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七
楚子为厉之役,故伐郑。晋郄缺救郑,郑伯败楚师于栁棼。国人皆喜,唯子良忧曰:「是国之灾也,吾死无日矣。」十年夏,郑及楚平,诸侯之师伐郑,取成而还。冬,楚子伐郑,晋士蒍救郑,逐楚师于颍北。诸侯之师戍郑。十一年春,楚子伐郑,及栎。子良曰:「晋楚不务徳,而兵争,与其来者可也。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乃从楚。夏,楚盟于辰陵,陈郑服也。厉之役,郑伯逃归,自是楚未得志焉。郑既受盟于辰陵,又徼事于晋。十二年春,楚子围郑,旬有七日。郑人卜行成,不吉。卜临于大宫,且巷出车,吉。国人大临,守陴者皆哭。楚子退师。郑人修城,进复围之。三月克之,入自皇门,至于逵路。郑伯肉袒牵羊以迎,曰:「孤不天,不能事君,使君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听?其俘诸江南,以实海滨,亦唯命;其翦以赐诸侯,使臣妾之,亦唯命;若惠顾前好,徼福于厉、宣、桓、武,不泯其社稷,使改事君,夷于九县,君之惠也,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君实图之。」左右曰:「不可许也,得国无赦。」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潘尫入盟,子良出质。夏六月,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先縠佐之;士会将上军,郄克佐之;赵朔将下军,栾书佐之;赵括、赵婴齐为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为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为下军大夫;韩厥为司马。及河,闻郑既及楚平,桓子欲还,曰:「无及于郑,而剿民焉用之?」楚归而动,不后。随武子曰:「善。会闻用师观衅而动,徳刑政事典礼不易,不可敌也。不为是征,楚军讨郑,怒其贰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舎之,徳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徳也。二者立矣。昔岁入陈,今兹入郑,民不罢劳,君无怨讟,政有经矣。荆尸而举,农商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辑睦,事不奸矣。蒍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能用典矣。其君之举也,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举不失徳,赏不失劳。老有加惠,旅有施舎。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徳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军之善政也。兼弱攻昩,武之善经也。子姑整军而经武乎?犹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取乱侮亡,兼弱也。”汋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耆昧也。”武曰:“无竞惟烈,抚弱耆昧,以务烈所可也。”彘子曰:“不可。晋所以霸,师武臣力也。今失诸侯,不可谓力;有敌而不从,不可谓武。由我失霸,不如死。”且成师以出,闻敌强而退,非夫也。命为军帅,而卒以非夫,唯羣子能,我弗为也。以中军佐济,知庄子曰:“此师殆哉。《周易》有之,在师之临曰:‘师出以律,否臧凶。’执事顺成为臧,逆为否。众散为弱,川壅为泽。有律以如已也,故曰律否臧,且律竭也。盈而以竭,夭且不整,所以凶也。不行之谓临,有帅而不从,临孰甚焉?此之谓矣。”果遇必败,彘子尸之,虽免而归,必有大咎。韩献子谓桓子曰:“彘子以偏师陷,子罪大矣。子为元帅,师不用命,谁之罪也?失属亡师,为罪已重,不如进也。事之不捷,恶有所分,与其专罪六人同之,不犹愈乎?”师遂济。楚子北师,次于郔。沈尹将中军,子重将左,子反将右。将饮马于河而归,闻晋师既济,王欲还。嬖人伍参欲战,令尹孙叔敖弗欲曰:“昔岁入陈,今兹入郑,不无事矣。战而不捷,参之肉其足食乎?”参曰:“若事之捷,孙叔为无谋矣。不捷,参之肉将在晋军,可得食乎?”令尹南辕反斾。伍参言于王曰:“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谁适从?此行也,晋师必败。且君而逃臣,若社稷何?”王病之,告令尹改乗辕而北之,次于管以待之。晋师在敖鄗之间,郑皇戍使如晋师曰:“郑之从楚,社稷之故也,未有贰心。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而不设备。子击之,郑师为承,楚师必败。彘子曰:“败楚服郑,于此在矣,必许之。”栾武子曰:“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于胜之不可保。
译楚庄王因为厉地战役的旧怨,攻打郑国。晋国的郄缺救援郑国,郑伯在柳棼击败楚军。郑国人都很高兴,只有子良忧虑说:“这是国家的灾祸,我恐怕不久就要死了。”十年夏,郑国同楚国讲和,诸侯的军队攻打郑国,郑国求成后诸侯退兵。冬,楚庄王攻打郑国,晋国的士蒍救援郑国,把楚军驱逐到颍水以北。诸侯的军队驻守郑国。十一年春,楚庄王攻打郑国,进军到栎地。子良说:“晋楚两国不致力于施行德政,却互相争战;既然晋国来了,我们就可以跟从它。晋楚两国都没有信用,我怎么能单独讲信用呢?”于是转而跟从楚国。夏,楚国在辰陵会盟,陈、郑两国服从楚国。厉地战役时,郑伯逃回国,从此楚国没有达到目的。郑国在辰陵接受楚国盟约后,又向晋国求取援助。十二年春,楚庄王包围郑国,历时十七天。郑国人占卜是否求和,不吉利;又占卜在太庙哭临,并从小巷赶车出城,结果吉利。国人大哭,守城墙的士兵也都哭泣。楚庄王退兵。郑国人修筑城墙,楚军又进兵包围郑国。三月攻克郑国,从皇门进入,一直抵达逵路。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说:“我没有得到上天保佑,不能侍奉君王,使君王怀着愤怒,祸及敝国,这是我的罪过。岂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如果把我们俘虏到江南,来充实海滨,也听从命令;如果把我们剪发,赏赐给诸侯,使我们成为臣妾,也听从命令;如果君王顾念从前的友好关系,为厉公、宣公、桓公、武公祈福,不让郑国的社稷灭亡,使我们改为侍奉君王,像九县的民众一样,这就是君王的恩惠,也是我的愿望,却不是我敢奢望的。我冒昧陈述内心,请君王仔细考虑。”楚王左右的人说:“不能答应他。既然已经取得国家,就不能赦免。”楚王说:“他的国君能够屈己待人,一定也能取得百姓的信任,怎么可以轻视他呢?”于是退兵三十里,答应同郑国讲和。潘尫进入郑国结盟,子良出国做人质。夏六月,晋军救援郑国,荀林父统率中军,先縠辅佐;士会统率上军,郄克辅佐;赵朔统率下军,栾书辅佐;赵括、赵婴齐任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任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任下军大夫;韩厥任司马。晋军到达黄河,听说郑国已经同楚国讲和,桓子想回去,说:“对郑国已经没有什么帮助,却要使百姓遭受劳苦,何必呢?”楚军回国而晋军又有所行动,没有落后。随武子说:“这样很好。我听说用兵要观察敌人的过失而行动;德、刑、政、事、典、礼都不改变,就不可抵挡。楚国不必这样出兵,楚军讨伐郑国,因它怀有二心而发怒,又怜悯它的卑弱;郑国叛变就攻伐,服从就舍弃,德与刑都能建立起来。” 讨伐叛逆,是刑;安抚归服,是德。这两方面都已建立。从前楚国进入陈国,今年又进入郑国,百姓没有疲劳困苦,君主没有怨言,政令有常规。楚军把尸体横陈而行,农、商、工、贾都没有失去自己的职业,士卒和战车彼此和睦,军务没有受到扰乱。蒍敖担任令尹,选择楚国优良的法典;军队行进时右边车辆在前,左边车辆随后运送草蓐,前军举着茅草作标志以侦察,中央军掌握权柄,后军强劲,百官各有象征标志。”楚军发动军政,不待告诫便已有防备,说明能够运用典章。他们任用君臣,国内同姓从亲近者中选,异姓从旧臣中选;任用没有失去德行,赏赐没有遗漏功劳。对年老者格外施惠,对军旅行伍给予赏赐。君子、小人各有不同的服饰章纹,尊贵者有固定的尊位,卑贱者有不同等级的威仪。礼制没有违逆。德行树立,刑罚施行,政事成功,典章遵从礼制顺行。这样怎么能同他们交战呢?看见可以取胜就前进,知道困难就退却,这是军队的善政。兼并弱小、攻打昏乱,是用武的良法。你姑且整顿军队、讲习武事吧?世上仍有弱小昏乱的国家,何必一定要攻打楚国呢?仲虺说过:“攻取混乱、欺凌衰亡的国家,就是兼并弱小。”《汋》说:“多么光明的王师,遵循时势,蓄养昏乱之国,等待时机。”《武》说:“没有什么能胜过功业,安抚弱小、攻伐昏乱,以建立功业,是可以做的。”彘子说:“不行。晋国能够称霸,靠的是军队勇武、臣下尽力。” 如今失去了诸侯,不能说是有力量;有敌人却不追击,不能说是勇武。因为我们自己失去霸业,还不如死去。”况且已经整顿军队出发,听说敌人强大便退却,这不是大丈夫。既然命我做军队统帅,最后却因为不是大丈夫而退却,只有诸位能够这样做,我不愿这样做。于是带领中军的辅佐部队渡河。知庄子说:“这支军队危险了。《周易》说,在《师》卦变为《临》卦时说:‘军队出征要有纪律,没有善恶标准便凶险。’执行职事顺应成功叫作善,违逆成功叫作不善。军众离散就是弱,河道壅塞就形成水泽。具有纪律却使它像自己一样,所以说纪律不善,而且纪律已经穷尽。充盈之后却走向穷尽,短促而又不整齐,所以凶险。不前进叫作临,有统帅却不听从,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临吗?说的就是这个。”果然交战一定会失败,彘子要承担责任;即使免于战死而回国,也一定有大祸。韩献子对桓子说:“彘子带领偏师陷入困境,您的罪过很大。您是元帅,军队不听命令,罪过归谁?失去属下、丧失军队,罪过已经很重,不如进军。事情如果不成功,罪责还可以分担;与其让您独自承担,不如六个人共同承担,难道不是更好吗?”晋军于是渡河。楚庄王率军北进,驻扎在郔地。沈尹统率中军,子重统率左军,子反统率右军。楚军准备到黄河饮马后回国,听说晋军已经渡河,楚王想退回。宠臣伍参想要交战,令尹孙叔敖不想交战,说:“从前进入陈国,今年又进入郑国,已经不能说没有事情了。如果交战而不能取胜,伍参的肉难道值得吃吗?”伍参说:“如果事情成功,孙叔就是没有谋略;如果不成功,伍参的肉已经在晋军那里了,您还能吃得到吗?”令尹调转车辕,回头挥旗。伍参对楚王说:“晋国执政者刚刚更替,还不能施行号令;他的辅佐先縠刚愎自用而且不仁,不肯听从命令。晋国三位元帅各自专断,得不到统一;即使听从命令也没有上级,士卒将听谁的呢?这次行动,晋军一定失败。况且君主却逃避臣下,国家怎么办呢?”楚王为此忧虑,告诉令尹改驾车辕向北,驻扎在管地等待晋军。晋军驻扎在敖山和鄗山之间,郑国的皇戍出使晋军,说:“郑国跟从楚国,是为了社稷,没有二心。楚军屡次取胜而骄傲,军队已经疲劳,又没有防备。您进攻它,郑军在后面接应,楚军一定失败。”彘子说:“击败楚国、使郑国归服,机会就在这里,一定要答应他。”栾武子说:“楚国自从攻克庸国以来,楚王没有一天不告诫国人,又向百姓说明谋生不容易、祸患随时可能到来,警戒恐惧不可懈怠;在军中也没有一天不整顿军需,反复告诫胜利不可保持。”
纣之百克而卒无后,训之以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不可谓骄。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师直为壮,曲为老。’我则不徳,而徼怨于楚,我曲,楚直,不可谓老。其君之戎,分为二广,广有一卒,卒偏之两,右广初驾,数及日中,左则受之,以至于昏。内官序当其夜,以待不虞,不可谓无备。子良,郑之良也;师叔,楚之崇也。师叔入盟,子良在楚,楚郑亲矣,来劝我战,我克则来,不克遂往,以我卜也,郑不可从。”赵括、赵同曰:“率师以来,唯敌是求,克敌得属,又何俟?必从。”彘子知季曰:“原、屏,咎之徒也。”赵庄子曰:“栾伯善哉,实其言,必长晋国。”楚少宰如晋师曰:“寡君少遭闵凶,不能文,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将郑是训定,岂敢求罪于晋?二三子无淹乆。”随季对曰:“昔平王命我先君文侯曰:‘与郑夹辅周室,毋废王命。’今郑不率,寡君使羣臣问诸郑,岂敢辱候人,敢拜君命之辱。”彘子以为谄,使赵括从而更之曰:“行人失辞,寡君使羣臣迁大国之迹于郑曰:‘无辟敌。’羣臣无所逃命。”楚子又使求成于晋,晋人许之。盟有日矣。楚许伯御乐伯,摄叔为右,以致晋师。许伯曰:“吾闻致师者,御靡旌,摩垒而还。”乐伯曰:“吾闻致师者,左射以菆代御,执辔,御下两马,掉鞅而还。”摄叔曰:“吾闻致师者,右入垒,折馘,执俘而还。”皆行其所闻而复。晋人逐之,左右角之。乐伯左射马而右射入角,不能进,矢一而已。麋兴于前,射麋丽龟。晋鲍癸当其后,使摄叔奉麋献焉曰:“以岁之非时,献禽之未至,敢膳诸从者。”鲍癸止。之曰:「其左善射,其右有辞,君子也。」既免,晋魏锜求公族未得,而怒,欲败晋师,请致师,弗许,请使,许之,遂往。请战而还。楚潘党逐之,及荥泽,见六麋,射一麋以顾献曰:「子有军事,兽人无乃不给于鲜,敢献于从者。」叔党命去之。赵旃求卿未得,且怒于失楚之致师者,请挑战,弗许,请召盟,许之,与魏锜偕命而往。郄献子曰:「二憾往矣,弗备必败。」彘子曰:「郑人劝战,弗敢从也;楚人求成,弗能好也。师无成命,多备何为?」士季曰:「备之善。若二子怒楚,楚人乗我,丧师无日矣,不如备之。楚之无恶,除备而盟,何损于好?若以恶来,有备不败,且虽诸侯相见,军卫不彻,警也。」彘子不可。士季使巩朔、韩穿帅七覆于敖前,故上军不败。赵婴齐使其徒先具舟于河,故败而先济。潘党既逐魏锜,赵旃夜至于楚军,席于军门之外,使其徒入之。楚子为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右广鸡鸣而驾,日中而说,左则受之,日入而说。许偃御右广,养由基为右;彭名御左广,屈荡为右。乙夘,王乘左广以逐赵旃。赵旃弃车而走林,屈荡搏之,得其甲裳。晋人惧二子之怒楚师也,使軘车逆之。潘党望其尘,使骋而告曰:「晋师至矣。」楚人亦惧王之入晋军也,遂出陈。孙叔曰:「进之!宁我薄人,无人薄我。」《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先人也。《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薄之也。」遂疾进师,军驰卒奔,乘晋军。桓子不知所为,鼔于军中曰:「先济者有赏。」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晋师右移,上军未动。工尹齐将右拒卒以逐下军。楚子使唐狡与蔡鸠居告唐惠侯曰:「不谷不徳而贪,以遇大敌,不谷之罪也。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藉君灵以济楚师。」使潘党率游阙四十乘从唐侯以为左拒,以从上军。驹伯曰:「待诸乎?」随季曰:「楚师方壮,若萃于我,吾师必尽,不如收而去之,分谤生民,不亦可乎?」殿其卒而退,不败。王见右广将从。之乘屈荡尸之曰:「君以此始,亦必以终。」自是楚之乘广,先左,晋人或以广队不能进。楚人惎之,脱扃,少进,马还,又惎之,拔斾投衡,乃出,顾曰:「吾不如大国之数奔也。」赵旃以其良马二济其兄与叔父,以他马反,遇敌不能去,弃车而走。林逢大夫与其二子乘,谓其二子:「无顾!」顾曰:「赵傁在后!」怒之,使下指木曰:「尸女!」于是授赵旃绥以免。明日以表尸之,皆重获在木下。楚熊负羁囚知罃。知庄子以其族反之。厨武子御下军之士,多从之,每射抽矢菆纳诸厨子之房。厨子怒曰:「非子之求,而蒲之爱,董泽之蒲可胜既乎?」
译商纣虽然百战百胜,最终却没有后代;楚国又以若敖、蚡冒开辟山林时披荆斩棘的事训导军民。还以箴言告诫说:‘百姓的生计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贫乏。’不能说楚军骄傲。先大夫子犯说过:‘军队的理由正当就强盛,理由不正当就衰老。’我们没有德行,却向楚国招来怨恨;我们理亏,楚国有理,不能说楚军已经衰老。楚王的军队分为两广,每广有一卒,每卒分为两偏。右广先驾车,车数到中午,左广接替它,一直到黄昏。宫内官员按次序值夜,以防意外,不能说没有防备。子良是郑国的贤臣,师叔是楚国的宠臣。师叔进入郑国结盟,子良在楚国作人质,楚郑两国已经亲近。如今郑国来劝我们交战,我们取胜它就来归附,不能取胜它就离开,把我们的行动作为占卜,郑国不可以相信。”赵括、赵同说:“率领军队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找敌人;如果打败敌人并取得属国,还要等什么?一定要听从。”彘子知季说:“原、屏二人,是招致祸患的一类人。”赵庄子说:“栾伯说得好。如果证实他的话,一定能使晋国长久。”楚国少宰来到晋军,说:“我国国君年少时遭逢忧患,不能善于辞令;听说两位先君曾经出入此地,这次行动只是要整治、安定郑国,哪里敢向晋国寻求罪过?诸位不要在这里久留。” 随季回答说:“从前周平王命令我国先君文侯说:‘和郑国共同辅佐周王室,不要废弃王命。’如今郑国不服从,我国国君派群臣到郑国责问,哪里敢辱没贵国使者,只敢拜受君王的命令。”彘子认为这是谄媚,派赵括跟随并改说:“使者说错了话。我国国君派群臣把大国军队进军郑国的行为转告郑国,说:‘不要躲避敌人。’群臣没有地方逃避君命。”楚王又派人向晋国求和,晋人答应了,盟约日期已经定下。楚国的许伯驾驭战车,乐伯任车左,摄叔任车右,前来向晋军挑战。许伯说:“我听说前来挑战的人,要驾车不举旌旗,擦着敌营壁垒绕一圈再回来。”乐伯说:“我听说前来挑战的人,车左要用箭射击,车右代替驾车,自己执缰,让驾车者下车牵着两匹马,挥鞭回来。”摄叔说:“我听说前来挑战的人,车右要进入敌营,割取敌人的左耳,俘获一个人再回来。”三个人各自按照听到的方式行动后回来。晋人追赶他们,从左右两面夹击。乐伯向左射马,向右射入夹击者,因而不能前进,箭只剩一支。麋鹿在前面出现,他射麋鹿,箭射中麋鹿的眉间。晋国鲍癸在后面赶到,摄叔捧着麋鹿献给他说:“因为今年时令不合,进献的猎物还没有送到,冒昧把它供给您的随从。”鲍癸制止他,说:“那个人善于左射,这个人右边能说会道,都是君子。” 魏锜回来后,想求取公族的职位却没有得到,因而愤怒;他想击败晋军,请求前去挑战,未获允许;又请求出使,获准后便前往。他请求交战后返回。楚国的潘党追赶他,到达荥泽,看见六只麋鹿,射死一只,回头献给魏锜说:“您有军事任务,恐怕兽人不能及时供给鲜肉,冒昧把这只献给您的随从。”摄叔命令把麋鹿拿走。赵旃想求取卿位却没有得到,又因楚国挑战者逃走而恼怒,请求挑战,未获允许;又请求召集盟会,获准后和魏锜一起奉命前往。郄献子说:“两个怀有怨恨的人已经出发了,不防备一定会失败。”彘子说:“郑国人劝我们交战,我们不敢跟从;楚国人求和,我们又不能友好应对。军队没有确定的命令,多作防备有什么用?”士季说:“防备是好事。假如这两个人因楚国而愤怒,楚人乘机袭击我们,晋军很快就会丧失,不如防备。楚国没有恶意,我们撤去防备而结盟,对友好有什么损害?如果楚国怀恶意而来,有防备就不会失败;况且即使诸侯相见,军队的护卫也不能撤除,这是为了警戒。”彘子不同意。士季派巩朔、韩穿率领七个覆部驻扎在敖山前,因此上军没有失败。赵婴齐派他的部属先在黄河准备船只,所以晋军败退时先渡河。潘党追赶魏锜之后,赵旃夜间到达楚军,在军门外铺席,又派部属进入楚营。楚王有战车三十乘,分为左右两广。右广在鸡鸣时驾车,到了中午就卸车休息;左广接替右广,一直到日落才卸车。许偃驾驭右广,养由基任车右;彭名驾驭左广,屈荡任车右。乙卯,楚王乘坐左广追赶赵旃。赵旃丢下战车逃入树林,屈荡搏击他,夺得他的铠甲和下衣。晋人害怕这两个人激怒楚军,派軘车迎接他们。潘党望见尘土,策马奔驰报告说:“晋军到了。”楚人也害怕楚王进入晋军,于是出阵。孙叔敖说:“进攻!宁可我们逼近别人,不要让别人逼近我们。”《诗经》说:“大车十乘,开路在前。”说的就是先发制人。《军志》说:“先发制人,就是逼近敌人。”于是楚军迅速进攻,军车奔驰,士卒奔跑,冲击晋军。桓子不知如何是好,在军中击鼓说:“先渡河的人有赏。”中军、下军争抢渡船,船中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来。晋军向右移动,上军还没有行动。工尹齐率领右拒部队追击下军。楚王派唐狡、蔡鸠驻守并告诉唐惠侯说:“我没有德行而且贪心,因此遇到强敌,这是我的罪过。但楚国如果不能取胜,也是您的耻辱。我冒昧借助您的神灵来使楚军渡过黄河。” 楚王派潘党率领游阙四十乘,跟随唐侯组成左拒,以便跟随上军。驹伯说:“要等待他们吗?”随季说:“楚军正强盛,如果集中力量攻打我们,我军一定会全部覆没;不如收拢军队撤走,分担责任、保全百姓,不也可以吗?”于是殿后掩护士卒撤退,没有失败。楚王看见右广将要跟随前进,乘车的屈荡以尸体挡住战车说:“君王既然以此开始,也一定要以此结束。”从此楚国的战车两广,先行左广;晋人有时因为右广陷入困境不能前进而取笑楚人。楚人挑逗右广,解开车闩,稍微前进,马又回头;又挑逗它,拔下旗帜投到车横木上,战车才驶出。屈荡回头说:“我们不如大国那样多次逃跑。”赵旃用自己的两匹好马让哥哥和叔父渡河,自己换乘别的马返回,遇到敌人不能脱身,便丢下战车逃跑。林逢大夫和两个儿子同乘一车,对两个儿子说:“不要回头看!”儿子回头说:“赵旃还在后面!”林逢大夫发怒,让他们下车指着树木说:“把你们的尸体挂在那里!”于是把缰绳交给赵旃,使他得以逃脱。第二天按照标记去收尸,三具尸体果然都在树下。楚国的熊负羁俘获知罃。知庄子带着本族人返回去救他。厨武子驾驭下军士卒,许多人跟随他;每次射箭后都抽出箭头,放进厨武子的车厢。厨武子发怒说:“不是你要射箭,却爱惜蒲草;董泽的蒲草难道经得起这样用吗?”
知季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吾不可以茍射故也。」射连尹襄老,获之,遂载其尸。射公子谷臣,囚之,以二者还。及昏,楚师军于邲。晋之余师不能军,宵济,亦终夜有声。丙辰,楚重至于邲,遂次于衡雍。潘党曰:「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臣闻克敌必示子孙以无忘武功。」楚子曰:「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徳,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惟求定。」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夫武禁虣,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今我使二国暴骨虣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虣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徳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已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徳,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今罪无所,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何以为京观乎?祀于河,作先君宫告成事而还。
晋景公二【左丘明】
成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围龙。顷公之嬖人卢蒲就魁门焉,龙人囚之。齐侯曰:“勿杀,吾与而盟,无入而封。”弗听,杀而膊诸城上。齐侯亲鼔士陵城,三日取龙,遂南侵,及巢丘。卫侯使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将侵齐,与齐师遇。石子欲还,孙子曰:“不可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若知不能,则如无出。今既遇矣,不如战也。”石成子曰:“师败矣。子不少须,众惧尽,子丧师徒,何以复命?”皆不对。又曰:“子,国卿也,陨子辱矣。子以众退,我此乃止。”且告车来甚众,齐师乃止,次于鞫居。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孙桓子,桓子是以免。既,卫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繁缨以朝,许之。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孙桓子还于新筑,不入,遂如晋乞师。臧宣叔亦如晋乞师,皆主郄献子。晋侯许之七百乘。郄子曰:“此城濮之赋也。有先君之明与先大夫之肃,故捷。克于先大夫,无能为役,请八百乘。”许之。郄克将中军,士燮佐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以救鲁卫。臧宣叔逆晋师,且道之。季文子帅师会之,及卫地。韩献子将斩人,郄献子驰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郄子使速以徇,告其仆曰:“吾以分谤也。
译知季说:“如果不是为了别人的儿子,您还能得到儿子吗?我不能因为吝惜箭头而不射。”于是射死楚国的连尹襄老,俘获了他,便装载他的尸体。又射杀公子谷臣,把他俘虏,带着这两个人返回。到了黄昏,楚军驻扎在邲地。晋国剩余的军队已经不能列阵,连夜渡河,整夜都有渡河的声响。丙辰,楚军的辎重到达邲地,于是驻扎在衡雍。潘党说:“君王何不筑造武军台,收集晋军尸体堆成京观?我听说战胜敌人,必须向子孙显示战功,使他们不要忘记武事。”楚王说:“这不是你所能明白的。‘武’字就是止戈。周武王攻克商国后,作《颂》说:‘收起干戈,收藏弓箭;我追求美德,把它陈列在这华夏之地,确实由王来保全。’又作《武》,最后一章说:‘完成你的功业。’第三章说:‘铺陈这美好的谋略,我出发只是为了求得安定。’第六章说:‘安定万邦,多次获得丰年。’武的含义,是禁止暴乱、收起兵器、保全大业、成就功勋、安定百姓、使众人和睦、使财物丰足。正因为如此,才让子孙不要忘记这些功德。如今我使两个国家的尸骨暴露在外,这是暴虐;以军队炫耀威势来威服诸侯,兵器没有收起。暴虐而又不收兵,怎么能保全大业?何况晋国还存在;功业尚未完成,却违背百姓的愿望,百姓怎么能安定?” 没有德行却强行争夺诸侯,凭什么使众人和睦?利用别人的危急、平定别人的祸乱,却把它当作自己的荣耀,凭什么使财物丰足?武有七种德行,我一种也没有,凭什么向子孙夸示?这只是为先君建造宗庙,告知事情已经完成罢了。武功并不是我的功劳。古代圣明的君王讨伐不敬之人,取得他们的尸体,封土堆积起来作为大耻辱,于是才有京观,用来惩戒淫邪。如今罪人没有一个,百姓又都尽忠,为君命战死,那么还凭什么筑京观呢?就在黄河边祭祀,建造先君之宫,告知战事已经完成,然后回去。晋景公二【左丘明】成公二年春,齐顷公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包围龙邑。顷公宠幸的人卢蒲就魁登上龙邑城门,龙邑人把他抓了起来。齐顷公说:“不要杀他,我同你们结盟,并且不进入你们的疆界。”龙邑人不听,把他杀死后,将尸体肢解,陈列在城墙上。齐顷公亲自击鼓督促士卒攻城,三天后攻下龙邑,便向南侵入,抵达巢丘。卫侯派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率军攻打齐国,和齐军相遇。石稷想退兵,孙良夫说:“不行。军队奉命攻打别人,遇到敌军却退回去,将怎样向国君交代?如果知道不能作战,当初就不该出兵。如今既然已经相遇,不如作战。”石稷说:“军队已经败了。您再稍等片刻,众人都会恐惧溃散,您丧失军队,拿什么回去复命?”众人都不回答。石稷又说:“您是国家的卿,您若战死,国家就受辱了。您带领众人退走,我在这里阻挡敌军。”并且告诉他,赶来的战车很多,齐军才停止追击,驻扎在鞫居。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出了孙桓子,孙桓子因此免于被俘。事情结束后,卫人赏给仲叔于奚一座城邑,他辞谢了,请求获得曲县的繁缨作为上朝时的礼服车饰,卫侯答应了。孔子听说后说:“可惜啊!还不如多赏给他一些城邑。只有礼器和名位不能借给别人,这是国君所掌管的。名位用来产生信用,信用用来守护礼器,礼器用来承载礼制,礼制用来推行义,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使百姓安定;这些是治理百姓的大原则。如果把名位和礼器借给别人,就是把国家政权交给别人。政权丧失了,国家也会随之丧失,已经无法挽回了。”孙桓子回到新筑,没有进入城内,便前往晋国请求出兵。臧宣叔也到晋国请求出兵,两人都住在郄献子那里。晋侯答应给他们七百辆战车。郄献子说:“这是城濮之战的军赋数目。当时凭借先君的英明和先代大夫的严整,所以能够取胜。如今若要和先代大夫相比,我还没有资格,请给八百辆战车。”晋侯答应了。郄克统率中军,士燮辅佐上军,栾书统率下军,韩厥任司马,率军去救鲁国和卫国。臧宣叔迎接晋军,并为他们引路。季文子率军与晋军会合,抵达卫国境内。韩献子准备斩杀一个人,郄献子驱车赶去想救他,到了那里,那人已经被斩杀了。郄献子让人赶快把尸体示众,并告诉
”师从齐师于莘。六月壬申,师至于靡笄之下。齐侯使请战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诘朝请见。”对曰:“晋与鲁卫,兄弟也。来告曰:‘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寡君不忍使羣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于君地,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齐侯曰:“大夫之许寡人之愿也。若其不许,亦将见也。”齐髙固入晋师,桀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车,系桑木焉,以徇齐垒曰:“欲勇者,贾余余勇。”癸酉,师陈于鞌。邴夏御齐侯,逄丑父为右。晋解张御郄克、郑丘缓为右。齐侯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不介马而驰之。郄克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絶鼓音,曰:「余病矣。」张侯曰:「自始合而矢贯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轮朱殷,岂敢言病?吾子忍之。」缓曰:「自始合,茍有险,余必下推车子,岂识之?然子病矣。」张侯曰:「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并辔,右援枹而鼔,马逸不能止,师从之。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韩厥梦子舆谓已曰:「且辟左右。」故中御而从齐侯。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射其左,越于车下;射其右,毙于车中。綦毋张丧车从韩厥曰:「请寓乘。」从左右皆肘之,使立于后。韩厥俛定其右。逄丑父与公易位,将及华泉,骖絓于木而止。丑父寝于轏中,蛇出于其下,以肱击之,伤而匿之,故不能推车而及。韩厥执絷马前,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曰:「寡君使羣臣为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隠,且惧奔辟而忝两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郑周父御左车,宛茷为右,载齐侯以免。韩厥献丑父。郄献子将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郄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齐侯免,求丑父,三入三出,每出齐师以帅退,入于狄卒。狄卒皆抽戈楯冒之,以入于卫师。卫师免之,遂自徐闗入。齐侯见保者曰:「勉之,齐师败矣。」辟女子,女子曰:「君免乎?」曰:「免矣。」曰:「鋭司徒免乎?」曰:「免矣。」曰:「茍君与吾父免矣,可若何?」乃奔。齐侯以为有礼。既而问之,辟司徒之妻也,予之石窌。晋师从齐师入,自丘舆击马陉。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不可则听客之所为。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畆。」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
译他的仆人说:“我是为了分担诽谤。”晋军在莘地跟随齐军。六月壬申日,晋军抵达靡笄山下。齐侯派人请求交战,说:“您带着国君的军队屈尊来到敝国,我国薄弱的军赋不足以表达敬意,请允许明早相见交战。”晋军回答说:“晋国和鲁国、卫国是兄弟之国。鲁、卫来告诉我们:‘大国早晚要在我国土地上消除怨恨。’我们的国君不忍心让群臣向大国请求,也不愿让军队长久停留在您的土地上;既然能够进攻,就不能退却,您不必担心有辱使命。” 齐侯说:“大夫的话正合我的心愿。如果您不答应,我也将同您交战。”齐国的高固进入晋军,举起石头投向晋军,俘获一人后乘坐他的战车,并把桑木系在车上,绕行齐军营垒说:“想要勇敢的人吗?我把剩下的勇气卖给你们。”癸酉日,两军在鞌地列阵。邴夏为齐侯驾车,逄丑父任车右;晋国的解张为郄克驾车,郑丘缓任车右。齐侯说:“我姑且先消灭这些人,再吃早饭。”没有给战马披甲就驱车冲击晋军。郄克被箭射伤,鲜血流到鞋上,但鼓声没有停止,说:“我病得厉害了。”解张说:“刚一交战,箭就穿过我的手一直到肘部,我折断箭杆来驾车,左边车轮都被血染红了,哪里敢说病?您忍耐一下。”郑丘缓说:“刚一交战,如果遇到险阻,我一定下车推车,您难道不知道吗?但是您的伤势确实很重了。”解张说:“军队的耳目在于我们的旗帜和鼓声,进退都要听从它们。这辆战车由一个人守住,就可以成事。怎么能因为伤病而败坏国君的大事呢?穿上铠甲,拿起武器,本来就是抱定战死的决心。伤病还没有达到死亡的程度,您要努力。”他左手并握缰绳,右手拿起鼓槌击鼓,战马奔驰不能停下,军队跟随他们前进。齐军大败,晋军追赶齐军,绕华不注山三周。韩厥梦见子舆对自己说:“暂且避开左右两边。” 因此韩厥在车中央驾车,跟随齐侯。邴夏说:“射那个驾车的人,他是君子。”齐侯说:“既然称他为君子,射他就不合礼。”于是射车左,车左跌落到车下;又射车右,车右倒毙在车中。綦毋张丢了战车,跟随韩厥说:“请让我搭乘您的车。”他从左右两边挤上来,韩厥用肘推开他,让他站在车后。韩厥俯身把车右的位置安定好。逄丑父同齐侯交换了位置。将要到达华泉时,骖马被树木挂住,车停了下来。逄丑父睡在车厢里,蛇从下面爬出,他用手臂击打蛇,手臂受伤却把伤藏起来,所以不能推车,终于被追上。韩厥在马前握住缰绳,拜了两拜叩头行礼,捧着酒杯和璧玉进献,说:“我的国君派群臣替鲁国、卫国请求:不要让军队陷入您的土地。臣不幸恰好隶属军队,没有地方可以逃避隐藏,又害怕逃跑躲避而使两位国君受辱。臣冒犯了军士,谨告知自己才干不足,只是代理职务、承当空缺。”逄丑父让齐侯下车,到华泉取水饮用。郑周父驾左边的战车,宛茷任车右,载着齐侯逃脱。韩厥把逄丑父献给郄献子。郄献子准备杀他,高声说:“从今以后,如果没有人替自己的国君承担祸患,像这种人也要被杀吗?”郄献子说:“臣下不惜用死来使国君免难,我若杀了他是不祥的;赦免他,可以勉励侍奉国君的人。” 于是赦免了逄丑父。齐侯脱身后,寻找逄丑父,三次进入齐军,三次出来;每次出来都使齐军随着主帅退却,后来进入狄卒之中。狄卒都拔出戈和盾牌遮护他,带他进入卫军。卫军放走了他,他便从徐关进入。齐侯见到守卫的人,说:“努力吧,齐军已经败了。”他避开一个女子,女子问:“国君逃脱了吗?”齐侯说:“逃脱了。”女子又问:“锐司徒逃脱了吗?”齐侯说:“也逃脱了。”女子说:“如果国君和我的父亲都逃脱了,我还能怎么样呢?”于是她也逃走。齐侯认为她很有礼。后来询问,才知道她是辟司徒的妻子,便赏给她石窌。晋军跟随齐军进入齐国,从丘舆攻打马陉。齐侯派宾媚人用纪甗、玉磬和土地行贿,并说如果不答应,就听凭晋国使者提出条件。宾媚人送上贿赂,晋人不答应,说:“一定要让萧同叔子做人质,并且让齐国境内的田亩全都向东。”宾媚人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是我们国君的母亲。如果说两国君主
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徳类也乎?
译地位相当,那么她也是晋君的母亲。您向诸侯发布重大命令,却说‘一定要把国君的母亲作为人质来取得信用’,这将怎样对待周王的命令呢?况且这是用不孝来命令诸侯。《诗》说:‘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同类。’如果把不孝的命令发布给诸侯,恐怕不是有德之人的同类吧?
先王疆理天下,物土之宜而布其利,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畆。』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畆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四王之王也,树徳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子实不优,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畏君之震,师徒挠败。吾子惠徼齐国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鲁卫谏曰:「齐疾我矣,其死亡者皆亲■〈目匿〉也。子若不许,雠我必甚。唯子则又何求?子得其国宝,我亦得地而纾于难,其荣多矣。齐晋亦唯天所授,岂必晋?」晋人许之。对曰:「羣臣帅赋舆,以为鲁卫请。若茍有以借口而复于寡君,君之惠也,敢不唯命是听。」禽郑以师逆公。秋七月,晋师及齐国佐盟于袁娄,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公会晋师于上鄍,赐三帅先路三命之服。司马、司空、舆帅、侯正、亚旅皆受一命之服。九月,卫穆公卒,晋三子自役吊焉,哭于大门之外,卫人逆之,妇人哭于门内送,亦如之,遂常以葬。晋师归,范文子后入。武子曰:「无为吾望尔也乎?」对曰:「师有功,国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属耳目焉,是代帅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郄伯见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范叔见劳之,如郄伯对曰:「庚所命也,克之制也。燮何力之有焉?」栾伯见公,亦如之,对曰:「燮之诏也,士用命也。
书何力之有焉?」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六
晋厉公【鲁左丘明】
译先王划分治理天下,按照土地的宜适来分布利益,所以《诗》说:‘我们划定疆界,我们治理土地,使田亩向南向东展开。’如今您划理诸侯,却只说让所有田亩都向东,只有您的战车有利,而不顾土地的宜适,恐怕不是先王的命令吧?违背先王就是不义,凭什么做盟主?晋国实在有过错。四王称王,是树立德行来帮助共同的愿望;五伯称霸,是勤勉努力安抚诸侯,以奉行周王的命令。如今您寻求会合诸侯,是为了满足没有止境的欲望。《诗》说:‘布施政令宽厚从容,百种福禄都来聚集。’您实际上并不宽厚,反而抛弃百种福禄,诸侯有什么害处呢?不然,我们国君还有话命令臣下转告:‘您带着国君的军队屈尊来到敝国,我国薄弱的军赋不足以犒劳您的随从;由于害怕您的威势,军队惊惶溃败。您若施恩,求得齐国的福分,不灭亡齐国的社稷,使我们延续旧日友好,那么先君留下的破旧器物和土地,我们不敢吝惜。您又不答应,我们只能收集残余兵力,背靠城墙拼死一战;这也是敝国的幸事,我们也愿意听从。何况如果事情更加不幸,岂敢不完全听从您的命令。’鲁国、卫国的人进谏说:‘齐国已经痛恨我们了,那些死去的人全都是亲近的人〔原文“亲■〈目匿〉”有缺字,义不可确考〕。您如果不答应,他们一定会更加仇恨我们。只是您又还要求什么呢?您得到齐国的国宝,我们也得到土地并解除困难,您的荣耀已经很多了。齐国和晋国也都只是上天所给予的,难道一定要归晋吗?”晋人答应了。宾媚人回答说:“群臣率领军赋和车辆,替鲁国、卫国请求。如果能够得到一个可以向我国国君复命的理由,就是君王的恩惠,我们岂敢不完全听从命令。”晋军俘获郑国人,带领军队迎接鲁成公。秋七月,晋军和齐国的国佐在袁娄结盟,齐国人把汶阳的田地归还给鲁国。鲁成公在上鄍会见晋军,赏赐晋军三位统帅三命之服。司马、司空、舆帅、侯正、亚旅都接受一命之服。九月,卫穆公去世,晋国三位大夫从军中前来吊唁,在卫国大门外哭吊;卫国人迎接他们,妇女在门内哭泣送行,也照此行礼,随后按常礼参加安葬。晋军回国,范文子最后入城。武子说:“难道不是因为我在等着您吗?”范文子回答说:“军队有功,国人高兴来迎接;先入城的人一定会被众人注目,这是代替统帅接受名声,所以我不敢先入。”武子说:“我知道自己可以免受责罚了。”郄伯拜见鲁公,说:“这是您的力量。”范文子回答说:“这是国君的教导,也是诸位大夫的力量,臣有什么力量呢?”范叔来拜见鲁公,鲁公慰劳他,他像郄伯那样回答说:“这是国君的命令,是郄克的部署和控制,士燮有什么力量呢?” 栾伯拜见鲁公,也这样说;回答道:“这是士燮的命令,士卒听从命令。” 栾书有什么力量呢?”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八十八 (明)贺复征编 史传六 晋厉公〔鲁国左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