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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七十九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767–2792 段

夏书》曰:「禹抑洪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乘车,水行载舟,泥行蹈毳,山行即桥,以别九州岛。随山浚川,任土作贡,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然河菑衍溢,害中国也,尤甚。惟是为务,故道河自积石,歴龙门,南到华阴,东下砥柱及孟津洛汭,至于大邳。于是禹以为河所从来者髙,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厮二渠以引其河,北载之髙地,过降水至于大陆,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勃海。九川既疏,九泽既洒,诸夏艾安,功施于三代。自是之后,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西方则通渠汉水、云梦之野,东方则通鸿沟、江淮之间,于吴则通渠三江五湖,于齐则通菑、济之间,于蜀,蜀守李冰凿离碓,避沬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氵侵〉百姓飨其利。至于所过,往往引其水,益用溉田畴之渠,以万亿计,然莫足数也。西门豹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而韩闻秦之好兴事,欲罢之,毋令东伐,乃使水工郑国间说秦,令凿泾水,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秦欲杀郑国。郑国曰:「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秦以为然,卒使就渠。渠就,用注塡阏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锺。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命曰郑国渠。汉兴三十九年,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堤,于是东郡大兴卒塞之。其后四十有余年,今天子元光之中,而河决于瓠子,东南注巨野,通于淮泗。于是天子使汲黯、郑当时兴人徒塞之,辄复坏。是时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其奉邑食鄃。鄃居河北,河决而南,则鄃无水菑,邑收多。蚡言于上曰:「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为强塞,塞之未必应天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于是天子久之不事复塞。也是时郑当时为大农言曰:「异时关东漕粟,从渭中上,度六月而罢。而漕水道九百余里,时有难处。引渭穿渠,起长安,并南山下至河,三百余里,径易漕,度可令三月罢。而渠下民田万余顷,又可得以溉田。此损漕省卒,而益肥关中之地。」得谷,天子以为然,令齐人水工徐伯表,悉发卒数万人穿漕渠,三歳而通,通以漕,大便利。其后漕稍多,而渠下之民颇得以溉田矣。其后河东守番系言:「漕从山东西歳百余万石,更砥柱之限,败亡甚多,而亦烦费。穿渠引汾,溉皮氏、汾阴下,引河溉汾阴、蒲阪下,度可得五千顷。五千顷故尽河壖弃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谷二百万石以上。谷从渭上,与关中无异,而砥柱之东可无复漕。」天子以为然,发卒数万人作渠田,数歳,河移徙,渠不利,则田者不能偿种。久之,河东渠田废,予越人令少府,以为稍入。其后人有上书欲通襃斜道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张汤,汤问其事,因言:「抵蜀从故道,故道多阪回逺今穿襃斜道,少阪近四百里,而襃水通沔,斜水通渭,皆可以行船漕。漕从南阳上沔入襃,襃之絶水至斜间百余里,以车转,从斜下下渭。如此,汉中之谷可致山东,从沔无限便于砥柱之漕。且襃斜材木竹箭之饶,拟于巴蜀。」天子以为然,拜汤子卭为汉中守,发数万人作襃斜道五百余里,道果便近,而水湍石不可漕。其后庄熊罴言:「临晋民愿穿洛以溉重泉以东万余顷故卤地,诚得水,可令亩十石。」于是为发卒万余人穿渠,自征引洛水至商颜下,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余丈,往往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颓以絶商颜,东至山岭十余里间,井渠之生自此始。穿渠得龙骨,故名曰龙首渠。作之十余歳,渠颇通,犹未得其饶。自河决瓠子后二十余歳,歳因以数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天子既封禅,巡祭山川,其明年旱干,封少雨。天子乃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塞瓠子决。于是天子已用事万里沙,则还自临决河,沈白马、玉璧于河,令羣臣从官自将军已下皆负薪寘决河。是时东流郡烧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园之竹以为楗。天子既临河决,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瓠子决兮将奈何?皓皓旰旰兮闾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巨野溢。鱼沸郁兮柏冬日。延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方逺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一曰:「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迃兮浚流难。

译《夏书》说:“禹治理洪水十三年,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陆地行走乘车,水上行走乘船,泥地行走踩着毳草,山地行走就架桥,以此划分九州。随着山势开辟道路、疏浚河川,依据土地情况制定贡赋,疏通九条道路,修治九处湖泽,测量九座山。可是黄河灾害泛滥,危害中原,尤其严重。只有这件事最为紧要,所以治理黄河的河道从积石山开始,经过龙门,向南到华阴,向东流下砥柱山和孟津、洛汭,直到大邳。禹认为黄河发源之处地势高,水流湍急凶猛,难以在平地上疏导,多次造成失败,于是分开两条渠道引导黄河,向北把水引到高地,经过降水到达大陆泽,分流成九条河,汇合成逆河,流入渤海。九条河川既已疏通,九处湖泽既已排泄,各地都安宁,功绩延续到夏、商、周三代。此后,荥阳以下引黄河水向东南形成鸿沟,用来沟通宋、郑、陈、蔡、曹、卫,并在楚地与济水、汝水、淮水、泗水会合。西方则开通渠道,连接汉水和云梦一带;东方则沟通鸿沟与江淮之间;在吴地则开渠连接三江五湖;在齐地则沟通淄水、济水之间;在蜀地,蜀郡守李冰凿开离碓,避开沫水的灾害,在成都中间穿凿两条江。这些渠道都可以行船,有余水时还用来灌溉■〈氵侵〉,百姓享受它们的利益。” 至于水流经过的地方,往往引水灌溉田地,修建的渠道以万亿计,然而根本无法逐一计数。西门豹引漳水灌溉邺地,使魏国河内富足。韩国听说秦国喜欢兴办战事,想要使它停止,不让它向东攻伐,于是派水工郑国暗中游说秦国,让秦国开凿泾水,从中山以西引到瓠口开渠,沿北山向东注入洛水,长三百多里,想借此灌溉田地。工程进行到中途被秦国察觉,秦国想杀郑国。郑国说:“起初我确实是来作间谍的,但渠道建成后也是秦国的利益。”秦国认为有道理,最终仍让他完成渠道。渠道修成后,引入淤泥和盐碱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收获一锺。于是关中成为肥沃的原野,没有荒年,秦国因此富强,最终兼并诸侯,于是把它命名为郑国渠。汉朝兴起三十九年,孝文帝时黄河在酸枣决口,向东冲毁金堤,于是东郡大规模征发劳役堵塞决口。此后四十多年,到今天子元光年间,黄河又在瓠子决口,向东南流入巨野泽,通到淮水、泗水。于是天子派汲黯、郑当时征发民夫堵塞决口,但刚堵好就又毁坏了。当时武安侯田蚡任丞相,他的食邑在鄃。鄃在黄河以北,黄河决口向南,鄃就没有水灾,食邑的收成反而很多。田蚡对皇上说:“江河决口,都是天意造成的,不容易用人力强行堵塞;即使堵住,也未必符合天意,而且观望云气的人也这样认为。”于是天子过了很久没有再办理堵塞黄河的事。这时郑当时任大农,进言说:“过去关东通过漕运把粮食从渭水运上来,大约经过六月才结束。而漕运水道有九百多里,时常有艰难之处。如果引渭水开渠,从长安开始,沿南山脚下到黄河,长三百多里,漕运路线直接平易,估计三个月就可以结束。渠道下游还有一万多顷民田,也可以用来灌溉。这既能减少漕运、节省民夫,又能使关中的土地更加肥沃。”天子认为有道理,命齐人水工徐伯绘制规划,征发数万士卒开凿漕渠,三年后完工,通航用于漕运,非常便利。此后漕运逐渐增多,渠道下游的百姓也颇能用水灌田。后来河东郡守番系说:“粮食从山东运往西方,每年一百多万石,要经过砥柱的险阻,损失毁坏很多,费用也很大。若开渠引汾水,灌溉皮氏、汾阴以下的土地;再引黄河水灌溉汾阴、蒲阪以下,估计可以得到五千顷田地。这五千顷原本全是黄河岸边的荒地,百姓只在其中割草放牧。如今若灌溉成田,估计可以收粮二百万石以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粮食从渭水运上来,与关中本地的粮食没有区别,这样砥柱以东就可以不再漕运。”天子认为有道理,征发数万士卒开渠造田。过了几年,黄河改道,渠道失去作用,耕田的人无法偿还种粮的本钱。时间一久,河东的渠田废弃,便把它交给越人和少府,使其逐渐获得收入。后来有人上书,想要打通襃斜道并开通漕运,事情交给御史大夫张汤。张汤询问情况,于是说:“通往蜀地要走故道,故道多山坡,迂回遥远。如今开通襃斜道,山坡少,路程近四百里;襃水通沔水,斜水通渭水,都可以行船漕运。从南阳沿沔水上行进入襃水,襃水断流处到斜水之间有一百多里,用车转运,再从斜水下行到渭水。这样,汉中的粮食可以运到山东,从沔水运输,比经过砥柱的漕运便利得多。而且襃斜一带木材、竹子和箭杆丰富,可以和巴蜀相比。”天子认为有道理,任命张汤的儿子张卬为汉中郡守,征发数万人修筑襃斜道五百多里。道路果然便利而且近,但水流湍急、礁石众多,不能漕运。后来庄熊罴说:“临晋百姓愿意开凿洛水,灌溉重泉以东一万多顷原本的盐碱地;如果确实得到水,每亩可以收十石。”于是征发一万多人开渠,从征地引洛水到商颜山下。那里岸边容易崩塌,于是凿井,深的有四十多丈,到处修井,使井下相互连通以输水;水流冲破商颜山,向东到山岭之间十多里,井渠工程从此开始。开渠时挖出了龙骨,所以命名为龙首渠。修建了十多年,渠道颇能通水,但仍没有得到充分的收益。自黄河在瓠子决口后二十多年,每年收成屡屡不足,梁、楚地区尤其严重。天子已经举行封禅、巡行祭祀山川,第二年发生旱灾,举行封禅后雨水很少。于是天子派汲仁、郭昌征发数万士卒,堵塞瓠子的决口。这时天子已经在万里沙举行过祭祀,便从决口处返回,来到黄河决口,向河中沉下白马、玉璧,并命群臣和随从官员从将军以下都背柴投入决口。当时东流郡焚烧荒草,因此柴薪很少,只好砍取淇园的竹子做堵水的楗。天子来到黄河决口,哀伤工程不能成功,于是作歌说:“瓠子决口了啊,将怎么办?水势浩大明亮啊,乡里全都被冲成河。全都成了河啊,大地不得安宁。治水的功业没有结束之时啊,我的山就要被削平。我的山被削平啊,巨野泽就要泛滥。鱼儿翻腾郁结啊,像在冬日的柏树间。道路延伸而弛散啊,离开了通常的水流。蛟龙纵横驰骋啊,正向远方游去。回到旧日的河道啊,神灵真是充沛。若不举行封禅啊,又怎能知道外方的情况?请替我对河伯说啊,你为什么这样不仁?洪水泛滥不止啊,使我的百姓忧愁。桑树被咬断而漂浮啊,淮水、泗水都涨满了。长久不回归啊,水势才会稍缓。”另一首说:“黄河水浩荡啊,激流潺潺。向北渡过迂曲的水道啊,疏浚水流实在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搴长茭兮沈美玉。河伯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颓林竹兮楗石菑。宣房塞兮万福来。」于是卒塞瓠子,筑宫其上,名曰宣房宫。而道河北行二渠,复禹旧迹,而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自是之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而关中辅渠、灵轵引堵水,汝南、九江引淮,东海引巨定,太山下引汶水,皆穿渠为溉田,各万余顷。他小渠披山通道者不可胜言,然其著者在宣房。太史公曰:「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遂至于会稽太湟。上姑苏,望五湖;东窥洛汭,大邳迎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曰:『甚哉,水之为利害也!』余从负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诗,而作《河渠书》。」

平准书【司马迁】

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饟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于是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天下已平,髙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髙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之经费,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歳不过数十万石,至孝文时,荚钱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匈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长,孝景时,上郡以西旱,亦复修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増修矣,至今上即位数歳,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羣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疎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僣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疲焉。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絶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抏弊,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亷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其后汉将歳以数万骑出击胡,及车骑将军卫青取匈奴河南地,筑朔方。当是时,汉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余锺致一石,散币于卭僰以集之。数歳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至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于南夷,又兴十余万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逺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増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其后四年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余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虏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农陈藏钱经耗,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徳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攻匈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蹛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耗废。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而法令明察。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汉相,布被食,不重肉,为天下先,然无益于俗,稍骛于功利矣。其明年,骠骑仍再出击胡,获首四万。其秋,浑邪王率数万之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二万乘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

译“拔取长长的茭草啊,沉入美玉。河伯已经答应啊,柴薪却接续不上。柴薪接续不上啊,这是卫地人的罪过。烧毁荒草啊,唉,要用什么来抵御洪水?竹林倒塌啊,堵水的楗和石头都成了灾害。宣房宫的决口堵塞了啊,万福就会到来。”于是终于堵住了瓠子决口,在堤上修筑宫殿,命名为宣房宫。又使黄河向北分流,开挖两条渠道,恢复禹时的旧迹,梁、楚一带重新安宁,不再有水灾。从此以后,主持政事的人争相谈论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都引黄河以及其他河谷的水灌田;关中的辅渠、灵轵引堵水;汝南、九江引淮水;东海引巨定水;太山脚下引汶水;都开渠灌溉田地,各有一万多顷。其他劈山开渠、开通道路的小渠多得无法说尽,但最著名的还是宣房渠。太史公说:“我向南登上庐山,观察禹疏导九江的遗迹,于是到达会稽的太湟。登上姑苏山,眺望五湖;向东观察洛汭、大邳,迎着黄河,行经淮、泗、济、漯、洛水的渠道。向西远望蜀地的岷山和离碓;向北从龙门到朔方。我说:‘水所带来的利益和祸害,实在太重大了!’我随从背柴的人堵塞宣房,悲叹瓠子之歌,于是写成《河渠书》。” 《平准书》【司马迁】汉朝兴起时,接承秦朝衰败的局面,壮年男子从军,老弱转运粮饷,劳作十分繁重,财物匮乏,连天子都不能配备四匹同色的马,将相有时还乘牛车,普通百姓没有储藏和遮盖之物。于是因为秦朝的钱币沉重难用,改令百姓铸钱;黄金一斤定为一枚,简化法令、减少禁令,而不守法、追逐利益的百姓囤积多余货物,等待市场物价上涨,物价飞涨,卖米每石达到一万钱,一匹马就值一百金。天下已经平定,高祖于是命令商人不得穿丝绸、乘车,又加重租税来困辱他们。孝惠帝、吕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又放宽对商人的法律;然而市井商人的子孙也不得做官任吏。朝廷核定官吏俸禄,估量官府用度,向百姓征收;山川、园池、市井租税的收入,从天子直到封君的汤沐邑,都各自作为私人供养,不列入天下的正常经费。通过漕运转送山东粮食,以供给中都官,每年不过几十万石。到孝文帝时,荚钱越来越多而越来越轻,于是改铸四铢钱,钱文仍作“半两”,允许百姓自行铸钱。因此吴国诸侯凭借铜山铸钱,富足可与天子相比,后来终于因叛逆获罪。邓通是大夫,因为铸钱而财富超过诸侯,所以吴钱、邓氏钱遍布天下,于是铸钱禁令产生了。匈奴多次侵盗北部边境,驻防戍守的人很多,边地粮食不足以供给食用,于是招募能够把粮食输送或转运到边境的百姓,授予爵位,爵位最高可到大庶长。孝景帝时,上郡以西发生旱灾,又修订卖爵令,降低价格来招募百姓;还允许徒刑犯缴粮给县官以免除罪刑。又增加修造苑囿和养马,以扩大使用;宫室、楼观、车舆、马匹也更加增修。到今天子即位数年时,汉朝兴起七十多年之间,国家无事,除非遇到水旱灾害,百姓人人衣食充足,家家富有;城市和边鄙的粮仓都装满,府库中财物有余,京师的钱财累积到巨万,穿钱的绳子腐朽而无法校数;太仓的粮食一批接一批,充满溢出,堆积在仓外,直到腐败不能食用。普通百姓的街巷中都有马,田间道路之间成群地骑乘;母马被当作珍贵之物,受到排斥而不能聚集;守卫里门的人也能吃精米和肉;做官的人能使长子长孙都做官;居官者甚至把官职作为姓号。因此人人爱惜自身而重视犯法,先实行义行而把耻辱放在后面。在这个时候,”},{ 法网一旦疏弛,百姓便富裕起来;徭役和财货方面骄纵泛滥,有的甚至发展到兼并土地。豪强结党的人凭借武力在乡里专断;宗室拥有封地,公卿大夫以下也争相奢侈,住宅、车舆和服饰僭越上制而没有限度。事物发展到盛极,必然衰落,本来就是这样的变化。从这以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抚东瓯,干预两越事务,江淮之间顿时变得空虚而困于烦费。唐蒙、司马相如开通西南夷的道路,凿山修路一千多里,以扩大巴蜀地区;巴蜀百姓因此疲敝。彭吴贾灭朝鲜,设置沧海郡,于是燕、齐之间也纷纷被动员起来。等到王恢在马邑设谋,匈奴断绝和亲,侵扰北部边境,战争接连不断而不能停止,天下苦于劳役,而战事一天天增多。出行的人要携带财物,留居的人要负责输送,内外都因相互供给而骚扰不安,百姓疲困衰敝;由于钻营巧法、行贿送财,资财日渐耗尽,不能自给。缴纳财物的人可以补授官职,拿出货财的人可以免除罪责,选拔任用日益衰败,廉耻之心彼此被冒犯,凭武力取得进用,严刑峻法和繁密命令一同兴起,贪利之臣便从此开始出现。后来汉朝将领每年带领数万骑兵出击胡人;到车骑将军卫青夺取匈奴河南之地、修筑朔方城时,正值汉朝开通西南夷道路,参与施工的有数万人,要在千里之外负担运送粮食,大抵运送十余锺才能到达一石,又把财帛散发给卭、僰,用来招集他们。几年之间道路仍未能畅通,蛮夷便趁机多次攻打官吏;朝廷发兵讨伐他们,巴蜀全部的租税收入仍不足以供给这些费用。于是招募豪强百姓到南夷地区开垦田地,让他们把粮食交给县官,再在都内领取钱财。向东直到沧海郡,人员和徒众的费用与南夷相当;又征发十多万人修筑卫戍朔方的城防,水陆转运十分遥远,山东地区全都承受了这种劳苦,耗费达数十百巨万,府库更加空虚。于是招募百姓,凡能交纳奴婢的,便可以终身免除徭役而任郎官;增加官秩,以及缴纳羊来任郎官的办法,也从此开始。此后四年,汉朝派遣大将率领六位将军、十多万军队出击右贤王,斩获首级和俘虏一万五千人。第二年,大将军仍率六位将军再次出兵攻击胡人,斩获首级和俘虏一万九千人;捕获、斩杀敌人的士兵得到黄金二十余万斤的赏赐,数万名俘虏也都受到厚赏,衣食都依靠县官供给。然而汉军中死去的士卒和战马有十多万,兵器铠甲的费用、转运粮饷的费用还没有计算在内。于是大农令陈报,府库中的钱财已经耗尽,赋税也已经枯竭,仍然不足以供养作战的士兵。有司对天子说:“我听说五帝的教化各不相同,却都能治理天下;禹、汤的法制也不遵循同一道路,却都能称王。他们所走的道路虽然不同,而建立德政这一点却是一致的。北部边境尚未安定,朕对此十分忧虑。近来大将军攻打匈奴,斩获首级和俘虏一万九千人,却有军队滞留在外,无处取得食物。” 于是议论下令允许百姓购买爵位,也允许以财物赎免禁锢、减免罪刑;请求设置赏赐官爵,命名为武功爵,共十七级,总价值三十多万金。凡购买武功爵而取得官首资格的人,经过考核可以补任官吏;先授千夫,如同五大夫;如果犯罪,又可以按爵位减免两等,最高可到乐卿,以彰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级授官,大的封为侯、卿、大夫,小的任郎官、官吏。仕进途径混杂而且门路很多,于是官职被消耗败坏。自从公孙弘依据《春秋》的义理约束臣下,任用汉相张汤,以严峻的法令审理案件,任张汤为廷尉,于是“见知法”产生了,废格、沮诽以及穷究追治的刑狱也施行起来。第二年,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罪迹显露,公卿便追寻端绪加以审治,最终因党与关系被判死罪的有数万人。地方长官更加严酷急迫,法令也更加明察。在这时,朝廷招纳尊崇方正、贤良、文学的人,有的甚至做到公卿大夫。公孙弘任汉相后,铺粗布被,饮食不吃两种以上的肉,以此为天下表率;然而这对改变风俗没有益处,社会渐渐奔逐于功利。第二年,骠骑将军连续两次出击胡人,斩获四万人。那年秋天,浑邪王率领数万人来投降。于是汉朝派出两万辆车迎接他们;到达后,给他们以及有功之人赏赐。

是歳费凡百余巨万。初,先是往十余歳,河决观梁、楚之地,固已数困,而縁河之郡堤塞河辄决坏,费不可胜计。其后番系欲省砥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为渭漕渠回逺,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阴,作者数万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歴二三朞,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天子为伐胡盛养马,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牵掌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以赡之。其明年,山东被水菑,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以赈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歳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于是县官大空,而富商大贾或蹛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给。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歳四十余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间盗铸钱,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里取镕,钱益轻薄,而物贵则逺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縁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又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撱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侍中。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雒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通适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其明年,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镕焉。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煑盐官,与牢盆浮食竒民,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煑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菑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寛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歳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卑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僮。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余歳,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愿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寃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寃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茍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

译这一年总共耗费一百多巨万。此前十多年,黄河在观地决口,梁、楚地区已经屡受困苦;沿河郡县修筑堤防,黄河却总是冲决,费用多得无法计算。后来番系想节省经过砥柱的漕运,开凿汾河渠道用来灌田,参加工程的有数万人。郑当时认为渭水漕渠迂回遥远,便从长安到华阴开凿直渠,参加工程的有数万人。朔方也开渠,参加工程的有数万人。各项工程经过二三年,仍未完成,费用也各自达到一二十个巨万。天子为了攻伐胡人而大力养马,运到长安供养的马有数万匹,负责牵掌马匹的士卒关中不够,于是从邻近郡调发。投降的胡人都由县官供给衣食,县官也无力供给。天子于是减少膳食,解除乘舆四马,拿出御府禁藏的财物来供养他们。第二年,山东遭受水灾,百姓多饥饿贫困。于是天子派使者打开郡国仓库赈济贫民,仍然不够;又招募豪强富人互相借贷,还是不能相救。于是把贫民迁徙到函谷关以西、朔方以南的新秦中,共七十多万口,衣食都仰赖县官供给。数年之间借给他们财物、授予产业,派使者分区保护他们,车马冠盖在道路上接连不断。费用以亿计,无法计算。于是县官府库大为空虚,而富商大贾有的囤积财物、役使贫民,转运货物的车辆有几百辆,囤货居奇、控制市场;封君也都低头仰赖县官供给。冶炼铸造、煮盐所得的财富,有的人积累到万金,却不帮助国家解决急难,百姓更加困苦。于是天子与公卿商议改铸钱币,以供给用度,同时打击浮华浪费和兼并者。当时禁苑中有白鹿,少府中有很多银锡。自从孝文帝改铸四铢钱,到这一年已经四十多年。自建元以来,钱币使用减少,县官往往积存很多。各地有铜山可以铸钱,百姓也暗中盗铸,数不胜数。钱越来越多而越来越轻,货物越来越少而越来越贵。有关官员说:“古代有皮币,诸侯用来聘问、朝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等,白金为中等,赤金为下等。如今半两钱法定重量为四铢,奸人有的盗磨钱的内层取出熔化,钱越来越轻薄;而货物贵重,远方使用钱币又烦琐费力,不能节省。于是用方一尺的白鹿皮,边缘用彩色刺绣装饰,制成皮币,价值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见、聘享时,必须用皮币进献玉璧,然后礼仪才能进行。又用银锡制造白金,认为上天没有比龙更合适的象征,大地没有比马更合适的象征,人没有比龟更合适的象征。所以白金分为三种:第一种重八两,铸成圆形,纹饰是龙,名叫白选,价值三千;第二种重量稍轻,铸成方形,纹饰是马,价值五百;第三种更轻,铸成长方形,纹饰是龟,价值三百。” 命县官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钱文与重量相符。盗铸各种金属钱币的罪都判死刑,但官吏和百姓盗铸白金的人仍多得不可计数。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主管盐铁事务;桑弘羊凭借计算才能掌管政事,任侍中。咸阳是齐地的大盐商,孔仅是南阳的大冶铁商,都因此积累了千金财富,所以郑当时向朝廷推荐他们。弘羊是雒阳商人的儿子,凭心算才能,十三岁便任侍中。因此三人谈论牟利之事,分析得极其精细。法律更加严酷后,许多官吏被罢免;战争频繁,百姓中购买免役、得到五大夫爵位而应征的人越来越少。于是取消千夫、五大夫的官职资格,愿意任职的人出马,不愿任职的人出钱;所以官吏都被调去上林苑砍伐荆棘、修筑昆明池。第二年,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大规模出击胡人,斩获首级和俘虏八九万人,赏赐五十万金。汉军死马十多万匹,转运漕粮、车辆、铠甲的费用还没有计算在内。当时财用匮乏,战士颇有得不到俸禄的。有关官员说三铢钱太轻,容易被奸人欺诈,于是请求改令各郡国铸五铢钱,并在钱的外缘加郭,使人不能磨取铜屑熔化。大农上奏盐铁丞孔仅、东郭咸阳的话说:山林大海是天地的财富,都应该归少府管辖。” “陛下不要把这些财富私自交给大农,用来帮助征税;希望招募百姓自行供给费用,借助官府器具设置煮盐官,与牢盆、游惰的奇巧之民一起,想要专门管理山海的资源,以取得富余、役使牟利于小民。那些阻挠此事的议论多得听不完。敢于私自铸造铁器、煮盐的人,钳去左脚趾,没收他的器物。郡中不产铁的地方设置小铁官,便于隶属当地县。让孔仅、东郭咸阳乘坐驿车巡视天下,把盐铁作坊改为官府;把原来盐铁业中富有的人除授为官吏,于是仕进途径更加混杂,官吏中商人越来越多。商人因货币变动而大量囤积货物、追逐利润。于是公卿说郡国多遭灾害,贫民没有产业,应招募他们迁往广大富饶的地方;陛下减少膳食、节省用度,拿出禁钱赈济。百姓承受宽免和借贷赋税,却不都出力耕作南亩;商人越来越多,贫民没有积蓄,都仰赖县官。过去对轻车和商人缗钱的征算都有等级,请仍按旧例征算。凡商人从事末业、赊贷、买卖囤居货物以及经商获利的,即使没有市籍,也各自申报所拥有的货物,按每缗钱二千征算一钱。凡手工业中收租或铸造的,按每缗钱四千征算一钱。不属于官吏等级的,三老、北边骑士乘轻车征算一钱;商人乘轻车征算二钱;船长五丈以上征算一钱。” 隐瞒不自行申报,或者申报不完整的,全部发往边疆戍守一年,并没收其缗钱;有能够告发的人,赏给所没收财物的一半。具有市籍的商人及其家属,都不得登记名下的田地以便从事农业;敢于违反命令的,没收田地和奴婢。天子于是想起卜式的话,召见并任命卜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赏田十顷,并把这件事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白。起初,卜式是河南人,以耕田和畜牧为业。父母去世后,卜式有一个年少的弟弟,弟弟已经长大,卜式离开家另行分产,只取了一百多只羊,田地、房屋和财物全都给了弟弟。卜式进山牧羊十多年,羊增加到一千多只,又买了田地房屋;他的弟弟却把产业全都败光,卜式就多次重新分给弟弟财产。当时汉朝正在多次派将领攻打匈奴,卜式上书,愿意把家产的一半交给县官,以帮助边疆。天子派使者询问卜式,问他想不想做官。卜式说:“臣年少时就放牧,不熟悉做官,不愿意。”使者又问:“你家莫非有什么冤屈,想要陈述事情吗?”卜式说:“臣平生与人没有争执,我对同乡贫困的人借给他们钱财,对不善的人教导使他们顺从,所居之处的人都听从我,我为什么会被人冤屈?没有什么想说的。”使者说:“如果这样,那么你究竟想要什么,才这样做呢?”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我这个愚人认为贤者应当在边疆为节义而死,有财产的人应当把财物输送给国家;这样匈奴就可以灭亡了。”

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数歳乃罢。式式归复田牧,歳余,会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屩而牧羊。歳余,羊肥息。上过见其羊,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羣。”上以式为竒,拜为缑氏令,试之,缑氏便之。迁为成皋令,将漕最。上以为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而桑弘羊为大农丞,筦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歳,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取于是,遣博士禇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之徒,守相为吏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而大农颜异诛。初,异为济南亭长,以亷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悦。张汤又与异有郄,及人有告异以他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异当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以此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杨可告缗钱纵矣。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寳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歳余,白金终废不行。是歳也,张汤死,而民不思。其后二歳,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惟真工大奸,乃盗为之。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徧天下。中家以上,大扺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益广关,置左右辅。初,大农筦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治楼船髙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栢梁台,髙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飬狗马禽兽及与诸官。诸官益新置,多徙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征诸犯令相自变量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是时,山东被河葘及歳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怜之,诏曰:江南火耕水耨,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之处,遣使冠盖相属于道护之下。巴蜀粟以赈之。其明年,天子始廵郡国,东渡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办,自杀。行西踰陇,陇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仞新秦中。既得寳鼎,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议封禅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因南方楼船卒二十余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渡河筑令居,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

译使者把卜式的话全部带回去上报。天子把这件事告诉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合人情。不守法的臣子不能用来教化百姓,反而会扰乱法制。希望陛下不要答应他。”于是皇上很久没有答复,卜式过了几年才被罢免。卜式回去重新耕田放牧。一年多以后,恰逢军队多次出征,浑邪王等投降,县官耗费巨大,仓库府藏空虚。第二年,贫民大规模迁徙,都仰赖县官供给,县官无力完全供养。卜式拿出二十万钱给河南郡守,用来供给迁徙的百姓。河南郡把帮助贫民的富人登记上报。天子看见卜式的名字,认出了他,说:“这就是先前想把家产一半交出、帮助边疆的人。”于是赐给卜式四百名外繇,卜式又把这些人全部交还县官。当时富豪都争相隐藏财产,只有卜式尤其想拿出财物帮助支付费用。天子于是认为卜式始终是长者,便尊崇显用他,以此来教化百姓。起初,卜式不愿做郎官,皇上说:“我有羊在上林苑中,想让你去放牧它们。”卜式于是拜为郎官,穿布衣、着草鞋去牧羊。一年多后,羊长得肥壮并繁殖起来。皇上经过看见他的羊,称赞他。卜式说:“不只是牧羊如此,治理百姓也一样。要按时作息,坏的就立即斥退,不要让它败坏羊群。”皇上认为卜式奇异,任命他为缑氏县令,让他试任,缑氏县治理得很便利。后来升任成皋县令,负责漕运,成绩为最优。皇上认为卜式朴实忠诚,任命他为齐王太傅。孔仅主持天下铸造器物,三年之内被任命为大农,位列九卿。桑弘羊任大农丞,掌管各种会计事务,逐渐设置均输制度来流通货物。开始命令官吏可以交纳粮食补任官职,郎官最高到六百石。自从制造白金、五铢钱以后,五年后,赦免官吏和百姓中因盗铸金属钱币而判死罪的数十万人;那些没有被发觉而相互杀害的,数也数不清;因自首而获得赦免的有一百多万人,但还不到犯罪者的一半。天下大概全都在铸造金属钱币了,犯法的人太多,官吏无法全部诛杀,于是从中取利。朝廷派博士褚大、徐偃等分组巡行郡国,举发兼并者以及郡守、国相中违法者。当时御史大夫张汤正显贵掌权,任用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凭借惨酷急迫、刻深严厉而任九卿;直指使夏兰一类的人也开始出现。大农颜异被诛杀。起初,颜异任济南亭长,因为廉洁正直逐渐升到九卿。皇上与张汤制造白鹿皮币后,询问颜异。颜异说:“如今王侯朝贺时所用苍璧价值数千钱,而用来承托玉璧的鹿皮反而价值四十万,本末不相称。” 天子听了不高兴。张汤又和颜异有嫌隙,等到有人因颜异另外议论此事而告发他,案件便交给张汤审理。颜异与客人谈话,客人说新法下达后有不便之处,颜异没有回答,只是略微动了动嘴唇。张汤奏称,颜异身为九卿,见到法令不便,不入朝进言却在腹中诽谤,应判死罪。从此以后产生了腹诽之法,公卿大夫多用谄媚奉承来取得皇帝的容纳。天子已经下达征收缗钱的命令,又尊崇卜式,但百姓始终没有拿出财产帮助县官。于是杨可开始大规模告发隐匿缗钱的人。郡国多有奸人铸钱,钱多而轻,公卿请求命令京师的钟官铸造赤侧钱,一枚抵五枚,用来交纳赋税和供官府使用;不是赤侧钱不得流通。白金逐渐贬值,百姓不再珍视使用。县官依令禁止,也没有作用。一年多后,白金终于废止,不再流通。这一年,张汤死了,但百姓并不思念他。又过了两年,赤侧钱贬值,百姓用巧法使用它,既不便利,于是也废止。于是完全禁止郡国铸钱,专门命令上林苑的三官铸钱。铸钱增多后,下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流通。各郡国以前铸的钱都废止销毁,把铜输送给三官;百姓私铸的钱更加减少。计算铸钱费用,已经不能相抵;只有真正的工匠和大奸人,才盗铸钱币。卜式任齐国相时,杨可告发隐匿缗钱的事遍及天下。中等人家以上,大多遭到告发。杜周审理这些案件,很少有人能够反驳,于是分派御史、廷尉正、监等分组前往各郡国,就地审治缗钱案件,所得百姓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计;大县的田地有数百顷,小县有一百多顷,住宅也大致如此。于是中等以上的商人,大多破产;百姓偷偷享用美食、穿好衣服,不再经营积蓄和产业,而县官因为盐铁、缗钱等收入,用度更加富足。又扩大关塞,设置左右辅。起初,大农掌管盐铁官府,钱帛很多,于是设置水衡,想让它主管盐铁以及杨可告发缗钱的收入。上林苑财物众多,于是命水衡主管上林苑。上林苑充实后,又扩大规模。当时,越人想用船与汉军作战,于是大规模修治昆明池,四周排列楼观,修造十多丈高的楼船,上面加设旗帜,十分壮观。天子受到触动,于是修筑栢梁台,高数十丈,宫室的修建从此日益华丽。于是把缗钱分给各官府;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自设置农官,往往就近在郡县没收田地并耕种。没收的奴婢,分送各苑饲养狗、马、禽兽,也分给各官府。各官府不断增设新机构,迁入的奴婢越来越多;下游河道漕运粮食达到四百万石,再加上官府自行买粮,才足以供给。所忠说:世家子弟和富人,有的斗鸡、走狗、骑马、射猎、赌博、游戏,扰乱普通百姓。于是征召那些违犯法令、彼此告发的人,数以千计,命名为株送徒;交纳财物的人可以补任郎官,郎官的选用从此衰败。当时山东遭受黄河水灾,年成又不好,数年之间甚至有人相食,受灾地域方圆一二千里。天子怜悯他们,下诏说:江南采用烧荒耕作、引水除草的办法,应让饥民流徙到江淮之间就食;想留在那里的人,派使者带着冠盖接连在道路上保护他们。又从巴蜀运粮赈济他们。第二年,天子开始巡行郡国,向东渡过黄河,河东郡守没有料到皇帝来到,来不及办妥事务,便自杀。向西越过陇山,陇西郡守因行程来临时仓促准备不及,天子的随从官员没有饭吃,陇西郡守也自杀。于是皇上向北出了萧关,带着数万骑兵到新秦中打猎,以检阅边兵,然后回来。新秦中有的地方千里之内没有亭障,于是诛杀北地太守以下的官吏,并命令百姓可以在边县畜牧;官府借给他们母马,三年后归还,连同繁殖的马按十分之一计算,以此免除告发缗钱的征收,用来充实新秦中。得到宝鼎以后,修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议论封禅之事;天下各郡国都预先修治道路桥梁,修缮旧宫殿以及应当通行的驰道,各县都整治官府储备、设置供具,等待天子临幸。第二年,南越反叛,西羌侵扰边境并作乱。于是天子因为山东供给不足而大赦天下;又从南方征发楼船士卒二十多万人攻打南越,征发数万人从三河以西骑兵攻打西羌,又征发数万人渡过黄河修筑令居,开始设置张掖、酒泉郡;同时在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设屯田官府,征发六十万边塞士卒屯田戍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六十万人〕

中国缮道馈粮,逺者三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车骑马乏,絶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着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牸马,歳课息。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愿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诏曰:「卜式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余辄助县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至酬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式为御史大夫。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卖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悦。卜式,汉连兵三岁,诛羌,灭南越,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以为訾给,母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筦天下盐铁。弘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令逺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泰山,巡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告缗。他郡国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歳六百万石。一歳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余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是歳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弊兴焉。所从来乆逺,自髙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禹贡九州岛,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弊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迟衰微。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强。君自是之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丕厌糟糠。有国小者,或并羣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絶祀而灭世。以至于秦,卒并海内。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三等:黄金以镒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寳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饟,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二十

(明)贺复征 编

○书志五

礼乐志【汉班固】

译中原修治道路、运送粮食,远的三千里,近的一千多里,都仰赖大农供给。边兵兵器不足,于是发放武库和工官的兵器来供给他们。车骑所用的马匹缺乏,县官的钱又断绝而且少,买马难以得到,于是制定法令,命令封君以下直到三百石以上的官吏,按等级交出母马;天下各亭都养母马,每年考核繁殖的马匹。齐相卜式上书说:“臣听说君主忧虑,臣子就感到羞辱。南越反叛,臣愿意和儿子一起带领齐地会驾船的人前往,为国战死。”天子下诏说:“卜式虽然亲自耕田放牧,却不把它当作牟利的手段,有余财就帮助县官使用。如今天下不幸有急难,卜式奋发表示愿意父子赴死;即使还没有交战,也可以说是义气发自内心。”赐他关内侯爵位、黄金六十斤、田十顷,并布告天下。天下没有人响应;列侯有几百人,也都没有请求随军攻打羌、越。到酎金不足、少府减少黄金时,列侯因酎金不合规定而失去侯爵的有一百多人,于是任命卜式为御史大夫。卜式任职后,看见郡国多认为县官经营盐铁不便利,铁器粗劣,价格昂贵,有的还强令百姓买卖;船只又有征算,商人减少,货物昂贵,于是借孔仅之言进谏船算之事,皇上因此不高兴。卜式说,汉朝连续用兵三年,诛灭羌人,消灭南越,从番禺以西直到蜀地以南设置初郡十七个,并且按照当地旧俗治理,不征收赋税。南阳、汉中以往的各郡,都按照土地相邻的情况供给初郡,供给官吏士卒的俸禄、粮食、币帛、物资、驿车、马匹和被服用具;初郡不时发生小规模反叛,杀害官吏,汉朝便发遣南方的官吏和士卒前往讨伐,隔年就有一万多人,费用都仰赖大农供给。大农用均输和盐铁收入帮助赋税,所以能够供养他们;但军队经过的县便把物资作为供给,只是不使母亲贫乏而已,官府不敢说这是擅自征赋。第二年,即元封元年,卜式被贬低官秩,任太子太傅;桑弘羊任治粟都尉,主管大农,完全代替孔仅掌管天下盐铁。弘羊认为各官府各自买卖,彼此争夺货物,所以物价飞涨;天下赋税运输有时还抵不上雇车费用,于是请求设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区主管郡国,并在各地县设置均输、盐铁官,命令远方郡国在物价高时,把商人转运贩卖的货物作为赋税交纳,再彼此调拨运输。在京师设置平准官,总受天下各地输送的货物,召集工官制造车辆和各种器物,都由大农供给。大农所属各官把天下货物全部控制起来,贵时卖出,贱时买进。这样富商大贾没有机会获取暴利,就会返回本业,万物的价格也不会飞涨,因此平抑天下物价,名为平准。天子认为有道理,答应了此议。”}], 于是天子向北到达朔方,向东到达泰山,巡行海上,并巡视北部边境后返回。所经过的地方,赏赐所用的帛超过一百余万匹,钱和黄金以数万万计,都是由大农令桑弘羊设法供给的。又请求下令,允许官吏缴纳粮食来补授官职,并允许罪人缴粮赎罪。下令百姓能够向甘泉宫输送粮食的,按等级终身免除徭役,不必申报财产。其他郡国各自向急需之处输送物资,各地农民也都运送粮食,山东漕运每年增加六百万石。一年之内,太仓、甘泉仓都装满了,边境多余的粮食和其他物资通过均输法折合成帛五百万匹。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天下的物资却充足了。于是桑弘羊被赐予左庶长的爵位,黄金二百斤。这一年发生小旱灾,皇上下令官吏求雨。卜式说:‘朝廷本来只应当收取租税来供给饮食衣服罢了。如今桑弘羊却让官吏坐在市场店铺里贩卖货物谋利,若把桑弘羊烹杀,上天才会下雨。’ 太史公说:‘农业、工商之间的交易道路一旦畅通,龟甲、贝币、黄金、钱刀和布帛等货币弊端就兴起了。这种情况由来已久,远在高辛氏以前就已经如此,无法一一记载了。’所以《书》记述唐、虞之际的事,《诗》叙述殷、周时代的事。天下安宁时,学校长期兴盛,重视农业根本而抑制工商末业,用礼义来防止人们追逐财利。事情发生变故时,情况也会反过来。因此,事物发展到盛极就会衰落,时势到了极点就会转变;一时质朴,一时文饰,这就是事物始终变化的规律。《禹贡》所说的九州,各自按照土地所适宜的物产和人口多少来缴纳贡赋。汤、武继承积弊而改变旧制,使百姓不至于疲倦;各自兢兢业业地谋求治理天下,但后来渐渐衰落。齐桓公采用管仲的谋略,运用调节物价轻重的权术,开发山海资源,使诸侯来朝,以小小的齐国显著成就了霸主之名。魏国任用李克,竭尽土地的生产能力而强盛。自此以后,天下在战国时期相互争斗,重视欺诈和武力而轻视仁义,先追求富有而后才讲推让。所以平民中富有的,有的积累到数万万;贫穷的,有的连糟糠也吃不饱。有的国家弱小,尚且能够吞并许多小国而使诸侯臣服;有的弱国却断绝祭祀、国家灭亡。一直到秦国,终于兼并了天下。虞、夏时代的货币,金属分为三等,有黄色的、白色的、赤色的;还有钱币、布帛、刀币,以及龟甲、贝壳。到了秦代,统一全国的货币为三等:黄金以镒为单位,称为上币;铜钱上铸有‘半两’二字,重量与文字所标相同,称为下币;珠玉、龟贝、银、锡之类只作为器物、装饰和珍藏,不作为货币。然而各种货币都随着时代而有轻重,标准并不固定。当时对外抵御夷狄,对内兴办功业,天下的男子竭力耕作仍不足以供给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给衣服。古代曾经耗尽天下的财物来奉养君上,尚且还认为不够。并没有别的缘故,只是事势相互推动激荡而造成的,哪里值得奇怪呢!《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二十 (明)贺复征编 书志五 《礼乐志》【汉·班固】

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治身者,斯须忘礼,则暴嫚入之矣;为国者,一朝失礼,则荒乱及之矣。人函天地阴阳之气,有喜怒哀乐之情,天禀其性而不能节也。圣人能为之节,而不能絶也。故象天地而制礼乐,所以通神明,立人伦,正情性,节万事者也。人情有男女之情,妬忌之别,为制婚姻之礼;有交接长幼之序,为制郷饮之礼;有哀死思远之情,为制丧祭之礼;有尊尊敬上之心,为制朝觐之礼。哀有哭踊之节,乐有歌舞之容。正人足以副其诚,邪人足以防其失。故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二者并行,合为一体。畏敬之意难见,则着之于享献辞受登降跪拜;和亲之说难形,则发之于诗歌咏言钟石筦弦。盖嘉其敬意而不及其财贿,美其欢心而不流其声音,此礼乐之本也。王者必因前王之礼,顺时施宜,有所损益,即民之心,稍稍制作,至太平而大备。周监于二代,礼文尤具,事为之制,曲为之防。故称礼经三百,威仪三千。于是教化浃洽,民用和睦,灾害不生,祸乱不作,囹圄空虚,四十余年。及其衰也,诸侯踰越法度,恶礼制之害已去其篇籍,遭秦灭学,遂以乱亡。汉兴,拨乱反正,日不暇给,犹命叔孙通制礼仪,以正君臣之位。髙祖说而叹曰:「吾乃今日知为天子之贵也。」以通为奉常,遂定仪法,未尽备而通终至文帝时。贾谊以为汉承秦之败俗,废礼仪,捐亷耻,至今二十余年,宜定制度,兴礼乐,然后诸侯轨道,百姓素朴,狱讼衰息。乃草具其仪,天子说焉,而大臣綘灌之属害之,故其议遂寝。至武帝即位,进用英隽,议立明堂,制礼服,以兴太平。会窦太后好黄老言,不说儒术,其事又废。后董仲舒对策言:「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教化以明,习俗以成,天下尝无一人之狱矣。」至周末世。大为无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又益甚之。习俗薄恶,民人扺冒。今汉继秦之后,常欲善治,而至今不能。胜残去杀者,失之当更化而不能更化也。更化则可善治,而灾害日去,福禄日来矣。是时上方征讨四夷,锐志武功,不暇留意礼文之事。至宣帝时,琅邪王吉为谏大夫,又上疏言: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仪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是以诈伪萌生,刑罚无极,质朴日消,恩爱寖薄。愿与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驱一世之民,跻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髙宗?上不纳其言,吉以病去。至成帝时,犍为郡于水濵得古磬十六枚,议者以为善祥。刘向因是说上,宜兴辟雍,设庠序,陈礼乐,隆雅颂之声,盛揖譲之容,以风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曰:不能具礼,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死伤。今之刑非皋陶之法也,而有司请定法,削则削,笔则笔,救时务也。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也。为其俎豆筦弦之间小不备,因是絶而不为,是去小不备而就大不备,大不备或莫甚焉。夫教化之比于刑法,刑法轻,是舍所重而急所轻也。且教化所恃以为治也,刑法所以助治也。今废所恃而独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师有誖逆不顺之子孙,至于陷大辟受刑戮者不絶,繇不习五常之道也。夫承千岁之衰周,继暴秦之余敝,民渐渍恶俗,贪饕险诐,不闲义理,不示以大化,而独驱以刑罚,终已不改。故曰: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初,叔孙通将制定礼仪,见非于齐鲁之士,然卒为汉儒宗业埀后嗣,斯成法也。成帝以向言下公卿议。会向病卒,丞相、大司空奏请立辟廱,案行长安城南,营表未作,遭成帝崩,羣臣引以定谥。及王莽为宰衡,欲耀众庶,遂兴辟廱因而簒位,海内畔之。世祖受命,中兴拨乱反正,改定京师于土中。即位三十年,四夷宾服,百姓家给,政教清明,乃营立明堂、辟廱。显宗即位,躬行其礼,宗祀光武皇帝于明堂,养三老、五更于辟廱,威仪既盛,美矣。然德化未流洽者,礼乐未具,羣下无所诵说,而庠序尚未设之故也。孔子曰:「辟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今叔孙通所撰礼仪,与律令同录,臧于理官,法家又复不传,汉典寝而不着,民臣莫有言者。又通没之后,河间献王采礼乐古事,稍稍増辑,至五百余篇。

译六经的道理最终相通,而礼乐的作用最为紧要。修养自身的人,片刻忘记礼,暴虐傲慢就会乘隙而入;治理国家的人,一旦失去礼,荒乱就会随之而来。人承受天地阴阳之气,具有喜怒哀乐的情感;上天赋予人性情,却不能使人自己节制。圣人能够为这些情感制定节制的方法,却不能将它们完全消除。因此,圣人效法天地而制定礼乐,用来沟通神明、确立人伦、端正情性、节制万事。人的情感中有男女之情和嫉妒之别,所以制定婚姻之礼;有交往以及长幼次序,所以制定乡饮酒之礼;有哀悼死者、思念远人的情感,所以制定丧祭之礼;有尊敬尊长、敬奉君上的心意,所以制定朝觐之礼。哀痛有哭泣、顿足的节度,喜乐有歌唱、舞蹈的仪态。端正的人可以借此充分表达真诚,邪僻的人也可以借此防止过失。所以孔子说:‘安定君上、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办法;移风易俗,没有比乐更好的办法。’礼和乐并行,合为一体。敬畏之意难以看见,就把它表现在祭祀进献、辞受、登堂降阶、跪拜等礼节上;和亲之情难以形容,就通过诗歌咏唱、钟磬管弦来表现。大体上说,礼是赞美敬意而不涉及财物贿赂,乐是赞美欢悦之情而不放纵声响,这就是礼乐的根本。君王必定依据前代君王的礼制,顺应时势、施行适宜的制度,有所损益,体察民心,逐步制作完善,直到天下太平时才大为完备。周代以夏、商二代为借鉴,礼制文饰尤其完备,每件事都有相应制度,细微之处也都有防范。所以说礼经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项。于是教化普遍融洽,百姓和睦相处,灾害不发生,祸乱不起,监狱空虚,持续了四十多年。等到周代衰微,诸侯超越法度,厌恶礼制的约束,已经毁去礼书篇籍;又遭遇秦朝焚书灭学,终于因此陷入混乱而灭亡。汉朝兴起后,拨乱反正,事务繁多得没有空闲,仍然命令叔孙通制定礼仪,以端正君臣的地位。高祖喜悦而感叹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做天子的尊贵啊!’于是任命叔孙通为奉常,制定礼仪法度,但尚未完全完备,叔孙通就去世了,一直延续到文帝时。贾谊认为,汉朝承受秦代败坏的风俗,废弃礼仪,抛弃廉耻,至今已经二十多年,应当制定制度、兴起礼乐,然后诸侯遵守法度,百姓保持质朴,诉讼和刑狱逐渐减少。于是他草拟了礼仪,天子很赞同,但大臣绛灌等人反对,所以这项建议最终搁置。到武帝即位,起用英俊贤能之士,商议建立明堂,制定礼服,以兴起太平。正好窦太后喜爱黄老学说,不喜欢儒术,这件事又被废止。后来董仲舒在对策中说:‘古代的君王没有不把教化作为大事的,他们建立太学在国都施教,设置庠序在地方教化百姓。教化彰明,习俗养成,天下曾经没有一个人被投入监狱。’ 到了周朝末世,统治极其无道,因此失去了天下。秦朝接续其后,又比它更加严重。社会风俗日益浅薄败坏,百姓相互抵触冒犯。如今汉朝继承秦朝之后,常常想要实现良好治理,却直到现在仍然不能做到。所谓战胜残暴、停止杀戮,问题在于应当改革教化却没有改革;如果能够改革教化,就可以实现善治,灾害会日益减少,福禄会日益到来。当时皇上正在征讨四方夷狄,锐意于武功,没有时间留意礼制文教之事。到宣帝时,琅邪人王吉任谏大夫,又上疏说:‘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不是每一代都有,公卿幸而遇到这样的时代,却没有提出流传万世的长久策略,没有把圣明君主推举到三代盛隆的境界。他们所致力的不过是处理文书、判决案件、审理诉讼罢了,这不是太平的根基。如今俗吏治理百姓,没有可以世世代代通行的礼仪和法令,只凭个人意旨穿凿附会,临时苟取一切,因此欺诈虚伪开始滋长,刑罚没有止境,质朴日益消失,恩爱日益淡薄。希望与大臣以及儒生一起,阐述旧礼,阐明先王制度,驱使天下百姓进入仁爱长寿的境域。这样,风俗怎么会不如成王、康王时代?人的寿命怎么会不如高宗时代?’皇上没有采纳他的意见,王吉因病离职。到成帝时,犍为郡在水边得到十六枚古磬,议论者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刘向因此劝说皇上,应当兴建辟雍,设置庠序,陈列礼乐,弘扬雅乐颂歌的声调,盛大展现揖让的仪容,以此教化天下。这样做了还不能治理好天下,从来没有这种情况。有人说:‘如果不能把礼制全部具备,礼的根本在于养育人;如果礼制有所欠缺,那就是带着过错去养育人。刑罚的过失,有时会导致死亡和伤残。如今的刑法并不是皋陶所制定的法,而有关官吏仍请求制定法律,应该删削的就删削,应该增补的就增补,这是为了挽救当时的事务。至于礼乐,却说不敢制定;这就是敢于杀人,却不敢于养育人。因为俎豆、管弦之间有小小的不足,便因此完全停止不做,这是舍弃小的不足而造成大的不足,大的不足恐怕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教化与刑法相比,刑法只是较轻的手段;如果舍弃重要的教化而急于使用次要的刑法,就是取舍倒置。而且教化是治理天下所依靠的根本,刑法只是辅助治理的手段。如今废弃所依靠的根本而只留下辅助的手段,不是达到太平的方法。自京师出现悖逆不顺的子孙,直到陷入死刑、遭受刑戮的人不断出现,都是因为没有学习五常之道。汉朝承受衰败千年的周朝,接续残暴秦朝留下的弊病,百姓长期浸染恶俗,贪婪凶险、心术不正,不教给他们大道而只用刑罚驱使,最终仍然不能改变。’ 所以说:‘用礼乐引导百姓,百姓就会和睦。’当初叔孙通将要制定礼仪时,受到齐、鲁儒士的非难,但最终成为汉代儒者的宗业,流传给后代,成为固定的法式。成帝依据刘向的意见,下令公卿商议。正逢刘向病逝,丞相、大司空上奏请求建立辟雍,考察长安城南的地形,营建标志尚未建成,就遇到成帝驾崩,群臣引用这件事来确定谥号。到王莽任宰衡时,想要向众庶炫耀,于是兴建辟雍,借此篡夺帝位,天下都背叛了他。世祖奉天命即位,中兴汉室,拨乱反正,把京师改建在天下中央。即位三十年后,四方夷狄宾服,百姓家家富足,政治教化清明,于是营建明堂、辟雍。显宗即位,亲自实行这些礼仪,在明堂祭祀光武皇帝,在辟雍奉养老人三老、五更,威仪已经盛大,实在美好。然而德化还没有完全流行,是因为礼乐尚未完备,群臣没有可以诵说的内容,庠序也还没有设置。孔子说:‘譬如堆山,只差一筐土就完成了;停下来,是我自己停下来。’如今叔孙通所撰写的礼仪与律令一同记录,收藏在掌管司法的官署中,法家又使它不再流传,汉代的典制逐渐湮没而不彰明,百姓和群臣没有人谈论。叔孙通死后,河间献王搜集礼乐古事,逐步增补编纂,达到五百多篇。

今学者不能昭见,但推士礼,以及天子说义,又颇谬异,故君臣长幼交接之道,寖以不章。王者未作乐之时,因先王之乐以教化百姓,说乐其俗,然后改作以章功德。《易》曰:「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昔黄帝作《咸》,弛颛顼作《六茎》,帝喾作《五英》,尧作《大章》,舜作《招》,禹作《夏》,汤作《濩》,武王作《武》,周公作《勺》。《勺》言能勺先祖之道也,《武》言以功定天下也,《濩》言救民也,《夏》大承二帝也,《招》继尧也,《大章》章之也,《五英》英华茂也,《六茎》及根茎也,《咸池》备矣。自夏以往,其流不可闻已,殷《颂》犹有存者,周诗既备,而其器用张陈,《周官》具焉。典者,自卿大夫、师瞽以下,皆选有道德之人,朝夕习业,以教国子。国子者,卿大夫之子弟也,皆学歌九德,诵六诗,习六舞,五声、八音之和。又以外赏诸侯,德盛而教尊者,其威仪足以充目,音声足以动耳,诗语足以感心,故闻其音而德和,省其诗而志正,论其数而法立。是以荐之郊庙,则鬼神飨作之;朝廷则羣臣和立之;学官则万民协听者,无不虚已竦神,说而承流,是以海内徧知,上德被服其风,光辉日新,化上迁善,而不知所以然,至于万物不夭。天地顺而嘉应降,故诗曰:「钟鼓锽锽,磬管锵锵,降福穰穰。」

译如今的学者不能清楚地了解这些,只是推演士人的礼制以及天子礼仪的义理,而且其中颇多错误和歧异,所以君臣、长幼交往的道理逐渐不明。君王尚未制作新乐时,应当沿用先王的乐来教化百姓,使他们喜爱这种乐、改变风俗,然后再改制新乐,以彰明功德。《易经》说:‘先王制作乐来崇尚德行,隆重地向上天献祭,以配享祖先。’从前黄帝制作《咸》,颛顼制作《六茎》,帝喾制作《五英》,尧制作《大章》,舜制作《招》,禹制作《夏》,汤制作《濩》,武王制作《武》,周公制作《勺》。《勺》说的是能够继承先祖之道,《武》说的是凭功业平定天下,《濩》说的是拯救百姓,《夏》说的是大力承继尧、舜二帝,《招》说的是继承尧,《大章》说的是彰明功德,《五英》说的是英华茂盛,《六茎》说的是恩泽达到根茎,《咸池》则完备了。夏代以后,这些乐声的流传已经无法听闻;殷代的《颂》还有保存下来的,周代的诗歌已经完备,而乐器的使用和陈设,《周官》中都有记载。掌管乐事的人,从卿大夫、乐师和盲人乐官以下,都选用有道德的人,早晚学习乐业,以教导国子。国子就是卿大夫的子弟,他们都学习歌唱九德,诵读六诗,练习六种舞蹈,掌握五声、八音的和谐。又用这种音乐来赏赐诸侯。诸侯德行盛大、教化尊崇的,他们的威仪足以充满眼目,声音足以打动耳朵,诗歌的言辞足以感动内心。所以听到他们的音乐,德性就会和谐;考察他们的诗歌,志向就会端正;讨论乐律的数度,法度就会建立。因此把这种音乐用于郊祀、宗庙,鬼神就会享用并降临;用于朝廷,群臣就会和谐地站立;用于学宫,万民就会共同听闻。人们无不虚心肃敬,喜悦地承受教化的流传,因此天下普遍受到教化,君上的德行使人受到熏陶,光辉日益更新,人们受到教化而向善,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直到万物都不遭夭折。天地和顺,吉祥的感应降临,所以《诗》说:‘钟鼓声铿锵,磬和管乐声锵锵,降下丰厚的福气。’

书云:「击石拊石,百兽率舞。」鸟兽且犹感应,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故乐者,圣人之所以感天地、通神明、安万民、成性类者也。然自雅颂之兴,而所承衰乱之音犹在,是谓淫过凶嫚之声,为设禁焉。世衰民散,小人乘君子,心耳浅薄,则邪胜正。故书叙殷纣断弃先祖之乐,乃作淫声,用变乱正声以说妇人,乐官师瞽抱其器而奔散,或适诸侯,或入河海。夫乐本性情,浃肌肤而臧骨髓,虽经乎千载,其遗风余烈尚犹不絶。至春秋时,陈公子完犇齐,陈舜之后,招乐存焉。故孔子适齐,间韶,三月不知肉味。周道始缺,怨刺之诗起,王泽既竭,而诗不能作,王官失业,雅颂相错。孔子论而定之,是时周室大坏,诸侯恣行,设两观,乘大路,陪臣管仲、季氏之属三归,雍彻八佾舞庭,制度遂坏,陵夷而不反。桑间濮上,郑卫宋赵之声并出,内则致疾捐寿,外则乱政伤民,巧伪因而饰之,以营乱富贵之耳目,庶人以求利,列国以相间。故秦穆遗戎而由余去,齐人馈鲁而孔子行。至于六国,魏文侯最为好古,而谓子夏曰:「寡人听古乐则欲寐,及闻郑卫,余不知倦焉。」子夏辞而辨之,终不见纳。自此礼乐丧矣。汉兴,乐家有制氏,以雅乐声律世世在太乐官,但能纪其铿鎗鼓舞,而不能言其义。髙祖时,叔孙通因秦乐人制宗庙乐,大祝迎神于庙门,奏《嘉至》,犹古降神之乐也。皇帝入庙门,奏《永至》,以为行步之节,犹古《采齐》《肆夏》也。干豆上,奏登歌,独上歌不以筦弦乱人声,欲在位者徧闻之,犹古《清庙》之歌也。登歌再终,下奏《休成》之乐,美神明既飨也。皇帝就酒,东厢坐定,奏《永安》之乐,美礼已成也。又有房中祠乐,髙祖唐山夫人所作也。周有房中乐,至秦名曰「寿人」。凡乐,乐其所生,礼不忘本。髙祖乐楚声,故房中乐楚声也。孝惠二年。使乐府令夏侯寛备其箫管,更名曰安世乐。髙祖庙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文庙奏昭德、文始、四时、五行之舞;孝武庙奏盛德、文始、四时、五行之舞。武德舞者,髙祖四年作,以象天下乐已行武,以除乱也。文始舞者,曰本舜招舞也,髙祖六年更名曰文始,以示不相袭也。五行舞者,本周舞也,秦始皇二十六年更名曰五行也。四时舞者,孝文所作,以明示天下之安和也。葢乐巳所自作,明有制也;乐先王之乐,明有法也。孝景采武德舞以为昭德,以尊太宗庙;至孝宣采昭德舞为盛德,以尊世宗庙。诸帝庙皆常奏文始、四时、五行舞云。髙祖六年又作昭容乐、礼容乐。昭容者,犹古之昭夏也,主出武德舞;礼容者,主出文始、五行舞。舞入无乐者,将至至尊之前,不敢以乐也;出用乐者,言舞不失节,能以乐终也。大抵皆因秦旧事焉。初髙祖既定天下,过沛与故人父老相乐,醉酒欢哀,作风起之诗,令沛中僮儿百二十人习而歌之。至孝惠时,以沛宫为原庙,皆令歌儿习吹以相和,常以百二十人为员。文景之间,礼官肄业而已。至武帝定郊祀之礼,祠太一于甘泉,就干位也;祭后土于汾阴泽中方丘也。乃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畧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圜丘,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昏祠至明,夜常有神光如流星止集于祠坛,天子自竹宫而望拜,百官侍祠者数百人,皆肃然动心焉。是时河间献王有雅材,亦以为治道非礼乐不成,因献所集雅乐,天子下太乐官常存肄之,岁时以备数,然不常御。常御及郊庙皆非雅声,然诗乐施于后嗣,犹得有所祖述。昔殷周之雅颂,乃上本有娀、姜原、卨、稷始生、玄王、公刘、古公、太伯、王季、姜女、太任、太姒之德,乃及成汤。文武受命,武丁、成康、宣王中兴,下及辅佐阿衡、周召、太公、申伯、召虎、仲山甫之属,君臣男女有功德者,靡不褒扬。功德既信美矣,褒扬之声盈乎天地之间,是以光名著于当世,遗誉埀于无穷也。今汉郊庙诗歌,未有祖宗之事,八音调均,又不协于钟律,而内有掖庭材人,外有上林乐府,皆以郑声施于朝廷。至成帝时,谒者常山王禹世受河间乐,能说其义,其弟子宋曅等上书言之。下大夫博士平当等考试,当以为汉承秦灭道之后,赖先帝圣德,博受兼听,修废官立太学,河间献王聘求幽隐,修兴雅乐,以助化。时大儒公孙弘、董仲舒等皆以为音中正雅,立之大乐,春秋郷射作于学宫,希阔不讲,故自公卿大夫观听者,但闻铿鎗,不晓其意,而欲以风谕众庶,其道无由,是以行之百有余年,德化至今未成。

译《尚书》说:‘敲击石磬,抚击石磬,百兽全都随着起舞。’ 鸟兽尚且能够受到感应,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所以乐是圣人用来感动天地、沟通神明、安定万民、成就人的性情和类别的手段。然而自雅、颂兴起以来,所承袭的衰乱时代的音乐仍然存在,这就是淫荡过度、凶暴傲慢的声音,所以要为它设置禁令。世道衰败,百姓离散,小人压倒君子,人的心志和听觉浅薄,邪声便胜过正声。所以《尚书》叙述殷纣王断绝、抛弃先祖的音乐,制作淫靡之声,用来改变扰乱正声,以取悦妇人;乐官、乐师抱着乐器逃散,有的投奔诸侯,有的逃入河海。音乐本来根植于人的性情,能够浸润肌肤、深入骨髓,即使历经千年,它遗留下的风气和影响仍然不会断绝。到了春秋时,陈国公子完逃奔齐国;陈国是舜的后代,招乐仍保存着。所以孔子到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都不知道肉的滋味。周道开始衰败,怨刺之诗兴起;君王的恩泽已经枯竭,诗歌不能再创作,王官失去职守,雅诗和颂诗相互混杂。孔子加以评论并订定。此时周王室大为败坏,诸侯任意妄为:设置两座观台,乘坐天子的大路;陪臣管仲、季氏之流建造三归台,在朝廷上使用天子礼制的八佾舞,制度于是败坏,逐渐衰落而不能恢复。桑间、濮上的乐声,以及郑、卫、宋、赵的音乐同时出现,对内导致疾病、损害寿命,对外扰乱政治、伤害百姓;巧诈之人于是加以修饰,用来满足争逐富贵者的耳目,平民借此谋利,各国借此相互窥伺。所以秦穆公失去了由余,戎王也离去了;齐国人送给鲁国女乐,孔子便离开鲁国。到了六国时期,魏文侯最喜欢古乐,但他对子夏说:‘我听古乐就想睡觉,等到听到郑、卫之乐,却一点也不知道疲倦。’子夏辞谢并加以辩说,最终没有被采纳。从此礼乐丧失了。汉朝兴起后,乐官中有制氏,雅乐的声音和音律世代保存在太乐官中,但只能记述钟鼓的铿锵声和舞蹈,不能说明其中的意义。高祖时,叔孙通依照秦代乐人的制度制作宗庙乐。太祝在庙门迎神,演奏《嘉至》,仍然是古代迎神降临的音乐。皇帝进入庙门,演奏《永至》,作为行步的节拍,仍类似古代的《采齐》《肆夏》。献上干肉时,演奏登歌,只由登堂者歌唱,不用管弦扰乱人声,是想让在位者都听见,仍类似古代《清庙》的歌。登歌唱完两遍后,下堂演奏《休成》,赞美神明已经享用祭品。皇帝到东厢就坐饮酒,奏《永安》之乐,赞美礼仪已经完成。又有房中祭祀之乐,是高祖的唐山夫人创作的。周代有房中乐,到了秦代称为‘寿人’。大凡音乐,都是以所产生的地方为乐,礼制也不忘记根本。高祖喜爱楚声,所以房中乐也是楚声。孝惠帝二年,派乐府令夏侯宽补备箫管乐器,改名为《安世乐》。高祖庙演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文帝庙演奏《昭德》《文始》《四时》《五行》之舞;孝武帝庙演奏《盛德》《文始》《四时》《五行》之舞。《武德》舞是高祖四年创作的,用来象征天下已经实行武力,以扫除祸乱。《文始》舞本来叫舜的《招》舞,高祖六年改名为《文始》,以表示不沿袭旧名。《五行》舞本来是周代的舞,秦始皇二十六年改名为《五行》。《四时》舞是孝文帝创作的,用来明确向天下表示安定和谐。大概说来,演奏当代君王自己创作的乐,是表明有所制作;演奏先王的乐,是表明有所遵循。孝景帝采用《武德》舞,改为《昭德》,以尊崇太宗庙;到孝宣帝又采用《昭德》舞,改为《盛德》,以尊崇世宗庙。各位皇帝的宗庙都经常演奏《文始》《四时》《五行》三种舞。高祖六年又创作《昭容乐》《礼容乐》。《昭容》类似古代的《昭夏》,主管出《武德》舞;《礼容》主管出《文始》《五行》舞。舞蹈进入时没有音乐,是因为将要来到至尊面前,不敢奏乐;舞蹈退出时使用音乐,是说舞蹈没有失去节度,能够随着音乐结束。大体上都沿用了秦代的旧事。当初高祖平定天下后,经过沛县,与旧日朋友和父老一同欢乐,醉酒之后既欢喜又感慨,创作《大风歌》,命令沛县的一百二十名儿童学习并歌唱。到孝惠帝时,以沛宫作为原庙,都让歌童学习吹奏来相互配合,人数常常固定为一百二十人。文帝、景帝之间,礼官只是学习旧业而已。到武帝确定郊祀礼仪,在甘泉祭祀太一,配合天位;在汾阴泽中的方丘祭祀后土。于是设置乐府,采集诗歌,夜间诵读,其中有赵、代、秦、楚的歌谣;任命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次选拔司马相如等数十人创作诗赋,大略讨论律吕,以配合八音的调式,创作十九章歌辞。在正月上旬的辛日,于甘泉圜丘举行祭祀,让七十名童男童女一同歌唱,从黄昏祭祀一直到天明;夜间常有像流星一样的神光停留聚集在祭坛,天子从竹宫遥望而拜,侍奉祭祀的百官有数百人,都肃然起敬、心有所感。当时河间献王很有雅乐方面的才能,也认为治理之道没有礼乐就不能成功,于是献上他搜集的雅乐。天子将其交给太乐官,常常保存、学习,按年节准备以备使用,但并不经常演奏。平时使用的音乐和郊祀、宗庙所用的音乐都不是雅正之声,然而诗歌和音乐施行于后代,仍然有所继承和取法。从前殷、周的雅诗、颂诗,上溯到有娀氏、姜原、契、后稷初生、玄王、公刘、古公、太伯、王季、姜女、太任、太姒等人的德行,又下及成汤;还歌颂文王、武王受天命,以及武丁、成王、康王、宣王中兴的功业;对于辅佐君王的阿衡、周公、召公、太公、申伯、召虎、仲山甫等人,凡是君臣男女中有功德的,没有不加以褒扬的。功德确实美好,褒扬的声誉充满天地之间,所以光明的名声显著于当世,遗留下的美誉流传无穷。如今汉朝郊祀、宗庙的诗歌,没有歌咏祖宗的事迹,八音的调式虽然协调,却又不合于钟律;宫内有掖庭材人,宫外有上林乐府,都把郑声施用于朝廷。到成帝时,谒者常山人王禹世代接受河间雅乐,能够说明其中的意义,他的弟子宋昱等上书陈述此事。朝廷交给大夫、博士平当等人考核,平当认为:汉朝承接秦代灭绝道术之后,依靠先帝的圣德,广泛接受、兼听各方意见,修复废弃的官署,建立太学;河间献王聘请、寻求隐逸之士,修整、兴起雅乐,以辅助教化。当时大儒公孙弘、董仲舒等都认为这种音乐合乎中正雅正之音,应当在太乐中确立;春秋时在学宫举行乡射礼,只是偶尔举行而没有讲习,所以公卿大夫中前往观看听闻的人只能听到铿锵声,却不明白其中的意义。想要借此教化劝谕百姓,却没有途径,因此实行了一百多年,德化直到今天仍未成功。

今曅等守习孤学,大指归于兴助教化,衰微之学,兴废在人,宜领属雅乐,以继絶表微。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河间区区小国藩臣,以好学修古,能有所存,民到于今称之,况于圣主广被之资,修起旧文,放郑近雅,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于以风示海内,扬名后世,诚非小功小美也。事下公卿,以为乆远难分明,当议复寝。是时郑声尤甚,黄门名倡丙强、景武之属,富显于世,贵戚五侯定陵、富平外戚之家,淫侈过度,至与人主争女乐。哀帝自为定陶王时疾之,又性不好音,及即位下诏曰:“惟世俗奢泰,文巧而郑卫之声兴,夫奢泰则下不孙而国贫,文巧则趍末背本者众,郑卫之声兴,则淫辟之化流,而欲黎庶敦朴,家给犹浊其源而求其清流,岂不难哉!”孔子不云乎:“放郑声,郑声淫。”其罢乐府官,郊祭乐及古兵法武乐在经,非郑卫之乐者,条奏别属他官。然百姓渐渍日久,又不制雅乐,有以相变,豪富吏民湛沔自若,陵夷坏于王莽。今海内更始,民人归本。户口岁息,平其刑辟,牧以贤良,至于家给,既庶且富,则须庠序礼乐之教化矣。今幸有前圣遗制之威仪,诚可法象而补备之,经纪可因缘而存着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今大汉继周久旷,大仪未有立礼成乐,此贾谊、仲舒、王吉、刘向之徒所为发愤而増叹也。

刑法志【班固】

译如今宋昱等人守持研习孤独的学说,其根本宗旨在于兴起并辅助教化。衰微的学术能否复兴,废弃的制度能否恢复,关键在于人;应当让他们掌管雅乐,以接续断绝的传统,表彰隐微的道理。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能够弘扬人。’河间只是一个小小的藩国,河间献王作为藩臣,因为爱好学习、修习古道,能够保存一些古制,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何况圣明君主拥有广泛施教的资质,修整兴起旧有文献,排斥郑声而接近雅乐,传述古人而不自作,真实可信且爱好古道,借此向海内示范、使后世扬名,实在不是小功劳、小美德。此事交给公卿讨论,他们认为年代久远,难以辨明,议论之后又搁置了。当时郑声尤其盛行,黄门中的著名歌者丙强、景武等人显贵于世;贵戚五侯以及定陵、富平等外戚之家奢淫过度,甚至同君主争夺女乐。哀帝在还是定陶王时就厌恶这种现象,而且本性不喜音乐;即位后下诏说:‘世俗奢侈过度,文饰巧伪,郑、卫之声兴起。奢侈过度,臣下就不谦逊,国家就会贫困;文饰巧伪,趋逐末业、背弃根本的人就会增多;郑、卫之声兴起,淫邪偏僻的教化就会流行。想要使百姓敦厚质朴、家家富足,却仍然浑浊水源而希望水流清澈,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孔子不是说过:“放逐郑声,郑声淫邪”吗?应当罢除乐府官,郊祭音乐以及古代兵法中属于武乐、不是郑卫之乐的,分别列举上奏,改隶其他官署。’ 然而百姓长期受到这种风气的浸染,又没有制定雅乐来加以改变,豪强富户和官吏百姓沉溺其中而安然自得,最终风俗逐渐败坏于王莽之时。如今海内重新开始,百姓归于农业根本,户口年年增长,平定刑罚,用贤良之人治理百姓,直到家家富足。人口众多而且富裕之后,就需要用庠序、礼乐来教化了。如今幸而还有前代圣人遗留下来的礼制威仪,确实可以效法仿照并加以补充完备,礼制纲纪也可以因循旧制而保存下来。孔子说:‘殷沿袭夏代的礼制,其中损益之处可以知道;周沿袭殷代的礼制,其中损益之处可以知道。假如有继承周代的朝代,即使相隔百世,也可以知道它的礼制。’如今大汉继承周代已经很久,却长期没有建立大礼、完成乐制;这是贾谊、董仲舒、王吉、刘向这些人所以愤懑而更加叹息的原因。《刑法志》【班固】

夫人宵天地之貌,怀五常之性,聪明精粹,有生之最灵者也。爪牙不足以供耆欲,趋走不足以避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役物以为养,任智而不恃力,此其所以为贵也。故不仁爱则不能羣,不能羣则不胜物,不胜物则养不足,羣而不足,争心将作。上圣卓然先行敬让博爱之德者,众心说而从之,从之成羣,是为君矣。归而往之,是为王矣。《洪范》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圣人取类以正名,而谓君为父母,明仁爱德让,王道之本也。爱待敬而不败,德须威而久立,故制礼以崇敬,作刑以明威也。圣人既躬明悊之性,必通天地之心,制礼作教,立法设刑,动縁民情而则天象地。故曰:“先王立礼则天之明,因地之性也。”刑罚威狱,以类天之震曜杀戮也;温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也。《书》云:“天秩有礼,天讨有罪。”故圣人因天秩而制五礼,因天讨而作五刑。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鑚凿,薄刑用鞭朴。大者陈诸原野,小者致之市朝。其所繇来者,上矣。自黄帝有涿鹿之战,以定火灾;颛顼有共工之陈,以定水害。唐虞之际,至治之极,犹流共工,放驩兠,窜三苖,殛鲧,然后天下服。夏有甘扈之誓,殷周以兵定天下矣。天下既定,戢臧干戈,教以文德,而犹立司马之官,设六军之众,因井田而制军赋。地方一里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方十里,成十为终,终十为同,同方百里,同十为封,封十为畿,畿方千里。有税有赋,税以足食,赋以足兵。故四井为邑,四邑为丘,丘十六井也。有戎马一匹,牛三头。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也。有戎马四匹,兵车一乘,牛十二头,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干戈备具,是谓乘马之法。一同百里,提封万井,除山川沈斥城池邑居园囿术路,三千六百井,定出赋六千四百井,戎马四百匹,兵车百乘。此卿大夫采地之大者也。是谓百乘之家,一封三百一十六里,提封十万井,定出赋六万四千井,戎马四千匹,兵车千乗。此诸侯之大者也。是谓千乗之国,天子畿方千里,提封百万井,定出赋六十四万井,戎马四万匹,兵车万乗。故称万乘之主。戎马车徒,干戈素具。春振旅以搜,夏拔舍以苖,秋治兵以狝,冬大阅以狩,皆于农隙以讲事焉。五国为属,属有长;十国为连,连有帅;三十国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为州,州有牧。连帅比年简车,卒正三年简徒,羣牧五载大简车徒。此先王为国立武足兵之大略也。周道衰,法度■〈土隋〉至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国富民安。公问行伯用师之道,管仲曰:“公欲定卒伍,修甲兵,大国亦将修之,而小国设备,则难以速得志矣。”于是乃作内政而寓军令焉。故卒伍定虖里,而军政成虖郊。连其什伍,居处同乐,死生同忧,祸福共之。故夜战则其声相闻,昼战则其目相见,缓急足以相死。其教已成,外攘夷狄,内尊天子,以安诸夏。齐桓既没,晋文接之,亦先定其民,作被庐之法,总帅诸侯,迭为盟主。然其礼已颇僭差,又随时苟合,以求欲速之功,故不能充王制。二伯之后,寖以陵夷。至鲁成公作丘甲,哀公用田赋,搜狩治兵,大阅之事,皆失其正。春秋书而讥之,以存王道。于是师旅亟动,百姓罢敝,无伏节死难之谊。孔子伤焉,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故称子路曰:“由也,千乗之国,可使治其赋也。”而子路亦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治其赋兵,教以礼谊之谓也。春秋之后,灭弱吞小,并为战国,稍増讲武之礼,以为戏乐,用相夸视。而秦更名角抵,先王之礼没于淫乐中矣。雄桀之士,因势辅时,作为权诈,以相倾覆。吴有孙武,齐有孙膑,魏有吴起,秦有商鞅,皆禽敌立胜,垂着篇籍。当此之时,合从连衡转相攻伐,代为雌雄。齐愍以技击强,魏惠以武卒奋,秦昭以鋭士胜。世方争于功利,而驰说者以孙吴为宗。时惟孙卿明于王道,而非之曰:「彼孙吴者,上势利而贵变诈,施于暴乱昏嫚之国,君臣有间,上下离心,政谋不良,故可变而诈也。夫仁人在上,为下所仰,犹子弟之卫父兄,若手足之扞头目,何可当也?邻国望我,欢若亲戚,芬若椒兰;顾视其上,犹焚灼仇雠。人情岂肯为其所恶,而攻其所好哉?故以桀攻桀,犹有巧拙;以桀诈尧,若卵投石,夫何幸之有!」《诗》曰:「武王载斾,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

译人肖似天地的形貌,怀有五常的本性,聪慧明达、精纯完美,是有生命的万物中最具灵性的。人的爪牙不足以满足嗜好欲望,奔走不足以躲避利害,没有毛羽来抵御寒暑,所以必然要役使万物来供养自己,凭借智慧而不依靠蛮力,这就是人之所以尊贵的原因。因此,没有仁爱就不能结成群体;不能结群就不能胜过万物;不能胜过万物,供养就不足;群居而供养不足,争夺之心就会产生。上古圣人卓然首先实行敬让、博爱的德行,众人的内心喜悦而跟从他;人们跟从他而形成群体,这就叫作君;众人归附并前往他那里,这就叫作王。《洪范》说:‘天子做百姓的父母,成为天下的王。’圣人取类比来确定名称,把君主称为父母,说明仁爱、德行、谦让是王道的根本。爱必须以敬为辅助才不会败坏,德必须凭威严才能长久树立,所以制定礼来崇尚敬意,设置刑罚来彰明威严。圣人既然亲自彰明聪明睿智的本性,必然通晓天地之心,于是制定礼、创作教化,建立法令、设置刑罚,一举一动都依据民情而效法天地。所以说:‘先王制定礼,是效法上天的光明,顺应大地的本性。’刑罚、威势和监狱,类似上天的雷霆、光耀和杀戮;温厚慈爱、恩惠和谐,则效法上天生育滋长万物。《尚书》说:‘上天确立秩序便有礼,上天讨伐有罪之人。’ 所以圣人依据上天所定的秩序制定五礼,依据上天的讨伐设置五刑。大刑使用甲兵,其次使用斧钺,中刑使用刀锯,其次使用钻凿,轻刑使用鞭扑。重刑在原野陈尸示众,轻刑在市朝执行。刑罚的由来很久远了。黄帝曾有涿鹿之战,以平定火灾;颛顼曾有讨伐共工的阵战,以平定水害。唐、虞之际,政治达到极治,尚且流放共工,放逐驩兜,流窜三苗,诛杀鲧,然后天下才服从。夏代有甘扈之誓,殷、周则依靠武力平定天下。天下既已平定,便收藏兵器、停止战争,用文德教化百姓,但仍设置司马官,安排六军之众,依据井田制制定军赋。土地纵横一里为一井,十井为一通,十通为一成;一成为方圆十里,十成为一终,十终为一同;一同方圆百里,十同为一封,十封为一畿;一畿方圆千里。有税有赋,税用来供给粮食,赋用来供给军队。所以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一丘有十六井,配有戎马一匹、牛三头。四丘为一甸,一甸有六十四井,配有戎马四匹、兵车一乘、牛十二头、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盾牌兵器一应齐备,这叫作乘马之法。一同方圆百里,共有一万井,除去山川、低洼盐碱地、城池、邑居、园囿、道路等三千六百井,核定可以出赋的土地为六千四百井,配有戎马四百匹、兵车一百乘。这是卿大夫采邑中较大的。这样的采邑称为百乘之家。一封方圆三百一十六里,共有十万井,核定可以出赋的土地为六万四千井,配有戎马四千匹、兵车一千乘。这是诸侯中较大的。这样的国家称为千乘之国。天子的畿地方圆千里,共有一百万井,核定可以出赋的土地为六十四万井,配有戎马四万匹、兵车一万乘,所以称为万乘之主。戎马、兵车、步卒,盾牌兵器一向齐备。春季整顿军队进行搜田,夏季拔营进行苗田,秋季整治军队进行狝猎,冬季大规模检阅军队进行狩猎,都在农事闲暇时演习军务。五国为一属,属有属长;十国为一连,连有连帅;三十国为一卒,卒有卒正;二百一十国为一州,州有州牧。连帅每年检阅车辆,卒正每三年检阅步卒,群牧每五年大规模检阅车马步卒。这是先王为国家建立武备、充实军队的大略。周道衰微,法度【原文有缺字】直到齐桓公时,任用管仲,国家富强、百姓安宁。齐桓公问管仲推行霸业、使用军队的方法,管仲说:‘君主如果想整顿卒伍、修治铠甲兵器,大国也会跟着整顿,小国也会加强防备,那么您就很难迅速实现志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年〕 于是管仲制定内政而把军令寄寓其中。所以卒伍在乡里确定,军政在郊外完成。把士卒编成什伍,使他们居处相同、共同欢乐,生死同忧,祸福共担。因此夜战时彼此能听见声音,白天作战时彼此能看见,遇到缓急足以相互舍命。教化已经完成后,对外抵御夷狄,对内尊奉天子,以安定中原诸夏。齐桓公死后,晋文公接续其业,也先安定百姓,制定被庐之法,总领诸侯,轮流做盟主。然而他的礼制已经颇有僭越差错,又随时势苟且迎合,以求迅速建功,所以不能充实王者制度。齐桓公、晋文公两位霸主以后,霸业逐渐衰落。到鲁成公制定丘甲,鲁哀公采用田赋,搜田狩猎、整治军队、大规模阅兵等事情,都失去了正道。《春秋》记载这些事并加以讥刺,以保存王道。于是军队频繁出动,百姓疲惫困敝,没有临危守节、舍生赴难的义气。孔子为此悲伤,说:‘不教百姓作战,这就是抛弃他们。’所以他称赞子路说:‘仲由啊,千乘之国,可以让他治理那里的赋税。’子路也说:‘千乘之国,夹在大国之间,大国加以军队,接着又遇到饥荒,让我仲由治理它,等到三年,就可以使百姓勇敢并且懂得礼义方向。’所谓治理赋税和军队,就是用礼义教导百姓。春秋以后,强国消灭弱国、吞并小国,合并成为战国诸国,逐渐增加讲习武事的礼仪,把它当作游戏娱乐,用来彼此夸耀。秦国又把它改名为角抵,先王的礼制就淹没在淫靡的娱乐中。豪杰之士借助形势、顺应时机,制造权谋诈术,彼此倾覆。吴国有孙武,齐国有孙膑,魏国有吴起,秦国有商鞅,都擒敌取胜,把著述流传于篇籍之中。当时合纵、连横相互转变,彼此攻伐,轮流争强。齐湣王凭借技击之士强盛,魏惠王凭借武卒振作,秦昭王凭借锐士取胜。当时世人正争逐功利,游说者把孙武、吴起奉为宗师。只有孙卿明白王道,批评说:‘孙武、吴起那些人,把势力和利益放在首位,崇尚变化和欺诈;这种办法施用于暴乱昏昧、傲慢无道的国家,是因为君臣之间有隔阂,上下离心,政治谋略不善,所以可以用改变和欺诈来对付。仁人处在君位,上下都仰望他,就像子弟护卫父兄,又像手足保护头部和眼睛,谁能够抵挡呢?邻国看望我国,欢喜得像亲戚相见,芬芳得如椒兰;回头看它们自己的君上,却像面对焚烧自己的仇敌。人的感情难道愿意为自己所憎恶的人效力,去攻打自己所爱好的人吗?所以用桀去攻打桀,还有巧拙之分;用桀的诈术欺骗尧,就像把鸡蛋投向石头,哪里会有侥幸成功的道理!’《诗经》说:‘武王举起旌旗,恭敬地握着大斧,气势像烈火一样旺盛,没有谁敢阻挡我们。’

言以仁谊绥民者,无敌于天下也。若齐之技击,得一首则受赐金,事小敌脆则偷可用也;事巨敌坚则涣然离矣,是亡国之兵也。魏氏武卒,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胄帯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趍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如此则其地虽广,其税必寡,其气力数年而衰,是危国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陿阸,其使民也酷烈,刧之以势,隐之以阸,狃之以赏庆,道之以刑罚,使其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战无由也。功赏相长,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有数。故能四世有胜于天下,然皆干赏蹈利之兵,庸徒鬻卖之道耳,未有安制矜节之理也。故虽地广兵强,鳃鳃常恐天下之一合而共轧已也。至乎齐桓、晋文之兵,可谓入其域而有节制矣,然犹未本仁义之綂也。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直秦之鋭士,秦之鋭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故曰:「善师者不陈,善陈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亡。」若夫舜修百僚,咎繇作士,命以蛮夷猾夏,冦贼奸宄,而刑无所用,所谓善师不陈者也。汤武征伐,陈师誓众而放禽桀纣,所谓善陈不战者也。齐桓南服强楚,使贡周室,北伐山戎,为燕开路,存亡继絶,功为伯首,所谓善战不败者也。楚昭王遭阖庐之祸,国灭出亡,父老送之。王曰:“父老反矣,何患无君?”父老曰:“有君如是其贤也。”相与从之,或奔走赴秦,号哭请救。秦人怜之,为之出兵。二国并力,遂走吴师。昭王返国,所谓善败不亡者也。若秦因四世之胜,据河山之阻,任用白起、王翦豺狼之徒,奋其爪牙,禽猎六国,以并天下,穷武极诈,士民不附,卒隶之徒还为敌雠,猋起云合,果共轧之,斯为下矣。凡兵所以存亾继絶,救乱除害也。故伊、吕之将,子孙有国,与商、周并至于末世,苟任诈力,以快贪残,争城杀人盈城,争地杀人满野,孙、吴、商、白之徒,皆身诛戮于前,而国灭亾于后,报应之势,各以类至,其道然矣。汉兴,髙祖躬神武之材,行寛仁之厚,总擥英雄以诛秦、项,任萧、曹之文,用良、平之谋,骋陆、郦之辩,明叔孙通之仪,文武相配,大略举焉。天下既定,踵秦而置材官于郡国,京师有南北军之屯。至武帝平百粤,内増七校,外有楼船,皆岁时讲肄,修武备云。至元帝时,以贡禹议,始罢角抵,而未正治兵振旅之事也。古人有言:“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鞭扑不可弛于家,刑罚不可废于国,征伐不可偃于天下,用之有本末,行之有逆顺耳。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德者,帝王之利器;威武者,文德之辅助也。夫文之所加者深,则武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制者广。三代之盛,至于刑错兵寝者,其本末有序,帝王之极功也。昔周之法,建三典以刑邦国,诘四方:一曰刑新邦,用轻典;二曰刑平邦,用中典;三曰刑乱邦,用重典。五刑: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杀罪五百。所谓刑平邦用中典者也。凡杀人者,踣诸市;墨者使守门,劓者使守闗,宫者使守内,刖者使守囿,完者使守积,其奴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舂槁,凡有爵者,与七十者,与未齓者,皆不为奴。周道既衰,穆王眊荒,命甫侯度时作刑,以诘四方。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髌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盖多于平邦中典五百章,所谓刑乱邦用重典者也。春秋之时,王道寖坏,教化不行。子产相郑,而铸刑书。晋叔向非之曰:「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谊,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愯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货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虖?

译这说明用仁义安抚百姓的人,天下没有敌手。像齐国的技击之士,斩获一个敌人的首级就能得到黄金赏赐,在事情小、敌人脆弱时,尚且可以勉强使用;事情重大、敌人坚强时,军心便涣散离去,这是亡国的军队。魏国的武卒,穿着三属之甲,操持十二石的弩,背负五十支箭,把戈放在箭上,戴头盔、佩宝剑,携带三天的粮食,在中午前疾行一百里。考核合格便免除其户籍赋税,优待其田地住宅。这样一来,国家土地虽然广阔,税收却一定减少,军队的气力几年后就会衰弱,这是危险国家的军队。秦人使百姓生活在狭窄困苦之中,役使百姓又残酷暴烈;用权势劫迫他们,用困苦压制他们,用赏赐诱导他们,用刑罚驱使他们,使百姓想从君上那里求取利益,除了作战便没有别的途径。功劳和赏赐相互增长,斩获五个甲首便把五家降为隶属之家,这是最有法度的军队。所以秦国能够连续四代战胜天下,然而这都是追逐赏赐、践踏利益的军队,不过是庸人徒众以身命换取利益的道路,还没有安定制度、珍惜节制的道理。因此秦国虽然土地广阔、军力强盛,却始终战战兢兢,担心天下一旦联合起来共同压倒自己。至于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可以说已经进入有范围、有节制的境界了,但仍然没有以仁义为根本的统绪。所以齐国的技击不能抵挡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不能正面抵挡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之师,齐桓公、晋文公的节制之师不能敌过商汤、周武王的仁义之师。所以说:‘善于用兵的人不摆阵,善于摆阵的人不必交战,善于作战的人不会失败,善于失败的人不会灭亡。’舜整顿百官,皋陶任司法官,命令他处理蛮夷扰乱中原、盗贼奸邪的事,却没有使用刑罚,这就是所谓善于用兵而不摆阵。商汤、武王征伐,摆列军队、告诫众人,放逐、擒获桀纣,这是所谓善于摆阵而不必交战。齐桓公向南使强大的楚国臣服,让它向周王室进贡;向北征讨山戎,为燕国开辟道路;扶助亡国、接续断绝的国家,功业成为诸侯霸主之首,这是所谓善于作战而不失败。楚昭王遭遇阖闾攻伐的灾祸,国家灭亡而出奔,父老为他送行。楚王说:‘父老们回去吧,还担心没有君主吗?’父老说:‘有像您这样贤明的君主。’于是共同跟随他,有的奔走到秦国求救,号哭请求援助。秦人怜悯他们,于是为楚国出兵。两国合力,终于击退吴军。昭王返回楚国,这是所谓善于失败而不灭亡。至于秦国凭借四代胜利,依靠山河险阻,任用白起、王翦这样的豺狼之徒,伸张爪牙,像捕猎一样擒取六国,兼并天下,穷尽武力、发挥诈术,士民不归附,原来隶属于秦的士卒反过来成为敌人,像暴风骤起、云集一般共同压迫秦国,这就是最下等的做法。凡是用兵,都是为了保存亡国、接续绝嗣,拯救祸乱、除去灾害。所以伊尹、吕尚那样的将领,子孙后代能够拥有国家,与商、周一同延续到末世;如果只任用欺诈和武力,以满足贪婪残暴,争夺城池就杀人填满城池,争夺土地就杀人遍满原野,那么孙武、吴起、商鞅、白起这些人都在生前被诛杀,国家也在后来灭亡。报应发展的趋势,各自按照同类事情到来,道理就是如此。汉朝兴起后,高祖亲自具备神武的才能,施行宽厚仁爱的政策,聚集英雄豪杰来诛灭秦、项;任用萧何、曹参的文才,采纳张良、陈平的谋略,发挥陆贾、郦食其的辩才,采用叔孙通的礼仪,文治武功相互配合,大略都建立起来了。天下平定后,沿袭秦制,在郡国设置材官,京师设置南军、北军驻屯。到武帝平定百越,对内增加七校,对外设置楼船军,都按时讲习,修整武备。到元帝时,依据贡禹的建议,才开始废止角抵,但还没有纠正整治军队、整顿军旅的事情。古人说:‘上天生成人所需的五种才能,百姓都要使用它们,废弃其中一种都不可以。’谁能够废除兵事呢?鞭扑不能在家中废止,刑罚不能在国家废止,征伐不能在天下停止,只是使用它们有本末,施行它们有逆顺罢了。孔子说:‘工匠想要把事情做好,必须先使工具锋利。’文德,是帝王的利器;威武,是文德的辅助。文德施加得深厚,武力所能使人服从的范围就广大;德行施行得广博,威势所能制约的范围就广阔。三代盛时,达到刑罚搁置、兵器收藏的程度,是因为治国根本和末节都有次序,是帝王功业的极致。从前周代的制度,建立三种典刑来惩治诸侯国、诘问四方:第一种是惩治新建立的国家,使用轻刑;第二种是惩治平安的国家,使用中等刑典;第三种是惩治混乱的国家,使用重刑典。五刑中,墨刑的罪条五百,劓刑的罪条五百,宫刑的罪条五百,刖刑的罪条五百,死刑的罪条五百。这就是所谓惩治平安国家使用中等刑典。凡杀人者,陈尸于市;受墨刑的人让他守门,受劓刑的人让他守关,受宫刑的人让他守内宫,受刖刑的人让他守园囿,四肢完好而犯罪的人让他守积聚之处;奴隶中的男子收入罪隶,女子收入舂米舂谷之役。凡是有爵位的人、七十岁以上的人和没有换牙的儿童,都不作为奴隶。周道衰落后,周穆王昏乱荒怠,命令甫侯审度时势制定刑法,以诘问四方。墨刑罪条一千,劓刑罪条一千,膑刑罪条五百,宫刑罪条三百,死刑罪条二百,五刑所属罪条共三千,大概比治理平安国家所用的中等刑典五百条多,这就是所谓惩治混乱国家使用重刑典。春秋时期,王道逐渐败坏,教化不能施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章〕 子产辅佐郑国,铸造刑书。晋国的叔向非难他说:‘从前先王议论事情,根据具体情况制定处理办法,不预先制定刑法,是害怕百姓产生争斗之心。即使这样仍不能禁止和控制,所以用义理来约束他们,用政治来纠正他们,用礼来推行,用诚信来守护,用仁爱来奉行;制定俸禄和爵位来鼓励他们遵从严正之道,判定刑罚来威慑他们的邪淫;还担心这样仍不够,所以用忠诚来教诲他们,用行为来警戒他们,用事务来教导他们,用和谐来役使他们,用敬意来面对他们,用刚强来临治他们,用刚决来断狱。还要寻求圣哲而明察的官吏、忠信的长官、慈惠的师长,这样百姓才可以任用驱使,而不会产生祸乱。百姓一旦知道有固定刑法,就不会再忌惮君上,反而会生出争斗之心,拿着成文刑书来争辩,并且侥幸钻营以求胜诉,那就无法治理了。夏代有政治混乱,于是制定禹刑;商代有政治混乱,于是制定汤刑;周代有政治混乱,于是制定九刑。这三种刑法的兴起,都是衰世之事。如今您辅佐郑国,制定参差的刑法,铸造刑书,想用它来安定百姓,不也很难吗?《诗经》说:‘以文王为法则,效法文王的德行,每天安定四方。’又说:‘以文王为法则,万国都产生信服。’如果能这样做,还要什么刑法呢?百姓既然知道争端所在,就会舍弃礼而依据刑书;即使像锥刀尖端那样微小的利益,也会争个不休,混乱的案件日益增多,财货贿赂一同流行。到您一生结束时,郑国恐怕要败亡了吧?’

子产报曰:「若吾子之言,侨不材,不能及子孙,吾以救世也。」偷薄之政,自是滋矣。孔子伤之曰:「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曽子,亦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陵夷至于战国,韩任申子,秦用商鞅,连相坐之法,造参夷之诛,増加肉刑,大辟有凿颠、抽胁、镬亨之刑。至于秦始皇,兼吞战国,遂毁先王之法,灭礼谊之官,专任刑罚,躬操文墨,昼断狱,夜理书,自程决事,日县石之一,而奸邪并生,赭衣塞路,囹圄成市,天下愁怨溃而叛之。汉兴,髙祖初入闗,约法三章曰: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蠲削烦苛,兆民大说。其后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于是相国萧何攗摭秦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当孝惠、髙后时,百姓新免毒蠚,人欲长幼养老。萧、曹为相,填以无为,从民之欲而不扰乱,是以衣食滋殖,刑罚用稀。及孝文即位,躬修玄黙,劝趣农桑,减省租赋,而将相皆旧功臣,少文多质。惩恶亾秦之政,论议务在寛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寖息,风流笃厚,禁罔疏阔。选张释之为廷尉,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错之风。即位十三年,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诏狱逮系长安。淳于公无男,有五女,当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缓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缇萦自伤悲泣,乃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亷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亾繇也。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遂下令曰:制诏御史。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弗犯,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毋乃朕德之薄,而教不明与?吾甚自愧,故夫训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亾繇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及令罪人各以轻重不亾逃,有年而免,具为令。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奏言:肉刑所以禁奸,所由来者久矣。陛下下明诏,怜万民之一有过被刑者,终身不息,及罪人欲改行为善而道亾繇至,甚盛德,臣等所不及也。臣谨议。请定律曰:诸当完者,完为城旦舂;当黥者,髠钳为城旦舂;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止者,笞五百;当斩右止及杀人,先自告及吏坐受赇枉法,守县官财物而即盗之,已论命复有笞罪者,皆弃市。罪人狱已决,完为城旦舂,满三岁为鬼薪白粲;鬼薪白粲一岁为隶臣妾;隶臣妾一岁免为庶人;隶臣妾满二岁为司宼;司宼一岁及作如司宼二岁,皆免为庶人。其亾逃及有罪耐以上,不用此令。前令之刑,城旦舂歳而非禁锢者,如完为城旦舂岁数以免。臣昧死请制曰:可是。后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斩右止者,又当死;斩左止者,笞五百;当劓者,笞三百,率多死。景帝元年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人。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笞三百曰二百,犹尚不全。至中六年,又下诏曰:加笞者或至死而笞未毕,朕甚怜之。其减笞三百曰二百,笞二百曰一百。又曰:笞者所以教之也。其定棰令。丞相刘舍、御史大夫卫绾请:笞者,棰长五尺,其本大一寸,其竹也,末薄半寸,皆平其节。当笞者,笞臀,毋得更人,毕一罪乃更人。自是笞者得全,然酷吏犹以为威。死刑既重,而生刑又轻,民易犯之。及至孝武即位,外事四夷之功,内盛耳目之好,征发烦数,百姓贫耗,穷民犯法,酷吏击断,奸轨不胜。于是招进张汤、赵禹之属,条定法令,作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其后奸猾巧法,转相比况,禁罔寖密。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条,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事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徧睹。是以郡国承用者驳,或罪同而论异,奸吏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傅生议,所欲陷则予死比。议者咸寃伤之。宣帝自在闾阎而知其若此,及即尊位,廷史路温舒上疏言:「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

译子产回答说:“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我侨是不成材,不能顾及子孙,我这样做是为了挽救世道。”这种苟且刻薄的政治,从此更加滋长。孔子对此感到悲痛,说:“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整齐他们,百姓就会有羞耻心而且归服;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心。”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就不会适当;刑罚不适当,百姓便无所措手足。孟氏任用阳肤为士师,阳肤向曾子请教,曾子也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能够查明实情,就应当哀怜他们,不要因此高兴。”这种衰败逐渐发展到战国时期,韩国任用申子,秦国采用商鞅的办法,实行连坐法,制定夷灭三族的刑罚,增加肉刑,死刑中有凿颠、抽胁、镬亨等刑罚。到了秦始皇兼并吞灭战国诸国,便毁弃先王的法度,废除礼义方面的官职,专门任用刑罚,亲自执掌文书,白天审断案件,夜里处理文书,按自己的能力裁决政事,每天处理一石文书,而奸邪之事一同滋生,穿赭衣的囚徒堵塞道路,监狱多得像集市,天下人愁苦怨恨,终于溃散反叛秦朝。汉朝兴起,高祖刚进入关中时,约定法令三章说:杀人的处死,伤人的以及盗窃的,依罪判罚。免除削减繁琐苛刻的法令,百姓大为喜悦。后来四方夷族尚未归附,战争也没有停止,三章法不足以防御奸邪。于是相国萧何搜集秦朝的法律,取其中适合当时情况的部分,制定《律》九章。孝惠帝、髙后时期,百姓刚刚摆脱毒害,人们希望长幼相养、奉养老人。萧何、曹参任相,以无为之治加以充实,顺从百姓的愿望而不去扰乱他们,因此衣食日益丰足,刑罚也少用了。到了孝文帝即位,亲自修习清静无为,劝勉督促农桑,减省租赋;而将相都是过去的功臣,少有文饰而多质朴。孝文帝惩戒厌恶秦朝的政治,议论政事务求宽厚,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可耻,教化行遍天下,互相告发的风俗逐渐改变。官吏安于职守,百姓乐于事业,积蓄年年增加,户口渐渐繁息,风俗淳厚,禁令宽疏。选用张释之为廷尉,对罪行有疑问的案件从宽处理,因此刑罚大为减少。至于审断案件四百件,出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风气。孝文帝即位十三年,齐国太仓令淳于公犯罪应当受刑,诏令将他押解到长安审讯。淳于公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临行将要被捕时,骂女儿说:生女儿不生男儿,遇到紧急事情一点用处也没有。他的小女儿缇萦为此悲伤哭泣,于是跟随父亲到了长安,上书说:我的父亲任官时,齐国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如今却因犯法应当受刑。我悲伤的是,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受过刑的人不能恢复原状,即使以后想改过自新,也没有办法了。我愿意没入官府做奴婢,来赎父亲的刑罪,使他能够改过自新。奏书上达天子,天子怜悯悲伤于她的心意,于是下令说:诏告御史。听说有虞氏的时候,只是画出衣冠的不同样式来作为耻辱的象征,百姓却不犯法,那是治理达到了怎样的程度啊!如今法律有三种肉刑,奸邪却不能停止,过错究竟在哪里?难道不是我的德行浅薄、教化不明吗?我对此深感惭愧,所以教导之道不纯正,愚民才陷入罪网。《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如今人有过错,教导还没有施行,刑罚却已经加上;有的人想改过行善,却没有道路可以到达。我对此非常怜悯。刑罚竟至于砍断肢体、刻伤肌肤,使人终身不得恢复,这种刑罚多么痛苦,却又有什么德化可言呢?难道符合做百姓父母的本意吗?应当废除肉刑,另用刑罚代替。并且命令罪人各按罪行轻重,不得逃亡,服刑若干年后可以赦免,详细制定为法令。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上奏说:肉刑用来禁止奸邪,由来已久。陛下颁下明诏,怜悯天下百姓中一旦犯过而受刑的人终身不得恢复,也怜悯罪人想改过行善却无路可走,这实在是盛大的德行,不是臣等所能企及的。臣等谨慎议定,请制定法律如下:凡应当完刑的,改为完刑,罚作城旦舂;凡应当黥刑的,剃发并戴铁钳,罚作城旦舂;凡应当劓刑的,笞打三百下;凡应当斩左脚的,笞打五百下;凡应当斩右脚以及杀人、先行自首、官吏因受赇而枉法、看守县官财物却立即盗窃,以及已经判处死罪后又犯应当笞打之罪的,一律弃市。罪人的案件审结后,改为完刑,罚作城旦舂,满三年改作鬼薪白粲;鬼薪白粲服刑一年改作隶臣妾;隶臣妾服刑一年免为庶人;隶臣妾满二年改作司寇;司寇服刑一年,以及服役如司寇二年的,都免为庶人。逃亡以及犯耐刑以上罪行的,不适用这道命令。按照前令判处城旦舂一年而不是禁锢终身的,依照完刑作城旦舂的年数服满后赦免。臣冒死请求制诏说:可以。后来表面上有减轻刑罚的名声,实际上却造成杀人。斩右脚的又应当处死;斩左脚的笞打五百下;应当劓刑的笞打三百下,往往多数因此死亡。景帝元年下诏说:笞打五百下与重罪没有区别,即使侥幸不死,也不能再成为正常人。于是规定笞五百改为三百,笞三百改为二百,但仍然不能保全性命。到中六年,又下诏说:受笞打的人有时直到笞刑尚未打完便死去,我非常怜悯他们。将笞三百减为二百,笞二百减为一百。又说:笞刑是用来教导人的,应当制定刑棰的法令。丞相刘舍、御史大夫卫绾请求:刑棰长五尺,根部粗一寸,使用竹子,末端薄半寸,竹节都削平。应当受笞刑的,只笞打臀部,不得中途更换行刑人,一项罪行打完后才能更换。从此受笞刑的人能够保全性命,然而残酷的官吏仍把它当作树立威势的手段。死刑已经太重,而生刑又太轻,百姓容易触犯。到了孝武帝即位,对外追求征伐四夷的功业,对内盛行声色耳目的享乐,征发频繁,百姓贫困耗损,穷困百姓犯法,酷吏严酷审判,奸邪罪行多得无法胜数。于是招用张汤、赵禹等人,分条制定法令,制定见知故纵、监临部主等法律,放宽对故意犯罪的罪责,却加重对纵容罪犯逃脱的惩罚。此后奸猾之徒巧妙利用法律,彼此转相援引,禁令和法网逐渐严密。法律条文总计三百五十九章,死刑条文四百零九条,涉及一千八百八十二件事,死罪判决的比照案例一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件,文书堆满案几和楼阁,掌管的人不能全部看完。因此各郡国承用的法律互有差异,有时罪行相同而判决不同,奸吏借机从中取利;想让人活,就附会生议,想陷害人,就援引死罪案例。议论此事的人都为之冤屈悲伤。宣帝早在民间时就知道情况如此,等到登上尊位,廷史路温舒上疏说:‘秦朝有十项过失,其中一项至今还存在,那就是审理案件的官吏。’

语在温舒传。上深愍焉,乃下。诏曰:「间者吏用法巧文寖深,是朕之不德也。夫决狱不当,使有罪兴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伤之。今遣廷史与郡鞠狱,任轻禄薄,其为置廷平,秩六百石,贠四人,其务平之,以称朕意。」于是选于定国为廷尉,求明察寛恕;黄霸等以为廷平。季秋后请谳,时上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狱刑,号为平矣。时涿郡太守郑昌上疏言:「圣王置谏争之臣者,非以崇德防逸豫之生也;立法明刑者,非以为治救衰乱之起也。今明主躬垂明听,虽不置廷平,狱将自正。若开后嗣,不若删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无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也。政衰聴怠,则廷平将招权而为乱首矣。」宣帝未及修正,至元帝初立,乃下诏曰:「夫法令者,所以抑暴扶弱,欲其难犯而易避也。今律令烦多而不约,自典文者不能分明,而欲罗元元之不逮,斯岂刑中之意哉?其议律令可蠲除轻减者,条奏,惟在便安万姓而已。」至成帝河平中,复下诏曰:「甫刑云:『五刑之属三千,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今大辟之刑,千有余条,律令烦多,百有余万言,竒请它比,日以益滋。自明习者不知所由,欲以晓喻众庶,不亦难乎?于以罗元元之民,夭絶亡辜,岂不哀哉?其与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及明习律令者议减死刑及可蠲除约省者,令较然易知,条奏。」

译这件事记载在《温舒传》中。宣帝深深怜悯,于是下诏说:近来官吏使用法律,巧妙地玩弄文辞,法网越来越深,这是我的德行不够。审断案件不恰当,使有罪者产生邪念,使无辜者遭受杀戮,父子悲痛怨恨,我对此非常伤心。现在派廷史和郡国共同审理案件,但他们职位低、俸禄薄,应当设置廷平,秩禄六百石,员额四人,务必公平审理,以符合我的心意。于是选于定国为廷尉,要求他明察宽恕;任用黄霸等人为廷平。每到季秋以后请求复审案件,当时宣帝常到宣室斋戒居住,亲自裁决案件和刑狱,被称为公平。那时涿郡太守郑昌上疏说:圣王设置劝谏争辩的臣子,并不是为了增崇德行、防止逸乐产生;制定法律、彰明刑罚,也不是为了治理已经衰败、挽救即将发生的乱局。如今明主亲自广开听纳之门,即使不设置廷平,案件也将自然得到公正。如果要为后世开创基业,不如删削确定法律。法律一经确定,愚民知道应当避开什么,奸吏也无从玩弄了。如今不端正根本,却设置廷平来治理末节。政令衰败、听政懈怠时,廷平将会专擅权力,成为祸乱的首倡者。宣帝来不及修订法律,到了元帝初即位,才下诏说:法律法令,是用来抑制暴虐、扶助弱者的,目的在于使人难以触犯而容易躲避。如今法律法令繁多而不简约,即使掌管法令文书的人也不能分辨清楚,却想罗织百姓的过失,这难道是刑罚适当的本意吗?应当议论法律法令中可以删除、减轻的部分,分条上奏,只求使万民便利安定而已。到了成帝河平年间,又下诏说:甫刑说:‘五刑所属共有三千条,死刑所属有二百条。’如今死刑条文有一千多条,法律法令繁多,超过一百多万字,奇特的请求和其他比附,每天都在增加。即使明白熟悉法律的人也不知道依据何在,想要把它讲明白告知百姓,不也太难了吗?用这种法律罗织百姓,使无辜者夭折死亡,难道不可悲吗?应当同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以及熟悉法律法令的人共同议论,减少死刑,删除可以删除、简省的条文,使法令明确易懂,分条上奏。

书不云乎:「惟刑之恤哉!」其审核之,务准古法,朕将尽心览焉。有司无仲山父将明之材,不能因时广宣主恩,建立明制,为一代之法,而徒钩摭微细,毛举数事,以塞诏而已。是以大议不立,遂以至今。议者或曰:「法虽数变,此庸人不达,疑塞治道,圣智之所常患者也。」故畧举汉兴以来法令稍定而合古便今者。汉兴之初,虽有约法三章,网漏吞舟之鱼,然其大辟尚有夷三族之令。令曰:「当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止,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舌,故谓之具五刑。彭越、韩信之属,皆受此诛。至高后元年,乃除三族罪祅言令。孝文二年,又诏丞相、太尉、御史:“法者,治之正,所以禁暴而卫善人也。今犯法者已论,而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收,朕甚弗取。其议左右。”丞相周勃、陈平奏言:“父母、妻子、同产相坐及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也。收之之道,所由来久矣。臣之愚计,以为如其故便。”文帝复曰:“朕闻之,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道之以善者,吏也。既不能道,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法反害于民,为暴者也。朕未见其便宜,孰计之。”平、勃乃曰:“陛下幸加大惠于天下,使有罪不收,无罪不相坐,甚盛德,臣等所不及也。臣等谨奉诏,尽除收律相坐法。”其后新垣平谋为逆,复行三族之诛。由是言之,风俗移易,人性相近而习相逺,信矣。夫以孝文之仁、平勃之知,犹有过刑谬论如此甚也,而况庸材溺于末流者乎?周官有五听、八议、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五听:一曰辞听,二曰色听,三曰气听,四曰耳听,五曰目听。八议:一曰议亲,二曰议故,三曰议贤,四曰议能,五曰议功,六曰议贵,七曰议勤,八曰议宾。三刺:一曰讯羣臣,二曰讯羣吏,三曰讯万民。三宥:一曰弗识,二曰过失,三曰遗忘。三赦:一曰幼弱,二曰老眊,三曰惷愚。凡囚:上罪梏拲而桎,中罪梏桎,下罪梏。王之同族拲,有爵者桎,以待弊。髙皇帝七年制诏御史:“狱之疑者,吏或不敢决,有罪者久而不论,无罪久系不决。自今以来,县道官狱疑者,各谳所属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以其罪名当报之。所不能决者,皆移廷尉。廷尉亦当报之。廷尉所不能决,谨具为奏,傅所当比律令以闻。”上恩如此,吏犹不能奉宣。故孝景中五年复下诏曰:“诸狱疑虽文致于法,而于人心不厌者,辄谳之。”其后狱吏复避微文,遂其愚心。至后元年又下诏曰:「狱,重事也。人有愚智,官有上下。狱疑者谳,有令谳者巳报,谳而后不当,谳者不为失。自此之后,狱刑益详,近于五听三宥之意。」三年复下诏曰:「高年老长,人所尊敬也。鳏寡不属逮者,人所哀怜也。其着令:年八十以上,八岁以下,及孕者未乳,师朱儒当鞠系者,颂系之。」至孝宣元康四年,又下诏曰:「朕念夫耆老之人,髪齿堕落,血气既衰,亦无暴逆之心。今或罹于文法,执于囹圄,不得终其年命,朕甚怜之。自今以来,诸年八十,非诬告杀伤人,它皆勿坐。」至成帝鸿嘉元年,定令:「年未满七岁,贼斗杀人及犯殊死者,上请廷尉以闻,得减死,合于三赦幼弱老眊之人。」此皆法令稍定,近古而便民者也。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善人为国,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矣。」言圣王承衰拨乱而起,被民以德教,变而化之,必世然后仁道成焉。至于善人不入于室,然犹百年胜残去杀矣。此为国者之程序也。今汉道至盛,歴世二百余载,考自昭、宣、元、成、哀、平六世之间,断狱殊死,率岁千余口,而一人耐罪,上至右止,三倍有余。古人有言:「满堂而饮酒,有一人郷隅而悲泣,则一堂皆为之不乐。」王者之于天下,譬犹一堂之上也。故一人不得其平,为之凄怆于心。今郡国被刑而死者,岁以万数,天下狱二千余所,其寃死者多少相覆,狱不减一人。此和气所以未洽者也。原狱刑所以蕃若此者,礼教不立,刑法不明,民多贫穷,豪桀务私,奸不辄得,狱豻不平之所致也。《书》云:「伯夷降典,悊民惟刑。」言制礼以止刑,犹堤之防溢水也。今堤防陵迟,礼制未立,死刑过制,生刑易犯,饥寒并至,穷斯滥溢,豪桀擅私,为之囊橐,奸有所隐,则狃而寖广,此刑之所以蕃也。孔子曰:「古之知法者,能省刑本也。今之知法者,不失有罪末矣。」又曰:「今之听狱者,求所以杀之;古之听狱者,求所以生之。与其杀,不辜,宁失有罪。今之狱吏,上下相驱,以刻为明。

译《尚书》不是说过吗:‘对于刑罚一定要谨慎啊!’ 应当认真审核这些意见,务必以古代法制为准,我将尽心阅览。有司没有仲山父那样能够阐明政事的人,不能顺应时势广泛宣扬君主的恩德,建立明确的制度,成为一代的法典,反而只是搜罗细微之处,罗列几件事情,用来敷衍诏令罢了。因此重大议论没有建立起来,终于延续到今天。议论的人有的说:‘法律虽然屡次改变,但这是庸常之人不能通达,疑惑阻塞治道,是圣贤明智之人一向忧虑的事情。’所以略举汉朝兴起以来,法律法令逐渐确定、合于古法而又便利当今的事例。汉朝兴起之初,虽然有约法三章,法网疏漏得连吞舟之鱼也能漏掉,但死刑中仍有夷灭三族的法令。法令说:‘应当夷灭三族的,先一律施黥刑、劓刑,斩断左右脚,笞打至死,砍下首级,剁碎骨肉。’在市中,对诽谤、辱骂、诅咒的人,还要先割断舌头,所以称为具备五刑。彭越、韩信一类的人,都受过这种诛罚。到了高后元年,才废除夷灭三族罪和妖言令。孝文帝二年,又诏告丞相、太尉、御史说:‘法律,是治理国家的准则,用来禁止暴行、保护善人的。如今犯法的人已经定罪,却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儿女、同胞兄弟连坐并被收捕,我非常不赞成。你们议论一下。’丞相周勃、陈平上奏说:‘让父母、妻子、儿女、同胞兄弟连坐并被收捕,是为了使罪犯内心受到牵累,从而更加害怕犯法。’ 收捕亲属的办法,由来已久。臣愚昧的计策认为,照旧实行比较便利。文帝又说:‘我听说,法律公正,百姓就朴实;罪罚适当,百姓就服从。况且治理百姓、用善道引导他们,是官吏的职责。既不能引导他们,又用不公正的法律治他们的罪,这样法律反而伤害百姓,成为暴虐之举。我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便利,你们好好谋划。’陈平、周勃才说:‘陛下幸而施加大恩于天下,使有罪者不再牵连亲属,无罪者不被连坐,这是极大的德行,不是臣等所能企及的。臣等谨遵诏令,全部废除收捕亲属和连坐的法律。’此后新垣平谋反,又重新实行夷灭三族的诛罚。由此说来,风俗会改变,人性彼此相近而习俗却相差很远,确实如此。以孝文帝的仁厚、陈平和周勃的智慧,尚且会有这样过度刑罚和错误议论,何况那些沉溺于末流的庸才呢?《周官》有五听、八议、三刺、三宥、三赦的法制。五听:一是听取言辞,二是观察神色,三是观察气息,四是听取声音,五是观察眼神。八议:一是议论亲属,二是议论故旧,三是议论贤德,四是议论才能,五是议论功劳,六是议论爵位,七是议论勤劳,八是议论宾客。三刺:一是询问群臣,二是询问群吏,三是询问万民。三宥:一是无知,二是过失,三是遗忘。三赦:一是幼弱,二是年老昏眊,三是愚蠢。凡是囚犯:重罪戴手铐、脚镣,中罪戴手铐和脚镣,轻罪只戴手铐。君王的同族戴手铐,有爵位的人戴脚镣,用这些刑具等待审结。髙皇帝七年制诏御史说:‘案件有疑问,官吏有时不敢裁决,有罪的人久拖不判,无罪的人长期拘押也不裁决。从今以后,县、道官府遇到有疑问的案件,各自向所属的二千石官复审。二千石官应当按照罪名判定后答复;不能裁决的,一律移送廷尉。廷尉也应当判定答复;廷尉不能裁决的,谨慎地把案情全部写成奏章,并援引应当比照的法律上报。’皇帝的恩德如此,官吏仍不能奉行宣扬。因此孝景帝中元五年又下诏说:‘各种疑难案件,即使文辞上可以附合法律,但在人的内心仍不能使人信服的,就应当立即复审。’此后审狱官又回避细微的文法,只求遂行自己的愚见。到后元年又下诏说:‘案件是重大的事情。人的才智有愚有智,官职有高有低。案件有疑问就应复审;有诏令要求复审而已经上报,复审后即使不当,复审的人也不算过失。从此以后,审理案件和施行刑罚更加详慎,接近五听、三宥的本意。后元三年又下诏说:‘年高年长,是人们所尊敬的。鳏夫寡妇以及不应当被牵连逮捕的人,是人们所同情怜悯的。应当把这写入法令:年满八十岁以上、不满八岁,以及孕妇尚未生产,师朱儒应当审讯拘系的,都暂缓拘系。孝宣帝元康四年,又下诏说:‘我想到那些年老的人,头发脱落、牙齿掉落,血气已经衰弱,也没有暴虐叛逆之心。如今有的人却触犯文法,被拘押在监狱中,不能终其寿命,我对此非常怜悯。从今以后,凡年满八十岁的人,除诬告、杀人、伤人以外,其他罪行都不要治罪。’到成帝鸿嘉元年,制定法令:‘年龄未满七岁,犯盗贼、斗殴、杀人以及犯殊死罪的,上报廷尉听取意见,可以减免死刑,以符合三赦中幼弱、老眊的原则。’这些都是法律法令逐渐确定、接近古法而便利百姓的措施。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一代之后才能实现仁政。善人治理国家,经过一百年就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了。’这是说圣王承接衰败、拨乱反正而兴起,用德教施加于百姓,使他们改变并受到教化,必须经过一代,仁道才能形成。即使善人还不能进入家门,经过一百年也仍能战胜残暴、废除杀戮。这是治理国家的步骤。如今汉朝的治道已经极为兴盛,历经二百多年,考察昭、宣、元、成、哀、平六代之间,判处殊死罪的,每年大约一千多人;被判耐罪、一直到斩右脚的人,每年超过三千人。古人有句话说:‘满堂的人正在饮酒,如果有一个人在角落里悲伤哭泣,那么满堂的人都会因此不快乐。’君王对于天下,就好比坐在一堂之上。因此一个人不能得到公平,君王就会在心中感到悲痛。如今各郡国被刑罚处死的人,每年以万计;天下有二千多所监狱,其中冤死的人有多少彼此重叠,狱讼却没有减少一个人。这就是和气尚未融洽的原因。探究狱讼刑罚之所以如此繁多,是因为礼教没有建立,刑法不明确,百姓多贫困,豪杰一味谋求私利,奸邪不能及时查获,狱讼刑罚不公平所造成的。《尚书》说:‘伯夷降下典章,使百姓明白刑罚。’这是说制定礼制来停止刑罚,就像筑堤来防止水溢出一样。如今堤防逐渐崩坏,礼制没有建立,死刑超过制度,生刑又容易触犯,饥寒一同到来,穷困的人便泛滥越轨,豪杰擅自谋取私利,为他们作包庇隐藏之所,奸邪有地方藏身,就习以为常而逐渐扩大,这就是刑罚所以繁多的原因。孔子说:‘古代懂得法律的人,能够减少刑罚的根本;如今懂得法律的人,只是不遗漏有罪者的末节。’又说:‘如今审理案件的人,寻找可以杀人的理由;古代审理案件的人,寻找可以使人活命的理由。与其错杀无辜,宁可放过有罪的人。如今的狱吏上下相互驱使,把刻薄严酷当作明察。’

深者获功名,平者多后患。谚曰:「鬻棺者欲岁之疫,非憎人欲杀之,利在于人死也。」今治狱吏欲陷害人,亦犹此矣。凡此五疾,狱刑所以尤多者也。自建武永平,民亦新免兵革之祸,人有乐生之虑,与高惠之间同。而政在抑强扶弱,朝无威福之臣,邑无豪桀之侠。以口率计,断狱少于成哀之间什八,可谓清矣。然而未能称意,比隆于古者,以其疾未尽除,而刑本不正。善乎孙卿之论刑也,曰:「世俗之为说者,以为治古者无肉刑,有象刑,墨黥之属,菲履赭衣而不纯。是不然矣。以为治古则人莫触罪邪?岂独无肉刑哉?亦不待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是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民无所畏,乱莫大焉。」凡制刑之本,将以禁暴恶,且惩其末也。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是惠暴而寛恶也。故象刑非生于治古,方起于乱今也。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以类相从者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刑不当罪,不祥莫大焉。夫征暴诛悖,治之威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也。《书》云:「刑罚世重世轻,此之谓也。」所谓象刑,惟明者言,象天道而作刑。安有菲屦赭衣者哉?孙卿之言既然,又因俗说而论之曰:「禹承尧舜之后,自以德衰而制肉刑。汤武顺而行之者,以俗薄于唐虞故也。」今汉承衰周、暴秦极弊之流,俗已薄于三代,而行尧舜之刑,是犹以鞿而御駻突,违救时之宜矣。且除肉刑者,本欲以全民也。今去髠钳一等,转而入于大辟,以死罔民,失本惠矣。故死者岁以万数,刑重之所致也。至乎穿窬之盗,忿怒伤人,男女淫佚,吏为奸臧,若此之恶,髠钳之罚又不足以惩也。故刑者歳十万数,民既不畏,又曽不耻,刑轻之所生也。故俗之能吏,公以杀盗为威,专杀者胜任,奉法者不治。乱名伤制,不可胜条,是以罔密而奸不塞,刑蕃而民愈嫚。必世而未仁,百年而不胜残,诚以礼乐阙而刑不正也。岂宜惟思所以清原正本之论,删定律令,籑二百章以应大辟。其余罪次于古当生今触死者,皆可募行肉刑及伤人与盗吏受赇枉法,男女淫乱,皆复古刑为三千章。诋欺文致微细之法,悉蠲除。如此则刑可畏而禁易避,吏不专杀,法无二门,轻重当罪,民命得全,合刑罚之中,殷天人之和顺。稽古之制,成时雍之化,成康刑错虽未可致,孝文断狱庶几可及。《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书》曰:“立功立事,可以永年。”言为政而宜于民者,功成事立,则受天禄而永年命。所谓一人有庆,万民赖之者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二十一

(明)贺复征 编

○书志六

地理志【汉班固】

译审理得深刻严酷的人能够获得功名,公平的人反而常常留下后患。谚语说:‘卖棺材的人希望年年发生疫病,并不是憎恨人而想杀人,而是因为人的死亡对他有利。’如今审理案件的官吏想要陷害人,也正像这样。这五种弊病,就是狱讼刑罚特别多的原因。自建武、永平以来,百姓也刚刚免除兵革之祸,人人都有爱惜生命的愿望,与高祖、惠帝时期相同。而政治上注重抑制强暴、扶助弱小,朝廷没有凭威势施福作威的大臣,乡邑中没有豪强侠客。按人口比例计算,判决的案件比成帝、哀帝时期少了十分之八,可以说是清明了。然而仍不能符合心意,不能与古代的盛治相比,是因为这些弊病还没有完全消除,刑罚的根本也没有端正。孙卿论述刑罚,实在说得好。他说:‘世俗发表议论的人认为,治理古代没有肉刑,只有象刑,如墨刑、黥刑之类,只穿粗劣的鞋、穿赭色衣服而不加衣缘。这是不对的。难道认为治理古代时人们就没有触犯刑罪吗?哪里只是没有肉刑,连象刑也不需要。若认为有人触犯了罪,只是把刑罚减轻,那就是杀人的不处死,伤人的不施刑。罪行极重而刑罚极轻,百姓没有畏惧,祸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制定刑罚的根本,是为了禁止暴行恶事,并且惩罚已经发生的罪行。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受刑,就是宽纵暴徒、姑息恶人。所以,象刑并不是产生于太平的古代,而是正兴起于当今的乱世。凡是爵位等级、官职、赏赐庆典、刑罚,都应当按照类别彼此相称。一件事情失去相称,就是祸乱的开端。德行与职位不相称,才能与官职不相称,赏赐与功劳不相称,刑罚与罪行不相称,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征讨暴行、诛杀悖逆,是治理国家的威势。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这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守的原则。没有人知道这一原则从何时传来。因此,政治清明时刑罚就重,政治混乱时刑罚就轻;触犯清明政治下的罪行当然严重,触犯混乱政治下的罪行当然轻微。《尚书》说:‘刑罚随着时代有重有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谓象刑,只是明智的人这样说,是取法天道而制定刑罚。哪里会有只穿粗鞋、穿赭色衣服的象刑呢?孙卿的话既然如此,又根据世俗传说加以论述说:‘禹承接尧、舜之后,自认为德行衰微,所以制定肉刑。汤、武顺应而实行,是因为风俗比唐、虞时浅薄的缘故。’如今汉朝承接衰败的周朝、暴虐的秦朝极端弊病之后,风俗已经比三代浅薄,却施行尧、舜时代的刑罚,这就像用缰绳驾驭顽劣冲撞的马,违背了救治时弊的适宜办法。况且废除肉刑,本来是想保全百姓。如今去掉剃发戴钳这一等级的刑罚,反而转入死刑,用死刑网罗百姓,已经失去了原来宽惠的本意。因此每年死者以万计,正是刑罚过重所造成的。至于钻墙打洞的盗贼、因愤怒而伤人的人、男女淫乱的人、官吏作奸受赃等这类恶行,剃发戴钳的刑罚又不足以惩治。因此受刑的人每年以十万计,百姓既不害怕,也不感到羞耻,这是刑罚过轻造成的。所以世俗中有能力的官吏,公开以杀盗贼来树立威势,专门杀人的反而称职,奉行法律的人却不能治理。混乱名分、损害制度的情况,无法一一列举,因此法网虽然严密,奸邪却不能堵塞;刑罚越多,百姓反而越轻慢。即使经过一代也不能实现仁政,经过一百年也不能战胜残暴,实在是因为礼乐残缺而刑罚不正。难道不应当专心思考清除根源、端正根本的办法,删定法律,编定二百章来对应死刑吗?其余罪行,按照古代应当判生刑而如今触犯便判死刑的,都可以酌情施行肉刑;至于伤人、盗窃、官吏受赇枉法、男女淫乱等,也都恢复古代刑罚,共制定三千章。诋毁、欺诈以及罗织细微过错的法令,全部删除。这样刑罚就可使人畏惧而禁令容易躲避,官吏不能擅自杀人,法律没有两套标准,轻重与罪行相当,百姓的性命得以保全,符合刑罚适中的原则,使天地人的和顺之气融洽。考察古代制度,成就太平和谐的教化;成王、康王时代刑罚搁置不用的境界虽然尚不可达到,但孝文帝审断案件的成效或许可以接近。《诗经》说:‘使人民安适,使百姓安定,接受上天的禄命。’《尚书》说:‘建立功劳,成就事业,就可以长享寿命。’ 意思是说,治理政事而使百姓适宜,功业成就、事业建立,就会接受上天的禄命而长享寿命。这就是所谓一个人得到福庆,万民都依赖他的意思。《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二十。●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二十一。(明)贺复征编。○书志六。《地理志》【汉·班固】。

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孔子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言圣王在上,统理人伦,必移其本而易其末,此混同天下,一之乎中和,然后王教成也。汉承百王之末,国土变改,民人迁徙。成帝时,刘向畧言其地分,丞相张禹使属颍川朱赣条其风俗,犹未宣究,故辑而论之,终其本末,着于篇。秦地于天官东井舆鬼之分壄也。于禹贡时,跨雍、梁二州。诗风兼秦、豳两国。昔后稷封斄,公刘处豳,太王徙■〈嫠,来代女〉文王作酆,武王治镐。其民有先王遗风,好稼穑,务本业。故豳诗言农桑衣食之本甚备。有鄠、杜竹林,南山檀柘,号称陆海,为九州岛膏腴。始皇之初,郑国穿渠,引泾水溉田,沃野千里,民以富饶。汉兴,立都长安,徙齐诸田、楚昭、屈、景及诸功臣家于长陵。后世世徙吏二千石、髙訾富人及豪桀并兼之家于诸陵,葢亦以强干弱支,非独为奉山园也。是故五方杂厝,风俗不纯。其世家则好礼文,富人则商贾为利,豪桀则游侠通奸。濒南山,近夏阳,多阻险,轻薄易为盗贼,常为天下剧。又郡国辐凑,浮食者多,民去本就末。列侯贵人车服僭上,众庶放效,羞不相及。嫁娶尤崇侈靡,送死过度。天水、陇西山多林木,民以板为室屋。及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髙上气力,以射猎为先。故秦诗曰:「在其板屋」,又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及《车辚》四臷、《小戎》之篇,皆言车马田狩之事。汉兴,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孔子曰:「君子有勇而亡谊,则为乱;小人有勇而亡谊,则为盗。」故此数郡民俗质木,不耻冦盗。自武威以西,本匈奴昆邪王、休屠王地。武帝时攘之初置四郡,以通西域,鬲絶南羗匈奴。其民或以闗东下贫,或以报怨过当,或以誖逆亡道家属徙焉。习俗颇殊,地广民稀,水草宜畜牧。故凉州之畜为天下饶。保边塞二千石治之,咸以兵马为务,酒醴之会,上下通焉。吏民相亲,是以其俗风雨时节,榖籴常贱,少盗贼,有和气之应,贤于内郡。此政寛厚,吏不苛刻之所致也。巴蜀、广汉本南夷,秦并以为郡。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疏食果实之饶。南贾滇僰僮,西近卭莋马旄牛。民食稻鱼。亡凶年,忧俗不愁苦,而轻易淫泆,柔弱褊阸。景武间,文翁为蜀守,教民读书,法令未能笃信道德,反以好文刺讥,贵慕权势。及司马相如游宦京师,诸侯以文辞显于世,郷党慕循其迹。后有王褒、严遵、扬雄之徒,文章冠天下。繇文翁倡其教,相如为之师。故孔子曰:「有教无类。」武都地杂氐羗,及犍为、牂柯、越巂,皆西南外夷。武帝初开置,民俗畧与巴蜀同,而武都近天水,俗颇似焉。故秦地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居什六。秦、豳、吴札观乐,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旧乎?」魏地觜觽参之分壄也。河内本殷之旧都,周既灭殷,分其畿内为三国,诗风邶、庸、卫国是也。邶以封纣子武庚,庸管叔尹之,卫蔡叔尹之,以监殷民,谓之三监。故书序曰:「武王崩,三监畔,周公诛之,尽以其地封弟康叔,号曰孟侯,以夹辅周室。迁邶庸之民于雒邑,故邶庸卫三国之诗相与同风。」邶诗曰:「在浚之下」,庸曰:「在浚之郊」,邶又曰:「亦流于淇河」,「水洋洋」,庸曰:「送我淇上,在彼中河」,卫曰:「瞻彼淇奥,河水洋洋」。故吴公子札聘鲁,观周乐,闻邶庸卫之歌曰:「美哉渊乎!吾闻康叔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至十六世,懿公亡道,为狄所灭。齐桓公帅诸侯伐狄,而更封卫于河南曹、楚丘,是为文公,而河内殷虚更属于晋。康叔之风既歇,而纣之化犹存,故俗刚强,多豪桀,侵夺薄恩礼,好生分。河东土地平易,有盐铁之饶,本唐尧所居,诗风唐、魏之国也。其民有先王遗教,君子深思,小人俭陋,故唐诗《蟋蟀》《山枢》《葛生》之篇曰:「今我不乐,日月其迈,宛其死矣,它人是偷。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皆思奢俭之中,念死生之虑。」吴札闻唐之歌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魏国亦姬姓也,在晋之南河曲,故其诗曰:「彼汾一曲,寘诸河之侧。」吴札闻魏之歌曰:「美哉沨沨乎!以德辅此,则明主也。」周地栁七星张之分壄也。昔周公营雒邑,以为在于土中,诸侯蕃屏四方,故立京师。至幽王淫襃姒,以灭宗周,子平王东居雒邑。初,雒邑与宗周通封畿,东西长而南北短,短长相覆为千里。至襄王以河内赐晋文公,又为诸侯所侵,故其分墬小。周人之失,巧伪趋利,贵财贱义,髙富下贫,憙为商贾,不好仕宦。

译百姓都具有五常的本性,但他们性情的刚柔、行动的迟速以及声音各不相同,这取决于水土风气,所以称为“风”。他们的喜爱厌恶、取舍选择、行动或安静没有固定常态,随着君主和上位者的情欲而变化,所以称为“俗”。孔子说:“改变风气、改易习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意思是圣王在上位,统理人伦,一定要改变根本、改易末节,使天下归于一同、归于中和,然后王道教化才能完成。汉朝承接历代君王衰微之后,国土有所变更,百姓不断迁徙。成帝时,刘向大略叙述各地的区划,丞相张禹让属官颍川朱赣分条记述风俗,仍未能全面详尽,所以把这些材料辑录并加以论述,追究始末,写成此篇。秦地在天官东井、舆鬼的分野。按照《禹贡》,跨越雍州、梁州两州。《诗经》的风诗兼有秦、豳两国。过去后稷受封于斄,公刘居住在豳,太王迁徙,文王建都于酆,武王治理镐京。当地百姓有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喜爱农耕,专心从事根本事业。所以豳诗十分详细地谈到农桑、衣食的根本。那里有鄠、杜的竹林,南山的檀树、柘树,号称陆地上的大海,是九州最肥沃的土地。秦始皇初年,郑国开凿渠道,引泾水灌溉田地,沃野延绵千里,百姓因此富足。汉朝兴起,定都长安,把齐国的田氏、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以及各位功臣的家族迁到长陵。后世又世世代代把二千石官吏、高资财的富人以及豪强兼并之家迁到各陵附近,大概也是为了强干弱枝,不只是为了奉守山陵园寝。因此五方之人杂居,风俗不纯。世家大族喜好礼文,富人以经商牟利,豪杰则喜好游侠、勾结奸邪。靠近南山,接近夏阳,多有险阻,轻佻薄弱,容易成为盗贼,常常是天下最为严重的地方。又因为各郡国汇聚于此,依靠游食的人很多,百姓舍弃农业而趋向末业。列侯贵人车马服饰僭越皇上,百姓也争相仿效,以不能赶上别人为耻。嫁娶尤其崇尚奢侈,丧葬也过度铺张。天水、陇西山多林木,百姓用木板建造房屋。安定、北地、上郡、西河都逼近戎狄,修习战备,崇尚勇力,以射猎为首要。因此《秦诗》说:‘住在那木板屋中’,又说:‘君王要兴兵,修整我的铠甲兵器,和你一同出行’,以及《车辚》四篇、《小戎》等诗,都说到车马和田猎的事情。汉朝兴起,六郡良家子弟被选入羽林、期门,凭借才力任官,名将大多出自这里。孔子说:‘君子有勇而没有义,就会成为乱臣;小人有勇而没有义,就会成为盗贼。’所以这几个郡的民俗质朴粗野,不以做盗贼为耻。自武威以西,原是匈奴昆邪王、休屠王的土地。武帝时开始驱逐他们,设置四郡,以此沟通西域,隔绝南方羌族和匈奴。当地百姓有的因为关东贫困而迁来,有的因为报仇过度,有的因为悖逆无道,连同家属一起被迁徙到这里。风俗颇为不同,土地广大、人口稀少,水草适宜畜牧。因此凉州的牲畜天下最为丰饶。守卫边塞的二千石官治理这里,都把兵马作为要务,官民上下相通酒宴。官吏和百姓彼此亲近,所以当地风俗风调雨顺,粮食价格常常低廉,盗贼较少,这是和气感应的结果,比内郡优良。这是政治宽厚、官吏不苛刻所造成的。巴蜀、广汉本是南方夷地,秦国兼并后把它们设置为郡。土地肥美,有江水灌溉的沃野,山林竹木以及粗粮、果实都很丰富。南面与滇、僰、僮人贸易,西面接近卭、莋,盛产马和旄牛。百姓以稻米和鱼为食。没有凶年灾荒,百姓不以风俗而忧愁困苦,却轻易放纵淫逸,性情柔弱而心胸狭窄。景帝、武帝时期,文翁任蜀郡太守,教百姓读书;法令尚未能使人笃信道德,反而因为喜好文章而互相讥刺,崇尚羡慕权势。后来司马相如游学入仕于京师,诸侯因文章辞赋而闻名于世,乡里都羡慕仿效他的道路。后来又有王褒、严遵、扬雄等人,文章冠绝天下。这是由文翁倡导教化,司马相如成为其榜样。因此孔子说:‘有教无类。’武都一带杂居氐、羌,犍为、牂柯、越巂也都是西南外夷。武帝初年开拓设置郡县,民俗大略与巴蜀相同;武都靠近天水,风俗颇像那里。秦地占天下三分之一,而人口不过十分之三,但衡量其财富,却占十分之六。秦国、豳国,吴札观赏音乐时,听到秦歌说:‘这就是夏声。能够发扬夏声,就会强大;强大到了极点,大概是周朝的旧声吧?’ 魏地在觜觿、参的分野。河内本是殷朝旧都,周灭殷后,把王畿之内分为三个国家,这就是《诗经》中邶、庸、卫三国的风诗。邶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庸由管叔治理,卫由蔡叔治理,用来监视殷民,称为三监。所以《书序》说:‘武王去世,三监反叛,周公诛灭他们,把他们的土地全部封给弟弟康叔,号为孟侯,用来辅佐周室。又把邶、庸的百姓迁到雒邑,所以邶、庸、卫三国的诗共同具有同样的风格。’邶诗说:‘在浚水之下’,庸诗说:‘在浚水郊外’,邶诗又说:‘也流入淇河’,‘水势浩荡’,庸诗说:‘送我到淇水上,在那河水中央’,卫诗说:‘看那淇水岸边,河水浩浩荡荡。’所以吴国公子札出使鲁国,观看周乐,听到邶、庸、卫的歌,说:‘美啊,深厚广博!我听说康叔的德行就是这样,这大概是卫风吧?’传到第十六世,懿公无道,被狄人灭掉。齐桓公率诸侯攻打狄人,又把卫国改封到河南曹、楚丘,这就是文公;而河内的殷朝故地改属晋国。康叔的遗风已经衰歇,但纣王的教化遗风还存在,所以当地风俗刚强,多有豪杰,喜欢侵夺而轻视恩义礼节,喜好生事结仇。河东土地平坦,盐铁资源丰富,本是唐尧居住的地方,也是《诗经》中唐、魏两国的风地。当地百姓有先王遗留下来的教化,君子深沉思考,小人俭朴鄙陋。因此唐诗《蟋蟀》《山枢》《葛生》等篇说:‘如今我不快乐,日月正在流逝,很快就要死去了;他人却只顾偷安。百年之后,回到自己的居处。’这些诗都在思考奢侈与节俭,考虑死亡与生存。吴札听到唐歌说:‘思虑深远啊!这里大概有陶唐氏遗民的风气吧?’魏国也是姬姓之国,在晋国南面的黄河曲处,所以魏诗说:‘那汾水的一曲,把它安置在河水旁边。’吴札听到魏歌说:‘美啊,声势盛大!若能以德行辅佐这种风气,就是明主了。’ 周地在柳、七星、张的分野。过去周公营建雒邑,认为那里处于天下土地的中央,诸侯作为屏障拱卫四方,所以建立京师。到了幽王宠幸褒姒,因而使宗周灭亡,太子平王向东迁居雒邑。起初,雒邑与宗周共同构成封畿,东西长而南北短,长短相合有千里。到了襄王把河内赐给晋文公,又遭诸侯侵夺,所以分地缩小。周人的弊病是巧诈虚伪、趋逐利益,重财轻义,抬高富人、压低贫人,喜欢经商而不喜欢做官。

韩地角亢氐之分壄也。诗风陈郑之国,与韩同星分焉。郑本髙辛氏火正祝融之虚也。周宣王弟友为周司徒,食采于宗周畿内,问于史伯曰:「王室多故,何所可以逃死?」史伯曰:「其济洛河颍之间乎?子男之国,虢会为大。恃势与险,崈侈贪冒。君若寄帑与贿,周乱而敝,必将背君。君以成周之众奉辞伐罪,亡不克矣。」桓公从其言,乃东寄帑与贿,虢会受之。后三年,幽王败,桓公死,其子武公与平王东迁,卒定虢会之地,右雒左泲,食溱洧焉。土陿而险,山居谷汲,男女亟聚会,故其俗淫。郑诗曰:「出其东门,有女如云。」又曰:「溱与洧,方灌灌兮,士与女方秉菅兮,恂盱且乐,惟士与女,伊其相谑。」此其风也。吴札闻郑之歌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陈本太昊之虚,周武王封舜后妫满于陈,是为胡公,妻以元女大姬,妇人尊贵,好祭祀,用史巫,故其俗巫鬼。陈诗曰:「坎其击鼓,宛丘之下,亡冬亡夏,値其鹭羽。」又曰:「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此其风也。吴札闻陈之歌曰:「国亡主,其能久乎?」颍川南阳本夏禹之国,夏人上忠,其敝鄙朴。秦既灭韩,徙天下不轨之民于南阳,故其俗夸奢,上气力,好商贾渔猎,臧匿难制御也。宛西通武闗,东受江淮,一都之会也。宣帝时,郑弘、召信臣为南阳太守,治皆见纪。信臣劝民农桑,去末归本,郡以殷富。颍川韩都,士有申子、韩非,刻害余烈,髙仕宦,好文法,民以贪遴争讼生分,为失。韩延寿为太守,先之以敬让,黄霸继之,教化大行,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南阳好商贾,召父富以本业;颍川好争讼分异,黄韩化以笃厚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信矣。赵地昴毕之分壄也。赵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乱余民。丈夫相聚游戏,悲歌忼慨,起则椎剽掘冢,作奸巧多,弄物为倡优;女子弹弦跕躧,游媚富贵,徧诸侯之后宫。邯郸北通燕涿,南有郑卫,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其土广俗杂,大率精急髙气势,轻为奸。太原上党又多晋公族子孙,以诈力相倾,矜夸功名,报仇过直,嫁取送死奢靡。汉兴号为难治,常择严猛之将,或任杀伐为威,父兄被诛,子弟怨愤至告讦刺史二千石,或报杀其亲属。锺代石北迫近胡冦,民俗懻忮,好气为奸,不事农商。自全晋时已患其剽悍,而武灵王又益厉之,故冀州之部盗贼常为它州剧。定襄云中五原本戎狄地,颇有赵齐卫楚之徙,其民鄙朴少礼文,好射猎。鴈门亦同俗。燕地,尾箕分壄也,南通齐赵,勃碣之间一都会也。初,太子丹宾养勇士,不爱后宫美女,民化以为俗,至今犹然。宾客相过,以妇侍宿,嫁取之夕,男女无别,反以为荣。后稍颇止,然终未改其俗,愚悍少虑,轻薄无威,亦有所长,敢于急人,燕丹遗风也。上谷至辽东,地广民希,数被胡寇,俗与赵代相类,有渔盐枣栗之饶,北隙乌丸夫余,东贾真番之利。玄菟、乐浪,武帝时置,皆朝鲜濊貉句骊蛮夷。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乐浪、朝鲜民犯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榖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子为婢,欲自赎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取无所雠,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淫辟。其田民饮食以笾豆,都邑颇放效吏及内郡贾人,往往以杯器食。郡初取吏于辽东,吏见民无闭臧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今于犯禁寖多,至六十余条,可贵哉,仁贤之化也。然东夷天性柔顺,异于三方之外,故孔子悼道不行,设浮于海,欲居九夷,有以也。夫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以岁时来献见云。齐地虚危之分壄也,少昊之世有爽鸠氏,虞夏时有季崱,汤时有逢公柏陵,殷末有薄姑氏,皆为诸侯国。此地至周成王时,薄姑氏与四国共作乱,成王灭之,以封师尚父,是为太公。《诗》风齐国是也。临甾名营丘,故齐诗曰:「子之营兮,遭我虖嶩之间兮。」又曰:「竢我于着乎而。」此亦其舒缓之体也。吴札闻齐之歌曰:「泱泱乎大风也哉,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古有分土亡分民,太公以齐地负海舄卤,少五糓而人民寡,乃劝以女工之业,通鱼盐之利,而人物辐凑。后十五世,桓公用管仲,设轻重以富国,合诸侯,成伯功。身在陪臣而取三归,故其俗弥侈,织作氷纨绮绣纯丽之物,号为冠帯衣履天下。初,太公治齐,修道术,尊贤智,赏有功,故至今其土多好经术,矜功名,舒缓阔达而足智。其失夸奢朋党,言与行缪,虚诈不情,急之则离散,缓之则放纵。

译韩地在角、亢、氐的分野。陈、郑两国的风诗与韩处在同一星野。郑国本是高辛氏火正祝融的故地。周宣王的弟弟友任周司徒,在宗周王畿内受封采邑,向史伯询问说:‘王室多灾多难,哪里可以逃避死亡?’史伯说:‘大概在济水、洛水、黄河、颍水之间吧?子爵、男爵之国中,虢、会两国最强大。它们倚仗势力和险要地形,崇尚奢侈,贪婪冒进。您如果把财物和财货寄存在那里,周室一乱、国力衰败,它们一定会背叛您。您凭借成周的军队,奉行正义之辞讨伐罪人,没有不能取胜的。’桓公听从了他的话,于是向东把财物寄存于虢、会,虢、会接受了这些财物。三年后,幽王败亡,桓公死去;他的儿子武公与平王向东迁徙,最终平定虢、会的土地,右边是雒水,左边是泲水,并以溱水、洧水流域为食邑。土地狭窄而险要,山中居住、到谷中取水,男女频繁聚会,所以风俗淫荡。郑诗说:‘走出那东门,女子多得像云。’又说:‘溱水和洧水,水势正盛;男子和女子正拿着菅草,尽情嬉游欢乐,只有男子和女子,互相戏谑。’这就是当地的风气。吴札听到郑歌说:‘美是美,但细弱得太过分了,百姓不能忍受,这个国家大概会先灭亡吧?’陈国本是太昊的故地,周武王把舜的后代妫满封在陈,称为胡公,又把长女大姬嫁给他。妇人地位尊贵,喜好祭祀,任用史官和巫师,所以风俗崇尚巫鬼。陈诗说:‘敲鼓声咚咚,在宛丘之下;无论冬天还是夏天,都拿着鹭鸟羽毛。’又说:‘东门的白榆树,宛丘的柞树,子仲家的孩子,在树下婆娑起舞。’这就是当地的风气。吴札听到陈歌说:‘国家失去了君主,怎么能够长久呢?’颍川、南阳本是夏禹的国家,夏人崇尚忠诚,弊病是鄙陋质朴。秦灭韩国后,把天下不守规矩的人迁到南阳,所以风俗夸耀奢侈,崇尚勇力,喜欢经商、捕鱼、打猎,藏匿罪犯,难以控制。宛县西通武关,东面承接江淮,是一方都会。宣帝时,郑弘、召信臣任南阳太守,治理情况都载于史书。召信臣劝百姓务农养蚕,舍弃末业、回归根本,郡中因此富足。颍川是韩国旧都,士人有申子、韩非遗留下来的刻薄残酷风气,崇尚仕宦,喜好法律条文,百姓因贪婪吝啬而争讼分家,这是当地的过失。韩延寿任太守时,先以恭敬谦让作表率,黄霸继任后,教化大为施行,案件有的八年没有重罪囚犯。南阳人喜欢经商,召信臣父亲使他们依靠本业致富;颍川人喜欢争讼分家,黄霸、韩延寿用敦厚君子的德行教化他们。君子的德行对于小人,就像草遇到风一样,这话确实可信。赵地在昴、毕的分野。赵国中山土地贫瘠而人口众多,还保留着沙丘纣王淫乱时期的遗民风气。男子聚在一起游玩,悲歌慷慨,起身便捶击抢掠、挖掘坟墓,制造奸巧之事很多,又玩弄杂物充当倡优;女子弹弦、踮足跳舞,游走媚悦富贵人家,遍布诸侯的后宫。邯郸北通燕国、涿郡,南面有郑、卫,是漳河之间的一个都会。当地土地广大、风俗混杂,大体上性情精悍急切,崇尚气势,轻易做奸邪之事。太原、上党又有很多晋国公族的后代,彼此以诈术和武力倾轧,夸耀功名,报仇超过正当限度,婚嫁和丧葬都奢侈铺张。汉朝兴起后,这里号称难以治理,常选择严厉勇猛的将领,有时以杀伐树立威势;父兄被杀,子弟怨恨愤怒,甚至告发刺史、二千石官,有的还报复杀死仇人的亲属。锺代石北面逼近胡人侵扰,民俗凶悍狠毒,喜欢逞强作奸,不从事农业和商业。自从整个晋国时期以来,就已经忧虑他们剽悍,武灵王又更加激发这种风气,所以冀州各部的盗贼常常比其他州更为严重。定襄、云中、五原本是戎狄之地,颇有赵、齐、卫、楚迁来的百姓,他们质朴粗野而少有礼文,喜欢射猎。雁门也有同样的风俗。燕地在尾、箕的分野,南面通达齐、赵,勃碣之间是一个都会。起初,太子丹招待供养勇士,不以宫中的美女为重,百姓受此影响形成风俗,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宾客彼此往来,就让妻子陪伴留宿;嫁娶之夜,男女没有分别,反而把这当作荣耀。后来这种风气稍有停止,但始终没有完全改变,百姓愚昧强悍而缺少思虑,轻薄而没有威仪;但也有长处,敢于在别人危急时相助,这是燕太子丹留下的遗风。上谷直到辽东,土地广大而人口稀少,多次遭受胡人侵扰,风俗与赵、代相近;有丰富的鱼、盐、枣、栗,北面与乌丸、夫余相接,东面有与真番贸易的利益。玄菟、乐浪是武帝时设置的,都有朝鲜、濊、貉、句骊等蛮夷。殷朝衰落时,箕子离开那里,教导朝鲜百姓礼义,种田、养蚕、织布。乐浪、朝鲜百姓触犯禁令共有八条:相互杀人,当时以命偿命;相互伤害,以谷物赔偿;相互盗窃,男子没入为盗者家奴,女子为婢女;想自行赎出的,每人五十万。即使赎免为平民,风俗仍以此为耻,嫁娶时没有仇怨,因此百姓最终不互相盗窃,门户夜间也不用关闭,妇女贞洁守信,不淫乱邪僻。他们在田间劳动,以笾豆盛放饮食;都邑中颇有仿效官吏和内郡商人的人,往往用杯器进食。郡中起初从辽东选取官吏,官吏看见百姓不关闭门户,也看见来往的商人夜间便行盗窃,风俗渐渐变得浅薄。如今触犯禁令的事情逐渐增多,已经达到六十多条,这种情况多么值得重视啊!这正是仁德贤能的教化所造成的。然而东方夷人的天性柔顺,与三方以外的民族不同,所以孔子为大道不能实行而悲伤,想乘船漂浮到海上,居住在九夷,确实是有原因的。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一百多个国家,听说按时前来朝贡拜见。齐地在虚、危的分野。少昊时代有爽鸠氏,虞、夏时期有季崱,商汤时期有逢公柏陵,殷朝末年有薄姑氏,都曾是诸侯国。到周成王时,薄姑氏与四国共同作乱,成王灭掉他们,把此地封给师尚父,这就是太公。《诗经》的风诗中有齐国风。临淄名为营丘,所以齐诗说:‘你的营丘啊,遇见我在那高地之间。’又说:‘在着地等我吧。’这也是齐地舒缓的风格。吴札听到齐歌说:‘气势浩大啊,真是大国的风气!大概是太公留下的吧?这个国家的前途不可估量。’古代有划分土地而不划分百姓的制度。太公认为齐地背山面海,土地盐碱,五谷少而人口少,于是劝导人们发展女工,流通鱼盐的利益,因此人物纷纷汇聚。传到第十五世,齐桓公任用管仲,设置轻重之法使国家富裕,联合诸侯,成就霸业。管仲身为陪臣却取得三归之财,所以当地风俗更加奢侈,织造冰纨、绮绣等纯美华丽的物品,号称冠、带、衣、履闻名天下。起初太公治理齐国,修明道术,尊重贤能智慧的人,奖赏有功者,所以直到今天,当地人大多喜欢经学,夸耀功名,性情舒缓旷达而足智多谋。他们的弊病是夸耀奢侈、结党朋比,言语与行为不相符合,虚伪而不真诚;逼迫他们就离散,放松约束就放纵。

始桓公兄襄公淫乱,姑姊妺不嫁,于是令国中民家长女不得嫁,名曰巫儿,为家主祠,嫁者不利其家,民至今以为俗。痛乎道民之道,可不慎哉!昔太公始封,周公问何以治齐,太公曰:「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簒杀之臣。」其后二十九世为强臣田和所灭,而和自立为齐侯,至孙威王称王,五世为秦所灭。临甾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中具五民云。鲁地奎娄之分壄也。周兴,以少昊之虚曲阜,封周公子伯禽为鲁侯,以为周公主。其民有圣人之教化,故孔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言近正也。濒洙泗之水,其民涉度,幼者扶老而代其任。俗既益薄,长老不自安,与幼少相让,故曰“鲁道衰,洙泗之间龂龂如也”。孔子闵王道将废,乃修六经以述唐虞三代之道。弟子受业而通者七十有七人,是以其民好学,上礼义,重亷耻。周公始封,太公问:“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而亲亲。”太公曰:“后世寖弱矣。”故鲁自文公以后,禄去公室,政在大夫,季氏逐昭公,陵夷微弱,三十四世而为楚所灭。今去圣久远,周公遗化销微,孔氏庠序衰坏,地陿民众,颇有桑麻之业,亡林泽之饶,俗俭啬爱财,趋商贾,好訾毁,多巧伪,丧祭之礼文备实寡,然其好学犹愈于它俗。汉兴以来,鲁、东海多至卿相。宋地,房心之分壄也。周封微子于宋,本陶唐氏火正阏伯之虚也。济阴、定陶,诗风曹国也。武王封弟叔振铎于曹,其后稍大,得山阳、陈留二十余世,为宋所灭。昔尧作游成阳,舜渔靁泽,汤止于亳,故其民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恶衣食,以致畜臧。宋自微子二十余世至景公,灭曹。灭曹后五世,亦为齐、楚、魏所灭,参分其地:魏得其梁、陈留,齐得其济阴、东平,楚得其沛。故今之楚彭城,本宋也。《春秋》经曰:「围宋彭城。」宋虽灭,本大国,故自为分壄。沛,楚之失急疾颛已,地薄民贫,而山阳好为奸盗。卫地,营室东壁之分壄也。卫本国既为狄所灭,文公徙楚丘,三十余年,子成公徙于帝丘,故《春秋》经曰:“卫迁于帝丘”,今之濮阳是也。本颛顼之虚,故谓之帝丘。夏后之世,昆吾氏居之。成公后十余世,为韩、魏所侵,尽亡其旁邑,独有濮阳。后秦灭濮阳,置东郡,徙之于野王。始皇既并天下,犹独置卫君。二世时,乃废为庶人。凡四十世,九百年,最后絶,故独为分壄。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故俗称“郑卫之音”。周末有子路、夏育,民人慕之,故其俗刚武,上气力。汉兴,二千石治者亦以杀戮为威。宣帝时,韩延寿为东郡太守,承圣恩,崇礼义,尊谏争,至今东郡号善为吏,延寿之化也。其失颇奢靡,嫁取送死过度;而野王好气任侠,有濮上风。楚地翼轸之分壄也。周成王时,封文武先师鬻熊之曽孙熊绎于荆蛮,为楚子,居丹阳。后十余世,至熊达,是为武王,寖以强大。后五世,至严王,总帅诸侯,观兵周室,并吞江汉之间,内灭陈、鲁之国。后十余世,顷襄王东徙于陈。楚有江汉川泽山林之饶,江南地广,或火耕水耨,民食鱼稻,以渔猎山伐为业,果蓏蠃蛤,食物常足,故啙窳偷生而亡积聚,饮食还给,不忧冻饿,亦亡千金之家,信巫鬼,重淫祀。而汉中淫失,枝柱与巴蜀同俗,汝南之别,皆急疾有气势。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亦一都会也。吴地斗分壄也。太伯初奔荆蛮,荆蛮归之,号曰句吴。太伯卒,仲雍立,至曾孙周章,而武王克殷,因而封之,又封周章弟中于河北,是为北吴,后世谓之虞。十二世为晋所灭,后二世而荆蛮之吴子寿梦盛大,称王。其少子则季札有贤材,兄弟欲传国,札譲而不受。自太伯寿梦称王六世,阖庐举伍子胥、孙武为将,战胜攻取,兴霸名于诸侯。至子夫差诛子胥,用宰嚭,为粤王句践所灭。吴粤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剑,轻死易发。粤既并吴,后六世为楚所灭,后秦又击楚,徙寿春。至子为秦所灭,寿春合肥,受南北湖皮革鲍木之输,亦一都会也。始楚贤臣屈原被谗放流,作《离骚》诸赋以自伤悼。后有宋玉、唐勒之属,慕而述之,皆以显名。汉兴,髙祖王兄子濞于吴,招致天下之娯游子弟,枚乗、邹阳、严夫子之徒,兴于文景之际。而淮南王安亦都寿春,招宾客著书,而吴有严助、朱买臣贵显。汉朝文辞并发,故世传《楚辞》,其失巧而少信。初,淮南王异国中,民家有女者以待游士而妻之,故至今多女而少男。本吴粤与楚接比,数相并兼,故民俗畧同。吴东有海盐、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之一都会也。豫章出黄金,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江南卑湿,丈夫多夭。会稽海外有东鳀人,分为二十余国,以岁时来献见云。

译起初齐桓公的兄长襄公淫乱,姑母、姐姐、妹妹都不出嫁,于是下令国内百姓家中的长女不得出嫁,称为巫儿,让她主持家族祭祀;出嫁的人会给家族带来不利,百姓直到今天仍把这当作风俗。可悲啊!引导百姓的道路,怎么可以不谨慎呢?过去太公刚受封时,周公问用什么治理齐国,太公说:‘举用贤能,尊崇功劳。’周公说:‘后世一定会有篡夺杀害君主的权臣。’后来传到第二十九世,齐国被强臣田和灭掉,田和自立为齐侯;到他的孙子威王时称王,传五代后被秦国灭掉。临淄位于大海和泰山之间,是一个都会,其中具备五种民业。鲁地,是奎、娄二宿的分野。周朝兴起后,以少昊的故墟曲阜为中心,封周公的儿子伯禽为鲁侯,使他奉祀周公。鲁地百姓受到圣人教化,所以孔子说:“齐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鲁国的程度,鲁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大道的境界。”这是说鲁国接近正道。鲁地濒临洙水、泗水,百姓渡水时,年幼的人扶着老人,轮流替老人承担涉水的劳苦。后来风俗日益浅薄,长者也不能自安,年长者与年少者互相推让,所以说:“鲁国的道衰落了,洙水、泗水之间的人们相互争执不休。”孔子忧虑王道将要废弃,于是修订六经,用来阐述唐、虞、三代的道统。弟子中接受学业而通晓其学说的有七十七人,因此鲁地百姓喜好学习,崇尚礼义,重视廉耻。周公开始受封时,太公问:“用什么治理鲁国?”周公说:“尊敬尊贵者,亲近亲爱者。”太公说:“后世会逐渐衰弱了。”所以鲁国自文公以后,俸禄权力离开公室,政权掌握在大夫手中;季氏驱逐昭公,国势日益衰败微弱,传三十四世后被楚国灭掉。如今距离圣人久远,周公遗留下来的教化逐渐消微,孔氏的学校衰败毁坏。土地狭窄而人口众多,颇有种桑麻的产业,却没有山林湖泽的丰饶;风俗俭省吝啬而爱财,趋向经商,喜好诋毁,多有巧诈虚伪;丧葬祭祀的礼仪形式完备而实际内容很少。不过,他们喜好学习仍然胜过其他地方的风俗。自汉朝兴起以来,鲁地和东海一带多有人做到卿相。宋地,是房、心二宿的分野。周朝把微子封在宋地,这里原是陶唐氏火正阏伯的故墟。济阴、定陶,是《诗经》曹国风诗所写的地区。武王把弟弟叔振铎封在曹地,后来曹国逐渐扩大,取得山阳、陈留等地,传了二十多代,被宋国灭掉。过去尧曾在成阳游憩,舜曾在雷泽捕鱼,汤曾停留在亳地,所以当地百姓还保有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厚重而多君子,喜好农耕,厌恶奢华衣食,以至于能够积蓄财物。宋国从微子传到景公二十多代,灭掉了曹国。灭曹之后五代,宋又被齐、楚、魏三国灭掉,三国分割了宋地:魏国得到梁、陈留,齐国得到济阴、东平,楚国得到沛。因此如今楚国的彭城,本来是宋地。《春秋》经文说:“包围宋国的彭城。”宋国虽然已经灭亡,但原本是大国,所以仍单独列为一个分野。沛地,是楚地中失职急躁、颛顼之遗风较重的地方;土地贫瘠,百姓贫困,而山阳人喜欢从事奸盗。卫地,是营室、东壁二宿的分野。卫国原来已经被狄人灭掉,卫文公迁到楚丘;三十多年后,卫成公迁到帝丘,所以《春秋》经文说:“卫国迁到了帝丘。”这就是今天的濮阳。这里原是颛顼的故墟,因此称为帝丘。夏后氏时期,昆吾氏居住在这里。成公以后十多代,卫国受到韩、魏侵逼,旁边的城邑全都丧失,只剩下濮阳。后来秦国灭掉濮阳,设置东郡,又把卫君迁到野王。秦始皇兼并天下后,仍独自保留卫君。到秦二世时,才废黜卫君,使他成为平民。卫国共传四十世、九百年,最后才断绝,所以单独列为一个分野。卫地有桑间、濮上的险阻,男女也常常聚会,声色之乐由此产生,所以世俗称为“郑卫之音”。周朝末年有子路、夏育,百姓仰慕他们,因此当地风俗刚强勇武,崇尚气力。汉朝兴起后,治理此地的二千石官员也往往以杀戮树立威势。宣帝时,韩延寿担任东郡太守,承受圣上的恩宠,崇尚礼义,尊重进谏和争辩;直到今天,东郡还号称善于治理官事,这是韩延寿教化的结果。这里的弊病是颇为奢侈靡费,嫁娶和丧葬都超过限度;而野王人好逞意气、任侠仗义,带有濮上的遗风。楚地,是翼、轸二宿的分野。周成王时,把文王、武王的先师鬻熊的曾孙熊绎封在荆蛮之地,称为楚子,居住在丹阳。十多代以后传到熊达,这就是楚武王,楚国逐渐强盛扩大。又过五代,传到楚严王,他统率诸侯,向周王室展示武力,兼并江、汉之间的地区,并在国内灭掉陈、鲁等国。又过十多代,楚顷襄王向东迁到陈地。楚地有江、汉以及河流、湖泽、山林的丰饶;江南土地广大,有的地方采用烧荒种田、引水除草的耕作方法。百姓以鱼、稻为食,以捕鱼、打猎、砍伐山林为业,瓜果、螺蛤等食物常常充足,所以懒惰苟且地求生,不作积蓄;饮食能够自给,不担忧受冻挨饿,也没有拥有千金的富家。当地人相信巫鬼,重视过度的祭祀。汉中地区淫逸放纵,枝柱与巴蜀风俗相同;汝南一带则都急躁强悍而有气势。江陵是旧日郢都,西面通向巫、巴,东面有云梦的丰饶,也是一个大都会。吴地,是斗宿的分野。太伯最初逃奔荆蛮,荆蛮人归附他,称他为句吴。太伯死后,仲雍即位;传到曾孙周章时,武王已经攻克殷,于是又封周章为吴君;同时封周章的弟弟中在黄河以北,这就是北吴,后世称为虞。传十二代被晋国灭掉。又过两代,荆蛮的吴王寿梦强盛起来,开始称王。他的小儿子季札有贤能才干,兄长们想把王位传给他,季札推让而不接受。自太伯、寿梦称王以来传到第六代,阖庐任用伍子胥、孙武为将,作战取胜、攻城夺地,在诸侯中树立了霸主的声名。传到夫差时,夫差杀死伍子胥,任用宰嚭,最终被越王句践灭掉。吴、越两国的君主都喜好勇武,所以当地百姓直到今天仍喜欢使用剑,轻视死亡,容易动怒。越国吞并吴国后,传了六代被楚国灭掉;后来秦又攻打楚国,把楚王迁到寿春。传到他的后代时,又被秦国灭掉。寿春、合肥接受南北各地运来的湖皮、革、鲍鱼、木材等物资,也是一个大都会。起初,楚国贤臣屈原被谗言陷害而被放逐,创作《离骚》等赋来自我哀悼。后来有宋玉、唐勒一类人仰慕他并加以述作,都因此显扬名声。汉朝兴起后,高祖把兄长的儿子刘濞封为吴王;刘濞招致天下喜好游乐的士人和子弟,枚乘、邹阳、严夫子等人,都是在文帝、景帝时期兴起的。淮南王刘安也以寿春为都城,招纳宾客著书;吴地又有严助、朱买臣显贵闻名。汉朝的文辞一同兴盛起来,所以世上流传《楚辞》;它的弊病在于辞藻巧丽而缺少真实。起初,淮南王认为国中有女儿的人家,都会把女儿留待游士并嫁给他们,所以直到今天这里仍多女子而少男子。吴、越原本与楚国接近,几次相互兼并,因此民间风俗大致相同。吴地东面有海盐,章山出铜,又有三江五湖的利益,也是江东的一个大都会。豫章出产黄金,但数量极少;物产虽有,开采所得还不够抵偿费用。江南地势低洼潮湿,男子大多早夭。会稽海外有东鳀人,分成二十多个国家,按时前来进献朝见,据说如此。

粤地牵牛婺女之分壄也,其君禹后,帝少康之庶子云,封于会稽,文身断髪,以避蛟龙之害。后二十世至句践称王,用范蠡、大夫种计,灭吴,度淮,与齐、晋诸侯会,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使赐命为伯,诸侯毕贺。后五世为楚所灭,子孙分散,君服于楚。后十世至闽君揺,佐诸侯平秦。汉兴,复立揺为越王。是时,秦南海尉赵佗亦自王,传国至武帝时,尽灭,以为郡云。处近海,多犀、象、毒冒、珠玑、银、铜、果、布之凑,中国往商贾者多取富焉。番禺其一都会也。自合浦、徐闻南入海,得大州,东西南北,方千里。武帝元封元年畧以为儋耳、珠厓郡,民皆服布如单被,穿中央为贯头。男子耕农种禾稻、纻麻,女子桑蚕织绩,亡马与虎,民有五畜。山多尘麖。兵则矛盾、刀、木弓弩、竹矢,或骨为镞。自初为郡县,吏卒中国人多侵陵之,故率数岁壹反。元帝时遂罢弃之。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国。又船行可四月,有邑卢没国。又船行可二十余日,有谌离国。歩行可十余日,有夫甘都卢国。船行可二月余,有黄支国。民俗畧与珠厓相类,其州广大,户口多,多异物。自武帝以来,皆献见,有译长属黄门,与应募者俱入海市,明珠、璧流离、竒石、异物,赍黄金、杂缯而往。所至国皆禀食为耦,蛮夷贾船转送致之,亦利交易,剽杀人,又苦逢风波溺死,不者数年来还。大珠至围二寸以下。平帝元始中,王莽辅政,欲耀威德,厚遗黄支王,令遣使献生犀牛。自黄支船行可八月到皮宗,船行可二月到日南象林界云。黄支之南有已程不国,汉之译使自此还矣。

艺文志【班固】

译越地,是牵牛、婺女二宿的分野。越国君主是禹的后代,据说是帝少康的庶子,被封在会稽;当地人文身断发,以躲避蛟龙的危害。二十多代以后传到句践,他开始称王;采用范蠡、大夫种的计谋,灭掉吴国,渡过淮水,与齐、晋等诸侯会盟,并向周王室进贡。周元王派使者赐予他伯爵的命令,诸侯都来祝贺。又过五代,越国被楚国灭掉,子孙四散,越国君主臣服于楚。又过十代传到闽君摇,他帮助诸侯平定秦国。汉朝兴起后,又封摇为越王。这时,秦朝南海尉赵佗也自行称王,传国到武帝时,越地全部被灭,设置为郡。这里靠近海边,多产犀牛、象、毒冒、珍珠、璧玉、银、铜、水果、布匹等物,是各种物产汇集之地;中原前来经商的人多靠此致富。番禺是其中的一个大都会。从合浦、徐闻向南航行入海,大约可以到达一片大洲,东西南北各方千里。武帝元封元年,大略把它设置为儋耳、珠厓二郡。当地人都穿布制衣服,像单层被子一样,在中间开孔套过头颈。男子耕田种植禾稻、苎麻,女子养蚕、织布、纺绩;没有马和老虎,百姓拥有五种家畜。山中多有尘麖。兵器有矛、盾、刀、木弓弩、竹箭,有的还用骨头制作箭镞。自从最初设置郡县以来,中原来的官吏士卒多侵凌他们,所以他们大约每隔几年就反叛一次。元帝时,终于废弃了这些郡县。从日南的障塞、徐闻、合浦乘船航行,大约五个月可以到达都元国;再航行大约四个月,可以到达邑卢没国;再航行二十多天,可以到达谌离国;步行十多天,可以到达夫甘都卢国;乘船航行两个多月,可以到达黄支国。当地风俗大致与珠厓相似,地域广大,户口众多,奇异物产很多。自武帝以来,这些国家都来进献朝见。汉朝有译长隶属于黄门,和应募的人一同入海进行贸易,携带黄金、各种丝织品前往,换取明珠、璧玉、流离、奇石和其他奇异物产。所到的国家都供给他们粮食并安排同伴,蛮夷的商船辗转把他们送到目的地;这样做也有交易获利的好处,但可能被抢劫杀害,又苦于遭遇风浪而淹死,否则也要几年后才能回来。大珍珠直径最大可达二寸以下。平帝元始年间,王莽辅政,想要显示威德,厚重地赠送黄支王,命令他派使者进献活犀牛。从黄支乘船航行大约八个月到皮宗,再航行大约两个月到日南象林界,据说黄支以南有已程不国,汉朝的译使到了这里就返回了。《艺文志》【班固】

昔仲尼没,而微言絶;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故《春秋》分为五,《诗》分为四,《易》有数家之传。战国从衡,真伪分争,诸子之言纷然殽乱。至秦患之,乃燔灭文章,以愚黔首。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迄孝武世,书缺简脱,礼坏乐崩。圣上喟然而称曰:“朕甚闵焉。”于是建臧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至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咸校数术,侍医李柱国校方技。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会向卒,哀帝复使向子侍中奉车都尉歆卒父业。歆于是总羣书而奏其七畧,故有辑畧,有六艺畧,有诸子畧,有诗赋畧,有兵书畧,有术数畧,有方技畧。今删其要,以备篇籍。易》曰:宓戏氏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逺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至于殷周之际,纣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诸侯顺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効,于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氏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歴三古。及秦燔书,而《易》为筮卜之事,传者不絶。汉兴,田何传之,讫于宣、元,有施、孟、梁丘、京氏列于学官,而民间有费、高二家之说。刘向以中古文《易》经校施、孟、梁丘经,或脱去无咎、悔亡,唯费氏经与古文同。《易》曰:河出图,雒出书,圣人则之。故书之所起逺矣,至孔子篹焉,上断于尧,下讫于秦,凡百篇而为之序,言其作意。秦燔书禁学,济南伏生独壁臧之。汉兴亡失,求得二十九篇,以教齐鲁之间。讫孝宣世,有欧阳、大小夏侯氏立于学官。古文《尚书》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闻鼓琴瑟钟磬之音,于是惧,乃止不坏。孔安国者,孔子后也,悉得其书,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国献之,遭巫蛊事,未列于学官。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酒诰》脱简一,《召诰》脱简二,率简二十五字者脱亦二十五字,简二十二字者脱亦二十二字,文字异者七百有余,脱字数十。书者,古之号令,号令于众,其言不立具,则听受施行者弗晓。古文读应《尔雅》,故解古今语而可知也。《书》曰:诗言志,歌咏言。故哀乐之心感而歌咏之声发,诵其言谓之诗,咏其声谓之歌。故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孔子纯取周诗,上采殷,下取鲁,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汉兴,鲁申公为《诗》训故,而齐辕固、燕韩生皆为之传,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三家皆列于学官,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好之,未得立。易曰:「有夫妇父子君臣上下礼义有所错,而帝王质文世有损益。」至周曲为之防,事为之制,故曰礼经三百,威仪三千。及周之衰,诸侯将踰法度,恶其害已,皆灭去其籍,自孔子时而不具。至秦大坏,汉兴,鲁髙堂生传士礼十七篇,讫孝宣世,后仓最明,戴德、戴圣、庆普皆其弟子。三家立于学官,礼古经者出于鲁淹中及孔氏学七十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及明堂阴阳、王史氏记所见,多天子诸侯卿大夫之制,虽不能备,犹愈仓等推士礼而致于天子之说。易曰:「先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享祖考。」故自黄帝下至三代,乐各有名。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二者相与并行,周衰俱坏,乐尤微眇,以音律为节,又为郑卫所乱,故无遗法。汉兴,制氏以雅乐声律世在乐官,颇能纪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六国之君,魏文侯最为好古。孝文时得其乐人窦公献其书,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乐章也。武帝时,河间献王好儒,与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诸子言乐事者,以作乐记,献八佾之舞,与制氏不相远。其内史丞王定传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时为谒者,数言其义,献二十四巻记。刘向校书,得乐记二十三篇,与禹不同。其道寖以益微。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举必书,所以愼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帝王靡不同之。

译从前孔子去世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了;七十弟子去世后,大义也发生了偏差。所以《春秋》分成五种传,《诗经》分成四家,《易经》也有数家的传授。战国时期纵横之说兴起,真伪相互争论,诸子百家的言论纷繁错乱。到了秦朝,秦人对此感到忧患,于是焚毁文章典籍,使百姓愚昧。汉朝兴起后,改变了秦朝的弊政,大量搜集篇籍,广泛开辟献书的渠道。到孝武帝时期,书籍残缺、竹简脱落,礼制破坏,音乐失传。圣上叹息着说:“我对此非常忧虑。”于是制定收藏书籍的政策,设置抄写书籍的官员,连同诸子百家的传说,一并充实到秘府。到成帝时,因为书籍散失很多,便派谒者陈农到天下搜求遗书。又下诏让光禄大夫刘向校订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订兵书,太史令尹咸校订数术之书,侍医李柱国校订方技之书。每校完一部书,刘向就列出篇目,概括其主旨,记录下来上奏。适逢刘向去世,哀帝又派刘向的儿子、侍中奉车都尉刘歆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刘歆于是汇总群书,上奏《七略》,其中有《辑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现在删取其中的要旨,用来编备篇籍。《易经》说:宓戏氏仰观天上的现象,俯察地上的法则,观察鸟兽的纹理以及大地的适宜之处,近处从自身取法,远处从万物取法,于是开始创作八卦,用来贯通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到了殷、周交替之际,纣王居于君位,违逆天意、残害万物;文王以诸侯的身份顺应天命、推行正道,天人方面的征兆可以得到验证,于是将《易》的六爻重加编排,写成上、下两篇。孔氏为它撰作《彖》《象》《系辞》《文言》《序卦》等十篇,所以说:《易》的道理深奥啊!它经历了三位圣人,时代跨越上古、中古、近古三代。到了秦朝焚烧书籍的时候,《易》因为被视为占筮之书,传授没有断绝。汉朝兴起后,田何传授这部书,直到宣帝、元帝时期,有施氏、孟氏、梁丘氏、京氏的学说列入学官;民间又有费氏、高氏两家的说法。刘向用中古文字写成的《易》经,校勘施氏、孟氏、梁丘氏三家的经文,其中有的脱去了“无咎”“悔亡”等文字,只有费氏经与古文经相同。《易经》说:“黄河中出现了河图,洛水中出现了洛书,圣人取法于它们。”所以书籍的起源已经很久远了;到了孔子,才加以编纂,上自尧帝,下至秦朝,共一百篇,并为它们作序,说明它们的创作意旨。秦朝焚书、禁止学习,济南人伏生独自把《尚书》藏在墙壁中。汉朝兴起后,《尚书》有所亡失,搜求得到二十九篇,伏生用它在齐、鲁一带教授学生。到孝宣帝时期,有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三家的学说列入学官。古文《尚书》是从孔子住宅墙壁中发现的。武帝末年,鲁共王拆毁孔子的旧宅,想要扩建自己的宫室,却发现了古文《尚书》以及《礼记》《论语》《孝经》,总共几十篇,都是古代文字。共王进入孔子住宅时,听到里面传出鼓、琴、瑟、钟、磬的声音,于是害怕起来,便停止了拆毁。孔安国是孔子的后代,他把这些书全部得到,用来考订伏生传下的二十九篇,又多得十六篇。孔安国把它们献上去,却遭逢巫蛊之祸,因此没有列入学官。刘向用中古文字写成的经文,校勘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三家的经书,发现《酒诰》脱了一简,《召诰》脱了两简;原来一简有二十五字的,脱简也正好二十五字,一简有二十二字的,脱简也正好二十二字;文字不同的有七百多处,脱漏的字有几十个。《尚书》记载的是古代的号令;号令发布给众人时,如果言辞没有完整记录下来,那么听取、接受并执行命令的人就无法明白。古文的读法与《尔雅》相应,所以解释古今不同的语言,便可以通晓其意义。《尚书》说:“诗是表达心志的,歌是吟咏言语的。”因此,哀伤或欢乐的内心受到感发,歌唱吟咏的声音便随之发出;诵读其中的言辞叫作诗,吟咏其中的声音叫作歌。所以古代设有采诗的官职,君王借此观察风俗,了解政治得失,自己考察并加以纠正。孔子专取周代的诗歌,上采殷代,下取鲁国,共三百零五篇。遭逢秦朝之后仍能完整保存,是因为这些诗的讽诵并不只存在于竹简和帛书上。汉朝兴起后,鲁国的申公为《诗》作训诂,齐国的辕固、燕国的韩生也都为它作传;他们有的取材于《春秋》,有的采自杂说,都不是《诗》的本来意义;不得已而比较,鲁国申公的说法最为接近原义。三家的学说都列入学官。又有毛公一派的学问,自称是子夏传下来的;河间献王喜爱它,但没有能够使它列入学官。《易经》说:“夫妇、父子、君臣、上下之间,有礼义关系和应有的秩序;帝王的质朴或文饰,世代之间也有所增减。”到了周代后期,礼制曲折而周密地为各种行为设置防范,并为各种事务制定制度,所以说礼经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项。到了周朝衰微之时,诸侯将要逾越法度,又厌恶这些典籍妨害自己,便都把相关文书毁掉了;从孔子时代起,礼书就已经不完整。到秦朝时又遭到极大破坏。汉朝兴起后,鲁国的高堂生传授《士礼》十七篇;直到孝宣帝时期,后仓最为精通,戴德、戴圣、庆普都是他的弟子。三家的学说列入学官。古文《礼经》从鲁国淹中以及孔氏旧宅中发现,共有七十篇,文字与今文礼经相似,但多出三十九篇。再加上明堂阴阳家以及王史氏所记载的内容,其中多是天子、诸侯、卿、大夫的制度;虽然仍不完备,却比高堂生等人从士礼推演出天子礼制的说法要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易经》说:“先王制作音乐来崇尚德行,把它隆重地献给上帝,用来享祀祖先。”所以从黄帝以下直到夏、商、周三代,音乐各有名称。孔子说:“使上位安定、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转移风气、改变习俗,没有比乐更好的。”礼和乐相互配合、同时推行;周朝衰微后,礼乐一同败坏,乐尤其微弱难明。音乐以音律作为节度,又被郑国、卫国的乐声扰乱,因此没有留下可遵循的制度。汉朝兴起后,制氏世代在乐官任职,颇能记述音乐的铿锵声以及击鼓、舞蹈,却不能说明其中的意义。战国六国的君主中,魏文侯最爱好古代文化。孝文帝时,得到魏国遗留下来的乐人窦公,窦公献上他的书,原来是《周官·大宗伯》中《大司乐》的篇章。武帝时期,河间献王喜好儒学,和毛生等人共同采集《周官》以及诸子著作中论述音乐的内容,编成《乐记》,并献上八佾舞;这些内容与制氏所传相差不远。河间献王的内史丞王定传授这套学说,又传给常山王刘禹。刘禹在成帝时期任谒者,多次谈论其中的意义,献上二十四卷《乐记》。刘向校勘书籍时,得到二十三篇《乐记》,与刘禹所传的不同。关于乐的道理于是逐渐更加衰微。古代的君王,世代都有史官;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录下来,是为了使言语和行为谨慎,彰明法度。左史记录言语,右史记录事情;所记的事情形成《春秋》,所记的言语形成《尚书》,帝王时代没有不是这样的。

周室既微,载籍残缺,仲尼思存前圣之业,乃称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与左丘明观其史记,据行事,仍人道,因兴以立功,就败以成罚,假日月以定厯数,藉朝聘以正。礼乐有所襃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作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是以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谷梁、邹、夹之传。四家之中,公羊、谷梁立于学官,邹氏无师,夹氏未有书。《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篹,故谓之《论语》。汉兴,有齐鲁之说。传《齐论》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贡禹、尚书令五鹿充宗、胶东庸生,唯王阳名家。传《鲁论语》者,常山都尉龚奋、长信少府夏侯胜、丞相韦贤、鲁扶卿、前将军萧望之、安昌侯张禹,皆名家。张氏最后而行于世。《孝经》者,孔子为曽子陈孝道也。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举大者言,故曰《孝经》。汉兴,长孙氏博士江翁、少府后仓、谏大夫翼奉、安昌侯张禹传之,各自名家。经文皆同,唯孔氏壁中古文为异。父母生之续,莫大焉,故亲生之膝下。诸家说不安处,古文字读皆异。《易》曰:「上古结绳以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夬,扬于王庭,言其宣扬于王者朝廷,其用最大也。古者八岁入小学,故《周官》保氏掌养国子,教之六书,谓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造字之本也。汉兴,萧何草律,亦着其法:「曰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又以六体试之,课最者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吏民上书,字或不正,辄举劾。」六体者,古文、竒字、篆书、嫠书、缪篆、虫书,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书幡信也。古制书必同文,不知则阙,问诸故老。至于衰世,是非无正,人用其私,故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盖伤其寖不正。《史籀篇》者,周时史官教学童书也,与孔氏壁中古文异体。苍颉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歴六章者,车府令赵髙所作也。博学七章者,太史令胡毋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体复颇异,所谓秦篆者也。是时始造嫠书矣。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省易,施之于徒嫠也。汉兴,闾里书师合苍颉、爰歴、博学三篇,断六十字以为一章,凡五十五章,并为苍颉篇。武帝时,司马相如作凡将篇,无复字符。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元尚篇。皆苍颉中正字也。凡将则颇有出矣。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扬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纂篇,顺续苍颉,又易苍颉中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臣复续扬雄作十三章,凡一百三章,无复字。六艺羣书所载畧备矣。苍颉多古字,俗师失其读。宣帝时,征齐人能正读者,张敞从受之,传至外孙之子杜林,为作训,故并列焉。六艺之文,乐以和神,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明者着见,故无训也。书以广听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故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言与天地为终始也。至于五学,世有变改,犹五行之更用事焉。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也。后世经传既已乖离,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义,而务碎义逃难,便辞巧说,破坏形体,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后进弥以驰逐,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安其所习,毁所不见,终以自蔽,此学者之大患也。序六艺为九种。

译周王室衰微以后,典籍残缺不全,仲尼想保存前代圣人的事业,于是说:“夏代的礼,我能够讲述;但杞国的礼制不足以作为考证依据。殷代的礼,我能够讲述;但宋国的礼制不足以作为考证依据。这是因为文献不足的缘故;如果文献充足,我就能够考证了。”鲁国是周公的封国,礼仪制度和文物典章齐备,史官也有成法。因此,孔子与左丘明一起考察鲁国的史记,根据历史事实,顺应人道;因兴盛之事而树立功业,因失败之事而施加惩罚;借助日月来确定历法数目,凭借朝见和聘问来厘正礼制。对于礼乐中有所褒扬、避讳、贬抑和减损而不便明载于文字的内容,孔子便口头传授给弟子。弟子退下以后,各自有不同的说法。左丘明担心弟子们各自安于自己的理解,从而失去孔子的真实意旨,所以论述事情的本末而作《左传》,说明孔子并不是用空泛的言语解释经书。《春秋》所贬抑、减损的,是当时身居高位、拥有威权势力的大夫以及君臣;这些事情的真实情况都表现在《左传》中。因此孔子把《春秋》的文字隐约写出而不公开宣扬,以此避免当时的祸难。到了后世,口头传说流行起来,所以有《公羊传》《谷梁传》以及邹氏、夹氏的传。四家之中,《公羊传》《谷梁传》列入学官,邹氏没有传授者,夹氏还没有成书。《论语》记载的是孔子回答弟子、当时人,以及弟子们相互交谈并从孔子那里听闻的话。当时弟子各自有所记录;孔子去世以后,门人共同辑录、讨论并编纂这些记录,所以称为《论语》。汉朝兴起后,有齐、鲁两家的说法。传授《齐论语》的,有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贡禹、尚书令五鹿充宗、胶东庸生,其中只有王阳最负盛名。传授《鲁论语》的,有常山都尉龚奋、长信少府夏侯胜、丞相韦贤、鲁扶卿、前将军萧望之、安昌侯张禹,都成为名家。张禹的学说最后流行于世。《孝经》是孔子向曾子陈述孝道的著作。孝,是上天的常道、土地的义理,也是百姓应奉行的行为。这里举其大义来说,所以称为《孝经》。汉朝兴起后,长孙氏博士江翁、少府后仓、谏大夫翼奉、安昌侯张禹传授此经,各自成为名家。经文都相同,只有孔氏墙壁中发现的古文版本有所不同。父母生养子女,是延续生命的最大事情,所以说父母亲自把子女养育在膝下。各家解释中有难以安定的地方,古文字的读法也都不同。《易经》说:“上古用结绳来治理事务,后世圣人改用书契;百官因此治理政务,万民因此明察事理。”大概取义于夬卦。夬卦说“在王庭宣扬”,是说把事情宣扬到君王的朝廷上,它的作用最大。古代儿童八岁进入小学,所以《周官》中保氏掌管养育国子,教他们六种造字方法,即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这是造字的根本。汉朝兴起后,萧何起草律令,也记载了有关规定:“太史考察学习文字的儿童,能够背诵九千字以上,才可以担任史官;还要用六种字体考核他们,成绩最优者任用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官吏和百姓上书,字形有不正确的,就立即举发弹劾。”六种字体是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都是用来贯通古今文字,以及摹写印章、书写旗帜符信的。古代制度要求书写必须使用统一文字,不认识的字就空缺下来,向老年人询问。到了衰败的时代,是非没有标准,人们任意使用自己的写法,所以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缺写文字的时代,如今恐怕已经没有了吧。”这是为文字逐渐失去规范而悲伤。《史籀篇》是周代史官用来教儿童识字的书,字体与孔氏墙壁中的古文不同。《苍颉七章》是秦丞相李斯所作。《爰历六章》是车府令赵高所作。《博学七章》是太史令胡毋敬所作。这些书中的文字多取自《史籀篇》,但篆体又颇有不同,就是所谓秦篆。当时才开始创造隶书。隶书起因于官府狱讼事务繁多,只求书写简便省事,施用于徒隶之中。汉朝兴起后,乡里的书法教师把《苍颉》《爰历》《博学》三篇合在一起,每六十字截取为一章,共五十五章,合称《苍颉篇》。武帝时,司马相如作《凡将篇》,其中没有重复的字。宣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元尚篇》。这些书所用的都是《苍颉篇》中的规范字。《凡将篇》所收的字又颇有增补。到元始年间,征召天下通晓小学的人,有一百多人,各自让他们在朝廷中记录文字。扬雄取其中有用的文字,作《训纂篇》,接续《苍颉篇》,又改易《苍颉篇》中重复的字,共八十九章。臣又续作扬雄的书,写成十三章,共一百零三章,没有重复的字。六艺和群书所载的文字大致齐备了。《苍颉篇》中有许多古字,世俗教师失去了它们的读法。宣帝时,征召能够订正古字读音的齐人,张敞跟随他学习;后来传到外孙的儿子杜林,杜林为之作注,所以一并列入。六艺的文章中,《乐》用来调和神明,是仁德的表现;《诗》用来端正言辞,是义的作用;《礼》用来彰明人的体统,明白显著,所以不需要训释;《书》用来扩大听闻、增长知识的方法;《春秋》用来裁断事情,是诚信的凭证。这五者大概是五常之道,彼此相须而完备;而《易》是它们的根源,所以说:“如果不能看见《易》,乾坤之道大概就要停止了。”这是说《易》与天地同始终。至于五种学术,世代有所变改,就如同五行轮流发挥作用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三章〕 古代求学的人一边耕作一边奉养父母,三年才能通晓一门学艺,只掌握它的大体,玩味经文罢了。因此用时少而积累的德行多,到了三十岁就能确立五经的学问。后世经书和传文已经彼此乖离,博学的人又不思考多听闻、对疑问暂且存疑的道理,只致力于割裂文义、逃避难题,追求便利的言辞和巧妙的说法;解释五个字的文章,竟达到二三万字。后来的学者更加竞相追逐,于是儿童时就专守一门学艺,直到白头才勉强能够谈论;他们安于自己所学习的内容,诋毁自己没有见过的学问,最终反而自我蒙蔽。这是求学者最大的祸患。现将六艺编次为九种。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唐虞之际,殷周之盛,仲尼之业已试之效者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随时抑扬,违离道本,苟以哗众取宠,后进循之,是以五经乖析,儒学寖衰,此辟儒之患。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歴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也。合于尧之克让,易之嗛嗛,一谦而四益,此其所长也。及放者为之,则欲絶去礼学,兼弃仁义,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厯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其所长也。及拘者为之,则牵于禁忌,泥于小数,舍人事而任鬼神。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信赏必罚,以辅礼制。易曰:“先王以明罚饬法。”此其所长也。及刻者为之,则无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于残害至亲,伤恩薄厚。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其所长也。及譥者为之,则苟钩鈲析,乱而已。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上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鬼,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视天下,是以上同,此其所长也。及蔽者为之,见俭之利,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从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孔子曰:“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又曰:“使乎使乎,言其当权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辞。”此其所长也。及邪人为之,则上诈谖而弃其信。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见王治之无不贯,此其所长也。及荡者为之,则漫羡而无所。归心「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播百谷,劝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货。孔子曰:『所重民食』,此其所长也。及鄙者为之,以为无所事圣王,欲使君臣并耕,誖上下之序。」「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逺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术蠭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辟,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仁之与义,敬之与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今异家者,各推所长,穷知究虑,以明其指。虽有蔽短,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方今去圣久逺,道术缺废,无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犹愈于野乎?若能修六艺之术,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畧矣。」传曰:「不歌而诵,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言感物造端,材知深美,可与图事,故可以为列大夫也。古者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以微言相感,当揖让之时,必称诗以谕其志,盖以别贤不肖而观盛衰焉。故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也。」春秋之后,周道寖坏,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是以扬子悔之曰:「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如孔氏之门人用赋也,则贾谊登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自孝武立乐府而采歌謡?于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縁事而发,亦可以观风俗,知薄厚云。

译儒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司徒之官,是帮助君主顺应阴阳、彰明教化的。他们在六经中游学,把心思放在仁义之间,以尧、舜为祖述对象,以文王、武王为法则,以孔仲尼为宗师,来尊重他的言论。在各种学说中,道家以儒道最为高明。孔子说:“如果有所称誉,就一定有可以验证的事实。”唐、虞时期以及殷、周盛盛之时,孔仲尼的事业已经有实践验证的成效了。然而迷惑的人失去了其中的精微,偏激的人又随着时势任意抑扬,违背、背离道的根本,只求用喧哗众人的方式取得宠爱,后来的学者又沿袭这种做法,因此五经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儒学逐渐衰落,这就是偏激儒者的祸患。道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史官;他们历记成败、存亡、祸福以及古今的道理,因而知道把握纲要、执守根本,以清静虚无自我守持,以卑下柔弱自我保持,这就是君主面南而治的办法。它符合尧能够谦让的品德,也符合《易经》所说的谦卦:一谦可以得到四种益处,这就是它的长处。等到放纵的人来实行它,就想完全抛弃礼学,连仁义也一并舍弃,说只凭清静虚无就可以治理国家。阴阳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羲和之官,敬重并顺应上天,推演日月星辰的运行,谨慎地把时令授予百姓,这是它的长处。等到拘泥的人来实行它,就被禁忌牵制,沉溺于细小的术数,舍弃人事而任凭鬼神。法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理官,以赏罚分明来辅助礼制。《易经》说:“先王因此彰明刑罚,整饬法令。”这是它的长处。等到刻薄的人来实行它,就不要教化,抛弃仁爱,专门依靠刑法,却想以此达到治理,以至于残害至亲,损伤恩义,使亲疏厚薄失去常理。名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礼官。古代名分和地位不同,礼制的等级也不同。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言语不能顺当,事情就不能成功,这是它的长处。等到诡辩的人来实行它,就只是一味钩玄析理,最后造成混乱罢了。墨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清庙的守卫。清庙使用茅屋和粗制椽木,因此重视节俭;供养三老五更,因此主张兼爱;选拔士人举行大射礼,因此推崇贤能;宗庙祭祀尊敬父亲,因此尊崇鬼神;顺应四时运行,因此反对宿命;以孝道观察天下,因此主张上下相同,这些都是它的长处。等到蒙蔽的人来实行它,只看见节俭的好处,便因此反对礼制;推行兼爱的意旨,却不知道区别亲疏。纵横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行人的官职。孔子说:“熟诵《诗经》三百篇,出使四方,却不能独立应对,即使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又说:“出使啊,出使啊!”意思是说出使者应当权衡事情、随机制宜,只接受使命而不拘泥于使命的措辞。这些是纵横家的长处。等到奸邪的人来实行它,就在上面欺诈诡骗,抛弃诚信。杂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议官,兼采儒家、墨家,合并名家、法家的学说;他们知道治国的体制必须包含这些方面,也看见君王的治理没有什么不能贯通,这是它的长处。等到放荡的人来实行它,就广泛杂糅而没有归宿。农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农稷之官,播种百谷,劝勉耕作养蚕,以使衣食充足。所以八种政务中,第一是粮食,第二是财货。孔子说:“所应重视的是百姓的粮食。”这是它的长处。等到鄙陋的人来实行它,就认为没有什么需要圣王去做的,想让君臣一同耕作,违背君臣上下的秩序。小说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稗官,是街谈巷语、道听途说的人所创作的。孔子说:“即使是小道,也一定有可以观取的地方;但如果用它来谋求远大目标,恐怕会陷入泥淖,所以君子不去做它。”然而也不应完全抹杀它。乡里小民的见闻所能达到的范围,也应当记录缀辑,使之不被遗忘。如果其中有一句话可以采纳,那也算是樵夫和狂人的议论。诸子十家,其中值得观取的只有九家罢了。它们都兴起于王道已经衰微、诸侯以武力治理国政之时;各时代的君主喜好不同,所以九家的学说蜂拥而起,各自执持一个方面,推崇自己擅长的内容,凭此到处游说,以求迎合诸侯。这些学说虽然彼此不同甚至偏激,却像水火一样既能相互克制,也能相互生成。仁与义、敬与和,彼此相反却又相互成就。《易经》说:“天下最终归于同一目标,只是道路不同;最终达到同一结果,只是思虑有百种。”如今各家学说都推究自己的长处,穷尽知识和思虑,来阐明自己的旨趣。它们虽然各有蒙蔽和短处,但合并考察其根本归宿,也都是六经的支流和后裔。假使这些人遇到圣明的君王,得到适当折中的任用,都可以成为辅佐君主的栋梁之材。孔子说:“礼制失落了,就到民间去寻找。”如今距离圣人已经很久远,道术残缺废弃,已经没有别处可再寻求。那九家学说难道不仍然胜过民间的传闻吗?如果能够修习六艺的道术,同时考察这九家的言论,舍弃它们的短处而取用它们的长处,就可以贯通各方面的谋略了。传文说:“不唱歌而朗诵,叫作赋。登上高处能够作赋,就可以做大夫。”这是说能够因感触外物而创作,才智深厚优美,可以参与谋划政事,所以可以担任列位大夫。古代诸侯、卿、大夫与邻国交往时,用含蓄的言辞相互感发;在行揖让礼的时候,必定引用《诗经》来说明自己的志意,大概借此辨别贤能与不肖,并观察国家的盛衰。所以孔子说:“不学习《诗经》,就没有办法说话。”春秋以后,周王道逐渐败坏,聘问往来和歌咏之事不再在各国实行,学习《诗经》的士人流落在平民之中,于是贤人失意之赋便产生了。大儒孙卿和楚国大臣屈原,遭受谗毁、忧虑国事,都作赋来讽谏,具有古诗哀怜恻隐的意义。后来宋玉、唐勒,汉朝兴起后的枚乘、司马相如,以及后来的扬子云,竞相创作铺张华丽、宏大繁富的辞章,却淹没了讽谕风化的意义。因此扬雄后悔地说:“诗人的赋,华丽而有法则;辞人的赋,华丽而流于过度。”如果孔门弟子采用赋这种文体,那么贾谊已经登堂,司马相如已经入室了。如果不采用它,那么汉武帝为什么还要设置乐府、采集歌谣呢?于是有代地、赵地的歌谣,有秦地、楚地的风歌,它们都是由哀乐感情触发,因事情而兴发,也可以用来观察风俗、了解人情厚薄。

序诗赋为五种:权谋者,以正守国,以竒用兵,先计而后战,兼形势,包阴阳,用技巧者也。形埶者,靁动风举,后发而先至,离合背乡,变化无常,以轻疾制敌者也。阴阳者,顺时而发,推刑德,随斗击,因五胜,假鬼神而为助者也。技巧者,习手足,便器械,积机闗,以立攻守之胜者也。兵家者,盖出古司马之职,王官之武备也。洪范八政,八曰师。孔子曰:「为国者,足食足兵,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明兵之重也。易曰:「古者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其用上矣。」后世耀金为刃,割革为甲,器械甚备。下及汤武受命,以师克乱而济百姓,动之以仁义,行之以礼让,司马法是其遗事也。自春秋至于战国,出竒设伏,变诈之兵并作。汉兴,张良、韩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删取要用,定着三十五家。诸吕用事,而盗取之。武帝时,军政杨仆捃摭遗逸,纪奏兵录,犹未能备。至于孝成,命任宏论次兵书,为四种。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纪吉凶之象,圣王所以参政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然星事■〈歹凶〉悍,非湛密者弗能由也。夫观景以谴形,非明王亦不能服听也。以不能由之臣,谏不能听之主,此所以两有患也。厯谱者,序四时之位,正分至之节,会日月五星之辰,以考寒暑杀生之实。故圣王必正厯数,以定三统服色之制,又以探知五星日月之会,凶阨之患,吉隆之喜,其术皆出焉。此圣人知命之术也,非天下之至材,其孰与焉?道之乱也,患出于小人,而强欲知天道者,坏大以为小,削远以为近,是以道术破碎而难知也。五行者,五常之形气也。《书》云:“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言进用五事,以顺五行也。貌言视听思心失,而五行之序乱,五星之变作,皆出于律厯之数,而分为一者也。其法亦起五德终始,推其极则无不至,而小数家因此以为吉凶,而行于世,寖以相乱。蓍龟者,圣人之所用也。《书》曰:“女则有大疑,谋及卜筮。”《易》曰:“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善于蓍龟。”是故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及至衰世,解于齐戒,而娄烦卜筮,神明不应,故筮渎不告,《易》以为忌,龟厌不告,《诗》以为刺。杂占者,纪百事之象,候善恶之征。《易》曰:“占事知来,众占非一,而梦为大。”故周有其官,而《诗》载熊罴虺蛇,众鱼旐旟之梦,着明大人之占,以考吉凶,盖参卜筮《春秋》之说訞也。曰:“人之所忌,其气炎以取之。”訞由人兴也。人失常则訞兴,人无衅焉,訞不自作,故曰:“德胜不祥,义厌不惠。”桑谷共生,太戊以兴;雊雉登鼎,武丁为宗。然惑者不稽诸躬,而忌訞之见,是以《诗》刺“召彼故老,讯之占梦”,伤其舍本而忧末,不能胜凶咎也。形法者,大举九州岛之埶,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数,器物之形容,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犹律有长短,而各征其声,非有鬼神,数自然也。然形与气相首尾,亦有有其形而无其气,有其气而无其形,此精微之独异也。数术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职也。史官之废久矣,其书既不能具,虽有其书,而无其人。《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春秋时,鲁有梓愼,郑有禆灶,晋有卜偃,宋有子韦。六国时,楚有甘公,魏有石申夫。汉有唐都,庶得麤觕,盖有因而成,易无因而成难,故因旧书以序数术为六种。医经者,原人血脉经络骨髓阴阳表里,以起百病之本,死生之分,而用度箴石汤火所施,调百药齐和之所宜。至齐之得,犹慈石取铁,以物相使。拙者失理,以愈为剧,以生为死。经方者,本草石之寒温,量疾病之浅深,假药味之滋,因气感之宜,辨五苦六辛,致水火之齐,以通闭解结,反之于平。及失其宜者,以热益热,以寒増寒,精气内伤,不见于外,是所独失也。故谚曰:「有病不治,常得中。」医房中者,情性之极,至道之际,是以圣王制外乐以禁内情,而为之节文。

传曰:「先王之作乐,所以节百事也。」乐而有节,则和平寿考。及迷者弗顾,以生疾而陨性命。神僊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游求于其外者也,聊以荡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无怵惕于胸中。然而或者专以为务,则诞欺怪迂之文,弥以益多,非圣王之所以教也。孔子曰:「索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不为之矣。」方技者,皆生生之具,王官之一守也。大古有岐伯、俞拊,中世有扁鹊、秦和,盖论病以及国,原诊以知政。汉兴有食公,今其技术晻昧,故论其书以序方技为四种。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二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译《诗赋略》分为五种:权谋类,是用正道守卫国家,用奇计用兵,先谋划后作战,同时兼顾地势,包容阴阳,运用技巧的学说。形势类,是像雷霆发动、疾风兴起,后发却先到;分合、背向变化无常,用轻捷迅疾来制服敌人。阴阳类,是顺应时令出兵,推演刑德,随着斗宿所指而进击,借助五行相胜,假托鬼神来作为助力。技巧类,是练习手足,熟悉器械,积累机巧关窍,以建立攻守取胜的条件。兵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古代司马的职务,是王官所掌管的武备。洪范八政中,第八项是军事。孔子说:“治理国家,要使粮食充足、兵力充足;如果不教导百姓作战,就等于抛弃他们。”这说明了军事的重要性。《易经》说:“古代把弦系在木上制成弓,削尖木头制成箭;弓箭的锋利足以威服天下,它的作用是最高的。”后世又把金属锻造成刀刃,剖割皮革制成铠甲,兵器装备更加完备。到后来汤王、武王奉天命兴起,用军队平定祸乱、救济百姓,以仁义感动他们,以礼让推行教化,《司马法》记载的就是这些遗事。从春秋到战国,出奇制胜、设置埋伏、变化欺诈的用兵方法一齐兴起。汉朝兴起后,张良、韩信整理编次兵法,共有一百八十二家,删取其中切要实用的内容,确定为三十五家。诸吕掌握政权时,把这些兵书盗取了。武帝时,军政官杨仆搜集遗失的兵书,记录并上奏兵书目录,仍然没有完备。到孝成帝时,命令任宏评定编次兵书,分为四种。天文家,编排二十八宿,推算五星、日月的运行,用来记录吉凶的征象,是圣明君王用以参与政事的学问。《易经》说:“观察天文,来察知时令的变化。”然而星象之事凶险强悍,不是深沉缜密的人不能通晓。观察日影来谴责人的形迹,即使不是圣明君王也不能使人服从听命。让不能通晓天道的大臣去劝谏不能听从劝谏的君主,这就是双方都遭受祸患的原因。历谱家,编排四时的位置,校正春分、秋分、冬至、夏至的节气,会合日月五星的时辰,用来考察寒暑变化和万物生杀的实际。所以圣明君王一定要端正历法数术,以确定三统、服色等制度;又用它来探知五星与日月会合的时机,以及凶险灾患和吉庆隆盛的征兆,这些术数都由此产生。这是圣人认识天命的方法;不是天下最有才智的人,谁能参与其中呢?道术混乱,是因为祸患出在小人;他们强行想要知道天道,把大的削减成小的,把遥远的缩近为眼前,因此道术被割裂破碎而难以理解。五行,是五常在形体和气化上的表现。《尚书》说:“第一项是五行,第二项是敬用五事。”意思是说进用五事,以顺应五行。容貌、言语、视察、听闻、思虑之心有所失误,五行的次序就会混乱,五星的变异也会发生;这些都出自律历的数理,分化而成为一类学问。它的法则也以五德终始为起点,推演到极致则无所不至;小数术家因此把它用来判断吉凶,流行于世,逐渐彼此混杂。蓍草和龟甲,是圣人所使用的工具。《尚书》说:“你若遇到大的疑问,就同卜筮商议。”《易经》说:“要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进取的事业,没有比蓍草和龟甲更好的了。”因此君子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行动时,就向它们询问,并把所得作为接受天命的言语;它们仿佛回应一样,不论远近幽深,都能推知未来的事物。不是天下最精微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到了衰败的时代,人们懈怠于斋戒,却屡屡烦劳卜筮,神明便不再回应,所以《易经》认为反复占筮是对神明的亵渎而有所忌讳,《诗经》也讽刺龟卜厌烦而不再告知。杂占家,记录各种事情的征象,观察善恶的征兆。《易经》说:“占问事情可以知道未来,各种占法不止一种,而梦占最为重要。”所以周代设有专门的官职;《诗经》记载梦见熊罴、虺蛇、众鱼、旐旟等梦,明确说明大人的占梦,用来考察吉凶,大概是把卜筮和《春秋》所说的妖异结合起来。又说:“人所忌讳的事情,会因气势炽盛而招致它。”妖异是由人引发的。人失去常道,妖异就会兴起;人自身没有过失,妖异不会自行发生,所以说:“德行胜过不祥,正义压制不善。” 桑树和谷树共同生长,太戊因此而兴盛;野鸡鸣叫着登上鼎,武丁因此而成为宗主。然而迷惑的人不反省自身,却忌讳妖异的出现,所以《诗经》讽刺说“召来那些故老,询问他们梦占之事”,是哀伤他们舍弃根本而忧虑末节,不能战胜凶祸。形法家,大规模考察九州岛的地势,用来规划城郭、房屋的形制;又考察人和六畜的骨相法度、器物的形状容貌,以求测定它们的声气、贵贱、吉凶,就像律管有长短,各自应验出不同的声音,并不是有鬼神,而是数理自然如此。然而形体与气相互首尾相应,也有只有形体而没有气的,有只有气而没有形体的,这是精微之处的特殊差异。数术家,都是明堂、羲和、史官、卜官等职务的传承。史官制度废弃已经很久了,他们的书籍既不能完备保存,即使有书,也没有相应的人才。《易经》说:“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道也不会凭空运行。”春秋时期,鲁国有梓愼,郑国有裨灶,晋国有卜偃,宋国有子韦。六国时期,楚国有甘公,魏国有石申夫。汉朝有唐都,才大略能够得到一些粗浅的知识。大概有承接旧书的就容易形成,没有依据就难以形成,所以依据旧书编次数术,分为六种。医经家,探究人的血脉、经络、骨髓以及阴阳表里的关系,用来追溯各种疾病的根本和生死的分界,并使用针、石、汤、火等治疗方法,调配各种药物,使它们相互协调适宜。药物配伍得当,就像磁石吸取铁一样,能够使不同事物相互发挥作用。医术拙劣的人失去医理,把可以治愈的病变得更加严重,把可以生存的人治成死亡。经方家,以草木、金石药物的寒温为根本,衡量疾病的浅深,借助药味的滋补或攻伐,根据气机感应的适宜情况,辨别五苦六辛,调和水火之性,以疏通闭塞、解除结滞,使身体恢复平衡。等到失去适宜的原则时,就会以热助热、以寒增寒,使精气从内部受到损伤,却不能在外表看见,这正是他们独自造成的失误。所以谚语说:“有病不治,常常还能保持中和。”房中家,研究情性欲望的极致和大道的边际,因此圣明君王制定外在的音乐制度来禁止内在情欲,并为此制定节度和礼文。传文说:“先王制作音乐,是用来节制各种事务的。” 音乐如果有节制,就会使人和平长寿。等到迷惑的人不顾这些原则,便会因此产生疾病而丧失性命。神仙之术,是用来保全生命的本真,并向生命之外追求游遨的;姑且可以借此荡涤意念、平定心情,使人把生死看作同一境域,胸中不再恐惧忧惧。然而有些人专门把它当作事业,于是荒诞欺骗、怪异迂曲的文章越来越多,这不是圣明君王用来教化人的方法。孔子说:“探究隐秘而实行怪异,后世或许有人会传述它,但我不这样做。”方技家,都是使生命得以生长的工具,也是王官所掌管的一项职守。上古有岐伯、俞拊,中世有扁鹊、秦和;他们大概能够由论治疾病推及治理国家,由诊察病情推知政治。汉朝兴起后有食公,如今他的技术已经昏暗不明,所以考论这些书,把方技分为四种。《文章辨体彚选》第六百二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第六百二十二卷 (明)贺复征编

○志七

游名山志【宋谢灵运】

夫衣食,人生之所资;山水,性分之所适。今滞所资之累,壅其所适之性耳。俗议多云:欢足本在华堂,枕嵓潄流者,乏于大志,故保其枯槁。余谓不然。君子有爱巳之情,有救物之能。横流之弊,非才不治,故有屈巳以济彼。岂以名利之场,贤于清旷之域邪?语万乘,则鼎湖有纵辔;论储贰,则嵩山有絶控。又陶朱髙揖,越相留侯,愿辞汉傅。推此而言,可以明矣。

山栖志【梁刘峻】

夫鸟居山上,层巢木末;鱼濳渊下,窟穴泥沙。岂好异哉?盖性自然也。故有忽白璧而乐垂纶,负玉鼎而要卿相,行藏纷纠,显晦踏驳,无异火炎水流,圎动方息。斯则庙堂之与江海,蓬户之与金闺,并然其所然,恱其所恱乌足毛羽疮痏于其间哉?予生自原野,善畏难,狎心骇云台朱屋,望絶高盖青组,且沾濡雾露,弥愿闲逸。毎濯青濑,息椒丘,寤寐永怀。其来尚矣。蚓专噬壤,民欲天纵。爰洎二毛,得居岩穴。所居为东阳郡金华山。东阳实会稽西部也。是生竹箭,山川秀丽,皋泽坱郁。若其羣峰疉起,则接汉连霞;乔木布濩,则春青冬绿;回溪映流,则十仭洞底,肤寸云合,必千里雨散。信卓荦爽垲,神居奥宅。是以帝鸿游斯,铸鼎;雨师寄此,乘烟。故涧勒赤松之名山,贻缙云之号。近代江治中奋迅泥滓,王征士髙拔风尘,龙盘鳯栖,咸萃兹地。良由碧湍素石,可致幽人者哉?金华山,古马鞍山也。藴灵藏圣,列名仙谍。左元放称此山云:“可免洪水五兵,可合神丹九转。”金华之首有紫岩山,山色红紫,因此为称。靡迤坡陀,下属深渚;巑岏隐嶙,上亏日月。登自山麓,渐髙渐峻,垄路迫隘,鱼贯而升。路侧有絶涧闸閜庨豁,俯窥木杪。焦原石色,匪独危悬。至山将半,便有广泽大川,皋陆隐赈。矛之葺宇,实在斯焉。三面皆回山,周绕有象,乳郭前则平野萧条,目极通望。东西帯二涧,四时飞流,泉清澜微,霔滴沥生响;白波跳沫,汹涌成音。并渭渎通引,交渠绮错。悬溜泻于轩甍,激湍回于阶砌。供帐无绠,汲盥潄息,瓶盆枫栌椅枥之树,梓栢桂樟之木,分形异色,千族万种。结朱实,包绿,褁杌白蔕,抽紫茎橚矗■〈艹本〉■〈艹尊〉捎清风,鸣众籁。埀条櫩户,布叶房栊。中谷涧濵,华蘂攅列。至于青春缓谢,萍生泉动,则有都梁含馥,怀香送芬;长乐负霜,宜男泫露;芙蕖红华照水皋。苏缥叶从风,凭轩永眺,蠲忧忘疾。丘阿陵曲,众药灌丛;地髓抗茎,山筋抽节。金盐重于素璧,玉■〈豆攴〉贵于明珠。可以养性消疴,还年驻色,不藉崔文黄散,负局紫丸。翱翔羣鳯,风贻雨鷇;绿翼红毛,素缨翠鬛。肃肃毛羽,闗闗好音,皆驯狎园池,旅食鸡骛。若乃■〈孕鸟〉日伺晨响,类钟鼓鸣;蚿候曙声,像琴瑟玄猿。薄雾清啭,飞■〈犭吾〉乘烟,咏吟嘈囋,嘹亮恱心娱耳。谅所以跨蹑管钥,韬轶笙簧。宅东起招提寺,背岩面壑,层轩引景,邃宇临崖,博敞闲虚,纳祥生白。左瞻右睇,仁智所居,故硕德名僧,振锡云萃。调心七觉,诋诃五尘,郁列戒香,浴滋定水。至于熏炉夜爇,法鼓旦闻。予则跕躔抠衣,躬行顶礼,询道哲人,钦和至教。寺东南有道观,亭亭之崖侧,下望云雨。蕙楼菌榭,隐映林篁;飞观列轩,玲珑烟雾。日止却粒之氓,岁集神僊之客,饵星髓,吸流霞。将乃云衣霓裳,乘龙驭鹤。观下有石井,耸峙中涧,雕琢刻削,颇类人工。跃流■〈氵藂〉泻渀涌泱咽,电击雷吼,骇目惊魂。寺观之前,皆植修竹,檀栾萧瑟,被陵缘阜。外则良田区畛,通接山泉膏液,郁润肥腴。郑白决漳,莫之能拟。致红粟流溢,鳬雁充厌;春鳖旨膳,碧鸡冬簟,味珍霜鵽。縠巾取于丘岭,短褐出自中园。■〈艹焓〉蒋逼侧于池湖,菅蒯骈填于原隰。养给之资,生生所用,无不阜实籓篱,充牣崖巘。岁始年季,农隙时闲,浊醪初■〈罒齐〉醥,清新熟则田家野老,提壶共至,班荆林下,陈罇置酌。酒酣耳热,屡舞諠呶,晟论箱庾,髙谈谷稼,嗢噱讴歌,举杯相抗。人生乐耳,此欢岂訾?若夫蚕而衣,耕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晩食当肉,无事为贵,不求于世,不忤于物,莫辨荣辱,匪知毁誉,浩荡天地之间,心无怵惕之警。岂与嵇生齿剑,扬子坠阁,较其优劣者哉?

五泄山水志【明宋濂】

译○志七 《游名山志》【宋·谢灵运】衣食,是人生赖以生存的东西;山水,是人的性情所适宜的环境。如今人们被赖以生存的事务所拘累,反而堵塞了自己的适性之情罢了。世俗议论多说:欢乐满足本来就在华堂之中,枕着山岩、饮用溪流的人,是没有远大志向,所以才甘守枯槁。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君子有爱惜自身的情怀,也有救济万物的才能。天下横流的弊病,若没有才干便无法治理,所以有时要委屈自己来救济他人。难道名利场竟比清幽旷远之地更好吗?说到天子,鼎湖还有纵马扬鞭的人;谈到太子,嵩山还有断然拒绝控制的人。又如陶朱公高揖而退,越相范蠡如此;留侯张良也愿辞去汉朝太傅之职。由此推论,便可以明白了。《山栖志》【梁·刘峻】鸟住在山上,把巢层层筑在树梢;鱼潜在深渊之下,把洞穴藏在泥沙中。难道它们是喜欢与众不同吗?大概只是天性如此。因此有人轻视白璧而喜欢垂钓,背弃玉鼎般的富贵而求取卿相之位;出处进退纷乱交错,显达隐晦反复更替,就像火焰燃烧、水流奔涌,圆物转动、方物静止一样。这说明身处朝廷与遨游江海,住在蓬户与居于金闺,都各自以其所是为是、以其所爱为乐,哪里值得在其中计较羽毛和疮痍呢?我生长于原野,素来畏惧艰难,心里亲近而又惊惶于云台朱屋,断绝了仰望高车青绶的念头;又沾濡雾露,越发愿意过闲适生活。每当在清溪中洗濯,在椒丘上休息,醒着睡着都长久怀念这种生活。这种志趣由来已久。蚯蚓专心吞食泥土,百姓的欲望任由天性发展。到了头发斑白,我终于能够居住在岩穴中。我的居所是东阳郡的金华山。东阳实为会稽西部。这里盛产竹箭,山川秀丽,湖泽深广茂盛。群峰重重叠起,连接银河、接近云霞;高树遍布,春天青翠、冬天也常绿;回环的溪流映着水光,十仞之下清澈见底;一寸大小的云气聚合,必然化作千里之地的雨水散落。这里确实高峻开阔、清爽干燥,是神灵居住的幽深宅邸。因此帝鸿曾游于此而铸鼎,雨师也寄居于此而乘烟而行。于是山涧留下赤松子的名号,山名又遗有缙云之称。近代江治中江淹从泥滓中奋起,王征士王微超拔于尘俗之外,像龙盘凤栖一般,都聚集在这片土地上。这大概正是碧绿的急流和洁白的石头能够招来幽居之人的缘故吧?金华山,就是古代的马鞍山。它蕴藏灵秀、藏有圣迹,名字列在仙人谱牒中。左元放称赞此山说:“可以免除洪水和兵灾,可以炼成九转神丹。”金华山的主峰有紫岩山,因山色红紫而得名。山势迤逦倾斜,向下连接深潭;山峰高峻隐约,向上遮蔽日月。从山麓登山,越往上越高、越往上越陡,山脊小路狭窄,只能像鱼贯一样上行。路旁有断裂的深涧,开阔空旷,俯视只能看见树梢。焦原一带的石色,并不只是险峻悬绝。走到山的一半,便有广阔的泽地和大河,水边陆地隐约可见。我修建房屋,确实就在这里。三面都是回环的山岭,周围环绕形成景象;房屋前面是乳郭,平野萧条,视线尽头可以远望。东西两边夹着两条山涧,四季都有飞流;泉水清澈,波纹细微,水滴淅沥作响;白浪跳跃、泡沫翻腾,发出轰鸣之声。各条水道相互贯通引流,交错如绮纹。悬瀑从屋檐上倾泻,急流在台阶之间回旋。供给帐幕不需绳索,汲水、洗手、漱口、休息都很方便。瓶盆旁有枫树、栌树、椅树、枥树,此外还有梓树、柏树、桂树、樟树;它们形态各异、颜色不同,品类成千上万。树木结出红色果实,包裹着绿色外皮;有的果实包着白色果蒂,抽出紫色茎干,高高直立。各种草木在清风中摇曳,发出众多声音。枝条垂到屋檐和门户,叶子铺满房屋和窗棂。山谷中央、溪涧岸边,花朵蕊心聚集成列。到了春色将尽、浮萍生长、泉水涌动之时,都梁草含着香气,怀香草送来芬芳;长乐草经霜而不凋,宜男草带着露珠;荷花红艳,映照着水边。苏草的淡色叶子随风飘动,倚着轩窗远望,可以排除忧愁、忘却疾病。山丘弯曲、陵坡回环之处,各种药草长满丛林;地髓草挺起茎干,山筋草抽出节来。金盐比白璧更贵,玉■〈豆攴〉比明珠更珍贵。它们可以养护性命、消除疾病,使人延年益寿、容颜不衰,不必借助崔文的黄散和负局先生的紫丸。群凤飞翔,风中传来雨鸟的鸣声;绿翅红羽,白色冠缨、翠色鬣毛。羽毛整肃,鸣声和谐,它们都驯顺亲近园池,成群来吃食,与鸡鸭为伍。至于■〈孕鸟〉每天等待晨鸣,声音像钟鼓;蚿虫等待天亮的声音,仿佛琴瑟和玄猿。淡雾之中鸟声清脆婉转,飞■〈犭吾〉乘着烟气,吟咏声嘈杂而繁多,嘹亮悦耳,令人心情愉快。这大概就是足以超越管乐和弦乐、胜过笙簧的声音了。住宅东面建起招提寺,背靠山岩,面对深谷;层层楼轩引来景色,幽深的殿宇临着山崖,宽博敞亮而清闲空旷,能够容纳祥气、产生白光。向左看、向右望,这正是仁者、智者居住的地方,所以德高望重的名僧,持锡杖像云一样聚集而来。他们调摄内心,修习七觉支,呵斥五尘,戒香郁然排列,以定水沐浴滋润身心。到了夜里焚烧香炉、早晨听到法鼓时,我便快步整理衣襟,亲自前往顶礼,向通晓道理的哲人请教,敬仰并和习最高的教法。寺院东南有一座道观,亭亭立在山崖旁,向下可以俯视云雨。蕙草装饰的楼阁和菌形的亭榭,隐约映现在林木竹丛之间;高耸的楼观排列着轩廊,在烟雾中玲珑可见。每天都有停止进食的修道者,年年聚集着神仙般的宾客,他们吞食星髓,吸饮流霞,将要穿上云衣霓裳,乘龙驾鹤而去。道观下面有一口石井,耸立在山涧中,雕琢刻削得很像人工建造。飞流冲泻,水势奔涌回荡,发出电击雷吼般的声响,令人惊目骇魂。寺院和道观前面,都种着修长的竹子,竹影清疏,萧瑟有声,覆盖山陵,沿着高阜生长。外面则是成片的良田,田间道路纵横,接通山泉滋润的水液,土地浓郁润泽而肥沃。即使郑国的郑白渠灌溉工程,也不能与这里相比。这里红色谷米流溢,野鸭大雁充足;春天有鳖作美味,碧鸡在冬天可作席,霜鵽的肉味道珍美。粗葛布巾取自山岭,短褐衣服出自园中。■〈艹焓〉蒋草密集生长在池湖旁,菅草和蒯草并列充满原野低湿处。供养生活的物资,日常生存所需的一切,无不使篱落丰实、山崖充足。每年年初年末,农事稍有空闲,浊酒刚刚滤清、醇酒已经酿熟时,田夫野老便提着酒壶一同到来,在林下分坐,以荆枝为席,摆酒饮用。酒喝到兴浓耳热之时,大家多次起舞,喧闹欢笑;高谈仓廪粮食,纵论谷物收成,笑语歌唱,举杯相碰。人生的快乐不过如此,这种欢聚难道还能估量吗?至于养蚕来穿衣,耕作来吃饭,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山便休息,晚饭有肉便满足;把没有事情看作可贵,不向世俗求取,不与外物抵触,不辨荣辱,也不知道毁誉,浩浩荡荡处在天地之间,心里没有惊惧戒备。难道能和嵇康临刑抚剑、扬雄从天禄阁坠下相比高下吗?《五泄山水志》【明·宋濂】

五泄山在婺杭越三州境上,北距富春,南据勾无,东接浦阳,其山水最号竒峭。齐谢玄卿尝以采药深入其中,而宋刁景纯、吴处厚亦颇游焉。自西坑岭入,过遇龙桥,北行二十步,始入西潭。前横一溪,水甚寒,履之如氷。由溪而前,径小潭,傍有嶕石突起,类大瓮斜覆,乃扪石而登,一失足辄坠。又行二里所,地稍夷旷,怪石四瞰,峯峦环列,献状其纹萦萦然,类神工鬼斧所雕刻者。山多猴,逰人恐之,辄撒石雨下。又前行半里所,泉自石窦中出,浏浏作声,若琴若笙竽。泉西流汇为小洼,莹澈泓澄,毫髪不隐,鯈鱼数尾,洋洋往来,如行琉璃瓶中。洼左大树离立,极怪伟,倒影入水中如画。又前行五十步,大石阏道,相传有岩角肖鹰喙,忽夜大雷雨,喙崩下,声闻数十里。又行三十歩,榛筱成林,翠光浮映,衣袂成碧色,山虫崖虺奔遶后先,瞬目失所在。至此则气象阴幽,絶不类人世,如升蓬峤,坐水晶宫,烟火气消尽。又自山腰縁葛而前,竹箨覆地,厚动足辄仆。又过十歩许,抵小潭,小潭上曰西潭,水流倾沬成白帘,阔可七八尺,冉冉下注,滑而无声。两傍石崖峭立,苔蚀藓晕,时有水珠毵毵滴下。岁旱郷民祷龙于此,水或涌,取蜥蝪入瓶中持以归,多验。自遇龙桥至此约可五六里,皆蛇盘磬折路,行若穷,又复轩敞,其中胜致难得具述。或言潭上有石河,从石河至三台塔,人迹罕至,莫详也。寻故路而出,斜迤而东,过香炉峰,峭拔上有石类香炉,故名香炉。北有峰圎而童,名钵盂峰,或曰肖东瓯鴈荡,又名鴈荡峰。自鴈荡而南峙有白雪峯,屹然人立者,名玉女峯,崭崭势欲柱天者,名天柱峯。其它诸峯星联肺附,登名图籍者,盖七十有二焉。复从崖东折度畧彴桥,趋三学士院,院唐灵黙禅师道场,师尝降龙于此,遗迹尚存。由院北深入,又百余步至东潭,潭上飞瀑可二十丈瀑怒参倒,击崖窍中,若运万斛雪从天掷下,白光闪闪,夺人目睛。至潭底,辄复逆上,有声如辊雷,人笑语咫尺不能辨,犹闻瓮中声。居人云,每天风一号,四山林木震撼欲折,黑云下罩,杳不知昏晓。岁旱投龙者多验,如西潭复北,折而西泝潭之源,登响铁岭,度紫阆山村人多舍茅苇间。有平皋数百畆可耕穊,傍沿石河,又行一里所,地名石鼓,足顿之冬冬鸣。越十步至第一潭,潭如井,睨之正黒,投以小石,锵若佩环。又越十余步至第二潭,圆如锜釜,面广而底敞,大水驱乱石聚其内,迨满复泄去。潭下石壁百余尺,险不可寘足,从其右悬藤坠下至第三潭,潭甚深,以线缒之下不见底,其形方狭而长。天向阴,常有云气从中起,疑有潜龙,人恒以幽悄为病。第四潭咸不敢往,或以绹围腰,系巨■〈木戈〉俯崖而瞰。潭左右皆枫木,其形大概如第二潭,而广袤倍之。侧有晋刘龙子墓,相传龙子尝钓于潭,得骊珠吞之,化龙飞去,后人为垒石作冢,或云龙子之母塟焉,世逺不可辨。又其下至第五潭,即东潭,因其水五级,故名之为泄云。噫,造物之委形山水者竒峭,有是哉。

闗中三山志【何景明】

译五泄山位于婺州、杭州、越州三州交界处,北面距离富春,南面据有勾无,东面连接浦阳;这里的山水最以奇特峻峭著称。齐代谢玄卿曾经进山采药,宋代刁景纯、吴处厚也曾多次游览。由西坑岭进入,经过遇龙桥,向北走二十步,才进入西潭。前面横着一条溪水,水很寒冷,踩上去像冰一样。沿溪向前,经过小潭,旁边有一块突出的嶕石,像大瓮斜斜倒扣着,于是抓住石头攀登,脚一失足就会坠落。又走约二里,地势稍微平坦开阔,奇石从四面俯视,山峰环绕排列,形状各异,纹理盘旋,好像神工鬼斧雕刻而成。山中猴子很多,游人害怕它们,它们常常把石块像雨一样撒下来。再向前走约半里,泉水从石洞中流出,潺潺作响,像琴声,又像笙竽声。泉水向西流,汇成一个小洼,清澈深净,连毫毛都看得清楚;几条鲦鱼自在地游来游去,如同在琉璃瓶中游动。洼地左边有一棵孤立的大树,极其奇特雄伟,倒影落入水中如同图画。再向前走五十步,有大石挡住道路;相传岩石的一角像鹰嘴,忽然有一天夜里雷雨大作,鹰嘴崩落下来,声音传到数十里外。又走三十步,榛树和细竹长成树林,翠色浮动映照,衣袖都被映成碧色;山虫和崖虺前后奔绕,转眼便看不见踪迹。到了这里,气象阴暗幽深,完全不像人间,仿佛登上蓬莱仙山,坐在水晶宫中,烟火气息全都消失了。又从山腰攀着葛藤前进,竹笋壳覆盖地面,堆得很厚,脚一踩便容易跌倒。再走十多步,抵达小潭;小潭上方称为西潭,水流倾泻成白色帘幕,宽约七八尺,缓缓向下流去,水面光滑而没有声音。两旁石崖陡峭耸立,苔藓侵蚀、青藓成晕,时时有水珠成串滴落。年成干旱时,乡民在这里向龙祈祷,水有时会涌出;他们把蜥蜴装入瓶中带回去,常常很灵验。从遇龙桥到这里大约五六里,都是蛇行般盘曲、磬折般曲折的道路,走到尽头时又忽然开阔,其中的胜景很难全部说完。有人说潭上有石河,从石河到三台塔,人迹罕至,情况没人能详细知道。沿原路出来,斜斜向东,经过香炉峰,山峰陡峭挺拔,峰上有一块像香炉的石头,所以叫香炉峰。北面有山峰圆而平秃,叫钵盂峰;有人说它像东瓯的雁荡山,又叫雁荡峰。从雁荡峰向南,耸立着白雪峰;像人站立一样高耸的,叫玉女峰;峻峭挺拔、仿佛要撑住天空的,叫天柱峰。其他各峰像星星相联、肺叶相附,列入名录图籍的,大概有七十二座。又从山崖东面转折,经过略彴桥,奔向三学士院。三学士院是唐代灵默禅师的道场,禅师曾在这里降龙,遗迹至今还在。从院子北面深入山中,再走一百多步到达东潭。潭上的飞瀑约有二十丈高,瀑布猛烈地倒垂下来,撞击山崖孔穴,仿佛有人把万斛白雪从天上掷下,白光闪闪,耀得人睁不开眼。走到潭底,便又能听见逆流而上的声响,声音像滚雷一样;近在咫尺的谈笑声都无法辨认,只听见如同从瓮中传来的声音。当地人说,每当大风呼啸,四面山林都震动得像要折断,黑云压下,昏晓都分辨不清。年成干旱时投龙祈雨,多有应验。由西潭再向北,转而向西溯流而上,沿潭源登响铁岭,越过紫阆山。村民大多住在茅草芦苇之间。那里有数百亩平坦的高地可以耕种,沿着石河旁边前行,又走约一里,地名叫石鼓,脚跺上去会冬冬作响。走过十步到第一潭,潭像一口井,斜看下去一片漆黑,投下一块小石,发出像玉佩相撞一样的清脆声音。再走十多步到第二潭,圆得像锜釜,水面宽、潭底开阔;大水把乱石冲聚在里面,等到装满便又泄出去。潭下石壁高一百多尺,危险得无法落脚,只能从右边悬着藤蔓坠下到第三潭。第三潭极深,用绳子系着东西放下去也看不见底,形状方正而狭长。天将阴时,潭中常有云气升起,令人怀疑有潜龙;人们常因它幽深寂静而感到忧惧。第四潭更没有人敢去,有人用绳索缠住腰,系在巨■〈木戈〉上,俯身到崖边窥看。潭的左右都是枫树,形状大致像第二潭,但面积是它的两倍。旁边有晋代刘龙子的墓。相传刘龙子曾在潭中钓鱼,得到骊珠并吞下,化龙飞去;后人堆石作墓,有人又说是龙子的母亲葬在那里,年代久远,已经无法辨明。再向下走到第五潭,就是东潭;因为水分成五级,所以把它叫作五泄。唉,造物主把形体赋予山水,竟有这样奇峭的景象吗?《关中三山志》【何景明】

终南山在西安府南五十里,东自蓝田县界,西入咸宁县界,石鳌谷以谷水出,与长安、咸宁二县分界,东西四十里。《禹贡》“终南惇物至于鸟鼠”,《诗》曰:“终南何有?有条有梅。”毛注:“周之名山终南也。”《春秋左氏传》曰:“荆山、终南,九州岛之险也。”杜注曰:“终南在治平武功县南。”《汉书》曰:“太乙山,又为终南山。”《五经要义》曰:“太乙一名终南山,在扶风武功县。”《关中记》曰:“终南一名中南,言在天中,居都之南也。”又曰:“终南、太乙,左右三十里内,名福地。”《三秦记》曰:“太乙在骊山,西去长安二百里,一名地肺山。”东方朔传曰:“终南山,天下之大阻也。其山多玉石、金银、铜铁,豫樟、檀柘,异类之物。”太白山,按《三秦记》曰:“太白山在武功县南,去长安二百里,不知髙几许。俗云武功太白,去天三百。”《周地图记》太白山甚髙,上常积雪,无草木,半山有积雪如瀑布,则澍雨,人常以为候。语曰:“南山瀑布,非朝即暮。”《水经注》曰:“太白山南连武功诸山,最为秀杰,冬夏积雪,望之皓然。”吉茂、苏则値乱,隐于扶风南太白山中。按太白、武功二山在郿县,盖旧武功县地也。今武功县本无此山。华山,太华之山,今在华阴县西南。《山海经》云:“华山之首曰钱来山,其形削成而四方,其髙五千仭,广十里,命曰西岳。”又西八十里曰小华山,又西八十里曰符禺山,又西六十里曰石脆山,又西七十里曰英山,又西五十二里曰竹山,又西二百里曰浮山,又西百五十里曰峙山,又西百七十里曰南山,又西百八十里曰大峙山,又西三百二十里曰嶓冢山,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帝山,西南三百八十里曰皋涂山,又西百八十里曰黄山,又西二百里曰翠山,又西二百五十里曰騩山。自钱来至于騩山,二千九百五十七里。按华山三峯,中一峯,东西二峯鼎峙,盘旋峻极,不可穷览。何景明曰:“太华、终南、太白,实一山,延亘不絶。”太华在华阴,终南在长安,太白在郿,各望其地,异号命尔。其山首枕嵩芒,尾贯羌蜀,表里秦闗,盖邦域大,纪云。

吴越行窝志【薛章宪】

湖南之衡山,在洞庭上,其冈峦之轩翔耸拔者,凡为峯七十二。金陵之大江,在钟山下,其川隩之停蓄演漾者,凡为陂三十六。皆古之竒观,盖山与水交相赞者也,故歴代侈之以夸于四方。恒自恨生长遐僻,动越数百千里,徒心驰目想而已。乃者挥手嚣烦,放情丘壑,于吴越之区得胜处二焉。在吴曰聚坞,去城一舍而远,却负疉障,前临太湖,与杭颍争雄。地产杨梅,特佳形色味,皆夐絶他所。倾筐入市,人望而知之,争售立尽,輙得重赀。湖中有山,计其数与衡等。昔人谓七十二朶青芙蓉,是以作草阁临之,冯崖架广,髙出木末,可隐几而指数也。因命七十二峯阁。在越曰横里,去城一舍而近,衡六里有竒,纵二十里有竒,绵亘迤■〈辶里〉多陂泽渠塘,平陆纔十之二。居民植藕芡为生,收其入反出禾麦上,直亦再倍于平壤。夏秋之交,弥望皆织文绣段,人人刺艇子出入其间,扣舷鼓枻,歌呼相答。不自意为人间世也。筑室三楹,茨以生草,塈之涂泥,命为三十六陂馆。陂则当不止是,而云然志旧好也。岁之日居以课子姓,出以事登陟,大率畧相半焉。所谓七十二峯与三十六陂者,则又平分之矣。蘓长公尝言:「山翁不出,山溪翁常在溪,不如野翁来往溪山间。」吾其得而兼之,遂自称浮休野人,则自诧曰:「吾幸生太平之世,身无病,心无忧,有菽粟以具饔飧,有鸡豚以供伏腊。韦布陋矣,聊以御燠寒;室庐隘矣,聊以庇风雨。行无所牵,止无所泥,任情率意,委顺逍遥。贵欤贱欤,寿欤夭欤,付之造物者一不置肝鬲间也。」各丐太仆李公先生题字掲之栋上,以告来者,使知盛世之民,沐浴膏泽,涵煦至化,虽野人之愚,亦能顺时知命,处困而亨。鸟云飞而鱼川泳,无不遂其生也。衡门之木,则咸署曰浮休野人家。信有侈心如登龙断者,无以自解云。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二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志八

永州铁炉步志【唐栁宗元】

译终南山在西安府南面五十里,东起蓝田县界,西入咸宁县界;石鳌谷因谷水流出,与长安、咸宁二县分界,东西长四十里。《禹贡》说:“终南山高厚广大,延伸到鸟鼠山。”《诗经》说:“终南山有什么?有栎树,有梅树。”毛传注释说:“终南是周地的名山。”《春秋左氏传》说:“荆山、终南山,是九州的险要之地。”杜预注说:“终南山在治平武功县南。”《汉书》说:“太乙山,又叫终南山。”《五经要义》说:“太乙又名终南山,在扶风武功县。”《关中记》说:“终南又名中南,是说它位于天中的南面,处在都城之南。”又说:“终南、太乙方圆三十里以内,都是福地。”《三秦记》说:“太乙山在骊山,向西距离长安二百里,又名地肺山。”《东方朔传》说:“终南山,是天下最大的险阻。山中多玉石、金银、铜铁,豫樟、檀、柘以及各种奇异物产。”关于太白山,考《三秦记》说:“太白山在武功县南面,距离长安二百里,不知道有多高。” 俗话说:“武功太白山,距离天有三百里。”《周地图记》说,太白山非常高,山顶常年积雪,没有草木;半山腰的积雪像瀑布一样,便会下大雨,人们常把它作为天气征候。俗语说:“南山瀑布,不是早晨就是晚上。”《水经注》说:“太白山南面连接武功诸山,是其中最秀美杰出的;冬夏都有积雪,远望一片洁白。”吉茂、苏则在战乱时隐居于扶风南面的太白山中。考察太白山、武功山二山在郿县,大概是旧武功县的辖地。如今武功县本地没有这座山。华山,即太华山,如今在华阴县西南。《山海经》说:“华山山系的第一座山叫钱来山,形状像削成的四方之台,高五千仞,宽十里,称为西岳。”向西八十里叫小华山,又向西八十里叫符禺山,又向西六十里叫石脆山,又向西七十里叫英山,又向西五十二里叫竹山,又向西二百里叫浮山,又向西一百五十里叫峙山,又向西一百七十里叫南山,又向西一百八十里叫大峙山,又向西三百二十里叫嶓冢山,又向西三百五十里叫天帝山,向西南三百八十里叫皋涂山,又向西一百八十里叫黄山,又向西二百里叫翠山,又向西二百五十里叫騩山。从钱来山到騩山,共二千九百五十七里。考察华山有三座山峰,中间一峰,东西两峰鼎立,山势盘旋,高峻至极,无法穷尽观览。何景明说:“太华山、终南山、太白山其实是一座山,绵延不断。”太华山在华阴,终南山在长安,太白山在郿县,只是各自按所在地方而有不同的名称罢了。此山的首部枕靠嵩芒,尾部贯通羌蜀,表里环绕秦地关隘,大概说明了这一地域的广大,《三山志》如此记载。《吴越行窝志》【薛章宪】湖南的衡山在洞庭湖之上,那些高耸飞举、挺拔出众的冈峦,共有七十二座山峰。金陵的大江在钟山之下,那些河道曲折、停蓄回旋的水面,共有三十六处陂塘。这些都是古代奇异的景观,大概是山与水彼此映衬、相互成就的缘故,所以历代都极力夸赞,用来向四方炫耀。我常常遗憾自己生长在偏远闭塞之地,动辄相隔数百上千里,只能在心中驰骋想象而已。近来我挥手告别喧嚣烦扰,放情于山丘沟壑,在吴越之间得到两处胜地。在吴地叫聚坞,距离城一舍之远,后面背靠重重屏障,前面面对太湖,可以与杭州、颍州争雄。当地所产杨梅,形状、颜色、味道都特别好,远胜其他地方。倒入筐中拿到市场,人们一看便知道,争相购买,很快卖光,常常可以得到丰厚的财物。湖中有山,计算数量与衡山相等。古人称它们为七十二朵青色芙蓉,因此我在那里建了一座草阁,依着山崖架设,楼阁高出树梢,可以倚靠几案逐一数清,于是命名为七十二峰阁。在越地叫横里,距离城一舍多一点,衡山长六里有余,纵向二十里有余,绵延曲折,陂泽渠塘很多,平坦陆地只占十分之二。居民以种植莲藕和芡实为生,收获所得反而超过种稻麦,价值也比平地庄稼高出一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夏秋交替时,放眼望去全是如织锦绣缎般的景象;人们都划着小船出入其中,敲击船舷、摇动船桨,歌声呼喊彼此应答,竟不觉得自己还处在人间。我筑了三间房屋,用青草盖顶,用泥涂墙,命名为三十六陂馆。陂塘当然不止这些,只是这样命名,是为了记念旧日的交游。每年我有时住在那里教授子弟,有时出门登山,大致各占一半。所谓七十二峰和三十六陂,也就又各分一半。我曾听苏轼说:“山翁不出门,山溪翁常在溪边,不如野翁往来于溪山之间。”我大概可以兼得这三者,于是自称浮休野人,并自我夸耀说:“我幸而生在太平盛世,身体没有疾病,心中没有忧愁,有粮食可以供给日常饮食,有鸡豚可以供奉伏腊祭祀。粗布衣服虽然简陋,姑且可以抵御寒暑;房屋虽然狭小,姑且可以遮蔽风雨。出行没有牵累,停留没有拘束,任性情、顺心意,听任自然、逍遥自得。富贵还是贫贱,长寿还是夭折,都交给造物主,我一点也不把它们放在心上。”我各自请求太仆李公先生题字,悬挂在屋梁上,用来告诉后来的人,使他们知道盛世百姓沐浴恩泽、涵养于至善教化之中,即使是我这样的野人愚民,也能顺应时势、知晓天命,在困顿中获得通达。鸟在天空飞翔,鱼在水中游泳,没有一样不是顺遂其生命的。横门上的木头,都题署为“浮休野人家”。如果说我有像登龙断那样的奢侈之心,也没有什么可以为自己解释的了。《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二十三 (明)贺复征编 ○志八 《永州铁炉步志》【唐·柳宗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