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四十七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二十七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473–1533 段

拜月西厢,化工也;琵琶,画工也。夫所谓画工者,以其能夺天地之化工,而其孰知天地之无工乎?今夫天之所生,地之所长,百卉具在,人见而爱之矣。至觅其工,了不可得,岂其智固不能得之与?要之造化无工,虽有神圣,亦不能识知化工之所在,而其谁能得之?由此观之,画工虽巧,已落苐二义矣。文章之事,寸心千古,可悲也夫!且吾闻之:追风逐电之足,决不在于牝牡骊黄之间;声应气求之夫,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风行水上之文,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竒。若夫结构之宻,偶对之切,依于理道,合乎法度,首尾相应,虚实相生,种种禅病,皆所以语文,而皆不可以语于天下之至文也。杂剧院本,此游戏之上乘也。西厢、拜月,何工之有?盖工莫工于琵琶矣。彼高生者,固已殚其力之所能工,而极吾才于既竭。唯作者穷巧极工,不遗余力,是故语尽而意亦尽,词竭而味索然,亦随以竭。吾尝揽琵琶而弹之矣,一弹而叹,再弹而怨,三弹而向之怨叹无复存者。此其故何耶?岂其似真非真,所以入人之心者不深耶?盖虽工巧之极,其气力限量,只可达于皮肤血骨之间,则其感人仅仅如是,何足怪哉?西厢、拜月,乃不如是。意者,宇宙之内,本自有如此可喜之人,如化工之于物,其工巧自不可思议尔。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为文也。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所以告语之处,蓄极积乆,势不能遏。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已之垒磈,诉心中之不平,感数竒于千载,既已喷玉唾珠,昭回云汉,为章于天矣。遂亦自负发狂,大呌流涕,恸哭不能自止,寜使见者闻者切齿咬牙,欲杀欲割,而终不忍藏于名山,投之水火。予览斯记,想见其为人,当其时。必有大不得意于君臣朋友之间者,故借夫妇离合因縁以发其端。于是焉,喜佳人之难得,羡张生之竒遇;比云雨之翻覆,叹今人之如土。其尤可笑者,小小风流一事耳,至比之张旭、张颠、羲之、献之而又过之。尧夫云:“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夫征诛揖让何等也,而以一杯一局觑之,至渺小矣。呜呼,今古豪杰大扺皆然,小中见大,大中见小。举一毛端建寳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此自至理,非干戏论。倘尔不信,中庭月下,木落秋空寂寞,书斋独自无赖。试取琴心一弹再鼓,其无尽藏不可思议。工巧固可思也。呜呼,若彼作者,吾安能见之与?

批点玉茗堂牡丹亭词序【王思任】

译《拜月西厢》是造化之作;《琵琶》是画工之作。所谓画工,是因为它能够夺取天地造化的功力;但有谁知道天地其实没有工匠呢?如今上天所生、土地所长的百花都在这里,人们看见便喜爱它们。至于寻找创造它们的工匠,却一点也找不到,难道是人的智慧本来就不能找到吗?归根结底,造化没有工匠,即使有神圣之人,也不能辨识造化工匠所在之处,又有谁能够找到它呢?由此看来,画工即使巧妙,也已经落在第二层意义上了。文章的事情,方寸之心却可流传千古,真可悲啊!况且我听说:追风逐电的良马,其优劣决不在牝牡骊黄之间;声气相应、同类相求的人,决不在于逐行数墨的学究;像风吹过水面那样自然流行的文章,决不在于一字一句的奇巧。至于结构严密、对偶工切、依循义理、合乎法度、首尾呼应、虚实相生,以及种种被称为文章弊病的东西,都只是谈论一般文章的标准,却都不能用来谈论天下最好的文章。杂剧院本,是游戏文章中的上乘之作。《西厢》《拜月》有什么工巧可言呢?大概最工巧的莫过于《琵琶》了。那位高生,固然已经竭尽了力所能达到的工巧,把我的才力也发挥到了穷尽。只是作者把技巧用尽、把工巧做到极致,不遗余力,所以语言说尽了,意思也就说尽了;辞藻耗竭,余味索然,也随之耗尽。我曾经拿起《琵琶》弹奏它:弹第一遍便叹息,弹第二遍便怨恨,弹到第三遍,先前的怨恨叹息便全都不存在了。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它似真而不真,所以进入人的心中不深吗?大概即使工巧到了极点,气力也有一定限度,只能达到皮肤血肉骨骼之间,那么它感动人的程度仅仅如此,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西厢》《拜月》却不是这样。或许是宇宙之中本来就有这样可喜可爱的人,如同造化对于万物一样,其工巧自然不可思议。况且世上真正善于写文章的人,和最初相比,都不是有意要写文章的。他们胸中有那么多无形无状、奇怪难言的事情,喉间有那么多想吐露却不敢吐露的东西,嘴边又时时有许多想说却无法告诉别人的地方;积蓄已久,势必不能遏止。一旦见到景物而生情,触目而兴叹,夺过别人的酒杯,浇灌自己心中的块垒,诉说心中的不平,把千载以来的奇异感受集中起来,既已喷吐出玉言珠语,光照云汉,形成文章呈现于天地之间,于是便自负而发狂,大声呼喊,流泪痛哭不能自止;宁可让看见、听见的人咬牙切齿,想杀他、割他,也终究不忍把文章藏在名山,或投入水火。我读这篇序,想象可以看见作者当时的为人。他在君臣、朋友之间一定有极不得意的地方,所以借夫妇离合的因缘来发端。于是,他为佳人难得而喜悦,为张生的奇遇而羡慕;把云雨的翻覆比作世事变幻,感叹今人如同尘土。他尤其可笑的一点,只是小小的风流之事罢了,却把它比作张旭、张颠、王羲之、王献之,甚至还超过他们。邵尧夫说:‘唐尧虞舜的揖让,不过三杯酒;商汤周武的征伐诛讨,不过一局棋。’征伐诛讨、揖让禅代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却把它们看作一杯酒、一局棋,已经极其微小了。唉,古今豪杰大多都是这样,在小事中看见大事,在大事中看见小事。举起一根毫毛的尖端,建立宝王的佛刹;坐在微尘之中,转动大法轮,这本来就是极深的道理,并不是戏谑之论。假如你不信,在中庭月下、木叶凋落、秋空寂寞之时,独自待在书斋里无聊,不妨取琴弹奏一曲,再鼓一曲;那无穷无尽、不可思议的宝藏便会显现出来。工巧固然值得思考。唉,像这样的作者,我哪里能够见到他呢?《批点玉茗堂〈牡丹亭〉词序》【王思任】

火可画,风不可描;氷可镂,空不可干。盖神君气母,别有追似之手,庸工不与耳。古今高才,莫高于易。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其次则五经逓广之。此外能言其所像人,亦不多。左丘明、宋玉、蒙庄、司马子长、陶渊明、老杜、大苏、罗贯中、王实甫、我明王元美、徐文长、汤若士而已。若士时文既絶,古文词、诗歌、尺牍、玄贵浩鲜,妙处伙頥。然禀胎江右,开乳六朝,赪糟粉肉,响屧扳袍之意,时或有之。至其传竒灵洞,散活尖酸,史因子用元,以古行笔,笔风来,层层空到。即若士自谓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情深》一叙,读未三行,人已魂消肌栗。而安顿出字,亦自确妙,不易其欵置。数人笑者真笑,笑即有声;啼者真啼,啼即有泪;叹者真叹,叹即有气。杜丽娘之妖也,桞梦梅之痴也,老夫人之软也,杜安抚之古执也,陈最良之雾也,春香之贼牢也,无不从筋节窍髓,以探其七情生动之微也。杜丽娘隽过言鸟,触似羚羊;月可沈,天可瘦,泉台可瞑,獠牙判髪可狎而处。而梅桞二字,一灵咬住心,不肯使刼灰烧失。栁生见鬼见神,痛呌顽纸,满心满意,只要挿花。老夫人眢是血描肠,邻断草拾得珠还蔗,不陪蘖。杜安抚摇头山屹,强笑河清,一味做官,半言难入。陈教授满口塾书,一身襶气,小要便益,大经险怪。春香贬眼即知,锥心必尽。亦文亦史,亦败亦成。如此等人,皆若士玄空中増减朽塑,而以毫锋吹气生活之者也。然此犹若士之形似也。而其立言神指,邯郸仙也,南柯佛也,紫钗侠也,牡丹亭情也。若士以为情不可以论理,死不足以尽情,百千情事,一死而止,则情莫有深于阿丽者矣。况其感应相与,得易之咸,从一而终;得易之恒,则不第情之深,而又为情之至正者。今有形一接而即殉夫以死,骨香名永,用表千秋,安在其无知之性不本于一时之情也?则杜丽娘之情正所同也,而深所独也。宜乎若士有取尔也。至其文冶丹融,词珠露合,古今雅俗,泚笔皆佳。沛公殆天授,非人力乎?若夫绰影布桥,食肉带刺,冷哨打世边鼓,挝人不疼不痒处,皆文人空四海坟五岳习气所在,不足为若士病也。往见吾郷文长,批其卷首曰:“此牛有万夫之禀,虽为妬语,大觉俯心。”而若士会语卢氏李恒峤云:“四声猿乃词场飞将,輙为之唱演数通,安得生致文长自拔其舌?”其相引重如此。予不知音律,第粗以文义测之,虽不能为周公瑾,而犹不至如马子厚愆。加评校以复两张新汤之请,便即交付。一语若士见改窜《牡丹亭》词者,失笑一絶:“醉汉琼筵风味殊,通仙鐡篴海云孤。总饶割就时人景,却愧王维旧雪图。”持此作偈,乞韦駄尊者永镇此亭,天下之寳当为天下护之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序四十八

自序【梁江淹】

译火可以描画,风却不能描摹;冰可以雕刻,虚空却不能加工。因为神灵和元气之母另有能够追摹它们的手段,庸俗的工匠不能参与罢了。古今的高才,没有比《易》更高的。《易》就是象;所谓象,就是形象。其次则是五经,它们层层推广形象。除此之外,能够描写它所象征的人的作品,也不多见,只有左丘明、宋玉、蒙庄、司马子长、陶渊明、老杜、大苏、罗贯中、王实甫,以及我朝王元美、徐文长、汤若士而已。若士的时文已经绝少,古文辞、诗歌、尺牍以及玄妙高深而浩博鲜明的文章,妙处很多。然而他禀受江右的胎气,像六朝那样开始哺乳成长,红糟粉肉、响屧攀袍之类的意味,有时也会出现。至于他的传奇,灵动空妙,散发活泼尖刻的气息;用史书、诸子来运用元气,以古文行笔,笔锋来势,层层写到空灵之处。即使若士自己所说一生四梦中最得意的地方,也只在《牡丹亭·情深》一折;读不到三行,人已经魂消肌栗。而人物出场、文字安顿,也都确实精妙,不能改动它的安排。几个人笑,是真笑,笑便有声音;啼哭,是真啼哭,啼便有眼泪;叹息,是真叹息,叹便有气息。杜丽娘的妖媚,柳梦梅的痴情,老夫人的软弱,杜安抚的固执古板,陈最良的迂腐迷蒙,春香的机灵狡黠,无不从筋节、窍髓深处探取七情生动的微妙。杜丽娘的俊秀超过言鸟,触动人心如同羚羊挂角;即使月亮沉没、上天消瘦、黄泉台可以闭目安眠,即使獠牙披发的鬼判也可以亲近相处,然而“梅”“柳”二字仍有一灵紧咬住她的心,不肯让劫灰把它烧失。柳梦梅见鬼见神,痛叫着面对顽纸,满心满意只想插花。老夫人满腹都是血泪,邻人断草拾得珍珠还给甘蔗,却不肯陪伴、扶助。杜安抚摇头如山岳屹立,勉强笑谈如黄河澄清,一味只知道做官,半句话也难以进入他的心中。陈教授满口塾师之书,满身迂腐气息,小事只求便利,大事却专门趋向险怪。春香斜眼一看便能知道,锥心刺骨的事也一定竭力去做。既是文章又是历史,既有败坏又有成就。像这一类人物,全都是若士在玄空之中增减朽塑,再用笔锋吹气使他们活起来的。然而这还只是若士描写形貌相似的一面。至于他立言的神韵和旨趣,则有《邯郸记》的仙意、《南柯记》的佛理、《紫钗记》的侠气,以及《牡丹亭》的情感。若士认为,情不能用理来限制,死也不足以穷尽情感;千百种情事若以一死结束,那么情感没有比阿丽更深的了。况且人与人相互感应、相互亲爱,得到《易经》的“咸”卦,便会专一而终身不变;得到《易经》的“恒”卦,则不只是情深,而且是情感最正当的。如今有形体一接触便为夫而死,骨香名永,以此昭示千秋,怎么能说这种不知觉的本性不是根源于一时的感情呢?杜丽娘的情正是与此相同,而其深厚之处又是独有的。若士取法于她,实在是应该的。至于他的文章,文采如丹砂交融,词句如珍珠与露水相合,古今雅俗,无论落笔写什么都很美。刘邦大概真是上天所授,难道只是人力吗?至于故意安排的影子、桥梁,吃肉带刺,冷声哨叫,在世俗边缘敲打边鼓,在别人不痛不痒的地方捶打,这些都是文人自以为胸怀天下、埋葬五岳的习气所在,不足以成为若士的毛病。从前我见到同乡徐文长,在他的文章卷首批道:‘这头牛有万人难及的禀赋,虽然是嫉妒之语,却很能使人低首折服。’而若士曾对卢氏李恒峤说:‘《四声猿》是词坛上的飞将,我常替它唱演几遍,哪里能够让徐文长活着来到这里,亲自拔出自己的舌头呢?’他们彼此推重到了这样的程度。我不懂音律,只能大略从文义来推测;虽不能成为周公瑾,却也不至于像马子厚那样有过失。加以评点校订,来答复两位张先生和新汤先生的请求,便立即交付刊刻。有一句话说,若士看见有人改窜《牡丹亭》的曲词,失笑而作了一首绝句:‘醉汉琼筵风味殊,通仙铁笛海云孤。总饶割就时人景,却愧王维旧雪图。’我拿这首诗作偈语,请韦驮尊者永远镇守这座亭子;天下的宝物,应当由天下人来保护。《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二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二十八卷 (明)贺复征编 ○序四十八 《自序》【梁代江淹】

淹字文通,济阳考城人。幼传家业,六岁能属诗,十三而孤,邈过庭之训。长遂博览羣书,不事章句之学,颇留精于文章。所诵咏者,葢二十余万言,而爱竒尚异,深沈有逺识,常慕司马长卿、梁伯鸾之徒,然未能悉行也。所与神游者,惟陈留袁叔明而已。弱冠以五经授宋始安王刘子真,畧传大义,为南徐州王新安従事,奉朝请。始安之薨也,建平王刘景素闻风而悦,待以布衣之礼。然少年尝倜傥不俗,或为世士所嫉,遂诬淹以受金者,将及抵罪,乃上书见意而免焉。寻举南徐州桂阳王秀才,对策上第,转巴陵王右常侍,右军、建平王主簿,宾待累年,雅以文章见遇。而宋末多阻,宗室有优生之难,王初欲羽檄征天下兵,以求一旦之幸,淹尝従容晓谏,言人事之成败,每曰:“殿下不求宗庙之安,而信左右之计,则复见麋鹿霜栖露宿于姑苏之台矣。”终不以纳,而更疑焉。及王移镇朱方也,又为镇军参事,领东海郡丞。于是王与不逞之徒,日夜构议,淹知祸机之将发,又赋诗十五首,略明性命之理,因以为讽。王遂不悟,乃慿奴而黜之,为建安吴兴令。地在东南峤外,闽越之旧境也。爰有碧水丹山,珍木灵草,皆淹平生所至爱,不觉行路之逺矣。山中无事,与道书为偶,乃悠然独往,或日夕忘归,放浪之际,颇着文章自娱。在邑三载,朱方竟败焉。复还京师,值世道已昏,守忠闲居,不交当轴之士。俄皇帝始有大功于四海,闻而访召之,为尚书驾部郎,骠骑竟陵公参军事。当沈攸之起兵西楚也,人懐危惧,髙帝尝顾而问之曰:“天下纷纷若是,君谓如何?”淹对曰:“昔项强而刘弱,袁众而曹寡,羽号令诸侯,卒受一剑之诛;绍跨蹑四州,终为奔北之虏。此所谓在徳不在鼎,公何疑焉?”帝曰:“闻此言者多矣,其试为我言之。”淹曰:“公雄武有竒略,一胜也;寛容而仁恕,二胜也;贤能毕力,三胜也。民望所归,四胜也。奉天子而伐叛逆,五胜也。攸之志鋭而器小,一败也。有威而无恩,二败也。士卒解体,三败也。搢绅不懐,四败也。悬兵数千里而无同恶相济,五败也。故豺狼十万而终为我获焉。帝笑曰:「君谈过矣。」是时军书表记皆为具草,逮东霸城府犹掌笔翰。相府始置,仍为记室参军事。及譲齐王九锡偹物及诸文表,皆淹为之。受禅之后,又为骠骑豫章王记室参军,镇东武令,参掌诏册,并典国史。既非雅好,辞不获命。寻迁正员散骑侍郎,中书侍郎。淹尝云:「人生当适性为乐,安能精意苦力求身后之名哉!」故自少及长,未尝著书,惟集十巻,谓如此足矣。重以学不为人,交不茍合,又深信天竺缘果之文,偏好老氏清浄之术。仕所望不过诸卿二千石,有畊织伏腊之资则隠矣。尝愿幽居筑宇,弃絶人事,苑以丹林,池以緑水,左倚郊甸,右带瀛泽。青春爰谢,则接武平皋;素秋澄景,则独酌虚室。侍姬三四,赵女数人,不则逍遥数纪,弹琴咏诗。朝露几何,忽忘老之将至。淹之所学,尽此而已矣。

自序【刘峻】

峻字孝标,平原人。生于秣陵县,朞月归故乡。八岁遇桑梓颠覆,身充仆圉。永明四年,逃还京师。后为崔豫州刑狱叅军。天监中,诏掌石渠阁。以病乞骸骨,隠东阳金华山。余尝自比冯敬通,而有同之者三,异之者四。何则?敬通雄才冠世,志刚金石。余虽不及之,而节亮慷慨,此一同也。敬通逢中兴明君,而终不试用。余逢命世英主,亦摈斥当年,此二同也。敬通有忌妻,至于身操井臼。余有悍室,亦令家道轗轲,此三同也。敬通当更始世,手握兵符,跃马食肉。余自少迄长,戚戚无欢,此一异也。敬通有子仲文,官成名立。余祸同伯道,永无血胤,此二异也。敬通膂力刚强,老而益壮。余有犬马之疾,溘死无时,此三异也。敬通虽芝残蕙焚,终填沟壑,而为名贤所慕,其风流郁烈,芬芳久而弥盛。余声尘寂寞,世不吾知,魂魄一去,将同秋草,此四异也。所以力自为序,遗之好事云。

清凉居士自序【明文元发】

译江淹字文通,是济阳考城人。幼年继承家学,六岁便能作诗,十三岁时父亲去世,失去了庭训。长大后于是博览群书,不从事章句训诂之学,却很精心于文章。所诵读吟咏的,大概有二十多万字;他喜爱奇异、崇尚新异,深沉而有远见,常常仰慕司马长卿、梁伯鸾一类人,但未能完全实行他们的志向。能够在精神上交游的,只有陈留袁叔明罢了。二十岁时凭五经教授宋始安王刘子真,略略传授大义,做南徐州王的新安从事,并奉朝请。始安王去世后,建平王刘景素听到他的声名而喜爱他,以平民之礼相待。然而他年轻时曾经倜傥不俗,有人便嫉妒他,于是诬告江淹接受贿金,将要使他获罪;江淹便上书陈述心意,因而获免。不久,他被举为南徐州桂阳王的秀才,应对策问名列上等,转任巴陵王右常侍、右军、建平王主簿,受到宾客般礼遇多年,一向因文章而被知遇。可是宋朝末年多有阻难,皇室宗亲有优劣难辨的祸患,建平王起初想发布羽檄征调天下兵马,求取一旦成功的侥幸。江淹曾从容地晓谕劝谏,说人事成败的道理,每每说:‘殿下不求宗庙安定,却听信左右之人的计策,那么就会再次看见麋鹿在姑苏台上栖霜宿露了。’ 建平王始终没有采纳,反而更加怀疑他。等到建平王移镇朱方时,江淹又任镇军参事,兼任东海郡丞。那时建平王和不得志之徒日夜谋划,江淹知道祸乱的机兆将要发动,又作诗十五首,大略说明性命之理,借此讽谏。建平王仍然没有醒悟,竟凭借奴仆的谗言罢黜他,让他做建安、吴兴令。那里在东南山岭以外,是闽越的旧境。有碧水丹山、珍木灵草,都是江淹平生所喜爱的景物,所以不觉得道路遥远。在山中无事,便以道书为伴,于是悠然独自出游,有时从早到晚忘记回去;放浪期间,写了不少文章来自我娱乐。在县任职三年,朱方终于失败。江淹又回到京师,正赶上世道已经昏暗,他守持忠节而闲居,不与执掌朝政的人交往。不久皇帝开始在四海建立大功,听说江淹而召见他,任命他为尚书驾部郎、骠骑竟陵公参军事。沈攸之在西楚起兵时,人们都怀着危惧之心;高帝曾回头问江淹:‘天下像这样纷乱,你认为怎么办?’江淹回答:‘从前项羽强而刘邦弱,袁绍兵多而曹操兵少;项羽号令诸侯,最终却受一剑之诛;袁绍跨据四州,最终成为逃奔败北的俘虏。这就是说,成败在德而不在鼎,您还有什么疑虑呢?’ 皇帝说:‘说这些话的人很多,你试着替我具体说明。’江淹说:‘您雄武而有奇谋,这是第一项胜处;宽容而仁慈,这是第二项胜处;贤能之人都竭力效命,这是第三项胜处;民众的希望归向您,这是第四项胜处;奉戴天子而讨伐叛逆,这是第五项胜处。沈攸之志向锐利而器量狭小,这是第一项败处;有威势而没有恩德,这是第二项败处;士卒离心离德,这是第三项败处;士绅不归附,这是第四项败处;军队悬隔数千里,又没有同恶之人相互救济,这是第五项败处。所以即使有十万豺狼,最终也会被我们擒获。’皇帝笑着说:‘你的议论太过分了。’当时军书、表章、记文都由江淹起草;直到东霸城府,他还掌管笔墨文翰。相府开始设置后,仍任记室参军事。到推让齐王九锡以及准备各种文物、撰写诸篇表文时,全都是江淹所作。受禅之后,又任骠骑豫章王记室参军、镇东武令,参与掌管诏书册命,并主持国史。虽然这些并非他平素喜好的事,但辞谢也没有获准。不久升任正员散骑侍郎、中书侍郎。江淹曾说:‘人生应当顺适本性来获得快乐,怎么能专心竭力去求身后的名声呢?’所以从年轻到年长,未曾著书,只编成十卷文集,认为这样就足够了。又因为学习不是为了取悦别人,交友不苟且迎合,并且深信天竺关于因缘果报的著作,偏爱老子的清静之术。他做官所希望的不过是达到九卿、二千石的职位,有耕织和伏腊祭祀的资财就隐退了。他曾希望幽居筑室,断绝人事;以丹林围成园苑,以绿水环成池塘,左边依傍郊野,右边连接水泽。青春将要消逝时,便接踵漫步在平阔的水边;清秋景色澄澈时,便独自在空室中饮酒。侍姬三四人,赵地女子数人;否则就逍遥数十年,弹琴吟诗。早晨的露水能有多少,转眼间便忘了衰老将要到来。江淹所学的,不过如此而已。《自序》【刘峻】刘峻字孝标,是平原人。出生在秣陵县,满一周年时回到故乡。八岁时遇到故乡倾覆,自己充作奴仆和马夫。永明四年,逃回京师。后来任崔豫州的刑狱参军。天监年间,奉诏掌管石渠阁。因病请求辞官,隐居在东阳金华山。我曾经把自己比作冯敬通,和他相同的地方有三处,不同的地方有四处。为什么呢?敬通雄才盖世,志节刚如金石。我虽然比不上他,但节操光明、意气慷慨,这是第一处相同。敬通遇到中兴的明君,却始终没有得到任用;我遇到应命而出的英主,也在当年遭受排斥,这是第二处相同。敬通有善妒的妻子,以至于亲自操持舂米汲水之事;我有强悍的妻室,也使家道坎坷,这是第三处相同。敬通处在更始年间,亲手掌握兵符,跃马吃肉;我从小到大一直忧戚不乐,这是第一处不同。敬通有儿子仲文,仕途成功、名声建立;我的祸患和伯道相同,永远没有血脉后代,这是第二处不同。敬通体力强健刚劲,年老反而更加壮盛;我有犬马之疾,突然死亡不知在什么时候,这是第三处不同。敬通虽然像芝草残败、蕙草焚毁,最终填入沟壑,却为有名贤人所仰慕;他的风采声名浓郁炽烈,芬芳历久而更加盛大。我声名寂寞,世人不了解我;魂魄一旦离去,将和秋草一样消失,这是第四处不同。所以勉力亲自写下这篇序,留给好事之人看。《清凉居士自序》【明代文元发】

居士姓文氏,汉成都守翁之后。五代时有讳时者,自成都徙庐陵,事唐荘宗为帐前指使、轻车都尉。至宋淳熈间,有宣教郎寳葢时之后,也为衡州教授,子孙占籍为衡山人。十一世祖元,金紫光禄大夫某,金紫之孙曰俊卿者,仕元季为镇逺大将军、湖广管军都元帅,佩金虎符,镇武昌。入国朝授□州卫千户,镇逺六子,长子定开,従髙皇帝平伪汉有功,授飞骑尉荆州左护卫千户,赐金织蟒衣,改名添龙,建文中殁于兵。子宪为锦衣卫千户,调徐州卫,今徐州之族是也。第三子定聪,以武臣子入侍,署散骑舍人为都指挥蔡本赘婿,従蔡徙杭,生四子,其仲子惠婿于苏张声逺氏,因留居苏为长洲人,居士五世祖也。始读书业文,隠居不仕,教授乡里,人称存心先生。存心生涞水府君讳洪,中成化乙酉乡试,授易州涞水教谕,以子贵初赠南京太仆寺丞,再赠少卿。少卿生三子,长温州府君讳林,成化壬辰进士,仕终温州知府,居士曽祖也。次中丞府君森,成化丁未进士,仕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又次贡士府君彬,以年资贡礼部,未仕而卒。文氏世武弁,自少卿公奋起科目,生三子,宦学通显,嫓徳俪义望于当世,迄今衣冠礼乐代不乏人,皆我存心府君实肇基焉,可忘所自哉。温州府君生我祖翰林府君讳征明,世号衡山先生,道徳完粹,名教宗主,生三子,长即我考博士府君讳彭,仕终国子监博士,浑朴真纯,和光物外,生平至行,古人所难,与弟和州府君嘉、祝峯府君台,友爱无间,葢不事修饰而人伦榘范实不能外焉,各有传载。妣孺人钱氏,生二子,长为上林録事肇祉,次即居士。居士名元发,字子悱,尝仕为浙江金华府浦江县知县五年,升河南卫辉府同知,未上以病乞致仕归,自号清凉居士。居士生有至性,初博士府君以志趣髙朗,不屑生产。家贫,甚至乏薪水代劳之人。钱孺人方病,居士年六岁,即自往祖母吴安人所,哀哭乞倩人为饘粥,以供钱孺人。吴安人亦为之哭。钱孺人殁时,居士方九岁,伏尸踊僻,自始死至殓,三日夜不离尸侧,亦不辍声。迨浴尸,既俗云:「若亲子饮澡水者,即死无地狱之苦。」居士随附盆饮水,观者咸异之。时祖母吴安人以髙年勌勤,居士既丧母,幼又孱弱多病,内外亲党莫有顾之者,唯其嫂王硕人为之煦哺鞠育,极其扶循,寒暄饥饫,莫不周至。葢不待上林公之诏而然者,故其殁也,居士为之朞以报之。事后母杨孺人,时尚童穉,然曲意宛转,哀号孺慕,若成人然。杨孺人虽性严乎,亦为少霁其威也。但自幼因钱孺人多病,日不离侧,既钱孺人殁,零仃哀苦,遂至失学。年十五,始克就外傅,従大儒鲁子大先生受《春秋》章句,稍通大义,又不肯竟习。未几,博士和州二府君俱宦游在外,而待诏府君以盛徳显名,大耆居家,宾客辐辏,凡应对延接,悉以属居士,即饮食起居,湢浴綦屦之微,非居士在侧,不适也。而居士所以先意承志,以代博士府君之劳者,亦殚力焉。年弱冠,被选为郡学弟子员。当其时,学本面墙,勤非凿壁,乃试辄髙等人方以誉髦目之,而自亦不知其谬也。坐是滞于场屋者,垂三十年,迄于无成,是岂独其命之不逢哉?年四十,遇穆宗践祚,诏天下贡士,不限资次,名恩贡。时郡守永年蔡公国熈谓居士宜选荐之于督学麻城周公弘祖,遂以居士应诏。同选者吾苏十人,十人中已大半奋甲科登膴仕,而居士再试再斥。丙子复下第,叹曰:「吾岂为謭謭者束縳哉?造化小儿弄,非一人。」因投笔自笑曰:「他生未卜,此生休矣。」丁丑遂谒选,选授浙之浦江。浦为浙东岩邑,地瘠民刁,好鬬喜讦,囹圄常满,而通税较他邑为最。居士至,闻其槩,欲变其俗。时琼州王公懋徳守金华,名能知人,亦慎许可。一见居士,谓其僚佐曰:「文子非百里才也。」居士亦见王公,可倚以立事,遂请间,因歴陈县▯事数十条。王公报可,居士则以次行之,执法不少阿。县初大哗曰:「老贡生润身已耳,乃皎皎耶?」县多豪大家,每持县事,县官至,先以利尝之,不可则以势刼之,又不可则讦之于上,而构去之。以故县官稍下者,遂食其饵,龂龂者不得善罢。居士一绳之以法,莫所縦释,而实繁之徒即走金陵,腾毁焉。晋江陈公我渡,时为南司空,葢先抚南畿,知居士者,特致尺一,讽居士有曰:「浦故刁俗,善讦官吏。

译居士姓文,是汉代成都太守文翁的后代。五代时有一位名时的人,从成都迁到庐陵,侍奉唐庄宗,任帐前指使、轻车都尉。到了宋淳熙年间,有一位宣教郎,是宝盖时的后人,也任衡州教授,子孙登记户籍,成为衡山人。居士的十一世祖文元,是金紫光禄大夫某人的后代;金紫光禄大夫的孙子文俊卿,元朝末年任镇远大将军、湖广管军都元帅,佩金虎符,镇守武昌。进入本朝后,授任□州卫千户,镇远有六个儿子;长子定开跟随高皇帝平定伪汉有功,授飞骑尉、荆州左护卫千户,赐金织蟒衣,改名添龙,建文年间死于战事。他的儿子文宪任锦衣卫千户,调任徐州卫,如今徐州的文氏族人就是这一支。第三子定聪凭武臣之子的身份入宫侍奉,代理散骑舍人,成为都指挥蔡本的赘婿,跟随蔡本迁到杭州,生了四个儿子;其中次子文惠娶苏州张声远氏之女为妻,于是留居苏州,成为长洲人,是居士的五世祖。文惠开始读书学习文章,隐居不仕,教授乡里,人们称他为存心先生。存心先生生涞水府君,名洪;他在成化乙酉乡试中取中,授任易州涞水教谕,因儿子显贵,起初追赠南京太仆寺丞,后来又追赠少卿。少卿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温州府君,名林,成化壬辰进士,做官最终任温州知府,是居士的曾祖;次子中丞府君森,成化丁未进士,仕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再次是贡士府君彬,凭年资贡入礼部,未做官便去世。文氏世代都是武职,自少卿公奋起于科举之后,三个儿子在仕途和学业上都通达显贵,在当时以德行和声望相称;直到如今,衣冠礼乐之家代代不断,这一切实在都是存心府君开创的,怎么能忘记根源呢?温州府君生下我的祖父翰林府君,名征明,世人称为衡山先生。他道德完美纯粹,是名教的宗主;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我的父亲博士府君,名彭,做官最终任国子监博士。他浑厚朴实、真诚纯正,含藏光辉而超然于物外,一生中的至高德行,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他和弟弟和州府君嘉、祝峰府君台友爱无间,大概并不刻意修饰自己,却确实不能超出人伦规范,各自都有传记记载。母亲是孺人钱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是上林录事肇祉,次子就是居士。居士名元发,字子悱,曾任浙江金华府浦江县知县五年,升任河南卫辉府同知,尚未赴任便因病请求退休归乡,自号清凉居士。居士天性至孝。起初,博士府君因为志趣高远明朗,不屑于经营生产,家里贫穷,甚至缺少烧柴、取水和替人做杂务的人。钱孺人当时生病,居士年仅六岁,便亲自到祖母吴安人那里,悲哭着请求请人熬粥,以供养钱孺人。吴安人也为此哭泣。钱孺人去世时,居士才九岁;他伏在尸体旁跳跃哀哭,从刚去世到入殓,三天三夜不离尸旁,也没有停止哭声。等到给母亲沐浴尸身时,民间有俗说:‘如果亲生儿子饮用沐浴尸体的水,死后就没有地狱之苦。’居士便随着盆子饮水,旁观者都感到惊异。当时祖母吴安人年高而疲于劳作,居士既丧母,年幼又孱弱多病,内外亲族没有人顾念他,只有他的嫂子王硕人温和哺育、抚养他,尽力扶助照料;无论寒暖、饥饱,没有一件不周到的。大概这并不是等到上林公下令才这样做的,所以她去世时,居士服丧一年以报答她。侍奉继母杨孺人时,居士年纪还小,但他委曲婉转,哀哭仰慕,像成年人一样。杨孺人性情虽然严厉,也因此稍稍收敛了威严。只是居士自幼因为钱孺人多病,每天不离母亲身边;钱孺人去世后,他孤苦哀痛,终于因此失学。十五岁时,才得以到外傅那里就学,跟随大儒鲁子大先生学习《春秋》章句,渐渐通晓大义,却又不肯把学业彻底完成。不久,博士和州二位府君都出外做官,而待诏府君凭借盛德声名显赫,大耆老居家,宾客纷纷而来;凡是应答接待之事,全都交给居士办理,就连饮食起居、洗浴鞋袜这些细事,没有居士在身边也不安适。居士因此体察心意、承顺志向,替博士府君分担劳苦,也竭尽了力量。二十岁时,被选为郡学弟子员。那时,他读书如同面对墙壁,勤奋并非凿壁偷光;应试时总是名列前茅,人们便以才俊称许他,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其实是错误的结果。因此困顿于科场将近三十年,终于一事无成,这难道只是命运不济吗?四十岁时,适逢穆宗即位,下诏天下贡士,不限资格次序,称为恩贡。当时郡守永年蔡公国熙认为居士应当推荐给督学麻城周公弘祖,于是让居士应诏。同选的我们苏州十人中,已经有大半考中甲科、做了显贵官职,而居士两次应试两次被黜。丙子年又落第,叹道:“我难道要被这些浅陋之人束缚吗?造化这个小儿在戏弄人,并不只戏弄一个人。” 于是他投笔自笑道:“来世如何还不可知,这一生算是完了。”丁丑年便赴吏部谒选,选授浙江浦江县。浦江是浙东险要的县邑,土地贫瘠,百姓刁悍,喜欢争斗、喜好告发,监狱常常满员,而赋税征收又比其他县最为繁重。居士到任后,听闻当地大概情况,想改变这种风俗。当时琼州王公懋德任金华守,以善于识人为名,却也谨慎地予以许可。他一见居士,便对属官说:“文子不是治理百里之地的才干。”居士也看出王公可以倚靠来成就事业,便请求私下交谈,逐条陈述县中弊政数十项。王公答应了,居士便依次施行,执法一点也不徇私。县中起初大为喧哗,说:“这个老贡生只求润身自保,怎么竟这样清白刚直?”县中有许多豪强大户,每当县政有事,县官到任,先拿利益试探他;不行,就用势力威胁;还不行,就向上级告发他,设法把他排挤走。因此,县官稍微软弱些的,便吞下他们的诱饵;那些坚持抗拒的,也不得善罢甘休。居士把他们一律依法惩办,一个也不放纵宽免,于是那些繁杂的豪强党徒便逃到金陵,散布诋毁之言。当时晋江陈公我渡任南司空,先前大概巡抚南畿,了解居士,特地写信告诫他说:“浦江原来民风刁悍,善于告发官吏。”

韩凤桥、许益斋以甲科盛望,被浦民诬告,至勤两府会问,足下丰裁,澟澟恐有挺而走险者,不可无濡尾虑也。」居士报之云:「申枨以有欲不刚,孙寳因受嘱色沮,不肖幸免此二者,破柱剥皷,彼何人哉?」诸豪闻之,葢终居士任,不敢出一声也。其它条举,志在必行,事集而众不扰,赋税视他邑乃更早完,狱讼希减,盗贼屏息,民大安焉。而禔身苦操,终始一节,即始之哗且挠法者,莫不诎服。歴任五年,亦有一二事可书,别有纪载,然雅非居士志,兹不复赘。三载考绩,例得恩典,于是先父母及继母二室人皆得赠恤,煌煌宠章贲兹黄土,幸矣,幸矣!居士在官虽有贤声,然世局时情,较量资格,不爽秋毫,而居士素狷直,不能与时俛仰。初居士为青衿时,与今相君申公有笔砚之旧,申公既贵,时居士尚家食,申公颇为推毂。及有浦江之选,即谢相君曰:「文生年踰四十,得慿阁下之灵,受一命为民社主,自今日以往,固不敢以不肖之身累阁下,负夙昔之知矣。」然而相君于故旧意甚不薄,毎部使臣及监司至浙者,多以居士为托,世无只眼,遂以此为县令重也。而煦煦然请间示恩情态百出,殊为可厌,甚至有欲布其私者,先乃令人羣摭长短,声言按劾,而后竟荐之于朝,以为徳居士。遂浩然曰:嗟乎!文生束发读书,家世名徳,生平自诡,亦欲乗时少见,以不负初念。而运会不逢,仅以老贡生徼天子之命,得一邑如斗大,顾不得骧首康荘,而局蹐辕下,谁识盐车哉?乃欲以禔袍缓故人颏颊,縦自驽下,无若先世羞何?会有卫辉之命,因得解归,遂移疾上疏乞骸骨,蒙准以新衙致仕。居士时年已五十有四矣。居士始欲归,有同官与居士厚者,新建喻公均,髙安范公儁,同安黄公文炳,为居士谋曰:「若家素贫,今归何以为十口计?且以一老郡丞在家,与部使臣监司相与,不无世态虑耶?」居士笑曰:「劳苦诸君爱我良厚,然人各有心,吾终不能以此区区者而戚施于市儿前也。柴桑翁笑人齿泠矣!况吾自上世以来,田不满二顷,屋庐仅除风雨。吾曽祖守温卒于仕,同官视其箧中,仅縿青布袍一件,镀金带一围,书数十巻,其清徳如此。吾今幸藉先人遗泽,得免负戴,有田三百亩,足以供朝夕,草堂一区,岁时伏腊,烹鸡蒭酒,足以偹祭祀,此其家不贫。况山姿野性,素无轩冕意,闭门自适,虽子平之累未毕,而公理之志可申。诸君乃欲我束带仆仆随士大夫后,蹒跚墀戺之下,然后为文生重耶?已乎休矣!」于是居士归,旋葺其旧居,颜其堂曰「愿贤」,寝曰「诒安」,筑小楼一楹曰「心逺」。日坐其间,读书课子,闲吟小诗。诗不甚工,亦不求其工,自娱而已。居常自郡县大夫外,虽豪贵人长者,非素相知,即不肯束带出见,亦不报礼。虽似于简傲,然不欲强颜应非情言笑与俗人相对,葢其素性尔也。而人亦有谅之者。居士与上林公同胞,少公十岁,又尝鞠育于王硕人,如子,以故事王硕人如母,而事上林公若父。及居士致仕归四年,上林公亦致上林事归吴中,与居士居相去仅百步,朝夕相聚甚讙也。初,博士和州二府君兄弟友爱,白首无纎芥,却洎晩岁宦游南北,阻絶临终,皆以老年兄弟不得一执手为恨。今居士与上林公乃得以暮龄垂白,怡怡于于,徜徉于故山林壑,为吴人所羡艳也,不亦幸哉?居士虽生于贫素,然性不喜作寒窭态,亦不肯干乞于人。自少至老,口不言贫,衣服修洁,虽至亲宻者,故不知其贫。生也垣屋居止,处方广不盈丈,必浄拭扫除。性方整,即屏榻裀几,稍有倾仄,不肯即安然。气宇简重,凝定闲雅,楚然自居,而秉志髙亢,与人寡合,不能容人过,又不喜与富人往来。居常见脂韦夸毘诞妄不经,与轻诺寡信軰及长者家儿,恒白眼视之,如将凂焉。故家居以来,宾客益鲜,门无剥啄。日手一编,倦则徐步庭除间,朗吟古诗三四首。亦善睡,毎饭后髙枕酣寝,螎然逺寄,欣戚不系,谤誉无闻,如是已耳。而世间可欲之物,若无足以动其心者。然任懐得意,傍若无人。其终身坎壈,亦坐是焉。间得一二相知,结山间之社,每数日一会,相与甚洽,意是足以终老。苐未知诸君岁晏何如耳。居士元配彭孺人,生三女,无子。继室周孺人,生一子,名従鼎【今更震孟】而周孺人媵陈氏,生一子,名従升。周孺人卒,复聘史氏女为侧室,生一子,名従泰【今更震亨】后岁已丑,陈氏再得一子,与吾同物,名之曰従同【今更震缨】鼎娶陆升,聘徐泰聘王同聘潘三女,长适陆士仁,次冯时康,次姚汝辄,悉名家子。

译韩凤桥、许益斋凭甲科出身而声望很高,却被浦江百姓诬告,以至于劳烦两府会审。以您的风裁气度,凛然令人敬畏,只怕有人会挺而走险,不可没有收敛锋芒、防止事态过激的考虑。”居士答复说:“申枨因为有私欲而不能刚正,孙宝因为接受请托而神色沮丧。我幸而免于这两种情形;至于破柱、剥鼓之事,他们是什么人,竟敢如此?”众豪强听到这些话,直到居士任期结束,也不敢发出一声。其他政令一项项提出,都决心实行;事情办成而百姓没有受到扰乱,赋税比其他县更早缴清,狱讼减少,盗贼销声匿迹,百姓大为安宁。他自身操守严苦,始终如一;即使起初喧哗、企图扰乱法令的人,也无不屈服。任职五年,也有一两件值得记载的事,另有记述,这里不再赘述。三年考绩,按例可以得到恩典,于是先父母及继母两位夫人都得以追赠抚恤,光彩显赫的恩典诏书装点了这片黄土,真是幸运,真是幸运!居士在任虽有贤能声誉,但世局时情,衡量资格,丝毫不差;而居士素来狷介正直,不能随时俯仰迎合。当初居士还是秀才时,与如今的相君申公有同窗笔砚之谊;申公显贵以后,居士还在家闲居,申公很为他推举援引。等到有了浦江之选,便向相君道谢说:“文生年过四十,凭借您的恩德,受命成为百姓的父母官。从今以后,我固然不敢因自己的不肖而连累您,也就不负您往日的知遇了。”然而相君对于旧交情意很深,每逢部使臣和监司到浙江,多半把居士托付给他们。世人没有独具慧眼,便把这件事当作县令的重望。相君还温和地请人私下表示恩意,种种姿态全都显露出来,实在令人厌烦;甚至有人想传播他的私恩,先派人到处搜集居士的短处,扬言要奏劾他,随后却竟向朝廷推荐他,以此作为施恩于居士的表示。居士于是浩然叹道:“唉!文生自束发起读书,家世有名望德行,平生自以为不逊于常人,也想趁时机稍稍显露才能,以不辜负最初的志愿。可是时运不济,只凭一个老贡生的身份求得天子任命,得到一个斗大般的小县,反而不能昂首走在大道上,只能局促地伏在车辕之下,谁还认识盐车中的千里马呢?难道还要靠穿着官袍来缓和故人的脸面吗?即使自己卑劣,又怎能面对先世的羞惭呢?”恰逢有卫辉的任命,因而得以解任归乡,便托称有病上疏请求退休,获准以新衙之职致仕。居士当时已经五十四岁了。居士起初想归乡,有几位与他交厚的同僚,新建喻公均、高安范公俊、同安黄公文炳替他谋划说:“您家一向贫寒,如今回去,靠什么来供养十口之家?况且一个年老的郡丞居家,和部使臣、监司交往,难道不会有世态炎凉方面的忧虑吗?”居士笑道:“劳烦诸位如此厚爱我,但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意,我终究不能因为这点小事便在市井小儿面前低头求全。柴桑翁曾笑人牙齿冷落,更何况我家自上世以来,田地不到二顷,房屋也仅能遮蔽风雨。我曾祖任温州太守时死于任上,同僚查看他的箱笼,只有一件深青布袍、一围镀金带和几十卷书,他的清德就是这样。我如今幸而承受祖先遗泽,不至于背负重担,有三百亩田,足够供给朝夕生活;有一间草堂,逢年过节杀鸡备酒,足以供奉祭祀,这样看来,我家并不贫穷。何况我有山野的姿态和性情,向来没有追求轩冕的想法,闭门自得其乐;虽然子平的家累还没有完全了结,但公理之志却可以实现。诸位难道要我束带奔波,跟随士大夫之后,在台阶下蹒跚行走,然后才算看重文生吗?算了,罢了!”于是居士归乡,不久修葺旧居,给厅堂题名“愿贤”,给寝室题名“诒安”,建一座小楼,题名“心远”。每天坐在其中,读书教子,闲时吟诵小诗。诗作得不算精工,也不求精工,只是自我娱乐罢了。平日除了郡县长官之外,即使是豪贵的长者,如果不是平素相知,也不肯束带出门相见,连礼节性的回访也不做。看起来似乎简慢傲慢,但他是不愿强作笑脸,用违背真情的话语同俗人交往,这大概就是他的本性;也有人能够谅解他。居士与上林公是同胞兄弟,比上林公小十岁,又曾被王硕人像亲生儿子一样抚养,因此侍奉王硕人如同母亲,侍奉上林公如同父亲。居士致仕归乡四年后,上林公也从上林之职退休,回到吴中,与居士居处相距仅百步,早晚相聚,十分欢乐。当初博士、和州二府君兄弟友爱,直到白头也没有一点嫌隙;后来到了晚年,南北做官,彼此阻隔,临终时都以年老兄弟不能握手相见为遗憾。如今居士与上林公却能够在暮年将近白头之时,和乐融洽,徜徉于故乡山林沟壑之间,成为吴中人所羡慕的对象,这不是很幸运吗?居士虽出生贫寒,却天性不喜欢显出穷困寒酸的样子,也不肯向人求乞。从小到老,口中从不谈贫穷,衣服整洁,即使至亲密友,也一直不知道他贫困。他居住在简陋的墙屋中,所在的房间方圆不满一丈,却一定擦拭打扫得干净。他性情方正严整,即使床榻、褥席、几案稍有倾斜不正,也不肯安然就寝。他的气度简约庄重,凝重安定而闲雅,清峻自持;志向高亢,和人少有契合,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也不喜欢同富人往来。平日看见那些阿谀逢迎、夸张虚妄、荒诞不经之人,以及轻易许诺而缺乏信用的人和长者家的子弟,总是冷眼看待,仿佛将要被他们玷污。因此自从居家以来,宾客更加稀少,门前没有敲门声。每天亲手拿着一卷书,疲倦时便缓步走在庭院台阶之间,高声吟诵三四首古诗。他也很能睡,每次饭后高枕熟睡,恍惚神游远方,喜忧都不能牵系他,毁誉也听而不闻,如此而已。世间可欲之物,似乎没有什么足以动摇他的心。然而他任性而行、得意自适时,又旁若无人。他终身坎坷,也正是由于这一点。偶尔有一两个知己,便结成山间诗社,每隔几天相聚一次,彼此相处十分融洽,心想这样足以终老,只是不知道诸位到了年末又将怎样。居士原配彭孺人,生三女,没有儿子。继室周孺人,生一子,名从鼎【今改名震孟】;周孺人的媵妾陈氏,生一子,名从升。周孺人去世后,又聘史氏之女为侧室,生一子,名从泰【今改名震亨】。后来到了己丑年,陈氏又生一子,和我同年,给他取名从同【今改名震缨】。从鼎娶陆氏,从升聘徐氏,从泰聘王氏,从同聘潘氏三女;长女嫁陆士仁,次女嫁冯时康,三女嫁姚汝辄,都是名门子弟。

岁戊子,居士年且六十,念诸子生俱晚,未悉居士履歴,暇日因稍録其生平大都,并所著诗文杂稿藏于家,以示之云。清凉居士曰:夫惟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自非圣人,必有所寄藉而后克展。古人谓贱生于无用,中流失船一壶且千金矣。鸡雍豕零,时为帝者也,信然哉!夫世有懐瑾握瑜,瓌竒倜傥之士,弗获一试,冺冺于当年者,又何可胜道也?幸欤,不幸欤?乃孔子称四十五十而无闻,又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士独可薄世资乎哉?居士结发立志,自诡不后于常人,顾当文明景运,格于际会,进不得宣力树勲効铅刀一割之用;退不能讃扬皇猷,撰述一家之言。为尔寂寂,几为胡卢生所笑。语云:「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岂非圣明在上而功业不建,闻誉弗逺,烈士以为至羞乎?虽然,他日获启手足,所以従先君于祢庙者,傥可借口以便也,则又幸矣。膏以明自销,薫以香自烧。吾知免夫,吾知免夫。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

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序四十九【名字类】

章望之字序【宋欧阳修】

校书郎章君尝以其名望之来请字,曰:“愿有所教,使得以勉焉而自朂者。”予为之字曰“表民”,而告之曰:“古之君子所以异乎众人者,言出而为民信,事行而为世法,其动作容貌皆可以表于民也。故纮綖冕弁以为首容,佩玉玦环以为行容,衣裳黼黻以为身容,手有手容,足有足容,揖譲登降,献酬俯仰,莫不有容。又见其寛柔温厚,刚严果毅之色,以为仁义之容。服其服,载其车,立乎朝廷而正君臣,出入宗庙而临大事,俨然人望而皆畏之,曰:‘此吾民之所尊也。’非民之知尊君子,而君子者能自修而尊者也。然而行不充于内,徳不偹于人,虽盛其服,文其容,民不尊也。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岳渎,天下之望也。故君子之贤于一乡者,一乡之望也;贤于一国者,一国之望也;名烈着于天下者,天下之望也;功徳被于后世者,万世之望也。孝慈友悌,达于一乡,古所谓乡先生者,一乡之望也。春秋之贤大夫,若随之季梁,郑之子产者,一国之望也。位于中而奸臣贼子不敢窃发于外,如汉之大将军,出入将相,朝廷以为轻重,天下系其安危,如唐之裴丞相者,天下之望也。其人已殁,其事已久,闻其名,想其人,若不可及者,夔龙稷契是也。其功可以及万世,其道可以师百王,虽有贤圣,莫敢过之者,周孔是也。此万世之望,而皆所以为民之表也。传曰:“其在贤者识其大者逺者。”章君儒其衣冠,气刚色仁,好学而有志,其洁然修乎其外,而辉然充乎其内,以发乎文辞,则又辨博放肆而不流。是数者,皆可以自择而勉焉者也。是固能识夫逺大者矣,虽予何以朂焉?苐因其志广其说,以塞其请。

刘景烈字序【刘敞】

刘侯,外戚公子也。而过人者三:其弓七钧,而射百步,末可以毙牛;兵无长短,剑无单复,应敌施巧,倐忽不可知,如神。居士大夫间,而恂恂不失节,似儒者。予是以嘉之。夫士有英迈之气,而非功名之时,则畧为不用;资功名之时,而无信任之势,则效为不见。今刘侯其天材多矣,又无肺腑之亲,而四方夷狄尚多恣睢者。设使因其时奋其气,功名岂遂少哉?而久处未试,予是以惜之。他日因燕饮酒言曰:“吾名永年,而字昌龄,以为释可也,以为训则不可。幸有以易之。”予曰:“然。使贵而可以永年,则安有齐梁之君?使富而可以永年,则安有范中行之臣?齐梁之贵,范中行之富,而忽然不闻,彼可以永年者安在哉?在功名而已矣。天地无穷,而人之生有涯。以夫有涯游无穷之中,而无以自别也。蠢然作,蛰然止,则已矣。虽万物何辨焉?嗟乎,此智勇士捐筋骨、忘利害而不顾,以求就功名者也。故一托于义,而终身安之。金石象其身,丹青状其貌,简策叙其实。若是可以永年矣。字之以景烈,何如?”座客相和唱善。刘侯拜且谢曰:“谨受教,请铭之心,不敢须臾忘。”因序其语授之。

仲兄郎中字序【苏洵】

译戊子年,居士将近六十岁,想到几个儿子出生都晚,还没有完全了解居士的经历,便在闲暇时略略记录他的生平大概,以及他所写的诗文杂稿,收藏在家中,拿给他们看。清凉居士说:只有圣人不会凝滞于外物,而能随着世势推移;不是圣人,就一定要有所凭借,之后才能施展。古人说,卑贱产生于没有用处;中流失船时,一只壶也价值千金。鸡雍、豕零,时势到了也能成为帝王之用,确实如此啊!世上那些怀瑾握瑜、瑰奇倜傥的人,不能得到一次施展机会,默默无闻地终其一生的,又哪里说得尽呢?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孔子尚且说四十五十岁还没有声名,又忧虑到死后名声仍不能显扬。士人难道只能轻视世俗的资历吗?居士束发时便立下志向,自以为不逊于常人;只是正逢文明盛世,却被际遇所阻,进不得以报效国家、建立功勋,发挥铅刀一割的微用;退不能赞扬皇帝的治道,撰写一家之言。就这样默默无闻,几乎要被胡卢生讥笑。俗话说:“国家有道,却贫穷而卑贱,是可耻的。”难道不是圣明之君在上,而功业不能建立、声名不能远播,烈士以此为最大的羞耻吗?不过,将来如果能够寿终正寝,得以在祢庙中跟随先君,也许可以借此作为说辞而感到便利,那又算幸运了。油脂因为照明而自行消耗,香料因为散发香气而自行焚烧。我知道可以免于这种命运了,我知道可以免于这种命运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八。●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九。(明)贺复征编。○序四十九【名字类】。《章望之字序》【宋·欧阳修】。校书郎章君曾经拿着自己的名字“望之”来请我取字,说:“希望您有所教诲,使我能够因此自我勉励。”我给他取字“表民”,并告诉他说:“古代君子之所以不同于众人,是因为他说出的话能得到百姓信任,所做的事能成为世人的法则,他的举止容貌都可以成为百姓的表率。所以用纮、綖、冕、弁来装饰头部,用佩玉、玦、环来显示行走的仪态,用衣裳、黼黻来装饰身体,手有手的仪容,足有足的仪容,作揖谦让、登堂下阶、献酒酬答、俯仰进退,无不合乎仪容。又要显现宽和柔顺、温厚仁慈以及刚正严厉、果断坚毅的神色,使之成为仁义的外在仪容。他穿着这样的服饰,乘坐这样的车,立于朝廷之上使君臣关系端正,出入宗庙主持大事,庄严地被人瞻望,人人都敬畏他说:‘这就是我们百姓所尊敬的人。’这并不是百姓懂得尊重君子,而是君子能够自己修养而获得尊重。然而,如果内在的行为没有充实,德行没有完备于人,即使服饰盛美、仪容文饰,百姓也不会尊敬他。名山大川,是一方的瞻望;山川中的高山大川,是天下的瞻望。因此,君子在一乡贤能,是一乡的瞻望;在一国贤能,是一国的瞻望;声名功烈著于天下,是天下的瞻望;功德流传到后世,是万世的瞻望。孝顺慈爱、友爱兄弟而闻名一乡的,就是古人所谓的乡先生,是一乡的瞻望。春秋时期的贤大夫,如随国的季梁、郑国的子产,是一国的瞻望。身居朝廷中,奸臣贼子不敢在外面暗中发动;像汉代的大将军,出入将相之位,朝廷以他来决定轻重,天下安危系于他一身;像唐代的裴丞相,这就是天下的瞻望。这样的人已经死了,事情也已过去很久,但听到他的名字,便能想象他的为人,仿佛高不可及,夔、龙、稷、契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功业可以惠及万世,他的道理可以作为百王的师法,即使有贤人圣人,也没有谁敢超过他,周公、孔子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万世的瞻望,也都是用来作为百姓表率的。” 《传》说:“处在贤者地位的人,能够认识宏大而长远的道理。” 章君穿着儒者的衣冠,气质刚正而面色仁厚,喜好学习并且有志向;外表洁净修整,内心光明充实,发之于文章,又辨析广博、纵横舒展而不流于放荡。这几方面,都是他可以自行选择并努力做到的。他本来就能认识长远宏大的道理,我还有什么可以勉励他的呢?只是借此因势拓展我的说法,以满足他的请求。《刘景烈字序》【刘敞】。刘侯是外戚家的公子,却有三方面超过常人:他的弓力有七钧,能射百步之外,箭的末端还可以射死牛;兵器无论长短,剑无论单手还是双手使用,他都能随机应敌、施展技巧,倏忽之间变化不可测,像神一样;处在士大夫之间,恭敬谨慎而不失礼节,像儒者一样。因此我称赞他。士人虽有英迈之气,如果不是功名可以施展的时代,才能也大略无从使用;即使处在可以取得功名的时代,没有被信任的势力,成效也无法显现。如今刘侯天生才干很多,又不是皇帝的亲信,而四方夷狄仍有许多放纵暴横之徒。假使他能够乘此时机奋发才气,功名难道会少吗?只是长久处于未被任用的状态,所以我为他惋惜。有一天宴饮时,他说:“我的名叫永年,字叫昌龄;把它当作解释还可以,把它当作训诫就不行。幸而请您替我改一个。”我说:“是这样。假如富贵能够使人长寿,怎么会有齐、梁的君主?假如富足能够使人长寿,怎么会有范、中行这样的臣子?齐、梁的尊贵,范、中行的富有,忽然之间都无人再听闻,能够使人长寿的东西究竟在哪里呢?只在功名罢了。天地没有穷尽,而人的生命有期限。以有限的生命游处于无穷天地之间,如果不能用功名自我区别,就只是蠢蠢而生、蛰伏而止罢了。” 即使这样,与万物又有什么区别呢?唉,这正是有智慧勇气的人捐弃筋骨、忘却利害而不顾,以求成就功名的道路。因此,一旦把自己寄托于义,终身便能安处其中。用金石刻画他的身体,用丹青描绘他的形貌,用简册记叙他的事实,这样就可以长久流传了。给他取字“景烈”,怎么样?”座中宾客齐声应和称善。刘侯拜谢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请铭记在心,不敢片刻忘记。”于是我把这番话写成序文交给他。《仲兄郎中字序》【苏洵】。

洵读《易》至《涣》之六四曰:“涣其羣,元吉。”曰:“嗟夫!羣者,圣人之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葢余仲兄名涣而字公羣,则是以圣人之所欲解散涤荡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可无为我易之。”洵曰:“诺。”既而又曰:“请以文甫易之如何?”且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渟,泗汪洋满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大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逺来,既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余委蛇,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陵,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徊,揖譲旋辟,相顾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乱如雾,纷纭郁扰,百里若一,汨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滨,滂薄汹涌,号怒相轧,交横绸缪,放乎空虚,绰乎无垠,横流逆折,濆旋倾侧,宛转胶戾,回者如轮,萦者如滞,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鹭,没者如鲤,殊状异态,而风水之极观偹矣。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乎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温然美矣,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绣非不文矣,而不可与论乎自然。故夫天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惟水与风而已。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则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则天下以为口实。呜呼!此不可以与他人道。

石仲卿字序【王安石】

子生而父名之,以别于人云尔。冠而字,成人之道也。奚而为成人之道也?成人则贵其所以成人,而不敢名之,于是乎命以字之。字之为有可贵焉。孔子作《春秋》,记人之行事,或名之,或字之,皆因其行事之善恶而贵贱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字而不名者十二人而已。人有可贵而不失其所以贵,乃尔。其少也,闽人石仲卿来请字,予以「子正」字之,附其名之义而为之尔。子正于进士中,名知经,往往脱传注而得经,所以云之意接之久,未见其行,已有阙也。庶几不失其所以贵者欤?

王无咎字序【曽巩】

名字者,人之所假借以自称道,亦使人假借以称道已之辞也。非若行然,不可以假借云也。何也?问其名曰忠与义,其字亦然,则人无有求其信然者,责其不然者,知其假借云也。问其行曰忠与义,则人皆求其信然者,责其不然者,其可以假借云乎?然而人无贵贱愚良,一欲善其名字。夫欲善其名字者,非他,亦曰爱其身而已。爱其身而不善充之,犹曰姑以圣贤之道假借其身而已,不诚乎?身莫大焉,岂爱其身也不若于名字乎?勿求胜焉于行乎?汲汲尔以爱其身,是以圣贤之道归诸其身也。以为爱其身,非至夫然而人一皆善其名字,未尝一皆善其行。有爱其身之心,而于其身反尔其薄也,可嗟也已。南城王无咎来请字,余思夫字虽不必求胜也,然古之人重冠于冠,重字,字则亦未可忽也。今冠礼废,字亦非其时,古礼之不行甚矣。无咎之请也,虽非时之当然,庶几存其礼,予欲拒,安得而拒也?取《易》所谓无咎者,善补过者也,为之字曰补之。夫勉焉而补其所不至,颜子之所以为学者也。补之明经术,为古文辞,其材卓然可畏者也。以颜子之所以为学者期乎已,余之所望于补之也,假借乎已而已矣。岂予之所望而补之哉?

洪氏四甥字序【黄庭坚】

洪氏四甥,其治经皆承祖母文城君讲授。文城贤智,能立洪氏门户,如士大夫。葢尝以义训四甥之名,曰朋刍炎羽。其友为之易名,往往不似经意。舅黄庭坚为发其藴,而字之。江发岷山,其盈滥觞,及其至于楚国,万物并流。非夫有本而益之者众耶?夫士也不能自智,其灵龟好贤乐善,以深其内,则十朋之龟何繇至哉?故朋之字曰龟父。飞黄騄耳之驹,一秣千里。御良而志得,食君场苗。蹇▯同轩,其在空谷。生刍一束,不知场谷之美也。然仕能止,惟其才可仕可止,惟其时,何常之有哉?故刍之字曰驹父。火炎髙丘,珉石共尽。和氏之璞,玉者之器,温润而泽,晏然于焚如之时。盖火不炎,无以知玉;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故炎之字曰玉父。鸿云飞而野啄,去来不谬其时。非其意不自下,故其羽可用为仪。非夫好髙之士,操行洁于秋天,使贪夫清明,懦夫激昻者,何足以论鸿之志哉?故羽之字曰鸿父。既字之,又告之曰:曽子曰,未得君而忠臣可知者孝子也,未有治而能仕可知者修士也。二三子舍幼志,然后能近老成;人力学,然后切问;问学之功有加,然后乐闻过。乐闻过,然后执书册而见古人,执柯以伐柯。古人岂真逺哉?

郑野甫字序【章望之】

译苏洵读《易经》读到《涣》卦六四爻辞:“涣其群,元吉。”便说:“唉!所谓‘群’,正是圣人想要涣散它、使天下混一的东西。我的二哥名叫涣,字叫公群,竟然把圣人想要解除涤荡的东西用来命名自己,这可以吗?”后来我把这话告诉兄长说:“您可以替我改掉这个字。”苏洵说:“好。”随后又说:“请把它改为‘文甫’,怎么样?”况且兄长曾经见过水和风吗?水油然流动,深沉地停聚,泗水那样浩大充满而向上浮动的,就是水;而风实际上使它兴起。风蓬蓬然从大空中发生,不到一天便运行四方,荡荡然没有形状,飘飘然从远方而来,过去之后又不知道它的踪迹在哪里,这就是风;而水实际上使它显现形状。如今风水在大泽的岸边相遇,曲折绵延、蜿蜒起伏,平静时彼此推移,愤怒时彼此冲撞;舒展时像云,收缩时像鱼鳞;迅疾时像奔驰,缓慢时像徘徊;相互作揖退让、回旋闪避,彼此顾望而不前进;繁密时像绉纱,纷乱时像雾,纷纭郁结、相互扰动,百里之内仿佛浑然一体;浩浩荡荡顺流而下,到达沧海边,便汹涌澎湃,怒号冲撞,交错缠结;放纵于空旷之中,绵延无边;横流逆折,喷涌回旋,倾斜侧转;曲折回绕而纠结难解;回旋的像车轮,萦绕的像滞留,直冲的像火炬,奔腾的像火焰,跳跃的像白鹭,潜没的像鲤鱼;形状各异,风水的极致景观就全都具备了。所以《易经》说:“风行于水上,就是涣。”这也是天下最完美的文章。然而风和水这两种东西,难道有意求取文采吗?它们无意相求,也没有预期会相遇,却自然而然产生了文采。这种文采,并不是风单独的文采。两种事物并不能有意识地作文,却又不能不形成文章,是万物彼此作用,于是文采从中产生。因此这是天下最完美的文章。玉不是没有温润美好的质地,却不能用来构成文采;雕刻镂饰、织带刺绣不是没有文采,却不能同自然之文相提并论。所以天下那些不经营、不刻意而自然产生文采的东西,只有水和风罢了。从前君子处在世上,不求建立功劳,不得已而功业成就,天下便把他当作贤人;不求留下言论,不得已而言论流传,天下便把它当作口实。唉!这种道理不能对一般人说。《石仲卿字序》【王安石】。孩子出生后,父亲给他取名,只是为了使他同别人区别开来。举行冠礼后取字,是成人之道。为什么说是成人之道?因为成人之后,人们看重他成为成人所凭借的品德,便不敢直呼其名,于是给他取字。取字是因为字中有值得尊重之处。孔子作《春秋》,记载人物的行事,有时称名,有时称字,都是根据其行为的善恶来表示尊卑。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只称字而不称名的,只有十二人罢了;这是因为他们有值得尊重之处,并且没有失去那份可尊重的品德。石仲卿年轻时来请我取字,我用“子正”为他的字,并依附他名字的含义为他取字罢了。子正在进士中以通晓经书闻名,往往脱离传注而直接领会经义;我早已听说这一点,却一直没有见到他的实际行为,因此还有所欠缺。或许他能够不失去那份可尊重之处吧?《王无咎字序》【曾巩】。名字,是人借来称说自己的,也让别人借来称说自己的称谓;它不像人的行为,不能只靠借名来实现。为什么呢?如果问他的名字是否叫忠、叫义,他的字也是如此,那么人们不会要求他真的忠义,也不会责备他不忠不义,因为知道那只是借来的称谓。如果问他的行为是否忠义,那么人们都会要求他确实忠义,也会责备他不忠不义;行为难道可以凭借名称来冒充吗?然而无论贵贱、愚贤,人人都想使自己的名字美好。想使名字美好,没有别的原因,也只是爱惜自身罢了。爱惜自身却不以善行充实自身,就像只是姑且把圣贤之道借来装饰自己,难道是真诚的吗?人的自身没有比这更重要的,难道爱惜自身反而不如爱惜名字吗?为什么不在行为上求得胜过名字呢?如此急切地爱惜自身,是把圣贤之道归到自身上了;以为这是爱惜自身,却没有达到真正的境界,然而人人都使自己的名字美好,却未必人人都使自己的行为美好。有爱惜自身的心,却反而如此轻视自身,实在可叹。南城王无咎来请我取字,我想到字虽不一定要胜过名,但古人重视加冠,也重视取字,既然取了字,便不能忽略。如今冠礼废弃,取字也不合时宜,古礼不实行已经很严重了。无咎来请求取字,虽然不合时宜,却也可以借此保存礼制,我想拒绝,又怎么能拒绝呢?我取《易经》所说的“无咎”是善于补救过失的意思,给他取字“补之”。勉励自己,补足自身所未达到之处,这是颜子求学的方法。补之通晓经术,擅长古文辞,才材卓异,令人敬畏。我希望他以颜子求学的方法要求自己,也只是借此勉励他罢了;难道我所期望的只是给补之取这个字吗?《洪氏四甥字序》【黄庭坚】。洪氏四位外甥,他们研治经学,都承受祖母文城君的讲授。文城君贤明有智慧,能够像士大夫一样树立洪氏门户。她曾经用义理训释四位外甥的名字,分别叫朋、刍、炎、羽。他们的朋友替他们改名,往往已经不像经义本来的意思了。舅父黄庭坚于是阐发其中含义,给他们取字。江水发源于岷山,起初水量不过能充满酒杯,等到流到楚国,便同万物之水一起汇流。这不是因为有根源,又有许多水来增益吗?士人如果不能自我明智,若没有灵龟那样喜爱贤者、乐于善行以充实内心,十朋之龟又怎么会到来呢?所以给“朋”取字“龟父”。飞黄、騄耳这样的良马驹,一顿草料便能奔驰千里;驾驭良马而志得意满,吃的是君王牧场的嫩草。蹇驴和良马同乘一车,它身处空谷,只有一束生刍,也不知道牧场谷物的美好。然而做官能进能止,只取决于自己的才干是否适合进退,也取决于时势,哪里有一定不变的呢?所以给“刍”取字“驹父”。火焰烧到高丘,珉石也一同烧尽;和氏璧那样的璞玉,作为玉工所制的器物,温润有光泽,在烈火焚烧之时仍安然不变。大概没有烈火,就无法辨认玉;事情不艰难,就无法辨认君子。所以给“炎”取字“玉父”。鸿雁乘云飞翔,在野外啄食,来去都不违背时令。不是因为它无意降落,所以它的羽毛才能用作仪仗。若不是那些志向高远、操行如秋日般清洁、能够使贪婪者清明、使懦弱者振奋的人,又哪里配谈论鸿雁的志向呢?所以给“羽”取字“鸿父”。给他们取完字,又告诉他们说:曾子说,没有得到君主任用,却能看出他是忠臣的,是孝子;国家还没有治理,却能看出他有做官才能的,是修养有成的人。你们抛弃幼稚的志向,然后才能接近老成;人要靠努力学习,然后才能提出切实的问题;求问学习的功夫有所增加,然后才会乐于听到自己的过错。乐于听到过错,然后才能拿着书册去见古人,拿着曲柄斧去砍伐曲柄斧的柄。古人难道真的遥远吗?《郑野甫字序》【章望之】。

鸟兽与人杂生于世,鸟兽之形有头、足、毛、羽之异,吾人者因其形之一类,槩以其物称之。人之形同,莫可辨者,古之人以名名人,出其父祖之命以为识别。后之人因名配字,以义类相符,非谓有劝沮之殊,欲令人人行其名字也。故有因义以配物,有因物以配义,有因名之文损益藏显而字乃反之,有因名之物遂以其实配之。是以因义以配物,如耕之于伯牛,如由之于子路;因物以配义,如赤之于子华,师之于子张;字反名如商之于子夏,偃之于子游;物配实如长之于子长,予之于宰我,是其意也。今之人不究其初,以意起事,或谓此名也宜充之以是道,彼字也可行之于终身,虽失古人之心,犹未离乎告人以善也。然而以名字自守于吾道之门,固已狭矣。郑子名叔熊,其友字以正,夫子不安其说也,命予为言其理以易之。夫子学于古人,闻深而见博,又以行谊自潜,不符正夫之字,然后劝也。请字之曰野甫,以野于因物以配义者,如曰不已质哉。为赋《白驹》之卒章曰:「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其人如玉云者,谓其来非外也。」

章公甫字序【章望之】

古之人有圣智者出,然后制器济用,以为天下利,而洪荒之风渺矣。前圣作之,后圣因之,以至于多且偹。宫室栋宇,养生之大物也;丘墓宗庙,奉死之大归也;城郭沟池,守国之大防也;车辂所以行陆也,舟梁所以行水也,险阻由是而通。耒耜镃錤,筐箕杵臼,所以资农作也;簿槌以时,蚕机杼以成丝,丝麻布帛所以资女工也,衣食由是而有。鈇钺干戈,介胄矛戟,所以卫兵人也;常旗旟旐,所以表师帅也;皷■〈皷上卑下〉铙镯,所以警进退也,奸暴由是而戢。罔罟毕翳,所以给畋渔也,灾害由是而除。衣裳韠舄,所以固身也;冕弁巾冠,所以饰首也;天子之镇圭,诸侯之五瑞,所以班国也;佩玉于身,触以冲牙,组绶咸异,所以节行也,贵贱由是而衰。丧期有数,丧制有别,齐斩苴■〈古上木下〉以杖履辅其隆,以日月致其杀,所以厚人道也,孝思由是而笃。珪璧琮璜,凡用玉者,所以礼神修好也,诚悫由是而交。鼐鼒锜釡,所以致烹饪也;俎豆簠簋,所以旅饮食也;爵勺尊彝,所以斟酒醴也,宾祭由是而供。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舞以干戚羽旄,象其君徳,所以谐音乐也,和乐由是而合。莞簟几杖,所以佚四体也,尊少由是而分。射侯既抗,正鹄既设,弓矢以中,所以习射也,礼容由是而考。节符印玺,所以孚逺近也,命令由是而质。府库之藏,键闭筦钥以固之,所以谨出纳也,诈伪由是而察。五行之产,五材之用,或文也,或素也,或有象也,或贵其声也,或贵其色也,或贵其物也,或贵其徳也,视其所施而已。大小有宜,上下有称,于以尊尊而亲亲,老老而宾宾,敬鬼神而利民事,国家制度于是乎始。罔滛为异器,以启竒邪,是以作而可法,用而可观。惟度量权衡,齐众之器也,多寡天下之物,诚信天下之民,本之同律,叅之度数,以适规矩方圆,以定凖绳平直,法于王。府同于四海之内,凡出于人力者,莫不得所以程百器以役百工,是以先王务审之。今吾族子者,衡其名矣,子平其字矣。尝得进士第,冠多士于天子之庭,是尊儒之重选也。六朞而拜四官,籍在外朝,职在书府,出守大邦,世人犹以为淹。相见于江之南,固请于予曰:「为我推衡平之义而易字焉。」予不得其辞而告之曰:「衡平而物得轻重,物得轻重而民得其情,天下之公所由出也。字曰公甫,可乎?」公甫曰:「衡也!」不得叔父之言,为不自安。今朋友以谓「衡也者」,将告之曰:「是吾叔父之言也。」

秦少游序【陈师道】

译鸟兽和人共同生活在世上。鸟兽的形体有头、足、毛、羽等差异,我们人类因为形体属于同一类,便概括地用“人”来称呼。人的形体相同,难以辨别,古人便给人取名,从父祖所命之名中取出标识。后人又根据名来配字,使意义相互符合,并不是说名与字各有劝善止恶的差别,而是希望人人都能实践自己的名字和字。所以有根据意义来配合事物的,有根据事物来配合意义的,有因名字的文字增减、隐显而反过来取字的,有因名字所指的事物而用其实际相配的。根据意义配合事物,如孔子弟子伯牛之“耕”、子路之“由”;根据事物配合意义,如子华之“赤”、子张之“师”;用字反过来对应名,如子夏之“商”、子游之“偃”;以事物来配合实际,如子长之“长”、宰我之“予”,就是这个意思。现在的人不探究起源,只凭意旨造作解释,有的说这个名字应当用某种道理来充实,那个字可以终身奉行;虽然失去了古人的本意,却还没有离开以善道告诫人的意义。然而把名字作为自己在圣贤之道门中的约束,本来就已经狭窄了。郑子名叫叔熊,他的朋友给他取字“正”,孔子认为这种说法不安妥,命我说明其中道理来替他改字。郑君学习古人,听闻深广、见识博大,又以品行义理自我潜修;“正夫”这个字与他的实际不相称,因此应当加以勉励。请给他取字“野甫”,取“野”字来表示以事物配合意义,就像说“不已经很质朴了吗”。我还作《白驹》末章说:“一束青草,那个来人像美玉。说那个人像美玉,是说他的到来并非外来的偶然。” 《章公甫字序》【章望之】。古代有圣明智慧的人出现,便制作器物以满足需要,使天下获利,于是洪荒时代的风气就遥远了。前代圣人创制,后代圣人沿用,发展到器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完备。宫室栋宇,是养生的大型器物;丘墓宗庙,是奉祀死者的大事;城郭沟池,是守卫国家的大防;车辂用来在陆地上通行,舟梁用来在水上通行,险阻因此得以贯通。耒、耜、镃、錤,筐、箕、杵、臼,用来帮助农业生产;簿槌按时使用,蚕机和织机用来制成丝,丝麻布帛用来帮助女工,衣食因此具备。鈇钺、干戈、介胄、矛戟,用来护卫兵士;常旗、旟、旐,用来标识军队和统帅;鼓、■〈皷上卑下〉、铙、镯,用来警示进退,奸邪暴行因此收敛。网罟、毕、翳,用来供给田猎捕鱼,灾害因此消除。衣裳、韠、舄,用来保护身体;冕、弁、巾、冠,用来装饰头部;天子的镇圭、诸侯的五瑞,用来区别诸侯国;身上佩玉,行走时玉触及冲牙,组带绶带各有不同,用来节制步伐,贵贱因此有了等级。丧期有一定数目,丧制有不同规定,齐衰、斩衰、苴绖以及杖履,用来辅助丧礼的隆重程度;按日月推移而逐渐减杀,用来厚待人伦,孝思因此深厚。珪、璧、琮、璜等一切使用玉器的礼制,用来礼敬神灵、修好邦交,真诚恭敬因此得以交相往来。鼐、鼒、锜、釡,用来烹饪;俎、豆、簠、簋,用来陈列饮食;爵、勺、尊、彝,用来斟酒和甜酒,宾客宴饮、祭祀因此有所供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以及手执干戚、羽旄而起舞,用来象征君主的德行,使音乐和谐,和乐因此相合。莞席、竹簟、几案、手杖,用来使四肢安逸,尊卑长幼因此有区别。射侯已经悬起,正鹄已经设置,张弓发箭以射中它,用来练习射艺,礼仪容态因此得到考察。节、符、印、玺,用来取信于远近,命令因此真实可信。府库中的收藏,用锁、闭、筦、钥加以固守,用来谨慎出纳,欺诈伪造因此得以查明。五行所产生的物品、五材的作用,有的华美,有的朴素,有的具有形象,有的贵在声音,有的贵在色彩,有的贵在材质,有的贵在德性,只看它所施用的地方罢了。大小各有适宜,上下各有相称,借此尊敬尊长、亲爱亲属,敬养老者、礼宾贤者,敬奉鬼神而便利民事,国家制度由此开始。不滥用而制造奇异器物,以开启奇邪之端;因此制造出来可以作为法则,使用起来可以供人观览。只有度量衡,是用来整齐天下众人的器具;衡量天下物品的多少,使天下百姓守信,以统一的律法为根本,以度数相参照,从而符合规、矩、方、圆,确定准绳、平直,效法王道。制度施行于四海之内,凡是出自人的力量的东西,没有一样不可以用来规范各种器物、役使各种工匠,因此先王特别重视审慎制定这些制度。如今我的族子名叫衡,字叫子平。他曾考中进士,在天子的朝廷上冠绝诸多士人,这是尊重儒者的隆重选拔。六年之间便授任四种官职,名籍列在外朝,职掌在书府,出任大邦守臣,世人仍然认为他升迁迟缓。他在江南同我相见,坚决请求我推演“衡平”的意义替他改字。我想不出适当的言辞,便告诉他说:“衡量公平,万物便能得到轻重适当的判定;万物轻重适当,百姓便能得到合宜的待遇;天下的公道由此产生。字叫‘公甫’,可以吗?”公甫说:“这正是‘衡’的意思!”如果得不到叔父的这番话,他就不能心安。如今朋友们若说“这就是衡”,我将告诉他们:“这是我叔父的话。” 《秦少游序》【陈师道】。

熈寜元丰之间,眉苏公之守徐,予以民事太守,间见如客,扬秦子过焉,置醴偹乐,如师弟子。其时予病卧里中,闻其行道雍容,逆者旋目,论说伟辨,坐者属耳。世以此竒之,而亦以此疑之。惟公以为杰士。是后数岁,従吴归,见于广陵逆旅之家,夜半语未卒,别去。予亦以为当建侯万里外也。元丰之末,予客东都,秦子従东来,别数岁矣。其容充然,其口隠然,予惊焉。以问秦子曰:「往吾少时,如杜牧之强志盛气,好大而见竒,读兵家书,乃与意合,谓功誉可力致,而天下无难事。顾今二敌有可胜之势,愿効至计以行天诛,回幽夏之故墟,吊唐晋之遗人流,声无穷为计不朽,岂不伟哉!」于是字以太虚,以导吾志。今吾年至而虑易,不待蹈险而悔及之,愿还四方之事,归老邑里,如马少游。于是字以少游,以识吾过。尝试以语公,又以为可,于子何如?予以谓取善于人,以成其身,君子伟之。且夫二子,或进以经世,或退以存身,可与为仁矣。然行者难工,处者易持。牧之之知,得不若少游之拙守也。子以倍人之材,学益明矣,犹屈意于少游,岂过直以矫曲邪?子年益髙,徳益大,予将屡惊焉,不一再而已也。虽然,以子之才,虽不効于世,世不子弃。予意子终有万里行也。如余之愚,莫宜于世,乃当守丘墓,保田里,力农以奉公上,谨身以训闾巷,生称善人,死表于道曰:「处士陈君之墓」。或者天祚以年,见子功遂名成,奉身以还王侯将相,髙车大马,祖行帐饮。于是乗庳御驽,候子上东门外,举酒相属。成公知人之名,以为子贺,葢自此始。

李去病字仲霍序【晁补之】

世治则国无所用将,身安则家无所事医。用将与医,皆不得已而术之所不愿出也。然所贵乎人者,生则能为人御菑而捍患,使人赖其徳而已,食其功。虽不得已,亦不可一日而无二术之类也。贼奸不作,则太平可千载;癙忧莫袭,则王气能百年。故五兵之家,五药之施,如禹之行水,水不为败,则禹功无所施。至其败而为之,亦行其所无事则已矣。自非圣人,孰能探不形而治未病?病则能以术去之,圣之次也。葢昔善将如汉霍侯,其言曰:「匃奴未灭,无以家为。」其以去病自名,或者义取诸此。而缗城李君慕焉,则摭其名以名余,因以仲霍字之。仲霍知书且多艺,少従乡贡,顾尝好医。以其所闻于儒者,礼乐有盈减,刚柔有损益,术斯而往,知五行六气之动,以节中而屡移。欲医特胜,然霍侯用之大,仲霍用之小。事必与时并,而名必与功偕。遇不遇,势异则前后之相望与才之长短,未可以陵节议。而原其初,皆欲为人御菑而捍患,使人赖其徳而后已,食其功。其志出于为物则同。且秦医和以胗知国,抑有人焉,载所闻于儒者,自道出于为技,而托之技,以伯仲于霍之流,未可曰若是班也。然霍侯无学术,以材自喜,贪其功不已,太至则病内而偕美。仲霍诚能反其道,揆生之理,无偏而不起病,去则已,可以进谷米。弗已则亦末解而本俱毙,是谓医纪所闻于儒之内也。仲霍识之,崇寜四年六月日序。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

(明)贺复征 编

○序五十【社会类】

唐九老诗序【唐白居易】

会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胡吉、刘、郑、卢、张等六贤皆多年寿,予亦次焉。于东都弊居履道坊,合尚齿之会。七老相顾,既醉且欢。静而思之,此会希有。因各赋七言四韵诗一章,以记之。或传诸好事者。其年夏,又有二老年貌絶伦,同归故乡,亦来斯会。续命具姓名年齿,写其形貌,附于图右。仍以一絶赠之云:「雪作须眉云作衣,辽东华表暮双归。当时一鹤尤希有,何况今逢两令威。」时秘书狄兼谟、河南尹卢贞,以年未及七十,虽与会而不及列云。

睢阳五老图诗并序【宋·钱明逸】

夫蹈荣名而保终吉,都贵势而跻遐耉,白首一节,人生所难。今致政宫师,相国杜公,雅度敏识,圭璋岩庙,清徳令望,龟凖当世,功成自引,得谢君门。视所难得者,则安享之;谓所难行者,则恬居之。燕申睢阳,与宾客太原王公,故卫尉河东毕卿,兵部沛国朱公,驾部始平冯公,咸以耆年挂冠,优游乡梓。暇日宴集,为五老会,赋诗酬唱,怡然相得。宋人形于绘事,以纪其盛。昔唐白乐天居洛阳,为九老会,于今图识相传,以为胜事。距兹数百载,无能绍者。以今况昔,则休征居然过之。明逸游公之门久矣,以乡闾世契,倍厚常品。今假守留钥,日登翘馆,因得圗像占述,序引以代乡校咏謡之万一云。

洛阳耆英会序【司马光】

译熙宁、元丰年间,眉山苏公镇守徐州,我因民事任太守属官,偶尔以宾客身份相见,秦子来访时,太守置办酒礼、准备音乐,像对待师生一样。当时我卧病乡里,听说他行走时从容安详,使违逆者回头注目;谈论问题宏伟而善辩,使在座的人都侧耳倾听。世人因此认为他奇异,也因此怀疑他;只有苏公认为他是杰出之士。几年后,我从吴地回来,在广陵旅舍见到他,半夜谈话还未结束,便分别离去。我也认为他应当在万里之外建立侯业。元丰末年,我客居东都,秦子从东边来,已经分别数年了。他容貌充实,言语沉厚,我感到惊异,便问秦子说:“从前我年轻时,像杜牧那样意气强盛、志向高大而好奇异,读兵家书,正合自己的心意,以为功名可以凭力量取得,天下没有难事。现在正好两个敌国有可以战胜的形势,希望献上最好的计策来实行天诛,收复幽、夏旧地,吊祭唐、晋遗民,把声名留到无穷,以成就不朽的事业,这难道不伟大吗?”于是给你取字“太虚”,用来引导我的志向。如今我年纪增长而思虑改变,不必等到冒险之后才后悔,愿意归还四方事业,回乡终老,像马少游一样。因此给你取字“少游”,用来记下我的过错。我曾经把这番话试着告诉苏公,他也认为可以;对于您来说怎么样呢?我认为能够从别人身上取长补短,来成就自身,君子会认为这是伟大的。况且这两个人,一个以经世之道进取,一个退处以保全自身,都可以说是在实行仁道。然而,出仕行事难以做到完美,退处自守却容易坚持。杜牧式的智谋,难道不如少游式的笨拙自守吗?您的才干超过常人,学业也更加明达,却仍然屈意取法少游,难道是过分正直而用来矫正曲折吗?您的年岁越高,德行越大,我将会屡次因您而惊异,绝不会只有一两次。虽然如此,凭您的才能,即使不能为世所用,世人也不会弃置您。我料想您终究会有万里远行的一天。像我这样愚钝的人,没有比安处乡里更适宜的了,只应当守护丘墓、保全田园,努力务农来供奉公家,谨慎修身来教导乡里,活着被称为善人,死后墓道上题写‘处士陈君之墓’。或许上天赐我长寿,使我看见您功成名就,奉身归来,成为王侯将相,乘高车、骑大马,出行时设帐饮酒。那时我乘低矮的车、驾驽马,到东门外等候您,举酒相敬。成公知人的名声,也就从此可以用来为您祝贺了。” 《李去病字仲霍序》【晁补之】。天下太平,国家便没有使用将领的地方;身体安康,家庭便没有求医的事情。使用将领和医生,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本来不愿施展的技艺。然而人之所以可贵,在于活着时能够替人抵御灾害、捍卫祸患,使人依赖他的德行,享受他的功效。即使是不得已,也不可以一天没有这两类技艺。贼乱奸邪不发生,太平就可以延续千年;忧患疾病不侵袭,王者之气就能维持百年。所以兵器之家的武备、医药之家的施治,就像大禹治理洪水:水不造成灾害,大禹的功劳便没有施展之处;等到水势败坏而治理它,也只是施行本来无事时所做的事情罢了。若不是圣人,谁能探察尚未显形的祸患、医治尚未发生的疾病?已经生病而能用医术除去它,是仅次于圣人的能力。古代善于用兵的汉代霍侯曾说:‘匈奴没有消灭,就无从经营家业。’他把‘去病’作为自己的名字,或许取义就在这里。缗城李君仰慕他,便取他的名字来给我命名,于是给我取字仲霍。仲霍通晓书籍,又多才多艺,年轻时曾随乡贡入仕,但一向喜欢医术。他把从儒者那里听到的道理用于医学:礼乐有增有减,刚柔有损有益;由此推究,便知道五行六气的运行,按照中和之理而屡次调整。他想使医术特别卓越,但霍侯所施展的范围大,仲霍所施展的范围小。事情必定同时间相应,名声必定同功业相随。际遇是否相逢,形势不同,便会有前后的差别和才干的长短,不能越过次序妄加评论。但追究他们的本心,都是想替人抵御灾害、捍卫祸患,使人依赖他的德行,享受他的功效;他们的志向出于为万物解除灾患,这一点相同。况且秦国医和能够凭诊察而知国政,也有人把从儒者那里听来的道理承载于医术,自称本来出于技艺,又寄托于技艺之中,以求同霍侯一流相提并论,却不能说二者等级相同。然而霍侯没有学术,只凭才能自我夸耀,贪求功效而不止;到了极端,便使内在生病而与外在一同毁坏。仲霍如果确实能够反过来遵循他的道路,推求生命的道理,使身体不偏而不生病;病去了就停止用药,可以逐渐进食谷米。若仍不停药,便会病末未解而根本也一同败坏,这就是医理中所说、又属于儒者之学的道理。仲霍懂得这些。崇宁四年六月日作序。《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明)贺复征编。○序五十【社会类】。《唐九老诗序》【唐·白居易】。会昌五年三月二十四日,胡吉、刘、郑、卢、张等六位贤者都年高长寿,我也排在其中。在东都我破旧的履道坊住宅中,举行了按年龄尊长的聚会。七位老人彼此相顾,既醉且欢。静下心来想,这样的聚会十分少有。因此各自作七言四韵诗一首,用来记载此事,也许可以传给好事之人。那年夏天,又有两位年貌非凡的老人,同归故乡,也来到这次聚会。于是继续命人备录他们的姓名、年龄、排行,描绘他们的形貌,附在图的右边。又作一首绝句赠给他们说:“雪作须眉云作衣,辽东华表暮双归。当时一鹤尤希有,何况今逢两令威。”当时秘书狄兼谟、河南尹卢贞,因为年龄还不到七十岁,虽然参加了聚会,却没有列入图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睢阳五老图诗并序》【宋·钱明逸】。要做到身居显荣之名而能保全晚节、都凭借显贵权势而登上高寿之境,直到白头仍守持节操,这是人生中最难的事。如今致仕的宫师、相国杜公,气度高雅而见识敏捷,如圭璋般卓然立于朝廷;品德清正,声望美好,是当世如龟准般可作标准的人。他功业成就后主动引退,得以辞谢君王而归。看待世人难以得到的事,他却安然享有;世人难以做到的事,他却安闲居处。杜公在睢阳宴饮休息,与宾客太原王公、故卫尉河东毕卿、兵部沛国朱公、驾部始平冯公相会,他们都因年老而辞官,悠闲地在乡里居住。闲暇日子里聚宴,组成五老会,赋诗唱和,彼此相处十分愉悦。宋人把这件事绘成图画,以记载盛况。从前唐代白乐天居住洛阳时,举行九老会,至今图画和记载还流传着,被视为盛事。距离那时几百年,没有人能够继承它。拿今天与过去相比,今日的祥瑞显然超过了过去。我在游公门下交游已久,又因乡里和世代的交情,受到的厚待超过寻常。如今我暂代留钥之职,每日登临翘馆,因此得以题写画像并加以叙述,用来略代乡校歌谣的一点意思。《洛阳耆英会序》【司马光】

昔白乐天在洛,与髙年者八人游,时人慕之,为九老图,传于世。宋兴,洛中诸公继而为之者凡再矣,皆图形普明僧舎。普明,乐天之故第也。元丰中,潞国文公留守西都,韩国富公纳政在里第。自余士大夫以老自逸于洛者,于时为多。潞公谓韩公曰:“凡所为慕于乐天者,以其志趣髙逸也,奚必数与地之袭焉?”一旦悉集士大夫老而贤者于韩公之第,置酒相乐,宾主凡十有二人。既而图形妙觉僧舎,时人谓之洛阳耆英会。孔子曰:“好贤如缁衣,取其敝,又改为乐善无厌也。”二公寅亮三朝,为国元老,入赞万机,出绥四方。上则固社稷尊宗庙,下则熈百工和万民,天子腹心股肱耳目,天下所取安所取平,其勲业闳大显融,岂乐天所能庶几?然犹慕效乐天所为,汲汲如恐弗及,岂非乐善无厌者与?又洛中旧俗,燕私相聚,尚齿不尚官,自乐天之会已然,是日复行之,斯乃风化之本,可颂也。宣徽王公方留守壮都,闻之以书请于潞公曰:“某亦家洛,位与年不居,数客之后,顾以官守不得执巵酒在座席,良以为恨,愿寓名其间,幸无我遗。”其为诸公嘉羡如此。光未及七十,用狄监卢尹故事,亦预于会。潞公命光序其事,不敢辞。时元丰五年正月壬辰,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提举崇福宫司马光序。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序五十一【以下游宴类】

金谷诗序【晋石崇】

余以元康六年従太仆卿出为使持节监青徐诸军事征虏将军,有别庐在河南县界金谷涧中。或髙或下,有清泉茂林,众果竹栢药草之属,莫不毕偹。又有水碓鱼池土窟,其为娱目欢心之物,偹矣。时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当还长安,余与众贤共送往涧中,昼夜游宴,屡迁其坐,或登髙临下,或列坐水滨。时琴瑟笙筑合载车中,道路并作。及住令与鼔吹递奏,遂各赋诗以叙中懐,或不能者罚酒三斗。感性命之不永,惧凋落之无期,故具列时人官号姓名年纪,又为诗着后。后之好事者,其览之哉!凡三十人:吴王师议郎闗中侯始平武功苏绍,字世嗣,年五十,为首。

兰亭序【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羣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懐足以极视聴之娱,信可乐也。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舎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已快然自足,曽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懐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繇,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懐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録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懐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游石门诗序【庐山道人】

译从前白乐天在洛阳,和八位高年长者交游,当时人们羡慕他们,绘成《九老图》,流传于世。宋朝兴起后,洛阳诸公继承此事,前后共有两次,都把画像绘在普明寺舍。普明寺是白乐天旧宅。元丰年间,潞国文公留守西都,韩国富公已在家中退居。其余士大夫因年老而在洛阳自得其乐的,当时很多。潞公对韩公说:‘人们所仰慕白乐天的,是因为他的志趣高雅超逸,何必一定在人数和地点上照搬他呢?’一天,便把洛阳所有年老而贤能的士大夫召集到韩公宅第,置酒相乐,宾主共十二人。后来又把画像绘在妙觉寺舍,当时人称之为‘洛阳耆英会’。孔子说:‘爱好贤者如《缁衣》诗所说,衣服破了还取来改制’,意思是乐于行善而不知满足。二位公卿辅佐三朝,都是国家元老;入朝赞助处理各种政务,出外安抚四方。对上使社稷稳固、宗庙尊严,对下使百工兴盛、万民和睦,是天子的心腹、股肱、耳目,是天下人赖以获得安定和平的人。他们的功勋事业宏大显赫,哪里是白乐天所能比拟的?然而仍然仰慕并效法白乐天的作为,急切得像唯恐赶不上,这难道不是乐善不厌吗?而且洛阳旧有风俗,私下宴饮聚会时重视年齿而不重视官职,从白乐天的聚会起就是如此;这一天又实行这种礼俗,正是教化的根本,值得称颂。宣徽王公当时正在留守壮都,听说此事后写信向潞公请求说:‘我也家居洛阳,官位和年齿都不居前,按次数本应在诸位之后,只是因为职守在身,不能手执酒杯坐在席间,实在引以为恨。希望把我的名字寄列其中,幸勿遗漏我。’他受到诸公嘉许羡慕,竟到了这样的程度。我还不到七十岁,援用狄监、卢尹的旧例,也得以参加聚会。潞公命我为此事作序,我不敢推辞。当时是元丰五年正月壬辰,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太中大夫、提举崇福宫司马光作序。《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编 ○序五十一【以下为游宴类】《金谷诗序》【晋·石崇】我在元康六年随太仆卿出任使持节、监青徐诸军事、征虏将军,在河南县境内的金谷涧中有一座别墅。那里地势有高有低,有清泉、茂林,以及各种果树、竹子、柏树、药草之类,无不齐备。又有水碓、鱼池、土窟,凡是可以娱悦眼目、欢娱心情的事物,都齐备了。当时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将要返回长安,我和众位贤者一同到涧中为他送行,昼夜游宴,屡次换地方,有时登高临下,有时列坐水边。当时琴、瑟、笙、筑都装载在车中,一路上同时奏响。到了停留之处,便让乐工轮流演奏鼓吹,于是各人赋诗抒发内心情怀;有不能作诗的,罚酒三斗。感叹人的性命不能长久,害怕花木凋零一样的衰落不知何时到来,所以详细列出当时各人的官号、姓名和年龄,又把诗写在后面。后来好事的人,或许会读到这些吧!共三十人:吴王师、议郎、关中侯、始平武功苏绍,字世嗣,五十岁,居首。《兰亭序》【王羲之】永和九年,岁次癸丑,暮春三月之初,我们在会稽山阴的兰亭聚会,举行修禊活动。众多贤者全都到来,年轻的年长的都聚集在一起。这里有崇山峻岭、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又有清澈湍急的流水,映照环绕在亭子左右;把水引来作为流觞的曲水,众人列坐在水边。虽然没有管弦丝竹合奏的盛况,但一边饮一杯酒,一边吟咏诗歌,也足以尽情抒发幽深的情怀。这一天,天空晴朗,空气清新,和风温暖舒畅。抬头观览宇宙的广大,低头察看万物的繁盛,借此纵目远望、舒展胸怀,足以极尽视听的欢乐,确实令人快乐。人与人相处,转瞬便度过一生;有的人从内心取出情怀,在一室之内面对面交谈;有的人寄托于所爱好的事物,放纵自己的形体而超脱于世俗之外。虽然各人的取舍千差万别,或沉静或躁动也各不相同,但当他们对所遇之事感到欣喜,暂时获得自我满足而心情畅快时,竟不知道衰老即将到来。等到对所追求的事物已经厌倦,感情随着事情的变化而变化,感慨也就随之产生了。先前感到欣喜的事,转眼之间已经成为陈迹,却不能不因此引发感慨,何况人的寿命长短听任自然,最终都要归于消亡。古人说:‘死生也是一件大事’,难道不令人痛心吗?每当我阅读古人因某事产生感慨的缘由,总觉得像符契相合一样,从未不面对文章而叹息哀悼,却无法在心中明白表达。确实知道把生死看作同一回事是虚妄荒诞,把长寿的彭祖和夭折的幼儿看作齐同也是胡乱造作。后人看待今天,也会像今天的人看待过去一样,这真令人悲叹!所以我逐一记下当时参加聚会的人,抄录他们所作的诗文。即使时代不同、事情有异,但引发感慨的原因和情趣却是一致的。后世阅读这些文字的人,也将会对这篇文章有所感触。《游石门诗序》【庐山道人】

石门在精舍南十余里,一名障山,基连大岭,体絶众阜,辟三泉之会,并立而开,流倾岩玄映其上,蒙形表于自然,故因以为名。此虽庐山之一隅,实斯地之竒观,皆传之于旧俗,而未覩者众,将繇悬濑险峻,人兽迹絶,径回曲阜,路阻行难,故罕径焉。释法师以隆安四年仲春之月,因咏山水,遂杖锡而游,于时交徒同趣三十余人,咸拂衣晨征,怅然増兴。虽林壑幽邃,而开途径进,虽乗危履石,并以所悦为安。既至则援木寻葛,歴险穷崖,猿臂相引,仅乃造极。于是拥胜倚岩,详观其下,始知七岭之美,藴竒于此,双门对峙其前,重岩映带其后,峦阜周回以为障,崇岩四营而开宇。其中则有石台、石池、宫馆之象,触类之形,致可乐也。清泉分流而合注,渌渊镜浄于天池,文石发彩,焕若披面,柽松芳草,蔚然光目,其为神丽,亦已偹矣。斯日也,众情奔悦,瞩览无厌,游观未久,而天气屡变,霄雾尘集,则万象隠形,流光回照,则众山倒影,开阖之际,状有灵焉,而不可测也。乃其将登,则翔禽拂翮,鸣猿厉响,归云回驾,想羽人之来仪,哀声相和,若玄音之有寄,虽髣髴犹闻,而神以之畅,虽乐不期欢,而欣以永日,当其冲豫自得,信有味焉,而未易言也。退而寻之,夫崖谷之间,会物无主,应不以情而开典引人,致深若此,岂非以虚明朗其照,闲邃笃其情耶?并三复斯谈,犹昩然未尽。俄而大阳告夕,所存己往,乃悟幽人之玄览,达恒物之大情,其为神趣,岂山水而已哉?于是徘徊崇岭,流目四瞩,九江如带,丘阜城垤,因此而推,形有巨细,智亦宜然,乃喟然叹,宇宙虽遐,古今一契,灵鹫邈矣,荒途日隔,不有逝人风迹,谁存应深悟逺,慨然长懐,各欣一隅之同欢,感良辰之难再,情发于中,遂共咏之云尔。

会诸友诗序【唐张说】

谷子者,昔与说聫务蓬山,出入三载,事志相得,情深友于。寻属吾人秩迁,迫吏畿剧,爱而不见。林也再华,今说复谢书坊,补他职。穷猿之意,不择儒林,喜且把袂旧筵,解带余日,卧玩文墨,笑谈平生。兹欢既多,后面方永。沉沉春雨,人亦淹留。

春夜宴桃李园序【李白】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羣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幽赏未已,髙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懐?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奉饯十七翁、二十四翁寻桃源序【李白】

昔祖龙灭古道,严威刑,煎熬生人,若坠大火。三坟五典散为寒灰,筑长城,建阿房,并诸侯,杀豪俊,自谓功髙羲皇,国可万世。思欲凌云气,求仙人,登封太山,风雨暴作,虽五松受职,草木有知,而万象乖度。礼刑将弛,则绮皓不得不遁于南山,鲁连不得不蹈于东海。则桃源之避世者,可谓超升先觉。夫指鹿之俦,连颈而同死,非吾党之谓乎?二翁耽老氏之言,继少卿之作文,以述大雅道,以通至精。巻舒天地之心,脱落神仙之境。武陵遗迹,可得而窥焉。问津利往,水引渔者,花藏仙溪,春风不知従来,落英何许,流出石洞,来入晨光尽开。有良田,名池竹果,森列三十六洞,别为一天耶?今扁舟而行,笑谢人世,阡陌未改,古人依然。白云何时而归来?青山一去而谁往?诸公赋桃源以美之。

夏日宴姑熟亭序【李白】

通驿公馆南有水亭焉,四甍翚飞,巉絶浦岙。葢有前摄令河东薛公栋而宇之,今宰陇西李公明化,开物成务,又横其梁而阁之。昼鸣闲琴,夕酌清月,葢为接輶轩、祖逺客之佳境也。制置既久,莫知何名。司马武公长材博古,独映方外,因据胡床,岸帻啸咏,而谓前长史李公及诸公曰:「此亭跨姑熟之水,可称为姑熟亭焉。」嘉名胜槩,自我作也。且夫曹官绂冕者,大贤处之,若游青山,卧白云,逍遥偃傲,何适不可?小才居之,窘而自拘,悄若桎梏,则清风朗月,河英岳秀,皆为弃物,安得称焉?所以司马南邻,当文章之旗鼓,翰林客卿挥辞锋以战胜,名教乐地,无非得俊之场也。千载一时,言诗纪志。

泛沔州郎官湖诗序【李白】

白遇故人尚书郎张谓出使夏口,沔州牧杜公、汉阳宰王公觞于江城之南湖。乐天下之再平也,方夜永,月如练,清光可掇。张公殊有胜槩,四望超然,乃顾白曰:“此湖古来贤豪游者非一,而枉践佳景,寂寥无闻。夫子可为我标之嘉名,以传不朽。”因举酒酹水,号之曰“郎官湖”,亦由郑圃之有仆射陂也。席上文士辅翼、岑静以为知言,乃命赋诗纪事,刻石湖侧,将与大别山共相磨焉。

崔公山池后集序【李翰】

译石门在精舍以南十多里处,又名障山,山基连接大岭,山势高绝,超过一般山丘;三股泉水在这里汇合,山峰并立而张开,水流倾泻,岩石幽黑,倒映在水面,山的形态蒙然显现于自然之中,所以因此得名。这里虽然只是庐山的一角,实际上却是此地的奇观;这些情况都流传于旧俗之中,但没有见过它的人很多。大概是因为瀑布悬挂、地势险峻,人兽踪迹断绝;小路曲折,山丘回环,道路阻塞难行,所以很少有人经过。释法师在隆安四年仲春,因吟咏山水,便拄杖持锡杖前来游览。当时同行的僧徒有三十多人,都拂衣于清晨出发,心中惆怅而兴致更增。虽然林谷幽深,但他们开辟道路前进;虽然攀登危处、踩踏岩石,却都把所喜爱的景物当作安适。到达后便攀援树木、寻找葛藤,历经险阻直到崖顶,彼此像猿猴伸臂相牵,才终于登上最高处。于是占据胜景倚靠岩石,详细俯视下面,才知道七岭的美景,把奇异蕴藏在这里:双门在前面相对耸立,重重岩石在后面映照环绕;山峦丘陵四周回旋,形成屏障,高大的岩石四面环列,仿佛开辟出一片天地。里面有石台、石池、宫殿楼馆般的景象,各种形态触目皆是,实在令人快乐。清泉分流后汇合注入,碧绿的深潭像天池一样明净;有纹理的石头显露光彩,灿烂得仿佛披在脸上;赤松、青松和芳草茂盛,光彩夺目。这里神奇瑰丽的景色,也已经齐备了。这一天,众人的情绪奔放喜悦,观赏景物没有厌倦;游览不久,天气却屡屡变化。云雾尘气聚集,万物的形态便隐没;流动的阳光回旋照射,群山又倒映出影子。景象开合变化之间,仿佛有神灵在其中,实在无法测知。将要登山时,飞鸟扑动翅膀,猿猴发出高亢的叫声,归云仿佛回转车驾;想来像羽人前来行礼,哀鸣彼此应和,仿佛玄妙的声音有所寄托。虽然似有若无,却仿佛还能听见;精神因此畅快。虽然快乐并非有意求取欢乐,欣喜却延续了整日。当时心神冲和舒畅、自得其乐,确实很有意味,却难以用语言说明。退下来再寻思,山崖深谷之间,会聚的万物本无主人,应该不会因人的感情而开启典籍、引人到来,却能使人感受如此深厚,难道不是因为虚空明朗使光照清澈、幽静深邃使情怀笃厚吗?即使把这些话反复思考三遍,仍然昏昧而不能穷尽。顷刻之间太阳西沉,眼前留存的景物已经过去,这才悟到幽居之人的深远观照,通达于恒常万物的广大情理;其中的神妙意趣,难道只是山水而已吗?于是我在高岭间徘徊,放眼四面远望,九江如同衣带,丘陵土阜和城墙土堆也尽收眼底。由此推想,形体有大小,智慧也应当如此。于是长叹说:宇宙虽然遥远,古今却如同一体;灵鹫山相距遥远,荒僻道路日益阻隔,如果不是逝去之人留下的风范踪迹,谁还会保存这种深刻的体悟和远大的情怀?众人各自为这一隅山水能够共同欢聚而欣喜,感叹美好时辰难以再来,感情从内心涌出,于是共同吟咏如下。《会诸友诗序》【唐·张说】谷子从前与我张说一同在蓬山任职,出入共三年,志趣相投,情谊深厚如兄弟。不久正逢我们官阶升迁,又被繁重的京畿事务牵累,虽彼此相爱却难以相见。树林已经两次荣枯,如今我又辞去书坊之职,改任其他官职。困兽归林的心情,使我顾不得是否在儒林,只因高兴,便在旧日筵席上与他携手相见,解衣带度过余暇,躺着欣赏文章笔墨,笑谈平生往事。这次欢乐已经很多,今后离别的日子却还很长。春雨沉沉,人也因而停留不去。《春夜宴桃李园序》【李白】天地,是万物寄居的旅舍;光阴,是百代过客的行程。人生短暂如梦,能有多少欢乐?古人手持蜡烛在夜间游乐,确实是有原因的。何况温暖的春天用烟霭般的景色召唤我,大自然把锦绣文章借给我。我们相聚在桃李芬芳的园中,叙写兄弟间欢乐的事情。弟弟们个个才俊秀美,都像谢惠连一样;我们这些人吟诗歌唱,唯独惭愧不能赶上谢灵运。幽雅的赏玩还没有结束,清妙的高谈却转得更加清雅。摆开珍美的筵席坐在花间,飞传羽觞,醉倒在月色之下。没有美好的诗篇,怎能抒发高雅的情怀?如果诗作不成,就按照金谷园的旧例罚酒。《奉饯十七翁、二十四翁寻桃源序》【李白】从前祖龙秦始皇毁灭古代的道路,施行严酷威刑,使百姓受到煎熬,仿佛坠入大火。三坟五典散作冷灰,修筑长城,建造阿房宫,吞并诸侯,杀戮豪杰俊士,自以为功业高过伏羲、神农,国家可以延续万世。他又想凌驾云气,寻求仙人,登封泰山,然而风雨突然大作;即使五棵松树受封为官,草木仿佛有知,万物的常度却都被扰乱。礼制和刑法将要松弛时,绮里季、东园公、甪里先生、夏黄公不得不逃入南山,鲁仲连不得不投身东海。这样看来,桃源中避世的人,可以说是超越古代先觉者了。那些指鹿为马一类的人,脖颈相连而一同死去,难道不是我们所说的同党吗?二位老人沉浸于老氏的学说,继承司马迁著文的传统,用来阐述高雅的大道,通达最精微的道理;卷舒天地的心志,超脱神仙的境界。武陵的遗迹,便可以窥见了。问路渡水,利于前往,水流引着渔人;花朵遮藏着仙人居住的溪流,春风不知从何处来,落花又不知从哪里飘出,流出石洞,来到晨光中,全部开放。那里有良田、美池、竹林果树,森然分布着三十六个洞天,难道是另有一方天地吗?如今驾一叶扁舟前行,笑着告别尘世;田间阡陌没有改变,古人仿佛依然在那里。白云何时归来?青山一去,又有谁前往?诸位公卿作诗歌咏桃源,以赞美它。《夏日宴姑熟亭序》【李白】通驿公馆南面有一座水亭,四面屋脊像鸟翼一样飞扬,险峻地耸立在水湾之旁。大概是前任摄令河东薛公修建屋宇,今天的县令陇西李公明化又开拓事务、成就功业,在横梁上加建楼阁。这座亭子白天弹奏清闲的琴曲,晚上对着明月饮酒,大概是迎接使者、为远方宾客饯行的佳境。亭子建成已久,却没有固定名称。司马武公才华出众、博通古事,独自照耀于尘俗之外;于是靠着胡床,敞开头巾长啸吟咏,对前任长史李公及诸位公卿说:‘这座亭子横跨姑熟水,可以称作姑熟亭。’这美好的名称和优胜的景致,是由我创立的。况且身居官职、穿着礼服冠冕的人,如果是大贤者处在这里,就像游青山、卧白云一样,逍遥自在、安然自得,哪里去不得?才智浅薄的人处在这里,却困窘而自我拘束,忧悄得像戴着枷锁,那么清风明月、河山精华,都会成为被抛弃的东西,怎么能称得上佳境呢?所以司马公居住在南邻,掌当文章的旗鼓;翰林客卿挥动文辞的锋刃而取得胜利,这里作为名教中的乐地,无不是俊杰汇聚的场所。千年难逢的时机,借诗歌来表达并记载心志。《泛沔州郎官湖诗序》【李白】我李白遇到故人尚书郎张谓出使夏口,沔州牧杜公、汉阳县令王公在江城南面的湖上设宴。我们为天下再次太平而感到快乐。此时夜色正长,月光如白绢,清辉仿佛可以拾取。张公特别有高雅的情趣,环顾四周,神情超然,于是回头对我说:‘这个湖自古以来游览的贤者豪杰并不少,但白白踏过美景,寂寂无闻。先生可以替我为它题一个美好的名称,使它流传不朽吗?’于是举杯把酒洒在水中,称它为‘郎官湖’,也如同郑圃有仆射陂一样。席上的文士辅翼、岑静认为这话说得对,便命我赋诗记事,把诗刻在湖边的石头上,将与大别山一同经受磨损流传下去。《崔公山池后集序》【李翰】

崔公吏于华,叶再黄矣。士之才也,天髙其兴,益之以小山焉。山临清池,峭絶孤踊,岑无一仭,波无一勺,而洲屿萦带,峦崖盘郁,则巫、卢、衡、霍不出于庭间矣。若其琴幌朝开,书堂晚清,緑筠森疎,下见松雪,登蕙兰之径,讽琼瑶之章,则雍雍咏歌,尽在丹壁。又与一二文士,以吟以赋,谓之后集焉。

衡阳月夜燕会序【元结】

兵兴已来十一年矣。获与同志欢醉达旦,咏歌取适,无一二焉。乙已岁,彭城刘灵源在衡阳,逢故人。或有在者曰:「昔相会第欢逺游,始与诸公待月而笑语,竟与诸公爱月而欢醉,咏歌夜久,赋诗言懐。于戏!文章道丧,葢久矣。时之作者烦杂过多,歌儿舞女且相喜爱,系之风雅,谁道是耶?」诸公尝欲变时俗之淫靡,为后生之规范。今夕岂不能道达情性,成一时之美乎?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序五十二

陪崔使君游燕南池序【唐·柳宗元】

零陵城南,环以羣山,延以林麓。其崖谷之委会,则泓然为池,湾然为溪。其上多枫、柟、竹、箭,哀鸣之禽;其下多芡、蒲、芙蕖,腾波之鱼。韬涵太虚,澹艳里闾,诚游观之佳丽者矣。崔公既来,其政宅以肆,其风和以廉。既乐其人,又乐其身。于暮之春,征贤合姻,登舟于兹水之津。连山倒垂,万象在下,浮空泛景,荡若无外。横碧落以中贯,挟太虚而径度。羽觞飞翔,匏竹激越。熈然而歌,婆然而舞,持頥而笑,瞪目而倨。不知日之将暮。则于向之物者,可谓无负矣。昔之人知乐之不可常,会之不可必也。当欢而悲者有之,况公以理行,宜去受厚锡而席之?贤者悉皆在官,蒙泽方将脱鳞介,生羽翮。夫岂趦趄湘中,为顦顇容耶?余既委废于世,恒得与是山水为伍,而悼兹会不可再也。故为文志之。

愚溪诗序【栁宗元】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曰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予以愚触辠,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絶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葢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竒者,以予故,咸以愚辱焉。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葢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亡以利世,而适类于予。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寗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予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予得専而名焉。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彻,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予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潄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溪上序饮【栁宗元】

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上。向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者,离坐其背,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乃置监史而令曰:「当饮者举筹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回于洑,不止于坻,不沈于底者,过;不饮而洄而止而沈者,饮,如筹之数。」既或投之,则旋眩滑汨,若舞若跃,速者迟者,去者住者。众皆据石注视,欢忭以助其势。突然而逝,乃得无事。于是或一饮,或再饮。客有娄生图南者,其投之也,一回一止一沈,独三饮。众乃大笑,欢甚。余病痞,不能饮酒,至是醉焉。遂损益其令,以穷日夜而不知归。吾闻昔之饮酒者,有揖譲酬酢,百拜以为礼者;有呌号屡舞,如沸如羮,以为极者;有裸裎袒裼,以为达者;有资金石丝竹之乐,以为和者;有促数糺逖,以为宻者。今则举异是焉,故舍百拜而礼,无呌号而极,不袒裼而达,非金石而和,去糺逖而宻,简而同,肆而恭,衎衎而従容,于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饮,以贻后之人。

泽宫诗序【刘禹锡】

译崔公在华州任职,已经两年了。士人的才华,能使上天般高远的兴致更加高昂,又以小山增益其趣。山临清池,陡峭绝高,孤峰突起;山岭没有一仞不高,水面没有一勺不清,而洲屿萦绕相连,山峦崖岸盘曲郁结,那么巫山、庐山、衡山、霍山都仿佛不出庭院之间了。至于琴室早晨打开窗帘,书堂傍晚清幽,碧绿的竹子森然疏落,向下可以看见松树和白雪;登上长着蕙兰的小径,吟诵美玉般的诗章,和谐的歌咏声全都回荡在丹色的山壁之间。又和一两位文士吟诗作赋,把这些作品称作《后集》。《衡阳月夜燕会序》【元结】自从战乱兴起以来,已经十一年了。我能够和志同道合的人欢饮至天明,吟咏歌唱以自得其乐,这样的事一两次都没有。乙巳年,彭城刘灵源在衡阳,遇到了旧友。有的人在场,说道:‘从前我们相会,只是为了欢乐而远游,起初同诸位等待月亮出来,谈笑取乐;最终又同诸位欣赏月色,欢饮至醉,吟歌直到深夜,赋诗抒发情怀。唉!文章之道衰落,大概已经很久了。当今写作的人烦杂过多,歌儿舞女尚且彼此欢爱,把这些联系到风雅上,谁说这就是文章之道呢?’诸位一向想改变当时社会的淫靡风气,成为后辈的规范。今夜难道不能抒发真实性情,成就一时的美事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二 (明)贺复征编 ○序五十二 《陪崔使君游燕南池序》【唐·柳宗元】零陵城南四周环绕着群山,向远处延伸到树林和山麓。山崖深谷汇聚之处,深深形成池塘,曲折形成溪流。上面多有枫树、楠树、竹子和箭竹,以及哀鸣的鸟禽;下面多有芡实、蒲草、荷花和腾跃于水波中的鱼。水面包容太虚,清淡秀美映照乡里,实在是游览观赏的佳美之处。崔公到来后,政事得到施展,风俗变得和善而廉正;既以当地人而快乐,又以自己的处境而快乐。暮春时节,他召集贤者、会合亲友,在这片水边登舟。群山倒映下垂,万物都在水面之下;浮空的水面泛着景色,荡漾得仿佛没有边际。碧空横贯其中,夹带着太虚径直流过。羽觞飞旋,匏笙竹笛声激越。众人兴盛地歌唱,婆娑地起舞,有的托腮而笑,有的瞪眼而傲坐,不知不觉太阳将要落山。对于先前所见的景物,可以说已经没有辜负它们了。从前的人知道欢乐不能长久,聚会也不一定能够实现;在欢乐时反而悲伤的人也有。何况崔公以政理行事,理当离去接受丰厚的赏赐而登席受用;贤者如今都在官府任职,蒙受恩泽,正将脱去鳞甲而生出羽翼,哪里会踌躇留在湘中,作憔悴的样子呢?我既然被世事弃置,常常得以和这些山水为伴,却哀悼这次聚会不能再有,所以写下文章来记载它。《愚溪诗序》【柳宗元】灌水北岸有一条溪流,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冉氏曾经居住在那里,所以把这条溪叫作冉溪;有人说这里的水可以用来染色,便根据它的用途命名,因此叫染溪。我因为以愚拙触犯了罪过,被贬谪到潇水之上,喜爱这条溪,沿溪进入二三里,找到景色最优美的地方,便在这里安家。古代有愚公谷,如今我住在这条溪旁并给它命名,名称一直不能确定;当地居民还在争论不休,不能不改名,因此改称愚溪。在愚溪上,我买下一座小丘,叫愚丘。从愚丘向东北走六十步,得到一眼泉水,又买下泉水所在的地方,称为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从山下平地涌出,大概是从地下向上冒出的。泉水汇流曲折向南,形成愚沟;于是背土垒石,堵塞狭窄处,筑成愚池。愚池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中是愚岛。嘉美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头交错配置,都是山水中的奇景,却因为我的缘故,全都蒙受了‘愚’这个名称的屈辱。水,是聪明人所喜爱的。如今这条溪独独被‘愚’字辱没,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它水流位置很低,不能用来灌溉;又因为水势陡急、礁石很多,大船不能驶入。它幽深、浅狭,蛟龙都不屑居留,不能兴起云雨,没有办法给世人带来利益,正好类似于我。因此,即使辱称它为愚,也是可以的。宁武子在国家无道时便装作愚笨,是有智慧却表现为愚笨的人;颜子整天不违背老师,表现得像愚笨一样,是明智通达却表现为愚笨的人。他们都不能算真正的愚人。如今我遭逢有道之世,却违背义理,做事悖逆,所以凡是称得上愚笨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既然如此,天下便没有人能和我争这条溪,我可以独自占有它,并用‘愚’来命名。溪水虽然对世人没有什么用处,却善于映照万物,清澈明净、秀美透彻,发出的声响如金石相击,能使愚笨的人欢笑、眷恋、向往,快乐得不忍离去。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也颇能以文章笔墨自我排遣,洗涤万物,包容各种形态,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用愚拙的言辞歌咏愚溪,便茫然无违、昏然同归,超越鸿蒙,混同希夷,处在寂寥之中而没有人了解我。于是作《八愚诗》,把它刻记在愚溪的石头上。《溪上序饮》【柳宗元】买下小丘后,第一天锄治整理,第二天清洗涤荡,于是就在溪上置酒。先前写游溪记时所说的牛马饮水法,是让座位分列在溪流两岸,在牛马背上放满酒杯,任其漂流,接取酒杯来饮。于是设置监史并下令说:‘该饮酒的人举筹抽签;十寸长的筹,倒着投掷三次。酒杯能够不被回流卷回、不在浅滩停住、不沉到水底的,投掷者过关;不饮酒而酒杯被回流卷回、停住或沉底的,就饮酒,饮酒杯数按筹签所示。’酒杯一旦投入水中,便旋转、眩晕、滑行、疾流,仿佛起舞跳跃;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离去,有的停住。众人都倚着石头注视,欢笑雀跃来助长它的势头。酒杯突然漂走,终于平安无事。于是有人饮一杯,有人饮两杯。宾客中有娄生图南,他投出的酒杯一次回转、一次停住、一次沉底,独自饮了三杯。众人于是大笑,欢乐至极。我患有痞病,不能饮酒,到这时却醉了。于是增删这条规矩,想一直玩到日夜尽头而不知归去。我听说古人饮酒,有作揖谦让、互相敬酒、行百拜作为礼节的;有大声呼叫、频频起舞,像沸水像肉汤一样,把这作为尽兴的;有裸体解衣,把这作为旷达的;有借助钟磬琴瑟等音乐,把这作为和谐的;有急促频繁、相互纠缠,把这作为亲密的。如今却全都不同:舍弃百拜而仍有礼,不大声呼叫而能尽兴,不袒露衣服而显得旷达,不用金石之乐而能和谐,去掉纠缠急迫而更加亲密;简约而和谐,放纵而恭敬,快乐而从容。用这种方式符合山水之乐,成就君子之心,是合宜的。作这篇《序饮》,留给后世的人。《泽宫诗序》【刘禹锡】

泽宫送士,岁贡也。晋昌唐如晦,以信谊为良弓,文学为菆矢,规爵禄犹众禽宻彀,持满遡风蜚缴者数矣。有措桮之妙,而无双鸧之获,韔弓收视,归究其术。繇是迹愈屈而名愈闻,君子益多之。彼不由其术,一幸而中者,虽县貊在廷,君子未尝多也。岁殚矣,告余以西,余为赋《泽宫》一章,庶见子之弓弗再张也已。秩秩泽宫,有的维鹄。祁祁庶士,于以干禄。彼鹄斯微,若止若翔,千里之差,起于毫芒。我矢既直,我弓既良,依于髙墉,因我不臧。髙墉伊何?维器与峕。视之以心,谁谓鹄微?

游大林寺序【白居易】

予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广平宋郁、安定梁必复、范阳张时、东林寺沙门法演、智满、中坚、利辨、道建、神照、云皋、息慈、寂然十有七人,自遗爱草堂,歴东西二林,抵化城,憩峯顶,登香炉峯,宿大林寺。大林穷逺,人迹罕到,环寺多清流苍石、短松瘦竹。寺中惟板屋木器,其僧皆海东人。山髙地深,节气絶晚,于时孟夏如正二月,天梨桃始华,涧草犹短,人物风偶与平地聚落不同。初到怳然若别造一世界者,因成絶句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既而周览屋壁,见萧郎中存、魏郎中弘简、李补阙勃三人名姓文句,因与集虚辈叹且曰:「此地实匡庐第一境。由驿路至山门无半日程,自萧、魏、李游迨今垂二十年,寂无继来者。嗟乎,名利之诱人也如此!」

序三游洞【白居易】

平淮西之明年冬,予自江州司马授忠州刺史,微之自通州司马授虢州长史。又明年春,各祇命之郡,与知退偕行。三月十日,叅会于夷陵。翌日,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又翌日,将别未忍,引舟上下者久之。酒酣,闻石间泉声,因舍棹进策,步入■〈垂夬〉岸。初见石如迭如削,其怪者如引臂如垂幢。次见泉如泻如洒,其竒如悬练如不絶线。遂相与维舟岩下,率仆夫芟芜刈翳,梯危缒滑,休而复上者凡四焉。仰睇俯察,絶无人迹,但水石相薄,磷磷凿凿,跳珠溅玉,惊动耳目。自未讫戍,爱不能去。俄而峡山昏黒,云破月出,光气含吐,互相明灭,晶荧玲珑,象生其中,虽有敏口不能名状。既而通夕不寐,迨且将去,怜竒惜别,且叹且言。知退曰:“斯境胜絶天地间,其有几乎?如之何俯通津绵岁代,寂寥委置,罕有到者。”予曰:“借此喻彼,可为长太息,岂独是哉?岂独是哉?”微之曰:“诚哉是言,矧吾人难相逢,斯境不易得,今两偶于是,得无述乎?”请各赋古调诗二十韵,书于石壁,仍命予序而纪之。又以吾三人始游,故因为三游洞。洞在峡州上二十里北峯下,两崖相廞间。欲将来好事者知,故偹书其事。

二游诗序【皮日休】

吴之士有恩王府叅军徐修矩者,士守书万巻,优游自适。余假其书数千巻,未一年悉偿夙志,酣饫经史,或日宴忘饮食。次有前泾县尉任晦者,其居有深林曲沼,危亭幽砌,余并次以见之。或退公之暇,必造以息焉。林泉隠事,恣用研味。大凡游于二君宅,无浃旬之间,因作诗以留赠,目之曰《二游兼寄鲁望》。

五贶诗序【皮日休】

毗陵处士魏君不琢,气真而志放,居毗陵凡二纪,闭门穷学。是乎里民不得以师之,非乎里民不得以訾之。用之不难,进利之被人也;舍之不难,退辱非及已也。噫!古君子处乎进退而全者,由此道乎?伯夷之隘,栁下惠之不恭,不能造于是也。江南秋风时,鲈肥而难钓,菰脆而易挽。不过乗短■〈舟付〉载一甔酒,加以饮具,由五泻泾入震泽,穿松陵抵杭越。耳日休尝闻道于不琢,敢不求雅物成雅思乎!于是买钓船一,修二丈,阔三尺,施篷以蔽烟雨,谓之「五泻舟」。天台杖一,色黯而力遒,谓之「华顶杖」。有龟头山叠石砚一,髙不二寸,其仞数百,谓之「太湖砚」。有桐庐养和一,怪形养局,坐若变去,谓之「乌龙养和」。有南海■〈与上鱼下〉鱼殻樽一,涩峯齾角,内泫外黄,谓之「诃陵樽」。皆寄于不琢行,以资云水之兴,止以益琴籍之翫。真古人之雅贶也。因思乘苇之义,不过于词,遂为五篇,目之曰「五贶」,兼请鲁望同作。

吉祥寺看牡丹序【宋苏轼】

译泽宫是送士的地方,是每年贡士的礼制。晋昌人唐如晦把信义当作良弓,把文学当作锋利的箭,谋求爵禄如同众禽密集地处在张弓瞄准之下,拉满弓弦,迎风射出箭矢,已经多次了。他有放下酒杯般的巧妙,却没有射获双鸧的成果,于是收起弓,回头考察自己的方法。由此他的处境越发困顿,而声名却越发显著,君子更加赞许他。那些不依靠自身技艺、偶然侥幸射中的人,即使在朝廷中有显贵的爵位,君子也从未赞许他们。年终将至,他告诉我将向西行,我便为他作《泽宫》一章,希望能看出你的弓不必再张开了。泽宫整齐庄严,靶心上画着天鹅。众多士人精神旺盛,在这里求取禄位。那天鹅靶虽小,仿佛停止又仿佛飞翔;千里之差,起因于极细微之处。我的箭已经笔直,我的弓已经良好;即使依靠高墙,也还是因为我技艺不佳。高墙究竟是什么?就是器具和时机。用心去看它,谁说天鹅靶很小呢?《游大林寺序》【白居易】我和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广平宋郁、安定梁必复、范阳张时,以及东林寺僧人法演、智满、中坚、利辨、道建、神照、云皋、息慈、寂然,共十七人,从遗爱草堂出发,经过东林寺、西林寺,抵达化城寺,在峰顶休息,登上香炉峰,住宿于大林寺。大林寺偏远至极,人迹罕至;寺院四周多是清流、苍石、矮松、瘦竹。寺中只有木板屋和木制器具,僧人都是海东人。山高地深,节气来得特别晚;当时正值初夏,却像正月、二月一样,梨树桃树才开始开花,涧边的草还很短,人物和风物偶然与平地村落不同。刚到那里,恍惚像来到另一个世界,于是作绝句说:‘人间四月芳菲已尽,山寺桃花才正盛开。常常怨恨春天归去无处寻找,却不知道它已经转入这座山寺中来。’后来周遍察看寺院墙壁,见到萧郎中存、魏郎中弘简、李补阙勃三人的姓名和诗文,于是和元集虚等人感叹说:‘这里实在是匡庐第一胜境。从驿路到山门不到半日路程,自萧、魏、李三人游览以来,至今将近二十年,寂寂无一人继后来游。唉,名利诱惑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序三游洞》【白居易】平定淮西的第二年冬天,我由江州司马授任忠州刺史,元微之由通州司马授任虢州长史。又过了一年春天,我们各自奉诏到任,与知退同行。三月十日,在夷陵会合。第二天,元微之掉转船桨送我到下牢戍。又过一天,将要分别却不忍离去,于是让船在上下游往返了很久。酒喝得正酣,听到石间泉水的声音,便舍弃船桨,拿起手杖,步入【■〈垂夬〉岸】。起初看见岩石有的像层层堆叠,有的像刀削;奇怪的有的像伸出的手臂,有的像下垂的旌幢。接着看见泉水有的像倾泻,有的像洒落;奇异的像悬挂的白绢,又像不断的丝线。于是我们一起把船系在岩下,率领仆人砍除杂草、割去遮蔽物,攀登险梯、垂绳行过湿滑处;休息后再登,共有四次。仰头远看、低头察看,完全没有人的踪迹,只有水和石相互冲击,发出晶亮的声响,像珠子跳跃、玉石飞溅,震动耳目。从未离开下牢戍,就已经爱惜此处而不忍离去。不久峡中山色昏黑,云层裂开,月亮出来,月光和云气吞吐交融,彼此明灭;晶莹玲珑的景象仿佛在其中生成,即使口才敏捷的人也不能描述它的形状。后来整夜不能入睡,等到将要离开时,怜惜奇景、舍不得分别,一边叹息一边诉说。知退说:‘这样的胜景,天地之间能有几处呢?怎么能让它俯临通达的津渡,却年年寂寞地被弃置,很少有人到来?’ 我说:‘借此事来比喻其他事,真可以长长叹息,难道只有这里如此吗?难道只有这里如此吗?’元微之说:‘这话确实对,何况我们这些人难以相逢,这样的境地也不容易遇到;如今两件幸事恰好同时发生在这里,难道能不记述吗?’于是请我们各自作古调诗二十韵,写在石壁上,又命我作序记载此事。又因为是我们三人首次同游,所以把这里命名为三游洞。洞在峡州以北二十里、北峰之下,两岸相对夹峙,中间有裂隙。为了让将来的好事者知晓,所以详细记下这件事。《二游诗序》【皮日休】吴地士人中有王府参军徐修矩,藏书万卷,悠闲自得。我借了他的几千卷书,不到一年便完全满足了平生的志愿,沉浸饱览经史,有时整日宴饮而忘记吃饭。其次有前任泾县尉任晦,他居所中有深林曲沼、危亭幽阶,我也依次前往观赏。有时退朝办公之余,必定到他那里休息。林泉间隐逸的景致,任我尽情研习品味。大体上我游访两位君子的宅第,十天之内总要去一次,因此作诗留下赠给他们,题名为《二游兼寄鲁望》。《五贶诗序》【皮日休】毗陵处士魏君不琢,性情真率而志趣放达,居住在毗陵共二十年,闭门钻研学问。若是正确,乡里人不能不把他当作老师;若是不正确,乡里人也不能因此诋毁他。任用他并不困难,因为进身便能给别人带来利益;舍弃他也不困难,因为退处而受辱也不会牵连自己。唉!古代君子处于进退之间而能保全自身,难道就是遵循这个道理吗?伯夷过于狭隘,柳下惠不够恭敬,都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江南秋风起时,鲈鱼肥美却难以钓取,菰菜脆嫩而容易采拔。不如乘一条小船,载一甔酒,再加上饮酒器具,从五泻泾进入震泽,穿过松陵,抵达杭、越。我皮日休曾经向不琢请教,难道敢不寻求雅物来成就高雅的情思吗?于是买下一条钓船,长二丈、宽三尺,搭设船篷遮蔽烟雨,称为‘五泻舟’。有一根天台杖,颜色黯淡而坚韧有力,称为‘华顶杖’。有一方龟头山叠石砚,高不超过二寸,砚台的棱角有数百处,称为‘太湖砚’。有一件桐庐养和,形状奇怪,局促地养在其中,坐上去仿佛身体会转移,称为‘乌龙养和’。有一只南海【■〈与上鱼下〉】鱼壳樽,表面粗涩,峰角参差,内里水润而外表黄色,称为‘诃陵樽’。这些东西都寄给不琢出行使用,用来助长云水间的兴致,也只为增加琴书收藏中的玩赏之趣。这真是古人的高雅馈赠。于是想到乘苇船的意义,不过是用言辞表达罢了,便作五篇,题名为《五贶》,并请鲁望一同创作。《吉祥寺看牡丹序》【宋·苏轼】

熈寜五年三月二十三日,余従太守沈公观花于吉祥寺僧守璘之圃。圃中花千本,其品以百数。酒酣乐作,州人大集。金盘彩篮以献于坐者五十有三人。饮酒乐甚,素不饮者皆醉。自舆台皂隶皆挿花以従。观者数万人。明日,公出所集牡丹记十巻以示客。凡牡丹之见于传记,与栽植棓养剥治之方,古今咏歌诗赋,下至怪竒小说皆在。余既观花之极盛,与州人共游之乐,又得观此书之精究博偹,以为三者皆可纪。而公又求余文以冠于篇。葢此花见重于世三百余年,穷妖极丽,以擅天下之观美。而近岁尤复变态百出,务为新竒,以追逐时好者不可胜纪。此草木之智巧便佞者也。今公自耆老重徳,而余又方惷迂阔,举世莫与为比,则其于此书无乃皆非其人乎?然鹿门子常怪宋广平之为人,意其铁心石肠,而为梅花赋则清便艳发,得南朝徐庾体。今以余观之,凡托于椎陋以眩世者,又岂足信哉?余虽非其人,强为公纪之。公家书三万巻,博览强记,遇书成事,非独牡丹也。

九日自序【杨万里】

余山墅逺城邑,复不近廛市,兼旬不识佳味。日汲山泉煮汤饼,傧以寒虀,主以脱粟,纷不及目,嚣不及耳。余心裕如也。偶九日至,呼儿问:“有酒乎?”曰:“秫不登,无所醸。”余仰屋喟曰:“安得白衣人乎?”已而所亲送至醅,余欣然,又问:“有菊乎?”曰:“秋未凉,菊亦未花。”余又喟然曰:“既得酒,复望菊可乎?”因悠然独酌,取几上文书一编观之,乃余亡友西溪先生和陶诗也。读至九日闲居赋诗云:“尘爵耻虚罍,寒花空自荣。”东坡和云:“鲜鲜霜菊艳,滴滴糟床声。”西溪和云:“境静人亦寂,觞至壶自倾。”则又喟然曰:“四者难并之叹,今古如一丘之貉也。”儿跽而请曰:“东坡、西溪之和,果孰似余?”曰:“小儿何用强知许事?渊明之诗,春之兰,秋之菊,松上之风,涧下之水也。东坡以烹龙庖凤之剰,而饮木兰之坠露,餐秋菊之落英者也。西溪操破琴皷断弦,以写松风涧水者也。似与不似,余不得而知也。汝葢于渊明而问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序五十三

应制冬日诗序【明宋濓】

洪武二年冬十一月二十有二日,上御外朝,遣中贵人召翰林学士臣濂、侍讲学士臣素、侍讲学士臣同、直学士臣经、待制臣祎、起居注臣观、臣琳,列坐左右。既而命大官进馔,赐黄封酒饮之。上屡命尽觞,内官承上旨监劝甚力。臣濂数以弗胜,杯酒固辞。上笑曰:“卿但饮,虽醉无伤也。”酒终,上亲御翰墨,赋诗一章,复系小序于首,命各以诗进。臣濂最先,臣祎次之,臣观、臣琳、臣经、臣同又次之。上览之大悦。臣素最后,诗以民瘼为言。上曰:“素终老成,其有轸念苍生之意乎?”于是各沾醉而退。明日,臣素以遭逢盛际,光膺圣眷如此,不可无以示后来,乃集其诗为巻,而以题辞为属。臣闻之,在唐中世,当夏日炎蒸,君臣相与赋诗,不过以日长为可爱,凉生殿阁为足矜,后代多讥之。惟我皇上励精图治,其于冬日冱寒之际,形诸篇翰,固不忘于聴政,羣臣赓歌,复以逸豫为戒,忧勤为劝,而弗敢后者,其故何哉?盖唐虞在上,无小无大,孰不精白一心,以承明徳?况于文学法従之臣,职在献替者乎?揆之于唐初,不可以同日而语也。臣濂不佞,庸敢以是序诸篇,端上所赋诗,别以金龙笺缮誊其副,尊阁于家,示不可亵也。

桃花涧修褉序【宋濂】

译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我跟随太守沈公在吉祥寺观看牡丹,花圃属于僧人守璘。花圃中有一千株花,品种有数百种。酒喝得尽兴,音乐奏起,州中人全都聚集而来。用金盘和彩篮献给座中宾客的,共有五十三人。饮酒十分欢乐,平时从不饮酒的人也全都醉了。从舆夫、台役到皂隶,都插着花跟随。观看的人有几万人。第二天,沈公拿出所编的十卷《牡丹记》给宾客看,其中凡是牡丹见于传记的记载,以及栽植、培育、剥治的方法,古今吟咏的诗赋,下至奇怪的小说,全都收录其中。我既看到了牡丹盛开的极致,和州人共同享受了游览的快乐,又得以观看此书精详广博的考究,认为三者都值得记载。沈公又请求我写文章置于篇首。大概这种花受到世人重视已有三百多年,妖冶艳丽到了极点,独占天下的美景。近些年来更是变化百出,专门追求新奇,以迎合时俗爱好,数也数不清。这正是草木中机巧而善于逢迎的一类。如今沈公年高德重,而我又正愚拙迂阔,举世没有与我们相同的人,那么对于这部书来说,岂不是两人都不合适吗?然而鹿门子常常对宋广平的为人感到奇怪,以为他心如铁石,却在写《梅花赋》时文辞清丽流畅、艳美奔放,得到南朝徐、庾的文体。如今依我看来,凡是托称朴拙鄙陋来欺骗世人的,又怎么值得相信呢?我虽然不是合适的人,还是勉强替沈公把这件事记载下来。沈公家中有三万卷书,博览强记,遇到书本便能办成事情,并不只是对牡丹如此。《九日自序》【杨万里】我的山中别墅远离城邑,又不靠近集市,连续二十天尝不到美味。每天汲取山泉煮汤饼,辅以寒菜,主食是脱粟;眼前纷杂的事物看不到,耳边喧闹的声音听不到,我的内心却宽裕自在。偶然到了九日,我叫儿子问:‘有酒吗?’他说:‘高粱没有收成,没有什么可以酿酒。’我仰头望屋顶叹息说:‘哪里能得到白衣人呢?’不久亲友送来醅酒,我欣然高兴,又问:‘有菊花吗?’回答说:‘秋天还不凉,菊花也还没有开。’我又叹息说:‘既然得到酒,又希望有菊花,难道可以吗?’于是悠然独自饮酒,拿起几案上的一册文书观看,原来是我亡友西溪先生的和陶诗。读到《九日闲居赋诗》说:‘尘旧的酒杯耻于空置,寒花白白地自行荣盛。’东坡和诗说:‘鲜艳的霜菊多么美丽,滴滴酒液从酒床流出。’西溪和诗说:‘环境寂静,人也寂静;酒杯送到,酒壶自然倾倒。’我又叹息说:‘酒、菊、诗、闲情四者难以同时具备的感叹,从古到今竟像出自同一丘的貉。’儿子跪下请问:‘东坡和西溪的诗,究竟谁更像您?’我说:‘小孩子何必勉强知道这些事?陶渊明的诗,像春天的兰花、秋天的菊花、松树上的风、山涧下的流水。东坡是把烹龙炮凤剩下的美味拿来享用,又饮木兰花上滴落的露水,吃秋菊凋落的花英的人。西溪则拿着破琴、敲着断弦,来描写松风和涧水。究竟像还是不像,我也无法知道。你大概应该去问陶渊明。’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三 (明)贺复征编 ○序五十三 《应制冬日诗序》【明·宋濂】洪武二年冬十一月二十二日,皇上驾临外朝,派遣宦官召翰林学士臣宋濂、侍讲学士臣素、侍讲学士臣同、直学士臣经、待制臣祎、起居注臣观、臣琳,分列坐在左右。不久,皇上命大官进献膳食,赐给黄封酒让大家饮用。皇上多次命令把酒喝尽,内官奉承圣旨,极力监督劝饮。臣宋濂几次以不能胜酒力为由,坚决推辞杯酒。皇上笑着说:‘你只管饮酒,即使醉了也没有关系。’酒宴结束后,皇上亲自挥毫作诗一首,又在诗的开头附上小序,命众人各自献诗。臣宋濂最先,臣祎其次,臣观、臣琳、臣经、臣同又依次在后。皇上看后非常高兴。臣素最后作诗,内容谈到百姓的疾苦。皇上说:‘素真是老成持重,大概是有忧念百姓的意思吧?’于是众人都带着醉意退下。第二天,臣素认为自己遭逢盛世,受到这样的圣恩荣宠,不能不把它留给后人观看,于是汇集这些诗编成一卷,并请我题写序辞。我听说,唐朝中期,正当夏日炎热蒸腾之时,君臣共同赋诗,不过说夏日昼长值得喜爱,宫殿楼阁生凉足以夸耀,后代多加以讥讽。只有我朝皇上励精图治,在冬日严寒之际把心志表现在诗文中,本来就没有忘记听取政事;群臣唱和,又以安逸享乐为戒,以忧国勤政相互劝勉,并且不敢落后。这是什么缘故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大概因为唐尧、虞舜般的圣君在上,无论大小臣民,谁不精诚洁白、一心一意来承受光明的德化?何况我们这些掌管文学、担任法从之职、职责在于进谏和弥补过失的臣子呢?拿它和唐朝初年的情形相比,不能同日而语。臣宋濂没有才德,哪里敢把这些话写在篇首,端正地列于皇上所作诗篇之前?另外用金龙笺抄录副本,恭敬地收藏在家中,以表示不敢亵渎。《桃花涧修禊序》【宋濂】

浦江县东行二十六里,有峯耸然葱蒨者,玄麓山也。山之西,桃花涧水出焉。至正丙申三月上已,郑君彦真将修禊事于涧滨,且穷泉石之胜。前一夕宿诸贤士大夫。厥明日,既出相帅,向北行,以壶觞随。约二里所,始得涧流,遂沿涧而入。水蚀道几尽,肩不得比,先后累累如鱼贯。又三里所,夹岸皆桃花。山寒,花开迟,及是始繁。傍多髯松,入天如青云。忽见鲜葩点湿翠间,焰焰欲燃,可玩。又三十步,诡石人立,髙可十尺余,面正平,可坐而箫,曰凤箫台。下有小泓,泓上石坛,广寻丈,可钓。闻大雪下时,四围皆璚树瑶林,益清絶,曰钓雪矶。西垂苍壁,俯瞰台矶间,女萝与陵苕轇轕之状,赤纷緑骇,曰翠霞屏。又六七步,竒石怒出,下临小洼,泉冽甚,冝饮鹤,曰饮鹤川。自川导水为蛇行势,前出石坛下,锵锵作环佩鸣。客有善琴者,不乐泉声之独清,皷琴与之争,琴声与泉声相和,絶可聴。又五六步,水左右屈盘,始南逝,曰五折泉。又四十步,従山趾斗折入涧底,水汇为潭。潭左列石为坐,如半月,其上危岩墙峙,飞泉中泻,遇石角激之,泉怒跃起一二尺,细沫散潭中,点点成晕,真若飞雨之骤至。仰见青天镜浄,始悟为泉,曰飞雨洞。洞傍皆出峭石,冠其颠,辽夐幽邃,宜仙人居,曰蘂珠岩。遥望见之,病登陟之劳,无往者。还至石坛上,各敷茵席,夹水而坐,呼童拾断樵,取壶中酒温之,实髹觞中。觞有舟随波沈浮,雁行下。稍前有中断者,有属聫者,方次第取饮时,轻飙东来,觞盘旋不进,甚至逆流而上,若相献酬状。酒三行,年最髙者命列觚翰,人皆赋诗二首,即有不成,罚酒三巨觥。众欣然如约,或闭目濳思,或拄颊上视霄汉,或与连席者耳语不休,或运笔如风雨,且书且歌,或按纸伏崖石下,欲写复止,或句有未当,搔首蹙额向人,或口吻作秋虫吟,或羣聚兰坡,夺觚争先,或持巻授邻坐者,观曲股,看云而卧,皆一一可画。已而诗尽成,杯行无筭。迨罢归,日已在青松下。濂按:《韩诗内传》三月上已,桃花水下之时,郑之旧俗,于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执兰草以祓除不祥。今去之二千载,虽时异地殊,而桃花流水则今犹昔也。其逺裔能合贤士大夫以修禊事,岂或遗风尚未有冺者哉?

牡丹会诗序【刘基】

甲午之春,予避地会稽,始识祝茂卿于吴君。以时之所,三月既暮,茂卿之牡丹大开,因得与寓官郡士往观焉。主人崇酒肴,登客而侑之。既洽,主人奉花以请曰:「兹花之植于某有年矣,虽翫赏日至,而未尝有阖坐皆文章大夫士如今日之集者,盍各为歌诗以为他日之雅谈乎?」客曰:「唯唯。」乃取唐人罗邺诗二句十四字为韵,命探丸信所得为诗,不限以体制。诗成,属余序。予譲弗获,乃为之序曰:「诗不云乎?岂弟君子,和乐且湛。夫既曰君子,而又谓之岂弟,则其为和也不流,而为乐也不淫,故湛而无害于徳。此诗人之所以赞而美之也。」予尝见世俗之为宴集,大率以声色为盛礼,故女乐不具,则主客莫不黯然而无驩。及夫觞酌既繁,性情交荡,男女混杂,谑浪亵侮,百不一顾。有向隅而不获与羣,则愤愤然见于色,形于辞,故始之以笑傲,而终之以斗争,以为有人之心者,无不知恶而絶之也。而世方以是为能放旷豁达,以尽主客之情,然则与禽兽奚异哉?若今日之会则不然矣。其色则草木之秀,其声则风雅之余,其人则邦家之彦也。是故揖逊酬酢,所以尽朋友之义;凝志澄神,所以杜縦恣之门;抑扬歌咏,所以摅幽深之抱。欢情既畅,藻思逸发,莫不郁如树兰,锵如金石,皎如月露,跃如蛟龙之出溟涬,捷如拔坚城而禽大酋以献馘也。曽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今日之举,其庶几乎?虽然,神蓍之茎,灵龟荫之,以之藉豕,则茨蘝之不如矣;苍莨之实,凤凰食之,以之豢牛,则菅稗之不若矣。人固有异好恶,其相去岂不悬絶也哉?《易》曰:「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吾于是乎见之。故既为之诗,复冠以序焉。

游洞庭山序【文征明】

译浦江县向东走二十六里,有一座高耸而青葱苍翠的山,就是玄麓山。山的西面,桃花涧水从这里流出。至正丙申年三月上巳日,郑彦真君将要在涧边举行修禊活动,并且尽情探寻泉石的胜景。前一天晚上,住下了几位贤士大夫。第二天早晨,大家出发后相互率领,向北行进,带着酒壶酒杯。约走二里,才找到涧流,于是沿着溪涧进入。流水冲蚀得道路几乎全无,肩膀不能并行,前后相连,像鱼贯一样。又走三里左右,两岸全是桃花。山中寒冷,花开得晚,到此时才繁盛。旁边多有长着胡须般枝条的松树,高耸入天如同青云。忽然看见鲜艳的花朵点缀在湿润的青翠之间,火焰般灿烂,仿佛要燃烧起来,十分可爱。又走三十步,有一块奇异的石头像人一样站立,高约十多尺,正面平坦,可以坐在上面吹箫,称为凤箫台。下面有小水潭,水潭上有石坛,宽约一寻,长约一丈,可以垂钓。听说大雪降落时,四周全是美玉般的树木和瑶玉般的林子,更加清幽绝美,因此称为钓雪矶。西边垂立着青苍的石壁,俯视台、矶之间,女萝和凌霄纠结盘绕,红色纷繁、绿色惊艳,因此称为翠霞屏。再走六七步,奇石猛然向外突起,下面临着小洼,泉水十分清冽,适合饮鹤,称为饮鹤川。自川中引水,使它形成蛇行的曲折形势,向前流出石坛下,发出铿锵声,像玉佩相撞。宾客中有善于弹琴的人,不愿泉声独自清越,便弹琴与泉水争鸣;琴声和泉声相互应和,极其好听。又走五六步,水流左右曲折盘旋,开始向南流去,称为五折泉。又走四十步,水流从山脚突然折入涧底,汇聚成潭。潭左边排列着石头作为座位,形状像半月;上面高耸的岩石如墙壁对立,飞泉从中间倾泻下来,撞到石角便愤怒地跃起一二尺,细碎的水沫散落在潭中,点点形成光晕,真像骤然下起飞雨。抬头看见青天明净如镜,这才明白原来是泉水,因此称为飞雨洞。洞旁都是峭立的岩石,覆盖山顶,辽阔高远而幽深,适合仙人居住,称为蕊珠岩。远远望见它,却苦于登攀劳累,没有人前往。回到石坛上,众人各自铺开褥席,隔水相对而坐,叫童仆拾取断柴,把壶中的酒温热,倒入漆杯。杯子像船一样随波沉浮,排成雁行顺流而下。稍向前有的杯子中途断开,有的彼此连接;正依次取饮时,轻风从东方吹来,酒杯旋转徘徊不能前进,甚至逆流而上,仿佛互相敬酒酬答。酒过三巡,年纪最大的人命令排列纸笔,众人每人赋诗二首;如果有作不成的,罚酒三大杯。众人欣然遵约:有的闭目潜心思索,有的托腮仰望霄汉,有的和相邻席位的人不停耳语,有的运笔如风雨,边写边唱;有的按纸伏在崖石下,想写又停住;有的句子不妥,便对着人搔首蹙眉;有的口中作秋虫般的吟声;有的聚集在兰草坡上,争夺纸笔抢先作诗;有的拿诗卷给邻座观看,有的屈曲着腿看云躺卧,所有这些情状都一一可以画出。不久诗全都写成了,酒杯无数次传行。等到宴会结束返回时,太阳已经落在青松之下。宋濂按语:《韩诗内传》说,三月上巳是桃花水上涨的时候,郑地的旧俗是在溱水、洧水两水之上招魂续魄,手持兰草来祓除不祥。如今距离那时已经二千年,虽然时代不同、地方不同,但桃花和流水却仍然同于往昔。郑氏的远裔能够召集贤士大夫来举行修禊活动,难道古代遗风还没有完全泯灭吗?《牡丹会诗序》【刘基】甲午年春天,我为避乱到了会稽,才在吴君那里认识祝茂卿。那时已是三月将尽,茂卿家的牡丹盛开,于是我同寄居郡中的士人一起前去观赏。主人准备了丰盛的酒菜,迎接宾客并劝饮。酒兴正浓时,主人捧花请大家说:“这些花种在我家已经多年了,虽然每天都有人来玩赏,却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满座都是文章之士的聚会,何不各作歌诗,留作日后的雅谈呢?”宾客都说:“好。”于是取唐人罗邺诗中的两句十四字作韵,命大家抽签所得即兴作诗,不限诗体。诗作成后,嘱我写序。我推辞不得,只好为此作序说:“《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平易的君子,和谐快乐而且深厚。’既然称作君子,又说他平易和乐,那么他的和谐就不会流于放纵,快乐也不会过度淫靡,所以深厚而不损害德行。这正是诗人赞美他的原因。我曾见世俗举行宴会,大多把声色娱乐当作盛大礼仪;所以歌伎不齐备,主人和宾客就无不黯然失欢。等到酒杯频繁交错,性情相互激荡,男女混杂,戏谑放荡、轻薄侮慢,百人之中没有一个顾及礼法。有的人因独处一隅、不能参加而怨恨,愤愤之色流露于脸上,也表现在言辞中,所以开始时还只是嬉笑傲慢,最后竟发展成斗殴争执。凡是还有人心的人,无不懂得厌恶并断绝这种行为。” 可是世人正把这种行为看作放纵旷达、尽情表达主客之情,那么它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呢?像今天这样的聚会却不是这样。它的景色,是草木中的秀美;它的声音,是风雅遗留下来的余韵;参加的人,是国家的俊彦。因此,宾主之间相互作揖谦让、酬答敬酒,是为了尽朋友之义;集中意志、澄明精神,是为了堵住放纵恣肆的门径;抑扬顿挫地歌咏,是为了抒发幽深的情怀。欢乐的情感已经畅达,华美的文思随即奔涌而出,无不繁盛如兰树,铿锵如金石,明洁如月光和露水,飞跃如蛟龙冲出混沌之海,敏捷如拔下坚城、擒获大酋长献上左耳。曾子说:‘君子以文章会聚朋友。’今天的举动,大概近于此道吧?虽然如此,神奇的蓍草有茎,灵龟在它下面荫庇,用它来垫猪圈,还不如茨草和蘝草;青莨的果实,凤凰用来食用,拿它来饲牛,却又不如菅草和稗草。人的好恶本来就各不相同,彼此相差难道不是极其悬殊吗?《易经》说:‘方正的事物按类别聚集,万物按群类分别。’我在这里看到了这句话的道理。所以既作了诗,又给它冠上这篇序。《游洞庭山序》【文征明】

洞庭两山,为湖中絶胜。有具区帯映,而无城闉之接,足以遐属髙竒,而灵栖杰构,又多古先逸民竒迹,信人区别境也。余友徐子昌糓,近登西山,示余游纪八诗。余读而和之。于是西山之游,无俟手披足蹑,固已隠然目睫间。而东麓方切倾企,属以事过湖,遂获升而游焉。仅留五日,歴有名之迹四,虽不能周览羣胜,而一山之胜,固在是矣。一时触目摅懐,往往托之吟讽。归而理脉,得诗七首,辄亦夸示徐子,俾之继响。昔皮袭美游洞庭,作古诗二十首,而陆鲁望和之。其风流文雅,至于今千岁,犹使人读而兴艳。然考之鹿门所题,多西山之迹,而东山固未闻夫随有所倡也。得微陆公犹有负乎?余于陆公不能为役,而庶几东山之行,无负于徐子。癸亥冬十月序。

中州览胜序【唐寅】

吾党袁成器,少年气逸,温然玉映,葢十室之髦懿也。弘治丙辰五月,忽翻然理篙檝,北渡扬子,歴彭城,渐于淮海,抵大梁之墟。九月来归,乃绘所经歴山川陵寝,并冲隘名胜之处,日夕展弄,目游其中。予忝与乡曲,得籍访道里,宛宛尽在指下。予闻丈夫之生,剡蒿体揉柘干,以丽别室,固欲其逺陟遐举,不龌龊牖下也。而愿悫者懐田里,没齿不窥闉阇,曰世与我违,甘与菑木委灰同弃,虽有分寸,而人莫知之也。后世因莫之建白也。是予固欲自展以异而类然,青袍掩胫,驰骛士伍中,而身未易自用也。虽然,窃亦不能久落落于此。成器新従魏地来,今不知广陵有中散之遗声与彭城项氏之都也?今麋鹿有几头欤?黄河故宣房之基在否欤?大梁墟中有持盂羮为信陵君祭欤?无也。成器其为我重陈之,予它日当叅验其言。

六月西征诗序【陆釴】

嘉靖癸已夏,西蜀蕃部弗靖,邉檄告警。天子轸念曰:“慎选抚臣以往。”于是用廷臣荐,擢山东左辖南涧杨公为副都御史,命曰:“惟饬兵戎,给饷馈,惟尔谋用臧,惟戢在威,柔在徳,尔惟相厥宜。惟副将若藩若臬阃内外,惟尔制之。”则又驰驿使谕曰:“往哉,式遄毋宿,朕命。”于是公即日戒行。时维六月,溽暑炎壒,沸蒸。诸大夫同事东土者,咸为公留行曰:“蜀道逺哉,艰矣,辙无少停乎?”公曰:“斯君命也,我弗敢稽。且夫劳吾于郁燠也,与驱民于锋镝也,忧孰为大?焚溺之拯也,与行役之恤也,事孰为急?”于是公遂行。行之日,余従诸大夫出饯郊亭。公曰:“何以赠我?”余乃起而言曰:“昔马伏波之征交趾也,盛夏屯田合浦,将士至穿石窟以避暑瘴,然卒底平峤南,勒功絶域。”公是行得无似之乎?公曰:“定志立谋,以干时主,惟是往烈,余弗敢失坠。”然而善言必再,余乃再起而言曰:“昔诸葛武侯提兵西伐,五月渡泸,威摄诸蛮,功昭后代。”公是行得无似之乎?公曰:“惟竭股肱,间闗险难,余弗敢暇逸。”然而善言必三,余乃复起而言曰:“昔吉甫匡周六月,启戎薄伐玁狁,王国斯定。”公是行得无似之乎?公曰:“惟有严有翼,实奏肤功,余何足知斯。”然而善言至矣。乃再拜授简于余曰:“子为识之。”余惟伏波壮矣,以垂髦策勲;武侯忠矣,以偏安定绩;吉甫文且武矣,以中衰起祚。今南涧公弘伟博达,经营四方,且当强富之年,处全盛之世,际熈明之会,而蕞尔丑争,黠不如征侧,诈不如孟获,内侵非若朔方自恒情度之,若无足为公虑者。公乃闻命就道,志激而义形,食处不遑息,劳暑不遑避。则公于数君子虽遇若不同,而其立志之壮,秉心之忠,文武之不废,非所谓思齐异代者邪?昔公尝倅叙州,守成都,饬兵建昌,蜀之山川土性民俗政理夷情蛮态,阅歴已素,而其部落酋党稔知公名,闻公且至将稽颡纳欵,惴惴恐或后其不然者,禽狝草薙,传檄而可定也,又何足烦公之虑哉?虽然,公负中外之望久矣,明天子简注深矣,西事且竣,蜀镇不能留公也。《易》之觧曰:「利西南,有攸往,夙吉。」今日之行有焉。《诗》曰:「肇敏戎公用锡尔祉。」行将为公颂之。

五岳游草自序【王士性】

译洞庭两山,是太湖中最优美的地方。那里有具区湖环绕映照,却没有城郭关隘相接,足以远望高奇景色;灵秀的栖居处和杰出的建筑,又多有古代逸民遗留下来的奇异遗迹,确实是人间与众不同的境地。我的朋友徐昌谷,近来登临西山,把游记八首诗给我看。我读后作诗唱和。于是西山之游,不必亲手披荆、亲足登涉,已经隐约呈现在眼前了。可是我对东山山麓正十分向往,恰好因事渡湖,终于得以上山游览。只停留了五天,遍历了四处名胜,虽然不能看遍所有佳景,但一座山的胜处,本来就在这里了。一时所见触动情怀,往往寄托在吟咏之中。回来整理文脉,得到七首诗,也拿去夸示给徐昌谷,让他接着唱和。过去皮袭美游洞庭,作古诗二十首,陆鲁望作诗相和。他们的风流文雅,直到今天已过千年,仍使读者心生艳羡。然而考察鹿门的题咏,大多是西山的遗迹,东山却从未听说有相应的唱和。难道陆公还留下了遗憾吗?我虽然不能同陆公相比,却希望这次东山之行不辜负徐昌谷。癸亥年冬十月作序。《中州览胜序》【唐寅】我的同乡袁成器,少年时意气飘逸,温润如玉映照,实在是十户人家中出类拔萃的贤才。弘治丙辰五月,他忽然驾船北渡扬子江,经过彭城,逐渐到了淮海,抵达大梁的废墟。九月回来,便把所经过的山川、陵寝以及险要关隘和名胜之处画了出来,早晚展开玩赏,仿佛亲眼游历其中。我有幸与他同乡,能够凭这些图画询问道路里程,山川形势仿佛都在手指之下。我听说大丈夫生在世上,把蒿草般的身体、揉曲的柘木般的躯干装饰在华美的厅堂中,本来就是希望远行高举,不要局促地困守窗下。可是甘于俭朴的人却留恋田园,一生都不窥见城门,说世道同我相违,甘愿同枯木一起化为灰烬;即使有一点才分,世人也不知道,后世因而更没有人来举荐表彰他。这正是我想亲自施展才华、以不同于众人为类的原因;然而我穿着青袍遮住小腿,在士人队伍中奔走,自己却还不能得到任用。虽然如此,我也不能长久这样孤立失意。成器刚从魏地回来,不知广陵还有没有中散大夫的遗响?彭城还有没有项氏的都城?如今麋鹿有几头?黄河旧日宣房宫的堤基还在不在?大梁废墟中还有没有拿着盂羹祭祀信陵君的人?恐怕都没有了。成器啊,请替我重新详述这些见闻,我日后当加以考察验证。《六月西征诗序》【陆釴】嘉靖癸巳年夏天,西蜀的藩部不安定,边地檄文报告了警情。天子忧虑地说:“慎重选派抚臣前往。”于是采纳朝廷大臣的推荐,提升山东左辖南涧杨公为副都御史,并命令说:“只管整饬军队、供应粮饷,只要你的谋划能够用得好,只要收敛能够显示威严、安抚能够体现恩德,你就要斟酌适宜而行。副将、藩司、按察司以及阃内阃外的事务,都由你来控制。”又派驿使奔驰传谕说:“去吧,赶快出发,不要停留,这是朕的命令。”于是杨公当天便整装出发。当时正是六月,暑气湿热,炎热蒸腾。同在东部任职的诸位大夫都为杨公饯行,说:“蜀道遥远而艰险,车辙难道不能稍作停留吗?”杨公说:“这是君命,我不敢耽搁。况且让我们在闷热中劳苦,同让百姓置身锋镝相比,哪一种忧患更大?拯救焚烧和溺水之灾,同体恤行军劳役相比,哪件事更紧急?”于是杨公就出发了。出发那天,我跟随诸位大夫到郊外亭中饯行。杨公说:“你们用什么赠给我?”我于是起身说:“从前马伏波征讨交趾时,盛夏在合浦屯田,将士甚至凿穿石窟来躲避暑热瘴气,然而最终还是平定了岭南,在遥远的边地刻石建立功勋。杨公这次出行,难道不能像他一样吗?” 杨公说:“确立志向,制定谋略,以求报效当今君主;只是对于前人的功业,我不敢失坠。”可是好的话一定要说两次,我于是再次起身说:“从前诸葛武侯率兵西征,五月渡过泸水,威势震慑各部蛮夷,功业昭著于后世。杨公这次出行,难道不能像他一样吗?”杨公说:“我只当竭尽臣子的力量,穿越艰险,我不敢贪图安逸。”可是好的话一定要说三次,我又起身说:“从前尹吉甫辅佐周王,六月出兵,发动对玁狁的征伐,周王国于是安定。杨公这次出行,难道不能像他一样吗?”杨公说:“只要严整而恭敬,确实建立丰厚的功劳;这些道理哪里值得我多说。”好的话已经说尽了。于是他再拜,把简册交给我说:“请你把这些记下来。”我想,马伏波很勇壮,因此留下了高大功勋;武侯很忠诚,因此以偏安之势建立了功绩;吉甫文武兼备,因此在国家中衰时重新振兴了国运。如今南涧公宏伟博达,经营四方,正当国家强盛、富足的年头,处在盛世,逢遇光明昌盛的时代,而那些小小的丑类争乱,狡黠不如征侧,诈术不如孟获;内部侵扰也不像朔方那样出于长期习惯和常情推度,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杨公忧虑的。杨公却一听到命令便上路,志气激昂,义理显露,饮食起居都来不及休息,暑热劳苦也无暇躲避。因此,杨公同那几位君子虽然遭遇似乎不同,但他立志的壮烈、秉心的忠诚以及文武之才都没有废弃,难道不是所谓仰慕异代贤人的人吗?从前杨公曾任叙州副职,镇守成都,整饬建昌军务;蜀地的山川、土性、民俗、政务以及夷人的情形、蛮人的状态,他早已熟悉,而当地部落酋长党羽也很熟知杨公的声名,听说他将要到来,正准备叩头归顺,惶惶恐怕稍有迟疑便落在后面。这样看来,捕杀如禽兽、扫除如草芥,传送檄文就可以平定,又哪里值得劳烦杨公忧虑呢?虽然如此,杨公承担朝廷内外的期望已经很久,圣明天子对他的选拔任用也很深重;西部事务将要完成,蜀地镇守不会长久留住杨公。《易经·解卦》说:“利于西南,有所前往,早去吉利。”今天的出行正符合这句话。《诗经》说:“开始敏于军务,因而赐给你福祉。”将来我一定要为杨公歌颂这件事。《五岳游草自序》【王士性】

余行游海内,五岳举矣。作菟裘于白龙溪之浒,计了滇云,遂息足焉。客有濯缨诣余溪头,爰问余曰:「子好游乎?夫游亦有道耶?」余曰:「夫太上天游,其次神游,又次人游,无之而非也。上焉者形神俱化,次焉者神举形留,下焉者神为形役。然卑之或玩物,髙之亦采真。」客曰:「其人何如?」曰:「若士汗漫于九垓,是天游也。轩辕隠几于华胥,是神游也。尚子长勅断婚嫁,谢幼舆置身丘壑,是人游也。夫玄闗寂寥,天神邈矣,子孰与二子?」余曰:「一丘一壑,良吾愿也。清溪鉴我心矣。」抑尚生云:「婚嫁既毕,五岳必游。余髫齓之子,视吾年不十四焉。猥云婚嫁,姜也就木矣。若余则乌能待哉?若余则乌能待哉!」然则子游其天乎?曰:「唯唯,否否。余未能莽荡其马,支离其御。余游四荒之内,未能覩六合之外。余人之畸也,请言其人。」曰:「夫游浅之乎人也,然亦难言矣。思夫驭回九折,踵垂百仞,鸟道羊肠,蛇退猿饮幽壑无底,颠崖半欹,履险心悸,手足为痹。彼无其具,犹弗游也。抑有益州怅老,牛山叹逝,靓遘不常,河清难俟,泽啄王雉,枥伏灰骥,白首青山,意兴尽矣。彼非其时,犹弗游也。若夫石室再闭,酒垆寂若,七圣路迷,三山风却,阴晴未定,仆马告痡,涕笑邂逅,萍梗参差。彼厄之縁,犹弗游也。」然则孰与子?曰:「茂陵虽渴,不余倦矣。少文未老,曷事卧矣。九州岛已十,弗类此子矣。昔人一泉之旁,一山之阻,神林鬼冢,魑魅之穴,猿狖所家,鱼龙所宫,无不托足焉。真吾师也。岂此三者于余独窃嗜与不嗜尔?」请言子之所嗜:「曰心志不分者神凝,耳目不眩者虑定。故丈人之承蜩也,若或掇之也。夏侯氏之倚柱而书也,雷霆而婴儿之也。余之嗜游,类有然者。夫游必具宾主,戒车徒,提筐斚。语云: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所以试也。余游则不择是,当其霜雪惨烈,手足皲瘃,波涛撼空,帆樯半覆,朝畏岚。烟夜犯虎迹,垂堂不坐,千金谁掷?余不其然。余此委蜕于大冶乎?何惜!遇佳山川则游。抑或王程有严,星分夙驾,受命大吏,弩矢是荷,风波眼底,缁尘满袖,迂回间道,动称掣肘。余不其然。余此鸡肋于枕上乎?何有!遇佳山川则游。又或百忧憝心,万事劳形,死生离别,黯然消魂,云阴月黒,风雨连旬,追欢买笑,强颜掀唇。余不其然。余此郎当舞袖,一付偃师氏之手。遇佳山川则游。吾视天地间一切造化之变,人情理物,悲喜顺逆之遭,无不于吾游寄焉。当其意得,形骸可忘,吾我尽丧,吾亦不知何者为玩物,吾亦不知何者为采真。语未毕,客乃起曰:「夫游道则尽矣,子之游踪类可述乎?」曰:「可,请崕略而言之。」神州赤县,五岳为尊,太玄帝畤作配。自今瑶池寳轴,用秘真形,谁其窃之?负局先生述五岳游,齐鲁雍冀,贤圣之乡。大哉禹功,明徳未央,金台易水,侠骨生香,梁园邺下,秇圃擅场。次大河南北诸游,岷汶万里,其委三吴,再起天目,汇为太湖,蓊气千年,作帝王都。嗟嗞乎!邯郸乎!临淄!今之武陵,姑苏,次吴游。若夫山川诡幻,两越为多,天台鴈宕,余即而家。东海三山,一苇可跂,洞天福地,越得十二。次越游,青神故垒,白帝旧城,雪销水涨,一日江陵,瞿塘剑阁,自昔不守,蜀道虽云难登,天亦何有。次蜀游,六千大楚是称,江南茫茫,洞庭七泽注焉,江汉好游,沅湘习怨,指云雨兮堪疑,望苍梧兮不见。次楚游,粤土踈理,四时多暑,髙风扬尘,滇境咸春,碧篸玉笋,幻出桂林,苍洱昆华,兼产竒珍。次滇粤游,披图九曲,是为武夷,幔亭云气,恍惘霏微,莽莽寰区縦余所如,嗜而未食,惟闽荔支,俟将以闽游终焉。客敛衽而谢曰:「有是哉!是不可以无记。」遂记之。峕万歴纔十有九稔,记者滇西隠吏天台王士性恒叔也。

卧游清福编序【陈继儒】

译我游历天下,五岳都已经游遍了。我在白龙溪岸边建造了归隐之所,打算料理完滇地的事务,便在那里停下脚步。有位客人来到溪头洗濯冠缨,问我:“您喜欢游历吗?游历也有道吗?”我说:“最高的是神游,其次是神游于心,再其次是以人的身体游历,不能说哪一种不是游。最高境界是形神一同变化,其次是神意飞举而形体留在原处,最低的是精神被形体役使。不过低层次的游历有时是玩赏外物,高层次的游历也能采获真实。”客人说:“那样的人是什么样呢?”我说:“若士在九天之外任意漫游,这是天游;轩辕黄帝在华胥国倚着几案神游,这是神游;尚子平了结婚嫁之事,谢幼舆把自己置身于山林丘壑,这是人游。玄妙的关隘寂静幽深,天神高远难及,您同这两个人相比是哪一种呢?”我说:“一丘一壑,本来就是我的愿望,清澈的溪水已经照见我的心了。”不过尚子平说过:‘等婚嫁之事完毕,一定要游遍五岳。’我还是一个头发初生、牙齿未换的孩子,看看我的年纪还不到十四岁。如今却妄说婚嫁,姜太公都已经入土了。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能等得起呢?哪里能等得起呢?”那么您游的是天游吗?我说:“是,也不是。我还不能任意驱使自己的马,使它漫无边际地驰骋,也不能让自己的车驾支离散乱。我游历的范围仍在四海之内,还不能看见六合之外。” 至于我这个与众不同的人,请让我说说自己的情形。”客人说:“游历对于人来说似乎是浅近的事,但也很难说清。我想,驾车经过曲折回旋的九折坂,脚跟悬在百仞高处,走鸟道羊肠般的险路,像蛇一样后退、像猿一样在无底幽谷中饮水,悬崖倾斜,走在险处心惊胆战,手脚都麻木了。若没有这些条件,人尚且不肯游。又有人因益州的秋风而怅惘,因牛山落日而感叹流逝,佳境难遇,黄河水清难以等待,泽中的王雉被啄,槽中的千里马伏卧不用;到了白首而对青山时,意兴已经耗尽。若不是时候合适,人尚且不肯游。至于石室再次关闭,酒垆寂静无声,七圣迷失道路,三山被风阻挡,阴晴未定,仆马疲病,哭泣和欢笑偶然相逢,行踪又像浮萍断梗般参差不定;若遭遇这些困厄,人尚且不肯游。”那么您同这些人相比如何?我说:“司马相如即使口渴,也不会使我疲倦;宗炳还未老,为什么就要躺下呢?我游遍九州已超过十处,不能像这个人一样。古人曾在一泉旁、一山阻隔处,凡是有神灵之林、鬼神之墓、魑魅的洞穴、猿猴居住的地方、鱼龙栖息的水府,没有不把脚放到那里去的。他们才是真正的老师。难道这三种情形只是我偏爱或不偏爱罢了?”请说说您所爱好的吧。我说:“心志不分散,精神就能凝聚;耳目不被迷乱,思虑就能安定。因此,老人承接蝉蜕时,仿佛随手就能拾取一样。” 夏侯氏倚着柱子书写时,即使雷霆震响,也能把它当作婴儿的啼哭。我爱好游历,也有些类似这种情形。游历通常要备好宾主之礼,整顿车马随从,提着筐和酒杯。俗话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只是用来考验人的。我游历却不选择这些条件:遇到霜雪惨烈、手脚冻裂,波涛震撼长空、船帆桅杆几乎倾覆,早晨畏惧山岚烟霭,夜晚冒险踩着虎迹;高堂之下尚且不坐,难道还会抛掷千金?我不是这样。我把自己视作大冶炉中的蜕壳,又有什么可吝惜的?遇到佳美的山川便游。又或者公务严急,凌晨披星驾车,接受大吏命令,背负弓弩,风浪就在眼前,衣袖沾满尘土,绕道小路而行,处处都说受到牵制。我也不是这样。我难道会把自己当作枕上的鸡肋吗?有什么可顾虑的!遇到佳美的山川便游。又或者百般忧愁侵扰内心,万事劳累形体,死生离别使人黯然销魂,云层阴暗、月色昏黑,风雨接连十天,想追逐欢乐、买笑取乐,只能勉强牵动嘴唇。我也不是这样。我把自己当作郎当起舞的衣袖,完全交给偃师的木偶师操纵。遇到佳美的山川便游。我看天地间一切造化的变化、人情事理以及悲喜顺逆的遭际,都寄托在我的游历中。每当心意得到满足,形体便可以忘却,物我一同丧失,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玩赏外物,什么是采获真实了。话还没有说完,客人便起身说:“游历的道理已经说尽了,您的游踪大概可以叙述吗?”我说:“可以,请让我概略地说说。神州赤县,以五岳为尊,以太玄帝的祭祀之地相配。如今瑶池宝轴用来秘藏真形,谁能窃取它呢?负局先生记述五岳游历,齐、鲁、雍、冀,是贤圣的故乡。大禹的功业多么伟大,光明的德行没有止境;金台、易水,侠士的骨气至今生香;梁园、邺下,文艺园地独擅胜场。其次是大河以南以北的各处游历,岷山、汶水绵延万里,汇流到三吴;又从天目山升起,汇成太湖,千年蓊郁的灵气造就帝王之都。可叹啊,邯郸!临淄!如今的武陵、姑苏,是吴地游历。至于山川诡奇变幻,两越最为丰富;天台、雁荡,我一到那里便把它当作家乡。东海三山,一叶苇舟也可以到达;洞天福地,越地占了十二处。其次是越地游历。青神的旧垒、白帝的旧城,冰雪消融,江水上涨,一天就能到江陵;瞿塘、剑阁,自古以来都无法固守。蜀道虽说难以登临,但上天又有什么可畏惧的?这是蜀地游历。六千里大楚因此著称,江南茫茫,洞庭七泽汇注于此;江汉是适宜游览的地方,沅湘却惯于寄托怨情;指着云雨,令人疑惑,遥望苍梧,却看不见它。其次是楚地游历。岭南土地疏阔,四季多暑,强风扬尘;滇地四时如春,碧色的簪形山峰和玉笋般的奇景,仿佛幻化出桂林;苍山、洱海、昆明山、华山,又兼产奇珍。” 其次是滇、粤游历。展开地图,九曲溪便是武夷山;幔亭的云气,恍惚迷蒙,细雨霏微。辽阔的天下,任我所往;我所爱好却尚未完全享受的,只有闽地荔枝,等将来以闽地游历作为终点。”客人整理衣襟致谢说:“竟有这样的事!不能没有记载。”于是我把它记了下来。时在万历十九年,作者是滇西隐吏、天台人王士性,字恒叔。《卧游清福编序》【陈继儒】

俞使君宰华亭之三年,政洁而民和。弦歌之暇,手纂《卧游清福编》。命陈子序之余,闻之:名山洞府,造物不付之冠剑车骑贵人,而私之隠君子。此语似有致,而实否否?夫王公大人之游,或侍宸舆,或领使节,屯军驻驿,问俗褰帷,小有未济,则兵丁曹伍,腰鎌负锸而前导之,能使目与足两无憾而后止。若蓬翟逸民,不过三尺笻与一■〈革两〉屐耳,歴览几何而辱之曰“游”?则不得不退,寻纸上之陈迹而指数之曰:“是某水,是某丘。”若置其身于空青钝碧之间,以稍自寛云耳,则《卧游编》者,冠剑车骑贵人可无,而隠君子不可不有也。且山游之难,我知之矣。巨灵五丁洗凿之地,半出于神鬼护呵,俗子命车,则风雷雨雹随其后,非夙具灵根者不能游。猱岩虎窟,蛟穴鼍宫,与夫族冢丛祠之林,狐狸啸而鸺鹠啼,非有胆智者不能游。栈腐梯残,葛枯萝脆,非捷如猿鸟而顽如樵牧者不能游。寒暑载途,变色而进,喘不续吁,胸与膝拄,非精爽壮旺而好竒者不能游。诸游具矣,而纠于俗务,顿于老病,左于非时,甚则兴尽者才尽,才尽者山川之秀亦尽,而游不必记,记不必文者多矣。甚矣,游之难也!非游之难也,难于上帝之清福也。嗟乎!自古山川幻化,陵谷变迁,海底尘飞,蓬莱水浅,即天地且无所恃以久存,而何况山川?又何况游者?尝试访古今游客姓氏于仆碑断础中,野草夕阳,冥冥漠漠,而幸有一二记游尚在,则昔人湎云啸月,讨松论桂之意,彷佛可求。而穆王八骏之所未巡,秦隋六龙之所不及临幸者,皆得与巢公一巢,壶公一壶,共缩而游之,几上比之王玄仲举烟为信,韩昌黎恸哭缒书,讵为劳逸哉?是编也,无问隠君子与冠劔车骑贵人,但有清福者,然后出此以授之。

淇园序【王思任】

天下山水有如人相,眉巉目凹,蜀得其险骨大肉,张秦得其壮首昻须戟,楚得其雄意清态逺,吴得其媚貎古格幻,闽得其竒骨采衣妍,滇粤得其丽。然而韶秀冲停和静娟好,则越得其佳。故吾越谓之佳山水,吾郡中者有八,而蕺最宠絶。众妙绕环,似百千万名姝抱云笙月,鼓一簇太真者佳。至蕺观止矣。蕺腹有招提,是吾家逸少宅,而肩顶间为相国吕文安祠。诵古栢行祠下,低佪不忍去矣。文安孙美箭氏,羮墙之暇,薙芜扩隙,构园读书,颜之曰淇园。成而逊予叙叙曰:凡功名富贵有不难圆满人意者,而惟山水之縁定多缺陷。生长平原,一望天尽,鸠石寻丘穴沟借潴回思本来面目,则不快。逺者百里,近者数十里,一时命驾,三日聚粮,至则轮饥蹄渴,酒涩肴枯,不须兴尽,先懊初心,则不快。诸人游饮之趣,吝于日而侈于夜,侨于外而便于家。夕阳将下,众志渐苦,点检招揺,城闉杂杳,有如市罢归来,则不快。家在山中,四围棍束,聴鬼愁风,因虎逃月,则不快。而峨峨兮登天,而沉沉兮入渊,天青日白,洞疑虚愒,时有性命之念,则不快。山水冝人,市居荒落,修琴买药,引胜呼豪,则不快。隅守角全,捉襟露肘,地利人和或尔限之,用是巨灵不神,桑田易老,则不快。土木水石投胎夺命,财力可通,而惟老树寿藤,天公难鬻,一暴十寒,三移九絶,则不快。凡此数者,皆势之所不能争,智之所不能干,而道徳之所不能感化,文章之所不能増美者也。有福存焉。淇园胎而得越生,而得蕺长而得旺于相国祠邉,枕负大海,襟负二江,湖山溪壑之所飞回,云霞日月之所跳荡,以榻为马,而穹峦惊峭,竟日赏心,以几代舟,而渔笛菱歌随风入耳。长松老桧鬛怒鳞森,而匪阴宫古墓之忌,午夜明河单往长卧,而无非类若人之呵夕梵晨钟聴下方,则诸品静矣。青烟红火。仰万户,则万觉生矣。当斯时也,书史对宛委而成箓,盘盂热丹脂而胜鼎,卬竹乗云气而拟龙。妻子偕鹿门而当友,鸡犬吞圲实而成仙。此讵非美箭氏之福耶?吾越中居者知有仰屋,行者知有辩途。有身处山而目不见山者,有目见山而心不见山者。美箭跃然作百尺楼,想而日供其身于丹峯翠霭之上,则既得福而又能用福,美箭氏之福也滋大矣。则虽易淇园为福地可也。或曰:「命名淇园,葢托于有斐之义。」予谓竹之义従个,淇园有万个而后谓之漪漪。美箭广四筵而无阑入,以其所谓福者切磋友生,斐孰章焉?如是则子猷能径诣而啸者,淇园中又何可一日少此君也矣。

游唤序【王思任】

译俞使君治理华亭三年,政事清明,百姓和顺。在弦歌政务的空闲,他亲手编纂《卧游清福编》,命我陈子为它作序。我听说:名山洞府,造物主不把它们交给佩冠带剑、乘车骑马的贵人,却偏爱给隐逸君子。这话似乎有道理,其实并不完全正确。王公大人的游览,有的陪侍皇帝车驾,有的领受使节,军队驻扎、驿站停留,揭帷询问民俗;稍有不能通行之处,就让兵丁差役腰佩镰刀、背负铁锹在前开路,直到使眼睛和双脚都没有遗憾才停止。至于蓬门箪食的逸民,不过有三尺竹杖和一双粗劣木屐,能走过多少地方,却羞于称作‘游’?于是不得不退回来,寻找纸上的旧迹,指着说:‘这是某水,这是某山丘。’如果把自己置身于空青淡碧之间,稍稍自我宽慰罢了,那么《卧游编》对于佩冠带剑、乘车骑马的贵人可以没有,对于隐逸君子却不可没有。而且山中游览的艰难,我是知道的。巨灵、五丁开凿过的地方,半是神鬼护卫呵禁之地,俗人命车前往,风雷雨雹便跟随其后;不是早具灵根的人,不能游。攀猱的岩壁、老虎的洞窟、蛟龙的穴、鼍龙的宫,以及宗族坟墓和丛林祠庙,狐狸长啸,鸺鹠悲鸣;没有胆量和智慧的人不能游。栈道腐朽,梯子残破,葛藤枯萎,萝蔓脆弱;不是敏捷如猿鸟、顽强如樵夫牧人,不能游。寒暑交替于途中,脸色变了仍要前进,气喘不接、胸口和膝盖相抵;不是精神强健、体力旺盛而又爱好奇景的人,不能游。游览的装备都齐备了,却被俗务牵累,被衰老疾病阻碍,或因时机不对而错过;更严重的是,兴致尽了,才思也尽了,才思尽了,山川的秀色也仿佛尽了。这样一来,游览未必有记,记载未必成文的情况就很多了。游览太难了!其实不只是游览难,难的是得到上天所赐的清福。唉!自古以来山川幻化、陵谷变迁,海底飞尘,蓬莱水浅,连天地都不能凭借自身长久存在,何况山川?又何况游人?试着从残碑断础、野草夕阳、幽暗迷蒙之间寻访古今游客的姓名,幸而还有一两篇游记保存下来,那么古人沉醉于云、对月长啸、探寻松树谈论桂树的情意,仿佛还可以追寻。周穆王八骏车驾没有巡行过的地方,秦、隋帝王六龙车驾没有临幸过的地方,都可以同巢父的一巢、壶公的一壶一同收藏起来,在几案上缩小着游览;这同王玄仲举烟为信、韩昌黎恸哭缒书相比,哪里有什么劳逸之分呢?这部书不论隐逸君子还是佩冠带剑、乘车骑马的贵人,只要拥有清福,然后拿出来交给他。《淇园序》【王思任】天下的山水就像人的面相:眉峰险峻、眼窝低陷,蜀地得到了险峻的骨架和丰厚的肌肉;张秦一带得到壮阔的额头和高昂如戟的胡须;楚地得到雄奇的气势、清远的姿态;吴地得到妩媚的容貌、古雅奇幻的风格;闽地得到奇异的骨相、华美的衣饰和秀妍的姿色;滇、粤得到绮丽之美。若论秀丽、冲和、停蓄、平静、娟美,越地最为优胜。所以我们越地称作佳山水的地方,本郡有八处,而蕺山最受推重、最为绝胜。众多妙景环绕四周,仿佛百千万名美女拥抱着云笙月鼓,簇拥着一位太真那样美丽。到了蕺山,观赏山水就到顶了。蕺山腹中有招提寺,这里是我家逸少的住宅;山肩山顶之间又有相国吕文安的祠堂。我在祠下诵读《古柏行》,徘徊流连,不忍离去。吕文安的孙子美箭氏,在闲暇之时清除荒草、拓展空地,建园读书,题名为淇园。园成后,他谦逊地请我作序,并说:凡是功名富贵,没有不容易圆满人意的;唯独同山水的缘分,往往多有缺陷。生长在平原,一眼望去天际尽头,鸠石只能寻找丘穴沟渠来蓄水,回想山水本来的面目,就会不快。远则百里,近则数十里,临时驾车出行,要准备三天粮食,到了以后车轮饥、马蹄渴,酒味淡薄,菜肴枯槁,还没有兴尽,先已懊悔当初的念头,也会不快。人们游览饮宴的趣味,往往吝惜白天而奢侈夜晚,在外面寄居反而不如在家方便。夕阳将要落下,众人的兴致渐渐困苦;查看招摇星,城门内外模糊杂乱,仿佛集市散了才回家,也会不快。家在山中,四面被棍棒般的山势束缚,听鬼愁般的风声,因虎而躲避月光,也会不快。或者登山高耸入天,沉入幽深如渊的地方;天青日白,洞穴仿佛空旷虚幻,时时产生性命之忧,也会不快。山水本来适宜人居,城市居所却荒凉冷落;修琴买药,招引胜景、呼朋唤友,也会不快。偏守一隅,捉襟见肘,地利人和有时受到限制,因此巨灵也不能显神,桑田也容易衰老,也会不快。土木水石要成就园林,财力可以解决;唯独老树长藤,天公难以买通,时而暴晒、时而寒冷,反复移植却屡遭断绝,也会不快。这些情况,都是形势无法争取、智力无法干预、道德无法感化、文章无法增添美感的地方。美箭氏却有福气。淇园在越地孕育,在蕺山生长,在相国祠旁兴旺;背靠大海,面临二江,湖山溪壑的景色飞回环绕,云霞日月的光影跳荡其间。把榻当作马,便可整日欣赏穹隆峻峭的山峦;把几案当作舟,渔笛菱歌便随风传入耳中。长松老桧如怒鬛森鳞般挺立,却没有阴森宫殿古墓的忌讳;午夜仰望明河,独自长卧,四周没有别的声响,只有像此人一样的友人呵斥晚间诵经、清晨钟声传到下方,于是各种景物都安静了。青烟红火升起。仰望万家灯火,各种感受便都产生了。在这时,书史面对宛委山而汇成图籍,盘盂中温热的丹脂胜过鼎器,仰看竹子乘着云气,仿佛化成蛟龙。妻子儿女同鹿门人相伴,正可当作朋友;鸡犬吞食仙果,也仿佛成了神仙。这难道不是美箭氏的福气吗?我们越地居住的人只知道抬头看屋顶,行路的人只知道辨认道路。有的人身在山中,眼睛却看不见山;有的人眼睛看见山,心里却看不见山。美箭氏兴奋地建起百尺高楼,想象自己每天置身于丹峰翠霭之上,这就既得到福气,又能运用福气,是美箭氏的福气更加广大。这样看来,即使把淇园改名为福地也可以。有人说:“命名为淇园,大概是寄托《有斐》之义。”我说,竹的意义从“个”字开始,淇园有万个竹子,才可以说竹影摇曳。美箭氏扩大四席之地而不禁止宾客进入,用他所谓的福气来切磋友人,文采怎么会不显著呢?这样看来,子猷能够径直前往长啸,淇园之中又怎么能一天少了这位君子呢?” 《游唤序》【王思任】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事毕矣。而又必生人以充塞往来其间,则人也者,大天大地大山大水之所托,以恒不朽者也。人有两目,不第谓其昼视日夜视月也。又赋之两足,亦不第欲其走街衢、田陌上、长安道已也。瓦一压而人之识低,城规而人之魄狭。天之下,三山六水,土处一焉。一土之中,蠕蠕攘动,以尽其疆埸,是恶能破蜂之房、而出蚁之穴耶?台荡诸山,乃吾乡几案间物,今年始得看尽,归以语人,疑信相半。彼其眼足在胸中,自立一隔扇耳。司马子长聪明絶世,犹曰无昆仑。刘梦得初见天华以为竒,尽后识九子而悔其言之失。贤者如此,是安可以责蠕蠕攘动之百姓乎?夫天地之精华,未生贤者先生山水,故其造名山大川也,英思巧韵,不知费几炉冶,而但为野仙山鬼、蛟龙虎豹之所啸据,或不平而争之,非樵牧则缁黄耳。而所谓贤者,方如儿女子守闺阈,不敢空阔一步,是蜂蚁也,尚不若鱼鸟不几于负天地之生而羞山川之好耶?病老将至,秉烛游迟。郄诜言山行一度,洗尽五年尘土肠胃。吾欲七千由旬中,贤者共识其大无被尘土,竟埋其眼足也。作游唤。

浮梅槛诗序【虞淳熈】

湖舟具有楼名而实无楼。春水登之,宛如天上坐也。已篙师拽篙,篷顶足声雷动,忽惊顿落天外。大豪嫌焉,又恶出童羖。于是实为楼,闭户开筵,却宛如闺中坐矣。牖启而榜人窥我闺人,牖因不时启,不知有西湖也。山溪处处浮竹筏,古今贤达如许,都不解浮筏于湖,遂令千秋开物名独归贞父。贞父谓师梅湖,此何足师?孤山梅英沾筏,筏与俱浮,政尔由贞父始。游人之有西湖,亦无不由贞父始也。贞父知身必为古人,为古诗纪焉。而棹者歈不能歌■〈目替〉子,因其为竹枝水调十二首,使四时歌之。従来歌竹枝水调,非由■〈目替〉子始也。

秦淮灯船序【锺惺】

小舫可四五十只,周以雕槛,覆以翠幙。每舫载二十许人,人习皷吹,皆少年场中人也。悬羊角灯于两傍,畧如舫中人数,流苏缀之,用绳聫舟,令其衔尾,有若一舫。火举伎作,如烛龙焉。已散之,又如鳬鴈盘跚波间,望之皆出于火,直得一赋耳。

游山赋【胡胤嘉】

壬寅,同羣軰读书洛山。山陡峭如削,怯于跻陟。徳懋谋以重九之日,泛澜苕上。仲虺任酒炙之供,先一日各以家急散去。孝瞻愆期,日下春至,余兴败尽。张无强,臾之二童子,以百丈牵小艇,溯奉口而上。玄霜入候,风日清朗,羣峰摩天,溪碧可鉴,苍翠之色扑于眉睫。磬折数里,一山峙溪,如渴猊,丹枫烧赤,水底倒映,低佪久之不能去。逺望丛篁,爨烟渺渺,小语可闻,隠然桃源避秦人也。乃截流横渡,摄衣披蓁莽入,见老人龎眉牵羊牧堤上,数椽洗涤,跫然足音矣。时日薄崦嵫,云霞绣错,峦色峯势掩耀竞出,微飔徐来,波纹荡漾如金在镕。船头新月,湛湛欲堕,慨然循影景,意萧条,顾语孝曕:「乐极悲来,斯言良然。」徳懋辈引领胜游,飞动不已,掉臂去之,恍与隔世。固人事难期,一丘一壑亦自有縁。凋谢何常,来今可念?为赋一诗,聊识兹日。若夫桓景,汝南尚多忧患之心;宣武龙山,祇矜落帽之谑。有如我辈,庶称雅游。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序五十四【古迹】

梁简文帝招真馆碑序

译天地各有定位,山泽之气相互通达,事情本来已经完备了。然而还必须产生人类,使他们充塞、往来于天地之间。人,正是广大天地、山川水泽所寄托的存在,也是使它们长久不朽的凭借。人有两只眼睛,并不只是让他白天看太阳、夜晚看月亮;又赋予他两只脚,也不只是让他走在街巷、田野和长安大道上。瓦片压在屋顶上,人的见识就低;城墙围住身体,人的胸襟就狭。天下之下有三山六水,陆地只是其中之一。一块土地之中,蠕动奔走的人都只在自己的疆界里活动,怎么能打破蜂房、走出蚁穴呢?台山、荡山这些山,本是我家书案间的东西,今年才得以看遍,回来告诉人,别人还半信半疑。他们的眼睛和脚本来在胸中,却自己竖起了一道屏障。司马子长聪明绝世,仍说没有见过昆仑山;刘梦得初见天华山时以为奇异,后来见到九子山,又后悔自己当初说错了。贤者尚且如此,怎么能责备那些蠕动奔走的百姓呢?天地的精华,在产生贤人以前先产生了山水;所以它造就名山大川时,英奇的构思、巧妙的韵致,不知耗费了多少炉冶之功,却只让野仙山鬼、蛟龙虎豹在那里长啸盘踞;偶尔有人不平而争夺,也不过是樵夫牧人或僧道罢了。而所谓贤者,正像儿女守在闺房中,不敢向空旷处迈出一步,这其实就是蜂蚁,难道还不如鱼鸟,几乎辜负天地赋予人的生命、也有损于山川的美好吗?疾病衰老将要到来,拿着蜡烛游览已经迟了。郄诜说,登山一次,可以洗尽五年积在尘土中的肠胃。我希望在七千由旬之内,贤者都能共同认识天地的广大,不被尘土蒙蔽,竟至于埋没自己的眼睛和双脚。于是作《游唤》。《浮梅槛诗序》【虞淳熙】湖上的船都有楼船的名称,实际上却没有楼。春水上涨时登船,宛如坐在天上。篙师已经拉动船篙,篷顶的脚步声如雷,忽然惊觉自己一下坠落到天外。富豪们嫌弃这样,又厌恶船上没有童仆,于是实际造了楼船,关门设宴,却宛如坐在闺房中。窗户打开,船夫便窥见我们的闺中人,窗户因此不能随时开启,也就不知道有西湖了。山溪中到处都有漂浮的竹筏,古今贤达这样多,却都不知道在湖上漂筏,终于使千秋以来开创这种器物的名声独归于贞父。贞父说以梅湖为师,这哪里值得学习?孤山的梅花沾到竹筏上,竹筏同梅花一起漂浮,这件事正是从贞父开始的。游人能够游西湖,也无不从贞父开始。贞父知道自己必将成为古人,便作古诗来记载这件事。划船的人不会唱歌,因而依照竹枝、水调作十二首,让四时都来歌唱。历来歌唱竹枝、水调,并不是从这个人开始的。《秦淮灯船序》【钟惺】小船大约有四五十只,四周设置雕花栏杆,上面覆盖翠色帷幕。每条船载二十多人,人人都熟悉鼓吹之乐,都是少年场中的人物。船两旁悬挂羊角灯,数量大略同船中人数相当,灯上缀着流苏。用绳索把船连接起来,使它们首尾相接,仿佛合成一条大船。灯火点燃,伎乐开始演奏,像一条烛龙。演奏完后把船分散开,又像野鸭大雁在水面蹒跚盘旋;远远望去,全都像从火光中生出,简直值得专门作一篇赋来描写。《游山赋》【胡胤嘉】壬寅年,我同一群朋友在洛山读书。山势陡峭如削壁,我们害怕攀登。德懋谋划在重阳日泛舟苕溪上,仲虺负责酒肉供应,前一天大家却因各自家中有急事而散去。孝瞻错过日期,太阳西斜时才到,大家的兴致已经完全败尽。张无强让两个童子用百丈长绳牵着小船,逆流而上。正值玄霜降临的时节,风清日朗,群峰摩天,溪水碧绿可以照见人影,苍翠之色扑入眉眼。溪流曲折数里,一座山耸立在溪边,像一头口渴的狮子;丹红的枫叶燃烧般赤红,倒映在水底,我们徘徊了很久,不能离去。远远望见丛生的竹林,炊烟渺渺,隐约能听见低声交谈,俨然是桃源中避秦的人家。于是截断水流横渡,提起衣襟披入蓁莽,看见一位长眉老人牵羊在堤上放牧,几间屋舍洗涤一新,已经听见脚步声了。这时太阳逼近山头,云霞交错如锦,山峦的颜色、峰顶的形势相互掩映又争相显现,微风徐徐吹来,水波荡漾,像熔化的金子。船头挂着一弯新月,清澈明亮,仿佛将要坠落;我感慨地沿着月影行走,心情萧瑟,回头对孝瞻说:“欢乐到了极点,悲哀就会到来,这句话确实正确。”德懋等人引颈欣赏胜景,兴奋不已,挥臂离去,恍惚间像同他们隔了一个时代。人事本来难以预料,而一丘一壑也自有缘分。凋谢衰败哪里有常态,来日和今日都值得感慨吗?因此作一首诗,姑且记下这一天。至于桓景,汝南一带尚且满怀忧患之心;宣武登龙山,不过只夸耀落帽的戏谑。像我们这样,才可以称作高雅的游览。《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三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三十四卷 (明)贺复征编 ○序五十四【古迹】《梁简文帝招真馆碑序》

夫东瀛渌水,三变成田;西岳灵桃,千年未了。尚以星起牵牛部首,迢逓律生甲子气数,杳冥况复上游玉清,损之又损,髙排金阙;玄之又玄,岂言象之能诠,非时节之所辨。海虞县者,则虞农都尉太康置,其宰境有虞山。《越絶书》云:巫咸之所出也。髙岩郁起,带青云而作峯;瀑水悬流,杂天河而俱洒。虽日门采药之地,楚望懐椒之歌,汤反流沙之魂,锦饰汾阴之鼎,无以喻焉。其峯则有石城、石门,虚峗自然,不度勾吴之马;神功挺起,岂似冈陵之画?魏后冰城夜阵,权息长安;慈石浴铁,暂流较迹比期,优劣斯逺。道士沛郡张君,讳道裕,字弘真,即汉朝天师陵十二代孙。天监二年来至此岫,栖遁十有余载。夜忽梦见圣祖云:“峰下之地面势闲寂,宜立馆宇,可以卜居。”裕师潘洪,隠始寜四明山。无何有人,耳长发短,云従虞山招真治来。言讫忽然不见。潘驰信报君,君因辞山旧居,而以梦中所指峯下之地,即以为治,故号招真。髙台逈立,有类玉台之山;长廊宛转,还如步廊之岫。柱削芳桂,岂俟开阳木?飞材选海檀,无劳豫章;神拔黄庭司命之府,有类玲珑朱陵赤石之观,同符弘敞。逺望仲雍而髙坟萧瑟,旁临齐女则衰垄苍茫。藓寻千仞之木,气叶星晷;华飞五香之草,形图宫室。帷叶彩花巻舒蹊径,阳桃候枣荣落岩崖。树息金乌檐,依银鸟凤将九子应吹,能歌鹤生七岁逐节成舞。旭日晨临,同迎若华之色;夕阳叙影,俱成拂镜之晖。玉础微润,应山云于髙牖;鸣籁徐响,引和风于空谷。方当専气致柔,入无为之境;周行不殆,穷混成之致。茅子算归,辍辔无已;魏姬宴罢,留驾不还。何止持节变淮南之金,传符莳北钟之稻?明月蛟龙之骑,驱之使斗;四铢七子之镜,引以成刀。散季齐之羽,起雄鸣之雾而已哉。

古函谷闗铭序【唐独孤及】

王者建邦,经野观象,立极。于是有重门击柝,以待暴客。故封赂土宇,守在闗塞。山川丘陵为之城池,天作崤函,俾屏京室。崇山回合,连冈丛倚。长河屈盘,万里来束。崖奔岭蹙,谷扼溪斗。崫起重险,为秦东门。截函夏于阃域,锁天府于户牖。外扼八州之咽喉,故百二形焉。内拥六合之奥区,故霸王出焉。当其中【一作周】原鹿骇,战国猬起。嬴氏建瓴,山东择肉。宇内持戟百万,连衡此闗是时也。开门而九国师遁,振策而二周鼎入。奄有大寳,遂吞中国。洎【一作及】江返秦璧,天佑汉祚。髙皇帝提劔而起,以遏乱畧。斩白帝绁,降王举汉中,平咸阳。廓金城以建都,活万姓以【一作于】三章。取威定功,此焉是保。粤若询事国牒,聆风仙箓,则真气灵踪起乎其中。柱史一去,流沙万里。留玉函于旧宅,传寳图于本枝。岂上帝乃眷兴王是感?不然,何为锡羡开国如此其成耶?犹忆当年,太岁在大火,余适下阳,停骖塞门,慿览旧国。襟带如故,世道不留。秦余空山,汉遗【一作为】茂草。恐复舟失于壑,岸化为谷。万载之后,昩者不知。乃刻颂此石,以示来裔。

过张佑丹阳故居序【颜萱】

萱与故张处士佑世家通旧,尚忆孩稚之岁,与伯氏尝承处士抚抱之仁,目管辂为神童,期孔融于伟器。光阴阻谢,二纪于兹。适经其故居,已易他主。访遗孤之所止,则距故居之右二十余步,荆榛之下,荜门处焉。处士有四男一女,男曰椿儿,桂子,椅儿,杞儿。问之,三已物故,惟杞为遗孕,与其女尚存。欲揖杞与言,则又求食于汝坟矣。但有霜鬓而黄冠者,杖策迎门,乃昔时爱姬崔氏也。与之话旧,歴然可聴。嗟乎!葛帔练裙,兼非所有;琴书图籍,尽属他人。又云:横塘之西,有故田数百亩,力既贫窭,十年不耕,惟岁赋万钱,求免无所。呜呼!昔为穆生设醴,郑公立乡者,复何人哉?因吟五十六字以闻好事者。

三髙亭序【宋范成大】

译东海的绿水,经过三次变化便可成为田地;西岳的灵桃,千年仍未成熟。即使星辰从牵牛星所在的分野升起,时律依次产生甲子等气数,幽深玄远,何况再向上游至玉清境界,一损再损,超越金阙;玄妙之上更加玄妙,哪里是语言和形象所能解释的,也不是时节变化所能辨明的。海虞县,是虞农都尉在太康年间设置的;县境中有虞山。《越绝书》说,这是巫咸出生的地方。高岩郁然耸起,带着青云成为山峰;瀑布悬空流下,同天河一起洒落。即使是日门采药之地、楚望怀椒之歌、商汤招回流沙之魂、锦绣装饰汾阴之鼎,都无法用来比拟它。它的山峰有石城、石门,空峭的山岭自然形成,吴国的马也无法越过;神工般挺立而起,哪里像图画中的冈陵?魏后冰城夜间布阵,使孙权暂且退守长安;慈石吸铁,暂时以铁器相较,其优劣相差很远。道士、沛郡人张君,名道裕,字弘真,是汉朝天师张陵的第十二代孙。天监二年,他来到这座山峰,在此隐居了十多年。一天夜里忽然梦见圣祖说:“峰下的地势闲静幽寂,适合建立馆舍,可以在那里择地居住。”张道裕的老师潘洪,曾隐居于始宁四明山。不久,有一个耳朵很长、头发很短的人,说自己从虞山招真治来。话说完后忽然不见了。潘洪赶快把这件事报告给张君,张君于是辞去山中的旧居,按照梦中所指的峰下之地建立道院,所以称为招真。高台高远挺立,有些像玉台山;长廊曲折回旋,又像步廊山的山峰。柱子削取芳香的桂木,哪里还用等待开阳木?飞架的木材选用海边檀木,不必劳烦豫章。神工拔地而起的黄庭司命之府,有些像玲珑朱陵赤石之观,同样宏敞。远望仲雍的高坟,萧瑟冷落;旁临齐女的墓垄,苍茫衰败。苔藓攀附千仞高树,气息和叶影仿佛随星辰日影变化;五色芳草盛开,形状如宫室图样。彩花般的叶片在小径上舒卷,阳桃、候枣在岩崖间随时荣枯。树木停息着金乌,屋檐依傍银鸟;凤凰带着九只雏鸟应和笙吹,能歌唱的仙鹤七岁便随节奏起舞。旭日早晨照临,大家一同迎接若木般的光色;夕阳映照身影,都成为拂镜般的光辉。玉石台基微微润泽,把山云映入高窗;风吹竹木的声响慢慢传来,把和风引入空谷。正当专一精神、达到柔和境界,进入无为之境;周遍运行而不疲倦,穷尽混成之道。茅君计算归期,停下车马不忍离去;魏姬宴会结束,也留下车驾不肯返回。又哪里只是能使持节者把淮南之金变形、传符者播种北方的钟山之稻呢?即使是明月蛟龙般的车骑,也可以驱使它们相斗。四铢钱和七子镜,可以牵引来铸成刀;散开季齐的羽毛,便能兴起雄鸟鸣叫般的云雾,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古函谷关铭序》【唐独孤及】君王建立国家,治理郊野,观察天象,确立天下的准则。于是设置重重关门、敲击梆子,以防备暴客。因此封土建国,守卫在关塞;山川丘陵成为城池,天造崤山函谷关,使它屏障京城。高山回环合抱,连绵山冈丛集相倚;长河曲折盘旋,从万里之外汇聚而来。悬崖奔突,山岭紧缩,山谷扼住水流,溪水彼此争斗。险要山势高高耸起,成为秦国的东门;在疆域内截断中原,在门户上锁住天府。对外扼住八州的咽喉,所以有‘百二’之险;对内拥护六合之中的奥区,所以霸王由此兴起。正当中原群雄惊惧、战国诸侯如刺猬般纷纷崛起时,嬴氏居高临下,山东诸国任其宰割。天下手持兵器的军队有百万,合纵连横都集中于此关之时,函谷关一开,九国军队便逃散;挥动马鞭,东西二周的鼎便被送入秦宫。秦国于是尽得大宝,吞并中原。等到秦王渡江追回和氏璧,上天保佑汉朝国运。高皇帝提剑起兵,遏制乱谋;斩杀白帝之子,降服王陵,夺取汉中,平定咸阳。扩建金城以建立都城,使万民凭三章法令得以生存。取得威势、安定功业,都在这里得到保障。至于考察国史、听闻仙人符箓,其中真气灵迹也都从此地兴起。柱下史老子一去,流沙万里;他把玉函留在旧宅,把宝图传给本宗。” 难道是上帝特别眷顾兴起的君王,所以才有这样的感应吗?不然,为什么赐予福佑,使开国事业如此成功呢?还记得当年太岁在大火之次,我恰好到了下阳,停下车马于关门,凭栏眺望旧国。山河形势依旧,世道却已经不再。秦朝遗址只剩空山,汉代遗迹也只剩茂草。我担心以后又会发生舟沉沟壑、岸变深谷的事,万载之后,昏昧的人便不知道这些了。于是刻下这篇颂文在石上,用来昭示后代。《过张佑丹阳故居序》【颜萱】我颜萱同已故张处士佑家世相交,仍记得幼年时,曾同伯兄承受处士抚抱的恩爱;他把管辂看作神童,把孔融期望为伟大的人才。时光阻隔流逝,到今天已有二十多年。恰好经过他的故居,已经换了别的主人。问他的遗孤住在哪里,原来距故居右边二十多步,荆棘丛生之下有一座柴门小屋。处士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名叫椿儿、桂子、椅儿、杞儿。问起他们,三个已经去世,只有杞儿这个遗腹子和女儿还在。想同杞儿作揖交谈,他却又到汝坟去求食了。只有一个鬓发斑白、戴黄冠的人拄杖迎到门口,原来是当年受宠的姬妾崔氏。和她谈起往事,历历都听得清楚。唉!葛布衣服、白练裙子,兼且都不是自己所有;琴、书、图、籍,也全都归了别人。她又说:横塘以西有旧田数百亩,因为家中贫困,已经十年没有耕种,每年却要缴纳万钱赋税,想求免除也没有办法。唉!从前为穆生设酒礼、为郑公建立乡里的,今天又还有谁呢?于是吟成五十六字,让好事者知晓。《三高亭序》【宋范成大】

三髙者,越上将军姓范氏,为鸱夷子皮;晋大司马东曹掾姓张氏,为江东步兵;唐赠右补阙姓陆氏,为甫里先生。三君不并世,而鸱夷子皮又尝一用人之国,名大功显而去之。季膺智望,萧然臞儒,使有为于当年,其所成就,固不可渝度。要皆得道见微,脱屣天刑,清风峻节,相望于松江太湖之上。故天下同髙之,而吴江之邑人独私得奉蒸尝,以夸于四方,若曰吾东家丘云尔。邑大夫赵伯虚勤劳其邑,百废具举,以故祠为陋,将改作。于是归老之士,乡老王份献其地,雪滩左,具区右,笠泽号称絶胜,乃筑堂于其上,告迁其像而奠焉。又属石湖郡之范成大为之词。噫!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今乃自放寂寞之滨,掉头而弗顾,人又従而以为髙,岂盛际之所愿哉?后之人髙三君之风,而迹其所以去,为世道计者,可以愳思过半矣。至于豪杰之士,或肆志乎轩冕,宴安流连,卒悔于后者,亦将有感于斯堂。然屈平既従彭咸,而桂丛之赋犹召隠士,疑若幽隠处林薄,不死而仙,况如三君蝉蜕溷浊,得全于天者,尝试倚楹而望,水光浮空,云日下上,风■〈舟风〉烟蓬飘忽,晦明意必往来其间,具何足以知之。

八咏楼诗纪序【明宋濓】

八咏楼在婺之城上西南隅。其建立也,实昉于武康沈休文。齐隆昌初,休文以吏部郎出守是邦,刑清狱简,号称无事。既剙楼,名之曰玄畅,复为诗八咏,以写其山川景物之情。宋至道中,冯伉来知州事,以为永明之体,实本于休文而祖于徐庾,心尤笃好之,勒其辞于石,寘之楼下,且更玄畅为八咏,期以传示于无穷。于是荐绅之家,相继有作,舂容乎长篇,铿锵乎短韵,粉版玄书,充溢乎四壁矣。好事者尝辑为一编,锲诸文梓。兵燹之余,漫弗复存。南峯杨尊师窃病之,乃与其徒胡君玄范,傍捜逺采,笔以成书。上自休文,下迄近代,凡有所作,麄及于楼者,靡有所遗。濂颇读而疑之。休文固知名之士,其在齐梁之间,立朝大节,不能无所憾。夫不能无所憾,则人将弃之,奈何其诗独得于今也?岂解佩被褐,果有慕君恋阙之意与?抑髙才博洽,名亚董迁,或可以惊世而骇俗欤?濂之愚,皆不足以知之。意者婺为礼义之邦,士君子世惇书诗,心存忠信,往往勇于自治而不暇责人,稍有寸善,扬之唯恐不亟,况休文尝为民上者欤?古所谓居其邦不非其大夫者,独吾婺之为然欤?然而休文至今近九百载,来守婺者不知其几人,泯泯而无闻者固多矣。三尺童子过斯楼之下者,亦能指曰:“是休文之遗迹也。”此无他,诚以葩藻之辞好者既众,故传之者久。与浮文艳句,有识者之所不能道,尚能烜着震耀之若此,则夫道明徳立,其言足以系世教之重轻者,又将何如欤?学道之士,益思有以自朂焉,可也。纪中赋凡若干首,古诗若干首,絶句若干首,分为三巻,巻后各有其竹素,有续得者,辄补入焉。南峯名道可,字某,南峯其号也。恂恂有贤行,望而知为好古之士,今主领寳婺观事,观与楼葢聫峙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序五十五【以下赠送类】

暮春于江夏送张承祖之东都序【唐·李白】

吁咄哉!仆书室坐愁亦已久矣。毎思欲遐登蓬莱,极目四海,手弄白日,顶摩青穹,挥斥幽愤不可得也。而金骨未变,玉颜以缁,何尝不扪松伤心,抚鹤叹息?误学书劔,薄游人间。紫禁九重,碧山万里,有才无命,甘于后时。刘表不用于祢衡,暂来江夏;贺循喜逄于张翰,且乐船中。遇逹人张侯大雅君子,统泛舟之役,在清川之湄,谈玄赋诗,连兴数月。醉尽花桞,赏穷江山。王命有程,告以于迈。烟景之色惨为愁容,系飞帆于半天,泛渌水于遥海。欲去不去,更开芳樽。乐虽寰中,趣逸天外。半生酣畅未若此时。至于清谈浩歌,雄笔丽藻,咲饮醁酒,醉挥素琴。余实不愧于古人也。扬袂逺别,何时归来?想洛阳之秋风,鲙鲤鱼以相待。诗可赠逺,无乃阙乎?

送烟子元演隠仙城山序【李白】

吾与霞子、元丹、烟子、元演气激道合,结神仙交,殊身同心,誓老云海,不可夺也。歴考天下,周求名山,入神农之故乡,得胡公之精宇。胡公身揭日月,心飞蓬莱,起餐霞之孤楼,炼及景之精气,延我数子。髙谈混元,金书玉诀,尽在此矣。白乃语及形胜,紫阳因大夸其仙城。元侯闻之,乗兴将徃,别酒寒酌,醉青田而少留。梦魂晓飞,渡緑水以先去。吾不凝滞于物,与时推移,出则以平交王侯,遁则以俯视巢许。朱绂狎我,緑萝未归,恨不得同栖烟林,对坐松月,有所感叹。然铭契谭石,乘春当来,且抱琴卧花,髙枕相待。诗以宠别,赋而赠之。

饯副大使李藏用移军广陵序【李白】

译所谓三高,是越地上将军范蠡,号鸱夷子皮;晋朝大司马东曹掾张翰,号江东步兵;唐朝追赠右补阙的陆龟蒙,号甫里先生。三位君子并不处于同一时代,而且鸱夷子皮还曾经出仕于一个国家,声名显赫、功业盛大之后才离去。张季膺有智慧和声望,却只是清瘦的儒生;假如让他当年有所作为,他的成就本来不可估量。总之,他们都能明白大道、看透细微,摆脱天命加给人的刑罚;清高的风骨和严峻的节操,在松江、太湖之间彼此相望。所以天下人共同推崇他们,而吴江的百姓独自有幸奉祀他们,用来向四方夸耀,好像在说‘这是我东家的孔丘’一样。吴县大夫赵伯虚勤劳治理本县,百废俱兴,认为旧祠简陋,准备改建。于是归老的士人、乡中老人王份献出土地,左边是雪滩,右边是具区湖,笠泽号称绝胜,于是在这里建堂,告诉三位君子的神像迁来并祭奠,又请石湖郡的范成大为此作辞。唉!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治理吗?如今他们却自行放逐在寂寞的水滨,掉头而不顾世事,后人又跟着把这种退隐看作高尚,难道这是盛世所希望的吗?后世推崇三位君子的风范,却追究他们离去的原因,用来为世道谋划,便可以警醒地思考大半了。至于豪杰之士,有的放纵心志追逐车服官位,沉溺宴饮安逸,流连忘返,最终在后来悔恨,也将会对这座堂有所感触。然而屈原已经跟随彭咸而死,《招隐士》一类的作品仍能招来隐士,似乎幽居在林木草莽中的人并未死亡而已成仙。何况三位君子像蝉蜕一样脱离污浊,得以保全天性?试着倚着楹柱远望,只见水光浮在天空,云彩和太阳上下交错,风吹着船帆,烟雾如蓬草般飘忽;明暗之间,心意似乎来来往往,其中的情形又哪里是一般事物所能知道的呢?《八咏楼诗纪序》【明宋濂】八咏楼在婺州城西南角的城墙上。它的建立,实际上始于武康人沈休文。齐隆昌初年,沈休文以吏部郎的身份出任婺州太守,刑罚清明,讼狱简少,号称无事。他建楼之后,命名为玄畅,又作《八咏诗》,用来抒写当地山川景物的情怀。宋至道年间,冯伉来主持州事,认为永明体诗歌本来源自沈休文,又以徐庾为祖,心中特别喜爱,于是把诗文刻在石上,放置在楼下,并且把玄畅楼改名为八咏楼,希望流传给无穷后世。于是士大夫之家相继创作,长篇诗歌舒缓有致,短篇韵语铿锵有声;粉墙上题写的黑字充满四壁。好事者曾把它们编成一册,刻在木版上。经过兵火之后,散失殆尽,不再保存。南峰杨尊师私下为此忧虑,于是同他的门徒胡君玄范广泛搜寻、远方采集,执笔编成此书。上起沈休文,下至近代,凡是有所作、粗略涉及八咏楼的,都没有遗漏。我读了很多,却不免产生疑问。沈休文本来是知名人物,他在齐梁之间立身朝廷,不能没有令人遗憾之处。既然不能没有遗憾,人们就会弃置他,为什么他的诗却独独流传到今天?难道他解下佩玉、披上粗布衣服,果真有仰慕君主、依恋宫阙的意思吗?还是因为他才华高、学识广博,名望仅次于董迁,或许能够惊动世人、震骇流俗吗?以我的愚见,实在不足以了解这些。想来是婺州本来就是礼义之邦,士君子世代敦厚地研习《诗》《书》,心怀忠信,往往勇于自我修养而无暇责备别人;稍有一点善行,宣扬它还唯恐不够及时,何况休文曾经做过百姓的长官呢?古人所说的“居住在一个地方而不非议当地的大夫”,难道唯独我们婺州是这样吗?然而休文去世至今将近九百年,前来治理婺州的官员不知有多少,其中默默无闻的本来很多。即使三尺高的孩子从这座楼下经过,也能指着它说:“这是休文留下的遗迹。”这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华美的文辞受到喜爱的人很多,所以流传得久远。那些浮华的文章、艳丽的句子,连有见识的人都说不出这样的话,尚且能够如此显著、如此光耀,那么道理明白、德行树立,言论足以维系世道人心轻重的人,又将会怎样呢?学习道理的人,更应当思考如何自我勉励,这就可以了。纪中所作的赋共有若干首,古诗若干首,绝句若干首,分为三卷;卷后各有写在竹简和白绢上的作品,后来续得的,也就补入其中。南峰名道可,字某,南峰是他的号。他恭谨温厚而有贤德,远远看去就知道是好古之士;如今主持寳婺观的事务,此观大概与这座楼并峙相连。《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编 序五十五【以下属于赠送类】《暮春于江夏送张承祖之东都序》【唐·李白】唉,真是令人长叹啊!我坐在书室里忧愁,已经很久了。常常想着要远登蓬莱,极目眺望四海,手中把玩太阳,头顶摩触青天,纵情排遣幽深的愤懑,却始终不能做到。可是金石般的骨骼尚未改变,玉一样的容颜却已变黑,哪一次摸着松树不伤心,抚着仙鹤不叹息呢?错误地学习了文书和剑术,浅薄地游历于人世之间。紫禁城九重,青山相隔万里;有才而无命,只能甘居人后。刘表不任用祢衡,我暂且来到江夏;贺循欣然遇到张翰,便姑且在船中欢乐。遇到通达之人张侯这样的高雅君子,统领泛舟之事,在清清的江边谈论玄理、吟诗作赋,连续兴会了几个月。花柳之美已经尽情醉赏,江山之胜也已赏尽。王命有期限,告知我即将启程。烟霭景色的绚丽也惨然变成愁容,把飞帆系在半空,船漂浮在遥远的海面碧水上。想走又舍不得走,于是再次打开芳香的酒樽。欢乐虽然在人世之中,情趣却超逸于天外。半生的酣畅,没有比得上此时的。至于清谈、放声高歌、挥写雄健华丽的文章,笑着饮醁酒,醉中挥弹白琴,我实在无愧于古人。挥袖远别,何时才能归来?想来洛阳的秋风中,你们会切好鲤鱼等候我。难道没有诗可以赠给远行的人吗?《送烟子元演隐仙城山序》【李白】我同霞子、元丹、烟子、元演志气相激,道义相合,结成神仙般的交情,身体虽异而心志相同,发誓终老于云海之间,这种情谊不可改变。我们遍历考察天下,周游寻访名山,进入神农氏的故乡,得到胡公的精妙居所。胡公身可揭日月,心神飞游蓬莱,建起餐霞的孤楼,炼取景物的精气,延请我们几个到来。在这里高谈混元之道,金书玉诀,全都在这里了。白于是谈到山川形胜,紫阳便大肆夸赞他的仙城。元侯听到后乘兴将要前往,临别时寒意中小酌送行,在青田醉饮,暂且停留。梦魂在清晨已经飞去,渡过绿水先行离开。我不为外物所凝滞,随时势推移;出仕就以平等的态度交接王侯,退隐就俯视巢父、许由。朱绂亲近我,绿萝还未归去,只恨不能同住在烟林中,对坐于松间月下,因而有所感叹。然而刻下盟约、谈论石室,乘着春天应当还会来;姑且抱琴卧花,高枕等待你。作诗以珍重送别,作赋以赠给你。《饯副大使李藏用移军广陵序》【李白】

夫功未足以盖世,威不可以震主,必挟此者持之,安归?所以彭越醢于前,韩信诛于后。况权位不及于此者,虚生危疑,而潜包祸心,小拒王命,是以谋臣将啖以节钺,诱而烹之。亦由借鸿涛于奔鲸,鲙生人于哮虎,呼吸江海,横流百川,左萦右拂,十有余郡国。计未及,谁当其锋?我副使李公,勇冠三军,众无一旅,横倚天之劔,挥驻日之戈,吟啸四顾,熊罴两集。蒙轮扛鼎之士,杖干将而星罗。上可以决天云,下可以絶地维。翕振虎旅,赤张王师,退如山立,进若电逝。将战百胜,僵尸盈川,水膏于苍溟,陆血于原野。一扫瓦觧,洗清全呉。所谓万里长城,横断楚塞,不絶五岭之北,尽饵于修虵,势盘地蹙,不可图也。而功大用小,天髙路逺,社稷虽定于刘章,封侯未施于李广。使慷慨之士,长吁青云,且移军广陵,恭揖后命,组练昭雪,楼船乘风,箫鼓沸而三山动,旌旗扬而九天转。良牧出祖,列将登筵,歌酣易水之风,气振武安之瓦。海日夜色,云泛中流,席阑赋诗,以壮三军之事。白也笔已老矣,序何能为?

奉钱十七翁,二十四翁,寻桃源序【李白】

昔祖龙灭古道,严威刑,煎熬生人,若坠大火。三坟五典散为寒灰,筑长城,起阿房,并诸侯,杀豪俊,自谓功髙羲皇,国可万世。思欲凌云气,求仙人,登卦泰山,风雨暴作。虽五松受职,草木有知,而万象乖度。礼刑将弛,则绮皓不得不遁于南山,鲁连不得不蹈于东海。桃源之避世者,可谓超升先觉。夫指鹿之俦,连颈而同死,非吾党之谓乎?二翁耽老氏之言,继少卿之作文,以述大雅道,以通至精。巻舒天地之心,脱落神仙之境。武陵遗迹,可得而窥焉。问津利徃,水引渔者,花藏仙溪,春风不知从来,落英何许,流出石洞,来入晨光尽开。有良田,名池竹果,森列三十六洞,别为一天耶?今扁舟而行,咲谢人世,阡陌未改,古人依然。白云何时而来归?青山一去而谁徃?诸公赋桃源以美之。

送前长水裴少府归海陵序【梁肃】

秋风木落,临水一望,而逺客之思多矣。而裴侯复告予将归故国,伤懐赠别之诗,于是乎作也。夫道胜则遇物而适,文胜则縁情而美。裴侯温粹在中,英华发外,既乘兴而至,亦虚舟而还,与夫泣穷途、咏式微者不同日矣。若悲秋送逺之际,宋玉之所以流叹也,况吾侪乎?

送孟校书徃南海序【元结】

平昌孟云卿与元次山同州里,以辞学相友,几二十年。次山今罢守舂陵,云卿始典校芸阁。于戏!材业,次山不如云卿;辞赋,次山不如云卿;通和,次山不如云卿。在次山,又诩然求进者也。谁言时命?吾欲聴之。次山今且未老,云卿少次山六七岁。云卿名声满天下,知巳在朝廷。及次山之年,云卿何事不可至?勿随长风乘兴蹈海,勿爱罗浮徃而不归。南海幕府有乐安任鸿,与次山最旧,请任公为次山一白府主,趣资装云卿使北归,慎勿令徘徊海上。诸公第醉歌送之。

送谭山人归云阳序【元结】

吾于九疑之下赏爱泉石,今几三年?能扁舟数千里来逰者,独云阳谭子。谭子文学,隠名山野,隠身云阳之阿。世如君何?牧犊爱云阳之宰峻公,不出南岳三十年,今得云阳一峯。谭子又在焉,彼真可家之者耶?子去,为吾谋于牧犊。近峻公有泉石老树,寿藤萦垂,水可灌田一夫,火可烧种菽粟。近泉可为十数间茅舍,所诣纔通小船,则吾徃而家矣。此邦舜祠竒恠,阳华之殊异,潓泉之胜絶。见峻公与牧犊一二说之,松竹满庭,木石满堂,石鱼负樽,鳬舫运觞,醉送谭子归于云阳。

送王及之容州序【元结】

干元初,漫叟浪家于瀼溪之滨,以耕钓自全而已。九江之人未相喜爱,其意似惧叟衣食之不足耳。叟亦不促促而从之。有王及者,异夫乡人焉,以文学相求,不以覊旅见惧,以相安为意,不以可否自泽及于叟也。如是之多,叟在春陵及能相游,岁余而去。将行,规之曰:“叟爱及者也,无惑。叟言:及方壮,可强艺业,勿以游方为意。人生若不能师表朝廷,即当老死山谷。彼区区于财货之末,局局于权势之门,纵得钟鼎,亦胡颜受纳行矣。”自爱。耿容州欢于叟者,及见容州为叟谢主人■〈悉,耳代心〉幕府野次久矣,正宜收择谋夫,引信才士。有如及也,能收引乎?二三子赋送逺之什,以系此云。

送宗判官归滑台序【任华】

译功业如果不足以盖世,威势又不能震动君主,却一定要凭借这些来保持权势,最终能安然归宿到哪里呢?所以彭越先被剁成肉酱,韩信后来被诛杀。何况权位还不及他们的人,白白制造危险和疑虑,暗中包藏祸心,稍稍抗拒王命,于是谋臣将拿节钺来诱骗他,把他诱来烹杀。这也如同借奔腾巨鲸掀起鸿涛,把活人切给咆哮的猛虎;呼吸之间搅动江海,使百川横流,左边缠绕、右边拂荡,波及十多个郡国。谋划尚未完成,谁能抵挡它的锋芒?我副使李公,勇力冠绝三军,部众不满一旅,却横持倚天之剑,挥动能使太阳停留的长戈,长啸四顾,熊罴般的勇士成群而集。那些能蒙轮扛鼎的壮士,手持干将剑,像星辰一样罗列。他们向上可以剖开天上的云气,向下可以截断大地的纲维。振奋虎旅,张扬王师;退却时如山岳挺立,进攻时如闪电飞逝。将士们所战无不胜,死尸布满河川,水中浸满血液,陆地上原野染红。一举扫平瓦解的敌军,洗清整个吴地。所谓万里长城,横断楚地边塞,不能使五岭以北免于尽被长蛇吞食;形势盘曲而土地逼仄,已经无法谋划。可是功劳巨大而任用微小,天高路远;社稷虽已由刘章安定,封侯之赏却还没有施给李广。使慷慨之士长久对着青云叹息,于是移军广陵,恭敬地等候后续命令;军队身披组练,威势昭然,楼船乘风而行,箫鼓喧腾,仿佛三座仙山也被震动;旌旗高扬,仿佛九天也随之旋转。贤能的州牧为他饯行,列将登上宴席;歌声唱得酣畅,带着易水之风,豪气振动武安君的瓦舍。海上太阳与夜色交替,云气飘浮在江流中央。宴席将尽,作诗来壮大三军之事。我的笔已经老了,作序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奉钱十七翁、二十四翁寻桃源序》【李白】从前祖龙毁灭古道,施行严酷刑法,煎熬百姓,仿佛把他们投入大火。三坟五典化为冷灰,修筑长城,兴建阿房宫,吞并诸侯,杀戮豪杰俊士,自以为功劳高过羲皇,国家可以延续万世。他又想凌驾云气,寻求仙人,登临泰山封禅,结果风雨猛烈地骤然兴起。即使五棵松树受到封职,草木也仿佛有知觉,万物仍然失常。礼制和刑法将要松弛时,绮里季、东园公、夏黄公、甪里先生不得不隐遁南山,鲁仲连不得不投身东海。桃源中避世的人,可以说是超脱而成为先觉者了。那些指鹿为马之徒,脖颈相连而一同死去,难道不正是我们所说的同党吗?两位老先生沉浸于老氏的学说,继承司马迁作文的传统,来阐述高雅的大道,沟通至精微的道理。舒展、收卷天地之心,脱离神仙境界。武陵的遗迹,或许可以窥见。问津之后顺流而往,水引着渔人前行;花朵掩藏着仙人溪流。春风不知从哪里吹来,落花也不知来自何处,从石洞流出,进入晨光中,尽情开放。那里有良田、名池、竹林、果树,森然排列着三十六洞,难道另有一个天地吗?如今乘一叶扁舟前行,笑着辞别人世;田间小路没有改变,古人也仿佛依然在那里。白云何时才会归来?青山一去,又有谁前往?诸位作赋咏写桃源,以赞美它。《送前长水裴少府归海陵序》【梁肃】秋风吹起,树叶飘落,面对流水远望,远行客子的思绪就更多了。裴侯又告诉我将要回归故乡,于是伤怀赠别的诗便作成了。道胜于外物的人,遇到事物便能自得其适;文胜于情感的人,能够因情而写得美好。裴侯温厚纯粹的品性蕴藏于内,英俊华美的才气发露于外;既因兴致而来,也像空船一样无所牵挂地归去,与那些哭泣于穷途、吟咏《式微》的人,不能同日而语。何况正值悲秋送远之时,这正是宋玉流连叹息的原因,何况我们呢?《送孟校书往南海序》【元结】平昌孟云卿与元次山同乡,以文章学问相互友爱,差不多二十年了。次山如今罢免舂陵太守,云卿才开始掌管芸阁校书。唉!才干事业,次山不如云卿;辞赋文章,次山不如云卿;通达和谐,次山不如云卿。即使在次山自己看来,他又是一个自夸而求进取的人。谁说时运命数呢?我想听听它的回答。次山如今还不老,云卿比次山小六七岁。云卿的声名传遍天下,知己又在朝廷。等到次山这样的年纪,云卿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不要随着长风乘兴踏入大海,也不要贪恋罗浮山而去了不归。南海幕府有乐安任鸿,与次山交情最旧,请任公替次山向府主说一句话,赶快筹办资装,让云卿向北归去,千万不要让他在海上徘徊。诸位只管醉中高歌为他送行。《送谭山人归云阳序》【元结】我在九疑山下欣赏喜爱泉石,如今将近三年了。能够乘一叶小舟航行数千里来游览的,只有云阳谭先生。谭先生有文学才华,却隐姓埋名于山野,隐居在云阳山坳。世间有谁能像您这样呢?牧犊喜爱云阳县令峻公;峻公三十年不出南岳,如今得到云阳的一座山峰。谭先生又在那里,那才真正是可以安家的地方啊!您回去后,替我向牧犊谋划此事。最近峻公那里有泉石、老树,长寿藤缠绕垂挂;水可以灌溉一夫的田,火可以烧煮种下的豆粟。泉水附近可以建十几间茅屋,通往那里仅能行驶小船,那么我就去那里安家了。这个地方有舜祠的奇异景观、阳华山的奇特、潓泉的绝胜。见到峻公和牧犊,要替我一一说起这些。松竹满庭,木石满堂,石鱼背负酒樽,鸭形船运送酒杯;在醉意中送谭先生回云阳。《送王及之容州序》【元结】干元初年,漫叟随意住在瀼溪岸边,只以耕田和垂钓来保全自己。九江人还没有亲近喜爱我,他们的意思似乎只是担心老叟衣食不足罢了。我也不急迫地去依附他们。有个王及,与乡人不同,因为文学而来求交,不因羁旅而顾虑,把彼此相安作为用意,不因为可不可行而把好处施及老叟。像这样相处了一段时间,我在春陵能够同他交游,一年多后他才离去。临行时,我劝告他说:“老叟是喜爱你的,不要疑惑。老叟说:王及正当壮年,可以努力增进学业,不要把游历四方当作人生目标。人活一世,如果不能成为朝廷的师表,就应当老死在山谷之中。那些拘泥于财货末利、局促于权势门庭的人,即使得到钟鼎之禄,又有什么脸面接受而离去呢?”我很自爱。耿容州是老叟所欢喜的人,等见到容州后,请替老叟向主人谢罪:幕府在野外驻扎已经很久了,正应当收罗选择谋士,引进可信任的人才。像王及这样的人,您能收纳引进吗?诸位作诗送远,把这些话记在后面。” 《送宗判官归滑台序》【任华】

大丈夫,其谁不有四方志?则仆与宗衮,二年之间,会而离,离而会。经途所亘,凡三万里。何以言之?去年春,会于京师。是时,仆如桂林,衮如滑台。今年秋,乃不期而会于桂林。居亡何,又归滑台,王事故也。舟车徃返,岂止三万里乎?人生几何,而倐聚忽散,辽夐若此!抑知巳难遇,亦复何辞?歳十有一月,二三子出钱于埜,霜天如扫,低向朱崖,加以宊山万重,平地卓立,黑是鐡色,锐如笔锋。复有阳江、桂江,畧军城而南走,喷入沧海,横浸三山。则中朝羣公,岂知遐荒之外,有如是山水?山水既尔,人亦其然!衮乎!对此与我分手,忘我尚可,岂得忘此山水哉!

送李审秀才归湖南序【任华】

平西原之岁,陇西李审自湘东来,才甚清,气甚和,节甚竒,心甚髙,仆是以恨相知晩也。秋九月,又言归于湘东,众君子出饯于北郭。碧峰巉巉,出于柏梢,有如虎牙,夹天而立。加以白日欲落,挂在岩半,横照滩水,月带微明【一作一帯微月】操袂于兹,挥袂于兹,恨无昆山片玉以相赠,赠桂林之一枝。审再拜曰:「幸甚!」送当

途马少府赴官序【权德舆】

余始与马生相遇于南徐州,皆以刋校冗员,涵泳文谊。生以既不得调,乃反初服,与计偕。余放浪江湖间,因为东诸侯辟召,旋忝朝命,与汉廷臣并行于西垣、南官中。时生穷阎旅食,射策未中,积岁于灵台之下,儒衣甚敝,诗思不诎,亦与其徒三数生嬉春感秋,觞酌吟啸,视豪游旷贵者傲如也。先皇帝不以仆不肖,使操刈楚之柄,辄以得士自贺,岂惟窃不遗、不偷之目而已耶?今兹出青门,结黄绶,筮仕赋禄于东南之奥区,且曰:“外兄州尊,理行充茂,所以利攸徃而不薄于中都官,诚有由也。”然则郡斋言诗,幕廷主画,虽欲勇退,其可逃乎?清和之月,草木条畅,京邑气正在阳,则舒方冝会合,坐叹离索,追计旧故,向三十年湖塘里巷,疑在前日,各有班鬓,怆兹离襟,又何可言也?为予敬谢中丞君,乃者南康、永嘉、庐江、晋陵已为二千石,表率当今明天子守臣之寄,为仁由已,固又与前四郡不侔。赋政之暇,知君自熟,岂敢为曹丘耶?但交贺而已。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序五十六

送幽州李端公序【唐韩愈】

元年,今相国李公为吏部员外郎,愈尝与偕朝,道语幽州司徒公之贤,曰:“某前年被诏告礼,幽州入其地,迓劳之使里至,每进益恭。及郊,司徒公红帓首,鞾袴握刀,左右杂佩,弓韔服矢挿房,俯立迎道左。某礼辞曰:‘公天子之宰,礼不可如是。’及府,又以其服即事,某又曰:‘公三公不可以将服承命,卒不得辞。’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愈曰:“国家失太平于今六十年,夫十日十二子相配,数穷六十,其将复平平,必自幽州始。乱之所出也。今天子大圣,司徒公勤于礼,庶几帅先河南北之将来觐奉职,如开元时乎?”李公曰:“然。”今李公既朝夕左右,必数数焉为上言,元年之言始合矣。端公岁时来寿其亲,东都,东都之大夫士莫不拜于门。其为人佐甚忠,意欲司徒公功名流千万岁,请以愈言为使归之献。

送杨支使序【韩愈】

愈在京师时,尝闻当今藩翰之宾客,惟宣州为多。贤与之游者二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羣。羣与博之为人,吾知之。道不行于主人,与之处者非其类,虽有享之以季氏之富,不一日留也。以羣博论之,凡在宣州之幕下者,虽不尽与之游,皆可信而得其为人矣。愈未尝至宣州,而乐颂其主人之贤者,以其取人信之也。今中丞之在朝,愈日侍言于门下。其来而镇兹土也,有问湖南之宾客者,愈曰:「知其客可以信其主者,宣州也;知其主可以信其客者,湖南也。」去年冬,奉诏为邑于阳山,然后得谒湖南之宾客于幕下,于是知前之信之也不失矣。及仪之之来也,闻其言而见其行,则向之所谓羣与博者,吾何先后焉?仪之智足以造谋,材足以立事,忠足以勤上,惠足以存下,而又侈之以诗书六艺之学,先圣贤之徳音,以成其文,以附其质,宜乎从事于是府,而流声实于天朝也。夫乐道人之善,以勤其归者,乃吾之心也。谓我为邑长于斯而媚夫人云者,不知言者也。工乎诗者,歌以系之。

送郑尚书序【韩愈】

译大丈夫,谁能没有纵横四方的志向呢?所以我和宗衮在两年之中,相会而分离,分离而又相会。经过的道路总计有三万里。为什么这样说呢?去年春天,我们在京师相会。那时我前往桂林,宗衮前往滑台。今年秋天,我们又没有约定而在桂林相会。住了不久,他又要回滑台,因为王事的缘故。舟车往返,难道只有三万里吗?人生能有多少时间,却忽然聚合、忽然离散,竟相隔如此遥远!即使知道知己难遇,又还能说什么呢?十一月,诸位在野外设钱为他饯行。霜天仿佛被扫空,低低地压向朱崖;加上突兀山峰重重叠叠,平地拔起,黑得像铁,尖锐得如笔锋。又有阳江、桂江,略过军城向南奔流,喷入沧海,横向浸润三座山。中朝的群公,哪里知道遥远荒僻之地之外,竟有这样的山水呢?山水既然如此,人也正是如此!宗衮啊,你面对这些山水同我分手,即使忘记我还可以,难道能忘记这些山水吗?《送李审秀才归湖南序》【任华】平西原那一年,陇西李审从湘东来,才华十分清俊,气质十分平和,节操十分奇异,志趣十分高远,因此我遗憾与他相识得太晚。秋天九月,他又说要回湘东,诸位君子在北郭设宴饯行。碧绿的山峰高峻险绝,从柏树梢头突出来,仿佛虎牙,夹着天空耸立。又加上白日将落,挂在半山岩壁上,横照滩水;月色带着微明【一作“一带微月”】。我们在这里挽着衣袖,又在这里挥动衣袖;遗憾没有昆山的一片美玉可以相赠,便赠给你桂林的一枝。李审拜了两拜说:“实在荣幸!”送行直到途中。《送马少府赴官序》【权德舆】我最初同马生在南徐州相遇,我们都以校勘书籍的冗员身份,沉浸于文章情谊之中。马生因为一直没有得到调任,于是恢复原来的服色,参加计偕入京。我放浪于江湖之间,后来被东方诸侯征召,不久又承受朝廷任命,与汉廷群臣一同在西垣、南官中行走。当时马生住在穷巷,靠旅食度日,应试没有考中,多年停留在灵台之下,儒者衣服十分破旧,但作诗的兴致不减,也同他的几位同伴在春日嬉游、秋日感怀,饮酒长啸,把那些豪游的显贵看得傲然无比。先皇帝不因为我不肖,使我执掌刈楚之柄;我每每能得到士人便自我庆贺,难道只是暗自获得“不遗弃、不偷薄”的声誉而已吗?如今你出青门,佩黄绶,到东南的富庶地区开始做官、领取俸禄,并且说:“外兄任州尊,治理得当而政绩充盛;我此行有利而不比中都的官员差,确实是有缘故的。”这样看来,在郡斋里谈诗,在幕府中主持谋划,即使想要勇于退隐,难道能够逃避吗?清和的月份,草木舒展,京城阳气正盛;你我本来应当相会,却坐在这里感叹离散,追叙旧交。回想将近三十年的湖塘里巷,仿佛就在前日;如今各自鬓发斑白,面对这次离别都很悲伤,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替我恭敬地向中丞君致谢。近来南康、永嘉、庐江、晋陵已经都做了二千石之官,成为当今天子寄托守臣职责的表率;实行仁政在于自己,这自然又与前面四郡不可同日而语。您治理政务之余,知道自己的才干本来就很成熟,难道我还敢做曹丘生那样的吹捧者吗?只是来表示祝贺罢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六 (明)贺复征编 序五十六 《送幽州李端公序》【唐·韩愈】元和元年,现任相国李公担任吏部员外郎时,我曾同他一起上朝,途中谈到幽州司徒公的贤能,说:“我前些年奉诏前往幽州宣告礼仪,进入幽州境内时,迎接慰劳的使者从一里之外就开始迎接;越往前走,礼节越加恭敬。到了郊外,司徒公头裹红帕,穿靴着裤,手握佩刀,左右杂佩环绕,背着弓袋、身插箭矢,俯身站在道路左边迎接。我按礼辞谢说:‘您是天子的宰辅,礼节不可以这样。’到了府中,他又穿着这身服装办理事务,我又说:‘您是三公,不可以穿着武将服装奉行诏命。’最终也没能辞掉。上堂后,他让我坐在客阶之上,而且一定面向东方。”我说:“国家失去太平,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十个日干和十二个地支相配,循环的数目是六十,太平将要重新到来,必定从幽州开始。幽州正是祸乱产生的地方。如今的天子极其圣明,司徒公又勤于礼节,也许能够率先使河南、河北的将领将来入朝觐见、奉行职事,恢复开元时期的情形吧?”李公说:“是的。”如今李公已经朝夕在皇帝左右,一定会屡次把这些话向皇帝进言,元和元年的话开始应验了。端公每逢年节前来为父母祝寿,在东都,东都的士大夫没有不登门拜访的。他作为属官十分忠诚,心里希望司徒公的功名流传千万年,请允许我把这些话作为礼物让他带回去奉献给司徒公。《送杨支使序》【韩愈】我在京师时,曾听说当今藩镇幕府的宾客,只有宣州最多。其中贤能而同他们交游的有两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群。崔群和李博的为人,我是了解的。如果道义不能在主人那里实行,同他相处的人又不是同类,即使主人用季氏那样的财富招待他,也不会停留一天。由崔群、李博推论,凡是在宣州幕府中的人,即使不都同他们交游,也都可以相信并了解他们的为人。我没有到过宣州,却乐于称颂其主人的贤能,是因为相信他能够选择人才。如今中丞在朝廷,我每天在门下侍奉并听他说话。他来镇守这里时,问湖南的宾客如何,我说:‘要从宾客了解并相信主人,宣州就是这样;要从主人了解并相信宾客,湖南就是这样。’去年冬天,我奉诏到阳山任县令,这才得以在湖南幕府拜见宾客,于是知道我先前的信任没有错。等到仪之到来,听他的言语、看他的行为,那么先前所说的崔群和李博,我又何必分出先后呢?仪之的才智足以谋划,才干足以成事,忠心足以勤勉事上,恩惠足以存恤下民;又用《诗》《书》六艺的学问、先圣贤人的德音来充实文才、依附本质,使文章和品德相成。他应当在这个府中任职,使声名和实际流传到朝廷。喜爱宣扬别人的优点,以此勉励他归来,正是我的心意。说我在这里做县令,是为了向这位大人献媚的人,是不懂得说话的。擅长作诗的人,就用诗歌把这件事记下来。《送郑尚书序》【韩愈】

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隶岭南节度府,其四十余分四府,府各置帅。然独岭南节度为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启问起居,谢守地不得即贺,以为礼。岁时必遣贺问,致水土物。大府帅或道过其府,府帅必戎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袴鞾,迎郊。及既至,大府帅先入据馆,帅守屛若将趋入拜庭之为者,大府与之为让,至一再乃敢改服,以宾主见,适位执爵,皆兴拜,不许乃止,虔若小侯之事大国有大事谘而后行。隶府之州,离府逺者至三千里,悬隔山海,使必数月而后能至。蛮夷悍轻易怨,以变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岛,颿风一日踔数千里,漫澜不见踪迹,控御失所依,险阻结党仇机,毒矢以待将吏,撞搪呼号以相和应,蜂屯蚁杂不可爬梳。好则人,怒则兽,故常薄其征入简节而踈目,时有所遗漏不究切之,长养以儿子至纷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狝之,尽根株痛断乃止。其海外杂国若躭浮罗、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属,东南际天地以万数,或时候风潮,朝贡蛮胡贾人舶交海中。若岭南帅得其人,则一边尽治,不相冦盗贼杀,无风鱼之灾,水旱疠毒之患,外国之货日至,珠香象犀玳瑁竒物溢于中国,不可胜用,故选帅常重于他镇,非有文武威风知大体可畏信者,则不幸往往有事。长庆三年四月,以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践其任。郑公尝以节镇襄阳,又帅沧景徳棣,歴河南尹、华州刺史,皆有功徳可称道。入朝为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家属百人,无数畆之宅僦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悦。将行,公卿大夫士茍能诗者,咸相率为诗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韵必以来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来归疾也。

送许郢州序【韩愈】

愈尝以书自通于于公,累数百言,其大要言:先达之士得人而托之,则道徳彰而名闻流;后进之士得人而托之,则事业显而爵位通。下有矜乎能,上有矜乎位,虽恒相求而不相遇。于公不以其言为不可,复书曰:“足下之言是也。”于公身居方伯之尊,蓄不世之材,而能与卑鄙庸陋相应答如影响,是非忠乎君而乐乎善,以国家之务为己任者乎?愈虽不敢私其大恩,抑不可不谓之知巳恒矜而诵之,情已至而事不从,小人之所不为也。故于使君之行,道刺史之事,以为于公赠。凡天下之事,成于自同而败于自异。为刺史者,恒私于其民,不以实应乎府;为观察使者,恒急于其赋,不以情信乎州。繇是刺史不安其官,观察使不得其政,财已竭而敛不休,人已穷而赋愈急,其不去为盗也,亦幸矣。诚使刺史不私于其民,观察使不急于其赋,刺史曰:“吾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惠不可以独厚。”观察使亦曰:“某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敛不可以独急。”如是而政不均、令不行者,未之有也。其前之言者,于公既已信而行之矣,今之言者,其有不信乎?县之于州,犹州之于府也,有以事乎上,有以临乎下,同则成,异则败者,皆然也。非使君之贤,其谁能信之?愈于使君,非燕游一朝之好也,故其赠行不以颂而以规。

送杨少尹序【韩愈】

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车数百两,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方以能诗训后进,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予忝在公卿后,遇病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疋,道傍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与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莫否?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不絶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杨侯始冠举于其乡,歌《鹿鸣》而来也。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逰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其在斯人?与其在斯人与?

送殷员外序【韩愈】

译岭南以南有七十个州,其中二十二州隶属于岭南节度府,四十多个州分属四个府,每府各设置一名主帅。然而唯独岭南节度府是大府,大府的主帅初到任时,四府一定派属官前来问候起居;各州守臣不能立即前往祝贺,认为那样才合乎礼节。每逢年节必定派人来祝贺问候,送来本地的水土物产。大府主帅有时经过某府,府帅一定穿戎服,左手握刀,右边系着弓箭,头裹帕,穿裤着靴,到郊外迎接。大府主帅到了以后,先进入馆舍占据主位;府帅像要趋入庭中拜见一样屏息肃立。大府主帅同他谦让,经过一两次之后,他才敢换下戎服,以宾主之礼相见;到了相应位置便手持酒爵,双方都起身拜礼,直到不许再拜才停止,恭谨得像小侯服事大国,凡有大事都要请示后才行动。隶属各府的州,距离府治远的有三千里,山海阻隔,派出的使者要几个月才能到达。蛮夷强悍轻率,容易产生怨恨,以至于南方各州都濒临大海,多有洲岛;帆船借风一天能飞驰数千里,茫茫大海上连踪迹也看不见。控制和防御失去依托,险阻之地结党伺机,准备毒箭等待将吏;撞击呼喊,彼此呼应,像蜂群聚集、蚂蚁杂处一样无法清理。他们顺服时像人,发怒时像兽,所以平常总是减轻赋税、简省节制、疏略法网,时有遗漏也不严加追究,像养育孩子一样纵容,直到纷乱得无法治理,才像割草猎兽一样彻底清除,连根拔除、痛下决断才停止。海外那些杂国,如躭浮罗、流求、毛人、夷亶等州,以及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类,东南方向接连天地,多得以万计;有时乘着合适的风潮,朝贡的蛮胡和商人的船只交错在海中。如果岭南主帅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那么整个边境就能得到治理,彼此不再抢掠、盗窃、杀戮;没有风灾鱼患,也没有水灾、旱灾、瘟疫和毒害之患,外国货物不断到来,珍珠、香料、象牙、犀角、玳瑁等奇物充满中国,怎么使用也用不完。所以选择主帅常常比其他藩镇更加慎重;如果不是具有文武才干、威风、能够明白大体而令人敬畏信服的人,往往就会不幸出事。长庆三年四月,任命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前去履行这一职务。郑公曾经节度襄阳,又统领沧、景、德、棣诸州,历任河南尹、华州刺史,都有可以称道的功德。入朝后任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家属有一百人,却没有几亩住宅,只能租屋居住,可以说身居显贵而能安于贫困,是仁者不以财富自居的表现。到了这次任命,朝廷上下没有不高兴的。将要出发时,公卿大夫和士人中凡是能作诗的,全都相继作诗赞美朝政,慰藉郑公南行的心情;诗韵一定用“来”字,是为了祝愿郑公政绩成功,早日归来。《送许郢州序》【韩愈】我曾经写信向于公自我介绍,写了几百字,大意是说:前辈士人得到知己而托付给他,道德就会彰显,名声就会流传;后进士人得到知己而托付给他,事业就会显著,爵位就能通达。下位者自矜才能,上位者自矜地位,虽然常常彼此求取,却总是不能相遇。于公不认为我的话不对,回信说:“您的话是对的。”于公身居方伯的尊位,积蓄着非世俗所有的人才,却能同卑微鄙陋的普通人应答,如回声应和原声一样,这难道不是忠于君主、乐于善事,以国家事务为己任的人吗?我虽不敢把他的巨大恩德据为己有,却也不能不说他了解知己;如果总是自夸并称颂自己,情意已经到了而事情却不跟着做,这是小人也不肯做的。因此趁于使君赴任之时,谈论刺史的职责,把这些话作为赠给于公的礼物。天下的事情,因彼此相同而成功,因彼此相异而失败。做刺史的,常常偏私于本州百姓,不把实际情况如实报告给府;做观察使的,常常急于催征赋税,不根据实情相信州郡。由此刺史不能安稳地任职,观察使也得不到应有的政绩;财力已经耗尽却不停征敛,百姓已经困穷却催赋更急,他们没有逃亡为盗,已经是幸运了。假如刺史不偏私本州百姓,观察使不急于催征本州赋税,刺史说:‘我们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恩惠不能只对他们特别优厚。’ 观察使也说:‘某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征敛不能只对他们特别急迫。’这样一来,如果政令还不能均平、命令还不能实行,是从来没有的事。前面所说的话,于公已经相信并实行了;现在所说的话,难道会有不相信的吗?县对于州,就像州对于府一样;向上对待上级、向下治理下属,同心就成功,异心就失败,都是如此。若不是使君贤明,谁能够相信这些话呢?我同使君并不是只因一次宴游而结下的情谊,所以赠行不写颂扬之辞,而写劝诫之言。《送杨少尹序》【韩愈】从前疏广、疏受叔侄二人,因为年老,一天之内辞去官位离开。当时公卿为他们设置供帐,在都门外设宴饯行;车子有几百辆,道路上的观看者很多,都为他们叹息流泪,共同称说他们的贤德。汉代史书已经记载了这件事,后来擅长绘画的人又画出了当时的情景,直到今天仍然照耀人们的耳目,显赫得如同前一天发生的事。国子司业杨巨源,正凭借能作诗来教导后进,一旦因为年满七十岁,也向丞相说明情况,请求离职回乡。世人常说古今之人不能相比,如今杨君和疏广、疏受,他们的心意难道不同吗?我忝列公卿之后,因生病不能出门,不知道杨侯离去时,城门外送行的有几个人、车有几辆、马有几匹,道旁观看的人是否也有叹息,能否知道他贤不贤呢?太史氏又能否把这件事写得宏大,作传继承二疏的事迹呢?会不会冷落而无人过问呢?如今世上没有擅长绘画的人,至于画不画本来就不必讨论了。然而我听说杨侯离去时,丞相中有爱惜他的人,请求让他担任东都少尹,不断绝他的俸禄,又作歌诗勉励他;京师擅长诗歌的人也相继唱和。我又不知道当年二疏离去时,是否也有这样的事。古今之人相同还是不同,实在难以知道。中世以来,士大夫把官职当作家,罢官以后便无处可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杨侯当初在家乡成年并被举荐,唱着《鹿鸣》来到京城。如今归去时,指着树说:“某棵树,是我的先人种下的。”又指着某条水、某座山丘说:“这是我小时候钓鱼游玩的地方。”乡人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并且告诫子孙,把杨侯不离开故乡作为榜样。古人所说的乡先生,死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难道还会是这样的人吗?《送殷员外序》【韩愈】

唐受天命为天子,凡四方万国,不问海内外,无小大,咸臣顺于朝,时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国,惟回鹘于唐最亲,奉职尤谨。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承命以行。朝之大夫莫不出饯,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殷大夫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于言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应诏,真诚知人士,不通经果不足用于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

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韩愈】

六年冬,振武军吏走驿马诣阙告饥,公卿廷议以转运使不得其人,宜选才干之士往换之。吾族子重华适当其任,至则出赃罪吏九百余人,脱其桎梏,给耒耜与牛,使耕其傍便近地以偿所负,释其粟之在吏者四十万斛不征。吏得去罪死,假种粮,齿平人有以自效,莫不涕泣感奋,相率尽力以奉其令。而又为之奔走经营,相原隰之宜,指授方法,故连二岁大熟。吏得尽偿其所亡失四十万斛者,而私其嬴余得以苏息,军不复饥。君曰:“此未足为天子言,请益募人为十五屯,屯置百三十人而种百顷,令各就高为堡。东起振武,转而西过云州界,极于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际六百余里,屯堡相望,冦不能为暴。人得肆耕其中,少可以罢漕挽之费。”朝廷从其议,秋果倍收,岁省度支钱千三百万。八年,诏拜殿中侍御史,锡服朱金银绯。其冬来朝,奏曰:“得益开田四千顷,则尽可以给塞下五城矣。田五千顷,法当用人七千,臣令吏于无事时督习弓矢为战守偹,因可以制虏,庶几所谓兵农兼事务一而两得者也。”大臣方持其议,吾以为边军皆不知耕作,开口望哺,有司常僦人以车船自他郡往输,乘沙逆河,逺者数千里,人畜死,蹄踵交道,费不可胜计,中国坐耗,而边吏恒苦食不继。今君所请田皆故秦汉时郡县地,其课绩又已验曰:“若从其言,其利未可遽以一二数也。”今天子方举羣策以收太平之功,宁使士有不尽用之叹,怀竒见而不得设施也?君又何忧!而中台士大夫亦同言。侍御韩君前领三县纪纲三州,奏课常为天下第一,行其计于边,其功烈又赫赫如此。使尽用其策,西北边故所没地可指期而有也。闻其归,皆相勉为诗以推大之,而属予为序。

送董邵南序【韩愈】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噐,鬰鬰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茍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耶?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吾因之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送石处士序【韩愈】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求士于从事之贤者。有荐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榖之间,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辞。劝之仕不应。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辩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耶?”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方今冦聚于垣,师环其疆,农不耕收,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涂,治法征谋,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强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譔书词,具马币,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沐浴,戒行事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遂以为先生寿。”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味于謟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遣愈为之序云。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韩愈】

译唐朝承受上天的命令成为天子,四方万国,不论海内海外,不分大小,全都臣服于朝廷,按时节进贡水土百物;贡物多的国家亲自前来,少的则附随使团而来。元和睿圣文武皇帝继承帝位后,把境内一切都整治到法度之中。元和十二年,诏书说:“四方万国之中,只有回鹘同唐朝最亲近,奉行职贡尤其谨慎。丞相应当选择一名宗室四品官,持节前往赏赐其君长,告知我的心意;又选择一名通晓经术、熟悉时事的人,作为他的副使。”于是殷侯侑由太常博士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穿着朱衣,手持象笏,奉命出行。朝廷大夫没有不出来饯行的。酒喝到一半,右庶子韩愈举杯说:“殷大夫如今不过出门到几百里外,已经有惘惘然的离别可怜之色;平日在三省轮值,拿着被褥入直,还要反复叮嘱、回头对婢女说话,絮絮叨叨不能停。如今您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脸上和言语中却一点细微的忧色也没有,难道不是真正懂得事情轻重吗?真是大丈夫!”丞相因为殷侯而响应诏命,实在是真正懂得识拔人才的人。大家相继作诗来说明他的出行。《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韩愈】元和六年冬天,振武军的官吏骑驿马到朝廷报告饥荒。公卿在朝廷上议论,认为转运使没有选对人,应当选派有才干的人去替换他。我的族侄重华恰好担任这一职务,到任后释放因贪赃而获罪的官吏九百多人,解除他们的枷锁,给他们农具和牛,让他们在附近便利的土地上耕种,以此偿还所欠的粮食;对于官吏手中所存的四十万斛粮食,也不再征收。官吏得以免除罪死,借到种子和粮食,恢复平民身份,各自有机会效力,没有不流泪感奋的,于是相互带动,尽力奉行他的命令。他又为他们奔走经营,考察高地低地是否适宜,指示耕种方法,所以接连两年获得大丰收。官吏得以全部偿还所亏欠的四十万斛粮食,私下留下多余的粮食得以休养,军队不再饥饿。重华说:“这些还不足以向天子报告,请再招募百姓设置十五屯,每屯安排一百三十人,耕种一百顷土地,命令各屯就高地修筑堡垒。从东面的振武军出发,转向西边越过云州界,直到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间六百多里;屯田和堡垒彼此相望,敌寇不能作乱。人们可以放手在其中耕作,这样多少可以省去漕运转输的费用。”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秋收果然获得两倍收成,每年节省度支钱一千三百万。元和八年,诏令授任殿中侍御史,赐给朱、金、银、绯色服饰。那年冬天他入朝,奏说道:“如果再开垦田地四千顷,就完全可以供给塞下五座城的粮食了。按五千顷田地计算,依法应当使用七千人;我让官吏在无战事时督促他们操练弓箭,准备战斗和防守,这样又可以制服敌人,或许就能做到所谓兵农兼务、一举两得。”大臣们正准备坚持他的建议,我认为边军都不知道耕作,张口等待供养;有关部门常常雇人用车船从别的郡运粮,沿着沙地逆河而上,远的有数千里,人畜死亡,蹄脚交错于道路,费用多得无法计算。中原坐受损耗,边地官吏又常常苦于粮食接续不上。如今韩君所请求开垦的田地,都是秦汉旧日的郡县土地,而他的成绩又已经证明了效果。有人说:‘如果听从他的话,其中的利益还不能立即用一两件事来计算。’如今天子正要汇集各种策略来取得太平的功业,难道会使士人有才不得尽用的叹息,心怀奇谋却不能施行吗?韩君又何必忧虑!中台的士大夫也都这样说。侍御韩君此前治理三个县、整顿三个州,考核政绩常常是天下第一;把他的计策施行于边地,功业又如此显赫。假使完全采用他的策略,西北边境从前失陷的土地,指日可待就能收复。听说他归来,大家都相互勉励作诗来推重赞扬他,并嘱托我作序。《送董邵南序》【韩愈】燕赵自古就以多有慷慨悲歌之士著称。董生考中进士,却接连在主管考试的官员那里不能得志,怀抱锋利的器物,郁郁不得志地前往这个地方。我知道他一定会遇到相合的机会。董生,你要努力啊!凭着你不得逢时的遭遇,只要是仰慕道义、努力行仁的人,都会爱惜你;何况燕赵之士,难道会不把这种性情表现出来吗?然而我曾听说风俗会随着教化而改变,我怎么知道如今这里不会同古人所说的不同呢?姑且借你的出行来占验它吧。董生,你要努力啊!我因此有所感慨。替我去凭吊望诸君乐毅的墓,并到他的集市上看看,还有没有从前那样的屠狗之人?替我向他们致意说:‘圣明的天子在上,可以出来做官了。’ 《送石处士序》【韩愈】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担任节度使三个月时,向属官中贤能的人求访人才。有人推荐石先生。乌公问:“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回答说:“先生居住在嵩山、邙山、瀍水、涧水之间,冬天只有一件皮衣,夏天只有一件葛衣,早晚的饭食不过一碗饭、一盘蔬菜。别人给他钱,他就推辞;请他一同出游,他从不以有事为由推辞;劝他做官,他不答应。坐在一间屋里,左右都是图书。同他谈论道理,辨析古今事情的是非,评论人物的高下,判断事情日后的成败,像黄河决堤向下游向东奔流,像四匹马驾着轻车驶上熟路,而王良、造父在前后驾驭一样;又像烛火照见数字、龟甲占卜吉凶一样明白。”大夫说:“先生有办法使自己终老,不向别人求取,他肯为我来吗?”属官说:“大夫文武兼备,忠孝双全,为国家求取人才,不偏私于自己的家族。如今敌寇聚集在城墙四周,军队包围边疆,农民不能耕种收获,财物粮食都已耗尽。我们所处的地方,是运输归集之路;治理方法、征伐谋略,应该有可以从这里产生的人才。先生仁慈而且勇敢,如果以道义请求,勉强把重任交给他,他还能有什么推辞的说法呢?”于是撰写书信,准备车马和财物,选择日期交给使者,到先生的庐舍请求他出山。先生没有告诉妻子儿女,也没有同朋友商量,戴好帽子、束好衣带出来会见使者,在门内拜受书信和礼物。夜里便沐浴,告诫自己即将出行,装载书册,询问道路经过之处,并向平常往来的人告知行期。清晨,送行者全都到齐,在上东门外设帐。饮酒三巡,正要起身时,有人手持酒爵说:“大夫确实能以道义求取人才,先生确实能以大道自任;决定去留,是为先生送别。”又斟酒祝愿说:“凡是离去、留下、出仕、退隐,都没有固定的常规,只有归向道义才是准则;就以此为先生祝寿。”又斟酒祝愿说:“愿大夫始终不改变最初的志向,不只图使家中富足而让贤士饥困,不甘心接受谄佞之人而在表面上敬重正直之士,不以谄媚的话为乐,只听从先生的意见,从而取得成功,保全天子的宠命。”又祝愿说:“愿先生不要向大夫谋求利益,不要只为自身私便而谋划。”先生起身拜谢祝辞,说:“我怎敢不早晚恭敬努力,寻求遵从这些祝愿和劝诫呢?”于是东都人士都知道大夫和先生果真能够相互合作而成就事业,于是各自作六韵歌诗,派我为它们作序。《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韩愈】

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羣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羣耶?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輙取之,羣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温生。大夫乌公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与吾軰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徳而问业焉?搢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于兹,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耶?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

送王秀才序【韩愈】

吾少时读《醉乡记》,私怪隠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旨于味耶?及读阮籍、陶濳诗,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颜氏子,操瓢与箪;曾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麹糵之托而昏冥之逃耶?吾又以为悲醉乡之徒不遇也。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廷之臣争言事。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其行,姑与之饮酒。

送何坚序【韩愈】

何于韩同姓为近?坚以进士举于吾,为同业。其在太学也,吾为愽士,坚为生生愽士,为同道。其识坚也,十年为故人。同姓而近也,同业也,同道也,故人也。于其不得愿而归,其可以无言邪?坚道州人,道之守阳公贤也。道于湖南为属州,湖南杨公又贤也。坚为民坚,又贤也。湖南得道为属,道得坚为民坚,归唱其州之父老子弟,服阳公之令。道亦唱其县与其比州,服杨公之令。吾闻鸟有鳯者,恒出于有道之国。当汉时,黄覇为颍川,是鸟实集而鸣焉。若史可信,坚归,吾将贺其见鳯而闻其鸣也已。

送孟东野序【韩愈】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乐也者,鬰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逺。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荘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眘到、田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絶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滛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徳,莫之顾耶?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唐之有天下,陈子昻、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它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送王秀才序【韩愈】

译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就像空了一样。冀北的马难道真的多遍天下,伯乐即使善于识马,又怎么能够使马群空无呢?解释这件事的人说:我所说的“空”,不是没有马,而是没有良马。伯乐懂得识别马,遇到良马就将它选取,马群中便没有良马留下了。如果没有良马,即使说没有马,也不算是空话。东都本来就是士大夫的冀北。依仗才能而深藏不露、不肯出仕的,洛水北岸有石生,洛水南岸有温生。大夫乌公用斧钺镇守河阳三个月,以石生有才,便用礼节作网罗,把他招致到幕府之下。没有几个月,又认为温生有才,于是让石生作媒介,用礼节作网罗,再把温生招致到幕府之下。东都即使确实有很多才士,早晨选取一个,拔擢其中最优秀的;晚上再选取一个,拔擢其中最优秀的。这样一来,从居守、河南尹直到各部门的官员,以及我们两县的长官,政务有不能通达之处,事情有可疑之处,还能向谁咨询、由谁裁决呢?士大夫离开官位住在巷中的,和谁游乐?年轻后生到哪里考察品德、请教学业?缙绅东西往来经过这座都城的,也没有人在他们的居所受到礼遇。这样却说:‘大夫乌公一镇守河阳,东都处士的居所便没有人了。’难道不可以吗?”},{ 君主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所托付重任、所凭借力量的,只有宰相和将领罢了。宰相替天子在朝廷中寻得人才,将领替天子在军幕中搜求文武之士;希望内外没有不能治理好的事情,是可以做到的。我长期被牵系在这里,不能自行引退,依靠这两位学生来等待终老,如今他们都被有权势的人夺走了,我怎么能不对此耿耿于怀呢?两位学生到达后,在军门拜见留守相公;他们应当把我先前所说的话作为天下人的贺辞,把我后来所说的话作为替我表达私人怨恨、要将人才全部夺走的意思。留守相公首先作了四韵诗来歌咏这件事,我于是推演他的意思,为诗作序。《送王秀才序》(韩愈) 我年轻时读《醉乡记》,私下里感到奇怪:隐居的人既然不受世俗牵累,却还要说出这样的话,难道真的是沉溺于酒味吗?等到读了阮籍、陶潜的诗,才知道他们虽然倔强不屈、不愿同世俗交往,却仍然不能使内心平静,有时会受到事物的是非所感动,于是便有所寄托,借此逃避现实。像颜氏之子颜回,拿着瓢和竹篮过日子;曾参歌唱时声音仿佛出自金石。他们能够得到圣人孔子并拜他为师,勤勉求学,总觉得唯恐赶不上;至于外界的事物,本来就无暇顾及,又哪里需要借助酒曲来昏沉、借酒乡来逃避呢?我又因此悲叹醉乡一类的人没有遇到明主。建中初年,天子继承帝位,有意建立如贞观、开元时期那样的伟大功业,朝廷中的臣子争相进言。正在这时,醉乡的后世之人又因正直而被罢黜。我既悲叹《醉乡记》的文辞,又赞美贤良之臣的功烈,便想认识他的子孙。如今您前来拜见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凭借,我尚且还要为您张扬声誉;何况您的文章和品行没有失掉世代相传的操守,浑厚端正而且敦厚,真可惜我的力量不能振兴您,而您的言论又不被世人相信。您将要出行,姑且同您喝一杯酒吧。《送何坚序》(韩愈) 何坚与韩姓同姓,关系算近吗?他凭进士身份参加科举,在我门下求学,是我的同业。那时他在太学,我担任博士,坚是太学生;太学生和博士属于同一道路。我认识坚,至今已有十年,成了老朋友。同姓而关系亲近,同业,同道,又是老朋友。如今他没有实现愿望而归乡,我难道可以不说些什么吗?坚是道州人,道州太守阳公很贤能。道州在湖南是属州,湖南的杨公也很贤能。坚作为道州百姓,自己又很贤能。湖南得到道州作为属州,道州得到坚作为百姓;坚回去后,将会向本州的父老子弟歌颂阳公,服从阳公的政令。道州也会向本县以及邻近各州歌颂杨公,服从杨公的政令。我听说鸟中有凤凰,常常出现在有道之国。汉代时,黄霸任颍川太守,这种鸟果然聚集在那里鸣叫。如果史书记载可信,坚回去以后,我将要祝贺他见到了凤凰,也听到了凤凰的鸣叫。《送孟东野序》(韩愈) 大凡万物不能处在平和状态,就会发出声响:草木本来无声,风摇动它们便有了声响;水本来无声,风吹荡它便有了声响。水跳跃,是有什么激发了它;水奔流,是有什么阻塞了它;水沸腾,是有什么炙烤了它。金石本来无声,有人敲击它便发出声响。人说话也是这样,有不得已的事情,然后才开口。他唱歌,是有所思念;他哭泣,是有所怀念。凡是从口中发出而成为声音的,难道全都是有不平之情吗?音乐,是郁积在内心而向外发泄的东西。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们来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类,是万物中善于发声的。上天对于四时也是这样,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它们来发声。因此用鸟声来表现春天,用雷声来表现夏天,用虫声来表现秋天,用风声来表现冬天。四时相互推移,难道也一定有不能平和的地方吗?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人的声音中精妙的就是语言,文章辞藻又是语言中更精妙的部分;尤其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人,借他们来发声。在唐虞时期,咎陶、禹是善于发声的人,便借他们来发声。夔不能用文章辞辞来发声,于是又借《韶》乐来发声。夏朝时,五子用歌来发声;伊尹替殷发声,周公替周发声。凡是记载在《诗》《书》六艺中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周朝衰微时,孔子的门徒替它发声,声势宏大而传播深远。《传》中说:“上天将把孔夫子作为木铎。”这难道还不可信吗?到了末世,荘周用荒诞的言辞发声。楚国是大国,它灭亡时有屈原替它发声。臧孙辰、孟轲、荀卿,是用道发声的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眘到、田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是用自己的学术发声。秦朝兴起,李斯替它发声。汉朝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发声的人。其后魏晋时期发声的人,比不上古人,但也未曾断绝。就其中较好的人来说,他们的声调清亮而浮泛,节奏繁密而急促,辞藻淫丽而哀伤,志趣松弛而放纵。他们说话杂乱而没有条理。难道是上天厌恶他们的德行,所以没有人顾念他们吗?为什么不发声呢?因为他们本来是善于发声的人。唐朝拥有天下,陈子昻、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用自己所长的方面发声。那些尚在世而地位低下的人中,孟郊,字东野,开始以诗发声。他超过魏晋,不懈努力而达到古人的境界。其他人也逐渐浸润于汉代的风格。我所交游的人中,李翱、张籍,是最突出的人。这三个人的发声,确实很好。但不知道上天将调和他们的声调,使他们歌咏国家的盛德呢,还是将使他们身体困穷饥饿、内心忧愁,使他们自己歌咏自己的不幸呢?这三个人的命运,就悬系于上天了。他们处在高位时,为什么一定要欢喜?处在低位时,又为什么一定要悲伤?东野在江南任职时,似乎有些不能释然,所以我把他们的命运归于上天的道理说给他听,来解除他的疑惑。《送王秀才序》【韩愈】

吾常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慱,门弟子不能徧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逺而末益分。盖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荘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荀卿之书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字曰馯臂、子弓。子弓受易于商瞿,孟轲师子思,子思之学盖出曾子。自孔子没,羣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太原王埙示予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悦孟子而屡赞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迟疾,必至于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致焉。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于杨、墨、老、荘、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絶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埙之所由,既几于知道,如又得其■〈舟召〉与檝,知沿而不止,呜呼,其可量也哉。

送齐皥下第序【韩愈】

古之所谓公无私者,其取舍进退无择于亲踈逺迩,惟其宜可焉。其下之视上也,亦惟视其举黜之当否,不以亲踈逺迩疑乎其上之人。故上之人行志择谊,怛乎其无忧于下也。下之人克已慎行,确乎其无惑于上也。是故为君不劳,而为臣甚易。见一善焉,可得详而举也;见一不善焉,可得明而去也。及道之衰,上下交疑,于是乎举雠举子之事,载之传中而称美之,而谓之忠。见一善焉,若亲与迩,不敢举也;见一不善焉,若逺与踈,不敢去也。众之所同好焉,矫而出之,乃公也;众之所同恶焉,激而举之,乃忠也。于是乎有违心之行,有怫志之言,有内愧之名。若然者,俗所谓良有司也。肤受之诉不行于君,巧言之诬不起于人矣。乌虖!今之君天下者,不亦劳乎?为有司者,不亦难乎?为人向道者,不亦勤乎?是故端居而念焉,非君人者之过也,则曰有司焉;则非有司之过也,则曰今举天下人焉;则非今举天下人之过也。盖其渐有,因其本有,根生于私,其亲成于私,其身以已之不直而谓人皆然。其植之也固久,其除之也实难。非百年必世不可得而化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而改也。已矣乎!其终能复古乎?若高阳齐生者,其起予者乎?齐生之兄为时名相,出藩于南朝之硕臣,皆其旧交。齐生举进士,有司用是连枉齐生。齐生不以云,乃曰:“我之未至也,有司其枉我哉?我将利吾噐而俟其时耳。”抱负其业,东归于家。吾观于人,有不得志则非其上者,众矣,亦莫计其身之短长也。若齐生者,既至矣,而曰“我未也”,不以闗于有司,其不亦鲜乎哉?吾用是知齐生后日诚良有司也,能复古者也,公无私者也,知命不惑者也。

送李愿归盘谷序【韩愈】

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隠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俊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徳,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妬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闲处,升高而望逺,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趦趄,口将言而嗫嚅,处秽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徼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

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逺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则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送区册序【韩愈】

译我常认为孔子的道广大而且能够包容贯通,门下弟子不能全部观察并完全理解,所以他们学习孔子之道,都各自得到与自己性情所接近的部分。后来弟子们离散,分别居住在诸侯的国土中,又各自把自己所能掌握的传授给弟子,源头越远,末流便越加分散。大概子夏的学问,后来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传下来,便成为荘周,所以荘周的书喜欢称道子方的为人。荀卿的书谈到圣人,必定说孔子、子弓。子弓的事迹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太史公《弟子传》中记载了他的姓名,说是馯臂,字子弓。子弓向商瞿学习《易》,孟轲以子思为老师,子思的学问大概出自曾子。孔子去世后,众弟子没有不著书的,只有孟轲一派得到了孔子学说的宗旨,所以我年少时就喜欢阅读。太原王埙把他所作的文章给我看,他常常举孟子所说的话同我谈论,确实喜爱孟子,屡次称赞他的文章。沿着黄河顺流而下,如果不停船,虽然速度有快有慢,最终一定能到达大海;如果没有走对道路,即使走得很快而且不停,也终究不能到达。所以求学的人一定要慎重选择自己所走的道路。走杨朱、墨翟、老子、荘周、佛教的学说,却想达到圣人的道路,就像驾船从断港绝流中航行,却希望到达大海一样。因此想求得观察圣人之道,必须从孟子开始。如今王埙所走的道路,已经几乎接近懂得圣人之道;如果再得到他的■〈舟召〉和船桨,知道顺流而下而不停船,唉,那成就将怎能估量呢?《送齐皥下第序》【韩愈】古人所谓公正无私,是说取舍进退不因亲疏、远近而有所选择,只看是否合宜。下属看待上司,也只看他举荐或黜退是否恰当,不因亲疏远近而怀疑上司。因此上司施行自己的意志、选择合宜的事情,坦然不必担忧下属;下属克制自己、谨慎行事,坚定而不对上司迷惑。所以做君主不劳苦,做臣子也很容易。见到一件善事,可以详尽地举荐;见到一件不善的事,可以明确地罢黜。等到道德衰微,上下彼此猜疑,于是把举荐仇人、举荐儿子之类的事情载入传记,加以称美,反而说这是忠诚。见到一件善事,如果是亲近的人,就不敢举荐;见到一件不善的事,如果是疏远的人,也不敢罢免。众人共同喜爱的人,故意反对而举荐他,才叫公正;众人共同厌恶的人,激烈地举荐他,才叫忠诚。于是便有违背本心的行为、违逆意志的话语和内心惭愧的名声。像这样的人,就是世俗所谓的贤良官吏。伤害性的诬告不能传到君主那里,巧言编造的诽谤也不能在人们中间兴起。唉!如今统治天下的君主,不也太劳苦了吗?做官吏的,不也太艰难了吗?替人指引正道的人,不也太辛劳了吗?因此我安坐而思考:如果不是君主的过错,那就是有司的过错;如果不是有司的过错,那就说是如今选取天下人才的制度有错;如果不是如今选取天下人才的过错,那也是因为这种弊端渐渐形成,并且由于根本上本来就存在,根源生于私心,亲近关系因私心而形成,自己因为不正直,便认为别人也都如此。这种弊病树立已久,要铲除它确实困难。不是经过百年、不是经历一代人的时间,就无法改变;不是懂得天命、没有疑惑的人,也无法改正它。罢了!它最终还能恢复古制吗?像高阳齐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能启发我的人吗?齐生的哥哥是当时有名的宰相,出任藩镇;南朝的硕臣也都是他的旧交。齐生考中进士,有司因此接连冤屈齐生。齐生不把这件事归咎于他们,却说:“是我还没有达到标准,有司难道会冤枉我吗?我将磨炼好自己的才能,等待合适的时机。”于是怀抱自己的学业,向东回到家乡。我观察世人,失意后便责怪上司的很多,却没有人衡量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像齐生这样,明明已经达到标准,却说“我还没有达到”,不把这件事归咎于有司,这样的人不是很少见吗?因此我知道,齐生日后一定会成为真正贤良的官吏,是能够恢复古制、公正无私、知晓天命而不迷惑的人。《送李愿归盘谷序》【韩愈】太行山的南面有个盘谷。盘谷中泉水甘美,土地肥沃,草木繁茂,居民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座山之间,所以叫盘谷。”有人说:“这个山谷幽深而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居住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居住在那里。李愿说:“人们所称的大丈夫,我已经知道是什么样了:把利益恩泽施加给别人,名声在当时显扬,坐在朝廷上,进退百官,辅佐天子发布命令;在外面就树立旗帜,排列弓箭,武士在前面喝道,随从堵满道路,供应物品的人各自拿着器物,夹道快跑。他高兴就赏赐,发怒就施刑,才俊满堂,在他面前谈论古今、赞美盛德,听起来不觉得厌烦。弯曲的眉毛、丰满的面颊、清亮的声音、柔美的体态,外表秀美、内心聪慧的女子,飘动着轻薄的衣襟,遮掩着长袖,涂白粉、画青黛的女子,排列在各屋中闲居,因嫉妒宠爱而自负,争相斗艳以博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得到天子知遇、在当世施展力量的人所做的事。我并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只是自有命运,不能侥幸得到。困穷居住而闲适处世,登高远望,整日坐在茂密的树下,用清泉洗涤自己,采摘山中的东西,美味的可以食用;在水中垂钓,鲜美的可以吃。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求舒适安适。与其生前获得声誉,哪比得上死后没有毁谤?与其身体享有快乐,哪比得上内心没有忧愁?不受车马服饰束缚,不遭刀锯刑罚,不必理会政治治乱,不听闻升降黜陟。这是不得志于时的大丈夫所做的事,我就这样做。”那些在公卿门下侍候,在权势道路上奔走,脚将迈步却犹豫不前,口将说话却吞吞吐吐,处在污秽环境中而不感到羞耻,触犯刑法而遭诛戮,侥幸求取万一的机会,直到老死才停止的人,他们在人品贤能或不肖方面究竟怎样呢?昌黎韩愈听了他的话,认为很豪壮,便给他酒,并为他作歌说:盘谷之中,是您的居所。盘谷的土地,可以耕种;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涤,也可以沿着它游赏。盘谷地势险阻,谁来争夺?您居住的地方幽深而深远,空旷而有容纳之处;山谷回环曲折,仿佛走去又返回。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没有尽头!虎豹远远避开踪迹,蛟龙潜藏逃遁;鬼神守护此地,呵斥禁止不祥之物。饮水就有食物,长寿而健康;没有什么不足,还期望什么?给我的车涂油,喂饱我的马;跟随您到盘谷,终此一生自在徜徉。《送区册序》【韩愈】

阳山,天下之穷处也。陆有丘陵之险,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横波之石亷利,侔剑戟。舟上下失势,破碎沦溺者,往往有之。县郭无居民,官无丞尉。夹江荒茅篁竹之间,小吏十余家,皆鸟言夷面。始至,言语不通,画地为字,然后可告以出租赋奉期约。是以宾客游从之士,无所为而至。愈待罪于斯,且半岁矣。有区【音欧】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拏舟而来,升自宾阶,仪观甚伟。坐与之语,文义卓然。荘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音空】然而喜矣。”况如斯人者,岂易得哉!入吾室,闻诗书仁义之说,欣然喜,若有志于其间也。与之翳嘉林,坐石矶,投竿而渔,陶然以乐。若能遗外声利而不厌乎贫贱也。岁之初吉,归拜其亲,酒壶既倾,序以识别。

送廖道士序【韩愈】

五岳于中州,衡山最逺。南方之山,岿然高而大者以百数,独衡为宗。最逺而独为宗,其神必灵。衡之南八九百里,地益高,山益峻,水清而益驶。其最髙而横絶南北者,岭郴之为州,在岭之上。测其高下,得三之二焉。中州清淑之气于是焉穷。气之所穷,盛而不过,必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衡山之神既灵,而郴之为州,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其水土之所生,神气之所感,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锺乳、橘柚之包、竹箭之美、千寻之名材,不能独当也。意必有魁竒忠信材徳之民生其间,吾又未见也。其无乃迷惑溺没于佛老之学而不出邪?廖师郴民而学于衡山,气专而容寂,多艺而善游。岂吾所谓魁竒而迷溺者邪?廖师善知人,若不在其身,必在其所与游。访之而不吾告,何也?于其别申以问之。

送浮屠文畅师序【韩愈】

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其名,则非;校其行,则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浮屠师文畅,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搢绅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柳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得所得叙诗累百余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着,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民之初生,固若禽兽,蠢蠢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耶?夫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已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强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余既重柳,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

送高闲上人序【韩愈】

茍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庖丁治牛,师旷治音声,扁鹊治病,僚之于丸,秋之于奕,伯伦之于酒,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胾者也。徃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快,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鬬,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今闲之于草书,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见其能旭也。为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于中,利欲斗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然后一决于书,而后旭可几也。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頺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然吾闻浮屠人善幻,多技能,闲如通其术,则吾不能知矣。

赠张童子序【韩愈】

译阳山,是天下最偏僻困穷的地方。陆路有丘陵险阻和虎豹的忧患;江水凶猛湍急,横在水中的石头尖锐锋利,如同剑戟。船只上行下行失去控制,破碎、沉没、溺水的事情常常发生。县城没有居民,官府没有县丞、县尉。江两岸荒草、茅竹之间住着十多户小吏,他们都说鸟一样难懂的语言,长着夷人的面孔。刚到这里时,语言不通,只能在地上画字,然后才能把租赋和服役期限告诉他们。因此宾客和游从之士没有什么事,不会来到这里。我在此获罪任职,已经将近半年了。有一位区生【音欧】,发誓说要同我交好,从南海乘船而来,登上宾客的台阶,仪表容貌十分伟岸。坐下同他交谈,文章义理都很卓异。荘周说:‘逃到空旷寂静之处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铿然响起,也会高兴。’何况像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他进入我的屋子,听到诗书仁义的学说,欣然喜悦,好像有志于其中。我和他一起在美好的树林中乘凉,坐在石矶上,投竿钓鱼,陶然自得。希望他能够把声名利禄置之度外,不以贫贱为厌。新年开始的吉日,他回去拜见父母;酒壶已经喝空,我作此序来记下分别。《送廖道士序》【韩愈】五岳在中州之中,衡山最远。南方的山,巍然高大者数以百计,只有衡山是宗主。它最远却独为宗主,它的神灵一定很灵异。衡山以南八九百里,地势更加高,山势更加险峻,水更加清澈而流速更快。其中最高并横贯南北的,是岭郴二州,州城在山岭之上。测量它的高低,达到中州的三分之二。中州清明淑美的气息在这里达到尽头。气息到了尽头,充盛而不外泄,一定会蜿蜒盘旋、相互扶持、广大充塞而郁积起来。衡山的神灵既然灵异,而郴州又正处在中州清淑之气蜿蜒盘旋、扶持交织、广大郁积之处。那么这里的水土所生、神气所感化而产生的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之类、优美的竹箭、千寻高的名贵木材,就不可能独自承当这种灵秀。按理一定有奇异、忠信、有才有德的人出生在这里,只是我还没有见到。难道他们不是迷惑沉溺于佛老之学而没有出来吗?廖师是郴州人,在衡山学习,神气专一而仪容寂静,多才多艺而善于游历。难道他就是我所说的奇异却迷溺的人吗?廖师善于知人,如果这种人才不在他自身,必定在他所交游的人中。询问他,他却不告诉我,这是为什么?等到分别时,我再详细询问他。《送浮屠文畅师序》【韩愈】世上本来有名义上是儒家、行为却像墨家的人,问他的名义,是儒家;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是儒家。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游吗?也有名义上是墨家、行为却像儒家的人,问他的名义,不是儒家;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儒家。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游吗?扬子云说:‘在儒者门墙之内,就把他赶出去;在夷狄之中,就让他进入。’我取此作为准则。浮屠师文畅喜欢文章,他周游天下,凡是到一个地方,必定向士大夫请教,请求他们为自己的志趣作诗作文。贞元十九年春天,他将要到东南去,柳君宗元替他请求,打开他的行装,得到他所获得的序文、诗歌,共有一百多篇。若不是极其爱好文章,怎么能够得到这么多呢?可惜没有人把圣人之道告诉他,反而只是拿浮屠的学说赠给他。文畅是佛教徒。如果想听佛教的学说,应当自己到他的老师那里去询问,为什么却拜访我们儒生而来?这是因为他看见我们君臣父子的美善,以及礼乐制度和各种事业的盛大,心中有所仰慕。他受佛教戒律拘束而不能进入其中,所以乐意听闻我们的学说而来请教。像我们这些儒生,应当把二帝三王的道理、日月星辰运行的规律、天地显现的原因、鬼神幽隐的原因、人物繁衍的原因、江河流动的原因告诉他;如果说话不恰当,反而拿浮屠之说来轻率地告诉他,那就错了。人类刚开始产生时,本来像禽兽一样,愚昧蠢动。圣人出现以后,人们才知道居住在房屋中、吃粮食,亲爱亲人、尊敬尊长,活着的人得到养护,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因此道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更正的。刑法政令施行于天下,万物都得到适宜的安排;施行于自身,身体安宁而气息平和。尧把它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传给周公、孔子,记载在典册中,中原人世代守护它。如今佛教徒的道理,是谁创立、谁传授的呢?鸟俯身啄食,抬头四处张望;野兽深居简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即使如此也不能逃脱弱肉强食。如今我和文畅能够安居而有闲暇,吃得优裕,从容地生活和面对生死,同禽兽不同,难道可以不知道这种生活从哪里来吗?不知道,并不是那个人的罪过;知道却不去做,是迷惑;留恋旧的而不能实行,是无能;知道却不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据实,是不诚信。我既然敬重柳宗元,又赞美浮屠文畅能够喜爱文章,所以写下这些话。《送高闲上人序》【韩愈】如果能够寄托自己的巧妙智慧,使机变与内心相应,不被意气挫败,那么精神就会完整,操守就会坚定;即使外物来到,也不能黏滞在心中。尧、舜、禹、汤治理天下,养叔精于射箭,庖丁精于宰牛,师旷精于音律,扁鹊精于治病,僚精于弹丸,秋精于下棋,伯伦精于饮酒,他们一生都乐在其中,哪里有空闲羡慕外物呢?那些羡慕外物而转移职业的人,都没有进入堂奥,也没有尝到肉羹。过去张旭擅长草书,不学习其他技艺;喜怒、困窘、忧悲、欢快、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以及心中受到触动的不平之情,一定在草书中发泄出来。他观察万物,看到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以及天地万物的变化,凡是可喜可惊的,都寄托在书法中。因此张旭的书法变化如鬼神,无法揣测,他凭此终其一生而名传后世。如今高闲在草书方面,具有张旭那样的内心吗?如果没有得到他的内心,只追逐他的笔迹,我没有见过能成为张旭的人。成为张旭有一定的道理:利害必须明白,不能遗漏丝毫;情感在内心炽烈,利欲争相涌进,有所得也有所失,勃然激荡而不能释怀,然后在书法中一决而出;这样之后,才可以接近张旭。如今高闲法师信奉佛教,把生死看作一体,解除外物的黏滞;按照这种心性,他一定淡泊寂静而不生起任何念头,对世事也一定淡然无所嗜好。淡泊与寂静相遇,便会颓堕萎靡、溃败得不可收拾,那么他在书法方面,岂不是也会成为这种样子吗?然而我听说佛教徒善于幻术,具有多种技能;如果高闲通晓这种法术,那么我就无法知道了。《赠张童子序》【韩愈】

天下之以明二经举于礼部者,岁至三千人。始自县考试,定其可举者,然后升于州若府。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州若府总其属之所升,又考试之,如县加察详焉,定其可举者,然后贡于天子而升之有司。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谓之乡贡。有司者总州府之所升而考试之,加察详焉,第其可进者以名上于天子而藏之属之吏部,岁不及二百人,谓之出身。能在是选者,厥惟艰哉。二经章句仅数十万言,其传注在外,皆诵之,又约知其大说。繇是举者或逺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三千之数而升于礼部矣,又或逺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二百之数而进于吏部矣。班白之老半焉,昏塞不能及者,皆不在是限,有终身不得与焉者。张童子生九年,自州县达礼部,一举而进,立于二百之列。又二年,益通二经,有司复上其事,繇是拜卫兵曹之命。人皆谓童子耳目明达,神气以灵,余亦伟童子之独出于等夷也。童子请于其官之长,随父而宁母。岁八月,自京师道陜南至虢东及洛师,北过大河之阳,九月始来及郑。自朝之闻人,以及伍都之伯长羣吏,皆厚其饩赂,或作歌诗以嘉童子。童子亦荣矣。虽然,愈将进童子于道,使人谓童子:「求益者,非欲速成者。夫少之与长也异,观少之时,人惟童子之异;及其长也,将责成人之礼焉。成人之礼,非尽于童子所能而已也。然则童子宜暂息乎其已学者,而勤乎其未学者可也。」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也,慕回路二子之相请赠与处也,故有以赠童子。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序五十七

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唐·柳宗元】

越有纳官之令,以胜大敌;汉有羽林之制,以威四夷。国家宠先中丞迈古人之烈,故君自未成童,品常第四人,犹曰于古为薄。汉北地都尉卬,以不胜任陷匈奴,而子单侯于缾;济北相韩千秋,以匹夫之谅,奋触南越,而子延年侯于成安。君之土田之锡,犹挫于有司之手。始由施州为涪州,扞蜀道勍冦,昼不释刅,夜不释甲,曰:“我忠烈胤也,期死待敌。”敌亦曰:“彼忠烈胤也,尽力致命,是不可犯。”然而笔削之吏,以簿书校计赢缩受谴。兹郡凡二岁,朝廷建大本贞,万邦庆泽之濡洗濯生植。又况涪州家声之大,裕蛊之志,宜尤被显宠者也。自汉而南州之美者十七八,莫若澧;澧之佐理,莫踰于长史。以是进秩,人犹曰:“且有后命。”永州多谪吏,而君侯惠和温良,故其欢愉异于他部。优诏既至,而君适雠于文,其往也独故,凡羡慕之辞无不加等。噫!以君承荷之重,恭肃之美,四方之求忠壮义烈者,将于君是观。凡君子之志,欲其优柔而益固,愤悱而不忘,以增太史世家之籍,用是为贶,则拱璧大鼎乌可以言重乎?

送徐从事北游序【桞宗元】

读《诗》《礼》《春秋》,莫能言说。其容貎充充然,而声名不闻传于世。岂天下广大多儒而使然欤?将晦其说,讳其读,不使世得闻传其名欤?抑处于逺,仕于逺,不与通都大邑豪杰角其伎,而至于是欤?不然,无显者为之倡,以振动其声欤?今之世不能多儒,可以盖生者观。生亦非晦讳其说读者,然则余二者为之决矣。生北游,必至通都大邑。通都大邑,必有显者。由是其果闻传于世欤?苟闻传,必得位。得位而以《诗》《礼》《春秋》之道施于事,及于物,思不负孔子之笔舌,能如是然后可以为儒。儒可以说读为哉?

送李渭赴京师序【桞宗元】

过洞庭,上湘江,非有罪左迁者罕至,又况踰临源岭,下漓水,出荔浦,名不在刑部,而来吏者其加少也,固宜。前余逐居永州,李君至,固怪其弃美仕就丑地,无所束縳,自取瘴疠。后余斥刺桞州,至于桂,君又在焉。方屑屑为吏,噫,何自苦为是耶?明时宗室属子当尉畿县,今王师连征不贡,二府方汲汲求士。李君读书为诗,有干局,久游燕魏赵代之间,知人情,识地利,能言其故,以是入都干丞相,益国事不求获乎已而已,以有获。予嫉其不为是久矣,今而曰将行,请余以言行哉?行哉,言止是而已。

送澥序【柳宗元】

译天下凭借通晓两部经书而到礼部应试的人,每年达到三千人。他们先从县里考试,确定可以参加选拔的人,然后升送到州或府。不能通过科试的人,不计入这个数目。州或府汇总所属各县升送的人,再行考试,比县试更加审察详核,确定可以参加选拔的人,然后贡送给天子,由有司升选。不能通过科试的人,也不计入这个数目,这叫乡贡。有司汇总各州府升送的人再行考试,更加审察详核,把可以进用的人列出名次,将姓名上报天子,并由属下官吏收藏;每年不到二百人,这叫出身。能够进入这项选拔,实在艰难啊。两部经书的章句只有几十万字,加上外面的传注,全部诵读,还要大致懂得它们的主旨。由此参加乡贡的人,有的要经过十多年才能进入三千人的数目而升到礼部;又有的要经过十多年,才能进入二百人的数目而进到吏部。头发斑白的老人占了一半,昏聩闭塞而不能达到要求的人,都不在这个限额中,有人终身也不能参加。张童子九岁时,从州县一直到礼部,一次考试便被选进,列在二百人之中。又过了两年,他更加通晓两部经书,有司又把他的事迹上报,因此授予他卫兵曹的任命。人人都说童子耳聪目明、通达敏锐,我也认为童子独自出众,远远超过同辈。童子向本官长官请求,跟随父亲去安慰母亲。八月,他从京师出发,沿陕南到虢东和洛师,向北经过黄河以北,九月才来到郑地。自朝廷中有声望的人,直到伍都的长官和各级官吏,都厚厚地赠送给他粮食财物,有的还作歌写诗来赞美童子。童子也真是荣耀了。然而,韩愈将要把童子引向正道,使人对童子说:‘求取进步的人,不是只想迅速成功的人。年少和年长是不同的;观察年少时,人们只看童子的特殊之处;等到长大以后,就要按照成年人的礼法来要求他。成年人的礼法,并不只是把童子所能做到的全部做到而已。既然如此,童子应当暂且放下已经学会的东西,而勤勉学习尚未学会的,才是可以的。’韩愈和童子都是陆公的门人,我仰慕颜回、子路二人相互请求赠言并共处的情谊,所以写这些话赠给童子。《文章辨体彚选》第三百三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第三百三十七卷 (明)贺复征编 ○序五十七 《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唐·柳宗元】越国有纳官的法令,用来战胜强大的敌人;汉朝有羽林军的制度,用来威慑四方夷族。国家褒宠先中丞,功业超过古人,所以您还未成年时,品秩就常在第四等,仍然说与古人相比还太薄。汉朝北地都尉卬,因为不能胜任而陷入匈奴,他的儿子单被封侯于缾;济北相韩千秋凭匹夫的诚信,奋勇触犯南越,他的儿子延年被封侯于成安。赐给您的土地,尚且还受有司掌握而被压抑。您起初由施州调任涪州,捍卫蜀道上的强敌,白天不放下兵刃,夜晚不解下铠甲,说:‘我是忠烈之后,必定以死等待敌人。’敌人也说:‘他是忠烈之后,竭尽力量、以死效命,不可侵犯。’然而负责文书削改的官吏,却因依据簿书核算盈亏而获罪。您治理这个郡整整两年,朝廷建立大本,端正根本,天下都庆幸受到恩泽的洗濯而生长繁育。何况涪州家声显赫,您又有裕蛊的志向,更应当得到显著的宠荣。从汉代以来,南方各州中美好的,十之七八没有能比得上澧州的;治理澧州的官员,没有超过长史的。凭此升进品秩,人们还说:‘以后还会有进一步的任命。’永州有许多被贬的官吏,而您侯爷仁惠和顺、温厚善良,所以那里的欢愉不同于其他地区。优厚的诏书已经到达,而您恰好在文章方面有旧日交谊,您这次离去尤其不同寻常,凡是羡慕您的话,没有不加倍的。唉!凭您承受的厚重恩荷和恭谨肃敬的美德,四方寻求忠诚、壮烈、义气和节烈的人,将要从您身上得到观察。凡是君子的志向,愿它从容宽裕而更加坚定,愤懑不平而不忘,以此增入太史世家的名籍;如果把这作为赠礼,那么拱璧和大鼎怎么能够说比它贵重呢?《送徐从事北游序》【柳宗元】读《诗》《礼》《春秋》,却没有人能够谈论说明;他的容貌充实端正,但声名没有传扬于世。难道是因为天下广大、儒者众多才这样吗?还是他把自己的学说隐藏起来,忌讳谈论自己的学问,不让世人听到并传播他的姓名呢?或者是因为居住在偏远地方、在偏远地方做官,没有同通都大邑的豪杰较量才艺,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吗?如果不是这样,难道是没有显达的人替他倡导,使他的声名振动起来吗?如今这个时代不能算儒者很多,可以从徐生身上看出来。徐生也不是隐藏、忌讳自己的学说和学问;那么前面所说的两种原因就可以排除了。徐生向北游历,一定会到通都大邑。通都大邑,一定有显达之人。这样一来,他的声名果然会传到世上吗?如果声名传扬,一定能够取得官位。取得官位后,把《诗》《礼》《春秋》的道理施用于政事,落实到万物,想着不要辜负孔子的著述和教诲,能够做到这样,然后才可以称为儒者。儒者难道只在会解释经书、会诵读经书吗?《送李渭赴京师序》【柳宗元】经过洞庭湖,沿湘江而上,不是获罪被贬的人很少到这里;何况越过临源岭,沿漓水而下,出了荔浦,名籍又不在刑部,而来此任职的官吏就更少了,这是本来就应当如此的。先前我被贬居永州时,李君来到这里,我很奇怪他为什么放弃优美的官职而到丑陋的地方,毫无束缚,自己来承受瘴疠。后来我被斥退,任柳州刺史,到了桂地,您又在那里。正辛苦地做小吏,唉,何苦要这样折磨自己呢?时逢清明之世,宗室的属子应当出任京畿县尉;如今王师接连征讨不来朝贡的地方,二府正急切地求取人才。李君读书作诗,有才干和办事能力,长久游历燕、魏、赵、代之间,了解人情,熟悉地理利害,能够说明其中缘故,凭此进京求见丞相,不只是为了求得个人功名,更是希望有所裨益于国事。早已羡慕他能这样做,如今他要出发,请我用话为他送行吗?走吧,我的话就说到这里。《送澥序》【柳宗元】

人咸言吾宗宜硕大有积徳焉,在高宗时,并居尚书省二十二人,遭诸武,以故衰耗。武氏败,犹不能兴。为尚书吏者,间十数岁乃一人。永贞年,吾与族兄登并为礼部属,吾黜而季父公绰更为刑部郎,则加稠焉。又观宗中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数。仁义固其素也,意者其复兴乎?自吾为僇人居南乡,后之颕然出者,吾不见之也。其在道路,幸而过余者,独得澥。澥质厚不謟,敦朴有余,若噐焉,必隆然大而后可以有受择,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积甚富,好慕甚正,若墙焉,必基之广而后可以有蔽择,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圣人之道,辅以孝弟,复向时之美,吾于澥焉。是望汝往哉!见诸宗人,为我谢而勉焉。无若大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已乎?吾去子终老于夷矣。

送崔子符罢举诗序【桞宗元】

世有病进士科者,思易以孝弟经术兵农,曰:“庶几厚于俗,而国得以为理乎?”桞子曰:“否。以今世尚进士,故凡天下家推其良,公卿大夫之名子弟,国之秀民,举归之。且而更其科以为得异人乎?无也。唯其所尚,又举移而从之。尚之以孝悌,孝悌犹是人也;尚之以经术,经术犹是人也;虽兵与农皆然。”曰:“然则宜如之何?”曰:“即其辞,观其行,考其智,以为可化人及物者,隆之;文胜质,行无观,智无考者,下之。俗其以厚,国其以理,科不俟易也。”今有博陵崔策子符者,少读经书,为文辞,本于孝悌理道,多容以善别。时刚以知柔,进于有司,六选而不获。家有寃连,伏阙下者累月不解。仕将晩矣,而戚其幼孤,往复不惮万里,再岁不就选。世皆曰:“孝悌人也。”是且不见隆,虽百易科,其可厚而理乎?今夫天下已理,民风已厚,欲继之于无穷,其在慎是而已。朝廷未命有司,既命而果得有道者,则是术也,宜用崔子之仕,又何晩乎?仆智不足而独为文,故始见进而卒以废,居草野八年。丽泽之益,镞■〈釒厉〉之事,空于耳而荒于心。崔子幸来而亲余,读其书,听其言,发余始志,若寤而言,夣醒而问醉,未及悉而告余以行。余惧其悼时之往而不得于内也,献之酒,赋之诗,而歌之。坐者从而和之,既和而又叙之。

送薛存义之任序【柳宗元】

河东薛存义将行,柳子载肉于爼,崇酒于觞,追而送之江之浒,饮食之,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十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唯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直,怠若事,又盗若货噐,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蚤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弱无懐诈暴憎,其为不虚取直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审矣。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

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柳宗元】

太史公尝言:「世之学孔氏者则黜老子,学老子者则黜孔氏,道不同,不相为谋。」余观老子,亦孔氏之异流也,不得以相抗。又况杨、墨、申、商、刑名、纵横之说,其迭相訾毁,抵牾而不合者,可胜言耶?然皆有以佐世。太史公没,其后有释氏,固学者之所怪骇舛逆,其尤者也。今有河南元生者,其人闳旷而质直,物无以挫其志;其为学恢愽而贯统,数无以踬其道。悉取向之所以异者,通而同之,搜择融液,与道大适。咸伸其所长,而黜其竒衺。要之与孔子同道,皆有以会其趋,而其器足以守之,其气足以行之。不以是道求合于世,常有意乎古之守雌者。及至是邦,以余道穷,多忧而尝好斯文,留三旬有六日。陈其大方,勤以为谕。余始得其为人。今又将去,余而南歴营道观九疑,下漓水,穷南越,以临大海。则吾未知其还也。黄鹄一去,青冥无极,安得不冯豊隆愬蜚亷,以寄声于寥廓耶?

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柳宗元】

译人们都说我们柳氏宗族本应广大兴盛、积有德行。高宗时,曾有二十二人同时居于尚书省,后来遭逢诸武之乱,因此衰败。武氏覆灭后,仍然不能复兴。担任尚书省属吏的人,间隔十多年才有一个。永贞年间,我和族兄柳登都任礼部属官,我被贬,季父柳公绰又任刑部郎中,于是稍稍稠密起来。我又观察宗族中有文雅才华的人,显赫出众的有十多人。仁义本来就是我们家族的素养,想来它要复兴了吗?自从我成为受辱之人,居住在南方以后,后来杰出而显露出来的人,我都没有见到。那些在路途中侥幸经过我这里的人,只有澥。澥质朴敦厚而不谄媚,朴实有余,好比器物,必须高大厚重以后才足以承受并供选择;这就是他能够进入仕途的原因。他的文章积蓄非常丰富,爱好和仰慕非常正大,好比墙,必须根基宽广以后才足以遮蔽和承受;这就是他的文章能够发出的原因。他勤学圣人之道,以孝悌辅助它,恢复从前的美好风气,我对澥正有这样的期望。你去吧!见到宗族的人,替我致谢并勉励他们。不要像大山脚下的树木,停在那里而不能升高;愿你像河流一样永不停息。我离开你以后,将终老在夷地。《送崔子符罢举诗序》【柳宗元】世上有人批评进士科,想把它改成孝悌、经术、兵法、农事等科目,说:‘这样或许能使风俗更淳厚,国家也能因此得到治理吧?’柳子说:‘不对。因为当今世人崇尚进士科,所以天下各家凡是推举自己的优秀子弟,公卿大夫的著名子弟,国家的优秀人才,都集中到这条道路上。况且更改科目,难道就能得到不同类型的人才吗?不能。社会所崇尚的是什么,人们就会改而跟从什么。崇尚孝悌,孝悌之人仍然是这些人;崇尚经术,经术之人仍然是这些人;即使崇尚兵法和农事,也一样。’有人说:‘既然如此,应当怎么办呢?’柳子说:‘考察他的言辞,观察他的行为,考核他的智慧;认为能够教化人、利及万物的,就尊崇他;文辞超过本质、行为没有可观之处、智慧也无从考核的,就降低他的等级。这样风俗自然会淳厚,国家自然会得到治理,不必更改科目。’如今有博陵人崔策,字子符,年少时读经书,作文章,以孝悌和治道为根本,能够宽容,并且善于辨别。时运刚强时,他以才智处之柔顺,参加有司选拔,六次都没有得到选用。家中有冤屈牵连的人,伏在宫阙下数月不能解决。他做官将晚,却怜悯年幼孤弱的家人,往返奔走不怕万里,连续两年没有参加选举。世人都说:‘这是一个孝悌的人。’这样的人尚且不能被尊崇,即使更改一百次科目,难道就能使风俗淳厚、国家得到治理吗?如今天下已经治理,民风已经淳厚,想让这种局面延续到无穷,关键只在于慎重对待这件事。朝廷尚未命令有司办理,既然命令了而且确实选得有道德的人,那么采用这种办法,崔子的仕进又何必太晚呢?我才智不足,却只会写文章,所以起初被提拔,最终又被废弃,居住在草野八年。朋友之间互相切磋的益处、磨砺学问的事情,我耳中空空,内心荒疏。崔子幸而来亲近我,我读他的书,听他的话,唤起我当初的志向,仿佛从梦中醒来,又像向醉者询问清醒之事;他还没有来得及全部告诉我,就告诉我将要出发。我担心他哀叹时光流逝,内心的志向却不能实现,于是献酒给他,作诗赠他,并为他歌唱。在座的人跟着唱和,唱和之后又作了这篇序。《送薛存义之任序》【柳宗元】河东薛存义将要出发,柳子把肉放在俎上,把酒斟满杯中,追到江边为他送行,请他饮食,并且告诉他说:‘凡是在地方任职的官吏,你知道自己的职责吗?你大概是百姓的仆役,而不是用来役使百姓的。凡是靠土地吃饭的百姓,都拿出收入的十分之一来雇用官吏,是让官吏替我们主持公平。如今接受了他们的报酬,却怠慢职事的人,天下都是这样,哪里只是怠慢而已,还要进一步盗取他们的财物。假如从前在家里雇用一个人,给了他报酬,他却怠慢你的事情,又偷盗你的财物器具,你一定会非常愤怒,把他斥退并惩罚他。如今全天下有很多类似的官吏,而百姓却不敢任意发怒、不敢斥退惩罚他们,为什么呢?是因为形势不同。但形势虽然不同,道理却相同,我们的百姓怎么办呢?通晓这个道理的人,能不恐惧而警惕吗?’存义代理零陵县令已经两年,早起晚思,勤力劳心;诉讼得到公平处理,赋税征收均平,老弱之人没有怀有欺诈和暴戾憎恨之心;他不白白领取俸禄,已经十分明显。他知道恐惧和警惕,也确实如此。我身份卑贱而且受到羞辱,不能在他赴任时参与考核官吏善恶功绩的议论,所以用酒肉来奖赏他,又用这篇文章郑重地送给他。《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柳宗元】太史公曾说:‘世上学习孔子的人就排斥老子,学习老子的人就排斥孔子,道路不同,彼此不能谋划。’我观察老子,认为他也是孔子学说的一个分支,不能把两者对立起来。何况杨、墨、申、商、刑名、纵横家的学说,互相诋毁、抵触而不相合的,哪里说得尽呢?然而它们都各自能够辅佐世事。太史公去世以后,后来又有佛教,这本来就是学者所惊怪、认为乖僻悖逆的,尤其如此。如今有河南元生这个人,他胸襟宏阔旷达而质朴正直,万物都不能挫败他的志向;他的学问广大博通而贯穿统合,众多学说都不能使他的道路受挫。他把过去那些彼此不同的学说全部取来,使它们贯通而归于一致,搜寻、选择、融会,和道理完全相合。使各家的长处都得到伸展,排斥其中奇异邪僻的部分。总的说来,他同孔子走的是一条道路,都能够会通到共同的旨趣,而且他的器量足以守持这种道理,他的气概足以推行这种道理。他不以这种道理求取世俗的迎合,常常有意遵守古人柔弱自守的原则。他来到这个地方时,因为我的道路困穷,多忧患而又曾经喜好文章,停留了三十六天。他陈述大道,勤勉地把它讲给我听,我才开始了解他的为人。如今他又将要离去,离开我向南,经过营道,游览九疑山,沿漓水而下,走遍南越,直到大海,那么我不知道他何时回来。黄鹄一旦飞去,青天没有尽头,怎么能不凭借豊隆向蜚廉诉说,把声音寄托到辽阔的天空呢?《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柳宗元】

仆未冠,求进士,闻娄君名甚熟,其所为歌诗传咏都中,通数经及羣书,当时为文章,若崔比部、于卫尉相与称其文,众皆曰:“纳言曽孙也,而又有是”,咸推让为先登。后十余年,仆自尚书郎谪来零陵,觏娄君犹为白衣,居无室宇,出无僮御,仆深异而讯之,乃曰:“今夫取科者,交贵势,倚亲戚,合则挿羽翮,生风涛沛焉而有余,吾无有也;不则餍饮食,驰坚良,以欢于朋徒,相货为资,相易为名,有不诺者以气排之,吾无有也;不则多筋力,善造请,朝夕屈折于恒人之前,走高门,邀大车,矫笑而伪言,卑陬而姁偷偷,一旦之容以售其伎,吾无有也。自度卒不能堪其劳,故舍之而游逾湖江,出豫章,至南海,复由桂而下也。”少好道士言,饵药为寿,未尽其术,故行且求之。仆闻而愈疑,往时观得进士者,不必若娄君之言,又不能类娄君之文学,又无纳言之大徳以为之祖,无比部、卫尉以为之知而升名者,百数十人。今娄君非不足也,顾不乐而遁耳。因为余留三年,他日又曰:“吾所以求于心者未克,今其行也。”余既异其遁于名,而又徳其久留于我也,故为之言。夫君子之出,以行道也;其处,以独善其身也。今天下理平,主上亟下求士之诏,娄君智可以任职用事,文可以宣风歌徳行于世,必有合其道而进荐之者,遽而为处士,吾以为非时。将曰:“老而就休耶?”则甚少且鋭;羸而自养耶?则甚硕且武。问其所以处,咸无名焉。若苟焉以图寿为道,又非吾之所谓道也。夫形躯之寓于土,非吾能私之,幸而好求尧舜、孔子之志,唯恐不得;幸而遇行尧舜、孔子之道,唯恐不慊。若是而寿可也,求之而得,行之而慊,虽夭,其谁悲?今将以呼嘘为食,咀嚼为神,无事为闲,不死为生,则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皆老而久,其于道何如也?仆尝学于儒,持之不得,以陷于是,以出则穷,以处则乘其不宜,言道也审矣。以吾子见私于仆,而又重其去,故窃言而书之,而宻授焉。

送诗人廖有方序【柳宗元】

交州多南金珠玑瑇瑁象犀,其产皆竒怪。至于草木,亦殊异。吾常怪阳徳之炳耀,独发于纷葩瓌丽,而罕锺乎人。今廖生刚徤重厚孝弟信让,以质乎中而文乎外,为唐诗有大雅之道。夫固锺于阳徳者邪?是世之所罕也。今之世,恒人其于纷葩瓌丽则凡知贵之矣,其亦有贵廖生者邪?果能是,则吾不谓之恒人矣。是亦世之所罕也。

送从弟谋归江陵序【桞宗元】

吾与谋由髙祖王父而异,谋少吾二岁。往时在长安居,相迩也。与谋皆甚少,独见谋在众少言,好经书,心异之。其后吾为京兆从事,谋来举进士,复相得益知。谋盛为文辞,通外家书,一再不胜,惧禄养之缓,弃去为广州从事,复佐邕州,连得荐举至御史,后以智免归家江陵。有宅一区,环之以桑,有僮指三百,有田五百畆,树之糓,艺之麻,养有牲,出有车,无求于人。日率诸弟具滑甘豊柔,视寒温之宜,其隟则读书,讲古人所谓求其道之至者,以相励也。过永州,为吾留信,次具道其所为者:凡士人居家孝悌恭俭,为吏祗肃,出则信,入则厚,足其家不以非道进其身,不以苟得时退则退,尊老无井臼之劳,安和而益寿,兄弟衎衎以相友,不谋食而食给,不谋道而道显,则谋之去进士为从事于逺,始也吾疑焉,今也吾是焉。别九岁而会于此,视其貎益伟,问其业益习,叩其志益坚于虖。吾宗不振久矣,识者曰:今之世稍有人焉,若谋之出处,庸非所谓人欤?或问管仲,孔子曰:人也。谋虽不试于管仲,其为道无悖,亦可以有是名也。抑又闻圣人之道,学焉而必至,谋之业良矣,而又増焉,志专矣,而又若不足焉。孔子之门不道管晏,则谋之为人也,其可度哉?吾不智触罪,摈越楚间六年,筑室茨草,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又恨徒费禄食而无所答,下愧农夫,上惭王官。追计往时咎过,日夜反复,无一食而安于口,平于心。若是者,岂不以少好名誉,嗜味得毒而至于是耶?用是愈贤谋之去进士为从事,以足其家,终始孝悌。今虽羡之,岂复可得?谋在南方有令名,其所为日闻于人。吾恐谋不幸,又为吾之所悔者,将已之而不能得,可若何?然谋以信厚少言,畜其志以周于事,虽履吾迹,将不至乎吾之祸,则谋何悔之有?苟能是,虽至于大。富贵又何栗耶?振吾宗者,其惟望乎尔!

送僧浩初序【柳宗元】

译我还未成年时,求取进士功名,听到娄君的名声已经很熟悉了。他所作的歌诗在京城流传传诵,通晓几部经书和群书,当时写文章,崔比部、于卫尉等人都互相称赞他的文章,众人都说:‘他是纳言的曾孙,又有这样的才华。’都推让他为首先登第的人。十多年后,我以尚书郎的身份被贬来到零陵,遇见娄君,他仍是白身,居住没有房屋,出行没有童仆侍从,我十分惊异,询问他,才说:‘如今参加科举的人,有的结交权贵、依靠亲戚,一旦关系相合,就像插上羽翼,兴起风涛,气势充沛而有余;这些我都没有。有的就饱食美味、乘坐坚固良好的车马,以此在朋友同伴中取乐,互相用财物交易资助,互相交换名声;有人不答应,便凭气势排斥他;这些我也没有。有的则体力强健,善于拜访请托,早晚在普通人面前屈身周旋,奔走于高门,邀求显贵的车驾,强作笑容,说虚伪的话,卑微局促而又逢迎取悦,靠一时的姿态来推销自己的才艺;这些我也没有。我自知最终不能忍受这种劳苦,所以放弃科举而游历,越过湖江,出豫章,到南海,又从桂地顺流而下。我少年时喜欢道士的言论,服食药物来求长寿,还没有完全掌握他们的术法,所以一边出行一边寻求。’我听了更加疑惑。过去我所见到的进士,不一定有娄君所说的这些行为,也不能像娄君一样有文学才华,又没有纳言那样的大德作为祖先,没有比部、卫尉那样的人赏识并提升名声,却有一百几十人之多。如今娄君并不是才华不足,只是他不以科举功名为乐而逃避它罢了。因此我挽留他三年,后来他又说:‘我向内心所求的还没有实现,如今要出发了。’我既惊异于他逃避名声,又感念他长久留在我身边,所以替他写这些话。君子出仕,是为了推行道;退处,是为了独善其身。如今天下太平,君主频繁下诏求取人才,娄君的才智足以任职办事,文章足以向世人宣扬风俗、歌咏德行,一定会有人认同他的道路并进荐他;他却突然成为处士,我认为不合时宜。他难道会说:‘我是年老了要退休吗?’但他还很年轻而锐气十足;难道会说:‘我是羸弱了要自我保养吗?’但他很强健而且勇武。问他为什么退处,完全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如果只是把求长寿作为道路,那也不是我所说的道。人的形体寄托在土地上,并不是我所能私自占有的;有幸喜好寻求尧、舜、孔子的志向,只怕求不到;有幸遇到推行尧、舜、孔子之道的机会,只怕不能满足。像这样,长寿就可以;求取而得到,推行而满足,即使早夭,又有谁会悲伤呢?如今却要把呼吸吐纳作为食物,把咀嚼药物作为精神,把无所事事作为闲适,把不死作为生存,那么深山中的木石、大泽中的龟蛇都能老而长久,这对于道又怎么样呢?我曾经向儒者学习,坚守它却没有成功,于是陷入如今的处境:出仕就困穷,退处又乘着不合时宜的机会。我谈论道理是很慎重的。因为您在我这里受到私人的厚爱,又因为我更加重视您的离去,所以私下把这些话写下来,秘密交给您。《送诗人廖有方序》【柳宗元】交州盛产南方的金、珍珠、美玉、瑇瑁、象牙和犀角,所产之物都奇异怪特。至于草木,也很特殊。我常常奇怪,阳和之德的光辉,为什么只显现在繁花奇丽的万物上,却很少聚集在人身上。如今廖生刚强健壮、厚重诚实、孝顺友悌、守信谦让,内在以质朴为本,外在以文采为饰,所作唐诗具有大雅的旨趣。他难道确实是阳和之德所聚集的人吗?这是世上少有的。如今这个时代,普通人对于繁花奇丽的东西都知道珍贵;他们也有能珍视廖生的吗?如果果真能够这样,那我就不称他为普通人了。这也同样是世上少有的。《送从弟谋归江陵序》【柳宗元】我和谋从高祖的祖父一代起就分属不同房支,谋比我小两岁。过去我们住在长安时,住处相近。我和谋都很年轻,只见他在众人中很少说话,喜欢经书,心中觉得他很不寻常。后来我任京兆从事,谋来参加进士考试,我们又相逢,彼此更加了解。谋大量写作文章,通晓外家之学,参加考试一两次没有考中,担心俸禄供养来得太迟,便放弃科举,去任广州从事,又辅佐邕州,接连得到荐举,做到御史,后来凭借机智免祸,回到江陵家中。他有一所住宅,四周种桑,有僮仆三百人,有田五百亩,种植谷物,栽种麻,饲养牲畜,出行有车,不向别人求取什么。每天带领弟弟们准备滑美、甘美、丰盛、柔嫩的食物,照看寒暖是否适宜;空闲时就读书,讲论古人所谓求取道的最高境界,互相勉励。他经过永州,给我留信,接着详细说了他的所作所为:凡是士人居家孝悌、恭敬节俭,做官恭谨严肃,出外守信,回家厚道;使家庭富足而不以不正当的道路提高自身,不苟且求得时机,时机不合便退处;尊敬老人,使他们不受舂米汲水之劳,安乐和顺而更加长寿;兄弟和乐亲爱,彼此友善;不谋求食禄而食禄自足,不谋求道而道自然显明。那么谋放弃进士科,远赴外地任从事,起初我还怀疑,如今我认为是对的。分别九年后在这里相会,看他的容貌更加伟岸,问他的学业更加纯熟,询问他的志向更加坚定,唉!我们柳氏宗族已经衰落很久了,明白的人说:如今这个时代稍微还有些人才,像谋这样出仕和退处,难道不就是所谓的人才吗?有人问管仲,孔子说:‘是个人。’谋虽然没有达到管仲那样的成就,但他的道理没有悖逆,也可以得到这样的称呼。又听说圣人的道路,学习它就一定能够达到;谋的学业本来已经很好,又在不断增加;志向专一,却还觉得不足。孔子的门人没有称道管仲、晏婴,那么谋的为人,又怎能估量呢?我因为没有智慧而触犯罪过,被摈斥在越、楚之间六年,筑屋盖草,在湘江以西种菜为圃,挖池可以捕鱼,种黍可以酿酒,甘心终身做永州百姓,却又悔恨白白耗费俸禄粮食而没有报答,上愧对农夫,下惭于朝廷官员。追忆计算往日的罪过,每日每夜反复思量,没有一顿饭能吃得安心,没有片刻心中平静。像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年少时喜欢名誉,贪图滋味而得到毒害,才落到这种地步吗?因此我更加认为谋放弃进士科而任远地从事是贤明的,因为这样能使家庭富足,始终保持孝悌。如今即使羡慕他,难道还能够做到吗?谋在南方有美好的声名,他所作所为每天都被人听闻。我担心谋如果不幸又成为我所悔恨的那种人,到那时想阻止他却又不能做到,该怎么办呢?然而谋凭借诚信厚道而少言,把自己的志向蓄积起来以周全地处理事情;即使走我的道路,也不会遭遇我的祸患,那么谋又有什么可悔恨的呢?如果能够这样,即使达到大富大贵,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振兴我们柳氏宗族的人,大概就要寄望于你了!《送僧浩初序》【柳宗元】

儒者韩退之与余善,尝病余嗜浮屠言,訾余与浮屠游。近陇西李生础自东都来,退之又寓书罪余,且曰:“见《送元生序》不斥浮屠,浮屠诚有不可斥者,往往与《易》《论语》合,诚乐之,其于性情奭然,不与孔子异道。”退之好儒,未能过扬子,扬子之书于庄、墨、申、韩亦有取焉。浮屠者,反不及庄、墨、申、韩之怪僻险贼耶?曰:“以其夷也,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则将友恶来、盗跖而贱季札、由余乎?非所谓去名求实者矣。吾之所取者,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退之所罪者,其迹也:“曰髠而缁,无夫妇父子,不为耕农蚕桑而活乎人,若是虽吾亦不乐也。”退之忿其外而遗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吾之所以嗜浮屠之言,以此。与其人游者,非必能通其言也,且凡为其道者,不爱官,不争能,乐山水而嗜闲安者为多。吾病世之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也,则舍是其焉从?吾之好与浮屠逰,以此。今浩初闲其性,安其情,读其书,通《易》《论语》,唯山水之乐,有文而文之,又父子咸为其道,以养而居泊焉,而无求,则其贤于为庄、墨、申、韩之言而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者,其亦逺矣。李生础与浩初又善,今之往也,以吾言示之,因北人寓退之,视何如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序五十八

送冯定序【唐李翱】

冯生自负其气,而中立。上无援,下无交。名声未振,耀乎京师。生信无罪,是乃时之人见之者或不能知之,知之者则不敢言。是以再举进士,皆不如其心。谓生无戚戚,盖以他人为解。予聮以杂文罢黜,不知者亦纷纷交笑之。其自负益明,退学书,感情而为文,遂遭知音,成其名。当黜辱时,吾不言其拙也,岂无命耶?及既得时,吾又不自言其智也,岂有命耶?故谓生无戚戚。生家贫甚,不能居告,我逰成都。成都有岷峨山,合气于江源,往往出竒怪之人。古有司马相如、杨雄、严君平,其人死至兹千年,不闻生逰成都,试为我谢岷峨,何其乆无人耶?其风侈丽奢豪,覉人易留。生其思速出于剑门之艰难,勿我忧也。

送丘儒赴举序【皇甫湜】

吾居河阴,丘生敲门请曰:“儒贵求知,余谨自露,愿以是非赐决。”语其学如猗顿之富,听其音如清庙之乐,观其刻意励行如奉商鞅之法而惧秦刑。吾惊而与之游,踰年将鬬其艺于洛下。吾逺来,洛下喻之曰:“子知市乎?怀贝玉以之名都之肆,未有不售者也。挈而之三家之墅,未有不为盗困。幸矣,子将安寘哉?”京师贸才市也,一人不知子也,它人知子;一门不容子也,它门容子。子谨持其所有以往,未有不成者也。今子之类固少,势能移事者稀。为一不,且为一相移;白变而复黒,倒上而为下。吾末如之何矣。生不信而试,果困而见吾。酌酒而贺之曰:“谨持贝玉以往之都市可矣。”曰:“诺。”乃序其行。

吉州送简师序【皇甫湜】

凤羽而麟毛,鸟与兽也。经传以兴比于圣人,岂非以其心不以其形者耶?师虽佛其名,而儒其行;虽夷狄其衣服,而仁义其心。虽未齿于士,与鳯麟类矣,不犹愈于冠儒冠服,朝服惑溺于滛怪之说,以斁彝伦者耶?呜呼!师,吾独贤也。刑部侍郎昌黎韩愈,既贬于潮州,浮屠之徒欢快以忭,师独愤起,访予求序行,以资适潮,不顾蛇山鳄水万里之险毒。若将朝得进拜,而夕死可者,呜呼悲夫!吾绊而不得侣,师以驰。

送薛处士序【杜牧】

处士之名,何哉?潜山隠市,皆处士也。在山也,且非顽如木石也;在市也,亦非愚如市人也。盖有大知,不得大用,故羞耻不出,宁反与市人、木石为伍也。国有大知之人,不能大用,是国病也。故处士之名,自负也,谤国也。非大君子,其孰能当之?薛君之处,盖自负也。果能窥测尧舜孔子之道,使指制有方,弛张不穷,则上之命一日来,子之庐;子之身一日立,上之朝。使我辈居则来问学,仕则来问政,千辩万索,滔滔而得。若如此,则善。苟未至是,而遽名曰处士,虽吾子自负,其不为矫欤?某敢用此赠行。

送侯道士还归太白山序【陆龟蒙】

译儒者韩退之与我友善,他曾经责怪我喜爱佛教言论,讥议我同佛教徒交游。近来陇西李生础从东都来,退之又寄信责备我,并且说:“看了《送元生序》,没有斥责佛教;佛教确实有不可斥责的地方,往往同《易》《论语》相合,我确实喜欢这些,它在性情方面光明充实,与孔子的道并不不同。”退之喜好儒学,却还不能超过扬子;扬子的著作对于庄、墨、申、韩也有所取。佛教难道反而比庄、墨、申、韩更加怪僻险恶吗?我说:“如果因为它是夷狄之教,果真不信其道就斥责它,那么按照这个道理,岂不是要亲近恶来、盗跖而轻视季札、由余吗?这就不是所谓舍弃名相而寻求实质了。我所取的,是它同《易》《论语》相合的地方,即使圣人复生,也不能斥责它。”退之所责备的,是佛教徒的外在行迹:“剃发而穿黑衣,没有夫妇父子关系,不耕田、种桑来养活人,像这样,即使我也不喜欢。”退之只因厌恶它的外表而遗忘了它的内在,这是只知道石头而不知道其中藏有美玉。我之所以喜爱佛教言论,就是这个缘故。同佛教徒交游的人,未必都能通晓他们的言论;况且凡是奉行这种道理的人,大多不爱做官,不争强逞能,喜欢山水而嗜好闲适安宁。我厌恶世人匆忙奔逐,只把追求官印官带作为要务,彼此倾轧;那么,舍弃这种生活还要到哪里去呢?我喜欢同佛教徒交游,就是这个缘故。如今浩初使自己的性情闲适安宁,读佛教的书,通晓《易》《论语》,只以山水之乐为乐;有文辞,便作文来表达它;又父子都奉行这种道理,以此自养并安居淡泊而无所求。那么,他比起那些宣扬庄、墨、申、韩之说、忙忙碌碌只以追逐官印官带彼此倾轧的人,贤明得太远了。李生础又同浩初友善,如今他将要前往,把我的话给他看,并借北方人转告退之,看看他认为如何。《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八 (明)贺复征编 序五十八 《送冯定序》【唐·李翱】冯生自负才气,而性情耿直。他在上面没有援引,在下面没有交游,名声还没有振起,却已经在京师显耀。冯生确实没有过错,只是当时见到他的人有的不能了解他,了解他的人又不敢替他说话。因此他两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得到合乎自己心愿的结果。人们说冯生并不忧愁,不过是拿别人来替他解释罢了。我因接连以杂文获罪被贬,不了解我的人也纷纷交相讥笑我。冯生的自负更加明显,退而攻读经书,感发情怀而作文,于是遇到知音,成就了自己的名声。当被贬斥受辱的时候,我没有说他的文章拙劣,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等到他得志以后,我又没有自称自己有识人之智,难道也是命运如此吗?所以说冯生并不忧愁。冯生家里非常贫穷,不能安居,请不要告诉我,我要到成都游历。成都有岷山、峨眉山,山川之气汇合于江源,往往产生奇异杰出的人物。古代有司马相如、杨雄、严君平,他们去世至今已有千年;听说冯生要游成都,请替我问候岷山、峨眉山: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杰出人物了呢?那里的风气奢丽豪华,羁旅之人容易留恋。冯生应当想办法尽快走出剑门的艰难险阻,不要让我忧虑。《送丘儒赴举序》【皇甫湜】我住在河阴时,丘生敲门请求说:“读书人以求得知遇为贵,请允许我恭谨地表明自己,愿您赐予我判断是非的意见。”谈到他的学问,像猗顿那样富有;听他的声音,像清庙中的音乐;看他刻意励行,像奉行商鞅的法令而畏惧秦国刑罚。我惊异而同他交游。过了一年,他将要到洛阳去较量才艺。我从远方来,洛阳人告诉他说:“你知道市场吗?怀抱珠贝美玉到名都的店铺去,没有卖不出去的;若带着它们到三家村的宅舍去,却没有不被盗贼困扰的。你真幸运,将要把自己安置在哪里呢?”京师是交易人才的市场,一个人不了解你,另一些人会了解你;一家不能容纳你,另一家会容纳你。你谨慎地带着自己的才学前往,没有不成功的。如今像你这样的人本来就少,能够改变事情局势的人更少。常常一件事被否定,便又被另一件事改变;白的变成黑的,上面的倒转成下面的。我也没有办法了。丘生不相信,便去试验,果然困顿而来见我。我斟酒祝贺他说:“谨慎地带着你的珠贝美玉到大都市去,这就可以了。”他说:“好。”于是我为他的出行写下这篇序。《吉州送简师序》【皇甫湜】凤凰的羽毛、麒麟的毛,分别属于鸟和兽。经传把它们用作比喻来赞美圣人,难道不是因为看重它们的内心而不是外形吗?简师虽然名义上是佛教徒,行为却合乎儒道;虽然穿着夷狄的服装,内心却有仁义。虽然还没有列入士人的行列,却已经同凤凰、麒麟一类了,难道不胜过那些戴着儒冠、穿着儒服,在朝廷任职,却沉溺于淫邪怪诞之说、败坏伦理纲常的人吗?唉!简师,我唯独认为你贤明。刑部侍郎昌黎韩愈被贬到潮州以后,佛教徒都欢快庆贺,只有简师愤然奋起,来访我,请求我为他的行程作序,以便资助他前往潮州;他不顾蛇山鳄水、万里路途的危险和毒害。仿佛早晨还能入朝进见,晚上即使死去也无妨,唉,真令人悲痛!我被牵绊而不能同他作伴,简师却要奔驰前往。《送薛处士序》【杜牧】“处士”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呢?隐居在山中、藏身于市井的,都是处士。居于山中,并不是像木石那样顽愚;身在市井,也不是像市井之人那样愚昧。大概是有大智慧,却不能受到重用,所以以不能出仕为羞耻,宁愿反而同市井之人、木石为伍。国家有大智慧的人却不能重用,是国家的弊病。因此“处士”这个称呼,既是自负,也是诽谤国家。不是大君子,谁能担当这个称号呢?薛君隐居,大概是自负其才。如果他果真能够窥察尧、舜、孔子的道理,使施行措施有一定方略,收放进退没有穷尽,那么上面的任命一旦到来,就会到你的草庐;你一旦出仕,就会站立在朝廷之上。这样,我们这些人在闲居时便来向你请教学问,做官时便来向你请教政事,千问万求,而你源源不断地回答。如果这样,那就好。假如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却突然自称处士,即使你自负才华,难道不算矫饰吗?我谨以这些话为你送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送侯道士还归太白山序》【陆龟蒙】

侯生尝应举,名彤,作七言诗,甚有态度。不见十年,自云载质于有司,艺不中度,辄得黜。龃龉不与世合,去入老子法中,作道士,更名云多。居太白山,在雍西南梁州之地,苦寒霜雪常积,虽夏五六月,赫日在上,羣峯若焚,我独皓然玉耸。岩壁涧壑之木,不数百年不能为材,及其坚良,不与它等。民乘是气,皆寿而不衰,况养生者耶?吾南游天台,既将复而老焉。予曰:夫物命乎天者,人不能有;存乎人者,天不能夺。推其气,则谓之一;考其命,则有悬絶不类者焉。居恒寒之地而不夭者,吾不信也;处恒燠之地而不寿者,吾不信也。信其命乎天者,人不能有而已矣。传曰:仁者寿。则恒寒之地,不仁者夭而死矣;恒燠之地,仁者寿而生矣。茍恒寒之地寿其不仁者,恒燠之地夭其仁者,是恒燠为不祥之气,夫何以佐天地生植乎哉?如此则居寒而寿,居燠而夭,吾益不信也。信乎存乎人者,天不能夺而已矣。或曰:仁者寿,不仁者亦寿;不仁者夭,仁者亦夭。吾又不知命乎天,存乎人,果可信乎?未也,无乃自寿自夭,自仁自不仁耶?天不能与之,又安能夺之耶?信矣,姑务乎仁,无以山寒自欺。吾亦信子之寿矣。

送小鸡山樵人序【陆龟蒙】

小鸡山在震泽西,出呉胥门,背朝日,行四十里,得野歩市,曰光福。光福西五里,得土山,山土多石寡,无大林木,率生小栎朴樕,皆薪材,直呉之爨,此为助焉。连延广袤不一,其主为言画疆界以相授,自家至麓凡二百弓,东北倍髙而加半焉,余所置多少如此。予家大小之口二十,月费米十斛,饭成理鱼蔌辈十,解薪然后已。四时宾客沐浴澣濯,疾病汤药糜粥在外,岁入五十束足矣。其掌而供事曰顾及小鸡之樵甿也。干符六年春弗雨,夏支流将絶,八月暴雨而巨艑可实而行之矣。九月朔,方置薪二百五十于门,召而责之曰:「吾一夏来撤败屋,拔庭草以炊,雨之明日望尔来矣,何数廉而至晩?得非赭吾山而为汝之利耶?吾而欺如名恶何?」及笑曰:「吾年余八十矣,元和中尝从某部逰京师,人言国家用兵帑金窖粟不足用,当时江南之赋已重矣。迨今盈六十年,赋数倍于前,不足之声闻于天下,得非专地者之欺甚乎?吾有丈夫子五人,诸孙亦有丁壮者,自盗兴已来,百役皆在,亡无所容,又水旱更害吾稼,未即死,不忍见儿孙寒馁之色,虽尽售鸡山之木不足以濡吾家,矧一二卖名为偷乎?今子一炀灶不给,而责吾之深,吾将欲移其责于天下之守,则吾死不恨矣。」予叹之曰:「汝之言信也,然不当发于予,汝姑归与之酒,继之以歌云。」

长其船兮,利其斧;输予薪兮,勿予侮。田予登兮,糓予庾。突晨烟兮,蓬缕缕窻有明兮,编有古。饱而安兮,维编是伍。时不用兮,吾无汝抚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序五十九

送张损之赴任定府幕职序【宋·刘牧】

译侯生曾经参加科举,名叫彤,作七言诗,很有风致。十年没有见面,他说自己把才质交给主管考试的官员评判,才艺不合标准,便总是被黜退。他同世道龃龉不合,于是离开尘世,进入老子的道术之中,做了道士,改名云多。他居住在太白山,那里在雍州西南、梁州境内,严寒霜雪常年堆积;即使夏季五六月,烈日高悬,群峰仿佛被焚烧,唯独我洁白如玉般高耸。岩壁、山涧、沟壑中的树木,不经过几百年不能成为木材;等到它们坚硬优良时,便不同于其他树木。百姓承受这里的气候,都长寿而不衰老,何况修养生命的人呢?我向南游历天台山,已经准备在那里终老。我说:万物中由上天决定的寿命,人不能占有;存于人自身的因素,上天不能夺走。推究它的气,便称为一;考察它的命,却有悬殊绝对、彼此不同的地方。常住在寒冷之地却不早夭,我不相信;处在常暖之地却不能长寿,我也不相信。相信寿命由上天决定,不过是说人不能占有它罢了。《传》说:“仁者长寿。”那么,常寒之地,不仁的人会早夭而死;常暖之地,仁者会长寿而生。如果常寒之地反而使不仁者长寿,常暖之地反而使仁者早夭,那么常暖之地就是不祥之气,它凭什么帮助天地生长万物呢?这样看来,住在寒冷之地却长寿,住在温暖之地却早夭,我就更加不相信了。相信寿命中存于人自身的部分,是上天不能夺走的罢了。有人说:仁者长寿,不仁者也长寿;不仁者早夭,仁者也早夭。我又不知道,寿命由上天决定、又存于人自身,果真可信吗?还不能这样说,莫非是自己使自己长寿,自己使自己早夭,自己仁或自己不仁吗?上天不能把这些给他,又怎么能把这些从他那里夺走呢?这就可信了。姑且只致力于仁德,不要拿山中的寒冷来欺骗自己。我也相信你能够长寿了。《送小鸡山樵人序》【陆龟蒙】小鸡山在震泽以西,从吴胥门出去,背对朝阳,走四十里,到了野步市,名叫光福。光福以西五里有一座土山,山土多而石少,没有大树,通常生长小栎树和朴樕,都是薪柴,正好供吴地烧火使用,这些木材可以作为补助。山地连绵广阔,大小不一;山主曾说要划定疆界来互相授予,从我家到山麓共二百弓,东北方向加倍又增加一半,我所置办的数量大致如此。我家大小人口二十人,每月需米十斛,煮饭后还要办理鱼、蔬等十类事务,柴薪烧完才算结束。四季宾客的沐浴洗濯,疾病所需的汤药、稀粥等其他费用,每年收入五十束就够了。掌管并供应这些事务的,是顾及小鸡山的樵夫和山民。干符六年春天没有下雨,夏天支流将要干涸;八月暴雨之后,大船已经可以装满货物通行了。九月初一,正好把二百五十束柴薪放在门前,我召来樵夫责问他说:“我整个夏天都在拆毁破屋、拔庭院里的草来烧火,雨后的第二天就盼着你来,你为什么次数这样少而且来得这样晚?莫非你把我的山砍光,拿去为自己谋利了吗?我如果被你欺骗,岂不是要落得恶名?”说着又笑道:“我已经八十多岁了,元和年间曾跟随某部游历京师。当时人们说,国家用兵,库中的金钱和仓中的粮食都不够用;那时江南的赋税已经很重了。到如今已经整整六十年,赋税数额比从前增加了几倍;天下都听到了不够用的声音,难道不是专门掌管土地赋税的人欺压得太厉害了吗?我有五个成年儿子,孙子中也有壮年人;自从盗贼兴起以来,各种徭役全都压在我们身上,逃亡也无处容身;又加上水旱灾害接连损害庄稼。我还没有立即死去,是因为不忍看到儿孙受寒挨饿的样子;即使把小鸡山的树木全部卖掉,也不够滋润养活我家,何况只卖一两次就被说成偷盗呢?如今你只烧一次柴灶还不够,却这样严厉地责备我;我将要把这个责难转向天下的守令,那么我死也没有遗憾了。”我感叹说:“你的话确实有道理,但不应当发泄在我身上。你暂且回去给他酒喝,再接着唱歌说。” 让你的船长大啊,让你的斧头锋利;把柴薪运给我啊,不要欺侮我。田地给我登记录入啊,谷物给我装满粮仓。灶台清晨升起炊烟啊,蓬草编的窗帘缕缕飘动;窗户明亮啊,编织物中有古意。吃饱而安宁啊,只有编织物同我为伍。时运不济啊,我没有什么可以抚慰你。《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十九 (明)贺复征编 序五十九 《送张损之赴任定府幕职序》【宋·刘牧】

我国家以仁策驯有北四十年矣,岁时遣使挈词币修聘事焉。朝廷有大庆及大事,亦罔不与。足蹈吾境,目观吾民,敛手帖帖如家人焉。故朔方之民,徃徃老者忘父兄之雠,而壮者不识战斗事。何以言之?长老常为牧言边防事云:两河间夷未通好时,其民过邻里亲旧家,必带刀劔。霜降农闲,里胥鄼长会民,习古战阵之法。居常畜徤马干食,冦至裹粮持劔,带甲上马,不悔战死,以怯为耻。通好后,中年戴白之叟入武库指兵噐,亦尚能辨其名物与其使用。当时老者今已死矣,当时壮者今已老矣。子孙生来见■〈悉,耳代心〉保障不惊,城池不完,开门逄迎不相危疑。食稻衣锦,养移于体。虽其风俗耐辛苦,尚武勇,而无事以来习熟为然,亦少怠矣。朝廷既以朔方为安,凡沿边郡县文武之任,循例而授。士之从政,选懦不材者,贪其饮食赐予,十倍内郡,不惮其去。轻扬急进者,贪其阶縁知遇,其势易获,亦十倍内郡,咸乐其补。故今言边任者,粉墨杂糅矣。噫!凡人有家,虽无事时,未尝一日不严门庭之限,籓篱之固。其与人也,虽亲戚交善,许相死生,亦不忘去内外之别。川者腰舟具焉,山者兽获存焉。为人牧民者,如之何不之思也?在《易》复象曰:“先王以至日闭闗,商旅不行。”释者谓酋地为中国之阴,王者必却而外之。先王闭闗而却外,所以拟其象也。必至日者,果阳长阴消之际,设偹务速,明不可后时也。商旅不行,小人喻于利,亦防奸之谓也。天之爱民乆矣,必为生智者以谋之。损之是行,岂贪饮食速知遇之徒欤?损之居常与人言,必慷慨时事。今其行有日,同年友弟刘牧取酒酌欢,侑以言曰:“今外酋保信誓,河北固无恙。第其民之疾苦治之得失,物之利害,将尽忘之乎?而又职事官之任,平居时则投壶雅歌,奉樽爼之驩,与记奏之事,在军旅则参谋画拥楯骑马而裁檄书。北方多贤诸侯,如访损之以政者,则当思所以应之。勉树功名,无为具腰舟设兽获者笑之。

赠盖邦式序【马存】

予友盖邦式尝为予言:司马子长之文章有竒伟气,窃有志乎斯文也。子其为说以赠我。予谓:子长之文章不在书,学者每以书求之,则终身不知其竒。予有《史记》一部,在天下名山大川、壮丽可怪之处,将与子周游而歴览之,庶几可以知此文矣。子长生平喜游,方少年自负之时,足迹不肯一日休,非直景物役也,将以尽天下大观,以助吾气,然后吐而为书。今于其书观之,则其平生所尝游者皆在焉。南浮长淮,泝大江,见狂澜惊波,阴风怒号,逆走而横击,故其文奔放而浩漫。望云梦、洞庭之波,彭蠡之潴,涵混太虚,呼吸万壑而不见介量,故其文渟滀而渊深。见九疑之芊绵,巫山之嵯峨,阳台朝云,苍梧暮烟,态度无定,靡曼绰约,春妆如浓,秋饰如薄,故其文妍媚而蔚纡。泛沅渡湘,吊大夫之魂,悼妃子之恨,竹上犹斑斑而不知,鱼腹之骨尚无恙者乎?故其文感愤而伤激。北过大梁之墟,观楚汉之战场,想见项羽之喑呜,髙帝之慢骂,龙跳虎跃,千兵万马,大弓长戟俱起而齐呼,故其文雄勇猛徤,使人心惊而胆栗。世家龙门,念神禹之巍功,西使巴蜀,跨劔阁之鸟道,上有摩云之崖,不见斧凿之痕,故其文崭絶峻拔而不可攀跻。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彷佛乎汶阳洙泗之上,故其文典重温雅,有似乎正人君子之容貎。凡夫天地之间,万物之变,可惊可愕,可以娯心,使人忧使人悲者,子长尽取而为文章,是以变化出没,如万象供四时而无穷。今于其书而观之,岂不信矣乎?子谓欲学子长之为文,先学其游可也?不知学游以采竒,而欲操笔弄墨,纫缀腐熟者,乃其常常耳。昔公孙氏善舞劔,而学书者得之,乃入于神;庖丁氏善操刀,而养生者得之,乃极其妙。事固有殊类而相感者,其意同故也。今天下之絶踪诡观,何以异于昔?子果。能为我游者乎?予欲观子矣。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之清风;拂剑长啸,可以吸燕赵秦陇之劲气。然后归而治文著书,子畏子长乎?子长畏子乎?不然,断编败册,朝吟而暮诵之,吾不知所得矣。

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欧阳修】

译我国以仁爱之策安抚北方四十年了,每年按时派遣使者,携带文书和财物,办理修好聘问之事。朝廷有重大庆典和大事,也没有不参与的。北方人踏入我国境内,亲眼看见我国百姓,便收敛双手,恭顺得像自家人一样。因此朔方的百姓,往往老人忘记了父兄的仇恨,壮年人也不懂得战斗之事。为什么这样说呢?长老常对我谈边防之事,说:两河之间尚未与夷人通好时,百姓到邻里亲友家,必定带着刀剑。霜降农闲时,里胥、鄼长集合百姓,学习古代战阵的方法。平时蓄养健马、储备干粮,敌寇到来便裹粮持剑、披甲上马,不以战死为悔,以怯懦为耻。通好以后,中年而头发斑白的老人进入武库,指着兵器,尚且还能辨认它们的名称、形制和用法。当时的老人如今已经死了,当时的壮年如今已经老了。他们的子孙生来只见到保障安稳而不受惊扰,城池不必修整,开门迎接来客,不相互猜疑畏惧。吃稻米、穿锦绣,生活供养已经改善了身体。虽然当地风俗仍能吃苦、崇尚武勇,但自从太平无事以来,习惯安逸,也稍稍懈怠了。朝廷既然认为朔方已经安定,凡是沿边郡县的文武官职,便按惯例授予。士人从政,选择懦弱无能的人,只贪图那里的饮食赏赐比内地多十倍,并不顾忌他们离开。轻浮而急于求进的人,贪图那里因受知遇而获得的升迁机会,认为容易得到;待遇也比内地多十倍,所以都乐于补任边职。因此如今谈到边地任职的人,已经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了。唉!凡是人有家庭,即使在太平无事时,也没有一天不严守门户的限制、加固篱笆的防备。同别人相处,即使是亲戚朋友,彼此许诺可以同生共死,也不会忘记内外的区别。行走水路的人要备有腰舟,行走山路的人要留存猎获的兽肉。作为牧养百姓的人,怎么能不想到这些呢?《易经》复卦的卦象说:“先王在冬至闭关,商旅不能通行。”解释者认为,酋长所居之地是中国的阴面,君王必定退守并把它排除在外。先王闭关、拒绝外来者,是用来比拟复卦卦象的。一定要在冬至,是因为正值阳气增长、阴气消退之时,设置防备务必迅速,表明不能错过时机。商旅不能通行,是说小人明白利益,也就是防止奸邪的意思。上天爱护百姓已经很久了,必定会为他们产生有智慧的人来谋划。张损之这次出行,难道是贪图饮食、急于求取知遇的人吗?损之平时同人谈话,必定慷慨议论时事。如今他的出行日期已定,同年友弟刘牧取酒斟饮以示欢送,并用话来佐酒说:“如今北方酋长保持信约,河北本来没有忧患。只是那里百姓的疾苦、治理的得失,以及财物的利弊,你难道要把它们全都忘掉吗?而且作为职事官,平时要投壶高歌,奉行举杯列鼎的欢宴,办理记奏之事;在军旅中则要参与谋划,持盾骑马,裁定檄书。北方有许多贤能的诸侯,如果他们向损之询问政事,你应当思考如何回答。努力建立功名,不要让那些只会准备腰舟、设置兽获的人讥笑你。” 《赠盖邦式序》【马存】我的朋友盖邦式曾对我说:“司马子长的文章有奇伟的气势,我私下里立志要学习这种文章。您能为此写篇文章赠给我吗?”我说:子长的文章不在书本之外另有一处,学者如果只从书本中寻求它,终身也不会知道它的奇特。我有一部《史记》,其中的内容在天下名山大川、壮丽奇异之处;我要同你周游并遍览这些地方,或许才能懂得这种文章。子长平生喜欢游历,正当年轻自负的时候,脚步一天也不肯停歇,并不只是被景物驱使,而是要看尽天下的壮观景象,以助长自己的气势,然后吐露出来写成文章。如今从他的书中看,他平生曾游历的地方都在其中。向南漂过长淮,逆流而上渡过大江,看见狂澜惊涛、阴风怒号,逆冲而来、横向撞击,所以他的文章奔放而浩瀚。远望云梦、洞庭的波涛,彭蠡的积水,混涵天地、吞吐万壑而不见边际,所以他的文章深沉蓄积而渊深。看见九疑山的绵延繁茂、巫山的高峻险拔,以及阳台的朝云、苍梧的暮烟,姿态没有定形,柔美婉约;春日的妆饰浓丽,秋日的装饰淡薄,所以他的文章妍丽妩媚而繁盛曲折。泛舟沅水、渡过湘水,凭吊大夫的魂魄,哀悼妃子的遗恨;竹子上如今还斑斑有泪痕,鱼腹中的遗骨难道还安好吗?所以他的文章感慨愤激而悲伤。向北经过大梁的废墟,观看楚汉交战的战场,想见项羽怒吼、高帝慢骂,龙腾虎跃,千军万马,大弓长戟一齐举起,众声齐鸣,所以他的文章雄健勇猛,使人心惊胆战。世代居住在龙门,想到神禹的巍巍功业;向西出使巴蜀,跨越剑阁的鸟道;上面有摩云的山崖,看不见斧凿的痕迹,所以他的文章陡峭绝拔、高峻挺立,令人无法攀登。到齐鲁的都城讲习学业,观看孔子的遗风;在邹、峄举行乡射,仿佛置身于汶阳、洙泗之上,所以他的文章典雅庄重、温和雅正,仿佛正人君子的容貌。凡是天地之间万物的变化,足以令人惊异、娱乐心情、使人忧愁悲伤的,子长全都取来写成文章,因此他的文章变化出没,如同万象供四时运行而无穷无尽。如今从他的书中观察,难道还不可信吗?你说想学习子长作文,先学习他的游历,可以吗?不知道学习游历来采撷奇景,却只想拿笔蘸墨,缀辑陈腐熟滥的词句,那才是通常的做法。过去公孙氏善于舞剑,学习书法的人从中得到启发,于是进入神妙境界;庖丁氏善于操刀,养生的人从中得到启发,于是达到最高妙处。事情本来有不同类别却能够彼此感发,是因为它们的意趣相同。如今天下绝无踪迹的奇异景观,怎么会同古代不同呢?你果真能替我去游历吗?我想看看你会怎样。醉后拿着酒杯,可以把江南吴越的清风一饮而尽;拂拭长剑放声长啸,可以吸取燕、赵、秦、陇的刚劲之气。然后回来治理文章、著书立说,你会畏惧子长吗?子长会畏惧你吗?否则,只是面对残篇破册,早晨吟诵、晚上背诵,我不知道你能得到什么。《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欧阳修】

五代之初,天下分为十三四。及建隆之际,或灭或微,其在者犹七国。而蜀与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举李氏;而蜀亦恃险为阻,秦、陇、山南皆被侵夺。而荆人缩手归峡,不敢西窥以争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过万人,举两国如一郡县,吏何其伟与!当此时,文初之祖从诸将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于是语名将者称田氏,田氏功书史官,禄世于家,至今而不絶。及天下已定,将率无所用其武,士君子争以文儒进,故文初将家子反衣白衣,从乡进士举于有司,彼此一时,亦各遭其势而然也。文初辞业通敏,为人敦洁可喜。岁之仲春,自荆南西拜其亲于万州,维舟夷陵,予与之登高以逺望,遂游东山,窥緑萝溪,坐盘石,文初爱之,留数日乃去。夷陵者,其地志云:北有夷山,以为名;或曰巴峡之险至此地始平夷。盖今文初所见,尚未为山川之胜者。由此而上,泝江湍入三峡,险怪竒絶,乃可爱也。当王师伐蜀时,兵出两道,一自鳯州以入,一自归州以取忠、万以西,今之所经,皆王师向所用武处。览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赋矣。

送杨寘序【欧阳修】

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乆而乐之,不知疾之在其体也。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逺,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竒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心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欝,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荫调为尉于劔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学,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欝欝以乆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送徐无党南归序【欧阳修】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逺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羣居则黙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羣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羣士试于礼部,得髙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送水丘秀才序【苏轼】

水丘仙夫治六经百家之说为歌诗,与扬州豪杰交游,头骨硗然,有古丈夫风。其出词吐气,亦往往惊世俗。予知其必有用也。仙夫其自惜哉!今之读书取官者,皆屈折拳曲以合规绳,曾不得自伸其喙。仙夫耻不得为将,歴琅琊之会稽,浮沅湘,遡瞿塘,登高以望逺,摇桨以泳深,以自适其适也。过予而语,行予谓:“古之君子,有絶俗而高,有择地而泰者,顾其心常足而已。坐于庙堂,君臣赓歌,与夫据槁梧、击朽枝而声犁然,不知其心之乐,奚以异也?其在穷也,能知舍;其在通也,能知用。予以是卜仙夫之还也。”仙夫勉矣哉!若夫习而不试,往即而独后,则仙夫之屐可以南矣。

送钱塘僧思聪归孤山序【苏轼】

译五代初年,天下分裂成十三四个政权。到了建隆年间,有的被消灭,有的衰微,尚存的还有七国。其中蜀和江南的土地最为广大。凭周世宗的雄才,三次进军淮河一带,仍不能消灭李氏;蜀也倚仗险要地势作为屏障,秦、陇、山南都被侵夺。荆地之人却缩手退回峡中,不敢向西窥伺,争夺原来的土地。等到太祖接受天命,用兵不过一万人,就像攻取一个郡县那样攻下了两国,官吏是多么伟大啊!在这时,文初的祖父跟随诸将向西平定成都,后来又向南攻打金陵,功劳最多。因此谈到名将时,人们都称道田氏;田氏的功劳被史官记录,俸禄世代在家族中承袭,直到如今仍未断绝。天下平定以后,将帅无处施展武力,士人君子争相凭借文才儒学进身,所以文初这个将门子弟反而穿起白衣,跟随乡贡进士参加有司考试;他们前后处在同一时代,也都是各自受到时势影响而如此。文初辞业通达敏捷,为人敦厚清正,令人喜爱。这年仲春,他从荆南向西到万州拜见父母。我与他在夷陵停船,一同登高远望,随后游览东山,探看绿萝溪,坐在盘石上。文初喜爱这里,停留几天才离去。夷陵的地志说:北面有夷山,因此得名;也有人说,巴峡的险要到了这里才开始变得平坦。这样看来,如今文初所见的地方,还没有看到山川真正的胜景。从这里向上,逆着江流湍急处进入三峡,那里险峻奇异而绝美,才真正值得喜爱。当王师讨伐蜀国时,军队从两条道路出发:一路从凤州进入,另一路从归州攻取忠州、万州以西的地方;如今文初所经过的,都是当年王师用武之处。观览这些山川,可以慨然作赋了。《送杨寘序》【欧阳修】我曾患有深沉忧郁的疾病,退居闲住,却无法医治。后来向朋友孙道滋学习琴,接受了几支宫调曲子,时间久了便喜欢上它,不知疾病还在自己身上。琴这种技艺本来很小,但达到最高境界时,大的声音像宫调,细的声音像羽调;拨弦急骤奏响,忽然变化,急促的曲调凄清而短促,舒缓的曲调舒展而和谐,仿佛山崖崩塌、岩石裂开,高山涌出泉水,风雨在夜间突然降临;又仿佛怨夫寡妇的叹息,雌雄鸟儿和谐相鸣。那种忧虑深沉、思绪久远的,是舜、文王、孔子遗留下来的声音;悲愁感愤的,是伯奇这个孤子的叹息、屈原这个忠臣的哀叹。喜怒哀乐都能深深感动人心,而且纯正古朴、淡泊宁静,同尧舜三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易》的忧患意识、《诗》的怨刺精神没有不同。若能用耳朵听它,用手来应和,取其和谐之声,疏导郁结,抒写幽深的思绪,那么感动人的地方,也会达到极高的境界。我的朋友杨君好学而有文才,多次以进士身份应试,却没有得志;后来凭借恩荫调任剑浦县尉,处在东南数千里之外,他的内心本来就有不平之气。况且他年轻时就多病,而南方缺少医术,风俗、饮食又不合宜;以多病的身体,怀着不平的心,居住在风俗饮食都不合宜的地方,他怎么能长期郁郁不乐呢?然而,他想使心情平和来调养疾病,在琴艺上也将会有所收获。因此我写作《琴说》赠给他送行,并邀请道滋饮酒、弹琴,为他饯别。《送徐无党南归序》【欧阳修】草木鸟兽作为万物,普通人作为人,虽然它们的生命各不相同,但死亡时却同样归于腐坏、消散、尽灭,只不过如此罢了。然而普通人中有圣贤,他们固然也在普通人中生存并死亡,却唯独不同于草木鸟兽。普通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年代越久反而保存得越久。他们之所以成为圣贤,是把德行修养在自身,把功业施行于事务,把思想见于言论;这三者是能够不朽而流存的原因。修养自身,没有不能做到的;施行于事务,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见于言论,则又有能说的也有不能说的。已经施行于事务,却没有见于言论,也可以。从《诗》《书》《史记》所记载的人看,他们难道都一定是善于言辞的人吗?已经修养自身,却没有施行于事务,也没有见于言论,同样可以。孔子的弟子中有擅长政事的,也有擅长言语的。像颜回这样的人,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是弯着胳膊当枕头,挨饿而睡罢了。他同众人相处时,整天默默无言,像个愚人;可是当时群弟子都推崇尊敬他,认为自己不敢企望赶上他。到了后世,经过百千年,也没有能赶得上他的。他能够不朽而流存,本来不必依靠功业,何况言论呢?我读班固《艺文志》和唐代《四库书目》,看到其中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的人,多的达到一百多篇,少的也有三四十篇;那些人多得数不清,可是著作散失磨灭,保存下来的百篇中还不到一两篇。我私下为那些人悲哀:他们的文章华美,言辞工巧,却像草木的荣华被风吹过,像鸟兽的美声掠过耳边一样。正当他们耗费心力辛劳写作时,同普通人的忙忙碌碌又有什么不同?可是忽然间死去,虽然有早有晚,最终都同草木鸟兽一样归于泯灭。言论是不可凭恃的,大概就是这样。如今的求学者,没有不仰慕古代圣贤的不朽,却辛苦一生,把全部心力耗费在文字之间,这都是可悲的。东阳徐生年轻时跟随我学习,写文章渐渐得到人们的称许。后来离开我,同众士子在礼部考试,取得高等名次,由此知名。他的文辞一天天进步,像水从地下涌出、山峰从地面突起。我想挫抑他的盛气,勉励他进一步思考,所以在他归去时把这些话告诉他。不过我本来也喜欢写文章,也借此警戒自己。《送水丘秀才序》【苏轼】水丘仙夫研治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写作歌诗,同扬州的豪杰交游;他的头骨高耸,颇有古代大丈夫的风骨。他发言吐气,往往也能惊动世俗。我知道他必定会有用处。仙夫,你要珍惜自己啊!如今读书求取官职的人,都弯腰屈身、委曲周旋来符合规矩,甚至不能伸展自己的嘴。仙夫以不能做将军为耻,经过琅琊、会稽,漂浮于沅湘之上,逆流而上经过瞿塘,登高远望,摇桨深入水中,以此使自己适意。路过我这里,同我谈话;他走后,我对他说:“古代的君子,有的超越世俗而高尚,有的选择合宜之地而安泰,只是因为内心常常满足罢了。坐在朝廷上,君臣相互唱和,和倚着枯桐、敲击朽枝而发出清越声响相比,不知他们内心的快乐,又有什么不同呢?人在困窘时,能够知道舍弃;人在通达时,能够知道发挥作用。我凭这些来推测仙夫此次归去的情形。”仙夫,你要努力啊!如果只学习而不接受试用,别人都前往了而你独自落后,那么仙夫的木屐就可以向南方去了。《送钱塘僧思聪归孤山序》【苏轼】

天以一生水,地以六成之。一六合而水可见,虽有神禹不能知其孰为一,孰为六也。子思子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诚明合而道可见,虽有黄帝、孔丘不能知其孰为诚,孰为明也。佛者曰:戒生定,定生慧。慧独不生定乎?伶玄有言:慧则通,通则流。是乌知真慧哉?醉而狂,醒而止,慧之生定,通之不流也,审矣。故夫有目而自行则褰裳疾走,常得大道;无目而随人则车轮曵踵,常仆坑穽。慧之生定,速于定之生慧也。钱塘僧思聪,七岁善弹琴,十二舍琴而学书,书既工,十五舍书而学诗,诗有竒语,云烟葱茏,珠玑的皪。识者以为畵师之流,聪又不已,遂读华严诸经,入法界海慧。今年二十有九,老师宿儒皆敬爱之。秦少游取《楞严》文殊语字之曰「闻复」,使聪日进不止,自闻思修以至于道,则华严法界海慧尽为蘧庐,而况书、诗与琴乎?虽然,古之学道无自虚空入者,轮扁斵轮,伛偻承蜩,苟可以发其巧智,物无陋者。聪若得道,琴与书皆与有力,诗其尤也。聪能如水镜以一含万,则书与诗当益竒,吾将观焉,以为聪得道浅深之候。

送张道士序【苏轼】

古者赠人以言,彼虽不吾乞,犹将发药也。盖未有不吾乞而亦有待发药者。以吾友之贤,兹又奚乞?虽然,我反乞之。曰:与吾友心肺之识,几三年矣,非同顷暂也。今乃别去,遂黙黙而已乎?抑不足教乎?岂无事于教乎?将周旋终始,笼络盖遮,有所惜乎?嗟仆之才陋甚也,而吾友每过爱,岂信然乎?止于此可乎?抑容有未至,当勉乎?自念明于处已,暗于接物,其不可至死以不喜,故讥骂随之,抑足恤乎?将从从然与之合乎?身且老矣,家且穷矣,与物日忤,而取途且逺矣,将明灭如草上之萤乎?浮沉如水中之鱼乎?陶者能圆而不能方,矢者能直而不能曲,将为陶乎?将为矢乎?山有蕨薇可羮也,野有麋鹿可脯也,一丝可衣也,一瓦可居也,诗书可乐也,父子兄弟妻孥可游衍也。将谢世路而适吾所自适乎?抑富贵声名以偷梦幻之快乎?行乎?止乎?迟乎?速乎?吾友其可教也,黙黙而已,非所以望吾友也。

送李著作之官高邮序【王安石】

君之才,缙绅多闻之。初,君眂金陵酒政,人皆惜君不试于剧,而沦于卑冗。君将优为之曰:“君子尝为乘田、委吏矣,会计当而已矣,牛羊蕃而已矣。”既而又得调高邮闗吏,人复惜君不试于剧,而沦于卑冗。君言如初,色滋蔓,喜于戏。今之公卿大夫,据徼乘机,鑚隙抵巇,仅不盈志,则戚戚以悲。君乃皦然反之,此蒙所以高君也。抑有猜焉?古之柄国家者,有戢景藏采,恬处下列,拔而致之朝,使相谟谋。今岂不若古邪?奚遂君请而弗拔也?

送陈兴之序【王安石】

先人为临江军判官,实佐今驾部员外郎陈公。其后二十五年,公之子兴之主泰之如皋簿,某为判官淮南,以事出如皋,遇之,相好也。其后二年,归京师,兴之亦以进士得嘉庆院解,复遇之,相好加焉。兴之试礼部有日,今宰相其世父也,奏前试罢之,以避嫌。兴之当逺官,踰数月,乃得泉之晋江主簿。去陈公世大家,仕官四十年,连坐谪,流落不得所欲,其意不能毋望。兴之贵富,世其家也。兴之亦诚愽学,能文辞,有气节,吾意其为进士宜有得焉。今失所欲,又为所谓主簿者,逺其亲三千里不啻,是其心独能毋介然者邪?夫大公之道行,上之人子弟苟贤者任而进之,无嫌也。下之人固亦不以嫌之。今兴之去,知者皆怜其才之可以进焉,而不得,无以慰其亲也。吾于兴之又世故,故又为之思所以慰其亲,豁其心之介然者,不得其说,而独以悲大公之道不行焉。

送陈升之序【王安石】

译天凭借“一”生成水,地凭借“六”使水成形。“一”和“六”合在一起,水才可以显现;即使有神禹,也不能知道其中哪个是“一”,哪个是“六”。子思子说:由真诚而明白,叫作天性;由明白而达到真诚,叫作教化。真诚就明白,明白就真诚。真诚与明白合在一起,道才可以显现;即使有黄帝、孔丘,也不能知道其中哪个是真诚,哪个是明白。佛家说:持戒产生禅定,禅定产生智慧。难道智慧单独不能产生禅定吗?伶玄有句话说:“有智慧就通达,通达就流转。”这哪里知道真正的智慧呢?醉了便狂放,醒了便停止;智慧产生禅定,通达而不流失,这才确实如此。所以有眼睛却独自走路的人,提起衣裳快步前进,常常能走上大道;没有眼睛却跟随别人走的人,车轮拖碰脚后跟,常常跌入坑阱。智慧产生禅定,比禅定产生智慧更快。钱塘僧人思聪,七岁擅长弹琴,十二岁放下琴学习书法;书法已经精工,十五岁又放下书法学习诗歌;诗中有奇特的语句,云烟浓郁,珠玉明亮。认识他的人认为他属于画师一流,思聪又不停止,于是研读《华严》等经,进入法界海的智慧。今年二十九岁,年长的法师和老儒都敬爱他。秦少游取《楞严经》中文殊菩萨的话给他题字“闻复”,希望思聪每天进步不停,从闻、思、修直到道,那么《华严》的法界海智慧都将成为暂时寄居之所,何况书法、诗歌和琴艺呢?虽然如此,古人学习道术,没有从虚空直接进入的;轮扁砍削车轮,伛偻老人承接蝉,凡是能够启发自己巧妙智慧的事物,就没有鄙陋的。思聪如果能够得道,琴和书法都将对他有所助力,诗尤其如此。思聪若能像水镜一样,以一物包含万象,那么他的书法和诗歌应当更加奇异,我将观察它们,以此作为判断思聪得道深浅的征候。《送张道士序》【苏轼】古人赠人以言,即使对方没有向我索求,我也还要给他开药方。大概没有不向我索求、却又确实需要我开药方的人。凭我朋友的贤明,这次又何必有所求呢?即便如此,我反而要向他有所求。我说:同我朋友相互了解内心,已经将近三年了,并不是片刻的交往。如今竟要分别离去,难道就这样默默无言吗?还是没有什么可以教导你吗?难道教导你不关我的事吗?难道要始终周旋敷衍、笼罩遮掩,是有所顾惜吗?唉,我的才华实在浅陋,而朋友每每过分爱重我,难道果真如此吗?止步于此可以吗?还是有尚未达到的地方,应当努力吗?我自知明白如何对待自己,却不明白如何与外物相处,难道不可到死都不因不得志而高兴吗?所以讥讽辱骂也随之而来,这难道还值得忧虑吗?将要从容地同外物相合吗?身体将老,家境将贫,日益同外物抵触,而所要走的道路又很远,将要像草上的萤火一样忽明忽灭吗?像水中的鱼一样浮沉不定吗?制陶的人能使器物圆却不能使它方,造箭的人能使箭直却不能使它弯;我将成为制陶的人,还是造箭的人?山中有蕨薇可以煮羹,野外有麋鹿可以制成肉脯,一根丝可以做衣服,一片瓦可以作为居所,诗书可以使人快乐,父子兄弟妻子儿女可以一起游乐。我要辞别世俗道路,去追求自己所能得到的适意生活吗?还是追逐富贵声名,苟且享受梦幻般的快乐吗?是前行,还是停留?是迟缓,还是迅速?我的朋友,你是可以受到教诲的;默默无言而已,并不是我对朋友的期望。《送李著作之官高邮序》【王安石】您的才华,士大夫中许多人都听说过。起初,您掌管金陵的酒税事务,人人都惋惜您没有在繁剧的职位上施展才干,反而沉沦于低微冗杂的职务。您将要从容地做好它,说:“君子曾经做过乘田、委吏,不过是把会计做得恰当罢了,把牛羊养得繁殖罢了。”后来您又调任高邮关的官吏,人们再次惋惜您没有在繁剧职位上施展才干,反而沉沦于低微冗杂的职务。您的话同先前一样,神色更加舒展,甚至以此为戏。如今的公卿大夫,凭借权势、乘着机会,钻营空隙、迎合权门,只要稍微不能满足心愿,就忧愁悲伤。您却明亮地反其道而行,这正是我所以推重您的地方。不过我又有疑问:古代掌握国家政权的人,有意收敛光彩、隐藏才华,安然处在卑下职位的人,一经发现便提拔到朝廷,让他参与谋划。如今难道不如古代吗?为什么竟然满足于让您任职,却不提拔您呢?” 《送陈兴之序》【王安石】我的先人曾任临江军判官,确实辅佐过如今的驾部员外郎陈公。那以后过了二十五年,陈公的儿子兴之任泰州如皋县主簿,我任淮南判官,因事出行到如皋,遇见了他,彼此友好。又过了两年,我回到京师,兴之也因进士考试取得嘉庆院解额,我们再次相遇,友谊更加深厚。兴之参加礼部考试的日期将近,如今的宰相是他的伯父,便上奏请求取消他先前的考试资格,以避嫌疑。兴之应当到远方任职,过了几个月,才得到泉州晋江县主簿的职位。陈公离开世代显贵的家族,做官四十年,屡次因牵连获罪被贬,流落在外而不能得到所希望的地位,他的心意不能不有所期待。兴之将来富贵显达,使家族世代延续。兴之也确实博学,能写文章,有气节;我以为他参加进士考试本来应当有所收获。如今失去所希望的职位,又做所谓主簿的官,远离父母三千里还不止,他的内心难道能够毫不介意吗?大公无私的道路得以实行时,在上位的人,其子弟只要贤能,就任用并提拔他们,没有什么可避嫌的;在下位的人本来也不会因此猜疑。如今兴之离去,了解他的人都怜惜他的才华本可得到进用却未能如愿,也无法用什么来安慰他的父亲。我同兴之又有世交关系,所以还想替他寻找能够安慰父亲、消除父亲心中介怀的话,却没有找到,只能独自为大公无私之道没有实行而悲叹。《送陈升之序》【王安石】

今世所谓良大夫者有之矣,皆曰是宜任大臣之事者,作而任大臣之事,则上下一失望,何哉?人之材有小大,而志有逺近也。彼其任者小,而责之近,则煦煦然仁而有余于仁矣,孑孑然义而有余于义矣。人见其仁义有余也,则曰是其任者小而责之近,大任将有大此者然,上下竢之云尔。然后作而任大臣之事,作而任大臣之事宜有大此者焉,然此煦煦然而已矣,孑孑然而已矣,故上下一失望。岂惟失望哉?后日诚有堪大臣之事,其名实烝然于上,上必惩前日之所竢而逆疑焉,暴于下,下必惩前日之所竢而逆疑焉,上下交疑,诚有堪大臣之事者而莫之或任,幸欲任则左右小人得引前日之所竢惩之矣。噫!圣人谓知人难,君子恶名之溢于实,为此则柰何?亦精之而已矣。恶之则柰何?亦充之而已矣。知难而不能精之,恶之而不能充之,其亦殆哉。予在扬州,朝之人过焉者多堪大臣之事,可信而望者,陈升之而已矣。今去官于宿州,予不知复几何时乃一见之也。予知升之作而任大臣之事,固有时矣,煦煦然仁而已矣,孑孑然义而已矣,非予所以望于升之也。

送孙正之序【王安石】

时然而然,众人也已;然而然,君子也已;然而然,非私已也,圣人之道在焉尔。夫君子有穷苦颠跌,不肯一失诎已以从时者,不以时胜道也。故其得志于君,则变时而之道,若反手然。彼其术素修而志素定也。时乎,杨墨已不然者,孟轲氏而已;时乎,释老已不然者,韩愈氏而已。如孟轲者,可谓术素修而志素定也,不以时胜道也。惜也,不得志于君,使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然其于众人也,卓矣。呜呼,予观今之世,圆冠峩如,大裾襜如,坐而尧言,起而舜趋,不以孟轲之心为心者,果异众人乎?予观于扬,得友曰孙正之。正之行古之道,又善为古文,予知其能以孟轲之心为心而不已者也。夫越人之望燕为絶域也,北辕而首之,苟不已,无不至。孟轲之道去吾党,岂若越人之望燕哉?以正之之不已而不至焉,予未之信也。一日得志于吾君,而真儒之效不白于当世,予亦未之信也。正之之兄官于温,奉其亲以行,将从之先为言以处予,予欲黙,安得而黙也?

赠黎安二生序【曾巩】

赵郡苏轼,余之同年友也。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余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以顾余。读其文,诚闳壮隽伟,善反复驰骋,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若不可极者也。二生固可谓魁竒特起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顷之,黎生补江陵府司法叅军,将行,请余言以为赠。余曰:“余之知生,既得之于心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文,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于里人。”余闻之,自顾而笑。夫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余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庸讵止于笑乎?然则若余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余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遂书以赠二生,并示苏君,以为何如也。

送周屯田序【曾巩】

士大夫登于朝,年七十,上书去其位,天子官其一子而听之,亦可谓荣矣。然而有若不释然者,余为之言曰:古之士大夫倦而归者,安车几杖,膳羞被服,百物之珍好,自若。天子养以燕享饮食,乡射之礼,自比子弟,袒鞴■〈韦匊〉■〈月卺〉以荐其物,谘其辞说,不于庠序则于朝廷,时节之赐与缙绅之礼,于其家者,不以朝则以夕。上之听其休焉,不敢勤以事;下之自老为无为而尊荣也。今一日辞事,还其庐,徒御散矣,宾客去矣,百物之顺其欲者不足,人之羣嬉属好之交不与,约居而独游散弃乎山墟林莽、陋巷穷闾之间,如此其于长者薄也,亦曷能使其不歉然于心耶?虽然,不及乎尊事,可以委蛇其身而益闲;不享乎珍好,可以窒烦除薄而益安;不离乎深山长谷,岂不足以易其庠序之位?不居其荣,岂有患乎其辱哉?然则古之所以殷勤奉老者,皆世之任事者所自为;于士之倦而归者,顾为烦且劳也。今之置古事者,顾有司为少耳;士之老于其家者,独得其自肆也。然则何为动其意耶?予为之言者,尚书屯田员外郎周君中复。周君与先人俱天圣二年进士,与予旧且好也。既为之辨其不释然者,又欲其有以处而乐也。读予言者,可无异周君而病今之失矣。

送蔡元振序【曾巩】

译当今世上所谓贤良的大夫是有的,大家都说:“这个人适合担当大臣的事务。”等到他出仕并担当大臣的事务,上下却都失望了,为什么呢?人的才干有大小,志向有远近。那个人所承担的职务小,所要求的事情近,那么他温和亲切,在仁爱方面显得有余;孤立自守,在义方面也显得有余。人们看见他仁义有余,就说:“他所承担的职务小而要求的事情近;如果承担大任,一定会有比这更大的表现。”上下都这样等待他。后来他出仕并担当大臣的事务;担当大臣的事务本来应当有比原来更大的表现,然而他仍然只是温和亲切,仍然只是孤立自守,所以上下都失望了。难道只是失望而已吗?以后真有能够担当大臣事务的人,他的声名和实际表现逐渐显现于上位者面前,上位者必定会因前一天的期待落空而警惕,预先怀疑他;这种情况显露于下位者面前,下位者也必定会因先前的期待落空而警惕,预先怀疑他。上下彼此猜疑,真正能够担当大臣事务的人反而没有人任用;即使想任用,身边的小人也能拿先前的期待来责罚他。唉!圣人说了解人很难,君子又厌恶名声超过实际,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呢?既然厌恶名实不符,就只能使名实更加精确;既然厌恶实际不足,就只能使实际更加充实。知道了解人困难却不能使判断精确,厌恶名实不符却不能使实际充实,那也太危险了。我在扬州时,朝廷中经过这里的人很多都是能够担当大臣事务的人;值得信任、值得期待的,只有陈升之罢了。如今他离开这里到宿州任职,我不知道又要过多久才能再见到他。我知道升之出仕并担当大臣事务,当然会有时机;但若只是温和亲切地施行仁爱,若只是孤立自守地行义,那不是我对升之的期望。《送孙正之序》【王安石】时俗认为这样就这样,做普通人罢了;明知不对却仍然这样,做君子罢了;明知不对却仍然这样,并不是为了私利,圣人的道就在这里。君子即使困窘、贫苦、跌倒,也不肯有一次屈服自己来顺从时俗,因为不让时俗战胜正道。因此他一旦在君主那里得志,就改变时俗而趋向正道,易如反掌。他的学术本来就修养完备,志向本来就坚定。时势啊,杨朱、墨翟已经不能这样做,只有孟轲做到了;时势啊,佛教、老子之道已经不能这样做,只有韩愈做到了。像孟轲这样的人,可以说学术本来修养完备、志向本来坚定,不让时俗战胜正道。可惜他没有得到君主的信任,使真正儒学的功效不能在当时显现。然而他在普通人面前,已经卓然不群了。唉!我观察如今的世道,戴着高高的儒冠,穿着宽大的衣裳,坐下便说尧舜之言,起身便作舜的步态,却不以孟轲的心为自己的心,这果真同普通人不同吗?我在扬州观察世人,得到一位朋友,叫孙正之。正之奉行古代的道,又善于写古文;我知道他能够以孟轲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并且坚持不止。越地之人把燕地看作遥远的绝域,向北驾车朝着它前进,只要不停下来,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孟轲的道离我们这些人,难道会像越人看燕那么遥远吗?凭正之坚持不停却不能到达,我是不相信的。有一天他在我们的君主那里得志,而真正儒学的功效不能在当世显明,我也不相信。正之的哥哥在温州做官,要奉养父母前往;他临行前想先替我安排住处,我想保持沉默,又怎么能沉默呢?《赠黎安二生序》【曾巩】赵郡人苏轼,是我的同年朋友。他从蜀地寄信到京师,送信称赞蜀地有黎生、安生两位士人。不久,黎生带着数十万字的文章,安生也带着几千字的文章,谦敬地来拜访我。读他们的文章,确实宏大雄壮、俊秀奇伟,善于反复铺陈、纵横驰骋,把事理探究穷尽,而他们才力的纵横放达,仿佛没有尽头。二生本来可以说是魁伟奇特、卓然崛起的士人,苏君也确实可以说是善于识人的人。不久,黎生补任江陵府司法参军,将要出发,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说:“我了解你,已经从心里认识到了,难道还要用言语向外求证吗?”黎生说:“我和安生学习这种文章,乡里人都笑我们迂阔;如今请求您的话,大概是要向乡里人解除疑惑。”我听了这话,回头自笑。世上的迂阔,谁有比我更严重的呢?只知道相信古道,却不知道同当世相合;只知道立志于道,却不知道同世俗相同;这就是我困厄于今世却自己还不知道的原因。世上的迂阔,谁有比我更严重的呢?如今黎生的迂阔,只是文章不接近世俗,是迂阔中较小的一种罢了。担心被乡里人嘲笑,像我的迂阔这样严重。假如黎生带着我的话回去,反而更加获罪,难道会只停留在被嘲笑吗?既然如此,那么像我这样对待黎生,应当说些什么呢?如果说我的迂阔是好的,那么它带来的祸患就会像这样;如果说它不好,便会有迎合世俗的一面,却一定违背古道;有同世俗相同的一面,却一定离开正道。黎生不必急于替乡里人解除疑惑;这样,他一定能够选择其中可以取法的地方。于是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二位生员,并给苏君看,问他认为怎么样。《送周屯田序》【曾巩】士大夫入朝做官,年满七十岁,便上书请求退职,天子任命他的一个儿子做官来酬答他,这也可以说是荣耀了。然而,有些人对此仍不能释然,我因此对他说:古代士大夫年老疲倦而归隐,安车、几杖、饮食、服饰以及各种珍美之物,都和平时一样。天子以燕享饮食、乡射之礼奉养他们,把他们当作子弟;袒衣解带,陈列食物,向他们询问言谈,不是在学校,便是在朝廷;时节的赏赐和对缙绅的礼遇,送到他们家中,不是早晨就是晚上。上面对他们听任休息,不敢以事务劳烦;下面则让他们在家养老,无所作为而享有尊荣。如今一旦辞去职事,回到自己的庐舍,徒御散去了,宾客离去了,能满足心愿的各种物品不够了,人与人群游乐、亲善交往的机会也没有了,只能简约居处,独自游散在山野、林莽、陋巷、穷乡之间;这样看来,世人对长者未免太薄情了,又怎么能使他心中不感到歉然呢?虽然如此,不再承担尊贵的职事,可以使身体从容而更加闲适;不享用珍美之物,可以堵塞烦扰、消除浅薄欲望而更加安宁;不离开深山长谷,难道还不足以替代学校中的职位吗?不处在荣华之中,难道会担心受到屈辱吗?这样说来,古人之所以殷勤奉养老者,都是当时任事者主动做的;对于年老疲倦而归家的士人来说,反而成了烦扰和劳累。如今设置古代那样的养老事务,只是因为主管官吏太少罢了;士人在家养老,反而只能得到任性自适的自由。那么,为什么还要使他的心意有所触动呢?我所对他说这番话的人,是尚书屯田员外郎周君中复。周君和我的先父同为天圣二年进士,与我交情深厚而且友好。我既替他辨明不能释然的原因,又希望他能够找到安处并以此自得。读到我这篇话的人,可以不要责怪周君,而应当为今天失去这种制度感到忧痛。《送蔡元振序》【曾巩】

古之州从事皆自辟士,士亦择所从,故宾主相得也。如不得其志,去之可也。今之州从事皆命于朝,非惟守不得择士,士亦不得择所从,宾主岂尽相得哉?如不得其志,未可以輙去也。故守之治,从事无为可也;守之不治,从事举其政,亦势然也。议者不原其势,以为州之政当一出于守,从事举其政,则为立异,为侵官。噫!从事可否其州事职也?不惟其同守之同,则舍已之是而求与之同,可乎?不可也。州为不治矣,守不自任其责,已亦莫之任也,可乎?不可也。则举其政,其孰为立异耶?其孰为侵官邪?议者未之思也。虽然,迹其所以然,岂士之所喜然哉?故曰亦势然也。今四方之从事,惟其守之同者多矣。幸而材,从事视其政之缺,不过室于叹,途于议而已,脱然莫以为巳事。反是焉,则激激亦奚以为也?求能自任其责者少矣。为从事乃尔,为公卿大夫士于朝不尔者,其几耶?临川蔡君从事于汀,始试其为政也。汀诚为州治也,蔡君可拱而坐也。诚未治也,人皆观君也。无激也,无同也,惟其义而已矣。蔡君之任也,其异日官于朝,一于是而已矣,亦蔡君之任也。可不懋欤?其行也,来求吾文,故序而

送之送江任序【曽巩】

均之为吏,或中州之人用于荒边侧境、山区海聚之间、蛮夷异域之处,或燕、荆、越、蜀海外万里之人用于中州,以至四遐之乡,相易而往。其山行水渉、沙莽之驰,往往为风霜氷雪、瘴雾之毒之所侵加,蛇龙虺蜴、虎豹之羣之所抵触,冲波急洑、溃崖落石之所覆压。其进也,莫不籯粮裹药、选舟易马力,兵曹伍而后动,戒朝奔夜,变更寒暑而后至。至则宫庐噐械、被服饮食之具,土风气候之宜,与夫人民谣俗、语言习尚之务,其变难遵,而其情难得也,则多愁居惕处、叹息而思归。及其乆也,所习已安,所蔽已解,则岁月有期可引而去矣。故不得专一精思修治具,以宣布天子及下之仁,而为后世可守之法也。或九州岛之人各用于其土,不在西封,在东境,士不必勤舟车舆马,不必力而已,传其都邑,坐其堂奥,道涂所次、升降之倦、凌冒之虞,无有接于其形、动于其虑。至则耳目口鼻百体之所养,如不出乎其家,父兄六亲故旧之人,朝夕相见,如不出乎其里,山川之形、土田市井、风谣俗习、辞说之变、利害得失、善恶之条贯,非其童子之所闻,则其少长之所游览,非其自得,则其乡之先生老者之所告也。所居已安,所有事之宜,皆已习熟如此,故能专虑致劳,营职事以宣上恩,而修百姓之急,其施为先后,不待旁谘久察,而与夺损益之几已断于胸中矣。岂类夫孤客逺寓之忧,而以苟且决事哉!临川江君任为洪之丰城,此两县者,牛羊之牧相交,树木果蔬五榖之垄相入也。所谓九州岛之人各用于其土者,孰近于此?既已得其所处之乐,而厌闻饫听其民人之事,而江君又有聪明敏慧之才、廉洁之行以行其政,吾知其不去图书议论之适、宾客之好,而所为有余矣。盖县之治,则民自得于大山深谷之中,而州以无为于上,吾将见江西之幕府无南向而虑者,矣于其行,遂书以送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

(明)贺复征 编

○序六十

送杨鬰林序【宋刘敞】

鬰林古郡也。太守尊官也。其任不轻矣。然而当拜者輙以炎瘴雾露为解。天子以谓此皆保躯保妻子之臣,无忧国之风,皆置不用。而诏丞相择刺史之贤者,使举竒伟倜傥之士以充其选。于是大人部荆州,诏书先至,则以杨侯闻。天子可焉。遂自郡从事迁廷尉丞,假五品服以行,别赐钱十万。众皆荣之。然杨侯既受命,退而治装,汛然不以为喜,■〈悉,耳代心〉岭海之说,风土之异,漠然不以为忧,如佗日焉。人皆曰:「杨侯矫亢人也。」呜呼!前世之所以能治也,为官择人;后世之所以不治也,为人择官。彼庸庸之臣,志得意满,生而养骄,以饕富贵,真若长者,一旦有竟外之事,忧畏首鼠,坚以死辟。若常庸之夫,不可使往。春秋贬焉。若无君子,何以矫也?吾以杨侯矫世之君子,春秋之徒欤?推此心也,虽在山海之内,而加千乘之国,其有难治哉?于其行序以赠之。

送湖南使君序【刘敞】

译古代各州的从事都由长官自己征辟士人,士人也选择自己愿意跟随的人,所以宾主能够彼此相得。如果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离开他也可以。如今各州的从事都由朝廷任命,不仅州守不能选择属吏,士人也不能选择所跟随的长官,宾主难道能够全都相得吗?如果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也不能随便离去。因此,州守治理得好,从事不做什么也可以;州守治理不好,从事出来举陈政事,也是形势使然。议论的人不考察这种形势,却认为州政应当完全由州守一人决定;从事举陈州政,便是故意标新立异,是侵犯职权。唉!从事对州政表示可否,难道不是他的职责吗?如果只因赞同州守,就放弃自己的正确意见而求得与他相同,行吗?不行。州政已经不能治理,州守不肯自己承担责任,自己也不承担,行吗?不行。那么举陈州政的人,谁是在故意标新立异?谁是在侵犯职权呢?议论的人没有思考这一点。即便如此,考察事情所以会这样,难道是士人本来喜欢这样吗?所以说,这也是形势使然。如今四方的从事,大多只知道附和州守。幸而有才能,从事看到政事的缺失,也不过关起门来叹息、在路上议论罢了,完全不把它当作自己的事情。反过来,如果有人因此激愤不平,那又有什么用呢?能够自己承担责任的人太少了。做从事的尚且如此,那么公卿大夫和士人在朝廷中不这样做的,能有几个呢?临川蔡君在汀州任从事,这是开始试行他治理政事的能力。汀州如果确实治理好了,蔡君便可以拱手安坐;如果确实没有治理好,众人都会看着蔡君。不要激愤,也不要苟同,只以合乎义为准罢了。这是蔡君任从事的责任;将来他在朝廷任官,也只应当如此,这同样是蔡君的责任。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他将要出发,来请求我的文章,所以我写下这篇序为他送行。《送之送江任序》【曾巩】同样是做官,有的中州人被任用于荒远边境、山区海滨聚落、蛮夷异域之地;有的燕、荆、越、蜀以及海外万里之人被任用于中州,乃至四方偏远地区,彼此调换着前往。他们翻山涉水,在沙漠荒野中奔驰,常常受到风霜冰雪、瘴雾毒气的侵袭,遭遇蛇龙虺蜴、虎豹群兽的冲撞,又受到急流激浪、崩崖落石的覆压。他们出发时,没有不携带粮食、包裹药物,挑选船只、调换马匹,组成兵曹队伍然后行动;戒备着早晨赶路、夜间奔波,经历寒暑变换之后才到达。到任后,宫舍、器械、衣服、饮食等物资,适合当地的土风气候,以及人民的歌谣风俗、语言习尚等事务,变化复杂,难以遵循;民情又难以了解,于是多半忧愁居处、警惕行事,叹息着想要回去。等到时间久了,已经习惯了所处环境,已经消除了蒙蔽,任期却也有了期限,可以牵引着离开了。所以不能专心致志地整治事务,以宣扬天子施于下民的仁德,并制定后世可以遵守的法令。也有九州之人各自在本乡任职的,不是在西部边疆,便是在东部境地;士人不必辛劳于舟车舆马,只需用力于政事本身,传达于都邑,安坐于堂奥,道路上停宿的劳苦、升降奔走的疲倦、凌犯风霜的忧患,都不会接触身体、扰动心思。到任以后,耳目口鼻和全身各部分所需的供养,就像没有离开自己的家;父兄六亲和故旧之人,早晚都能相见,就像没有离开自己的乡里。山川的形势、土地田亩、市场街井、风谣习俗、言辞的变化、利害得失以及善恶的条理,如果不是孩童时代就听闻的,便是少年和成年时游览所见的;即使不是自己亲自了解的,也是乡里先生、老人告诉自己的。所居之地已经安适,所处理事务的适宜方式,都已经这样熟悉,因此能够专心思虑、尽力办事,经营职事以宣扬皇上的恩德,救助百姓的急难。他施政的先后次序,不必向旁人咨询、长久观察,取舍、损益的关键已经在胸中决定了。这哪里像孤身客居远方的忧患,只能苟且决断事务呢?临川江君任职于洪州丰城县,这两个县,放牧牛羊的地方相互连接,树木、果蔬、五谷的田垄彼此相接。所谓九州之人各自在本乡任职,还有谁比这里更相近呢?既然已经获得安处的快乐,又厌闻、饱听当地百姓的事情,而江君又有聪明敏慧的才能和廉洁的品行来推行政事,我知道他不会离开读书论议的乐趣和宾客交往的欢乐,而处理政务必定游刃有余。县政若能治理好,百姓便能在大山深谷之中各得其所,州府也可以在上面无为而治;我将看到江西幕府不必再面向南方忧虑了。于是趁江君出发,写下这篇文章送他。《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 (明)贺复征编 ○序六十 《送杨郁林序》【宋刘敞】郁林是古代的郡,太守是尊贵的官职,任职责任并不轻。然而应当接受任命的人,往往就以炎热、瘴气、雾露为借口推辞。天子认为这些人都是只顾保全自己和妻子儿女的臣子,没有忧虑国事的风尚,便一概搁置不用,并下诏命丞相选择贤能的刺史,让他们举荐奇伟倜傥之士来充任人选。这时大人巡视荆州,诏书先到,于是把杨侯的名字上报。天子认可了。杨侯于是从郡中从事升为廷尉丞,暂借五品官服前往,又特别赏赐钱十万。众人都为他感到荣耀。然而杨侯接受任命后,退下来便整理行装,神色淡然,并不因此高兴;对于岭海之地的传闻、风土的不同,也漠然置之,并不因此忧虑,仿佛往日一样。众人都说:“杨侯是个矫饰高亢的人。”唉!前世之所以能够治理好国家,是因为按照人的才德选择官职;后世之所以不能治理好国家,是因为按照官职选择人。那些平庸的臣子,志满意得,活着便养成骄矜,贪图富贵,真像有德长者;一旦遇到境外事务,便忧惧不安、首鼠两端,坚决以死推辞。像这种平庸之人,当然不能派他前往,春秋便贬斥这种人。如果没有君子,靠什么来纠正世俗呢?我认为杨侯是能矫正世俗的君子,是春秋所称许的那类人吧?推究他这样的心志,即使身处山海以内,又把千乘之国交给他治理,难道还会有难以治理的吗?在他出发时写下这篇序赠给他。《送湖南使君序》【刘敞】

苖民之顽,不率帝命,盖自古记之矣。以尧为君,以舜为相,而有三危之诛;以舜为君,以禹为相,而有羣后之师。此非其徳不至,力不足也,不得已也。然则圣朝独得已之乎?夫蛮夷异类者也,其暴虎也,其贪狼也,其捷猱■〈犭由〉也。山林之与居,鸟兽之与羣,其险阻幽絶,非人境也。然而驱中国之士,衣三属之甲,负弩荷戈,加粮糗其上,夜则冒雾露,昼则负赤日,日夜不休,与之驰逐,是以难也。然则虽欲急成功,安可得哉?今者上策,莫若修尧舜之义,明布其徳,而物将自服;其次严兵以守之,絶其抄畧之路,而勿为深入之师;其次诱而教之,使去其宂,则固可取也。若夫耻不能追,而探其巢,不为致人,而致于人,衅于勇而啬于祸,可进而不可退,是以师侥幸也,非国家之利也。愿使君不为昔者三苖之事,益赞于禹,故其功烈垂于后世,而莫得过焉。世不可诬,安知后来者之非益也?将在使君所以达之而已,何畏乎有苖?

送焦千之序【刘攽】

攽尝论乡举里选之法难全行于今。自三代之盛,诸侯列国与郡县不同。及事乆逺不传,且置不言。夫东西汉之时,贤士长者未尝不仕郡县也。自曹掾、书史、驶吏、亭长、门干、街卒、游徼、啬夫,尽儒生学士为之。才试于事情,见于物,则贤不肖较然。故遭事不惑,则知其节;临财不私,则知其廉;应对不疑,则知其辨。如此故察举易,而贤公卿大夫自此出矣。今时士与吏徒异物,吏徒治文书给斯役,戆愚无智,贪诟无节,乘间窥隙,诡法求货,笞傌僇辱,安以为已物。故无可以兴善者,而儒生学士之居于乡里,不过闭门养高,其外则游学四方以崇名誉,然后可以出羣过人矣。而欲法前世一使郡县议其行实而察举之,固难矣。前年天子祫祭宗庙,施爱天下,闵太平之时,贤士有遗逸而不仕者,因诏州郡推择上名于朝。间一岁处士之应诏而至十三人,果多游学成名者。天子皆以礼接之,馆于太学,而使有司策问以经术之要、当世之宜,而爵命之,皆得显名美仕焉。凡十三人,吾所素识者焦君伯疆。焦君伯疆介直好学,数应进士举至礼部輙罢去,时人皆叹惜之,谓之遗逸,不亦宜乎?夫州郡推择之公也,有司考试之明也,方将为国得贤,必且精心审虑,拔士于千万,岂其崇虚狥名、茍得举逸名之称而已?则夫十三人者,吾虽未尽识之,殆皆焦君之伦无疑。于是焉使之从政治,譬犹发敖仓以赒贫乏,泛江河以灌下隰,沛然其有余矣。然吾闻焦君之名在第三,而他郡有辞礼命而不至者。夫焦君之才既尽美矣,况复有过其一二者乎?彼辞礼命不至者,又其故何哉?彼以迎之致敬之礼未尽其数欤?抑彼皆伊尹太公之俦,至三聘而后幡然改立为太师,然后载而与之归乎?天下之大,未可诬也。吾甚慕之,故于焦君之行乐道之焉。

送赵希道序【潘兴嗣】

予少时以为天下功名惟慷慨魁垒之士能奋力以取之,睥睨而举目,优游而就歩,则以为不若人矣。既而熟视天下之士,颠仆寒饿之际,老死林谷之间,未必尽非才,而世之出于功名者或异是焉,犹中凝而未决也。则取史氏所载,上下数千载,泛滥而愽求之,然后知功名立者或偶于一时,不必皆竒男子,又有幸不幸也。反而思之,则缩缩然不得其所欲,因取文王、周公、孔子之书,颠倒散漫以观乎消息盈虚之际,则豁然若有所得。嗟乎!始予之狂,犹腾澜怒涛,横流逆奔,吞噬百川,久之势旋气定,平入于海,虽蛟鱼百怪出没汹涌,而不知所以汨乎其中。盖予与希道别十有三年,予之鋭气销铄顿拙如此,而希道平时犹喜功名,廓落敢言,今乃为小官奔走数千里外,宜其愤愤不得于心,乃俛首低气,视甔石焉,不啻若千金之重,岂其所狥者轻而无异于吾之说耶?如无异于吾说,则笃吾以自信。如是功名之来也,有余;其去也,无不足。乃所谓幸不幸者,豁然于胷中矣。希道其勉之。

送吕秘校序【蔡襄】

予尝思古人力学为文,莫不欲着见于后世,然传者少而磨灭者多,非至工之词,至当之论,不可以久也,岂天啬乎?才何其工且当者鲜耶?及观后世之学者,有大病三焉:或喜自高贤,或过相称誉,或与时迁移,积是三病,故不至焉。岂天啬哉?夫道至逺,苟非圣智,未有不由近而之者,况自病乎?喜自高贤,则资已之明,不来斯陋矣;过相称誉,则怠学者之志,斯害矣;与时迁移,盖以利而勤者,斯下矣。吕君足下,文富而学博,气温而内修,孰不愿进?所有以相资,矧求之勤乎?若某也,宜资所未至,不可为诪张名誉之说。以子之志,外乎身而修道,虽逺斯至矣,况文乎?文愈工而道愈至,则其传也久矣。谨序。

送钱秀才序【秦观】

译三苗之民顽强不服从天子的命令,大概自古以来就有记载。以尧为君、舜为相,却有诛伐三危之事;以舜为君、禹为相,又有征讨诸侯之举。这不是他们的德行达不到、力量不够,而是不得已。既然如此,难道圣朝独能避免吗?蛮夷是不同的种类:他们像徒手搏虎一样凶暴,像贪狼一样贪婪,像猱猿一样敏捷。与山林为居,与鸟兽为群,地势险阻幽深绝远,并非人所居住的境地。然而却驱使中原的士卒,穿三属之甲,背弩负戈,在武器上加带粮食;夜间冒着雾露,白天顶着烈日,日夜不停地同他们奔驰追逐,所以事情艰难。既然如此,即使想迅速成功,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如今最好的策略,没有比修明尧舜之义、明确宣扬自己的德行更好的了,这样万物将自然服从;其次是严整军队以守卫边境,断绝他们抄掠的道路,不要出兵深入;再次是诱导并教化他们,使他们去掉多余的弊病,这样本来就可以取胜。至于因为以不能追击为耻,反而去探查他们的巢穴;不让敌人来到自己这里,却反而把自己送到敌人那里;逞强于勇力而吝惜防备祸患,只能进不能退,因此使军队靠侥幸取胜,这不是国家的利益。希望使君不要重演从前三苗的事情,更加辅佐禹,使功业功烈流传后世,无人能够超过。世事不可欺罔,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会比从前更有成就呢?这将取决于使君怎样把它实现罢了,又何必害怕有苗呢?《送焦千之序》【刘攽】我曾经说,乡举里选的制度很难完整地实行于今天。自三代盛世以来,诸侯列国与郡县的制度本来就不同;至于年代久远、事迹失传的情况,姑且放下不说。东西两汉时期,贤士长者没有不在郡县任职的。他们从曹掾、书史、驶吏、亭长、门干、街卒、游徼、啬夫等职位做起,全都由儒生学士担任。才能在具体事务中得到检验,在处理事物时显现出来,于是贤能与不肖便清楚可见。因此遇到事情不迷惑,就知道他的操守;面对财物不徇私,就知道他的廉洁;应答对问毫不迟疑,就知道他的才辩。这样一来,察举就容易了,贤能的公卿大夫也从这里产生。如今士人与吏卒被视为不同的事物,吏卒只办理文书、供给差役,愚戆无智,贪婪无节,乘机窥伺漏洞,歪曲法令求取财货,用鞭打、辱骂、刑辱来欺凌别人,把一切安然视为自己的东西。因此没有可以用来兴起善行的事务;而儒生学士居住乡里,不过是闭门自守、涵养高尚品德,此外便游学四方以提高声誉,然后才可以出众过人。想要仿效前代,让郡县议论他们的行为实绩而察举他们,本来就很困难。前年天子举行宗庙祫祭,施恩天下,怜悯太平时代仍有贤士遗逸而不出仕,于是下诏命州郡推举选择,把姓名上报朝廷。过了一年,应诏而来的处士有十三人,果然大多是游学成名的人。天子都以礼接待他们,让他们住在太学,又命有司以经术要旨和当世适宜之事策问他们,然后授予爵位和官职,使他们都获得显赫声名和优美仕途。这十三人中,我平素认识的,是焦君伯疆。焦君伯疆耿介正直、喜好学习,多次参加进士科考试,到了礼部却总是停止离去,当时人都为他叹惜,称他为遗逸,不是很恰当吗?州郡推举是公正的,有司考试是明察的,正要为国家求得贤才,必定会精心审慎,从千万人中选拔士人,难道只是崇尚虚名、徇求名声,苟且获得举荐遗逸的称号罢了?那么这十三个人,我虽然没有全部认识,恐怕无疑都是焦君一类的人。让他们参与政务,就好像打开敖仓赈济贫乏,放水灌溉低湿田地,充沛而有余。可是我听说焦君的名次在第三名,另有其他郡的人辞去礼命而没有到来。焦君的才华已经十分完美,何况还有超过他一二等的人吗?那些辞去礼命而不到的人,究竟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迎接他们、表示敬意的礼数还没有完全达到标准吗?还是他们都是伊尹、太公一类的人,必须经过三次聘请,才忽然改变立场,接受太师之职,然后由君王用车载着他们一同回来吗?天下如此广大,不可欺罔。我十分羡慕他们,所以在焦君出发时乐于谈论此事。《送赵希道序》【潘兴嗣】我年轻时认为,天下的功名只有慷慨豪迈、气概非凡的人,才能奋力取得;如果只是斜着眼睛举目旁视,从容缓慢地迈步,便认为不如别人。后来仔细观察天下士人,发现那些在颠仆、寒饿之中度日,老死在山林深谷之间的人,未必全都没有才能;而世上获得功名的人有时却与此不同,我心中仍然疑惑不决。于是取史书所载,上下数千年广泛搜求,才知道建立功名的人,有时只是偶然遇合于一时,并不一定都是奇伟男子,而且还有幸运与不幸之分。回过头来思考自己,便畏缩不前,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于是取出文王、周公、孔子的书,颠倒散漫地观察事物消长盈虚的道理,便豁然开朗,好像有所领悟。唉!起初我的狂放气势,像奔腾的巨浪,横流逆奔,吞没百川;时间久了,气势回旋而平定,平缓地流入大海,虽有蛟龙鱼怪出没汹涌,却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自己沉溺其中。大概我与希道分别已有十三年,我的锐气已经消磨,变得如此迟钝;而希道平日还喜好功名,胸襟开阔、敢于直言,如今却为了小官奔走数千里之外,按理应当愤懑不平,不能释怀;可是他却低头收敛气息,把一甔一石的俸禄看得不亚于千金,难道他所追求的东西很轻微,竟与我的看法没有不同吗?如果他与我的说法没有不同,就会坚定我的自信。这样看来,功名到来时,自己有余力承受;功名离去时,自己也没有什么不足。所谓幸运与不幸,在胸中便豁然明白了。希道,你应当勉励自己。《送吕秘校序》【蔡襄】我曾经思考,古人努力学习写文章,无不希望自己的文章显扬于后世;然而流传下来的少,磨灭失传的多,不是极其精工的文辞、极其恰当的议论,就不能长久流传。难道是上天吝惜吗?还是才华精工而议论恰当的人太少呢?等到观察后世求学的人,又有三大弊病:有的喜欢自称高贤,有的彼此过分称誉,有的随时俗迁移。积累这三种弊病,所以不能达到高境。难道真是上天吝惜吗?道理极其深远,如果不是圣智之人,没有不从近处逐步走向它的,何况还自己制造弊病呢?喜欢自称高贤,就会凭借自己的聪明,不再接纳浅陋意见;过分互相称誉,就会使求学者懒怠;随时俗迁移,大概是因为逐利而勤奋,这就低下了。吕君足下,文章丰富而学问广博,气质温和而内心修养深厚,谁不愿意你进步呢?已有这些可以互相资助,何况你又求学勤勉!至于我,正应当资取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不能说夸张虚饰、追求名誉的话。凭着您的志向,把外在的功名置于身外而修养大道,即使道路遥远,也终会到达,何况是文章呢?文章越精工而道理越通达,流传也就越长久。谨作此序。《送钱秀才序》【秦观】

去年夏,余始与钱节遇于京师。一见握手相狎侮,不顾忌讳,如平生故人。余所泊第,节数辰輙一来,就语笑终日,去或遂与俱出遨游,饮食而归;或阙然不见,至数浃日,莫卜所诣。大衢支径,率相觏逢,輙嫚骂索酒,不肯已,因登楼纵饮狂醉,各驰驴去,亦不相辞谢。异日复然,率以为常。至秋,余先浮汴絶淮以归,后踰月而节亦出都矣。于是复会于高邮,高邮余乡也。而邑令适节之僚壻,为留数十日。余既以所学迂阔不售于世,乡人多笑之,耻与游,而余亦不愿见也。因闭门却扫,日以文史自娱,其不忍遽絶,而时过之者惟道人参寥、东海徐子思兄弟数人而已。节闻而心慕之,数人者来,节每偕焉。循陋巷,欵小扉,叱奴使通,即自褫带出南轩下,余出见之,相与论诗书,讲字画,茗饮奕碁,或至夜艾,而絶口未尝一言及曩时事也。于是余始竒节能同余弛张,而节亦浸知余非脂韦汨没之人矣。客闻而笑之曰:「子二人者,昔日浩歌剧饮,白眼视礼法士,一燕费十余万钱,何纵也?今者室居而舆出,非澹泊之事不治,掩抑若处子,又何拘也?」罔两问景曰:「曩子坐,今子起;曩子行,今子止,何其无特操欤?」子二人之谓矣。余对曰:「吾二人者,信景也,宜乎子之问也。当为若语,其凡夫思虑可以求索,视听可以闻见,而操履可以殆及者,皆物也。歌酒之娯,文字之乐,等物而已矣,顾何足以殊观哉?」渔父有云:「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夫清浊因水而不在物,拘纵因时而不在已。余病弗能久矣,不意偶似之也,而复何苦窃窃焉随余而隘之哉?客无以应。一日节曰:「我补官嘉禾,今期至,当行矣,盍有所命之乎?」余比懒赋诗,又重逆其意,因叙逰从本末之迹,并以解嘲之词赠焉。节,呉越文穆王之苖裔,翰林之孙,起居之子,倜傥好事,有父祖风。云。

送刘公权序【晁补之】

田文好客,殚邑之入以食客,日不足,然文废客,亦稍稍去,文恨之。或曰:“君不见夫趋市者乎?平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求物亡其中。”余蚤为流辈所推,虽无邑入以奉客,而客从余逰,亦不厌。尝守三郡,所荐士数十人得罪而归,坐田里七年。客以书来,或过之曰:“纔三人,所舍逺城郭,陆无以同居,水无以佐刺舟。”然余每诵或者语,亦无意于客也。而开封刘君公权,无平日旧,乃惠然数过余。寒不以坐无毡而辞,饥不以麦饭葱叶菲而不嗅也。田野无酒徒,刘君又饮酒温克,故余与之游如平日。客或剧饮大欢无疵吝,或偶坐终日不相语,唯而出,亦忘吾忧。而刘君又朅然去,余为之恨恨。刘君世戚里将种,然喜从士大夫游,问其旧所与厚,往往当世知名士,或在朝廷尊显,或斥逐困畏。刘君不以富贵贫贱变交情,足以愧翟廷尉。门外客百辈,其义固近时士所希得。吾知刘君将有闻于吾人也,故于其来别,以是言赠之。

送秦观从苏杭州为学序【张耒】

译去年夏天,我开始在京师同钱节相识。一见面便握手亲近,互相戏谑,不顾忌讳,好像平生老朋友。我住的地方,钱节每隔几天就来一次,和我谈笑一整天;离开时有时就同我一起出去游玩,吃饭后回来;有时又连续多日不见,无法知道他去了哪里。大街小巷,我们常常相遇,他总是肆意骂人,索要酒喝,不肯罢休;于是登楼纵情饮酒,喝得大醉,各自骑驴离去,也不互相道谢。过些日子又这样,渐渐成了常态。到了秋天,我先乘船沿汴水、穿过淮水回乡,一个多月后钱节也离开都城。于是我们又在高邮相会,高邮是我的故乡,而县令恰好是钱节的连襟,便挽留他住了几十天。我既然因为所学迂阔而不被世俗采用,乡里人多嘲笑我,羞于同我交游,我也不愿意见他们。于是闭门谢客,每天以文史自娱;那些不忍心立即同我断绝、还时常来看我的,只有道人参寥、东海徐子思兄弟几个人。钱节听说后心中仰慕,几个人来时,他总是同来。他沿着陋巷走来,敲开小门,呵斥童仆让他通报,随即自己解下衣带,走到南轩下面。我出来见他,我们一起谈论诗书,讲解书法,饮茶下棋,有时直到深夜;但他始终绝口不提从前的事情。从此我才惊异于钱节能够同我一张一弛,而钱节也渐渐知道我不是一个圆滑随俗、沉沦世俗的人。客人听说后笑道:“你们两个人,从前高歌痛饮,蔑视礼法之士,一次宴饮花费十多万钱,是何等放纵!如今住在屋里,出门还要乘车,除了淡泊无为之事什么都不做,压抑拘谨得像处女,又是何等拘束!”影子问景说:“从前你坐着,如今你站起来;从前你行走,如今你停下,为什么竟没有独立不变的操守呢?”说的就是你们两个人。我回答说:“我们两个人确实像影子一样,难怪您这样问。让我告诉您:凡是凡人的思虑可以追求,耳目可以听见看见,操行可以勉强做到的,都是外物。歌酒的欢乐、文字的乐趣,也都只是外物罢了,难道值得特别看待吗?”渔父说过:‘沧浪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带;沧浪的水浊啊,可以洗我的脚。’水的清浊取决于水本身,而不在外物;人的拘束或放纵取决于时势,而不在自己。我早已担心自己不能长久如此,没想到偶然做到了,又何必苦苦追随我而使自己心胸狭窄呢?”客人无言以对。一天,钱节说:“我补授官职到嘉禾,今天任期已到,应当出发了,难道不肯给我留下几句话吗?” 我近来懒于作诗,又不愿再次违背他的心意,于是叙述我们交游的始末,并用解嘲的话写给他。钱节是吴越文穆王的后裔、翰林的孙子、起居的儿子,倜傥而喜欢办事,有父祖的遗风。《送刘公权序》【晁补之】田文喜好宾客,耗尽封邑的收入来供养门客,后来收入不足,然而田文废弃门客,门客也渐渐离去,田文为此怨恨。有人说:“您没有见过赶集的人吗?天刚亮时挤肩争门而入,太阳落山后便甩袖离去而不回头;这不是喜欢早晨、厌恶晚上,而是他们所求的东西已经没有了。”我早年被同辈推重,虽然没有封邑收入供养宾客,但宾客跟随我游处,也不嫌弃我。我曾经担任三郡长官,所荐举的士人有几十人获罪归来,我也因此获罪,闲居乡里七年。宾客来信,有人来访,对我说:“才三个人,住所远离城郭,陆路没有办法同住,水路也没有办法帮助划船。”然而我每次诵读这些人的话,对宾客也没有什么期待。开封刘君公权与我平日并无旧交,却欣然多次来访。天冷,不因座上没有毛毡而推辞;饥饿,不因麦饭葱叶粗陋而不吃。田野里没有饮酒的伙伴,刘君又饮酒有节制,所以我同他交游仍像平日一样。有时宾客痛饮大欢而无瑕疵吝惜,有时偶然相对坐一整天而彼此不说话,只答应一声便出去,也忘了我的忧愁。可是刘君又忽然离去,我为此十分怨恨。刘君世代是外戚和将门之后,却喜欢同士大夫交游;询问他过去交厚的人,往往都是当世知名人士,有的在朝廷尊贵显达,有的则被斥逐而困顿畏惧。刘君不因富贵贫贱而改变交情,足以使翟廷尉惭愧。门外有百来位宾客,他这种义气本来就是近世士人很少能有的。我知道刘君将会在我们这些人中获得声誉,所以在他来告别时,把这些话赠给他。《送秦观从苏杭州为学序》【张耒】

秦子善文章,而工为诗,其言清丽刻深,三反九复,一章乃成。大抵悲愁鬰塞无聊者之言也。其于物也,秋蛩寒蝉鵙鴂猿狖之号鸣也,霜竹之风,氷谷之水,楚囚之弦,越覊之呻吟也。噫!秦子内有事亲之喜,外有朋友之乐,冬裘夏絺,甘食而清饮,而其中宁有介然者,而顾为是耶?世之文章多出于穷人,故后之为文者,喜为穷人之辞。秦子无忧而为忧者之辞,殆出此耶?吾请为子言之。古之所谓儒者,不主于学文,而文章之工,亦不可谓其能穷苦而深刻也。发大议,定大策,开人之所难,感内足以正君,外可以训民,使于四方,邻国寝谋,言于军旅,敌人听命,则古者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婴、令尹子文之徒,实以是为文。后世取法焉。其于文也,云蒸雨降,雷霆之震也。有生于天地之间者,实頼之。是故系万物之休戚于其舌端之语黙。嗟夫!天地发生,雷雨时行,子独不闻之,而从草根之虫,危枝之翼以相求。呜呼!子亦穷矣。夫古之所谓儒者,所用之国无敌,若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子、令尹子文,其望孔子亦逺矣,而其功烈亦足以振显一时,故犹能以儒者之效名一世。夫不足以治国,而能知今古,考妖祥,纪事实,多闻而愽通,则古者太史氏之职,而初不以是为儒者也。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而楚之治国不责倚相。繇是言之,古之论史与儒异事。而司马谈为太史,号通古今,善文词,犹曰文史星歴,近乎卜祝之间,主上以倡优畜之,其尊礼不如公孙丞相汲黯。此则汉之初犹有古之遗俗在也。呜呼!儒之名实不正久矣。自汉以来,圣贤之学废,而孔子之徒皆以其师之书自重于世,聚徒而授之。若是者,当时皆以儒之名归之,而司马谈序九流,儒者才当其一。彼未尝见其真,而信当时之所指,故从而论其失,而班固以谓出古司徒之官。呜呼!何其陋也!儒者之治天下,九流之列,皆其用也。顾与浅术末数各致其一曲者同哉?吾意今儒者之所学,古太史之流,而非世之所急也。子飨其全,无食其余;据其源,无挹其流。子方从眉山公,其以予言质之,而归告余也。

送秦少章赴临安簿序【张耒】

诗不云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夫物不受变,则材不成;人不渉难,则智不明。季秋之月,天地始肃,寒气欲至,方是时,天地之间,凡植物出于春夏雨露之余,华泽充溢,支节美茂,及繁霜夜零,旦起而视之,如战败之军,巻旗弃鼓,裹疮而驰,吏士无人色。岂特如是而已?于是天地闭塞而成冬,则摧败拉毁之者过半,其为变亦酷矣。然自是弱者坚,虚者实,津者燥,皆敛藏其英华于腹心,而各效其成。深山之木,上挠青云,下庇千人者,莫不病焉,况所谓蒹葭者乎?然匠石操斧以游于林,一举而尽之,以充栋梁桷杙轮舆輹辐,巨细强弱,无一不胜其任者,此之谓损之而益,败之而成,虐之而乐者是也。吾党有秦少章者,自余为太学官时,以其文章示余,愀然告我曰:「惟家贫奉命于大人,而勉为科举之文也。异时率其意为诗章古文,往往清丽竒伟,工于举业,百倍。」元佑六年及第,调临安主簿,举子中第,可少乐矣。而秦子每见余輙不乐,余问其故,秦子曰:「余世之介士也,性所不乐,不能为言所不合,不能交,饮食起居,动静百为,不能勉以随人。今一为吏,皆失已而惟物之应,少自偃蹇,祸悔响至。异时一身资养于父母,今则妇子仰食于我,欲不为吏,亦不可得。自今以往,如沐漆而求解矣。」余解之曰:「子之前日,春夏之草木也,今日之病子者,蒹葭之为也。凡人性惟安之求,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迁之为贵重耳。不十九年于外则归,不能覇;子胥不奔则不能入郢。二子者,其羁穷忧患之时,阴益其所短,而进其所不能者,非如学于口耳者之浅浅也。自今吾子思前之所为,其可悔者众矣,其所知益加多矣,反身而安之,则行于天下无可惮者矣。能推食与人者,尝饥者也;赐之车马而辞焉者,不畏徒歩者也。苟畏饥而恶歩,则将有茍得之心焉,为害不既多乎?故陨霜不杀者,物之灾也。逸乐终身者,非人之福也。元佑七年仲春十一日书。

送李端叔赴定州序【张耒】

译秦先生擅长文章,又精于作诗;他的文辞清丽深刻,反复推敲,一篇文章才能写成。大抵是悲愁郁结、无聊之人的言语。他写到物象,像秋天的蟋蟀、寒蝉、伯劳、杜鹃、猿猴的哀鸣,像霜中竹林的风声、冰冷山谷的水声、楚囚的琴弦、越地羁旅者的呻吟。唉!秦先生在内有侍奉亲人的喜悦,在外有朋友相交的快乐,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吃甘美食物、饮清凉饮品,内心难道真有耿耿不平之处,却偏偏写成这样吗?世上的文章多出自困穷之人,所以后来的作文者喜欢写困穷之人的言辞。秦先生自己没有忧愁,却写成忧愁者的言辞,大概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吧?我请为您谈谈这件事。古代所谓儒者,并不以学习写文章为主;文章写得精工,也不能说是因为他能够困苦而深刻。发表重大议论,制定重大策略,解决别人难以解决的问题,对内足以匡正君主,对外可以训导百姓;出使四方,使邻国停止谋划;在军旅中发言,使敌人听命。这些方面,古代的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婴、令尹子文之流,实际上都以此作为文章,后世便取法于他们。他们的文章,仿佛云气蒸腾、雨水降落,雷霆震动;天地间有生命的万物,确实都依赖它。因此万物的安危休戚,全系于他们言语的说与不说。唉!天地生发万物,雷雨按时运行,您偏偏没有听闻这些,却跟随草根下的虫、危枝上的鸟互相寻求。唉,您也太困穷了。古代所谓儒者,所辅佐的国家无敌于天下,像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子、令尹子文这些人,即使仰望孔子也还差得很远;但他们的功业足以在一时显扬,所以仍能凭儒者的功效而名著一世。至于不能治理国家,却能够通晓古今、考察妖祥、记载事实、见闻广博而知识通达的人,那是古代太史官的职分,起初并不因这些而称作儒者。楚国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但楚国治理国家并不责成倚相。由此说来,古代所说的史官与儒者,是不同的职事。司马谈担任太史令,号称通晓古今,擅长文辞,仍说文史星历接近卜祝之流,皇上像豢养倡优那样对待他们,尊礼不如对待公孙丞相和汲黯。这说明汉初还保留着古代的遗风。唉!儒者的名实不相符,已经很久了。自汉代以来,圣贤的学问废弛,孔子的门徒都把老师的书拿来抬高自己的身价,在世上聚集门徒传授。像这样的人,当时都归入儒者之名;而司马谈排列九流时,儒者只占其中之一。司马谈从未见过儒者的真实面貌,却相信当时人们所指称的内容,于是沿袭着论说其失误;班固又认为儒者出自古代司徒之官。唉,见识多么浅陋啊!儒者治理天下,九流各家都只是他的作用。难道能把他同那些浅薄末技、各自只达到一端的人等同吗?我的意思是,今天儒者所学习的,更接近古代太史一类,而不是世人所急需的学问。您应当享用它的完整内容,不要只取其残余;应当依据它的源头,不要只汲取它的支流。您现在跟随眉山公,希望把我的话拿去向他求证,回来告诉我。《送秦少章赴临安簿序》【张耒】《诗经》不是说过吗:‘芦苇青苍苍,白露凝结成霜。’万物不经受变化,材质便不能形成;人不经历艰难,智慧便不能明达。季秋之月,天地开始肃杀,寒气将要到来。这时天地之间,凡是植物在春夏雨露滋润下生长的,花叶润泽充盈,枝节美盛茂密;等到浓霜在夜间降落,早晨起来看它们,就像战败的军队,卷起旗帜、丢弃鼓器,裹着伤口奔逃,官吏士卒都面无人色。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于是天地闭塞而成为冬天,摧残毁坏的东西超过一半,这种变化也太惨酷了。然而从此以后,柔弱的变得坚强,空虚的变得充实,湿润的变得干燥,都把精华收敛藏在内心,各自成就其材质。深山中的树木,上可弯向青云,下能庇护千人,没有不因霜寒而受损的,何况所谓的蒹葭呢?然而匠石拿着斧头在林中行走,一斧砍下,便把它们用来充作栋梁、椽子、桷木、杙木、车轮、车舆的輹和辐,大小、强弱各不相同,却没有一种不能胜任自己的用途。这就叫作因损害而得到益处,因败坏而获得成功,因受摧残而成就。我的同辈中有秦少章,过去我在太学任职时,他把自己的文章给我看,忧愁地告诉我说:‘只是因为家贫,奉父亲之命,勉强写科举文章罢了。将来若能依照自己的心意写诗篇古文,往往会清丽奇伟,胜过科举文章百倍。’ 元祐六年,秦少章考中进士,调任临安主簿;一个应试者考中,可以稍稍感到快乐了。然而秦先生每次见到我,总是不高兴。我问他原因,秦先生说:‘我是世上的耿介之士,性情所不喜欢的,不能因为言语不合而强作交往;饮食起居、行动静止以及一切事情,也不能勉强自己去随顺别人。如今一旦做了小吏,处处都要丧失自己,只去应付外物,稍有自高自持,灾祸悔恨便会立即到来。过去我一个人靠父母供养,如今妻子儿女都仰赖我供食,想不做官,也不可能了。从今以后,就像浸入漆中再想脱身一样困难。’我劝解他说:‘您从前是春夏的草木,今天使您受病的,正是蒹葭经受霜寒的遭遇。凡人的本性只求安逸,而安逸是天下的大患;只有迁徙变化才可贵。伍子胥若不是在外面十九年,就不能回去;申包胥若不是逃亡,就不能进入郢都。这两个人在羁穷忧患之时,暗中补益了自己的短处,增长了原来不能具备的能力,并不是像只从口耳间学习那样浅薄。从今以后,您再想想以前所做的事,其中可后悔的很多,而您的见识会更加增长;反身安处于这种境遇,那么行走天下便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能够把食物推让给别人的,是曾经挨过饿的人;’ ‘得到车马却推辞不受的人,是不害怕徒步行走的人。如果害怕饥饿、厌恶步行,就会产生苟且求取的心,这种危害难道还不多吗?所以霜降而没有杀死万物,是万物的灾害。终身安逸享乐,并不是人的福分。元祐七年仲春十一日记。《送李端叔赴定州序》【张耒】

耒为儿童,从先人于山阳学官,始见端叔为诸生,耒虽未有知,意已相亲。后几二十年,端叔罢官四明,道楚,耒又获见。耒时已孤,端叔吊我,悲怀如骨肉。后凡再遇于京师,今其再也。然端叔每叹:“数年一见,其论议益竒,名誉益高。”今朝廷士大夫相与称说,天下士屈指不一二,必曰:“吾端叔也。”元佑八年,苏先生守定武,士愿从行者半朝廷,然皆不敢有请于先生。而苏先生一日言于朝,请以端叔佐幕府。苏先生之位未能进退天下士,故用子如此,然其意可知也。耒,苏公门人之下列也,其亲慕端叔,不足怪。庚午,耒卧病城南,门无犬鸡,昼卧愔愔。端叔尝夜过我,以烛视我面目,见病有间,喜动词色,访觅医药,以至无恙。我之道艺无取,名誉不振,端叔独拳拳如此,何也?然端叔与余外家通谱,于我舅行也,岂其出于此非耶?八年十月,过我告以将北,求余言为赠行。余在交游中,已号为多言,其敢有爱于子?为今中国患者,西北二敌也,窥伺我久矣。西小而轻,故为变易;北大而重,故为变迟。小者疥癣,大者痈疽也。自北方罢兵,中国直信而不问,君臣不以挂于口而虑于心者,数十年矣。吾知其故,诚知二敌之不能弃吾之重币也。有司如故事,岁时发币车马,出门而北,顾无事矣。凡为是说者,为非敌情,则不可。然人度量相逺,未可以十百计也。世固有得一金而喜者,何必金帛数十万?亦有得国于人而不厌者,数十万金帛未足頼也。往赵元昊未反时,中国不为备御,犹今日之信北。一旦不逊,中国震动,视其治军立国,骄逆悍鸷,岂特河陇间一羗酋也?吾安能复以羁縻其父祖者制之哉?且雄杰之才,未尝絶于世,不在中国,必在外国。高皇帝以气吞中原之雄,而冒顿张于匈奴,高帝终无以困之。魏灭蜀,晋灭呉,大敌已尽,而苻石骛于中国。祖宗芟夷僣乱天下听,顺无复偃蹇。而久之,元昊叛于羗。自是以来,又数十年矣。耒闻今北边要郡,有城隍不修,噐械苦恶,屯戍单寡。然跬歩强敌,而人不惧者,诚信之也。枭■〈氏鸟〉不鸣,要非祥也。豺狼不噬,要非仁也。见其不鸣,谓之孔鸾;见其不噬,待以驺虞。吁亦过矣。定武敌冲也,其容有悔乎?耒顷在洛阳,与刘凢者语边事。凢老将也,谓余曰:「比见诏书禁边吏夜饮,此曹一旦有急,将使输其肝脑,而平日禁其为乐。为今役者,不亦难乎?」夫椎牛酾酒,丰犒而休养之,非欲以醉饱为徳,所以增士气也。耒闻定武异时从军,吏士丰乐豪盛,而今燕豆疏恶,终日受飨,腹犹枵然。官吏贫窭,有愁苦无聊之心。且朝廷既委所当费而不爱矣。将军将重兵临方面,天子属以何事?而与持筹小吏,日夜计口腹之赢,此何为者也?真能遂不费一钱,纔得几何哉?子从辟以佐帅军事,与有责矣。挟端叔之学问词章,而从苏先生,如决大川而放之海。是则余无以赞子矣。

送参寥序【陈师道】

妙总师参寥,大觉老之嗣,眉山公之客,而少游氏之友也。释门之表,士林之秀,而诗苑之英也。游卿大夫之间,名于四海三十年余矣。其议古今,张弛情貎,肖否言之从违,诗之精粗,若水赴壑,阪走丸,倒囊出物,鸷鸟举而风廹之也。若升高视下,爬痒而鉴貎也。元符之冬,去鲁还呉,道徐而来,见余与之别余二十年,复见于此。爱其诗,读不舍手;属其谈,挽不听去。夜相语及唐诗,僧参寥子曰:“贯休、齐已,世薄其语。然以旷荡逸羣之气,高世之志,天下之誉,王侯将相之奉,而为石霜老师之役,终其身不去。此岂用意于诗者?工拙不足病也。”由是而知余之所贵,乃其弃余所谓浅之为丈夫者乎?于其行,序以谢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序六十一

赠徐师表序【宋朱熹】

南浦徐君师表,论五行精极。建安今年新进士数人,大抵皆其所尝称许,序引具存,可覆视也。一日见予屏山之下,因以所知十余人者验之,寿夭穷达之间,中者八九。以是知诸君之誉徐君也不为妄,而徐君之得诸人也不为幸,其挟诸人者不为夸矣。将行,求余言以赠。予惟人之所赋,厚薄淹速,有不可易者如此,而学士大夫犹欲以智力求之。至于义理之所当为,君子所不谓命,则又未闻其有必为者,何哉?徐君之所从游,多吾党之士,坐语从容,试以是说谂之,庶乎其有益也。

送郭拱辰序【朱熹】

译我还是孩子时,随父亲在山阳学官求学,初次见到端叔,那时他还是诸生。我虽然还没有什么见识,心里已经亲近他。后来过了将近二十年,端叔罢官从四明经过楚地,我又得以见到他。我当时已经失去父亲,端叔来慰问我,悲伤的情怀如同骨肉亲人。后来我们又两次在京师相遇,如今是第三次。然而端叔每每感叹说:“隔几年见一次,你的议论更加奇特,声誉更加提高。”如今朝廷士大夫相互称道的人,天下士人屈指也数不出一两个,必定会说:“我的端叔啊!”元祐八年,苏先生镇守定武,士人愿意随行的占了朝廷官员的一半,但都不敢向先生请求。苏先生有一天在朝廷上说,请求让端叔辅佐幕府。苏先生的职位还不能任免天下士人,所以这样任用端叔,但他的心意也可以知道了。我是苏公门人的末列,他亲近仰慕端叔,不足为怪。庚午年,我卧病在城南,门外没有鸡犬,白天寂静地躺着。端叔曾在夜间来访,拿蜡烛照看我的面容,见我的病稍有好转,喜悦之情流露在脸上;又访求医药,直到我平安无事。我的道艺没有可取之处,声誉也没有振起,端叔却独自这样诚恳关怀,为什么呢?然而端叔同我的外家有共同族谱,按辈分是我的舅舅,难道他的关怀不是由此而来吗?元祐八年十月,端叔经过我这里,告诉我将要北行,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行之言。我在交游之中已经被称为多言的人,怎么敢对您有所吝惜呢?当今中国的忧患,是西北两个敌人。它们窥伺我们已经很久了。西边的敌人小而轻捷,所以变乱来得快;北边的敌人大而沉重,所以变乱来得慢。小的像疥癣,大的像痈疽。自从北方停战以来,中国只管相信它而不加过问,君臣不把这件事挂在嘴上、放在心里,已经几十年了。我知道其中原因,是确实知道两个敌人不会放弃我们丰厚的币帛。有关官署照旧例,年年按时发送币帛车马,出了国门向北而去,便认为无事了。凡是这样说的,不是不了解敌情,就是错误的。然而人的欲望和气量相差很远,不能拿十倍百倍来计算。世上本来有得到一金便高兴的人,何必一定要几十万金帛?也有从别人手中得到一个国家还不满足的人,几十万金帛也不足以依靠。过去赵元昊尚未反叛时,中国没有作防御准备,就像今天相信北方一样。一旦他不再恭顺,中国便震动;看他治军立国,骄横叛逆而凶悍,难道只是河陇之间的一个羌族酋长吗?我们哪里还能再用羁縻其父祖的办法来制约他呢?况且雄杰之才从未在人世间断绝,不在中国,就必定在外国。汉高皇帝有吞并中原的雄气,而冒顿在匈奴兴盛,高帝始终没有办法困住他。魏国灭蜀,晋朝灭吴,大敌已经消尽,苻坚、石勒等人却又在中原纵横。祖宗削平僭乱,天下归顺,再没有人敢倔强不服;可是时间久了,元昊又在羌地反叛。从那以后,又过去几十年了。我听说如今北边的重要郡县,有的城墙壕沟没有修整,器械破旧低劣,屯戍兵力单薄稀少。然而强敌近在咫尺,人们却不害怕,是因为相信它不会来侵犯。猫头鹰不鸣,并不一定是吉祥;豺狼不咬,也不一定是仁慈。见它不鸣,便称它为孔雀凤凰;见它不咬,便把它当作驺虞,这也太过分了。定武是敌人冲击的要地,难道会没有后悔吗?我不久前在洛阳,同刘凡谈论边事。刘凡是老将,他对我说:‘近来看到诏书禁止边地官吏夜间饮酒,这些人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将让他们输尽肝脑,却平日禁止他们娱乐。如今从事这种军务的人,不也太困难了吗?’杀牛斟酒,丰厚犒劳并使士卒休养,并不是想把醉饱当作恩德,而是为了增强士气。我听说定武从前军中生活丰足豪盛,如今宴席上的食物稀少粗劣,整天接受宴飨,肚子仍然空空。官吏贫困,心中充满愁苦和无聊。况且朝廷既然已经把应当花费的事情交付下来,就不应当吝惜钱财。将军统率重兵镇守一方,天子把什么事情托付给他?却同掌管筹算粮饷的小吏,日夜计算口腹费用的盈余,这究竟是在做什么?即使真的一文钱也不多花,又能省下多少呢?您受征辟前往辅佐统帅处理军务,也就承担了相应的责任。凭借端叔的学问文章,跟随苏先生做事,就像决开大河使水流入大海。我对此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了。《送参寥序》【陈师道】妙总禅师参寥,是大觉老人的嗣法弟子,是眉山公的门客,也是少游氏的朋友。他是佛门中的表率、士林中的俊秀、诗坛中的英才。在公卿大夫之间交游,闻名于四海,已经三十多年了。他议论古今,张弛情态,辨别肖似与否,判断言语的依从或违背,品评诗歌的精粗,就像水流奔赴深谷、弹丸滚下斜坡、打开袋子倒出物品,又像猛禽振翅而起,风势迫使它前进;又像登高俯视低处,搔痒而照见自己的面容。元符年冬天,他离开鲁地返回吴地,途经徐州而来,见到我;我同他分别已有二十年,如今又在这里相见。我喜爱他的诗,读起来舍不得放下;听他谈论,也挽留着不肯让他离去。夜间我们谈到唐诗,参寥和尚说:“贯休、齐己,世人轻视他们的诗句。然而凭借旷达超群的气概、超越世俗的志向、天下人的声誉以及王侯将相的供养,他们却甘愿为石霜老师服役,终身不离去。这难道是把心思用在作诗上吗?诗歌工拙本来不足以成为忧患。”由此我才知道我所珍视的,原来正是他舍弃了我所谓浅薄的、作为大丈夫的东西吗?趁他出发,写下这篇序来感谢他。《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一 (明)贺复征编 ○序六十一 《赠徐师表序》【宋朱熹】南浦徐君师表,对五行的论述精深至极。建安今年新进士中有几个人,大体都是他曾经称许的人,序文和引文都保存着,可以回头查阅。一天,他在屏山脚下见到我,于是拿十多位他所了解的人来验证;在寿夭、穷达之间,符合的有八九人。由此可知,诸位称誉徐君并非妄言,而徐君能够识得这些人也不是偶然,他自负这些人的才识也不是夸张。徐君将要出行,请求我写几句话相赠。我想到,人所禀赋的厚薄、迟速,像这样有不可改变之处,可是学士大夫仍想凭智力去求取。至于义理所应当做的事情,是君子不称作命运的事情,却又没有听说他们一定要去做,为什么呢?徐君所交游的,多是我们这一类人;闲坐交谈时,试着把这个道理告诉他们,希望能够有所帮助。《送郭拱辰序》【朱熹】

画之传神写照者,能稍得其形似,已得称为良工。今郭君拱辰叔瞻,乃能并与其精神意趣而尽得之,斯亦竒矣。予顷见友人林择之游诚之称其为人,而招之不至今岁恵然来自昭武,里中士夫数人欲观其能,或一写而肖,或稍稍损益,卒无不似,而风神气韵,妙得其天致。有可笑者,为予作大小二象,宛然麋鹿之姿,林野之性。持以示人,计虽相闻而不相识者,亦有以知其为予也。然予方将东游鴈荡,窥龙湫,登玉霄以望蓬莱;西厯麻源,经玉笥,据祝融之絶顶以临洞庭风涛之壮;北出九江,上庐阜,入虎溪,访陶翁之遗迹,然后归而思自休焉。彼当有隠君子者,世人所不得见,而予幸将见之,欲圗其形以归,而郭君以岁晩思亲,不能久从予游矣。予于是有遗恨焉,因其告行,书以为赠。

送王仲徳序【陈亮】

昔祖宗盛时,天下之士各以其所能自効,而不暇及乎其它。自后世观之,而往往以为朴陋,而不知此盛之极也。其后文华日滋,道徳日薄,议论日髙,政事日新,而天下之士已不安于平素矣。众贤角立,互相是非,家家各称孔孟,人人自为稷契,立党相攻,以求其说之胜。最后章、蔡诸人以王氏之说一之,而天下靡然一望如黄茅白苇之连错矣。至渡江以来,天下之士始各出其所能,虽更秦氏之尚同,能同其谀,而不能同其说也。二十年之间,道徳性命之说一兴迭相唱和,不知其所从来。后生小子读书未成,句读执笔未免手颤者,已能拾其遗说,髙自誉道,非议前辈,以为不足学矣。世之为髙者得其机而乘之,以圣人之道为尽在我,以天下之事无所不能,能麾其后生以自为髙,而本无有者,使惟巳之向,而后欲尽天下之说一取而教之,顽然以人师自命。虽圣天子建极于上,天下之士犹知所守,吾深惑夫治世之安有此事乎?而终惧其流之未易禁也。王仲徳于亮为邻人,少有俊才,不自满足,翻然后从叶正则学问,尽交永嘉之俊造,而犹未以为足也。又将从正则于吴门以毕其业,盖其学日进,而未可量其所成就。夫岂独异于后生之为髙者?虽顽然以人师自命者不能衒之而使移也。亮老矣,将赖其邻以自强于其行也,为说以先之,其归也必有以复我。

送岩起叔之官序【陈亮】

陈氏以财豪于乡旧矣。甫五世而子孙散落,往往失其所庇依。其盛衰相寻于无穷,岂必其人之罪哉?吾叔岩起,以未冠之年,慨然有狭乡闾之志,奋臂出游,往来于江淮之东西,而定居于临安者,大较余三十年。诸公贵人,其未达而旅处者,岩起或出力而自効,或终日相与嬉游,不问其官崇卑,一接以恩意。盖既贵而能相记忆,虽相忘而不见及者,皆所不较也。亮以是知,士非有侠气者,岂能奋空拳以自托其身于一世哉?晩得一官,将就食于广东部使者之麾下,冒寒挈妻子而行。问其行装,则曰:“我固素手自奋者也。”然世态日异,此行虽我亦忧之。子尝论交于四方,其何以为我地道乎?亮因告之曰:“四方之豪俊,不鄙而辱与之游者,不知其几人矣。然自索居以来,黜陟不知,书问断絶,将何所指名而告之曰?”亮又力不足者,徒能浡然兴懐,故次第其语以为送行序。道逢其与亮游者,出以示之。其藐然而无意者,必非与亮游者也。吾叔其勉之!堂堂大国,一行数千里,岂无一英特知义之人乎?使壮士困于泥涂,则其耻有归矣。淳熙六载冬十月朔,永康陈亮书于恕斋。

送吴恭父知县序【陈亮】

译画人传神写照,能够稍微得到形貌相似,已经可以称为良工。如今郭君拱辰叔瞻,竟能连同人的精神意趣一起完全表现出来,这也很奇异了。我近来听友人林择之、游诚之称说他的为人,邀请他却没有来;今年他欣然从昭武来到这里,乡里几位士大夫想看看他的本领,有的一次画像便相似,有的稍加增减,最终没有不像的;至于风神气韵,更是巧妙地表现出人的天然情态。有一件可笑的事,他为我画了大小两幅肖像,活像麋鹿的形貌和山林野外的性情。拿给别人看,即使只是听说过我的名字而未曾相识的人,也能由此知道画的是我。然而我正要向东游览雁荡,窥看龙湫,登上玉霄山远望蓬莱;向西经过麻源,途经玉笥,登上祝融峰绝顶俯临洞庭湖的壮阔风涛;向北出九江,登上庐阜,进入虎溪,访求陶翁的遗迹,然后回来考虑自行休息。那里一定有世人不能见到的隐士,而我有幸将要见到他们,想画下他们的形貌带回来;但郭君因为年终思念亲人,不能长久跟随我游历了。我因此感到遗憾,于是趁他告别出行之时,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送王仲德序》【陈亮】从前祖宗盛治之时,天下士人各自凭借所长效力,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后世看来,往往认为那时质朴浅陋,却不知道这正是盛治达到极点的表现。后来文华日益滋长,道德日益衰薄,议论日益高远,政事日益翻新,天下士人也已经不安于平常状态了。众多贤士彼此并立,互相评判是非,家家都自称奉行孔孟之道,人人都自比为稷、契,结党相攻,以求自己的学说胜过别人。到了最后,章、蔡诸人用王氏之说把一切统一起来,天下士人便纷纷随从,如同黄茅白苇连片倒伏一般。渡江以来,天下士人才开始各自施展所长;虽然又经历秦氏崇尚同一的风气,能够在阿谀奉承上趋于一致,却不能在学说上取得一致。二十年间,道德性命之说一兴起,便接连有人唱和,却不知道它究竟从何而来。后生小子读书尚未完成,连句读、执笔都难免手颤,却已经能够拾取前人的余说,自高自大地称道自己,非议前辈,认为前辈不值得学习。世上那些自以为高明的人乘机而起,认为圣人之道全在自己掌握,天下事务没有自己不能做的;他们能够指挥后生来抬高自己,而本来并无真实学问,只让后生一心向着自己,然后还想把天下各种学说全部搜罗来教给别人,竟厚着脸皮自称人师。即使圣明的天子在上面建立天下的准则,天下士人还知道有所守持,我却深感疑惑:太平之世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但我始终害怕这种风气的流传并不容易禁绝。王仲德是于亮的邻居,年轻时便有出众才华,却不自满;后来反而跟随叶正则求学,结交尽了永嘉的俊秀之士,却仍不认为满足。又将跟随正则到吴门完成学业,可见他的学问日益精进,将来达到什么成就还无法估量。这难道只是与那些自以为高明的后生不同吗?即使那些厚着脸皮自称人师的人,也不能炫惑他,使他改变。于亮已经老了,将要依靠这个邻居来勉励自己在品行上自强,因此先写这篇文章为他送行;他回来时一定会有话来回答我。《送岩起叔之官序》【陈亮】陈氏在乡里凭财富称豪,已经很久了。才过了五代,子孙便四散零落,往往失去了庇护依靠。他们的盛衰循环无穷,难道一定都是人的罪过吗?我的叔父岩起,在还未满二十岁时,便慨然抱有使乡里振作的志向,奋然出游,往来于江淮东西之间,后来定居临安,比我早了大约三十年。诸位公卿贵人中,那些尚未显达而寄居在外的人,岩起有时出力帮助他们,有时整日与他们游乐,不论官职高低,都以恩厚之意相待。后来已经显贵而还能记得他的,即使有些人忘了他、没有帮助他,他也都不计较。于亮由此知道,士人若没有侠义之气,哪里能够凭一双空拳在一世之中安身立命呢?他晚年得到一个官职,将要到广东部使者麾下任职,冒着寒冷带着妻子儿女上路。我问他的行装,他说:‘我本来就是靠赤手空拳奋发自立的人。’然而世态日益变化,这次出行即使是我也为他忧虑。你曾经向四方人士谈论交往之道,这次将凭什么替我探路呢?于是我告诉他说:‘四方的豪杰俊士中,不嫌弃你、屈尊与你交游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可是自从我独居以来,官员的升降无从得知,书信问候也断绝了,将来还能指着谁告诉他们说什么呢?’ 于亮力量又不足,只能徒然激起感慨,所以依次整理这些话,写成送行序。途中如果遇到与于亮交游的人,就拿出来给他们看;那些神色轻慢、毫无兴趣的人,一定不是与于亮交游的人。我的叔父,您可要努力啊!堂堂大国,一路行进数千里,难道会没有一个英明特出、懂得义理的人吗?如果使壮士困顿在泥途之中,那么这种羞耻就有归属了。淳熙六载冬十月初一日,永康陈亮写于恕斋。《送吴恭父知县序》【陈亮】

亮儿时闻行都有所谓太学者,四方之英,大抵萃焉。于时新安二呉以文墨妙天下,而季吴独好使酒任气,空所有当摴蒱,一掷不为后掷计,而胜负往来輙达旦未已。遇其倦时,间引恶色自污,不揖客,径寝。有儿抚一世之心,然而月輙从侪辈较一日短长。侪辈往往口诵心惟,吟哦上下,记忆不少休。试之夕,睫不得交,黎明裹饭丛入。坐定心揺揺,特未宁。吏持题置之廊柱间,羣起就视,相顾无人色。君独凝然,遥问侪辈题谓何?已则不复伫思,开巻径书,笔不留行,率至日中輙办。出则歌呼如平时。更数日,挂名举眼皆惊曰:「果吴偁也为首选者。」他日又曰:「复吴偁也。」侪辈率畏服之,然嫉之者至于以为可杀,而皆不顾计也。久之得第尉鄞江,鄞并海,海盗出没,鬼神不可踪迹,间来掠民家輙去。朝廷虽宿兵不能禁。君于是微布尔目,盗所至輙知之。单马径造,捕者踵至。盗惊谓神,咸拱手迭足,死不恨。论功至不可计。君不以屑意,犹得京秩,授饶之安仁。安仁故号冷邑,至则肃吏厚民,薄征缓赋,库不留一钱。遇有急须,片纸立办。民熙熙田里间,而商贾之至者如归。江东壮县或愧焉。会旁境大旱,饥民什百为羣,攫食偷活,恶少年乗之为盗,势骎骎且犯境。州以为忧,遣兵数百戍之。富民或劝君挈家就避。君奋然曰:「吾为令,顾委命若等,是谓草间求活。吾宁与贼死,况不必死乎?」籍丁壮阅之,君驰马横槊于其间,声势张甚。邑无赖有袭旁境所为者,法外出新意,杀之以令,皆恐惧缩颈,盗不敢犯。事已则自劾不报,不便者从而媒孽之。部使者一二攟摭出条目以诘君。君慨然曰:「吾所为固自不应法,吾不胜法吏矣。方急时,吾宁能计此耶?今鼎镬实甘。」吏从旁为答之,持法者犹欲掇拾其不合以罪焉。龙川陈亮曰:「成周义能之法于是不可行矣。」犬羊小丑孩。弄中国如无人,天子赫然不欲赦之,未有以属也。于是且十年矣,顾不能为一壮士,地道耶?人之有气力者,亦可叹也已。余以积忧多畏之余,遇君为之捉手起立。于其别也,举酒相属,叹离合之不常,而毁誉之相寻而未已也。已而开口大笑曰:「是亦何足计较哉!」遂行。

送徐子才赴富阳序【陈亮】

汉法尝选所表循吏以为公卿,故郡县称治,然其立朝往往多不称。在郡县时,岂国家固自有大体,而治道果不可以吏道办耶?龎士元、蒋公琬不屑意于郡,而谋国有称焉。当时以为非百里才,虽诸葛孔明之论亦如此。然则吏道又有出于治道之外者耶?亮自十八九岁获从故老乡人游,故老乡人莫余知也。而陈圣嘉、应仲寔、徐子才独以为可。圣嘉之与人交,仲实之自处,子才之特立,皆余之所愿学也。晩与一世豪杰上下其论,而三人者每每不能去心,非直以交旧之情而已。子才又其髙明竒伟者,小试輙有声,诸公争知之。得邑辇毂下,葢何足以展其游刃哉?然士之侈然矜奋于一邑者,非有余也,技穷于此矣。置不复论,则志浮于事不足法也。事之至者,尽吾心焉。事已而无留吝之意,处小存大,大则不遗于小,此所以随所寓而尝有余。夫治道之与吏道,又焉有二物哉?今天下郡县固不可为,而附辇之邑尤不易为也。无名难办之费,巧以取之民,则将谁欺?倚公而豪取之,则民复何罪?况上之人常不自任其责,而责办于我。民一有言焉,则又委罪于我,而彼若不与知者,子才宜何以处此?楚汉相距荥阳、成皋间,萧何至遣老若弱未传者悉诣军,可谓无策矣。而髙帝称其有镇国家、抚百姓之功,此果何说哉?平时所以为民虑者甚周,缓急不时之须,亦为民计而已矣。未尝为民虑也,而行一切之政以趣办,民之不戡刃于其胷者,直须时尔。若曰吾不忍民之至此,或髙举而避之,或闭目揺首以聴其自作自止,徒以张夫一切趣办者之势,则其罪等耳。此古之君子所以尝尽心于不可为之地也。子羔为费宰,而夫子以责子路者,忧其少未堪事耳。子路乃以为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此后世英雄豪杰之所以因事増智诸。儒尝瞠若乎其后,而夫子平时教诏中人以上之辞也,岂所以施之子羔哉?徒御人以口给而已矣。因吏道之曲折,而得治道之大体,吾独有望于子才矣!能使亮自是常不去心,则不必岁晏而后论定也。

送宜黄何尉序【陆九渊】

译我小时候听说京城中有一处叫太学的地方,四方英才大多聚集在那里。当时新安二吴以文章才学闻名天下,而小吴吴偁却独自喜欢饮酒任性,身边一无所有也敢赌摴蒱,孤注一掷,从不考虑下一局;输赢往来,常常通宵达旦还不停止。遇到疲倦时,偶尔故意露出难看的神色来玷污自己,也不向客人行礼,径自睡去。他有抚有一世的志向,却每月总要同同伴较量一天的长短。同伴们往往口诵心记,上下吟哦,记忆不曾稍停。考试前夕,眼皮无法合拢,天亮便裹着饭团匆忙进入考场。坐定后心神摇动,特别不能安定。吏员把题目放在廊柱之间,众人一齐上前观看,彼此相顾,脸色都变了。唯独吴偁神色凝定,远远问同伴题目是什么。问完便不再停留思考,打开试卷径直书写,笔锋不停,通常到中午便已写完。出来后像平时一样高歌大叫。过了几天,榜上出现他的名字,人人都惊讶说:‘果然是吴偁,竟然名列首选。’后来又说:‘又是吴偁。’同伴们大都敬畏佩服他,然而嫉妒他的人甚至认为他该杀,大家却都不顾后果。过了很久,他考中后担任鄞江尉。鄞地靠海,海盗出没无踪,时常来掠夺百姓人家,抢完便离去。朝廷虽然驻有军队,也不能禁止。吴君于是暗中布置耳目,盗贼到哪里便能立即知道。他单骑直接赶到,捕盗的人随后便到。盗贼惊讶地把他当作神明,全都拱手叠足,死了也不怨恨。论他的功劳,简直无法计算。吴君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后来仍得到京官秩,授任饶州安仁县。安仁原来号称冷僻之邑,他到任后整肃吏治,厚待百姓,减轻征收,放缓赋税,库中不留一文钱。遇到紧急需要,一张纸下达便立即办妥。百姓在田野间安乐生活,前来经商的人也像回到家一样。江东那些强县有的都感到惭愧。适逢邻境大旱,饥民成十成百地聚集起来,抢夺食物以求活命,恶少年乘机作盗,形势渐渐逼近县境。州里对此忧虑,派数百兵士戍守。富民有的劝吴君带家人逃避。吴君奋然说道:‘我身为县令,难道反而把性命托付给你们这些人,这叫在草丛间苟且求生。我宁可与盗贼一起死,何况未必会死呢?’于是登记壮丁并加以检阅,吴君骑马横槊在其中,声势极为壮大。县中有些无赖,仿效邻境的做法,另想出法外的办法,杀掉他们来示众;众人都恐惧地缩起脖子,盗贼不敢来犯。事情结束后,他自己上书弹劾自己,奏报没有被接受;那些认为此举不便的人便趁机罗织罪名。部使者一两人搜罗条目来责问吴君。吴君慨然说道:‘我所做的事本来就不合于法,我实在敌不过执掌法令的官吏。’ 正当危急的时候,我哪里能够顾虑这些呢?如今即使把我投入鼎镬,我也觉得甘愿。’旁边的吏员替他答辩,但执法的人仍想搜集他不合规矩之处来治罪。龙川陈亮说:‘成周那样以义理行事的法度,在这里已经不能实行了。’犬羊般的小丑【原文疑有脱误】竟把中国当作无人之境来戏弄,天子赫然震怒,不愿赦免他们,却没有办法处理这件事。这样的局面至今将近十年了,难道竟不能为一个壮士寻得出路吗?有气力、有作为的人,也实在令人叹息。我在长期忧虑、多所畏惧之后,遇见吴君,便拉着他的手站起来。临别时举酒相劝,感叹离合无常,而毁誉彼此相随、始终不止。说完便张口大笑道:‘这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于是上路。《送徐子才赴富阳序》【陈亮】汉代曾经选拔地方上奏举的循吏,让他们担任公卿,所以郡县都称治理得好;然而这些人在朝廷任职时往往多有不称职。难道是治理国家自有根本大体,而治理之道果然不能用吏治之道来完成吗?庞士元、蒋公琬不把郡县事务放在心上,却在谋划国事方面得到称誉。当时人认为他们不是治理百里之地的才干,即使诸葛孔明的议论也是如此。这样说来,吏治之道难道还有超出治理大道之外的地方吗?我十八九岁时便得以跟随乡里的前辈交游,可乡中前辈没有人了解我,只有陈圣嘉、应仲寔、徐子才三人认为我还可以。圣嘉与人交往的方式,仲实自处的态度,子才特立独行的品格,都是我愿意学习的。后来我与一世豪杰讨论各种问题,而这三个人常常不能从心中排除,不只是因为旧日交情而已。子才又是其中高明奇伟的人,稍一试用便有声望,诸位公卿争相认识他。他在京城附近得到一个县邑,哪里足以施展他的才力呢?然而士人在一个县里夸耀自矜、奋发有为,并不是真有余力,而是本领只能做到这里。若把事情放下不再谈,那么志向便浮夸而对事务没有益处。事情来到面前,就竭尽我的心力去办;事情办完后心中不留吝惜,处置小事而保存大体,顾全大体又不遗漏小事,这就是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常有余力的原因。治理之道与吏治之道,哪里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呢?如今天下的郡县本来就难以治理,京城附近的县尤其不容易治理。那些没有名目而又难以办理的费用,如果巧妙地从百姓那里取来,将要欺骗谁呢?倚仗公家的名义强行索取,百姓又有什么罪过?何况上面的人常常不肯自己承担责任,却要求我来办理;百姓一有怨言,又把罪责推给我,好像他们根本不知情,子才应当怎样处理这种局面呢?楚汉相持于荥阳、成皋之间时,萧何甚至派遣老人、弱者和未成年的孩子全部到军中去,这可以说是没有办法了。然而汉高帝却称赞他有镇定国家、安抚百姓的功劳,这究竟该怎么解释呢?平时替百姓考虑得很周全,临时遇到缓急不定的需求,也只是替百姓筹划罢了。若从来不替百姓考虑,只是一味推行政令以求办成,百姓没有被刀刃刺入胸中,不过是时机尚未到而已。若说‘我不忍心让百姓到这种地步’,于是或者高高举身避开,或者闭目摇头,听任事情自行发生、自行停止,却只是助长那些一味追求办成之人的气势,那么罪过也是一样的。这就是古代君子总是在不可治理之处尽心竭力的原因。子羔做费邑宰,孔子责备子路,是担心他年少而不能胜任事务。子路却说:‘那里有百姓,有社稷,为什么一定要读书以后才算学习呢?’ 这正是后世英雄豪杰因事增益智慧的原因。那些儒者曾经瞠目望尘莫及,而孔子平日教导中等以上人的话,难道是用来施加给子羔的吗?那只不过是凭口才应付他人罢了。通过吏治之道的曲折,能够领会治理大道的根本,我唯独对徐子才寄予希望!如果他能使我从此一直把这些事放在心上,那么不必等到年终,事情的道理也就可以判定了。《送宜黄何尉序》【陆九渊】

民甚宜其尉,甚不宜其令。吏甚宜其令,甚不宜其尉。是令尉之贤否不难知也。尉以是不善于其令,令以是不善于其尉。是令尉之曲直不难知也。东阳何君坦尉宜黄,与其令臧氏子不相善。其贤否曲直,葢不难知者。二人之争至于有司,有司不置白黑于其间,遂以俱罢。县之民谓臧之罪不止于罢,而幸其去,谓何之故不至于罢,而惜其去。臧贪而富,且自知得罪于民,式遄其归矣。何亷而贫,无以振其行李。县之士民哀其穷,而为之褁囊以饯之,思其贤而为之歌诗以送之。何之归亦荣矣。比干剖心,恶来知政。子胥鸱夷,宰嚭谋国。爵刑舛施,徳业倒植。若此者班班见于书传。今有司所以处臧何之贤否曲直者,虽未当乎人心,然揆之舛施倒植之事,岂不逺哉?况其民心士论有以慰荐扶持如此其盛者乎?何君尚何憾?鲁士师如栁下恵,楚令尹如子文。其平狱治理之善,当不可胜纪。三黜三已之间,其为曲直多矣。而语孟所称独在于遗佚不怨,▯穷不悯,仕无喜色,已无愠色。况今天子重明丽正,光辉日新。大臣如徳星御阴,辅阳以却氛祲。下邑一尉,悉力卫其民,以迕墨令。适用文吏与令俱罢,是岂终遗佚阨穷而已者乎?何君尚何憾?虽然,何君誉处若此其盛者,臧氏子实为之也。何君之心,何君之学,遽可如是而已乎?何君是举亦勇矣。诚率是勇以进乎道,志乎学,必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使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吾所望于何君者。不然,何君固无憾,吾将有望于何君矣。

赠萧长夫序【真徳秀】

始余少时读六一居士序琴之篇,谓其忧深思逺,有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而淳古淡泊,与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为之喟然抚巻太息曰:「琴之为技,一至此乎?」其后官于都城,以琴来谒者甚众,静而聴之,大抵厌古调之希微,夸新声之竒变,使人喜欲起舞,悲欲涕零,求其所谓淳古淡泊者,殆不可得。葢时俗之变,声音从之,虽琴亦郑卫矣。屈子有言:「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蓠?」琴犹如此,则凡世俗之乐,日沦于胡夷而不可禁者,固其所也。三山萧长夫学琴四十年,饥寒留落,困悴无憀,独不肯迁就其声以恱俚耳。嘉定丙子秋,过予大江之东,予与之登钟山,访定林,酌寒泉而抚修竹。长夫欣然为鼓一再行,雍雍乎其薫风之和,愔愔乎其采兰之幽,跌荡而不流,凄恻而不怨,信六一之言有不吾欺者。盖其尝游紫阳先生之门,习闻君子之义,其能穷而不变也,固宜。虽然,游先生之门者众矣,顾未闻有不变其学如君之不变其技者,此予之所以重叹也。于其行,饮之酒,而为之歌曰:「古音之寥寥,聴者欲睡兮;新声之洋洋,喜不知止兮。自战国已然,况今之世乎?」嗟嗟!萧君,娱众所弃兮,我琴可破,志不可徙兮。彼斵方为圜,真子所耻兮。霜风翛翛,裂子之袂兮。子毋好游,从此归兮。余将俟子于仙游,从子于武夷兮。

送吴斯立序【真徳秀】

括苍呉斯立以文章翰墨遨游诸公间,今自呉还括,迎其母以养。或哂之曰:“士必策名膴仕,然后为亲荣。今斯立客诸侯耳,方栖栖焉鬻文以自给,何迎养之遽耶?”予曰:“此斯立之所以为贤也。古之事亲者,不一日违其亲之侧,故凡问衣燠寒,抑搔疴痒,眠膳奉席之事,皆躬为之。唯其从政也,迫于王事,则有行役之久而不得以养者,故《陟岵》《鸨羽》诸诗,幽忧愤叹,甚者呼天以自愬焉。后世之士无王事之迫,乃或浮游客寄,或十年,或五六年不一觐其亲,其说曰:‘吾将有得而归,为父母荣也。’吁!事亲之日有涯,而外物去来不可必。今曰策名膴仕而后为亲荣,在我不在外物。予故曰,此斯立之所以为贤也。推斯立不忍违其亲之心,可以为仁,可以为义,可以事君父,可以希圣贤。虽然,呉门古名都,今巨鹿地也,游观有长洲茂苑之雄,吊古有五湖浩荡之思,秋风莼鲈,桃花流水,皆髙人寄兴处。斯立于焉以养得其所矣。予惧其安焉而弗之返也。古人于父母之国,至惓惓焉。斯立懐材抱艺,行且赐第天子之庭,斑衣緑绶,奉安舆以归乡里,慰故人父老之望。予呉氏所自出,亦与有喜焉。故序以为斯立祝。

送俞时中北上序【元·任士林】

译百姓非常喜欢他们的县尉,却非常不喜欢他们的县令;属吏非常喜欢他们的县令,却非常不喜欢他们的县尉。这样,县令和县尉谁贤谁不贤并不难知道。县尉因此与县令不和,县令也因此与县尉不和。这样,县令和县尉谁曲谁直也不难知道。东阳何君坦任宜黄县尉,与他的县令臧氏之子不和。他们谁贤谁不贤、谁曲谁直,大概是不难知道的。两人的争执闹到有司那里,有司不在其中辨明黑白,竟把两人一起罢免。县里的百姓说,臧氏的罪过不止于被罢免,并庆幸他离去;又说何君本来不至于被罢免,却惋惜他离开。臧氏贪婪而富有,也知道自己得罪了百姓,便急忙准备回去。何君廉洁而贫穷,没有办法置办行李。县中士民怜悯他的困窘,替他包裹行囊送行;思念他的贤德,又为他作歌作诗送别。何君此次归去也算荣耀了。比干被剖心,恶来掌握政权;伍子胥被装入鸱夷,宰嚭谋划国事。爵位与刑罚颠倒施行,德行与功业错乱树立。这类事情在书传中屡屡可见。如今有司用来处理臧氏与何君贤否曲直的办法,虽然没有合乎人心,但与那些颠倒施行、错乱树立的事情相比,难道不是相距很远吗?何况当地民心和士人舆论这样充分地安慰、赞许、扶持何君呢?何君还有什么遗憾?鲁国的士师有柳下惠,楚国的令尹有子文。他们平反冤狱、治理政事的善行,本来应当多得无法记载。在三次被贬、三次离职之间,他们所处理的曲直之事已经很多了;而《语》《孟》所称道的,却只是他们被遗弃而不怨恨,处于困穷而不忧愁,做官没有喜悦的神色,离职没有愤怒的神色。【原文“▯穷不悯”字样疑有OCR问题】何况如今圣天子日益明察,正道日益光明,光辉不断更新;大臣如德星驾驭阴气,辅佐阳气以驱除灾气。一个下县的县尉竭尽力量保护百姓,以至于违逆贪墨的县令,恰好遇上文吏与县令一同被罢免,难道他终究只是被遗弃、困穷而已吗?何君还有什么遗憾?不过,何君如今获得这样盛大的声誉,实在是臧氏之子成全了他。何君的心志和学问,难道竟只能到此为止吗?何君这次的举动也已经很勇敢了。如果真能沿着这种勇气继续进德求道,专心于学问,就一定能够居于宽广的住所,站在正当的位置,行走在大道上,使富贵不能使他淫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就是我对何君的期望。否则,何君固然没有遗憾,我却将要对何君另有所期待。《赠萧长夫序》【真德秀】起初我年轻时读欧阳六一居士《序琴》一篇,说它忧思深沉、见识久远,具有舜、文王、孔子流传下来的遗音;淳厚古朴而淡泊,和尧舜三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易》的忧患意识、《诗》的怨刺之情没有什么不同。我为此长叹,抚着书卷说道:‘琴这种技艺,竟能达到这种境界吗?’后来我在都城做官,带琴来拜访我的人很多,静下来听他们演奏,大多厌弃古调的微弱幽远,夸耀新声的奇异变化,使人高兴得想起舞,悲伤得想流泪;想求得所谓淳厚古朴、淡泊平和的境界,几乎不可得到。大概时俗变了,声音也跟着变,即使琴也成了郑声、卫声。屈原说过:‘看到椒兰尚且变成这样,又何况揭车和江蓠呢?’琴尚且如此,那么世俗一切音乐日益沉沦到胡夷之音而无法禁止,本来就是必然的。三山萧长夫学琴四十年,忍受饥寒、失意困顿、憔悴无聊,却独不肯迁就声调来取悦鄙俗的耳朵。嘉定丙子年秋天,他经过大江以东,和我登上钟山,寻访定林寺,饮寒泉水,抚弄修长的竹子。长夫欣然为我弹奏了一两曲,声音和谐,仿佛熏风般温和,又幽静深远,仿佛兰花般清幽;纵情跌宕却不流荡,凄清恻隐却不哀怨。看来,欧阳六一居士的话确实没有欺骗我。大概他曾游学于紫阳先生门下,常听闻君子的义理,所以能够处于困穷而不改变,原本是应该的。虽然如此,游学于先生门下的人很多,却没有听说有人像萧君不改变琴技那样不改变自己的学问,这正是我再次深深感叹的原因。临行时,我为他设酒饯行,并作歌说道:‘古音寥落稀少,听的人都要困倦;新声浩荡充盈,喜欢的人高兴得不知停止。从战国以来就是如此,何况如今的世道呢?’唉,萧君啊!娱乐众人的东西却被我舍弃,琴即使破损,我的志向也不可改变。那些把方木砍削成圆形的做法,正是君子所感到可耻的。秋风萧萧,吹裂你的衣袖。你不要贪恋游历,从此归去吧。我将在仙游等待你,也将跟随你到武夷去。’ 《送吴斯立序》【真德秀】括苍的吴斯立凭文章翰墨在诸位公卿之间游历,如今从吴地回括苍,迎接母亲来奉养。有人讥笑他说:‘士人一定要考取功名、做显贵的官,然后才能使亲人荣耀。如今斯立不过是寄居诸侯门下,正忙忙碌碌地卖文章来供给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迎母亲奉养呢?’我说:‘这正是斯立贤明的地方。古代侍奉父母的人,没有一天愿意离开父母身边,所以凡是问候衣服冷热、替父母按摩搔痒、侍奉睡眠饮食、铺设坐席之类的事,都亲自去做。只有从政时,因为迫于王事,才会有长期出行、不能奉养父母的情况,所以《陟岵》《鸨羽》等诗,写尽了幽深的忧愁和愤懑叹息,严重时甚至呼天自诉。后世士人并没有王事的逼迫,却有的人漂泊游寓,或者十年,或者五六年都不去拜见父母,还说:‘我将来会有所成就然后回去,使父母荣耀。’唉!侍奉父母的时间是有限的,而外在事物的来去又不能预料。如今说要考取功名、做显贵官员以后才使父母荣耀,其实主动权在自己,不在外物。因此我说,这正是斯立贤明的地方。推及斯立不忍离开父母的心,可以说是仁,可以说是义,可以用来侍奉君主和父亲,可以用来向圣贤看齐。虽然如此,吴门是古代有名的都市,如今是巨鹿之地;游览有长洲、茂苑的壮丽,凭吊古迹有五湖浩荡的感怀,秋风中的莼菜鲈鱼、桃花流水,都是高人寄托兴致的地方。’ 斯立在这里奉养母亲,已经得到了合适的处所。我担心他安于此地而不再返回。古人在父母所在的国家,总是十分恋恋不舍。斯立怀有才华、抱负技艺,将来还会在天子的朝廷赐第,穿着斑衣、佩着绿绶,奉迎安车回到乡里,来慰藉故人父老的期望。我也是吴氏的后裔,因此也将一同感到喜悦。所以写下这篇序,为斯立祝福。《送俞时中北上序》【元·任士林】

俞时中将行,友人饯于北门之外。任士林执醆言曰:「士有袭家学以为珍,负材识以为文,其气充焉,其声先焉。然而仕循循进,无异常人,曽不得超趠寥廓而窥光天衢。岂天下广大以名进吏部夫人而能为贤乎?将蛰尔声,抑尔气,不使激昻于时,一以干格律之公乎?抑道寒士薄,未尝日造中州上国,屈折王公之前,拜自献以成其身乎?不然,栋梁者未之收,而桷榱之用将无自而振乎?」今之世虽多贤,不能尽子也,亦明矣。而子又非蛰尔声,抑尔气,使不自耀者,则余二者为之决矣。然尝观昌黎韩子,作张籍、李翱之徒,遂亦名世。然蘓氏之闻,亦待欧阳子之门而大。吾起视江海三十年,无科举事,负材抱气,凡可为张籍、李翱者不少。夫果谁为之宗依耶?蘓氏父子虽不迄再见,而振动其声耀,使天下士皆愿出其门,有如欧阳公,灼然复可见乎?不也,吾固不得而窥也。子行道中州,造上国,拜自献以成其身,将亦子之取也。仰视清列,栋梁者收乎?岂犹曰未也?则子其桷榱以进,天犹曰需之。盖吾不信也。

送李栋序【虞集】

临川李氏有活人之阴徳至其诸孙质美而业儒,乡人君子多称焉。今年二月,本来居月余,予为着《君子堂记》以勉之。后一月,其从弟栋又来,而云将游于四方也。夫子弟生于阴徳之门,譬诸草木生乎沃壤,其所因者厚矣。然而嘉谷芳草之生,有待于人力,非若稂莠稊稗易于蕃茂者也。是故闲之护之而保之,父兄之事也;扶之持之以匡直之,师友之功也。故有内外之辨,而无逺近之殊矣。嗟乎!径寸之珠,不鬻于三家之市;千里之马,不试于山径之蹊。栋之隘其闾里,而欲有所观乎四方,岂非内视而有余者哉?昔者君子将观于会通,以行其典礼,岂非有志者乎?栋尝学诗乎?《诗》曰:“芃芃黍苗,阴雨膏之”,言欲其润泽长养之深也。又曰:“芃芃棫朴,薪之槱之”,言有成材人将用之,有不待已之求也。又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盖言其时至而器成,则其所至也,亦逺矣。乃书以赠之。

别赵子昻序【呉征】

盈天地之间,一气耳。人得是气而有形,有形斯有声,有声斯有言。言之精为文,文也者,本乎气也。人与天地之气通,为一气,有升降而文随之。画易造书以来,斯文代有。然宋不唐,唐不汉,汉不春秋战国,春秋战国不唐虞三代。如老者不能复少,天地之气固然,必有豪杰之士出于其间,养之异学之到,足以变化其气,其文乃不与世而俱。今西汉之文最近古,厯八代浸敝,得唐韩栁氏而古,至五代复敝,得宋欧阳氏而古。嗣欧而兴,惟三曽三苏为卓之七子者,于圣贤之道未知其何如,然皆不为气所变化者也。宋迁而南,气日以耗,而科举又重壊之中人以下,沉溺不返,上下交际之文,往往沽名钓利,而作文之日以卑陋也。无怪其间有能自拔者矣。则不丝麻,不谷粟,而■〈糹罽〉毯是衣,蚬蛤是食,倡优百态,山海百怪,毕陈迭见,其归欲为一世所好而已。夫七子之为文,也为一世之人所不为,亦一世之人所不好,志乎古,遗乎今,自韩以下皆如是。噫!为文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文;为文而使一世之人不好,吾悲其人。海内为一,北观中州文献之遗,是行也,识呉兴赵君子昻于广陵。子昻昔以诸王孙负异材丰度,类李太白,资质类张敬夫,心不挫于物,而所养者完,其学又知通经为本,与余论及书乐,识见夐出流俗之表。所养所学如此,必不变化于气,不变化于气而文不古者,未之有也。子昻亟称四明戴君,戴君重庐陵刘君,鄱阳李君三君之文,余未能悉知,果一洗时俗所好,而上追七子,以合于六经,亦可谓豪杰之士已。余之汨没,岂足进于是哉?毎与子昻论经,究极归一,子昻不予弃也。南归有日,诗以识别畸人,坐书癖,殊嗜流俗,笑解弦三十秋已矣。锺期少近,赋逺逰篇,上下四方,小识君。维扬驿,玉色天下表,伏梅千载事,疑谳一夕了。诗文正始,上白昼云龙矫。乐经乆沦亡,黍管介毫杪。瑟笙十二谱,苦志谐古调。科斗史籕,来篆隶楷行草,字体成七家。落笔一如扫,草木虫鱼影自植自飞跳。曲艺天与巧,谁实窥奥穾?肉食肉眼多,按剑横道。寳鹤书征为郎,瑚琏惬清庙。班资何足计?万世日杲杲,蹇驽厉十驾。天下君与操。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序六十二

送许时用还越中序【明·宋濂】

译俞时中将要出行,朋友们在北门外为他饯行。任士林举杯说道:‘士人有的承袭家学,把它当作珍宝;有的凭借才识成就文章,气势充盈,声名先行。然而他们做官循序渐进,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竟不能超越高远境界,窥见光明通达的仕途。难道是天下广大,只要以名声进身吏部,便能成为贤人吗?还是因为压低自己的声名,抑制自己的气势,不让它在当时激扬,只为迎合科举格律的公道吗?又或者是因为寒士的道路艰难、地位低微,从未每日到中州上国去,在王公面前屈身周旋,拜伏自荐以成就自己吗?如果不是这样,栋梁之材没有被收取,而椽子、屋檐之材又将凭什么振兴呢?’如今世上虽然贤人很多,但不能全都成为像您这样的人,这一点也很明显。而您又不是压抑声名、抑制气势而不让自己显耀的人,那么剩下的两个原因,便可以断定了。然而我曾看韩昌黎,写作张籍、李翱一类人的文章,于是他们也名闻当世。苏氏父子的声名,也依靠进入欧阳先生门下才得以显扬。我三十年来纵观江海之间,没有经历科举之事而又有才华、有气概、足以成为张籍、李翱的人并不少,究竟有谁做他们的宗主和依靠呢?苏氏父子虽然始终没有再见到欧阳公,但能够振扬他们的声名,使天下士人都愿意出自他的门下;像欧阳公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明显地再次出现吗?’ ‘不会吧,我本来就无法窥见这种情形。您此行要到中州,进入上国,在上国拜谒自荐以成就自己,这也将是您要取得的东西。抬头看那清贵的官列,栋梁之材是否会被收用呢?难道还会说尚未收用吗?那么您就以椽檐之材的身份进取吧,老天还会说要等待您吗?我实在不相信会这样。’ 《送李栋序》【虞集】临川李氏有救济活人的阴德,到了他的孙辈,资质美好而以儒业为学,乡里的君子多有称誉。今年二月,李栋的兄长本来在此居住一个多月,我为他写了《君子堂记》来勉励他。过了一个月,他的堂弟李栋又来了,说将要到四方游历。子弟生在积有阴德的人家,就像草木生长在肥沃的土地上,所凭借的根基深厚。然而嘉谷芳草的生长,还需要人的力量,不像稂莠稊稗那样容易繁茂。因此,闲暇时护持它、保全它,是父兄的责任;扶助它、支持它,使它得到匡正,是师友的功劳。所以应当辨明内外,却不应有远近的差别。唉!直径一寸的明珠,不会在三家小市上出售;行程千里的马,不会在山间小路上试用。李栋局促于乡里,却想要观察四方,难道不是只看到内在而已、其实胸中有余力吗?从前君子将要观察事物会通之处,以施行典章礼制,难道不是有志向的人吗?李栋曾经学习《诗》吗?《诗经》说:‘茂盛的黍苗,阴雨滋润它。’这是说希望它得到深厚的滋润和培育。又说:‘茂盛的柞树,砍来堆积作柴。’这是说有成材的人将会被任用,不必等到自己去求取。又说:‘芦苇青苍苍,白露凝成霜。’这是说时机一到、器材成熟,他所能达到的地方也就远大了。’ 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别赵子昂序》【吴征】充满天地之间的,不过是一种元气罢了。人得到这种气而形成形体,有了形体才有声音,有了声音才有语言。语言精粹便成为文章,文章本来就根源于气。人与天地之气相通,合为一气;元气有升有降,文章也随之变化。自伏羲画卦、仓颉造字以来,这种文章各代都有。然而宋代不同于唐代,唐代不同于汉代,汉代不同于春秋战国,春秋战国又不同于唐虞三代。正如老人不能重新变年轻,天地之气本来就是如此;但其中必然会有豪杰之士出现,以不同的学问涵养它,以达到足以改变时代风气的程度,于是他的文章便不会随世俗一同变化。如今西汉文章最接近古代,经历八代渐渐衰敝,得到唐代韩愈、柳宗元才恢复古风;到了五代又衰敝,得到宋代欧阳修才恢复古风。继承欧阳修而兴起的,只有三曾三苏和卓越的七子。这些人对于圣贤之道究竟如何,暂且不论,但他们都没有被时代风气所改变。宋室南迁以后,元气日益耗损,科举又进一步败坏了它;中等人以下沉溺其中而不能返回,上下交往的文章往往用来沽名钓利,作文的风气也日益卑陋。怪不得其中偶尔有能够自我拔擢的人。于是他们不穿丝麻,不吃谷粟,却穿着■〈糹罽〉毯,以蚬蛤为食;倡优的各种姿态、山海的各种怪异之物,全都纷纷陈列,归根到底不过是想成为一世人所喜爱罢了。七子写文章,是写一世人所不写的,也是写一世人所不喜欢的;他们立志于古道,遗弃今俗,从韩愈以下都如此。唉!写文章却想让一世人喜欢,我为他的文章悲哀;写文章反而使一世人不喜欢,我又为这个人悲哀。天下统一之后,我向北观览中州遗留下来的文献;这次出行,在广陵结识了吴兴赵君子昂。子昂从前以诸王孙的身份拥有非凡才华和丰美风度,很像李太白;他的资质又像张敬夫,内心不为外物挫折,所受的涵养完整;他的学问还知道以通晓经书为根本。我和他谈论《书》《乐》,发现他的见识远远超出流俗之外。既然有这样的涵养和学问,他必然不会被时代风气改变;不被时代风气改变而文章不能复古的,从来没有。子昂屡屡称赞四明戴君,戴君又推重庐陵刘君、鄱阳李君;这三人的文章我还不能全部了解。如果他们果真能一扫时俗所喜欢的文章,向上追继七子,以合于六经,也可以称为豪杰之士了。我自己沉沦埋没,哪里足以进身于此呢?我每次和子昂讨论经书,探究到最终归于一理,子昂并不嫌弃我。南归已有日期,我作诗来记别这个怪异之人;只是我坐守书癖,特别嗜好流俗,笑着解开琴弦,已经三十年了。钟子期这样的知音很少接近,于是写下《远游篇》,上下纵览四方,略略记述您。维扬驿,玉色显于天下之外;伏梅千载的旧事,疑难的案件一夜之间便了结。诗文恢复正始之风,如白昼中云龙矫健腾跃。乐经久已沦亡,只剩黍管等细微遗迹。瑟与笙有十二种曲谱,苦心竭志使它们合于古调。由科斗文、史籀文而来,经过篆、隶、楷、行、草,字体形成七家。落笔一如横扫,草木虫鱼的形影自然树立,自然飞跃。曲艺是上天赋予的巧妙,谁真正能够窥见其中深奥?身居高位者多是肉眼凡胎,却按剑横行道路。宝鹤书征召我为郎官,像瑚琏一样恰好适合清庙。班资高低哪里值得计较?万世光明如日高照,跛驽之马也要勉力奔驰十驾。天下之事,由君与我共同担当。《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二 (明)贺复征编 ○序六十二 《送许时用还越中序》【明·宋濂】

婺与越为邻壤,越属县曰嵊,有许氏居之,世以诗礼相传,为名门,而时用则又其最秀者也。濓家婺之金华,距嵊为不逺,在弱龄时即与时用相闻,方以文墨自渐摩,无风雨,无昼夜,危坐一室,不暇见。暨同试艺浙闱,旅进旅退于千百人中,无有为之先容者,又不能见。自时厥后,时用以礼经擢上第,为诸暨州判官。金华抵诸暨,比嵊为尤迩,将骑驴走铃下而谒焉。时用又入行御史台,治百司,其地清严,虽时用亦不宜与人接,又不敢见。曽未几何,金华陷于兵,士大夫蝼蚁走,唯流子里为乐土,亟挈妻孥避焉。流子里隶诸暨地,在嵊之东南,仅数舍即至。濓时若心多畏,而土著民往往凌虐流寓者,白日未尽坠,辄翳行林拗钞其囊,囊物甚者或至杀人,又不可见。及至兵戈稍息,予还金华,日采药以自娱,间念及时用,即欲约二三子往候之,以解夙昔之思。去年冬,闻时用有弓旌之招,使者趣廹上道,急于星火,又不及见。濓窃自念,时用英俊士,此行何所不至,鸾台鳯阁将以次而升,何日能赋归?纵时用欲归,上之人未必听也。濓虽少时用一岁,则已皤然成翁,度何由至南京?既不能至,又安能与时用一抵掌笑谈耶?慨然遐思者久之。会朝廷纂修元史,宰臣奉特旨起濓为总裁官,使者亦见廹如前。逮濓将戒行李,时用至武林,始旬日耳。濓又自念,史事甚重,当有鸿博之士任其责者,濓岂敢与闻?藉是以往,或得一见,时用亦岂非至幸欤?濓来南京,寓于护龙河上,方求时用馆舍之所在,忽有伟丈夫来见者,问其姓名,则曰:「我许时用也,子岂非景濓乎?」濓惊喜,不及答,亟延入坐,备陈五欲见而弗见之故。时用知濂向往之久,亦相与倾倒不厌。风晨月夕,无不相往来。一旦忽凄然堕泪曰:「予先朝进士也,春秋又高矣,不足以辱明时,使者不我知,委币而」廹之来,我不敢违。今已陈情于丞相府矣。丞相倘言之上,得遂归田焉,不翅足矣。他日又来言曰:“圣天子寛仁,今用丞相言如所请矣。”已具舟大江之滨,吾子遇我厚,幸一言以为别。呜呼!婺与越其壤相接,迩其见甚易也。乃积四十年而莫之遂,厥后始见于千里之外。既见矣,逺或三四春秋,近或及期,相与论学以尽夫情可也。未及两月而即去。既去矣,或买一小艇相随五六百里闲,采江花之幽靓,殷勤道别,亦云可也。修史事殷,足不敢踰都门,怆然而别。既别矣,一二年闲或再得聚首,如今日焉,犹可也。然向者已如此,自今而后,其可以必期而必取之耶?人事之参差不齐,何可复道,尚奚言为时用之别耶?虽然,时用之归也,其有系于名节甚大。时用采蕺山之蕺,食鉴湖之水,日与学子谈经以为乐者,果谁之赐与?诚由遭逢有道之朝,故得以上沾滂沛之恩,而适夫出处之宜也。夫道宣上徳,以昭布于四方者,史臣之事,因不辞而为之书。区区聚散之故,一已之私尔,则又当在所不计也。

送徐大年还淳安序【宋濓】

译婺州和越州接壤,越州所属的县有嵊县,许氏世代居住在那里,世代以《诗》《礼》相传,是名门望族,而许时用又是其中最为优秀的人。我家住婺州金华,距离嵊县不远,年少时就听说过时用,正凭借文章互相切磋;无论风雨、白昼黑夜,我们都端坐在一室之中,却没有机会见面。后来一同在浙江乡试中应试,在数百人中一同进退,却没有人替我们引荐,也仍然不能相见。从那以后,时用凭借《礼经》考中高第,任诸暨州判官。金华到诸暨,比到嵊县更近,我将骑驴到他的官署拜见他。时用又进入御史台任职,治理百官机构;那里清肃严峻,即使时用也不便与人交接,我也不敢前往相见。没过多久,金华陷于兵乱,士大夫像蝼蚁一样奔逃,只有流子里是可以安居的乐土,于是我赶快带着妻儿前去避难。流子里隶属诸暨,位于嵊县东南,走几舍路便到。我当时心中多有畏惧,而当地土著百姓往往凌辱外来寄居者,白天还没有完全落尽,便常常遮蔽行人于林间,拦路抢夺他们的行囊;囊中财物较多的,有时甚至被杀害,因此也不能见到时用。等到兵戈稍稍平息,我回到金华,每天采药自娱,偶尔想到时用,就想约二三个朋友去拜访他,以排解往日的思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去年冬天,我听说时用受到弓旌征召,使者催逼他上路,急得像星火一样,我又没能见到他。我私下想,时用是英俊之士,这次出行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鸾台、凤阁也将依次登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作归去的诗呢?即使时用想回来,上面的人也未必允许。我虽然只比时用小一岁,如今却已经白发苍苍成了老人,估计哪里还能到南京去?既然不能到南京,又怎么能和时用面对面谈笑呢?我慨然遥想了很久。正好朝廷编修《元史》,宰臣奉特旨起用我为总裁官,使者也像先前一样催逼我上路。等我将要整理行李时,时用到了武林,才不过十天。我又想,修史之事十分重大,应当由博学之士承担,我哪里敢参与呢?借此机会前往,或许能够见上一面,这对时用来说难道不也是极大的幸运吗?我来到南京,寄居在护龙河边,正在寻找时用馆舍的所在,忽然有一位伟岸的丈夫来见我。我问他的姓名,他说:‘我就是许时用,您难道不是景濂吗?’我又惊又喜,来不及回答,急忙请他进来坐下,详细说起五次想见而始终未能见面的缘故。时用知道我仰慕他已久,我们也彼此倾吐心意,毫不厌倦。无论风晨月夕,没有不往来的时候。有一天,他忽然凄然落泪说:‘我是前朝的进士,年岁也已经很大了,不足以玷辱明时;使者不了解我,放下礼物而【原文句末残缺】催逼我前来,我不敢违抗。现在我已经向丞相府陈述情况了。丞相如果把这件事向皇上说明,能够让我归田,那就不只是满足了。’后来一天他又来告诉我:‘圣明天子宽厚仁慈,如今已经按照丞相的意见答应我的请求了。’他已经在大江边备好了船,我承蒙您厚待,希望您写一句话为我送别。唉!婺州与越州土地相接,距离很近,本来很容易见面。可是积累四十年也没有实现,后来才在千里之外相见。既然已经见面了,以后远则相隔三四年,近则不到一年,彼此相互谈论学问、尽情抒发感情,也是可以的。不到两个月他就要离去。离去以后,或者买一只小船相随五六百里,采集江边幽静美丽的花朵,殷勤道别,也未尝不可。修史事务繁重,我的脚步不敢越过都门,只能悲伤地与他告别。既然已经分别,一两年之间或许还能像今天这样再聚首,也还可以。然而从前的事情已经如此,今后又怎能一定约定、一定做到呢?人事的参差不齐,哪里还能一一说尽,何必再谈时用此次分别的事呢?虽然如此,时用这次归去,对于他的名节关系重大。’ 时用采摘蕺山的蕺菜,饮用鉴湖的水,每天和学生谈论经书,以此为乐,这究竟是谁赐予他的呢?实在是因为他遇到了有道的朝廷,所以得以向上承受丰厚广大的恩泽,并且恰好适合出仕或退处的时宜。宣扬大道、彰显皇上的德行,使它遍布四方,是史臣的职责,因此我不推辞,替他写下这篇文章。至于我们个人聚散的缘故,不过是自己一己的私事,又应当放在不必计较之列。《送徐大年还淳安序》【宋濂】

观人之法,当察诸心,不可泥其迹。仕不仕,有弗暇论。茍其心在朝廷,虽居韦布,操觚染翰,足以铺张鸿伟,上裨至化。脱或志不在斯,虽绾铜章,佩墨绶,朝受牒,欣暮阅狱案,政绩藐然无称。古昔君子,盖独窃慎之。予于徐君大年之归,不能无所感。大年生淳安万山中,载籍兼该,而辞藻丰缛,有声于浙河东西。当皇上龙兴,招延儒雅,大年驩然被山人服,趋辇毂之下,同修前代史。史成,会有诏集诸儒议礼,大年复与其事。廷议将命官,大年以宿疾辞去。既而中书奉旨纂修日歴,朝绅各荐所知。予以大年知本末义例,可以观会通,而无首尾衡决之患,疏其名以闻,使使者持书下郡国。大年即驩然应诏,诣阙入馆。之后俛首探刺,惟恐一事有遗,记注有阙畧,悉补足为完文。日歴成,廷议又将锡之官,大年固辞如初。呜呼!使大年初受命为一县令长,不过簿书期会尔,招徕抚绥尔,又其大者教化行百里尔。一旦白身召入史馆,大书特书,使圣天子宏谟骏烈,烜赫万古,与天无极。此其功与试宰者孰重孰轻?虽不仕,犹仕也。藉令自兹终老山林,可谓无负于国,亦可谓无负于学。世之好议论者,见其辞禄而归,揺唇鼓喙,诩诩相夸,谖不曰洁身而自高,则曰独善以固穷。夫士遭不愿治之世,披腹呈琅玕,无有举目睨之者,故不得已引退。今当尧舜在上,夔龙满朝之时,以此疑大年者,谓之诬士。士不学则已,学则必期世用。有如大贾行发举术,宝货填溢市区,乃振铎号诸人曰:“我不售,我不售,万万无有此理。”以此窥大年者,谓之矫矫与诬,要皆非真知其心者。虽然,在昔宋室盛时,布衣入史馆者仅六七人,皆两制八座所荐引,其任甚不轻。大年虽不受褒宠,灵所被溥博汪洋有加往昔。大年将何以自効?且春秋犹未高,沉痾容有却药之时,行当杖策造朝门。尽展所藴,以惊动世俗,使向之疑且窥者,瞠目不敢吐一辞,则出处两无憾。不然,长往山林而弗思返,日与猿鹤为友,餐霞云而潄泉石。高固高矣,如不仕无义何?洪武七年春正月一日。

送东阳马生序【宋濓】

予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水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予,予因得遍观羣书。既加冠,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先达徳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予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忻悦,则又请焉。故予虽愚,卒获有所闻。当予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佩容臭,伟然若神人。予则缊袍敝衣处其闲,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予之勤且艰若此。今虽耄老,未有所成,犹幸预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缀公卿之后,日侍坐备顾问,四海亦谬称其氏名,况才之过于予者乎?今诸生学于太学,县官日有廪稍之供,父毋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犇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予之手录,假诸人而后见也。其业有不精,徳有不成者,非天质之卑,则心不若予之专耳,岂它人之过哉?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二年,流辈甚称其贤。予朝京师生,以乡人子谒予,譔长书以为贽,辞甚畅达,与之论辨,言和而色夷。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是可谓善学者矣。其将归见其亲也,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谓予勉乡人以学者,予之志也。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岂知予者哉?

送天台陈庭学序【宋濓】

译观察人的方法,应当考察他的内心,不可拘泥于外在行迹。出仕还是不出仕,不必急于议论。假如他的心在朝廷,即使身穿布衣,挥笔作文,也足以铺陈宏大事业,从旁助益最高的教化。反过来,假如他的志向不在这里,即使系着铜印,佩着墨绶,早晨接受文书,晚上高兴地查看狱案,政绩仍然微薄而没有称誉。古代君子大概尤其谨慎地看待这一点。我对于徐大年归去,不能没有感触。大年生在淳安群山之中,博览典籍,辞藻丰美,在浙河东西很有声望。当皇上兴起、招揽儒雅之士时,大年欣然穿上山人的服装,来到京城,同修前代史书。史书修成时,恰逢有诏令召集诸儒讨论礼制,大年又参与其中。朝廷讨论将要授予官职,大年以旧病为由辞去。后来中书奉旨编修《日历》,朝廷官员各自推荐所知之人。我认为大年了解事情的始末和体例,可以观察贯通全局,不会有首尾相互冲突的弊病,便上疏列举他的姓名以闻,使者持诏书下达郡国。大年立即欣然应诏,赴阙进入史馆。此后他低头查阅资料,唯恐遗漏一件事情;记注中有缺略的,全都补足成为完整文章。《日历》修成后,朝廷又要授予他官职,大年仍像先前一样坚决辞谢。唉!假使大年当初接受任命做一个县令,也不过是处理文书、应付期限,招徕百姓、安抚百姓;更大一些,也不过是在百里之地推行教化。如今一个平民被召入史馆,大书特书,使圣天子的宏大谋略和伟大功业显赫于万古,与天地同样无穷。这种功劳与试任县宰相比,究竟哪个重、哪个轻?即使没有出仕,也仍然等同于出仕。假如他从此终老山林,也可以说没有辜负国家,也可以说没有辜负所学。世上喜欢议论的人,看见他辞去俸禄归去,便搬弄唇舌,夸夸其谈,假如不是说他洁身自好、故意自高,便说他独善其身、固守穷困。士人若处在不愿治理天下的时代,敞开胸怀呈现美玉,却没有人抬眼看他,所以不得已退隐。如今正当尧舜般的圣君在上、夔龙般的贤臣满朝之时,却拿这些来怀疑大年,便是诬陷士人。士人不学习便罢,既然学习,就一定希望为世所用。就像大商人施行经商之术,珍贵货物充满市区,却摇铃向众人喊道:‘我不卖,我不卖!’用这种情形来揣度大年,说他矫饰,也说他是在诬陷;总之都不是真正了解他的内心。不过,从前宋室盛时,平民进入史馆的只有六七人,而且都是由两制、八座等高官推荐,他们所承担的责任很不轻。大年虽然没有接受褒奖宠遇,但【原文“灵所被”疑有文字讹误】所受到的恩泽广博浩大,远远超过从前。大年将怎样自我效力呢?况且他的年纪还不算大,沉重的疾病也可能有一天退去,应该还会拄着杖走到朝门。把胸中所积蓄的才学全部施展出来,使世俗震动,让从前怀疑、窥测他的人瞪大眼睛,不敢说一句话;这样,在出仕和退处两方面都没有遗憾。否则,永远留在山林而不想返回,每天与猿鹤为友,餐食霞云,漱饮泉石。这样固然高洁,可是如果不出仕而无视义理,又该怎么办呢?洪武七年春正月一日。《送东阳马生序》【宋濂】我小时候就爱好学习,家里贫穷,没有办法得到书来读,常常向藏书的人家借书,亲手抄录,计算着日期按时归还。天气非常寒冷,砚台里的水结成坚冰,手指不能弯曲伸直,也不因此懈怠。抄完后,赶快把书送回去,不敢稍微超过约定的期限。因此别人多愿意把书借给我,我也因而能够广泛地阅读各种书。成年以后,更加仰慕圣贤之道,又担心没有学问高深、名望显著的老师可以交游,曾经赶到百里以外,跟随乡里的前辈,拿着经书向他请教。前辈道德高尚、声望尊隆,门人弟子挤满了屋子,却从未稍稍缓和言辞和脸色。我站在他的身边,提出疑难、询问道理,弯着身子、侧着耳朵恭敬请教。有时遇到他的训斥,脸色更加恭敬,礼节更加周到,不敢说一句话来回答,等到他高兴了,才又请教。因此我虽然愚笨,最终还是有所听闻。当我跟随老师学习时,背着书箱、拖着鞋子,走在深山大谷之中。严冬凛冽的寒风里,大雪深达数尺,脚上的皮肤冻裂了却不知道。到了住处,四肢僵硬不能动,侍女拿热水浇洗我,用被子把我盖住,过了很久才暖和起来。住在旅店里,主人每天只供应两顿饭,没有新鲜肥美的滋味可以享受。同住的学生都穿着绣有花纹的绸衣,戴着红色帽带、装饰着珠宝的帽子,腰间佩着白玉环,左边佩刀,右边挂着香囊,显得光彩照人,仿佛神人。我却穿着破旧的粗布袍子,处在他们中间,丝毫没有羡慕艳羡的意思,因为心中有足以快乐的事情,便不知道口腹和身体的供养比不上别人。我的勤苦艰难大概就是这样。如今我虽然年老,尚未取得成就,却还幸运地列身于君子之中,承受天子的恩宠光辉,跟随在公卿之后,每天侍坐以备顾问,天下人也错误地称誉我的姓名,更何况才干超过我的人呢?如今各位学生在太学求学,县官每天供应廪禄,父母每年送来冬衣夏衣,没有受冻挨饿的忧患;坐在高大的房屋中诵读诗书,没有奔走劳苦;有司业、博士做他们的老师,没有提出问题而得不到告知、有所求取而得不到满足的情况。凡是应该有的书,这里全都汇集,不必像我一样亲手抄录,借了别人的书以后才能看见。他们的学业如果不精通、品德如果没有成就,不是天资低下,就是用心不如我专一,难道是别人的过错吗?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经两年,同辈人很称赞他的贤能。他来京师朝见皇上时,以同乡子弟的身份拜见我,写了一封长信作为见面礼,文辞十分流畅通达。我和他辩论,言语温和而脸色平易。他说自己年轻时在学习上用心非常劳苦,这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他将要回去拜见父母,所以我特意把求学的艰难讲给他听;至于说我是在勉励同乡学习,那就是我的本意。诋毁我夸耀际遇的盛大、在乡人面前骄傲的人,难道是了解我的人吗?《送天台陈庭学序》【宋濂】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然去中州万里,陆有劔阁栈道之险,水有瞿塘滟滪之虞。跨马行竹闲,山高者累旬月不见其巅际,临上而俯视,絶壑万仭,杳莫测其所穷,肝胆为之掉栗。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诡,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其难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材有文者纵游无所得,非壮强者多老死于其地,嗜竒之士恨焉。天台陈君庭学,能为诗,由中书左司掾,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之所居,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庭学无不歴览。既览必发为诗,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于是其诗益工。三年以例自免归,会予于京师,其气愈充,其志意愈高,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予甚自愧,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及年壮可出,而四方兵起,无所投足。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极海之际合为一家,而予齿已加耄矣。欲如庭学之游,尚可得乎?然吾闻古之贤士,若颜回、原宪,皆坐守陋室,蓬蒿没户,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庭学其试归而求焉,茍有所得,则以告予,予将不一愧而已也。

送会稽金生序【宋濓】

予居京师十余年,四方贤士从予游者众矣。晩得某生之才,予爱之既甚,凡见其乡闾及所与交游之人,无不爱也。今年某生以其友太学郭生浚来见,郭生与某生同邑,出其文数十篇,读之善驰骤,可喜。与之语义理蔚然,予又爱之。既而郭生又以其仝舍会稽金文举访予,且称文举交朋友有义,见人有才者事之惟恐不至,善为诗,太学之论诗者必称之,予又以爱郭生者爱焉。天下之人不肖者常多,而材者常少。不肖者如埜蒿山枥,不培而自长;材者如灵芝瑞木,举世不一二见。灵芝瑞木之不易得如此,见者茍不爱之,非无目之人,必无识者也。是岂人情哉?自昔国家盛时,才士布列于朝,与其同时者且犹爱之,况今丧乱之余,斯道之不絶者如髪,则才之生于此时者尤不易得也。其可不加爱乎?予怪世之士为识不弘,见有才者,位尊则忌其蔽吾名,年少则恶其分吾誉,交排竞讦,伤至公之道。益知某与郭之交,其友为可爱,而喜文举爱才之心为足取也。及文举将归省其亲,某生为之求言,予故以爱才之说告之,使见文举者若睹灵芝瑞木,然而毋蹈予之所怪也。

赠医师贾生序【宋濓】

译西南的山水,只有川蜀最为奇险。然而它距离中原万里,陆路有劔阁、栈道的险阻,水路有瞿塘、滟滪的忧患。骑马行走在竹林之间,山高的地方接连数十日、数月也看不见山顶;登临其上向下俯视,深谷万仭,幽深得无法测知究竟有多深,令人肝胆都为之战栗。乘船行水,则江中的石头坚硬锋利,恶浪翻涌,漩涡诡谲;船只一旦稍稍失去控制,顷刻便会碎成泥土,沉入水底,成为鱼鳖的食物。艰险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不是仕途上有力量的人,便不能来游览;不是有才华、有文采的人,即使来了也不会有所收获;不是身强力壮的人,往往会老死在那里,喜爱奇景的人对此深感遗憾。天台人陈庭学能够作诗,他由中书左司掾,多次跟随大将北征,立有功劳,升任四川都指挥司照磨。他从水路到成都。成都,是川蜀的要地,是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居住过的地方,也是英雄俊杰作战、进攻、驻守的遗迹所在,诗人文士游览眺望、饮酒射箭、赋诗吟咏、放声歌唱的地方;庭学没有不亲自游历观览的。每当观览之后,他必定写成诗,来记录当地景物以及时代世事的变化,于是他的诗更加精工。三年后,他按照惯例辞官归来,正好在京师遇到我;他的气概更加充沛,志向更加高远,大概是从山水中得到的助益太多了。我自己感到非常惭愧。我年轻时,曾经有志于游历天下,只是因为学业没有完成而没有闲暇。等到壮年可以出游时,四方又发生战乱,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到了如今圣明的君主兴起,天下安定,直到海边的疆域都合为一家,而我的年齿已经接近老年了。想要像庭学那样游历,还能够做到吗?然而我听说古代的贤士,如颜回、原宪,都坐守在简陋的屋舍中,蓬蒿甚至遮没了门户,而他们的志意却常常充实,好像把天地都包容在胸中一样,这是什么缘故呢?莫非有些收获来自山水之外吗?庭学,你回去以后试着探求这件事;如果有所收获,就把它告诉我,那么我将不只是感到惭愧而已。《送会稽金生序》【宋濓】我居住在京师十多年,四方来跟随我交游的贤士很多。晚年才得到某生这样的才俊,我已经非常喜爱他;凡是见到他的乡里人以及同他交游的人,也没有不喜爱的。今年某生带着他的朋友太学郭浚来见我。郭生与某生是同乡,拿出几十篇文章,读起来笔势奔放迅疾,令人喜爱。和他谈论义理,意趣浓郁,我又喜爱他。后来郭生又带着他的同舍、会稽人金文举来拜访我,并且称赞文举交朋友讲义气,见到有才华的人,侍奉他唯恐做得不够;他又善于作诗,太学中谈论诗歌的人一定称赞他。我又因为喜爱郭生,也喜爱文举。天下不肖的人常常很多,而有才华的人常常很少。不肖的人如同野蒿和山中的枥树,不经培植也会自行生长;有才华的人如灵芝和瑞木,整个天下也难以见到一两个。灵芝瑞木如此不易得到,见到它们如果不加以珍爱,那么不是没有眼睛的人,就是没有见识的人。这难道合乎人情吗?自古以来国家强盛时,才士分布在朝廷中,与他们同时代的人尚且还爱护他们,何况如今经历丧乱之后,斯道能够不断绝,已如头发丝一样微弱,那么在这种时代产生的人才就更加难得了。难道可以不更加珍爱吗?我奇怪世上的士人见识不够宏大,见到有才华的人,职位尊贵便嫉妒他遮蔽了自己的名声,年纪年轻便厌恶他分去了自己的声誉,互相排挤争斗,互相攻击揭发,伤害了至公之道。这样我更加知道某生与郭生的交情,他们的友谊值得喜爱;也更加欣喜文举爱惜人才的心意值得取法。等到文举将要回去探望父母,某生替他请求我写几句话,所以我把爱惜人才的道理告诉他,使见到文举的人都像看见灵芝瑞木一样珍爱他,同时又不要犯我所责怪的那种错误。《赠医师贾生序》【宋濓】

尝谓医之为道,难言哉,难言哉!然必审诊以起度量,立规矩,称权衡,合色脉表里有余不足,顺逆之法,复参其人之动静,与其息之相应,然后从而治之,则其事亦甚不轻矣。非洞明歴世羣书之得失,尚可与于斯乎?黄帝内经虽疑先秦之士依仿而托之,其言深,其旨邃以弘,其考辨信而有征,是当为医家之宗。下此则秦越人、和缓、和缓无书可传,越人所著《八十一难经》,则皆举内经之要而推言者也。又下此则淳于意、华佗之熊经鸱顾,固亦导引家之一术;至于刳腹背,煎肠胃而去疾,则涉于神怪矣。意之医状,司马迁备志之,其所谓迵风沓风者,今人絶不知为何证,况复求其治疗之深旨乎?又下此则张机机之《金匮玉函经》及《伤寒》诸论,诚千古不刋之典,苐详于六气所伤,而于情欲食饮罢劳之所致者畧而弗议,兼之文字错简,亦未易以序次求之也。又下此则王叔和叔和纂岐伯、华佗等书为《脉经》,叙阴阳内外,辨三部九候,分人迎气口神门,条十二经洎夫三焦五脏六腑之病,最为着明。惜乎为妄男子括以肤陋之脉歌,遂使其本书不盛布于世也。又下此则巢元方其《病源候论》,似不为无所见者,但言风寒二湿而不着湿热之文,乃其失也。又下此则王砯砯推五运六气之变,撰为《天元玉策》,周详切宻,亦人之所难,苟泥之则局滞而不通矣。又下此则王焘、孙思邈思邈以絶人之识,操慈仁恻厚之心,其列《千金方》翼及庸工害人之祸,至为愤切,后人稍闯其藩垣,亦足以其术鸣,但不知伤寒之数,或弗能无遗憾也。焘虽闇劣,《外台秘要》所言方证符禁灼灸之详,颇有所祖述,然谓针能杀生人而不能起死人者,则一偏之见也。又下此则钱乙、龎安时、许叔微叔微在准绳尺寸之中而无所发明,安时虽能出奇应变,而终未离于范围,二人皆得张机之粗者也。惟乙深造机之阃奥,而撷其精华,建为五脏之方,各随所宜。肝有相火,则有泻而无补;肾为真水,则有补而无泻。皆启内经之秘,尤知者之所取法。世槩以婴孺医目之,何其知乙之浅哉!其遗书散亡,出于阎孝忠所集者多。孝忠之意,初非乙之本真也。又下此,则上谷张元素,河间刘光素,睢水张从正。元素之与光素,虽设为奇梦异人以神其授受,实闻乙之风而兴起焉者。若从正,则又宗夫光素者也。元素以古方新病决不能相值,治疾一切不以方,故其书亦不传。其存于今者,皆后来之所傅会。其学则东垣李杲深得之。杲推明内外二伤,而多注意于补脾土之说,盖以土为一身之主,土平则诸脏平矣。从正以吐汗下三法,风寒暑湿火燥六门为医之闗键,其治多攻,其济多峻厉,不善学者杀人。光素论风火之病,以内经病机气宜十九条着为原病式,简奥粹微,有非大观局诸医所可髣髴。究其设施,则亦不越补攻二者之间也。嗟乎!自有内经以来,医书之藏,有司者凡一百七十九家,二百九部,一千二百五十九卷,亦不为不多也。他未遑深论,即今所论者,求之世之医师,果能尽心于斯者乎?脱或未尽心于斯,则夫起度量,立规矩,称权衡,合色脉之属,乌能察而行之,不至以人命为戏也,几希矣。虽然,殆有要焉,逆与顺之谓也。曰升降,曰浮沉,吾则顺之;曰温凉,曰寒热,吾则逆之。果能此道矣,则去夫先医之所治,虽不中不逺矣。然又未易以一蹴至也。非求之极博而观其会通,安可遽反于至约之域乎?医之为道,所以难言者若此。予故直疏歴世羣书之得失,以告后之学医者云。

送乌呼纳明徳江浙府总管谢病去官序【刘基】

译我曾说,医术作为一种道理,难说啊,难说啊!然而一定要通过仔细诊察来建立度量,确立规矩,衡量权衡,综合观察面色、脉象,以及表里、虚实、余不足和顺逆的法则;还要参验病人的动静以及他的呼吸是否相应,然后据此施治,那么这件事也实在不是轻易的。若不是透彻明白历代群书的得失,难道可以参与其中吗?《黄帝内经》虽然疑心是先秦之士仿托黄帝之名而作,但它的言语深刻,旨意幽深而宏大,考察辨析确实可靠且有根据,应当作为医家的宗本。次于此的是秦越人、和缓;和缓没有书籍流传,越人所著《八十一难经》,都是举出《内经》的要旨加以推演说明的。再其次是淳于意、华佗的熊经鸱顾,本来也是导引家的一种方法;至于剖开腹背、煎煮肠胃来祛除疾病,就近于神怪了。淳于意行医的情形,司马迁已经详细记载;其中所说的迵风、沓风,今人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病证,更何况还要探求其中深层的治疗意义呢?再其次是张机的《金匮玉函经》以及《伤寒》诸论,确实是千古不刊之典,只是详于六气所伤,而对于情欲、饮食、疲劳所导致的疾病略而不论;加上文字有错简,也不容易仅凭篇次来寻求其义。再其次是王叔和。叔和汇编岐伯、华佗等人的著作,编成《脉经》,叙述阴阳、内外,辨析三部九候,分列人迎、气口、神门,条理说明十二经以及三焦、五脏、六腑的疾病,最为显明。可惜被妄人用浅陋的脉歌加以概括,竟使他的原书不能广泛流传于世。再其次是巢元方,他的《病源候论》似乎并非没有见识,只说风、寒二湿,却没有写到湿热,这是它的过失。再其次是王砯,推演五运六气的变化,撰成《天元玉策》,周密详尽而切实精密,这也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但如果拘泥于它,就会局促滞碍而不能贯通。再其次是王焘、孙思邈。思邈凭借超人的见识,怀着慈仁恻隐、厚道仁爱的心,在《千金方翼》中列举庸医害人的祸患,言辞极为愤激痛切;后人稍稍窥见他的门径,也足以凭医术著名,只是不知道他对伤寒的论述是否有所遗漏,或许不能没有遗憾。王焘虽然昏暗低劣,但《外台秘要》所说的方剂、证候、符禁、灼灸等很详尽,也颇有承袭;然而他说针刺能够杀死活人而不能使死人复生,则是片面的见解。再其次是钱乙、龎安时、许叔微。叔微局限在准绳尺寸之中,没有什么发明;安时虽能出奇制胜、随机应变,但终究没有超出范围。二人都只是得到张机医术的粗略部分。只有钱乙深入探究张机医术的奥妙,采撷其中的精华,创立五脏方剂,各自根据病情而施用。肝有相火,便只有泻法而没有补法;肾为真水,便只有补法而没有泻法。这些都启发了《内经》的奥秘,尤其是有见识的人所应取法的地方。世人大都只把钱乙看作治疗婴幼儿的医生,这是多么浅薄地了解钱乙啊!他的遗书散失亡佚,现存的大多出自阎孝忠的辑集。孝忠所辑的内容,起初并不全是钱乙的原本真迹。再其次,是上谷张元素、河间刘光素、睢水张从正。张元素与刘光素虽然编造奇梦异人来神化师承,实际上都是听闻钱乙的声名后兴起的。至于张从正,则又以刘光素为宗师。张元素认为古方与新病绝不能相合,治疗疾病一概不拘泥于方剂,所以他的著作也没有流传下来。如今保存的内容,都是后人附会增饰的。他的学说则被东垣李杲深深掌握。李杲推阐内伤、外伤二端,多着意于补益脾土,因为土是全身的主宰,土气平和,各脏也就平和了。张从正以吐、汗、下三法和风、寒、暑、湿、火、燥六门作为医术的关键;他的治疗多用攻法,救治多峻猛严厉,不善于学习的人使用它就会杀人。刘光素论述风火之病,把《内经》病机气宜十九条著成《原病式》,简明深奥而精粹幽微,不是大观局的诸位医生所能略知其仿佛的。究察他们的施治方法,也不过在补与攻两者之间而已。唉!自从有了《内经》以来,医书的收藏,主管官署所著录的共有一百七十九家、二百零九部、一千二百五十九卷,也不能说不多了。其他的暂且不深入讨论,只说现在所讨论的这些,拿来考察世上的医生,他们果真能够全心致力于此吗?假如不能全心致力于此,那么像建立度量、确立规矩、衡量权衡、综合面色脉象等类的诊察方法,哪里能够真正察知并实行,不至于把人命当作儿戏呢?这样的医生实在少之又少。虽然如此,其中大概还是有要诀的,那就是所谓逆与顺。说到升降、浮沉,我便顺应它;说到温凉、寒热,我便反向调治它。如果果真能够掌握这个原则,那么即使不同于先前医家的治疗,也不会与正确之道相差太远。然而又不是一蹴而就能够达到的。若不从极其广博的范围中探求,并观察各种学说会通之处,怎么能突然返回到至简的境域呢?医道之所以难说,就是如此。因此我直截了当地疏理历代群书的得失,来告诉后来学习医术的人。《送乌呼纳明徳江浙府总管谢病去官序》【刘基】

余昔宦游高安,高安与临江邻。临江故多虎狼之卒,凡居城郭者,非素良家,咸执鞭以为业,根据蔓附,累数百千辈,以鹰犬于府县。民有忤其一,必中以奇祸。官斥弗任,则羣构而排去之。狱讼兴灭,一自其喜怒。有诉于官,非其徒为之所,虽直必曲。获其助者反是。百姓侧足畏避,号曰“笳鼓”。人莫解其意,或曰:“谓其部党众而心力齐也。”余每闻而切齿焉,无能如之何也。会朝议以蒙古、色目氏参伍簿书曹官,于是江浙行省掾史月忽难公获选为临江路经歴。下车访民瘼,按宿狱,凡壅滞不决者,皆“笳鼓”之徒为之。督所属逺捕,穷其奸状,而上下夹为覆冒。公执正议,愈奋曰:“吾誓不与鼠子俱立于此。”众不能沮,于是事露者伏其辜,余党悉敛迹退散。农民入城市,相谓曰:“微经歴,我与尔敢来此乎?”予闻甚喜,且庆朝廷之用得其人也。后数岁,乃识公于京师。公时奉使自湖广还,民誉独籍籍,予又为大喜。至正巳丑,公为江浙财赋副总管,因得相与为文字交。公素有足疾,辛卯六月以病去,荐绅之士咸祖送北门外。酒酣有起而歌者曰:“湛卢可以断犀,而以之割鸡;隋珠可以照车,而以之弹乌。吁嗟乎,吾安所如!”客有和之曰:“松柏在山兮,匠石求之;夜光在璞兮,卞和识之。物固有遇兮,遇当有时。”因相顾大笑,赋诗为别,而刘基序焉。

送熊文彦归江西序【刘基】

传曰:君子以友辅仁,天下之大伦,五友其一也。是故圣人论友,必备道其损益之故。友之为道,岂易言哉?近世学者,率不好闻已过,未有善而欲人扬,见胜已则讳,见不若巳则肆藻于外,不求于中,诋异而党同,附势而传声,靡靡扬扬,柔柔如也,而与之友,能无损乎?故论友之益者,曰直,曰谅,而又曰多闻焉。夫直矣,谅矣,而所闻不多,则箴规奬劝未必尽合乎古而通于今,吾未见其能益也。呜呼!友之为道,岂易言哉?予居杭三年,而得江西郑士亨,无何又因郑子而得熊文彦焉。观其人,理而温,又亮以庄,恢乎其有容,且年方壮,气方鋭,学业方日新,识见方日广,如泉之始出,鸿之始发,句萌之方达也。因命曰「交相为助」,于是方自庆其各有所益也。比岁暮,子归浙东,而二子亦相率归于豫章,乃命酒以别,而为之言曰:「古人之为学也,未尝自谓已至。仲尼大圣也,曰『假我数年,卒以学易』。卫武公大贤也,九十犹陈抑戒,而况于吾侪也乎?岁月如流,时不再得,耨之不勤,其实不栗;筑之不多,其基不巩。《诗》不云乎:『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幸相逢于未耄,而学业俱若是焉,朋友之心遂矣。至于东门之章,游子之吟,则不必为君歌也。」

赠徐仲逺序【刘基】

世之所谓祸福通塞者,果由于命邪?圣人罕言命,命果不足道耶?孔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自古固有不仁而安荣,守道而戮辱者,庸非命乎?古之人以寿、富、康宁、攸好徳、考终命为福,而不言贵。今之论命以官爵之大小、品高下,岂古人之所谓祸福与今异耶?好徳无踰于仲尼,则厄穷而在下;颜渊亚圣,三十以死;曹孟徳、司马仲达位在人上,而以寿终,且及其子与孙,祸耶?福耶?所谓命者,当何以断之哉?《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今之言命者,其果有合于古否乎?天以阴阳五行生为人也,阴阳五行之精,是谓日月、木、火、土、金、水之曜。七曜运乎上,而万形成于下。人也者,天地之分体,而日月、木、火、土、金、水之分气也。理生气,气生数,由数以知气,由气以知理,今之言命者之所由起也。夫气母也,人子也,母子相感,显微相应,天人之理也,则亦何可废哉?日至而麋鹿解,月死而蠃蠪噍,温风动而荠麦死,清霜降而丰钟鸣,物理相通,不可诬也。天台徐仲逺以七曜四余推人生祸福,无不验,予甚异之,而赠以言。若夫吉凶利害之所趋避,则吾闻之孟子矣。

送牟元亮、赵士贤归省序【方孝孺】

译我从前出仕游历到高安时,高安与临江相邻。临江一向有很多如虎狼般凶暴的差役,凡是住在城郭中的人,若不是素来出身良善之家,便都拿鞭子作为职业;他们互相依附,聚集起来有几百、几千人,像鹰犬一样听命于府县。百姓有一个触犯其中任何一人,必定遭到奇祸;官府斥退他们,不让他们任职,他们就群起构陷、排挤,使官员离去。诉讼案件的兴起和消灭,全凭他们的喜怒决定。有人向官府申诉,如果不是他们同党替他处理,即使有理也必定被曲解;得到他们帮助的则相反。百姓行走时战战兢兢,躲避他们,称他们为“笳鼓”。没有人明白这个名称的意思,有人说:“这是说他们党羽众多,而且心力一致。”我每次听到都咬牙切齿,却无力对此做什么。适逢朝廷议定让蒙古、色目人参与簿书曹官的选任,于是江浙行省掾史月忽难公被选为临江路经历。他到任后便访察民间疾苦,审理积压的案件;凡是阻塞拖延、不能判决的案件,都是“笳鼓”一伙造成的。他督促属下到远方缉捕,追究他们的奸恶情状,而上下官吏又互相包庇掩饰。月忽难公坚持正义的主张,越发奋勇,说:“我发誓不和这些鼠辈一起站在这里。”众人不能阻挠他,于是事情败露的都伏法认罪,其余党羽也全都收敛行迹、退散了。农民进入城市,互相说道:“若不是经历,我们怎么敢来到这里呢?” 我听说后非常高兴,也庆幸朝廷任用了合适的人。几年以后,我才在京师认识月忽难公。当时他奉使命从湖广回来,百姓对他的赞誉声名远播,我又大为高兴。至正巳丑年,公任江浙财赋副总管,因此我得以同他结为文字之交。公一向患有足疾,辛卯年六月因病辞官,士绅们都在北门外为他设宴送行。酒兴正浓时,有人起身歌唱道:“湛卢剑可以斩断犀牛,却拿它来割鸡;隋侯珠可以照亮车辆,却拿它来弹射乌鸦。唉!我究竟该到哪里去呢!”宾客中有人应和道:“松柏生长在山中啊,匠石来寻找它;夜光珠藏在璞玉中啊,卞和能识得它。事物本来都有际遇啊,际遇应当有时。”于是大家相视大笑,赋诗作别,由刘基作序。《送熊文彦归江西序》【刘基】传记说:君子以朋友来辅助仁德,这是天下的大伦,五种人伦关系中朋友关系占其中之一。因此圣人谈论朋友,一定全面说明交友有益有害的缘故。交友之道,哪里容易说清呢?近世的学者,大多不喜欢听到自己的过错;自己没有长处,却想让别人宣扬;见到胜过自己的人便忌讳,见到不如自己的人便任意在外表上卖弄文饰,而不在内心上下功夫;诋毁异己而结党附和,依附权势而传播声势,庸庸碌碌、沸沸扬扬,柔弱随和地相处。和这样的人交朋友,能没有损害吗?所以谈到朋友的益处,说要正直,说要诚信,又说要见闻广博。即使正直、诚信了,但见闻不广,那么规劝、匡正、奖励、勉励未必都符合古道而又通达当今,我没有看见这样的人能够有所帮助。唉!交友之道,哪里容易说清呢?我居住在杭州三年,先得到江西人郑士亨,不久又因为郑先生而得到熊文彦。观察他们为人,明理而温和,又明达而庄重,胸襟宽广而有包容;并且年纪正当壮年,意气正锐,学业日益进步,见识日益广博,如同泉水刚刚涌出,如同鸿雁刚刚振翅,如同草木初生的芽将要伸展。因此我给他们取名为“交相为助”,于是正自我庆幸他们各自都有所裨益。临近岁末,郑先生回到浙东,而两人也相继回到豫章,于是我置酒为他们送别,并对他们说:“古人求学,从来没有自以为已经达到极点。” 仲尼是大圣人,还说:“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我最终可以把《易》学好。”卫武公是大贤人,九十岁时还在陈述自我警戒的话,何况我们这些人呢?岁月像流水一样过去,时机不会再次到来;耕耘不勤奋,果实就不会饱满;地基筑得不深厚,根基就不会牢固。《诗经》不是说过:“容貌柔美又姣好,少年时把头发束成丱角;没过多久再见到他,突然已经戴上成人的帽子。”吗?幸好我们在还没有老迈时相逢,如果学业都能像这样不断进步,朋友的心愿就实现了。至于《东门》篇中的诗句、游子的吟唱,就不必为你歌唱了。” 《赠徐仲逺序》【刘基】世人所说的祸福、通达与困厄,果真是由命运造成的吗?圣人很少谈命,难道命果真不值得谈吗?孔子说:“道将要施行,是命;道将要废弃,也是命。”自古以来,确实有不仁义的人却安稳显贵、守持正道的人却遭杀戮侮辱的,这难道不是命吗?古人把长寿、富有、康宁、喜好美德、善终看作福,却不说显贵。如今谈命,却以官爵的大小、品秩的高低来判断,难道古人所说的祸福与今天不同吗?喜好美德,没有超过仲尼的,可他却困厄穷困、身居下位;颜渊接近圣人,却三十岁就死了;曹孟德、司马仲达地位高在人上,而且享尽寿命,连他们的儿子、孙子也都承受其势,这究竟是祸还是福?所谓命,究竟应当怎样判断呢?《易》说:“穷究事物的道理,穷尽人的本性,以达到认识命运。”孔子说:“不知道命,就无法成为君子。”如今谈命的人,果真与古人的说法相合吗?上天凭借阴阳五行生成万物和人。阴阳五行的精华,就是日、月、木、火、土、金、水七曜。七曜运行于上天,万物形成于下界。人,是天地分化出的形体,也是日、月、木、火、土、金、水分化出的气。理产生气,气产生数;由数可以认识气,由气可以认识理,这就是今天谈命的人所依据的起点。气是母,人是子,母子相互感应,显著与幽微彼此相应,这是天人之间的道理,又怎么可以废弃呢?太阳运行到一定位置,麋鹿就脱角;月亮亏缺,蠃蠪就鸣叫;温风发动,荠菜和麦子就枯死;清霜降下,丰钟就鸣响。万物之间的道理彼此相通,是不可以欺罔的。天台人徐仲逺用七曜、四余来推算人的祸福,没有不应验的,我对此十分惊异,所以赠给他这篇文章。至于趋避吉凶利害的方法,我已经从孟子那里听说过了。《送牟元亮、赵士贤归省序》【方孝孺】

文所以明道也。文不足以明道,犹不文也。三代以上,斯道明,故其文简。三代以降,道晦而不章,人各以意求之,故其文繁。吴之人论舟,可一言而喻;西羌之人,终日谈而不得其状。知与否之异也。圣人之言,如《书》《易》《春秋》之所载,孔氏弟子之所述,片辞可以善其身而治天下,岂好为畧哉?无所用繁也。庄周、荀卿之著书,其辞浩浩乎若无穷,于道邈乎未有闻,非工于言而拙于道也。求道而不得,从而以言穷之,虽欲简而不可致耳。然其文犹未弊也。自夫不徇道而徇人,不求合于古而求合于今者,始相如开其源,崔、蔡畅其支,魏氏迄乎唐初,助其澜者盈天下。天下之言文者,谀乎人而已矣,宜乎时而已矣,何有于道哉?唐之中世,昌黎氏尝一反之,而道不足以逮文。宋之盛时,程氏尝欲拯之,而文不能以胜道。欧氏、苏氏,学韩氏者也,故其文昌;朱氏、张氏,师程氏者也,故其道醇。合二者而有之,庶几不愧于古乎?而天下未见其人也。呜呼!今之学者欲复古之文,难矣。古之道不过誉于人,不浮费于辞。今则不然,誉不过则人以为慢,辞不洽则人以为吝。位尊则形于言,势卑则怒于色。懐之出户,则裂而弃之矣。古之道论是与非也,必当贤之与否也,必严其辨,不自弃其身,不苟从乎时。今之人不然,深谋则以为刺讥,正言则以为击排,志乎道则訾以为迂,慕乎圣贤则谤以为诞。师以是为讳而不讲,弟子以是为嫌而不为。嗟乎!今之君子何由而复古之文乎?古之文也质,今之文惟恐其不华也;古之文也正,今之文惟恐其不阿也。古之人所学者道,今之人以道为不必知也。当今之世,非豪杰之才,恶能捄之乎?非遗乎今不足以追古,匪弗愿乎人不足以明道,匪有得乎道,吾未见其能文也。同郡牟君元亮、赵君士贤,太学之能文者也。国家将望之以复古。之文,吾喜古道之见于今也。于其归省,故与之论文。

赠王仲缙序【方孝孺】

饥而食,饱而嬉,营私而骛利,生无闻而死无述者,众人也。食焉而思,思焉而行,不忧其身之穷,而忧道之不修;不惧其家之无财,而惧乎名之弗扬者,君子也。众人之所为,切于身而见效近,故人之趋事者伙;君子之所务,事既缓而功亦迟,故众人多笑之,而不知众人之所为,又君子之所悲也。吾昔年舟还自金陵,泊姑苏城下,舟人指城中大第,谓予曰:“此元伪吴张氏宫也。”予问今其家安在,则已无噍类矣。问其人名字,则已莫有知者矣。及至钱塘,道西湖,舟人数谓予言林处士事曰:“此处士故宅也,此处士坟墓也,此处士曾游之地也。”予未尝不为之太息。方张氏盛时,据数州之富,擅王侯之贵,驱百万之人以给其所欲,其车服宫室,妾胜珍宝,驺从师徒,僣拟乘舆,亦自谓一时之雄矣。而今未下十年,乃若此处士在宋时,破庐敝服,羸童野鹤,出入于烟霞水石闲,其穷困莫比。今越二三百载,姓名犹灼然在人耳目,则区区之富贵者何足道,而士之贫贱又何足憾哉?且处士特一诗人,其自立者,非能如圣贤之宏大深逺,足以明斯道而淑来世,犹能如是,况夫君子之希圣贤者乎?吾友乌伤王仲缙,年少好学,其所志甚美,而其乡人窃笑之,以为迂。仲缙告予,予恐其阻于众人之笑也,故告以斯说,使仲缙知为学之足恃,而益思自勉,使众人知所有者之不足道,不暇笑人,而自悲也。

赠郭士渊序【方孝孺】

译文章是用来阐明道的。文章不足以阐明道,就等于没有文章。三代以前,道理明白,所以文章简约。三代以后,道理昏暗而不显明,人们各自凭意愿去寻求它,所以文章繁多。吴地人谈论船,只需一句话就能让人明白;西羌人整天谈论,却始终说不清船的样子。这是因为懂与不懂的差别。圣人的言语,如《书》《易》《春秋》中记载的,以及孔氏弟子所述的,一句话就可以使人修养自身、治理天下,难道是喜欢简略吗?而是没有必要说得繁复。庄周、荀卿著书,言辞浩浩荡荡,仿佛没有穷尽,但在道方面却相距遥远,尚未有所闻,这并不是他们擅长言辞而拙于求道,而是他们求道没有得到,于是只好用言辞穷尽它,即使想简约也做不到。然而他们的文章还没有败坏。自从不遵循道而只顺从人意,不求合于古道而只求合于今人之后,司马相如开了这个源头,崔、蔡扩展了它的支流,魏氏直到唐初,助长这股波澜的人遍天下。天下谈文章的人,不过是奉承人罢了,不过是迎合时俗罢了,与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唐代中期,昌黎先生曾经试图扭转这种风气,但他的道不足以赶上他的文章。宋代盛时,程氏曾经想拯救这种弊病,但他的文章又不能胜过他的道。欧氏、苏氏,是学习韩氏的人,所以他们的文章昌盛;朱氏、张氏,是以程氏为老师的人,所以他们的道理醇正。把这两者合而有之,差不多就可以不愧于古人了吧?然而天下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唉!如今的学者想要恢复古文,难了。古人的道,不会过分称誉别人,也不会在言辞上浮费。现在却不是这样,称誉如果不过分,别人就认为你怠慢;言辞如果不周全,别人就认为你吝啬。地位尊贵,便把这些表现在言语中;势力卑弱,便把这些显露在脸色上。怀着意见一出门,文章就被撕裂丢弃了。古人的道,议论是非时一定要判断是否合乎贤德,辨析必须严明,不自我放弃人格,也不苟且顺从时俗。现在的人却不是这样,深谋远虑便认为是在讥刺,正直的话便认为是在攻击排挤;立志于道便诋毁为迂腐,仰慕圣贤便诽谤为荒诞。老师因此有所忌讳而不讲,弟子因此有所顾虑而不做。唉!如今的君子凭什么恢复古文呢?古人的文章质朴,今人的文章只怕不华丽;古人的文章端正,今人的文章只怕不阿谀。古人所学习的是道,今人却认为道根本不必知道。当今之世,若不是豪杰之才,哪里能够挽救它呢?若不是遗弃今世的不足而追赶古人,不能不愿意为人而不是只为自己,不能真正明白道;若不是有所得于道,我没有见过他能够写出文章。同郡的牟元亮、赵士贤,都是太学中擅长文章的人。国家将要寄望他们来恢复古文。我因而高兴看到古道在今天显现出来。他们回乡省亲时,所以写下这些话同他们谈论文章。《赠王仲缙序》【方孝孺】饿了就吃,饱了就嬉游,经营私利而追逐钱财,活着没有声名,死后没有著述的人,是普通人。吃饭时还思考,思考后便实行,不担忧自身困穷,却担忧道业不能修明;不害怕家中没有财物,却害怕自己的名声不能显扬的人,是君子。普通人所做的事,关系自身紧切而且很快见效,所以趋向于做这些事的人很多;君子所追求的事,见效缓慢而功效也迟,所以普通人大多讥笑他们,却不知道普通人所做的事,正是君子所悲哀的。我从前乘船从金陵回来,停泊在姑苏城下,船夫指着城中的大宅第,对我说:“这里是元代伪吴张氏的宫殿。”我问如今张氏家族在哪里,回答说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了。再问他们的姓名,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到了钱塘,沿着西湖行船,船夫多次对我讲林处士的事情,说:“这里是处士的旧宅,这里是处士的坟墓,这里是处士曾经游览的地方。”我每次都不禁为之深深叹息。张氏强盛时,占据数州的财富,拥有王侯的尊贵,驱使百万百姓供给自己的欲望;他的车马服饰宫室、胜过珍宝的姬妾、众多的骑从和门徒,僭越仿效帝王车舆,他自己也以为是一时的雄主。然而不到十年,如今竟落到这种地步。林处士在宋代时,住着破旧的房屋,穿着破敝的衣服,带着瘦弱的童仆和野鹤,在烟霞水石之间出入,贫困得无可比拟。如今经过两三百年,他的姓名仍然清楚地留在人们耳目中,那么区区的富贵有什么值得说的,士人的贫贱又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呢?况且林处士只是一位诗人,他立身自守的成就,不能像圣贤那样宏大深远,足以阐明此道而使后世受益,却仍然能够这样,何况那些以圣贤为目标的君子呢?我的朋友乌伤人王仲缙,年少好学,志向十分美好,却被乡人私下嘲笑,认为他迂腐。仲缙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担心他被众人的嘲笑阻碍,所以把这些道理告诉他,使仲缙知道求学足以依靠,更加思考、自我勉励;也使众人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不足以称道,没有工夫嘲笑别人,反而为自己悲哀。《赠郭士渊序》【方孝孺】

天地有至神之气,日月得之以明,星辰得之以昭,雷霆得之以发,声霞云电火得之以流,形草木之秀者得之以华实,鸟兽之瑞者得之以为声音毛质,或鶱而飞,或妥而行,或五色绚耀而八音和鸣,非是气孰能使之哉?山以是而不动,水以是而不息,有时而崩隤溢涸者,是气滞而不行,郁而不通也。惟人者,莫不得是气,而鲜得其纯,得其至纯者,圣人养而至于纯者,贤者也。是气也,养之以其道,上之和阴阳,下之育庶类,以治天下则均,以事鬼神则格,以行三军则胜,其事君则忠,临下则仁,居乎冨贵而不骄,处乎患难而不慑,施诸政事秩乎其理也,发诸文章焕乎其达也,立乎朝廷则近懐而逺服,百王畏而徼外恐,豺虎蛇枭遁迹而深逝,鳯鸟来而麟龟出,非至神孰能致是乎?二帝三王之盛,是气伸而在上,故政教修而礼乐作。及周之衰,是气屈而在下,无所于用,则为孔子之《春秋》《易》《礼》以诛暴乱,范伦纪。其后孟子得是气,说东方诸侯,辅以致治,而不能用,则着为七篇之书。故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谓是乎?秦汉以降,是气分而不全,赋于人或得之而不善养,或善养而不遭乎时。汉文帝、唐太宗尝用之以致治,诸葛亮尝用之以诛簒贼,韩愈尝用之以辟佛老,他若董仲舒、贾谊、司马迁、扬雄皆用之成一家言,虽不及于古,其屈而在下则一也。至宋人君能以道徳作海内之气,故周、程、张、邵、朱子皆以是闲孔孟之道,幽者使之明,郁者使之宣,辟邪说而驱之,完羣经于既壊,而司马光亦以是更弊法,欧阳修、苏轼亦以是变诡僻险怪之文。其后文天祥复以是不屈于外蕃,使外蕃知礼义之可畏,是气之有益于世也大哉!信乎不可不作是气也。今天下承祸乱之余,伸而在上,发是气于文章者,太史公而已,继公而复古之道者,吾不知其谁也?吾尝以为井田不行,民不得康;正统不定,四荒恣横,而道无由施。窃欲排羣言而一反之,阐孔孟之道于今世,而闻者交诮。余吾邑郭士渊独以为然。士渊能文章,学于太史公,而未得志于世。吾服其才,而又感乎命也。呜呼!士渊其得是气之几纯者乎?在乎自养之而已。

送浮图景晔序【方孝孺】

周公孔子之道衰而异端出稍盛,其后其说尤炽,人趋而信之最深,久而遂同称于孔子曰儒释。世主恶其然,欲斥之者有矣。然既扑而愈焰,既灭而复兴。恶者之五六不胜,喜者之千百延至于今,塔庙多于儒宫,僧徒半于黎庶。西域之书与经籍并用。吾尝求其故,以为杨墨名法之流,其说与释氏虽殊,其违圣人之道则一。然皆不数传辄不复续,释氏更千载而不废,独何哉?盖杨墨名法浅而易知,不足以动人。释氏之术,其深若足以通死生之变,其幽若可以运祸福之权。惟其深也,故过于智者悦焉;惟其幽也,故昏愚之氓咸畏而谨事之。而其徒又多能苦身勚行,固执而不为外物所移,饰儒言以自文,援名士以自助,故其根本滋固,柯条蔓延,纒乎海内,无怪其与孔子同称也。然孔子之道犹天然,岂以其同称而损哉?有一善可取,孔子且犹进之,圣人之容物固如是也。况释氏设教一本乎善,能充其说,虽不足用于世,而可使其身不为邪僻,不犹愈于愚而妄行者乎?故儒之于释,纵不能使归之于正,姑容之恕之,诱之以道,传之以文,然后可使慕入焉。四明璧奎晔师年甚少,从乌伤龙门海公为弟子,性慕儒学,颇至。其来京师而将还也,海公属余有以告之。余非释氏徒,固无所告也。然晔师之居乌伤,睹土田之沃,室庐之稠,市廛之冨,亦以为盛矣。人告之以京师为尤盛,岂不疑之乎?今至京师而观之,然后知其不诬也。夫人学于释氏已久,骤而语之以儒道之大,不犹昔之疑京师者乎?在乎造之而已。晔师其归而求焉,茍有得吾之言,则去周公孔子之道不逺矣。

送画史李约礼序【刘崧】

译天地有至为神妙的元气,日月得到它便有光明,星辰得到它便能照耀,雷霆得到它便能发作,声、霞、云、电、火得到它便能流动,形貌秀美的草木得到它便能开花结果,祥瑞的鸟兽得到它便能形成声音和毛质;有的高飞,有的安行,有的五色绚丽闪耀,有的八音和谐鸣唱,不是这种元气,谁能使它们如此呢?山因为它而屹立不动,水因为它而不停流动;有时山崩、水溢、水涸,是因为元气滞塞而不能运行,郁结而不能通达。唯有人没有不得到这种元气的,但很少有人得到它的纯粹形态;得到最纯粹的,是圣人;能够涵养它而达到纯粹的,是贤人。这种元气,若按照正确的道来涵养它,对上可以调和阴阳,对下可以养育万类;用它治理天下,便能公平;用它事奉鬼神,便能感通;用它统领三军,便能取胜;事奉君主,便忠诚;面对下属,便仁慈;处于富贵中不骄傲,身处患难中不畏惧;施行于政事,便井然有序;发为文章,便光明显达;立于朝廷之上,近处的人归附,远方的人臣服,历代君王都敬畏,边外之地都恐惧,豺狼、猛虎、毒蛇、枭鸟全都逃避远去,凤凰来临,麒麟灵龟出现,不是最神妙的元气,谁能造成这样的景象呢?二帝三王盛治之时,这种元气舒展而居于上位,所以政治教化修明,礼乐制度兴起。到了周朝衰落时,这种元气屈居下位,没有地方施用,于是孔子作《春秋》《易》《礼》,来声讨暴乱、匡正人伦纲纪。后来孟子得到这种元气,游说东方诸侯,想辅助他们达到大治,却不能被任用,于是著成七篇之书。所以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说的就是这种元气吧?秦汉以后,这种元气分散而不完整,赋予人时,有的人得到它却不能善于涵养,有的人善于涵养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汉文帝、唐太宗曾经运用它来达到治理;诸葛亮曾经运用它讨伐篡贼;韩愈曾经运用它排斥佛、老;至于董仲舒、贾谊、司马迁、扬雄,都曾运用它成就一家之言。虽然不及古代,但其屈居下位却是相同的。到了宋代,君主能够以道德振作天下的元气,所以周、程、张、邵、朱子都凭借它阐明孔孟之道,使幽暗的变得明白,使郁结的得到宣泄,排斥邪说并驱逐它们,在群经已经败坏之后使之完整;司马光也凭借它改革弊法;欧阳修、苏轼也凭借它改变诡异、偏僻、险怪的文章。后来文天祥又凭借它不向外族屈服,使外族知道礼义的威严不可侵犯,这种元气对世人的益处真是大啊!确实不能不振作这种元气。如今天下承受祸乱之后,元气舒展而居上位,把这种元气发为文章的,只有太史公;继太史公而恢复古道的人,我不知道会是谁。我曾认为,井田制不能实行,百姓就不能安康;正统不能确定,四方荒远之地就会肆意横行,道也就无从施行。我私下想要排斥群言,彻底回归正道,在当今阐明孔孟之道,却被听到的人交相讥笑。只有我同邑的郭士渊认为我是对的。士渊能写文章,向太史公学习,却没有在世上得到志愿。我佩服他的才华,又为他的命运感慨。唉!士渊大概是得到这种元气而接近纯粹的人吧?关键只在于他自己涵养它罢了。《送浮图景晔序》【方孝孺】周公、孔子的道衰微而异端逐渐兴盛,后来异端学说更加炽烈,人们趋向它并且信奉得最深,久而久之竟与孔子并称为“儒释”。世上的君主厌恶这种情形,想要排斥它的也有过。然而刚扑灭它火势反而更旺,刚消灭它又重新兴起。厌恶它的人不过五六成,喜爱它的人却成千上百,延续到今天;佛塔寺庙多于儒宫,僧徒人数占百姓的一半。西域的书籍与儒家经籍并行使用。我曾探求其中的缘故,认为杨墨、名家、法家一类的学说,虽然与释氏不同,但违背圣人之道是相同的。然而这些学说传不了几代就不再延续,释氏却经历千年而不废,这究竟为什么呢?大概杨、墨、名家、法家的学说浅显而容易理解,不足以打动人。释氏的术法,深奥得仿佛足以通晓生死的变化,幽隐得仿佛可以掌握祸福的权柄。正因为它深奥,所以有过人智慧的人为之喜悦;正因为它幽隐,所以昏愚的百姓都畏惧而谨慎地奉事它。它的门徒又多能苦身劳行,固执坚持而不被外物改变;还用儒家言语来文饰自己,援引名士来帮助自己,因此根基越来越牢固,枝条蔓延,缠绕天下。它与孔子同称,也就不足为怪了。然而孔子的道仍然像天然之物,难道因为同样被称道就会受损吗?只要有一点善处可以取法,孔子尚且还加以进用,圣人容纳万物本来就是这样。何况释氏设置教义本来以善为根本,如果能够充实发展它的学说,虽然不足以用来治理世间,却可以使自身不走邪僻之路,难道不仍然胜过愚昧妄行的人吗?所以儒者对于释氏,即使不能使他们归于正道,也姑且宽容、饶恕他们,用道来诱导他们,用文章来传授道理,然后才可以使他们仰慕并进入正道。四明璧奎的晔师年纪很轻,跟随乌伤龙门的海公为弟子,性情仰慕儒学,颇有造诣。他来到京师将要回去时,海公托我告诉他一些话。我不是释氏门徒,本来没有什么可告诉他的。然而晔师居住在乌伤时,看见土地肥沃、房屋密集、市场富庶,也认为那里很繁盛。有人告诉他京师尤其繁盛,他难道不会怀疑吗?如今到了京师亲眼观看,然后才知道那话不假。一个人学习释氏已经很久,突然对他说儒道的广大,不就像从前怀疑京师的人一样吗?关键在于逐步接近它罢了。晔师,你回去后要探求它;如果能够领会我的话,那么距离周公、孔子的道就不远了。《送画史李约礼序》【刘崧】

世称善画者曰画史、画工也。史官也。画者安得与史官并称而谓之史哉?及观古之秉史笔者,其传是人也,非徒纪载其徳行行事、官职功业而已,乃并其状貌颜色言之:如曰美须髯、长大也;曰短小精悍也;曰晳、曰黔也;曰黑而精狠也。其传冩精妙,千载之下如在目睫。故吾尝谓史官为不丹青之画,而画工乃不文字之史,则其谓之史也亦宜然。史官为书,或狥爱挟忿为美恶高下,又其书常后时而出,有不核不备,人莫得而议之;而彼或因之以欺世,而后世卒亦罕有能辨其非者。独画者之于传神,其人恒相视于咫尺,其部位形采、肥瘠长短、广狭之际,分毫爽戾,则三尺童子指而议之矣。繇是观之,天下后世之公而直者,宜莫若画史之笔;而余之所见者亦寡矣。庐陵李约礼者,为人传神极精妙,方立谈过目,如不经意,而落笔施采,无不宛然,能使见者即知其为某某,而约礼固未尝自言也。其或盈缩于其闲,则约礼又能因夫人之言,辄为之更定而不厌。及其成也,人莫有能得而议之者。是约礼非徒能信其技,而又能信夫人之言者也。呜呼!世蔑公论久矣,安得如约礼者使之秉笔,以公天下之疑信哉?

送钧州守郑侯序【张汝弼】

华亭郑侯由进士知钧州,论者曰:「侯可以为能吏乎?」夫今之所谓能吏者,必谄媚足以给上官,机智足以笼下人,矫抗足以干名声,鸷猛足以詟强黠,巧取足以济缓急。侯可以为能吏乎?噫,亦难矣!有诘之者曰:「夫是之谓五螙,奚其能?」子谓侯亷乎?曰:「亷。」慎乎?曰:「慎。」勤敏乎?曰:「勤敏。」正乎?曰:「正。」曰:「是之谓五善,有一善可以弭五螙,孰谓五善备而弗谓能吏哉?」曰:「善矣,吾恐古而不今也。」曰:「昔人有笯山鸡于市,号之曰鳯而求售者,倾市狂奔而环视之曰:『鳯』。有识者过之而诧曰:『鳯胡为乎而笯之?百鸟亦胡为乎而背之?』众哄然怒而诟,竟毙之而去。真伪之不敌久矣,古今人情不甚相逺,以五螙罔人,识者过焉,终必毙之。果能出五善而反弗谓能吏哉?」侯闻之曰:「予习五善未能也,察五螙未精也。斯行也,能无以巧取诱我者?能无以谄谀结我者?能无以骄抗干我者?能无以机智笼我者?能无以鸷猛詟我者?凛然恐五螙之及而弗能御也。」侯之友张汝弼乃书以为赠。侯名圭,字淑润,世有显人,若宣抚使公、荆州贰守公,尤卓卓者,善亦有自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序六十三

送萧善本序【明杨士竒】

自余来京师,十有五年,于文溪、武山之域,父兄之乡,吾少壮出入嬉游之处,未尝不在余懐也。而遭逢圣明,叨职近侍,恩眷隆厚,然才薄识陋,不能効纎介报称,日懐愧惕之不暇,顾敢言其私哉?而比年乡人亲交有至京师而过余者,昔之壮者皆已苍颜而华颠矣,昔之童丱者皆已翘然楚楚矣。而敬问吾父之执焉,盖沦谢既尽,不能不嘅然怊怅也。前三十年余所往还讲学,今存者不三四人,幸皆仕京师,时得聚处,讨论相益以寛乡邑之思。善本亦当时所与往还者,近岁始来为太学生,无几辄以使命出,再岁而还,还数日又以展省归,未尝一得从容尽意也。临别能无情乎?虽然,子归而过县门之南,徘徊龙洲,叹嘉应之不爽,而观于其人,复有继今而起者乎?又过高沤而试听焉,将有铿然噌吰而出者哉?又南望三顾之山而物色焉,复有继萧清节、高风逺躅者乎?有之而贤者将出其门乎?其必有以慰余之思。

送张鸣玉序【明杨士竒】

赣为郡,居江右上流,所治十邑皆僻逺,民少而散处山溪闲,或数十里不见民居。里胥持公牒征召,或行数日不抵其舎,而岩壑深邃,瘴烟毒雾,不习而冒之,辄病而死者常什七八。江水险急,滩石如虎牙森立,或隐或显,奔湍之声汹汹,闻数里。舟楫往来,非资其土人,跬步不敢越。以是会府优视之,于赋役百需常半减他郡。而当江广之冲,将命之臣及海南诸番朝贡之使往来供亿无虚日,加之数年旱涝饥馑,民之不遂岂少也哉?而为郡于此,苟非徳任绥抚,才堪繁剧,不得为良。建安张珂鸣玉,由行人擢知府于赣,期年矣。自会府下至十邑之民皆称曰良。江右所治十三郡,时称良守不三四人,而鸣玉与焉,固其所施有及人者欤?前之为守于兹非一人,至于今人喜谭而乐道者曰赵清献。世谓清献诚心爱人,以惠利为本,又称其学道清心,遇物而应有过人者,非本诸其徳欤?则后之为良守于兹不务诸徳,其可哉?鸣玉发身进士,其官京师时与余邻居,今自赣述职将归,翰林检诗连智,其同门也。求朝士为诗送之,又求余序于是乎言。

送李永怀归东平序【明·杨士竒】

译世人称善于绘画的人为画史、画工。史,是史官。画家怎么能够同史官并称而称为“史”呢?等到看了古代执掌史笔的人,他们记载一个人,并不只是记述他的德行、事迹、官职、功业,还要一并写出他的相貌、颜色,例如说“美须髯、长大”,说“短小精悍”,说“面色白”,说“面色黑”,说“黑而精明强悍”。他们描写得精细传神,千年以后仍好像就在眼前。因此我曾说,史官是不用丹青的画家,画工是不用文字的史官,那么称他们为“史”也很合适。史官写书,有时徇私偏爱、挟带愤恨,因而造成美恶高下的差别;而且史书常常在事情发生很久以后才出现,有些不核实、不完备,别人无法据此议论;有人还因此欺骗世人,后世最终也很少有人能够辨明他的错误。唯独画家为人传神写照时,画中人与本人常常相隔不过咫尺;他的身体部位、形貌色彩、肥瘦长短、宽窄之间,只要有丝毫差错,三尺童子也会指着议论。由此看来,天下后世公正正直的笔,应该没有比画史之笔更好的;只是我所见到的这样的人也很少。庐陵人李约礼,为人传神写照极其精妙,刚刚站着交谈、看过一眼,似乎毫不经意,等到落笔施彩,却无不栩栩如生,能使观看的人立即知道画的是某某,而约礼自己本来从不说明。有时画像在某些地方略有增减,约礼又能根据那人的意见,立即替他修改确定,从不厌烦。等到画成以后,没有人能够再挑出毛病。这说明约礼不只是相信自己的技艺,也相信那个人的意见。唉!世间缺少公论已经很久了,哪里能够得到像约礼这样的人,让他执笔来为天下判断疑信呢?《送钧州守郑侯序》【张汝弼】华亭人郑侯由进士出身,任钧州知州。评论的人说:“郑侯可以算作能干的官吏吗?”如今所谓能干的官吏,必定要谄媚到足以供上官驱使,机智能够笼络下属,故意矫饰抗争以求取名声,凶猛严厉到足以震慑强横狡黠的人,善于巧取足以应付缓急。郑侯能做到这些吗?唉,那也很难啊!”有人诘问说:“这些叫作五螙,哪里算能干?”我说郑侯廉洁吗?回答:“廉洁。”谨慎吗?回答:“谨慎。”勤劳敏捷吗?回答:“勤敏。”正直吗?回答:“正直。”又问:“这叫作五善,其中有一善便可以消除五螙,谁说具备五善却不能称为能吏呢?”回答:“说得好,只是我担心这合于古而不合于今。”我说:“从前有人把山鸡关在笼子里放到集市上,称它为凤凰,想要卖掉它。全市的人狂奔来围观,说:‘凤凰!’有见识的人经过,惊讶地说:‘凤凰为什么被关在笼子里?百鸟又为什么背弃它?’众人哄然大怒,辱骂他,最后把他打死才离去。真伪不能相敌已经很久了,古今人的情性相差不远;若用五螙欺骗别人,有见识的人经过,最终一定会把它揭穿。果真能够表现出五善,反而不能称为能吏吗?”郑侯听后说:“我学习五善还没有做到,辨察五螙也还不精细。这次出行,能不被用巧取来诱惑我吗?能不被用谄媚来笼络我吗?能不被用骄横抗拒来求取我的声名吗?能不被用机智来欺骗我吗?能不被用凶猛来震慑我吗?我凛然害怕五螙会侵害自己,却不能抵御它们。”郑侯的朋友张汝弼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郑侯名圭,字淑润,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如宣抚使公、荆州贰守公,尤其卓著;他的善行也确实有家世渊源啊。《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序六十三 《送萧善本序》【明杨士竒】自从我来到京师,已经十五年了。对于文溪、武山一带、父兄居住的乡里,以及我年轻壮年时出入嬉游的地方,我没有一刻不把它们放在心中。幸而遇逢圣明时代,承蒙任职近侍,受到深厚隆重的恩宠眷顾;然而我的才华浅薄、见识鄙陋,不能以一点微小的成绩来报答称颂圣恩,每天怀着惭愧和惶恐还来不及,哪里敢谈自己的私事呢?近些年乡里的亲友有来到京师并经过我这里的,从前强壮的人如今都已经面容苍老、头发花白了,从前梳着丱角的儿童如今都已经长得挺拔端庄了。我恭敬地问起父亲的旧交,才知道他们大都已经去世,不能不深深叹息、惆怅。三十年前和我往来讲学的人,如今还在世的不到三四人,幸好都在京师做官,时常能够聚在一起,互相讨论、彼此补益,以宽解对故乡的思念。善本也是当时同我往来的人,近年才来京师做太学生,没多久便以使命出行,两年后才回来;回来几天,又因省视亲人而回乡,从来没有一次能同他从容尽意地相处。临别之际,怎么能没有感情呢?不过,你回去经过县城南门,徘徊于龙洲,感叹嘉应山水没有改变;再看看当地人物,如今还有能够继承前人而兴起的吗?又经过高沤,侧耳听听,那里将会有铿然噌吰的声音发出吗?再向南眺望三顾之山,仔细寻访人才,还会有继承萧清节高尚风范、远大行迹的人吗?如果有这样的贤者将要从那里出现,那一定能够安慰我的思念。《送张鸣玉序》【明杨士竒】赣州作为郡,处在江右上游,所管辖的十个县都偏僻遥远,百姓少而分散居住在山谷溪流之间,有时相隔几十里也看不见民居。里胥拿着公文去征召,有时走上几天还到不了他们的住处;而且山岩沟壑深邃,瘴气毒雾弥漫,不习惯的人冒险进入,往往便生病死亡,通常十人中有七八人如此。江水险急,滩上的石头像虎牙一样森然耸立,时隐时现,急流的声音轰轰作响,几里之外都能听见。船只往来,如果不依靠当地人,一步也不敢越过。因此会府优待这里,在赋税徭役和各种需求上,常常减免其他郡的一半。可是它又处在江、广交通的要冲,奉命出使的臣子以及海南诸番前来朝贡的使者往来不绝,接待供应没有一天空闲;再加上几年旱涝灾害和饥荒,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的难道还少吗?在这样的地方做郡守,如果不是德行足以安抚百姓、才能足以胜任繁杂事务,就不能算良守。建安人张珂,字鸣玉,由行人升任赣州知府,已经一年了。从会府直到十县的百姓都称赞说他是良守。江右所辖十三郡,当时被称为良守的不过三四人,鸣玉也在其中;这本来就是因为他的施政确实惠及百姓吧?此前在这里做郡守的并非一人,直到今天人们还喜欢谈论、乐于称道的,是赵清献。世人说清献以诚心爱护百姓,以施惠兴利为根本;又称赞他学道清心,遇到事物能够应对,超过常人。这难道不是根本出于他的德行吗?那么后来在这里做良守的人,如果不致力于这些德行,怎么可以呢?鸣玉由进士出身,他在京师任官时曾与我为邻,如今从赣州述职后将要回京。翰林检讨诗连智,是他的同门,便请求朝廷士大夫作诗为他送行,又请求我为此作序,于是我写下这些话。《送李永怀归东平序》【明·杨士竒】

永乐十九年冬,士奇侍储君自南京入朝,道出彭城以北,属岁馑,民男女老弱累累道傍,拾草实以食,而滕与邹尤甚。储君悯焉,不忍民之及于此也,遽命山东布政司暨郡县长吏,计口而赈贷之。侍从之臣亦且动念矜恻,且窃憾其长吏不以豫闻也。既度济寕,入东平之境,视其民皆充然,意气和悦,如无所不足,而老者数百人,须髪如雪,冠方巾,褒衣而长裾,济济焉夹道东西聚立,候展祗谒之礼。从臣见者皆惊喜,驻马就而问之:「此邦岁庶几有收乎?」曰:「然。」「州其有贤守乎?」曰:「然。」辄举手加额,言曰:「皆上之赐也。」又问州守氏名及其乡郡,曰:「前守杨公,今之守李公,皆出庐陵,而并举其宜民之政。」闻者既皆为东平喜,又喜其民之言达于礼也。尚书夏公顾谓士奇曰:「庐陵固多贤,此两人者亦识之否乎?」士奇曰:「前守名玚,字季琛,家吉水,于士奇同宗,盖宋忠臣,逮康通判谥忠襄之后,为州县二十年,率有善政。今守名湘,字永懐,士奇同里人,其父子兄弟慈孝友爱,而力于生业,未尝以非义取,皆乡人所重者。众啧啧称叹曰:古之官人者,必推本其行,其有以夫抵暮,予独过访永懐,唯一童子守舍,家具萧然。是夜宿州学,其博士弟子亦皆娓娓道二守之贤。时驿路所经,东平属邑,其南汶上有史知州,其北东阿有贝知县,皆以亷洁寛厚得其民心,故尽东平之境,不见有不遂之民者。而自是所过郡邑所见其民,则未尝不叹东平之仅有也。」明年,永懐以例代去,其后朝廷遣使廵抚天下,问民所疾苦,东平之民羣诉于使者,乞还李知州,使者以闻,命还之。盖东平自永懐去至是更三岁,歴两知州矣。民心之好恶,岂有他哉?抚之不当其道,不惬其意,则欲去之,如古谢询之为吴县者,盖人情所同也。如抚之当其道,惬其意,其去也欲留之而不能,如邓攸之为。吴郡者,亦人情所同也。其贤不肖相去,岂直倍屣什伯哉?永懐者,亦攸之徒欤?其所施诸东平者,余及亲见之。故其复任也,序以为赠,亦以励其终云。

送郭君知上海县序【明·罗玘】

进士卢龙郭君出知上海县,县人在阙下者合而送之,郊且重县之得君也,属余言之。人皆曰:「上海,东海地也。卢龙地濒北海,同一海也。卤泻咸鹻,其水土同;潮汐■〈风贝〉风以时发作,其气同;鱼盐蒲苇,其产同。在畿辅比赤县,其所隶同;无宣使监司之辖,其官之得行其志也又同。以其生而习见者之同,而治其所临者之同行见郭君政之成也,予又将何言君耶?」虽然,君亦遽谓其信同耶?君自是而往,三千之程,舟是马也。至之日,掀蓬而四瞩焉:离离芃芃者,稻也;无谓其艾蒿也。烟之蒙蒙者,墟聚之爨也;无谓其野之烧也。闻其■〈扌暴〉然哄然者,市嚣也;无谓其逐骇鹿而噭噪也。帆之翩翩而织乎中流者,粜舟也,布舸也;无谓其毡辀之旛也。入其市而歴录然者,文茵纨绮之肆也;无谓其故供张而迎令也。坐其堂而诉牒倥偬者,肤受之诉也;无谓其真椎埋而剽攻也。是盖不俟终日,而已较然矣。其果同乎哉?晨而六百二十里胥集焉,吏以漕目告,则三十余万石也。君思之,卢龙其亦有是乎?君思卢龙之所无,则知上之所以用君者,非以其同也。上非以其同而用君,君顾以其同而治上海哉?予始欲不言,兹亦不得不言也。请君择焉。

送熊君考绩还光化序【罗玘】

译永乐十九年冬天,士奇陪侍储君从南京入朝,途中经过彭城以北。当年歉收,男女老幼的百姓成群倒毙在路旁,拾取草籽充饥,其中滕县和邹县尤其严重。储君怜悯他们,不忍百姓到了这种地步,立即命山东布政司以及各郡县长官,按人口计算加以赈济和借贷。侍从群臣也都动了怜悯恻隐之心,并私下遗憾当地长官没有预先把灾情上报。渡过济宁后,进入东平境内,只见那里的百姓个个身体充实,神色和悦,仿佛没有什么不足;又有几百位老人,须发如雪,戴着方巾,穿着宽衣长裙,整齐地分列道路两旁聚集站立,等候行礼拜见。侍从群臣见了都惊喜不已,停马靠近询问他们:“这里今年大概有收成吗?”老人们答道:“是的。”“州里有贤能的太守吗?”答道:“是的。”他们便连连举手加额,说:“这都是皇上的恩赐啊。”又问州守的姓名和籍贯,老人们说:“前任太守杨公、现在的太守李公,都出自庐陵。”并一一称道他们有利于百姓的政绩。听到这些话的人,既都替东平高兴,又高兴于百姓的言谈合乎礼法。尚书夏公回头对士奇说:“庐陵本来就多贤才,这两个人你也认识吗?” 士奇说:“前任太守名玚,字季琛,家在吉水,与我是同宗。他是宋代忠臣康通判、谥号忠襄的后代,任州县官二十年,一向都有善政。现任太守名湘,字永怀,是我的同乡。他们父子兄弟慈爱孝顺、友爱和睦,并且努力经营生计,从未用不合义理的手段取财,都是乡人所敬重的人。众人啧啧称叹说:古代任用官员,必定推究并考察他的品行,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傍晚时分,我独自去拜访永怀,只有一个童子守着房子,家中器物简陋空荡。当夜我住在州学,那里负责教学的博士和学生也都津津有味地讲述两位太守的贤能。当时驿路经过的东平属县,南边的汶上有史知州,北边的东阿有贝知县,都因为廉洁宽厚而得到民心,所以走遍东平全境,看不到一个生活不得其所的百姓。此后我所经过的郡县,看到当地百姓时,没有不感叹东平只有这里如此的。”第二年,永怀按惯例调任离去。后来朝廷派使者巡抚天下,询问百姓的疾苦,东平百姓纷纷向使者申诉,请求让李知州回来。使者上报朝廷,朝廷下令让他回来。原来永怀离开东平到这时已经过了三年,期间换了两任知州。百姓的爱憎,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如果治理百姓不合乎正道,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就想让他离去;正如古代谢询任吴县县令时的情形,这大概是人之常情。如果治理百姓合乎正道,合乎他们的心意,那么他离去时,百姓就想挽留而又做不到;正如邓攸任吴郡太守时的情形,这也是人之常情。贤能与不肖之间的差距,难道只是相差一倍、十倍、百倍吗?永怀,大概也是邓攸一类的人吧?他施行于东平的政绩,是我亲眼见到的。因此他复任时,我写这篇序作为赠言,也用来勉励他始终如一。” 《送郭君知上海县序》【明·罗玘】进士卢龙人郭君出任上海县知县,县中在京城的人集合起来为他送行,郊外送行的人也更加看重本县得到郭君这样的官员,嘱托我写几句话。大家都说:“上海是东海之地,卢龙地处北海之滨,同在一片海边。海水盐卤,水土相同;潮汐、海风按时发作,气候相同;鱼、盐、蒲、苇等物产相同。它在京畿附近,属于赤县,隶属关系相同;没有宣使、监司的辖制,官员可以施展自己意志,这一点也相同。既然两地在一个人从小生长、熟悉所见的事物上相同,那么治理所任之地大概也会相同。这样看来,郭君的政绩一定可以预见,我又何必再说什么呢?”即使这样,郭君难道也可以贸然认为两地真的相同吗?从这里出发到任所,路程三千里,舟船就是你的马车。到任那天,你掀开船篷向四周看去:一片茂盛繁密的,是水稻,不要把它当作艾蒿;烟雾蒙蒙的,是村落聚居处炊烟升起,不要把它当作野外焚烧;听到喧闹哄然的,是集市的嘈杂声,不要把它当作追逐惊鹿时的叫喊;帆船在江心轻快交织而行的,是运粮船和运布的船,不要把它当作毡篷车上的旗幡;进入市场,听到历历的声响,是出售文茵、纨绮等物的店铺,不要把它当作旧日官府陈设仪仗、迎接县令的地方。” 坐在县堂上,看到纷纷前来申诉、文牒忙乱的,是受人欺凌而来申诉的百姓,不要把他们当作真正从事盗掘、抢劫的人。这些事情大概不用等到一天结束,就已经清楚明白了。两地果真相同吗?清晨,六百二十里以内的漕运船只都聚集而来,属吏拿漕运账目来报告,说粮食有三十多万石。你想一想,卢龙也有这些吗?你想到卢龙所没有的,就会知道皇上任用你的原因,不是因为两地相同。皇上既不是因为相同才任用你,你难道反而要因为相同而治理上海吗?我起初想不说这些,如今也不得不说了。请你自己选择吧。” 《送熊君考绩还光化序》【罗玘】

漠既过均,至光化北岸,始得平地陆出,襄邓皆康庄达衢,挽牵车牛以临中原。然其南岸尚皆山也。次水之山,且硱碖礧砢,错以壤地为谷,城为竹溪,为房县,更入数驿,则环连缕结,巃嵸崒嵂,阴森蔽翳,莫可名纪。西极利阆,南接夔巫,东尽荆江,天下之大薮也。故中原阻饥,民相望是流,入采拾草木实以茍须臾,往往其常也。然而至是郛下,汉水茫洋,未易以乱,必息肩焉。夫以蚩蚩之氓,什伍相聚,椎埋剽敓,不谋而起,而况朝人而莫鬼者,稷稷而处,濈濈而诪,其真甘僵焉,莩于路而为鬼乎?于乎!吾固为天下先事而忧光化也。闻往时其为县者,或一岁而罢,或二三岁而罢,皆民讦而谴黜之耳。虽然,吏墨而沓罢之,宜也。而忧天下者,独不可豫重其人乎?万一仓卒之除,而且罢吏为乎?吾不谓其计为得也。吾尝过襄邓境上,得光化于马首,指顾中而益忧之,不暇问其为县者谁也。于今十年来者,皆传县有城,城环以堤,堤树以柳,有粟数万斛,川有新梁,学有新庙,祀有坛,津有舟,庐井有伍,伍有兵,里有逻,其信然耶?光化可以无忧矣,而亦岂非中原之福乎?问其谁为之?曰:知县熊君为之也。噫!其熊君自为之邪?熊君用光化之民为之也?然则前之为中原忧者,光化也;今之可以无忧中原者,亦光化也。前之讦其长上而谴黜之者,光化之民也;今之听其长上之用而可以无忧中原者,亦光化之民也。于此可以观熊君矣。吾所谓重其人者,盖如此。君来考绩,吾核实之,果然。君丰城人也。丰城之在仕者,壮其县之有是人也。于其反也,属吾言以送之。

送虞部郎中王君天申归永丰诗序【罗玘】

虞部郎中王君以病请于上,归仲子、叔子侍予曰:「子侍父,畀有腋舟,有碇药,有常尝,膳有常视,无阽无虞,永丰其可归也。」人曰:「子过矣,君未甚病也。」君前以行人司副使淮,又使蜀,便归拜其二亲,使节不可稽于家,而驱追上道。今虽位郎署,而私心郁郁,寐若寤,咽若吐,步若趋,思若忘,怔忡。上下医至以病诊,君亦曰:「吾病也。」吾见吾亲,解矣。噫!君岂真病夫哉?予曰:「高哉君之独病也。」余尝阅东西闺之籍矣,某也咳,某也疽,某也头之痹,某也目之眵,某也齿之疰,某也痰之冲,常十二三矣。然而骑于道以纳刺,饮于室以娱宾,坐于署以叱咤以鞭笞,嬉于郊之亭池馆墅以竟日,累累也。此无病也,自以为病者也。若黄馘而俯行,躬乃磬折,跛曳而越阈,病于踰垣,喘呷以趋班,实尔匍匐,此实病也。自以为未病者也。自以为病者,安知及其既病?也不自以为未病乎?自以为未病者,安知方其未病?也不自以为病乎?以是二者日循环于胸中,则于其身日且不暇,又暇思其亲而病乎哉?予故高君之独病也。人又曰:「君虽以病行,而又嫌贻戚于其亲,诿曰:『以二子归而学于学,且冠且婚,以为亲欢,不欲以病为名归也。』」予于是益高君。夫仕逺违其亲而思情也,而未必病。病矣,药之乎则已矣,而未必辄以请。请而归矣,而未必不曰:「吾病归也。」则其亲有不戚戚者乎?而亲且病矣。然则思其亲而以病归者,其难乎哉?而能不以病归者,予见君也,而其人亦可知矣。予是以益高君也。众皆翕然评予言曰:「诸赠言意率类是。」遂录以为序。

送张用载南归诗序【罗玘】

译汉水流过均县以后,到达光化北岸,才开始出现平地,襄阳、邓州都是通达的平坦大道,车牛牵引着向中原延伸。然而南岸仍然全是山。沿水的山势高低不平,山石嶙峋,土壤交错形成山谷;经过城、竹溪、房县,再走几处驿站,山岭便环绕相连,峰峦重叠,高耸险峻,阴森幽暗,难以一一命名记述。西边极远通向利州、阆州,南面连接夔州、巫山,东面直到荆江,是天下最大的沼泽地带。因此中原发生饥荒,百姓相继流亡到这里,进山采拾草木果实,苟且维持片刻生命,往往成为常事。然而到了光化城下,汉水浩荡无边,不容易任意渡过,百姓必定要在这里歇肩停留。百姓如果十人、五人地聚集起来,挖坟盗墓、抢劫掠夺,不约而同地起事,更何况早晨还是人、晚上便成鬼,密集地居住,拥挤地聚集,难道真甘愿僵死在路旁、饿死而成为鬼吗?唉!我本来就替天下的大事先为光化担忧。听说过去任光化县令的人,有的一年就被罢免,有的两三年就被罢免,都是因为百姓揭发而受到谴责罢黜。即使如此,官吏贪墨而怠惰,罢免他们是应该的。但忧虑天下的人,难道不能预先慎重选择任用这些官员吗?万一仓促任命之后,又因官吏失职而罢免他们,难道就是办法吗?我不认为这样的计策是正确的。” 我曾经经过襄阳、邓州边境,在马头前看见光化,目光所及便更加忧虑,却没有工夫询问当时任县令的是谁。如今十年之间来往的人,都传说县里筑了城,城外环绕着堤,堤上种满柳树,仓中有数万斛粮食,河上有新桥,学校有新庙,祭祀有坛,渡口有船,村落民户编成什伍,什伍有兵,里巷有巡逻。这些传闻是真的吗?光化可以不必忧虑了,这难道不也是中原的福气吗?问是谁做成的?回答说:是知县熊君做成的。唉!难道都是熊君亲自做的吗?还是熊君使用光化的百姓做成的呢?这样说来,过去替中原忧虑的是光化;如今使中原可以不必忧虑的,也是光化。过去揭发长官、使长官被谴责罢黜的,是光化百姓;如今听从长官治理、使中原可以不必忧虑的,也还是光化百姓。从这里就可以看出熊君了。我所谓慎重任用人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熊君来京考核政绩时,我核实了这些情况,果然如此。君是丰城人。丰城在仕途上的人,都因本县有这样的人而感到光荣。他回去时,嘱托我写这篇话为他送行。” 《送虞部郎中王君天申归永丰诗序》【罗玘】虞部郎中王君因病向皇上请求,回乡奉养老父母。仲子、叔子侍奉我时说:“儿子侍奉父亲,要有腋下小舟,要有停船的药物,要有固定的尝膳制度,饮食要有人经常察看,不要有危险,不要有忧患;永丰是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人说:“你说得过分了,王君并没有病得很重。”王君先前任行人司副使,出使淮地,又出使蜀地,常常只能借便回乡拜见双亲,出使的使命不能因家事耽搁,于是驱车追赶上路。如今虽然位居郎署,但内心郁结,睡觉像醒着,咽下像要吐出,走路像在奔跑,思考像要忘却,心神不宁。上下诊视的医生都按病来诊治,王君自己也说:“我确实病了。”等我见到双亲,病就解除了。唉!王君难道真是病了吗?我说:“你独自患这种病,实在高尚。”我曾经查阅东西两宫的册籍,其中某人咳嗽,某人长疽,某人头部麻痹,某人眼中有眵,某人牙齿生病,某人痰气上冲,这类情况常常占十二三分。然而他们有的骑马在道路上迎接刺史,有的在室内饮酒宴请宾客,有的坐在官署中呵斥鞭打下属,有的在郊外亭台池馆别墅中游乐一整天,接连不断。这些人其实没有病,只是自己认为有病。至于面黄肌瘦、低头行走,身体弯曲如磬,跛行拖步跨过门槛,翻墙便气喘,喘息着赶赴朝班,实际上已经匍匐而行,这才是真有病。” 那些人却自以为没有病。自以为有病的人,哪里知道自己已经病了呢?难道不也自以为没有病吗?自以为没有病的人,哪里知道自己正处于未病之时呢?难道不也自以为有病吗?这两种念头每天在胸中循环,那么连顾及自身每天都来不及,又哪里有时间思念双亲并为双亲忧病呢?所以我认为君独自患病是高尚的。又有人说:“君虽然因病归去,却又担心给双亲带来忧戚,便推说:‘我带两个儿子回去,让他们入学读书,并且给他们举行冠礼、婚礼,使双亲欢喜;我不愿以生病为名归乡。’”我因此更加敬重君。做官在远方,离开双亲而思念他们,是有情感,却未必真有病。病了,服药也许就好了,却未必立即请假;请假后归去,也未必不说:‘我是因病归乡。’这样一来,双亲难道会没有忧愁吗?而且双亲也会因此生病。由此看来,思念双亲而以病归乡,是多么困难啊!而能够不以病为名归去的人,我见到的就是君;由此也可以知道君是什么样的人了。因此我更加敬重君。众人都一致评论我的话说:‘各种赠言的意思大多就是这样。’于是记录下来作为序。” 《送张用载南归诗序》【罗玘】

子至阙之,又一月。太史徐舜和别训术,张君用载诗二章。君新喻人,工料左给事,其伯兄也。予往过之,见其诗和者十余人。他日过之,倍焉。又再过之,又倍焉。大要言君起诏例无丽于钦天之试馆,兄之馆无羁旅之懐。虽罹疾疢,羣医危之,而起于越医,终底于勿药之喜。或推而深之,言其始之疾也,未必危,而所以危者,医之有意于利,故危之。而越医之所以能起之,非有能实妙,而起之无意于利,因其未实危也,可起而起之也。予又以为疾危道也,谓非出于天不可也。胡为可以无意于利之越医能起之,而必先以有意于利之羣医以危之耶?又胡为不于其前,不于其后,而适当其受命之隙耶?噫!彼莫莫者,果无意乎哉?予知之,喻楚之南境也。楚之俗鬼且机着,自古矣。今喻之名能祸福者凡几庙?庙之祝有几巫之籍于县者凡几族?族之众几何?其饭也,饔飱人畊之;其饫也,鲜肥人蓄之;其衣也,轻纯人积之。人病则曰吾馘而业魔,幸其瘥也,则曰吾丐而修龄。及其败也,则改而曰而酬吾之弗称,以是日朘于人不嗛也,而人亦实甘心焉。噫!其果馘且丐耶?然则喻之有意于利以危生人如羣医者多矣。君兹归喻,无有曰馘与丐耶?则己矣,而犹有曰馘与丐耶?君有不思前日之危君者乎?触之而不思者不智也,思乎彼矣而不思禁乎此者不仁也。而君岂若是乎?故曰出于天也。虽然,天之于人也常略焉。若君宦家之秀贤者也,是亦责备之如此。不然,如君之官盈天下,而亦必屑屑焉,亦渎矣。给事君笑曰:「有是哉!」录以为诗之序。

送杨君知新喻县序【罗玘】

进士始仕必达官,岂惟自祈其然,人亦莫不祈其然。南部郎、曹、台属,亦达官也。必曰:“吾奚不能为北?”既北矣,居数岁,见部寺、台之长,其初亦进士也,慕之。或陟而位于外,必曰:“吾奚不能为长?”而挤若是人而非哲且贤,与闷闷不慧者,能无是心哉?曽不思进士仕而为县者,必先湔去其始为进士之心,甘沦于丞、簿卑冗之伍,日与之浮沉从事,庸污狡悍,如近溷、如蹈蒺藜,然将包荒之不暇也。郡督邮至,槩以揖焉;部使至,槩以跪邀于途焉;吏抱案巻其前,槩以署焉。又不幸逐逐其欲以败事,又槩以蒙诮让焉。又尝与为进士者过,而于吾为辖,其忍为辖,槩以丞、簿而不吾异也。暮而入内,愧其妻孥,婢仆噤不以言焉。如是而南部郎、曹、台属甚乐也?不必北也。居数岁而陟于外,甚乐也?不必部寺、台之长也。其为县者,又曽不思羣试于礼部,不幸而不得进士,固亦丞与簿之列也。固亦有逆吾之荒而包之者也。如是而为县甚乐也。郎、曹、台属望之登山,然部寺、台之长望之登天。然其处既蚤,其警益集,其心益危,其欲益易以足,力益思以奋,而功益因以倍者,势不容以已也。幸今天下用进士为县,十六七而以功起为达官,亦十八九,遂至于元老亦有之。是其成也,视始仕为达官者,不惟等耳,或反过焉。呜呼,县于进士亦有功哉!余姚杨君居敬将知新喻县,君进士也。翁君应干与有戚,谓必得余言而后进士为县之义始白。虽然,翁君不鄙予,予之同年友也。杨君世宦家,又阅歴滋久,而吐茹皎然,得无以发蒙视予言乎?

送佥事陈君湖广提学序【罗玘】

译你到京城已经一个月了。太史徐舜和另外写了训诫之辞,张君用载写了两首诗。君是新喻人,工部左给事中某人的长兄。我过去拜访他,看到和诗的人有十多个;后来再去,人数增加了一倍;又过了一次,又增加了一倍。大意是说,君应诏参加钦天监考试,才开始进入馆中,并没有兄长在馆中那种羁旅之愁。虽然患病,群医都认为病势危险,后来却被越地的医生治好,最终获得不用服药便痊愈的喜悦。有人进一步发挥,说他最初的病未必危险,之所以危险,是医生有意谋利,所以故意说病重;越医之所以能治好他,并非医术真的神妙,而是治疗时没有谋利之心,知道病情并不真正危险,能够治便加以治疗。我又认为,疾病和危险都是有规律的,若非出于上天,不能这样解释。为什么无意谋利的越医能够治好,而一定要先由有意谋利的群医把病说成危险呢?又为什么不在此前或此后,偏偏在他接受任命的间隙发生呢?唉!那些幽冥莫测的力量,果真没有意图吗?我知道了:新喻在楚地南部。楚地的风俗信鬼而又机巧显著,自古如此。如今新喻以能祸福人的神明闻名的庙宇有多少?庙祝有多少?在县中登记的巫师家族有多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这些家族有多少人?他们吃饭时,供他们饭食的是百姓;他们吃饱时,鲜美肥厚的食物是百姓积蓄的;他们穿衣时,轻薄精美的丝织品是百姓积存的。百姓生病,他们便说:“是我割取了他的魂魄,又是邪魔作祟。”百姓幸而痊愈,他们便说:“是我为他祈求,延长了寿命。”等到病情败坏,又改口说:“这是他没有酬谢我、没有报答我的结果。”于是他们每天从百姓那里剥削,仍不觉得满足,而百姓也确实甘心受骗。唉!他们果真能摄取魂魄、为人乞求吗?这样看来,新喻以谋利为目的、使活人陷入危险的巫者,像群医那样的实在很多。君这次回到新喻,不要有巫者说自己能摄魂、能祈福吧?如果到此为止也就罢了;但倘若仍有人这样说,君难道不想想前些日子使你陷入危险的人吗?接触到这种事却不思考,是不明智;想到那些人,却不想办法禁止这里的巫术,是不仁。君难道会这样吗?所以我说这是出于上天。即便如此,上天对人常常只是粗略地对待。君是仕宦人家中秀异贤能的人,上天也这样要求你承担责任。否则,像君这样的人做官遍天下,却也必定拘泥琐细,那就太亵渎了。给事君笑着说:“有这样的道理吗?”我记录下来作为这首诗的序。” 《送杨君知新喻县序》【罗玘】进士初次做官,必定希望做显达的官,不只是自己这样祈求,别人也无不这样祈求。南部郎、各曹郎、台属,也都是显达的官职。他们必定说:‘我为什么不能做北部郎?’到了北部,住了几年,看见部、寺、台的长官,知道他们当初也只是进士,便羡慕他们。有人升迁到外任,必定说:‘我为什么不能做长官?’像这样排挤别人,难道只有聪明贤能的人才会如此,而那些沉闷愚钝的人就没有这种心思吗?他们从不想一想,进士做官而出任县令,必须先洗去当初做进士时的心态,甘愿沉沦在丞、簿这些卑微繁杂的职位之中,每天和他们一同浮沉办事,庸俗、污浊、狡猾、强悍,像靠近厕所,像踩在蒺藜上,然而连收拾荒乱、包容杂务都来不及。郡里的督邮到来,通常只作揖相迎;部使到来,通常跪在路上迎接;属吏抱着案卷来到面前,通常只得签署。又不幸被各种欲望驱使而把事情办坏,还要一概蒙受责骂。又曾与同为进士的人相遇,而对方成为自己的上司,只能忍受对方管辖;上司却把自己当作丞、簿,并不特别看待。傍晚回到内室,面对妻子儿女感到惭愧,婢仆也噤声不敢说话。这样做县令,南部郎、曹郎、台属难道就很快乐吗?不必去北部了。住了几年升任外官,难道就很快乐吗?也不必做到部、寺、台的长官了。” 做县令的人又从不想,大家一起在礼部考试,自己若不幸没有考中进士,本来也是丞、簿一类的人;本来也是有人来承受自己的荒乱、替自己包容的。这样看来,做县令难道很快乐吗?郎官、曹官、台属盼望登山,而部、寺、台的长官却盼望登天。然而越早处在这种职位上,警惕越集中,内心越危险,欲望越容易得到满足,越想奋力进取,功劳也越会因此加倍增长,形势不容停止。幸而如今天下任用进士做县令,十人中有六七人因功劳被提拔为显达之官,十人中也有八九人如此,甚至做到元老的也有。这样的成就,与一开始就做显达官相比,不仅相等,有时反而超过他们。唉,县令对于进士也是有功劳的啊!余姚杨君居敬将要出任新喻县知县,君是进士。翁君应干与他有亲戚关系,说一定得到我的话,进士做县令的道理才会明白。即便如此,翁君并不嫌弃我,他是我的同年朋友。杨君世代为官,阅历又很深,品行清白无瑕,难道不会把我的话看作启发蒙昧之言吗?” 《送佥事陈君湖广提学序》【罗玘】

书纪禹之徂征,有苗易称高宗之伐鬼方,而商诗《殷武》亦歌之。周宣采芑南征之诗,春秋桓文陉濮之役,皇帝王伯之相承,若将不能一日忘乎衡巫江汉之闲者,古之人亦何急于得楚哉?以为都则僻,以其地则田下中,而泥涂多沮泽;以贡赋包篚,则羽毛齿革惟金三品出于他州,尚多有之。兵者,圣人所不得已而用之者也。然则古人亦有得已之兵耶?于乎!此古之人所以动于此而其机应于彼,发于一时而其忧及于千万世者欤?《诗》有之:「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周之翰。」言崧之为岳,迩于王都,师甸之既久,望秩之必通,而其神之歆之,宜其降而生贤焉。若以为答也夫!衡亦岳也,江汉大渎也,其尊岂亚于崧高哉?顾其僻在南陬,况不顺者冯焉,皇路为之不通,廵狩望秩之礼旷焉,其神气安能与中国相为流通,而尚望其有他乎哉?故其所以不能一日忘者,疾不顺者梗之也。讨不顺者,将引其岳渎之尊而匹诸崧者也。匹诸崧者,固将以生申与甫者望之也。然不必其身亲见之者,公之后之有天下者也。然而更千百年,世非其世,而廵狩望秩之礼,移为封禅祷祠之仪,虽崧焉不免为时神羞,而况于衡乎?故唐韩愈氏,仅意其有魁奇忠信之民生其闲,而犹有未及见之叹。夫申与甫,岂特魁竒忠信而已哉?则其未生而有待于今日之盛也,可觇矣。有之亦未必不出于党庠术序之闲,而其董学政者果洞古而照今欤?宜可坐而得之,而为天下贺矣。泰和陈君文鸣,由刑部员外郎简当兹任,君前为庶吉士,于予为同馆且同乡也,信其洞古照今而于是乎有遭焉。因同官之请赠行也,而独以是告。

送黎文渊还南城序【罗玘】

建昌为郡,属县四。其治南城县,县有城,在于黎旴二水交,鳯凰山之阳。城南出,通会门百二十里为南丰县,又百二十里为广昌县。东出武胜门,踰黎旴百里为新城县。而南城北下未三十里,已为抚之临川、金溪二县。盖郡之委也,亦要会也。故置戍卫以镇遏不虞。今去卫犹为守御所。元季伪平章擅割据之雄,为伪都僣王号。宣徳中,荆又国焉。其雉堞楼橹、门社之杰丽,台池苑囿之高深,刍牧廪廐之富,钟竽笳角、漏柝之喧,羽旌纛幢之树,嬉游歌舞之娱,骑射弋猎之便,殊有京国之态。岂王都相仍于其处而然邪?然观其奇花异卉、珍果嘉蔬、酒醴之味,直争雄于洛阳、姑苏、钱塘之盛。要其土地之美,山川之胜,容有以召之也。广昌居上游,林篟蒙宻,瘴毒杀人。新城差沃衍,南丰多硗确地,皆不能与南城齿。而其民亦多老死农圃,固不能如南城民尚通而善贾,乐为逺游,薄海内外有之也。吾尝游天下,苟十室之邑、三家之市,吾可以张口饮醪,辟囊受饩,醉饱而嘻矣。盖吾闾里之人多也。最后之京师,南郭之南市有吾里人偶语者,以为适然耳。既而隔墙而呼吾里人也,高门华堂坐而谈吾里人也。吾惊曰:“噫,何里人之多也!”吾举顺天旁午来贺,且百人,则南郭之人半焉。丁仕隆拥重赀而好文,黎文渊扈辇跸而多技,皆于吾如平生欢。吾职史事于今八年,文渊老矣,请于其长得与其子益国护校秉羽幢下归。归则犹食官饷,曳裾王门,荣矣哉!然浴旴水,射游鱼;登鳯凰山,放纸鸢;倚通会、武胜门,笑指负担而入者曰:“三县山氓来矣!”此则少时事也。今虎旅司门,无敢哗,无敢阑入。山川禁厉,鸟兽鱼鳖咸内物也。宁复得尔为邪?惟饮醇酒,庆余年,得归老以享乡园之全盛。招士隆辈亦归,使人谓南城人好游,游而非忘返者,于风俗不亦有助乎?八月初吉偕士隆来告别,吾无以为赆也,以此赆之。

送宪副张君之陜西序【罗玘】

译《尚书》记载大禹出征,有苗;《尚书》称扬高宗讨伐鬼方,商诗《殷武》也歌咏此事。周宣王有《采芑》南征之诗,《春秋》记载桓公、文公在陉、濮的战役,皇帝、王、霸相继而起,古人仿佛一天也不能忘记衡山、巫山、长江、汉水之间;古人为什么这样急于取得楚地呢?若以都城说,楚地偏僻;以土地说,田地低下,泥泞沼泽很多;以贡赋包篚说,羽毛、齿革和金三品之外,其他州也都有很多。战争,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那么古人难道也有不得已的战争吗?唉!这大概就是古人因某事而行动,机缘却在另一处响应;事情发于一时,忧患却影响千万世的原因吧?《诗经》说:‘崧山高大,是群岳之首,极其高峻直达天空。崧山降下神灵,生了甫侯和申伯,成为周室的栋梁。’这是说崧山作为大岳,靠近王都,长期受到师甸之祭,望秩之祭也一定能够通达,因此山神得到享祭,应该降下神灵而生贤人,仿佛对此作出回应。衡山也是大岳,江汉是大河,它们的尊贵难道比崧山低吗?只是它们偏处南方边角,何况不顺服的人依附在那里,使皇帝的道路因此不通,巡狩望秩的礼仪也荒废了;它们的神气怎能与中原相互流通,又怎能希望那里产生其他结果呢?”},{ 所以他一天也不能忘怀的原因,是因为不顺从者阻塞了道路。讨伐不顺从者,是要引导五岳四渎中尊贵的山岳,把它们同崧山相提并论。把它们同崧山相提并论,本来就是希望借此期待像申伯、甫侯那样的人出现。然而,也不一定非要亲眼看见这样的人,因为您的后代将拥有天下。可是再过千百年,世道已经不是当时的世道,巡狩时望祭山川的礼制,转而成为封禅、祈祷和祭祀的仪式,即使崧山也难免成为当时神灵的羞辱,更何况衡山呢?所以唐代韩愈,只能推想那里会有杰出奇伟、忠诚守信的人出生,却仍然发出遗憾未能见到他们的叹息。申伯和甫侯,难道只是杰出奇伟、忠诚守信而已吗?那么,他们尚未出生而有待于今日盛世的情形,也就可以看出来了。这样的人即使有,也未必不出自党庠术序之间;而主管学校政教的人,果真能够洞察古代、明照当今吗?如果能够这样,理应坐在那里便可得到他们,我们也就应当替天下庆贺了。泰和人陈文鸣君,由刑部员外郎被选任此职。陈君先前任庶吉士,同我既是同馆同事,又是同乡。我相信他能够洞察古代、明照当今,并且正好在此职位上有所作为。因此,因同僚请我为他饯行,便只把这些话告诉他。《送黎文渊还南城序》,罗玘撰。建昌作为一郡,辖有四个县。郡治在南城县,县城坐落在黎水、旴水交汇处,凤凰山的南面。由城南通会门出去,一百二十里是南丰县,再走一百二十里是广昌县。由东面的武胜门出去,越过黎水、旴水一百里是新城县。南城向北不到三十里,便是抚州的临川、金溪两县。这里大概是全郡的末端,也是交通汇聚之处,所以设置戍卫来镇守,防备意外。如今撤去卫所,仍然设有守御所。元朝末年,伪平章是擅自割据的豪雄,曾在这里建立伪都,僭称王号;宣德年间,荆王又在这里建国。这里的城墙、城楼、橹楯以及城门、社坛,雄伟华丽;台阁、池塘、园林,或高峻或深广;牲草、牧地、粮仓、马厩,十分丰足;钟、竽、笳、角和更漏、梆柝的声音喧闹;羽饰旗、旌旗、大旗、仪仗旗遍地树立;嬉游歌舞的娱乐,骑马射箭、捕鸟打猎的便利,都很有京城的气象。难道是因为王都接连在这里建置过,所以才这样吗?再看这里的奇花异草、珍贵果实、鲜美蔬菜和酒醴的滋味,简直可以同洛阳、姑苏、钱塘的繁盛争雄。总而言之,这里土地美好、山川优胜,大概正是这些条件招致了这种盛况。广昌处在上游,树林茂密,瘴气毒恶,足以杀人;新城的土地稍微肥沃平坦;南丰多是贫瘠坚硬的土地,都不能同南城并列。那里的百姓也多半老死于农田园圃之间,本来不能像南城百姓那样见识通达、善于经商,乐于远游;即使在海内海外,也都有南城人。我曾游历天下,只要是十户人家的小邑、三家店铺的集市,我都可以张口饮酒,打开袋囊接受粮食,醉饱之后欢笑,因为我的乡里人很多。最后到了京师,在南城门外的南市,偶然听见乡里人在交谈,只以为是碰巧如此。后来隔着墙呼喊我的乡里人,坐在高门华堂中谈话的也是我的乡里人。我惊叹说:“唉,乡里人怎么这样多啊!”我带着顺天府各处来往道贺的人前来,人数将近百人,其中南城人就占了一半。丁仕隆拥有大量资财而喜爱文章,黎文渊随从皇帝车驾出行而多才多艺,他们对我来说都像平生相交的好友。我任史官至今已有八年,文渊年老了,便请求他的长官允许他同儿子益国一起,护送校尉、执持羽饰旗幢回乡。回乡后仍然领取官府俸饷,拖着衣裾出入王侯之门,真是荣耀啊!然而,他还可以沐浴旴水,射取游鱼;登上凤凰山,放飞纸鸢;倚靠通会门、武胜门,笑着指着挑担进城的人说:“三个县的山野百姓来了!”这些都是年少时的事情。如今由勇猛的军队守卫城门,没有人敢喧哗,也没有人敢擅自闯入。山川受到禁令森严的管制,鸟兽鱼鳖全都成了禁地之内的物产。难道还能再得到这样的机会吗?只愿痛饮醇酒,庆祝余年,能够回乡养老,享受乡园的全盛景象。也招呼士隆一类的人一同回去,使人说南城人喜欢远游,远游却不忘返回故乡,这对当地风俗不也有帮助吗?八月初一,我和士隆一同来告别;我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赠礼,就把这些话作为赠礼送给他。《送宪副张君之陜西序》,罗玘撰。

地之涯为边,衣之齐而缘也,亦谓之边。凡器物之旁内通,谓之边。然则边之云者,中国之尽际,外此则为蛮,为戎,为羗,为狄。先王亦不得而兼治之。盖越边而求以为衣,求以为器物,不可也。然物之壊也,皆自其边始,故先王于此尤慎之,而重为防,非忧边之民不足以抗之,为之忧也。忧夫无以使边之民抗之,有壊而入内之道焉,之为忧也。边之民,其生而风土之锺,长而气习之渐,大约与之亦不相逺。其山海与之相陟降而浮游也,其饮噉骑射渔猎与之相错而便习也。父华而子夷也,父夷而子华也,或其身之迭为华夷也,皆不可得而凖也。而或者恃吾关吾堡塞在,犹谓吾中国如完衣完器物然,其亦不思之甚矣。于乎,边圉之寄,可视以为何如,而独付之武人,况憸人之与庸人乎?正速其壊而已。西北之边,古已不与东南并,而西于今犹为多警。洮岷亦西之一面,生蕃西羌之所窥觊,而北亦伏衅孔深。天子以为宜得宪臣之有威望者节制之,以销之于未萌,于是以监察御史张君为陜西按察副使,往即其任。君前奉诏按甘肃边城诸不职者,朝议服以为能。盖肃之距甘也,五百里,是为瓜州。瓜州之西,古玉门关也,而中国之地至是亦尽矣。计其道里之虺蟠蚓屈于河山之闲,腰腹脊胁要皆敌也。其穿而入也,几隧;其入而薄也,几城。其变也,孰激之?其来也,孰导之?败孰为之殿?罪孰为之魁?君在道时,顾瞻踌躇,固有定算,而后诸嚣嚣者无所动其喙,不得尽其辞焉。称曰能,宜也。洮岷尤近于甘,羌之强不及于诸蕃,偏裨将校非大将尊重臣而副使之得久于其任,又非御史暂临比也。天子之所以用君,乌得无情乎?或谓君端公之老者也,宜在朝廷预政事,其出非宜,是之谓不知务。凡器物于其旁内之边倍厚之,然后可保其恒完而不壊用。君于边固以厚边也,庸非所以重君乎?此非予之言也,其寮言之于予者也。且使书为序,以为君行赠。

送曽君知登州府序【罗玘】

登州古曰旸谷,尧命羲仲宅之,以寅宾出日,地也。今其事废,天子守臣治焉。其主职于上,宣下达,爱育元元,辑宁邦家者。然而既居其地,则所以祗迓阳光,导先淑气而布之天下,要自不可以百郡比。宜得高朗竒伟士为之,而吾友曾君贯辰适当其选。君尝以书经魁江西,登进士,入刑部为主事,进副郎至郎中。居中阅章奏,虑南畿大狱蜚起,英声于人耳。人以得见之晩为憾者滋多。兹之去也,尚书白公如去左右手,同官怅然若褫烛于阁,去硎于庖。而吾乡人与居,方若饮醇醪,顿觉撒而覆其卣。宁能无私憾于登民邪?吾意登民尚未必知君也。昔苏公文学,声名遍天下,儿童走卒,殆亦知之。而其守是州也,父老之来迎者,犹恐其不如马使君。则登之僻在海滨,其民之陋而寡闻,岂其自古而然邪?亦饥渇之人入市廛,而过烹炮煿炙之肆,嗅其膻芗,非不知其美也。然以未试尝之于此,而遗以箪食豆羹,又岂烹炮煿炙之足嗅哉?父老之徳马而少公,其或以此。及公召还,盖未阅月也。民始觉其薫渐之不终,而憾其去之速,乃知烹炮煿炙既入口吻,终为奇品,而饥肠渇胃寕可得迟迟而饱餐也邪?今距其时已数百年,其民之陋宜亦于是而少瘳乎?而饥渇之望饮食,虽百世皆然也。然恐以君为奇品,嗜之而不忍释,而君或如苏公之召,此则登民他日之忧也。其去思之碑与《尧典》同不朽,是则同官别君之意,而予琐琐赠言,亦有光荣已乎?是为序。

送光禄韩君归姑苏序【罗玘】

译土地的边缘叫作边,衣服的齐整边缘和镶边也叫边。凡是器物旁边向内相通的部分,也叫边。既然如此,所谓边,就是中国疆域的尽头;越过这里,便是蛮、戎、羌、狄。先王也不能把那里一并治理。大概越过边界去寻求衣料、器物,是不可能的。然而器物损坏,都从边缘开始,所以先王对边境尤其谨慎,重重设置防备;并不是担忧边地百姓没有能力抵抗,而是担忧他们无力使边地百姓抵抗,因而让破坏从边境进入内地,这才是忧虑所在。边地百姓生来受当地风土熏染,长大后又受到当地风气习俗的影响,大体上同外族相去不远。他们的山海,同外族一起登涉、浮游;他们饮食、骑射、捕鱼、打猎,也同外族交错而且都已熟习。有时父亲华夏化而儿子夷化,有时父亲夷化而儿子华夏化,甚至同一个人也可能交替成为华夏人和夷人,这些都无法用固定标准判断。可是有人倚仗我们的关隘、堡寨存在,仍以为中国就像完整的衣服、完整的器物一样,他们实在太不加思考了。唉,边疆的托付究竟可以看得多么重要,怎么能只交给武人,何况还是奸邪之人和庸碌之人呢?那只会加速它的败坏罢了。西北边境自古以来就不能同东南相比,而西部直到今天仍然警报更多。洮州、岷州也是西部的一面,是生番、西羌窥伺觊觎的地方;北面也潜伏着很深的祸患。天子认为,应当得到一位有威望的宪臣来节制那里,把祸患消灭在尚未发生之时,于是任命监察御史张君为陜西按察副使,前往就任。张君先前奉诏查察甘肃边城中不称职的官员,朝廷议论都佩服他的才能。甘肃到瓜州相距五百里,瓜州以西就是古代的玉门关,中国的土地到了这里也就尽头了。计算那里的道路,在河山之间曲折盘绕,像虺蛇蚯蚓一样;腰腹、脊背、肋侧等要害处,全都是敌人的地盘。他们从哪里穿入,几乎处处都是隧道;一旦入境逼近,几乎处处都是城池。他们的变乱,是谁激发的?他们的到来,是谁引导的?失败时谁替他们断后?有罪时谁是首恶?张君在路上时,回头眺望,犹豫思量,本来已有确定的谋划;此后,那些喧嚣争论的人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也不能把自己的话全部说尽。称赞他有才能,是应该的。洮州、岷州尤其接近甘肃,羌人的强盛还比不上各部番族;偏将、裨将和将校,如果不是大将、尊贵重臣以及能够长久任职的副使,也不能胜任,更不是御史短期巡视可以相比的。天子任用张君,难道会没有深意吗?有人说,张君是端公的老成之人,应当留在朝廷参与政事;让他出任地方官并不合适,这种说法就是不知轻重缓急。各种器物在靠近边缘的内侧加厚一倍,才可以长久保持完整,不至于在使用中损坏。张君到边地任职,本来就是为了加厚边防,难道不正是朝廷看重张君的缘故吗?这不是我的话,而是他的同僚对我说的话。况且他们还请我写成序文,作为张君出行时的赠言。《送曾君知登州府序》,罗玘撰。登州古代称为旸谷,是尧命令羲仲居住在那里、恭敬迎接太阳出来的地方。如今这件事已经废止,由天子派遣的守臣治理那里。守臣在上面所负的主要职责,是宣达上意、下通民情,爱护养育百姓,使国家安定。然而既然居住在那个地方,那么如何恭敬迎接阳光、引导最先到来的和善之气并把它布施天下,终究不能同普通州郡相比。应该得到高明爽朗、奇伟不凡的人来担任,而我的朋友曾君贯辰正好符合这个选择。曾君曾经凭借《书经》考中江西乡试第一,后来考取进士,进入刑部任主事,升任副郎,直到郎中。他在中央审阅章奏,担忧南畿大案飞快滋生,名声很快传入人们耳中。许多人因为太晚才见到他而更加遗憾。这次他离京,尚书白公如同失去了左右手,同僚们惆怅得像阁中的蜡烛被剥去,又像厨房失去了磨刀石。与他同乡同住的人,正像饮用醇酒一样感到畅快,却忽然觉得酒坛被打翻了,难道能不替登州百姓感到私下的遗憾吗?但我料想,登州百姓还未必知道曾君。过去苏公的文章和学问,声名传遍天下,连儿童和差役大概也知道他;可是他出任此州长官时,前来迎接的父老仍然担心他不如马使君。登州偏僻地处海滨,百姓孤陋寡闻,难道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这也如同饥渴的人进入市场,经过烹煮炮炙肉食的店铺,闻到肉香,并不是不知道它美味。可是,如果没有在这里亲口尝过,只送给他们一筐饭、一碗羹,又怎么能比得上烹煮炮炙的肉食仅仅让人闻到香味呢?父老们称赞马使君而轻视苏公,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等到白公奉召回京,大概还不到一个月。百姓才开始觉察到他的熏陶渐染不能继续下去,又遗憾他离去得太快,于是才知道,烹煮炮炙的美食一旦入口,终究会成为珍奇佳品;可是饥肠渴胃,难道能够慢慢等待、从容饱餐吗?如今距离那时已经数百年,登州百姓的孤陋想来也因此稍有减轻吧?但饥渴之人盼望饮食,纵使历经百世也是一样的。只是恐怕他们把曾君当作珍奇佳品,爱好他而不忍舍弃;而曾君或许又会像苏公那样被召回,这便是将来登州百姓的忧虑。他离任后百姓思念他的碑,将同《尧典》一样永垂不朽;这就是同僚们送别曾君的心意,而我这些琐碎的赠言,也算因此增添光彩和荣耀了吗?于是写下这篇序。《送光禄韩君归姑苏序》,罗玘撰。

光禄典簿姑苏韩君应奎,未贵时,予遇之于丘文庄公座。始不知其谁也,与公论当世人,某可相,某可将,尤以正气直道、知几有晩节者为贤;至于与世浮湛、依依在位者,则欲求其面而唾之。予甚惊,此何人也,敢于公侧如此?及公叹两粤雕敝,有将来忧,君矍然泣曰:“先公亦尝忧及于此。”予因君为都宪公子,起揖定交,私幸都宪公之令徳宜有若君者为之后也。君退,予与公言:“都宪公之去江西也,几五十年后之好名者,亦尝更其置制矣。然辄更而公私辄蒙其害,毕竟还其旧,乃始帖然。而人亦无贤不肖,自以为不及也。其亦伟然大丈夫也哉!有子如君,可谓不死矣。”后君得选典光禄寺簿,予入教内竖,亟会之于东安门,察其意沉沉若睡,曩之飞扬跌宕、高视一世之气,索然无有。予不知其何以顿异也?岂其官切禁近,法当若是讱黙邪?抑予非文庄公不足与言邪?予疑至今,则君已请休来告归矣。冁然喜溢颜面,复以语文庄公者语予,予始悟若人也,奚以光禄为?矧所谓典簿者邪?其必有苦心咈志之郁,铢较合会之愧,兴俯走趋之辱。盖前之簿业已为之后之簿,将不为乎?以君之正气直道,不少假贷如此,其又能为乎?知几又君素以贤夫人者,此其所以速归也。徃时宦家子仕未逾时,往往亦有归者,或以惰慢,或以骄蹇,或以佻儇,或以污墨,求如君归者,予亦未见。盖其教之不豫而豢养之过也。于此见都宪公之教于家,其贤于人亦逺矣,不独其丰功伟绩之在天下也。学士守溪王先生大合乡人饯之,谓予:“江西人徳都宪公必厚其子也,使为之序。”予乌能序君?然知而今而后,宦家子知所以仕而归矣。

送刘君知丰城序【罗玘】

弘治壬子之冬,十有一月,予至京之又明日,进士刘君出,令丰城县。县之仕于朝者萃饮饯之,属予为觞。正酒半,合辞言曰:“吾县濒江,以县江合虔、吉诸郡之水流,至县西,无高山巨矶以障之,遂汪洋演迤而纡徐,县若受江呀而衔之者。毎北风驾涛,则囓其涯,涯遂瓮空其底,岁譱崩而暴涨,时集又绕其背而出之,县又若浮桴然。民汹汹无策以生,今天幸惠令君以缓兹祸乎?”君笑而不言。盖君以三传魁南宫,奕世显荣,有不难于政理者,意岂不以县之所当治者独江乎哉?虽然,君楚人也,楚有九泽,泽国也。予亦不能外江以申县人之意。夫此江,舟之浮者,诸蕃之贡,交广之赋,中州之商,日且千艘,而其乱者,渔者、钓者、泳者、泅者、嬉游者,土之人盖半有事于江焉。当其日晶风恬,水波不兴,朝颿暮橹,鸣声上下,各饱其欲而归,平途安车不足快也。孰不幸而有此江也哉?其或万窍齐吹,雷电俱至,稽天之浪,簸荡陵谷,而蛟鳄鼍鲵乗而伺之,虽其素以水事自任者,方且神褫股掉,无以措躬于其闲,而其葬鱼腹者何可胜数?奚趐啮涯之祸而已?则不幸而有此江,亦人之情也。今君日临此江,而其不幸者一触目焉,其戚君心宜何如?于是试思之,县人亦容有不幸者乎?夫自有天地来,则有此江,而人之幸不幸于其闲,日相寻于无穷,虽天地之大,亦无如之何,而况人将何尤邪?而县之人一有幸不幸,则曰:“令实我为也。”令将何诿乎?然则君之明,其得于江者必多也,而况治之而巳乎?然江亦将坻而草树焉,以荛以牧,潴而陂池焉,以灌以溉,以利渥县之人,自君始,而其东之之势,合岷江以朝宗于海,盖与君同其大也。众咸觞君,命觞正,书以赠君之行。

送祁君宗规出知徽州府序【罗玘】

译光禄寺典簿姑苏人韩应奎君,在尚未显贵时,我在丘文庄公的座席上遇见他。起初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同丘公谈论当世人物,说某人可以做宰相,某人可以做将领,尤其把正气直道、能够洞察先机而有晚节的人视为贤者;至于随波逐流、依恋官位的人,则想找到他们的脸来唾弃。我非常惊讶:这是什么人,竟敢在丘公面前如此说话?后来丘公感叹两广残破凋敝,将来必有忧患,韩君惊惧流泪说:“先父也曾忧虑到这件事。”我因知道韩君是都宪公的儿子,便起身作揖同他结交,心中暗自庆幸:都宪公有这样美好的德行,理应有像韩君这样的人来继承。韩君退下后,我对丘公说:“都宪公离开江西,已经将近五十年;后来那些追求名声的人,也曾改变过他制定的制度。然而每次改动,公家和私人都受到损害,最终恢复旧制,才安定下来。这样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他难道不是伟岸的大丈夫吗?有韩君这样的儿子,可以说他并没有死去。”后来韩君被选任光禄寺典簿,我入宫教授内竖,曾多次在东安门同他相遇,发现他神情沉郁,仿佛在睡觉;从前那种意气飞扬、纵横跌宕、傲视一世的气概,已经荡然无存。我不知道他的神态为什么突然不同了?难道是因为他的官职接近宫禁,按规矩就应当这样谨慎沉默吗?还是因为我不是文庄公,所以不值得同我交谈呢?我一直疑惑到现在,而韩君已经请求退休,来告知我将要归乡。他满面笑容,喜色溢于脸上,又把当年对文庄公说过的话告诉我,我这才明白他原来是那样的人,哪里还会把光禄寺放在眼里?何况只是典簿这样的职位呢?他一定是有苦心违背志愿的郁结,有斤斤计较、勉强应酬的惭愧,也有抬头低头、奔走趋奉的屈辱。大概前任典簿已经替后任典簿把那些事务做完了,难道还会留下什么可做的吗?凭韩君这样的正气直道,丝毫不肯迁就,又怎么能够做下去呢?洞察先机又是韩君一向被贤人称道的地方,这就是他急于归乡的原因。过去官宦人家的子弟做官不久,往往也有归乡的,有的因为懒惰怠慢,有的因为骄傲傲慢,有的因为轻薄浮佻,有的因为贪污墨吏;像韩君这样归乡的,我还没有见过。大概是他们的教导没有预先做好,而豢养又过分了。由此可见,都宪公在家中教育子弟,远远比常人贤明,并不只是因为他的丰功伟绩留在天下。学士守溪王先生召集乡人给他饯行,对我说:“江西人深厚感念都宪公,必定会厚待他的儿子,请你为他写篇序。”我哪里能够为韩君作序?然而我知道,从今以后,官宦人家的子弟就知道应当怎样出仕,也知道应当怎样归乡了。《送刘君知丰城序》,罗玘撰。弘治壬子年冬天,十一月,我到京城的第二天,进士刘君出任丰城县令。县里在朝廷做官的人聚集饮酒为他饯行,请我主持酒宴。酒喝到一半,众人一起说:“我们县靠近江边,因为县城所在的江水汇合虔州、吉州各郡的水流,到了县城以西,没有高山巨石可以阻挡,于是江面浩荡,水流绵延曲折而缓慢,县城就像张口承受江水、把它衔在口中一样。每逢北风驾驭着巨浪,江水便啃噬河岸,河岸于是底部被掏空,年年崩塌;水势突然暴涨时,又常常聚集起来绕到县城背后冲出,县城又像漂浮的木筏。百姓惶恐不安,却没有办法谋生;如今上天幸而把刘君这样的好县令赐给我们,或许可以缓解这场灾祸吧?”刘君笑而不答。大概刘君凭借三传之学考中南宫第一,世代显贵荣耀,对于治理政事并不觉得困难;他心里难道不是认为,县里应当治理的事情只有这条江吗?即使如此,刘君也是楚地人,楚地有九泽,是水乡泽国。我也不能不谈这条江,以申说县人的心意。这条江上漂行的船只,有各藩属国的贡船、交州和广州的赋船、中原商人的商船,每天将近千艘;至于在江上往来的渔夫、钓者、游泳者、泅水者、嬉游者,本地人大概有一半都要依靠江水做事。每当天气晴朗、风平浪静,早晨扬帆、傍晚摇橹,鸣声此起彼伏,各自满足了自己的愿望才回去;即使平坦的道路和安稳的车子,也没有这样畅快。谁会不幸拥有这样一条江呢?有时万千孔窍一齐吹响,雷电同时来到,遮天的巨浪翻腾摇荡,冲击山陵峡谷;蛟、鳄、鼍、鲵乘机窥伺,即使平素以水上本领自任的人,此时也会魂魄被夺、双腿发抖,无法在其中安身,而葬身鱼腹的人又怎么数得清呢?这难道只是河岸被啃噬的祸患吗?那么,不幸拥有这样一条江,也是人之常情。如今刘君每天面对这条江,看到它可能带来的不幸,他心中的忧戚该是怎样呢?因此请试着想一想,县里的人难道也会有不幸吗?自从天地形成以来,就有这条江;人们在它中间的幸运和不幸,每天接连不断地发生,直到无穷无尽。即使天地如此广大,也无可奈何,何况人又能责怪谁呢?可是县里的人一旦有了幸运或不幸,就说:“这实在是县令替我们造成的。”县令又将把责任推给谁呢?既然如此,刘君的明察,从这条江得到的启发一定很多,更何况还要治理它呢?将来这条江也会形成洲渚,长满草木,可以砍柴、放牧;积水又会成为池塘,用来灌溉,使县中百姓得到丰厚利益,这将从刘君开始;而江水向东流去、汇合岷江朝宗大海的气势,大概也会同刘君一样宏大。众人都向刘君敬酒,主持酒礼的人端正酒器,我写下这些话赠给刘君出行。《送祁君宗规出知徽州府序》,罗玘撰。

御史郎吏也。然其出按方岳,宣使监司,虽以耆旧老成至其地,亦必郊迎肃入,以时谒见,左右腋以坐,问更端则起而对。下廵列郡守,必俯立迎道左;庭叅必趋谢守地,惟谨。至支郡之守与诸县令,则望尘而奔,唱衙以入,跪请而拜谢守地,不职视颜色以退。其下倅簿百职立庑下,固已夺气改容,局蹐盘辟,进退维谷而已矣。外而介胄之吏,奔走喘汗于尘埃中,御史坐车中,不知也。虽然,御史岂故为是哉?自夫天子廵狩之典既废,其势必归于此,亦治体宜尔也。然尊孤易危,羣射四至,往往蒙被谴过十而二三。九载最陟,亦多监司之佐,即前日之左右坐者也。或岁未及,则出守郡国,即前日之庭叅而趋者也。夫以前日居然受之,今日自为之,懦者于此有改行焉,傲者于此有陵分焉。虽有天下易治之郡,吾见其难也。祁君宗规得徽州,独曰:“始吾以进士出,知唐山人,意吾有愠色,吾而不以进士视吾身,思吾尝为书生也。”于是为县,甚甘庻,几三年无愆尤。既而召入为御史,人意吾有矜色,吾而不以御史视吾身,思吾始去县令也。于是立台端,按广西,庶几六年无愆尤。今吾为守,壤地千里,而又托于王畿之内,无宣使监司之察,盖一岁之迎而趋者一二焉,其余固吾殚其力而为郡日也。向吾不为进士,则山阴之书生耳,求一命且不可,又安有今日邪?于是其寮皆知君之安其官,其去是而为宣使监司,必思为守者不责其所难为。凡为守者得行其志焉,自宣使监司而入为部寺台之长,必思为宣使监司不责其所难为。凡天下之宣使监司得行其志焉,所为无施而不可,其在君乎?徽之郡良未足尽君也,遂相与交赞游扬,君为可法,使予书之为送行序。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序六十四

对江话别诗序【明崔铣】

对江话别,赠顾开封也。开封为郎,厥有盛名,乃闻于上,陟守大郡。夫名著则思实,任重则思才。实不修则名陨,才不称则任偾。是故惟君子能忧之,亦惟君子能告之。告之故永言之,示不忘焉。于乎!吾观是诗,而知友道之益也。僚友之诗,其辞明,其旨切;交游之诗,其辞婉,其旨逺;执友之诗,其辞扬,其旨深。明以切者,警之也;易事者跲,艰事者立,是忠言也。婉以逺者,风之也;读之使人油然动心,不骇情,不嵬视,是微言也。扬以深者,美之也;知有美则爱之,爱之必永终之矣,是巵言也。三者因其分之异也,望以不朽,其意不异也。吾故曰:观是诗而知友道之益也。

奉赠吏部毕公经吴序【杨循吉】

吏部正郎济南毕公奉使,以已事而旋也。道于吴下,览其山川风土而嘉焉。郡大夫相与谋曰:「公贵臣也,今经于吴,吴加重矣。然公所好者山水,所问者士,是兴高于今世而量同于古人者也。」有客若是,曽无一言以志吴之幸,非愧吴邪?乃请石田沈处士图之,而属予文之。夫吴,东海之僻郡也,无高岳巨渎以供伟人之游观,所以名者,徒以前代诸巨公按节而至,不鄙其陋而艳饰之,故有此耳。然自近世以来,山不改峰,水不易流,而过吴之客日亦有之,然而题咏游赏,曽不闻如往古之恒及也。盖高亭茂榭,据空阔而占奇秀者,几乎无有,识其处矣?何则?诚好之者鲜也,况于士乎?士之当求也甚于山水,其难知,抑有由焉。山水尝重于前人之口,可以迹而求之。若夫士,恒在埋没之中,其志藏,其功蓄,苟无以试之,则亦夫恒人耳。非若山水之可以按图得也,不尤难哉?山水不因人,无以自显;士不遇人之知,士亦弃矣。今公至吴,惟山水是好,惟士是问,非有雅量高兴,超乎今世而逺同古人,岂能然哉?此公所以为贤也。惜吴之山水与士,偏僻固陋,不足以供公之游观,登公之采择而已。然公行乎天下多矣,天下之山水与士多有晦没弃置,借公以为重者。公如不以一郡之不足,而弃天下之有余,则山水与士幸矣。

送朱升之序【康海】

译御史本来是郎官的一种。然而他们出任地方巡按、宣慰使、监司时,即使是以年高资深、老成持重而到达当地,也一定要在郊外迎接,恭敬地请入,按时拜见;左右两人夹扶着他坐下,一问到事情的头绪,便起身回答。下属巡察各郡的郡守,必定弯腰站在道路左边迎接;在庭上参见时,必须快步到守臣所处的位置谢罪,始终十分谨慎。至于属郡的知州和各县县令,则远远望见车尘便奔跑而来,呼喊开衙后进入,跪下请求并向守臣所在的位置拜谢;如果不称职,便看着守臣的脸色退下。他们下面的副职、主簿和各类官员站在廊下,早已吓得神色改变,拘谨局促、来回躲闪,进退两难罢了。至于外面的武装官吏,在尘土中奔跑得气喘流汗,御史坐在车中,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即使如此,御史难道是故意这样做吗?自从天子巡狩的典制废止以后,权势自然必然归结为这种情形,这也是治理体制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尊贵而孤立的人容易陷入危险,群臣从四面射来攻击,往往因此蒙受责罚;任满九年考核优异而升迁的人,也有许多是监司的属官,就是前一天在左右陪坐的人。有的人任期还未满一年,便出任郡国长官,就是前一天在庭上参见、快步趋前的人。以前安然接受别人这样对待自己,今天却要亲自这样对待别人,懦弱的人因此改变操守,傲慢的人因此侵犯名分。即使有天下最容易治理的郡,我看也会变得困难。祁君宗规得到徽州这个任命,却独自说:“起初我以进士身份出任唐山县令,心想自己不能露出恼怒的脸色;我不能因为自己是进士就看重自身,应当想到我曾经只是个读书人。”因此做县令时,他非常甘愿任事,近三年没有过失。后来奉召入朝担任御史,人们以为我会露出自矜的神色;我不能因为自己是御史就看重自身,应当想到我当初刚离开县令职位。”于是他立身御史台之首,巡按广西,将近六年没有过失。如今我做郡守,辖地千里,又托身于京畿之内,不受宣慰使、监司的察访,一年中只需迎接、趋走一两次,其余时间本来就是我竭尽力量治理郡务的日子。假如当初我没有考中进士,不过是山阴的一个读书人,想求得一官半职尚且不可能,又哪里会有今天呢?于是他的同僚都知道,祁君能够安然处在自己的官位上;将来离开这里而担任宣慰使、监司,也一定会想到,做郡守的人不应责求他做难以做到的事情。这样,所有做郡守的人都能施行自己的志向;由宣慰使、监司升任部、寺、台的长官,也一定会想到,宣慰使、监司不应责求下属做难以做到的事情。这样,天下所有宣慰使、监司都能施行自己的志向,所做的事情没有不能推行的,这种局面大概就在祁君身上吧?徽州一郡确实还不足以完全施展祁君的才干,于是大家共同交口称赞、宣扬他的美德,认为祁君可以作为法则,请我把这些写成送行序。《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四十四 (明)贺复征编 ○序六十四 《对江话别诗序》【明·崔铣】《对江话别》是赠给顾开封的诗。顾开封任郎官时声名很盛,终于传到皇上那里,升任大郡太守。名声显著了,就应当考虑实际成就;责任重大了,就应当考虑才能是否相称。实际品行和功业不修养,名声就会坠落;才能与职责不相称,任职就会失败。因此只有君子才会为此忧虑,也只有君子才会劝告他。因为劝告他,所以长久地反复申说,以表示不会忘记。唉!我读这些诗,知道了朋友之道的益处。同僚朋友的诗,辞意明白,旨趣恳切;交游朋友的诗,辞意委婉,旨趣深远;知交好友的诗,辞意扬厉,旨趣深厚。明白而恳切,是为了警戒他;容易办的事会使人跌倒,艰难的事反而能使人站立,这是忠言。委婉而深远,是为了讽劝他;读它能使人油然而然地动心,不惊骇感情,也不以高傲的目光轻视,这是微妙之言。扬厉而深厚,是为了赞美他;知道有值得赞美之处就会爱惜他,爱惜他就一定会长久终身地成全他,这是直率之言。三种诗因为身份关系不同而不同,但期望他不朽的心意并没有不同。所以我说,读这些诗就知道了朋友之道的益处。《奉赠吏部毕公经吴序》【杨循吉】吏部正郎、济南人毕公奉命出使,办完事情后返回。途中经过吴地,看到这里的山川风土,十分喜爱。郡中的长官们共同商议说:“毕公是贵臣,如今经过吴地,吴地因此更受重视了。然而公所喜爱的是山水,所访求的是士人,这是兴致高出当世、器量与古人相同的表现。”有这样一位客人,却竟没有一句话来记述吴地的幸运,岂不是使吴地惭愧吗?于是请石田沈处士绘图,又嘱托我作这篇文章。吴地,是东海边远的郡,没有高山大河供伟人游览观赏;它之所以闻名,只是因为前代几位大官按节经过这里,不嫌弃它的偏僻,反而为它增饰声名,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名声。但自近世以来,山峰没有改变,水流也没有改变,经过吴地的客人每天仍有不少;可是题咏游赏的盛况,却从未听说像古代那样经常出现。大概高亭茂阁,凭借空旷形势而占据奇异秀美之处的,几乎没有;又有谁能辨识这样的地方呢?为什么?实在是喜爱它的人太少,何况是士人呢?士人比山水更值得寻访,而他们难以被发现,也许另有原因。山水曾经得到前人的称誉,可以循着遗迹去寻找。至于士人,往往埋没在民间,他们的志向隐藏着,功业积蓄着,如果没有机会让他们施展,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这不像山水那样可以按图索骥,岂不是更加困难吗?山水如果没有人,便无法自行显现;士人如果得不到人的知遇,也就被弃置了。如今毕公来到吴地,只喜爱山水,只访求士人,如果没有高雅的器量和高远的兴致,超越当世而远远与古人相同,哪里能够这样做呢?这就是毕公贤明的原因。可惜吴地的山水和士人,偏僻而固陋,不足以供公游览观赏,也不足以列入公的采择之中罢了。然而公走遍天下已多,天下的山水和士人也有许多被埋没、被弃置的,借助公而受到重视的地方和人物一定很多。公如果不因为一个郡的不足,便弃置天下的有余,那么山水和士人就幸运了。《送朱升之序》【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