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六十七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231–2243 段

范雎者,魏人也,字叔。游说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湏贾。湏贾为魏昭王使于齐,范雎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王闻雎辨口,乃使人赐雎金十斤及牛酒。雎辞谢不敢受。湏贾知之,大怒,以为雎持魏国阴事告齐,故得此馈,令雎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雎,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舎人笞击雎,折胁折齿。雎佯死,即卷以箦,置厕中。宾客饮者醉,更溺雎,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雎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篑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雎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雎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王稽知范雎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与私约而去。」王稽辞魏,去过载范雎入秦。至湖关,望见车骑从西来,范雎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范雎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此恐辱我,我寕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关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雎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于是范雎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雎入咸阳。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舎食草具待命。岁余,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懐王幽死于秦,秦东破齐愍。王常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厌天下辩士无所信。穰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雎乃上书曰:「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乆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胷不足以当椹质,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緑,梁有悬藜,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噐。然则圣主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舎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闲,望见颜色,一语无効,请伏斧质。」于是秦昭王大说,乃谢王稽,使以传车召范雎。于是范雎乃得见于离宫,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雎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观范雎。之见者,羣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疎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収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疎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

译范雎是魏国人,字叔。他游说诸侯,想侍奉魏王。家境贫寒,没有办法供养自己,于是先侍奉魏国的中大夫须贾。须贾替魏昭王出使齐国,范雎跟随他前往。停留了几个月,没有得到回复。齐襄王听说范雎能言善辩,便派人送给范雎黄金十斤以及牛肉和酒。范雎辞谢,不敢接受。须贾知道后大怒,认为范雎把魏国的机密事情暗中告诉了齐国,所以才得到这份馈赠,便命令范雎接受牛肉和酒,把黄金退回。回国以后,须贾心中恼怒范雎,把这件事告诉了魏国的相国。魏国相国是魏国的诸公子,名叫魏齐。魏齐大怒,派舍人鞭打范雎,打断了他的肋骨和牙齿。范雎假装死去,魏齐便把他卷在席子里,放到厕所中。正在饮酒的宾客们喝醉后,轮流在范雎身上撒尿,故意侮辱他,以此惩罚后来的人,使他们不敢胡乱说话。范雎从席子中对看守说:“您如果能放我出去,我一定重重报答您。”看守于是请求把他放出来,把席子里的“死人”丢弃出去。魏齐喝醉后说:“可以了。”范雎得以逃出。后来魏齐后悔,又召人寻找范雎。魏国人郑安平听说后,便带着范雎逃亡,藏匿起来,改名换姓叫张禄。这时,秦昭王派谒者王稽到魏国。郑安平假扮成士卒,侍奉王稽。王稽问:“魏国有没有贤能的人可以和我一起向西到秦国去?” 郑安平说:“我的乡里有位张禄先生,想见您,谈论天下大事;只是此人有仇家,不敢在白天见人。”王稽说:“夜里带他一起来。”郑安平夜里带张禄来见王稽。话还没有谈完,王稽就知道范雎贤能,对他说:“先生在三亭南面等我,我同您私下约定后一起离开。”王稽辞别魏国,经过时把范雎装载进秦国。到了湖关,远远看见一队车马从西边来。范雎问:“那边来的人是谁?”王稽说:“是秦国的相国穰侯向东巡视县邑。”范雎说:“我听说穰侯独揽秦国大权,厌恶被诸侯宾客接近;这次恐怕会使我受辱,我宁可暂且藏在车里。”过了一会儿,穰侯果然到了,慰劳王稽,接着站在车旁问道:“函谷关以东有什么变故吗?”王稽说:“没有。”穰侯又对王稽说:“您这次出使,莫非带着诸侯的宾客一同来了吗?他们没有用处,只会扰乱别人的国家。”王稽说:“不敢。”随即告别离开。范雎说:“我听说穰侯是有智谋的人,但他观察事情很迟钝;刚才他已经怀疑车中有人,却忘了搜查。”于是范雎下车逃走,说:“他一定会后悔。”走了十多里,穰侯果然派骑兵回来搜查,发现车中没有宾客,这才作罢。王稽于是和范雎进入咸阳。王稽完成出使任务后,便进言说:“魏国有位张禄先生,是天下的辩士。他说:秦王的国家危险得像堆叠的鸡蛋,得到我就能安定;这些话不能写在书信里传达,所以我特意把他带来了。”秦王不相信,便让他住在舍馆,给他粗劣的饭食,等待命令。一年多以后,当时昭王已经即位三十六年,向南攻下楚国的鄢、郢,楚怀王被幽禁而死在秦国,秦国向东攻破齐愍王。秦王常常想称帝,后来又多次困扰三晋,厌恶天下的辩士,对他们不再信任。穰侯、华阳君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泾阳君、高陵君都是昭王同母的弟弟。穰侯担任相国,其他三人也先后领兵并拥有封邑;由于太后的缘故,他们的私家财富和权势超过了王室。等到穰侯担任秦国将领,想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的纲寿,以扩大自己的陶邑封地。范雎于是上书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制定政令,有功劳的人不能不奖赏,有才能的人不能不授官;功劳大的,俸禄就优厚;功劳多的,爵位就尊贵;能够治理众人的,官职就显要。因此,没有才能的人不敢占据职位,有才能的人也不会被埋没。假如认为我的话可行,希望实行它并进一步完善这一原则;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可行,就请长期留下我而不要让我做什么。俗话说:平庸的君主奖赏自己所爱的人,惩罚自己所憎恶的人;贤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奖赏一定施加给有功的人,刑罚一定施加给有罪的人。” “如今我的胸膛承受不起砧板,我的腰也禁不起斧钺,难道敢拿没有把握的事情来试探大王吗?即使大王把我看作卑贱之人而轻视侮辱,难道不也应当重视那些任用我却不能使我回报大王的人吗?况且我听说周国有砥砨,宋国有结绿,魏国有悬藜,楚国有和氏璧。这四种宝物,都是土地所生,却被优秀的工匠遗漏,后来成为天下闻名的器物。这样看来,圣明君主所弃置的人,难道就不能用来使国家富厚吗?我听说,善于使家族富厚的人从国家取得利益,善于使国家富强的人从诸侯取得利益。天下有贤明的君主,诸侯就不能擅自使自己富厚,为什么呢?因为那是在分割君主的荣耀。良医能够判断病人的生死,圣明的君主能够明察成败的事情,有利就实行,有害就舍弃,有疑问就少量试验,即使舜、禹再生,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至于深奥的话,我不敢写在书信里;浅显的话又不值得大王听取。难道是我的愚昧不能打动大王的心吗?还是因为说话的人卑贱,所以不值得采用呢?如果不是这样,希望大王稍稍赐给我游观的闲暇,让我能够拜见您的容颜;如果一句话也没有效验,我就伏在斧质之上受死。”于是秦昭王大为高兴,便辞谢王稽,派人乘驿车召范雎。范雎于是得以在离宫拜见秦王,却故意装作不知道永巷,从那里走了进去。秦王到来时,宦官发怒,把范雎赶出去,说:“大王来了!”范雎故意说道:“秦国哪里有什么大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想以此激怒并触动昭王。昭王到来,听说范雎和宦官争辩,便迎接他并道歉说:“我本应早就亲自接受您的教诲,只是恰逢义渠的事情紧急,我早晚都要亲自向太后请示。如今义渠的事情已经解决,我才得以接受您的教诲;私下惭愧自己不够聪敏,恭敬地向您行宾主之礼。”范雎辞谢谦让。这一天,前来拜见范雎的人中,群臣没有不肃然变色、改变容态的。秦王屏退左右,宫中空无一人。秦王跪下请教说:“先生凭什么来幸而教导寡人呢?”范雎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又跪下请教说:“先生凭什么来幸而教导寡人呢?”范雎说:“是,是。”像这样问了三次,秦王跪着说:“先生最终还是不肯教导寡人吗?”范雎说:“不敢这样。臣听说从前吕尚遇到文王时,只是身为渔父在渭水边垂钓罢了,像这样两人的交往很疏远。后来文王被说服,任命他为太师,载着他一同回去,是因为他的言论深刻。因此文王终于凭借吕尚成就功业,最终称王天下。假使当时文王疏远吕尚,不和他深入交谈,那么周国就没有天子应有的德行,周文王、周武王也没有人能够帮助他们成就王业了。”

今臣羇旅之臣也,交疎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効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髪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霸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槖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餬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箎,乞食于呉市,卒兴呉国,阖闾为覇,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髪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姧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雎拜,秦王亦拜。范雎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乗,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鬬,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驰韩卢而抟蹇兎也,覇王之业可致也。而羣臣莫敢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然左右多窃听者,范雎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疎矣。且昔齐愍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奔,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赍盗粮者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覇,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乆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辞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雎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雎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懐。后二岁,拔邢丘。客卿范雎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若木之有蠧也,人之有腹心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収韩。」昭王曰:「吾固欲収韩,韩不听,为之奈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覇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范雎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间说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偹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

译“如今我是羁旅在外的臣子,和大王交往疏远,而我想陈说的,都是匡正君主的事情,涉及君王骨肉之间的关系。我愿意献上愚忠,却还不知道大王的心意。这就是大王问了三次而我不敢回答的原因。臣并不是害怕而不敢说,臣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出这些话,明天就可能被杀死,但臣不敢逃避。大王如果确实采纳并实行臣的话,死不足以成为我的忧患,亡也不足以成为我的忧虑;即使被漆身为癞、披头散发装成疯子,也不足以成为臣的羞耻。况且即使是五帝那样圣明的人也有死的时候,三王那样仁爱的人也有死的时候,五霸那样贤能的人也有死的时候,乌获、任鄙那样有力气的人也有死的时候,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勇猛的人也有死的时候;死亡是人必然无法避免的事情。处在必然死亡的形势中,如果能够稍微对秦国有所补益,这就是臣最大的愿望,臣又有什么忧虑呢?伍子胥用口袋装着逃出昭关,夜里赶路,白天躲藏,到了陵水,没有东西填饱肚子,便跪着爬行,叩头袒露上身,鼓腹吹箎,在吴国市场乞食,最终兴起吴国,使阖闾成为霸主。假如臣能够像伍子胥那样竭尽谋略,即使因此被幽禁,终身不能再见大王,只要臣的主张能够实行,臣又有什么忧虑呢?箕子、接舆漆身装成癞人,披头散发装成疯子,对君主没有什么补益;假使臣能够像箕子那样行事,却可以对自己所尊敬的君主有所补益,那就是臣最大的荣耀,臣有什么羞耻呢?” “臣所害怕的,只是担心臣死以后,天下人看见臣竭尽忠心却因此身死,便以此闭口止步,再也没有人愿意向秦国来。大王上面畏惧太后的威严,下面又被奸臣的姿态所迷惑,居住在深宫之中,不离开保姆和近侍的手,终身受到蒙蔽,不能明察奸邪;大则宗庙覆灭,小则自身孤立危殆,这才是臣所害怕的。至于穷困受辱的事情、死亡的忧患,臣不敢害怕。臣死而秦国得到治理,这样臣的死比活着对秦国更有价值。”秦王跪着说:“先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秦国偏僻遥远,寡人愚昧无能,先生却幸而屈尊来到这里,这是上天让寡人烦劳先生,以保存先王的宗庙。寡人能够接受先生的教诲,是上天借此使先王受到恩幸而不抛弃他的孤子。先生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事情无论大小,从上面的太后到下面的大臣,希望先生全都教导寡人,不要怀疑寡人。”范雎拜谢,秦王也拜谢。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四面有险要作为坚固屏障,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以泾水、渭水为界,右边连接陇、蜀,左边有关塞山阪;奋力出击,可以动用百万军队、千辆战车,有利就出兵进攻,不利就退入坚守,这是成就王业的土地。秦国百姓在私人争斗中怯懦,在为国家作战时却勇敢,这是成就王业的百姓。” “大王兼有这两方面的条件。凭秦国士卒的勇猛、车骑的众多来治理诸侯,就像驱使韩卢去搏击蹇兔一样,霸王的事业可以实现。然而群臣却没有人敢承担自己的职分。直到现在闭关十五年,不敢向山东出兵,这是因为穰侯为秦国谋划不忠,而大王的计策也有失误。”秦王跪下说:“寡人愿意听听失误的计策。”但左右近臣有许多人暗中偷听,范雎害怕,还不敢直接说,于是先谈外部的事情,观察秦王的态度,接着进言说:“穰侯越过韩、魏去攻打齐国的纲寿,并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又会损害秦国。我猜想大王的计划,是想少出兵而让韩、魏的军队全部承受损失,这样就不合义了。如今已经看出与秦结盟的国家并不亲近,越过别人的国土去攻打齐国,能够成功吗?这在谋划上太疏漏了。况且从前齐愍王向南攻打楚国,击破楚军、杀死楚将,扩大土地千里,但齐国最终连一尺一寸的土地也没有得到,难道齐王不想得到土地吗?是形势使他无法占有。诸侯看到齐国疲敝、君臣不和,便起兵攻打齐国,大败齐军,士卒受辱,军队困顿,大家都责怪齐王说:‘是谁制定了这个计策?’齐王说:‘是文子制定的。’ “大臣于是作乱,文子逃亡,所以齐国之所以大败,是因为它攻打楚国,反而使韩、魏得以壮大。这就是所谓借武器给盗贼、送粮食给强盗。大王不如远交近攻,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土地,也是大王的一尺土地。如今舍弃这个办法而远道进攻,不是很荒谬吗?况且从前中山国,土地方圆五百里,赵国独自吞并了它,功业成就,名声确立,利益也随之归于赵国,天下没有谁能够伤害它。如今韩、魏处在中原,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成就霸业,就一定要亲近中原诸国,把它们作为天下的枢纽,以威慑楚、赵。楚国强大就依附赵国,赵国强大就依附楚国;楚、赵都归附,齐国一定会害怕。齐国害怕,一定会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物侍奉秦国。齐国归附以后,韩、魏也就可以乘势俘获了。”昭王说:“我想亲近魏国已经很久了,但魏国是个多变的国家。寡人不能亲近它,请问应当怎样亲近魏国?”范雎回答:“大王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物侍奉它;如果不行,就割让土地贿赂它;如果仍不行,就出兵攻打它。”昭王说:“寡人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于是任命范雎为客卿,谋划军事,最终听从范雎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下怀城。两年后,又攻下邢丘。客卿范雎再次劝说昭王:“秦国和韩国的土地交错相连,就像刺绣的花纹。” “秦国拥有韩国,就像树木生了蛀虫,又像人患了腹心之病。天下没有变故也就罢了,天下一旦发生变故,还有什么国家给秦国造成的祸患会比韩国更大呢?大王不如收服韩国。”昭王说:“我本来就想收服韩国,可韩国不听从,对此怎么办?”范雎回答:“韩国怎么能不听从呢?大王出兵攻打荥阳,巩、成皋的道路就会断绝;向北截断太行的道路,上党的军队就无法南下。大王一旦出兵攻打荥阳,韩国就会被截断成三部分。韩国眼看必亡,怎么能不听从呢?如果韩国听从,成就霸业的事情也就可以谋划了。”昭王说:“好。”并且准备派使者到韩国去。范雎日益受到亲近,已经被任用多年。于是请求单独进见,劝说道:“臣居住在崤山以东时,只听说齐国有田文,没有听说齐国有大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没有听说秦国有大王。所谓王,就是能够独揽国家政权,能够决定国家利害,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如今太后擅自行事而不顾忌,穰侯出使在外却不向大王报告,华阳君、泾阳君等人行使刑赏而无所忌讳,高陵君进退行止也不请示。四个权贵都如此完备,而国家还不危亡,从来没有这种事。屈居在这四个权贵之下,这就叫作没有大王。”

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适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射王股,擢王筋,县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百日而饥死。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听政事,其所授者妬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秦王乃拜范雎为相,収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乗有余。到关,关阅其寳噐,寳噐珍怪多于王室。秦封范雎以应号为应侯。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范雎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雎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范雎闻之,为微行,敝衣闲步之邸,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雎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曰:“否也。”雎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雎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雎曰:“主人翁习知之,唯雎亦得谒。雎请为君见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不出。”范雎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范雎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舎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乆,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吾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雎盛帷帐,侍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雎曰:“汝罪有几?”曰:“擢贾之髪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雎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郄呉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也。今雎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雎为有外心于齐,而恶雎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箦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须贾辞于范雎,范雎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范雎既相,王稽谓范雎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舎,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奈何。君卒然捐馆舎,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范雎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关;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岁不上计,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范雎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范雎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高平,拔之。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雎必报其仇,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

译“既然如此,权力怎么能不倾斜?政令怎么能从大王发出呢?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对内巩固自己的威势,对外加强自己的权力。穰侯的使者掌握着大王的权势,在诸侯之间决定政事,在天下分割符节;政令所到、征伐国家之事,没有人敢不听从。战胜攻取,利益就归于陶邑;国家疲敝,却由诸侯来抵御;战败了就和百姓结怨,而祸患归于国家。《诗》说:‘树木果实繁多,就会压弯它的枝条;枝条被压弯,就会伤害它的根心;都城过大,就会危及国家;臣子过于尊贵,就会使君主卑微。’崔杼、淖齿掌管齐国,射伤齐王的大腿,抽出齐王的筋,把齐王悬挂在宗庙的梁上,过了一夜齐王便死了;李兑掌管赵国,把主父囚禁在沙丘,主父一百天后饥饿而死。如今臣听说秦国由太后、穰侯掌权,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辅佐,最终竟然没有秦王,这也就是淖齿、李兑一类的情形。况且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亡国,是君主把政权专门交给别人,纵情饮酒、驰马游乐、打猎,不理政事;他所委托的人嫉妒贤能,压制下属、蒙蔽君主,只顾成就自己的私利而不替君主谋划,而君主又没有觉悟,所以丧失了国家。如今从有官秩的人以上直到大官,下面直到大王的左右近臣,没有一个不是相国的人。臣看见大王独自站立在朝廷上,私下替大王感到害怕。” “经过万世以后,即使有秦国,也不会是大王子孙的秦国了。”昭王听了大为恐惧,说:“好。”于是废黜太后,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赶到函谷关以外。秦王于是任命范雎为相国,收回穰侯的相印,让他回到陶邑;又命令县官供应车牛,帮助他迁徙,车子有一千多辆。到了关口,关吏查验他的宝器,发现珍奇宝物比王室还多。秦国封范雎,以应号为封邑,称为应侯。当时是秦昭王四十一年。范雎担任秦相后,秦国给他取名叫张禄,而魏国不知道,以为范雎早已死去很久了。魏国听说秦国将要向东攻打韩、魏,便派须贾出使秦国。范雎听说后,微服出行,穿着破衣,悄悄步行到驿舍去见须贾。须贾见到他很惊讶,说:“范叔一直平安无事吗?”范雎说:“是的。”须贾笑着说:“范叔是在秦国有什么游说吗?”范雎说:“没有。前些日子我得罪了魏国的相国,所以逃亡到这里,哪里敢游说呢?”须贾说:“现在范叔做什么事?”范雎说:“我替人做雇工。”须贾心中怜悯他,留下他一起坐下饮食,说:“范叔竟然寒苦到这个地步吗!”于是取出一件细绢袍送给他。须贾随即问:“秦国的相国张君,您认识他吗?” “我听说他受到秦王宠信,天下的事情都由相国决定。如今我的事情能否办成,就取决于张君这个年轻人,难道您有熟悉相国的人吗?”范雎说:“主人熟悉并了解他,我也能够求见。我请求替您去拜见张君。”须贾说:“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断了,不是大车和四匹马,我不出门。”范雎说:“愿意替您向主人借一辆大车和四匹马。”范雎回去取来大车和四匹马,为须贾驾车进入秦相国府。府中远远看见范雎而认识他的人,都纷纷躲藏起来。须贾感到奇怪。到了相国住所门口,范雎对须贾说:“请您等在这里,我先进去替您通报相国。”须贾在门下等了很久,问门下的人:“范叔为什么还不出来?”门下的人说:“没有范叔。”须贾说:“刚才和我一起乘车进来的人。”门下的人说:“那就是我们的相国张君。”须贾大惊,知道自己被欺骗了,于是袒露上身,跪着爬行,借门下人向范雎谢罪。于是范雎安排了盛大的帷帐和许多侍者,出来见他。须贾叩头说自己罪该万死:“我没有想到您竟能自己登上青云之上。我不敢再读天下的书,也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情。我有该受汤镬之刑的罪,请允许我把自己放逐到胡、貉之地;我的生死全由您决定。” 范雎说:“你的罪有几条?”须贾说:“拔尽我的头发来计算我的罪过,也还不够。”范雎说:“你的罪只有三条。从前楚昭王时,申包胥替楚国抵御吴军,楚王把荆地五千户封给他,申包胥辞谢不接受,因为他要把荆地留作祖先坟墓的寄托。如今我的祖先坟墓也在魏国,而您过去却认为我对齐国怀有异心,并在魏国相国面前诋毁我,这是第一条罪。魏齐在席子中侮辱我时,您不加制止,这是第二条罪。后来您再次喝醉,竟在我身上撒尿,您怎么忍心这样做呢?这是第三条罪。然而您之所以能够免于一死,是因为您送我的那件细绢袍还使我念及旧交的情分,所以放过您。”于是范雎辞谢,让他退下。须贾回去,把事情告诉昭王,范雎便罢免了他,让他回国。须贾向范雎辞别时,范雎准备了盛大的宴席,把诸侯的使者全都请来,安排他们坐在堂上,饮食极其丰盛,却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上铡碎的草和豆子,又命令两个受过黥刑的徒隶夹着他,像喂马一样让他吃,数落他说:“替我告诉魏王,赶快把魏齐的首级送来;否则我就要把大梁屠灭。”须贾回国,把这件事告诉魏齐。魏齐害怕,逃往赵国,藏在平原君那里。范雎担任相国后,王稽对范雎说:“事情有三件是无法预知的,也有三件是无可奈何的。” “宫车有一天突然停止运行,也就是大王突然驾崩,这是第一件无法预知的事。您如果突然去世,也就是第二件无法预知的事。假使臣突然填埋于沟壑,这是第三件无法预知的事。宫车有一天突然停止运行,即使您怨恨臣,也无可奈何;您如果突然去世,即使您怨恨臣,也无可奈何;假使臣突然填埋于沟壑,即使您怨恨臣,也无可奈何。”范雎听后不高兴,于是入宫对昭王说:“如果不是王稽忠诚,就没有人能把臣带入函谷关;如果不是大王贤明圣德,就没有人能使臣显贵。如今臣的官职已经做到相国,爵位列于诸侯,而王稽的官职还只停留在谒者,并没有因为他把臣带入秦国而得到相应的升迁。”昭王召见王稽,任命他为河东守;他三年不上报计簿。又任用郑安平,昭王任命他为将军。范雎于是散尽家中财物,全部用来报答过去曾使他困苦窘迫的人,一饭之恩也一定偿还,极小的怨仇也一定报复。范雎担任秦相第二年,即秦昭王四十二年,秦国向东攻打韩国的少曲、高平,攻下了它们。秦昭王听说魏齐在平原君那里,想替范雎彻底报仇,于是装作写了一封友好的信送给平原君说:“寡人听说您的高尚义气,愿意同您结为平民朋友。希望您有幸来拜访寡人,寡人愿意同您饮酒十天。”

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关。平原君曰:“贵而为友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关。”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间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屩担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间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惭,驾如野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拔之,因城河上广武。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闲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代亷颇将。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任郑安平使将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困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藁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应侯罪当収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岁,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而应侯日益以不怿。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鐡剑利而倡优拙,夫鐡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应侯惧,不知所出。蔡泽闻之,往入秦也。蔡泽者,燕人也。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政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孰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颜蹙齃膝挛。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也。愿闻之。”唐举曰:“先生之寿,从今以徃者四十三岁。”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梁刺齿,肥跃马疾驱,懐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入韩魏,遇夺釡鬲于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惭。蔡泽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宁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晩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退。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懐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顕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絶,与天地终始,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欤?”应侯曰:“然。”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呉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

译平原君畏惧秦国,又认为此事有道理,便进入秦国拜见昭王。昭王和平原君饮酒数日,昭王对平原君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任命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如今范君也是寡人的叔父。范君的仇人在您的家中,希望您派人把他的首级送来;否则我就不让您出函谷关。”平原君说:“因为对方尊贵而同他交友,就是把自己看作卑贱;因为对方富有而同他交往,就是把自己看作贫穷。魏齐是我胜的朋友,本来就不能把他交出去,如今他又不在我的住所。”昭王于是写信给赵王说:“您的弟弟在秦国,范君的仇人魏齐却在平原君家中。请大王派人赶快把他的首级送来,否则我就发兵攻打赵国,也不让您的弟弟出函谷关。”赵孝成王于是派兵紧紧包围平原君的家。魏齐夜里逃走,去见赵国相国虞卿。虞卿估计赵王最终不能被说服,于是解下相印,和魏齐一同逃亡,秘密赶路。他想到诸侯中没有谁可以紧急投奔,便又逃回大梁,想借助信陵君逃往楚国。信陵君听说后,畏惧秦国,犹豫着不肯见他,说:“虞卿是怎样的人?”当时侯嬴在旁边,说:“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 “虞卿当初穿着草鞋、肩挑雨具,只见赵王一次,赵王就赐给他白璧一双、黄金百镒;第二次见面,就授予他上卿之职;第三次见面,最终接受了他的相印任命,封他为万户侯。在这个时候,天下人都争相想了解他。如今魏齐穷困,经过虞卿那里,虞卿不敢看重高爵厚禄,解下相印,放弃万户侯的封爵,秘密逃行,急于救助困穷的士人,投奔公子。”公子说:“怎么样?人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信陵君非常惭愧,驾车到郊外迎接他们。魏齐听说信陵君起初为难、不肯见自己,愤怒之下自刎。赵王听说后,最终取下魏齐的首级交给秦国。秦昭王于是放平原君回赵国。昭王四十三年,秦国攻打韩国的汾陉,攻下它,趁机在黄河边修筑广武城。又过了五年,昭王采用应侯的计谋,施行反间计,离间并出卖赵国。赵国因此让马服君的儿子赵括代替廉颇领兵。秦军在长平大败赵军,于是包围邯郸。后来秦国和武安君白起发生嫌隙,秦王听信谗言杀死了白起,又任用郑安平,让他率军攻打赵国。郑安平被赵军围困,形势十分危急,便率领两万军队投降赵国。应侯铺席卧在藁草上请求治罪。按照秦国法律,任用别人而所任用的人没有做好事情的,任用者要分别按其罪受罚。这样一来,应侯的罪本应牵连诛杀三族。秦昭王担心伤害应侯的心意,于是下令全国:有谁敢谈论郑安平的事情,就按同样的罪处罚;同时加赐相国应侯,使他的日常食物越来越丰厚,以此顺遂安抚他的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 又过了两年,王稽任河东郡守,因为与诸侯私下交往而触犯法律被处死,应侯也一天比一天不高兴。昭王临朝时叹息,应侯进言说:“我听说君主忧愁臣下就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如今大王在朝廷上忧虑,我冒昧请求治我的罪。”昭王说:“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而倡优笨拙。铁剑锋利,所以士卒勇敢;倡优笨拙,所以思虑深远。用深远的谋虑来驾驭勇士,我担心楚国会谋划攻打秦国。凡事若没有预先准备,就不能应付突然的变故。如今武安君已经死了,郑安平等人又反叛,国内没有良将,国外敌国众多,所以我忧虑。”昭王本想以此激励应侯,应侯却害怕起来,不知如何应对。蔡泽听说此事,便前往秦国。蔡泽是燕国人。他游学各国,求见诸侯,大小诸侯很多,却始终没有遇到知遇之主,于是跟随唐举。唐举是相面的人。蔡泽说:“我听说先生曾给李兑相面,说:‘百日之内,有没有掌握国家权柄、主持政事的人?’您回答说:‘有。’我又问:‘像我这样的臣子怎么样?’”唐举仔细端详他,笑着说:“先生的鼻子大、肩膀高、面貌丑陋,鼻孔皱缩,膝盖弯曲。我听说圣人是不能相面的,恐怕您就是圣人吧?”蔡泽知道唐举是在戏弄自己,便说:“富贵是我自己能够得到的,我所不知道的只是寿命。希望听听先生关于寿命的说法。”唐举说:“先生从现在起还能活四十三年。”蔡泽笑着道谢离去,对车夫说:“手持梁国的利锥刺穿齿缝,骑着肥壮的马飞驰,怀里揣着黄金印,腰间系着紫色绶带,在君主面前行揖让之礼,享受四十三年的富贵,也就足够了。”他离开燕国到了赵国,又被驱逐,进入韩国、魏国,途中还遇到有人抢走他的釜鬲。他听说应侯任用郑安平、王稽,而这两人都在秦国犯下重罪,应侯内心惭愧。蔡泽于是向西进入秦国,将要拜见昭王时,先派人扬言来激怒应侯:“燕国客卿蔡泽,是天下杰出的豪俊、能言善辩而有智慧的人。他只要一见秦王,秦王一定会使您陷入困境,夺去您的相位。”应侯听后说:“五帝三代的事情、诸子百家的学说,我都已经知道;众人的辩说,我也都能驳倒。他怎么能够使我陷入困境、夺走我的相位呢?”于是派人召蔡泽。蔡泽进来,只向应侯作了一揖。应侯本来就不高兴,见到他后态度更加傲慢。应侯便责问他说:“你曾经扬言要取代我担任秦国的相国,难道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是的。”应侯说:“请说说你的理由。”蔡泽说:“唉!您为什么看得这么迟呢?四时运行,功业成就的人就应当退下。一个人身体各部分都坚固强健,手脚灵便,耳聪目明,内心又圣明智慧,这难道不是士人所希望的吗?”应侯说:“是。”蔡泽说:“本性仁厚,秉持道义,推行正道、施行德政,在天下取得志向,使天下人怀着快乐、敬意和爱戴来尊崇仰慕他,都愿意奉他为君王,这难道不是才智达到极点的境界吗?”应侯说:“是。”蔡泽又说:“富贵显赫,治理万物,使它们各得其所;人的性命长寿,终享天年而不夭折受伤;天下继承他的统绪,守护他的事业,世世代代传下去没有穷尽;名声和实际都纯正完美,恩泽流布千里,世世代代称颂他而不绝,与天地同始终。这难道不是道德的祥瑞、圣人所说的吉祥善事吗?”应侯说:“是。”蔡泽说:“至于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他们最后的结局,难道也是可以愿意接受的吗?”

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已,以说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忠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呉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茍合,行不取茍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覇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絶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呉,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呉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蔡泽少得间,因曰:夫商君、呉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呉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呉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强兵批患,折难广地,殖榖富国,足家强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呉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呉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絶。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呉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强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乗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强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靁,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强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服,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呉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収扬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励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榖,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呉,令越成覇,功已彰而信矣。

译应侯知道蔡泽想使自己陷入困境,便故意用错误的说法反驳:“为什么不可以?公孙鞅侍奉秦孝公时,竭尽全力而没有二心,尽忠职守而不顾私利;设置刀锯等严刑来禁止奸邪,严格实行赏罚来达到治理;剖露内心表明真情,承受怨恨责难,欺骗旧友,夺取魏国土地。公子卬使秦国社稷安定,使百姓获利,最后却被秦国擒获,成为秦国的将领;秦国击破敌人,拓地千里。吴起侍奉楚悼王时,使私利不能损害公义,使谗言不能蒙蔽忠诚;说话不苟且迎合,行为不苟且取容;不因危险而改变操守,践行道义而不躲避灾难;为了成为霸主、使国家强盛,不推辞祸患凶险。大夫种侍奉越王时,君主即使困顿受辱,他也竭尽忠诚而不懈怠;君主即使灭亡,他也竭尽才能而不离弃;功业成功而不自夸,地位尊贵、财富丰厚而不骄傲懈怠。像这三个人,确实是道义的极致、忠诚的典范。因此君子为道义而死于危难,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样;活着受辱不如死后荣耀。士人本来就有牺牲生命来成就名声的,只要符合道义,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为什么不可以呢?”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最大的福分;君主明察、臣子正直,是国家的福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守信、妻子贞洁,是家庭的福分。所以比干忠诚,却不能保全殷;伍子胥有智慧,却不能保全吴;申生孝顺,晋国却因此发生动乱。这些都是有忠臣孝子而国家却灭亡、混乱的情况,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明君贤父来听取他们的意见。所以天下人把他们的君主、父亲看作可耻可辱,却怜悯他们的臣子、儿子。如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是这样,但他们的君主却不是这样。因此世人称说三人建立功业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恩德,难道是仰慕不得志的时代、宁愿去死吗?如果一定要等到死后才能树立忠诚、成就名声,那么微子就算不上仁,孔子就算不上圣,管仲也算不上伟大。人建立功业,难道不是希望功业能够成就、身名都得到保全吗?身体和名声都保全,是上等;名声可以为后世效法而身体死去,是次等;名声蒙受耻辱而身体保全,是下等。”应侯称赞说好。蔡泽稍稍找到机会,便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臣子,能够竭尽忠诚、建立功业,这当然值得羡慕。闳夭侍奉周文王,周公辅佐周成王,难道不也是忠诚而圣贤吗?若从君臣关系来看,商君、吴起、大夫种与闳夭、周公相比,谁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比不上他们。”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您的君主慈爱仁厚,任用忠臣,厚待旧交;他的贤能智慧和有道之士亲密无间;在道义上不背弃功臣。他和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怎么样呢?”应侯说:“还不知道怎么样。” 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还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您的才能智慧,能够替君主安定危局,整顿政治、平定混乱,强化军队、消除祸患,排除困难、扩张土地,增加粮食、使国家富足,使家室充裕、君主强盛,尊崇社稷、显耀宗庙,天下没有谁敢欺凌侵犯他的君主。君主的威势震动海内,功业显著于万里之外,声名光辉流传千世。您和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怎么样?”应侯说:“比不上。”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不忘旧交,还比不上孝公、悼王、勾践;而您的功绩、受到的爱护信任和亲近宠幸,又比不上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您的俸禄、官位、尊贵显赫以及私家的财富都超过这三人,而您却不退让,我恐怕您遭受的祸患会比三人更严重,私下替您感到危险。俗话说:太阳到了正午就会西移,月亮满了就会亏缺,事物盛极就会衰退,这是天地间恒常的规律。人的进退、盈亏、伸缩,都随时势变化,这是圣人的常道。因此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隐退。圣人说:‘飞龙在天,利于见到大人。’靠不义取得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如今您的怨仇已经报了,恩德也已经报答了,心愿已经达到极点,却还不改变策略,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 况且翠鸟、天鹅、犀牛、大象所处的形势,并不是不能远离死亡,但它们之所以死,是因为被诱饵迷惑。苏秦、智伯的智慧,并不是不足以避开耻辱、远离死亡,但他们之所以死,是因为被贪图利益而不知停止所迷惑。因此圣人制定礼制来节制欲望,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有一定限度,使役百姓要合乎时令,使用财物要有节制;所以志意不过分,行为不骄纵,始终与道相合而不迷失,因此天下人拥戴他而不断绝。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到了葵丘会盟时产生了骄傲自满的念头,九个国家便背叛了他。吴王夫差的军队天下无敌,他凭勇力强盛而轻视诸侯,侵凌齐国、晋国,所以最终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大声叱喝,能够使三军惊骇,然而最终死在普通人手里。这些都是凭借极盛的势力却不能回头,不遵循道理、不安于卑下退让和俭约生活而造成的祸患。商君替秦孝公申明法令,禁止奸邪的根本,尊贵的爵位必定奖赏,有罪必定惩罚;校正权衡,端正度量,调节轻重,废除田间的纵横界限,以安定百姓的生业、统一风俗;鼓励百姓务农、充分利用土地,使一家不兼做两种事务,努力耕田、积蓄粮食,学习作战布阵之事。因此军队一出动土地就扩大,军队休整国家就富足,于是秦国天下无敌,在诸侯中树立威势,成就了秦国的事业。功业已经成就了,商君却最终被车裂。楚国土地纵横数千里,拥有持戟的士卒百万。白起率领数万军队与楚国交战,第一战攻取鄢、郢,焚烧夷陵;第二战向南兼并蜀、汉,又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赵国,在北方把马服君赵奢的军队坑杀,最终在长平杀戮四十多万士卒,鲜血流成河,沸腾的哭喊声如雷鸣一般,随后又进入并围困邯郸,使秦国具备了成就帝业的条件。楚、赵是天下的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这以后,楚、赵都震慑屈服,不敢攻打秦国,这是白起威势造成的。他亲自攻下的城池有七十多座,功业已经成就,却最终在杜邮被赐剑自杀。吴起替楚悼王制定法令,降低大臣的威权,罢免无能之人,废除无用之事,削减不急迫的开支;堵塞官府中徇私请托的门路,统一楚国的风俗,禁止游说之民,精练善于耕战的士卒;向南收取扬越,向北兼并陈、蔡;击破合纵,离散连横,使游说之士无从开口;禁止朋党以激励百姓,整顿楚国的政事和军队,震动天下,使诸侯畏服。功业已经成就,吴起最终却被肢解。大夫种替越王深谋远虑,解除会稽之危,使濒临灭亡转为生存,因受屈辱转为荣耀;开垦荒地、扩大城邑,开辟土地、增加粮食;率领四方人才,集中上下的力量,辅佐贤明的勾践,报复夫差的仇恨,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使越国成为霸主。功业已经显著而且确实成就了。

勾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避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慱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呉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鍳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乆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亷,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雎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病笃。范雎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划,遂拜为秦相。东収周室,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荘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

亷颇蔺相如列传【司马迁】

译勾践最终却背弃大夫种,把他杀死。这四个人,功业成就后都没有离开,灾祸竟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所谓取信于人却不能屈身退让,勇往直前却不能回头。范蠡懂得这个道理,超然于世事之外,避世而去,长期成为陶朱公。您难道没有看过下棋的人吗?有时想下大赌注,有时想分取胜利的功劳,这些都是您明白知道的。如今您担任秦国相国,谋划不离坐席,计谋不出朝廷,却坐在那里控制诸侯;把利益施加于三川,使宜阳充实;攻破羊肠险道,堵塞太行之路;又斩断范中行的道路,使六国不能合纵;修筑千里栈道,通往蜀、汉,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愿望已经实现,您的功业也已经达到极点,这正是秦国分配功劳的时候。像这样还不退下,就会成为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那样的人。我听说:以水为镜可以看见自己的面容,以人为镜可以知道吉凶。《尚书》说:‘功业成功之后,不可长久处在那个位置。’那四个人的灾祸,您为什么要置身其中呢?您为什么不趁现在交还相印,把相位让给贤能的人,退居山岩、观览河川?这样一定会具有伯夷的廉洁,长久保有应侯的称号,世世代代被称为孤高之士;又有许由、延陵季子的谦让和乔松那样的长寿。这和以灾祸收场相比,哪一种更好呢?您为什么还要置身于那四人的结局中呢?” 如果忍耐而不能自行离去,疑虑而不能自行决断,一定会遭受那四个人一样的灾祸。《易经》说:‘亢龙有悔。’这是说身居高位却不能下来,取信于人却不能屈身退让,前进却不能自行返回的人。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应侯说:“说得好。”我听说,有欲望却不知道停止,就会失去原本想得到的东西;已经拥有却不知道满足,就会失去原本拥有的东西。先生幸蒙教诲,我雎恭敬地接受您的教命。”于是应侯请蔡泽入内就座,待为上宾。几天后,应侯入朝对秦昭王说:“最近有一位从山东来的客人,名叫蔡泽,是能言善辩的人,熟悉三王的事迹、五霸的功业和世俗的变化,足以把秦国政事托付给他。我见过的人很多,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也没有一个不如他。我冒昧把这些禀告给您。”秦昭王召见蔡泽,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客卿。应侯于是以病为由,请求交还相印。昭王强令应侯起身任事,应侯便称病情严重。范雎被免去相位。昭王刚刚对蔡泽产生好感,蔡泽施展谋划,便被任命为秦相。他向东收取周室的土地。蔡泽任秦相几个月,有人诋毁他,他害怕被诛杀,便以病为由辞职归去,交还相印,号称纲成君。他居住在秦国十多年,侍奉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最后又侍奉始皇帝。他作为秦国使者出使燕国三年,燕国便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廉颇蔺相如列传》【司马迁】

亷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亷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晋阳,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舎人。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亷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舎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舎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徃。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徃使。城入赵而留璧,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髪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羣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驩,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佯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寳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庭,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舎相如广成传舎。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懐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羣臣熟计议之。」秦王与羣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絶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耶?」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亷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亷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絶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缻秦王以相娯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羣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

译廉颇是赵国的良将。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担任赵国将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夺取晋阳,被任命为上卿,凭借勇气闻名于诸侯。蔺相如是赵国人,是赵国宦官令缪贤的门客。赵惠文王时,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派人送信给赵王,愿意拿十五座城请求交换玉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以及诸位大臣谋议,想把玉璧给秦国,又担心得不到秦国的城池,白白被欺骗;想不给,又担心秦国派兵来攻。计策尚未决定,想找一个可以出使秦国、回复秦王的人,却没有找到。宦官令缪贤说:“我的门客蔺相如可以出使。”赵王问:“你怎么知道他可以?”缪贤回答:“我曾经获罪,私下打算逃到燕国去。我的门客蔺相如劝阻我说:‘您凭什么知道燕王会接纳您?’我告诉他说:‘我曾经跟随大王与燕王在边境相会,燕王私下握着我的手说:“愿意和您交朋友。”’我就是因此知道燕王会接纳我,所以想去燕国。相如对我说:‘赵国强而燕国弱,您又受到赵王宠幸,所以燕王想和您结交。如今您竟然逃离赵国投奔燕国,燕国害怕赵国,按形势一定不敢留下您,而会把您捆起来送还赵国。您不如袒露上身伏在斧质上请罪,这样或许能够幸免。’ 我听从了他的计策,大王也幸而赦免了我。我私下认为蔺相如是勇士而且有智谋,应该可以出使。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道:“秦王拿十五座城请求交换我的玉璧,可以给他吗?”相如说:“秦国强而赵国弱,不能不答应。”赵王说:“如果秦国拿走我的玉璧却不给我城池,怎么办?”相如说:“秦国用城池来求玉璧,赵国不答应,理亏在赵国;赵国给了玉璧而秦国不给赵国城池,理亏在秦国。比较这两种策略,宁可答应下来,使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赵王说:“谁可以出使?”相如说:“大王如果确实找不到人,我愿意捧着玉璧出使。城池交给赵国,就把玉璧留在秦国;如果秦国不交城池,我一定让玉璧完好无损地回到赵国。”赵王于是派相如捧着玉璧向西出使秦国。秦王坐在章台宫接见相如,相如捧着玉璧献给秦王。秦王非常高兴,把玉璧传给美人和左右侍从观看,左右都高呼万岁。相如看出秦王没有偿还赵国城池的意思,便上前说:“玉璧上有瑕疵,请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玉璧交给他,相如趁机拿着玉璧退后站立,背靠柱子,怒发冲冠,对秦王说:“大王想得到玉璧,派人送信给赵王,赵王召集群臣商议,大家都说:‘秦国贪婪,凭借强大势力,想用空话求取玉璧,答应的城池恐怕得不到。’ 大家商议后不想把玉璧交给秦国。我认为平民之间的交往尚且不会互相欺骗,何况是大国之间呢?况且不能因为一块玉璧而违背强秦的好意。于是赵王斋戒五天,派我捧着玉璧,在朝廷上跪拜着把国书送给秦王,是因为要尊重强国的威严,以表示敬意。如今我来到这里,大王却在偏殿接见我,礼节非常傲慢;得到玉璧后,便把它传给美人,拿我取笑。我看大王根本没有把城邑偿还给赵王的意思,所以又把玉璧取了回来。大王如果一定要逼迫我,我的头现在就要和玉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了。”相如拿着玉璧,斜眼看着柱子,准备把它撞上去。秦王害怕他撞碎玉璧,便道歉谢罪,坚决请求他不要这样做,又召来主管官员按照地图查看,指着从这里到那里的十五座城说要给赵国。相如料定秦王只是用欺诈手段,假装要把城池给赵国,实际上根本得不到,于是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共同传颂的珍宝。”赵王害怕秦国,不敢不献出玉璧。赵王送出玉璧时,斋戒了五天;如今大王也应该斋戒五天,在朝廷上设置九宾之礼,我才敢献上玉璧。”秦王估量形势,最终不能强行夺取玉璧,便答应斋戒五天,把相如安置在广成传舍。相如料定秦王即使斋戒,也一定会违背约定、不偿还城池,于是让他的随从穿上粗布衣服,怀藏玉璧,从小路逃走,把玉璧送回赵国。秦王斋戒五天后,才在朝廷上设置九宾礼,召见赵国使者蔺相如。相如到来后,对秦王说:“秦国自秦穆公以来二十多位君主,从未有一个真正明确、坚定地遵守约定。我实在担心被大王欺骗,使赵国受损,所以已经派人带着玉璧从小路回到赵国,途中已经快到赵国了。况且秦国强而赵国弱,大王只派一个使者到赵国,赵国立即就会捧着玉璧前来。如今凭秦国的强大,先割让十五座城给赵国,赵国难道敢扣留玉璧而得罪大王吗?我知道欺骗大王的罪过应当处死,请让我接受汤镬之刑。只是希望大王和群臣仔细商议这件事。”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觑,发出嗤笑声,左右有人想把相如拖走。秦王于是说:“现在杀了相如,最终还是得不到玉璧,反而断绝秦、赵两国的友好,不如趁机优厚地对待他,让他回赵国。赵王难道会因为一块玉璧就欺骗秦国吗?”最终秦王只在朝廷上接见相如,礼仪完毕后送他回国。相如回国后,赵王认为他是贤能的大夫,出使诸侯而没有使赵国受辱,便任命相如为上大夫。秦国也没有把城池交给赵国,赵国最终也没有把玉璧交给秦国。后来秦国攻打赵国,攻下石城。第二年又攻打赵国,杀死赵军二万人。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与赵王交好,约赵王在西河以外的渑池会面。赵王害怕秦国,想不去。廉颇和蔺相如商议说:“大王如果不去,就显得赵国软弱而且胆怯。”赵王于是出行。相如跟随廉颇把赵王送到边境,与赵王诀别时说:“大王此次出行,我估计路程和会见的礼仪办完,返回不会超过三十天。如果三十天还不回来,请允许我们拥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指望。”赵王答应了,于是与秦王在渑池会面。秦王饮酒正酣,说:“我私下听说赵王喜欢音乐,请演奏瑟吧。”赵王弹奏瑟。秦国御史上前记载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会饮,命赵王弹瑟。”蔺相如上前说:“我私下听说秦王善于演奏秦地乐曲,请允许我捧着盆缶请秦王敲击,以此互相娱乐。”秦王发怒,不答应。相如上前捧着缶,跪下请求秦王。秦王不肯敲缶。相如说:“在五步之内,我请求用颈中的鲜血溅到大王身上。”秦王左右想拔刀杀相如,相如瞪大眼睛呵斥他们,左右都吓退了。秦王因此很不高兴,只好为赵王敲了一下缶。相如回头叫赵国御史记载:“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缶。”秦国群臣说:“请把赵国的十五座城作为给秦王祝寿的礼物。”蔺相如也说:“请把秦国的咸阳作为给赵王祝寿的礼物。”

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亷颇之右。亷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亷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亷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舎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亷颇同列,亷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亷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羣臣。相如虽驽,独畏亷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亷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寛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后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収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赵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乗而问焉,乐乗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鬬于穴中,捋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兵,武安瓦屋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増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増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乃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歴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歴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歴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邯郸。”许歴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歴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竒兵,佯败走,而絶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军饿。

译秦王直到酒宴结束,始终不能在赵国面前占到上风。赵国也布置了强大的军队防备秦国,秦国不敢轻举妄动。会面结束回国后,赵王认为相如功劳很大,任命他为上卿,职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是赵国的将领,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蔺相如只凭口舌建立功劳,职位却在我之上。而且相如原本是地位低微的人,我以在他之下为耻,不能忍受。”他公开扬言:“我见到相如,一定要羞辱他。”相如听说后,不肯和他相遇。相如每逢上朝,常常称病,不愿与廉颇争位次。后来相如出门,远远看见廉颇,就调转车子避开躲藏。于是他的门客们一同劝谏说:“我们之所以离开亲属来侍奉您,只是仰慕您的高尚节义。如今您和廉颇同列,廉将军公开说您的坏话,您却害怕躲藏,实在太过畏惧了。普通人尚且以此为耻,何况将相呢?我们没有才能,请允许我们辞去。”蔺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诸位认为廉将军和秦王相比,哪一个更厉害?”门客们回答:“廉将军不如秦王。”相如说:“凭秦王的威势,我尚且敢在朝廷上斥责他,使他的群臣受辱;我虽然才能低下,难道偏偏害怕廉将军吗?只是我想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仅仅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在。如今两虎相斗,势必不能都活下来。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把国家的危急放在前面,把个人的仇怨放在后面。”廉颇听说后,袒露上身,背着荆条,借助宾客来到蔺相如门前请罪,说:“我是个鄙陋卑贱的人,不知道将军宽厚到了这样的地步。”最终两人彼此和好,结成了同生死、共患难的交情。这一年,廉颇向东攻打齐国,击破齐国的一支军队。过了两年,廉颇再次攻打齐国,几乎攻下齐国。又过了三年,廉颇攻打魏国的防陵、安阳,攻下了它们。又过了四年,蔺相如率军攻打齐国,到达平邑后撤兵。第二年,赵奢在阏与城下击破秦军。赵奢是赵国田税部门的官吏,负责收取租税,但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赵奢依法处理,杀了平原君家掌权的管事者九人。平原君大怒,准备杀死赵奢。赵奢趁机劝说道:“您在赵国是尊贵的公子,如今即使放纵您家而不奉行公法,法令就会削弱;法令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发兵进攻;诸侯发兵进攻,赵国就会灭亡。您又怎么能保有这样的富贵呢?凭您的尊贵,如果奉行公事、遵守法令,上下就会平等;上下平等,国家就会强盛;国家强盛,赵国就会稳固。您身为贵族宗亲,难道还会因此减轻天下人对您的敬重吗?”平原君认为他贤能,便把他推荐给赵王。赵王任用赵奢治理国家,使全国赋税非常公平,百姓富足,府库充实。秦国攻打韩国,军队驻扎在阏与。赵王召见廉颇问道:“可以救援吗?”廉颇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道路遥远、险要而狭窄,很难救援。”赵王又召见乐乘询问,乐乘的回答和廉颇一样。赵王又召见赵奢询问,赵奢回答:“道路遥远而险狭,这就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勇敢的那一只获胜。”赵王于是命令赵奢率领援军,军队离邯郸三十里时,赵奢下令军中说:“有谁拿军事来进谏,处死。”秦军驻扎在武安西面。秦军击鼓呐喊,整顿军队,武安城的瓦房都被震得颤动。军中有个侦察人员说:“赶快救援武安!”赵奢立即把他斩首,坚守营垒停留二十八天不进军,又增加营垒。秦国的间谍前来混入,赵奢好好款待后放他回去,让间谍把消息报告给秦将。秦将大喜说:“赵军离开国都三十里却不前进,反而增修营垒,阏与不会是赵国的土地了。”赵奢已经放走秦国间谍,便卷起铠甲快速进军,两天一夜赶到阏与,命令善于射箭的人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驻军。营垒建成后,秦人听说此事,全副武装赶来。赵军士卒许历请求就军事进谏,赵奢说:“让他进来。”许历说:“秦人没有料到赵军会到这里来,他们来时气势正盛,将军一定要集中重兵摆好阵势等待他们,否则一定失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赵奢说:“请接受军令。”许历说:“请让我接受斧质处死的刑罚。”赵奢说:“等候命令,回邯郸再说。”许历又请求进谏说:“先占据北山山顶的一方获胜,后到的一方失败。”赵奢答应了,立即派一万人奔向北山。秦兵后来赶到,争夺山头却无法登上去,赵奢放开军队攻击秦军,大败秦军。秦军溃散逃走,于是阏与之围被解除,赵军回国。赵惠文王赐给赵奢马服君的称号,任命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和廉颇、蔺相如地位相同。四年后,赵惠文王去世,他的儿子孝成王即位。孝成王七年,秦、赵两国军队在长平相持。当时赵奢已经去世,蔺相如病重。赵王派廉颇率军抵抗秦军,秦军多次击败赵军,赵军于是坚守营垒不出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都不应战。赵王相信了秦国间谍的话,秦国间谍说:“秦国所害怕的,只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赵王于是任命赵括为将,代替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只凭名声任用赵括,就像把琴柱胶住后再弹琴一样。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传记,不知道随机应变。”赵王不听,仍然让赵括统率军队。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谈论军事,认为天下没有人能够抵挡自己。他曾经和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无法驳倒他,却不认为他有才能。赵括的母亲问赵奢这是为什么,赵奢说:“战争是关乎生死的事情,赵括却把它说得轻易平常。假如赵国不任用赵括为将也就罢了;如果一定任用他,导致赵军失败的必定是赵括。”等到赵括即将出发,他的母亲上书向赵王说:“赵括不能任命为将。”赵王问:“为什么?”她回答:“当初我侍奉他的父亲时,他任将领,亲自供养、请来一起吃饭的人有几十个,和他交朋友的人有几百个。大王和宗室赏赐给他的财物,他全都拿来分给军吏和士大夫。接受任命的那天起,他不再过问家事。如今赵括一旦担任将领,面向东方朝见军吏,军吏们没有谁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的金帛,他带回家收藏起来;每天查看哪里有便利可买的田地、住宅,便买下来。大王认为这怎么样呢?他的父亲和儿子心性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去。”赵王说:“母亲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大王最终还是派他去的话,如果他有不称职的地方,我可以不受连坐吗?”赵王答应了。赵括取代廉颇后,把军中的规章制度全部改换,也更换了军吏。秦将白起听说后,派出奇兵,假装败退逃走,同时截断赵军的粮道,把赵军分割成两部,使士卒离心。四十多天后,赵军饥饿不堪。

赵括出鋭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坑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余,几不得脱,頼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晩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乗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乗,乐乗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廉颇居梁乆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雠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鴈门,偹匃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収保,有敢捕虏者斩。」匃奴每入,烽火谨,輙入収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匃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岁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乗,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匃奴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竒阵,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龎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赵,杀将扈輙于武遂城,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一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十九

鲁仲连列传【汉司马迁】

译赵括率领精锐士卒出营亲自搏战,秦军射杀了赵括。赵括的军队失败,几十万士卒于是向秦国投降,秦国把他们全部活埋。赵国前后损失的兵力总共四十五万。第二年,秦军于是包围邯郸,一年多后赵国几乎无法脱身,幸亏楚国、魏国等诸侯前来救援,邯郸之围才得以解除。赵王也因为赵括的母亲事先说过那些话,最终没有杀她。从邯郸解围后五年,燕国采用栗腹的计谋,说:“赵国的壮年男子都在长平战死了,剩下的孤儿还没有长大,正好发兵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为将,在鄗地把燕军打得大败,杀死栗腹,随后包围燕国。燕国割让五座城请求讲和,赵国才答应。赵国把尉文封给廉颇,封他为信平君,代理相国。廉颇从长平免职回国时,正值失势,原来的门客全都离去。等到他重新被任用为将领,门客们又回来。廉颇说:“门客们都退去了。”门客说:“唉!您为什么看得这么迟呢?天下人是按照市场交易的方式交往,您有权势,我们就跟随您;您没有权势,我们就离开您,这本来就是常理,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攻下了它。赵孝成王去世,他的儿子悼襄王即位,派乐乘代替廉颇。廉颇发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于是逃奔魏国的大梁。第二年,赵国任用李牧为将,攻打燕国,攻下武遂、方城。廉颇在大梁住了很久,魏国始终不能信任、重用他。赵国多次被秦军困扰,赵王想重新得到廉颇,廉颇也想回到赵国。赵王派使者去查看廉颇是否还可以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使者很多金钱,让他诋毁廉颇。赵国使者见到廉颇后,廉颇为了表明自己还可以任用,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披上铠甲骑上马。使者回去报告赵王说:“廉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很好;但和我坐了一会儿,就拉了三次屎。”赵王认为他老了,于是没有召回他。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去迎接他。廉颇一旦做了楚国将领,却没有功劳,说:“我想用的还是赵国人。”廉颇最终死在寿春。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良将,常年驻守代、雁门,能够根据实际情况自行设置官吏;市场上的租税都收入幕府,用来供给士卒。每天杀几头牛犒劳士卒,训练骑射,谨慎守望烽火,多派间谍,优厚对待战士。他制定约法说:“匈奴如果进入边境抢掠,立即进入城堡收兵固守;有敢于擅自捕捉匈奴俘虏的,处死。”匈奴每次入侵,赵军都严密掌握烽火信号,立即进入城堡收守,不敢出战。这样过了几年,赵军也没有损失。然而匈奴把李牧看作胆怯,即使赵国边境的士兵也认为自己的将领胆怯。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仍像从前一样。赵王大怒,召回李牧,让别人代替他统率军队。一年多以后,匈奴每次来挑战,赵军出战多次都不利,损失惨重,边境也无法耕种、放牧。赵王又请求李牧出任,李牧闭门不出,坚持称病。赵王只好再次强行起用他,让他统率军队。李牧说:“大王一定要任用我,就必须像从前那样,我才敢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李牧到任后,仍按从前的约定行事。匈奴几年得不到任何收获,始终认为李牧胆怯。边境士兵每天得到赏赐却没有机会作战,都希望打一仗。于是赵国精选战车一千三百辆,精选战马一万三千匹,能以百金待遇的勇士五万人,善于拉满弓射箭的人十万人,全部编组训练作战。大规模放牧牲畜,百姓遍布原野。匈奴小规模入侵时,赵军假装败退、抵挡不住,把几千人作为诱饵丢给他们。单于听说后,率领大军前来入侵。李牧布置许多奇阵,展开左右两翼夹击匈奴,大败并杀死匈奴十多万骑兵,消灭襜褴,击破东胡,降服林胡。单于逃走。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的城邑。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经逃入魏国,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下武遂、方城。过了两年,庞暖击破燕军,杀死剧辛。又过了七年,秦国击破赵国,在武遂城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人。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攻打秦军,大败秦军,击退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过了三年,秦国攻打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向南抵御韩、魏。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军。秦国给赵王宠臣郭开很多金钱,施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想要谋反。赵王于是派赵葱和齐将颜聚代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派人暗中逮捕李牧,把他杀死,又废黜司马尚。三个月后,王翦趁机加紧攻打赵国,大败赵军,杀死赵葱,俘获赵王迁及其将领颜聚,于是灭亡赵国。《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一 (明)贺复征编 ○史传十九 《鲁仲连列传》【汉·司马迁】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竒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官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厘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愍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愍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乆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容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斮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寕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羑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愍王将之鲁,夷维子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廵狩,诸侯辟舎,纳筦钥,摄衽抱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愍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羣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飬,死则不得赙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乗之国也,梁亦万乗之国也。俱据万乗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固宠乎?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谓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

译鲁仲连是齐国人,喜欢出奇制胜、奇伟豪放的谋略,却不肯出仕做官、担任职务,喜好保持高尚的节操,游历赵国。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击破赵国长平的军队,前后杀死四十多万人,秦军于是向东包围邯郸。赵王害怕,诸侯的援军没有谁敢攻击秦军。魏安厘王派将军晋鄙救援赵国,晋鄙畏惧秦国,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借平原君向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地包围赵国,是因为以前曾经和齐愍王争强,都想称帝,后来又恢复了王号。如今齐愍王已经更加衰弱,现在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并不一定是贪图邯郸,而是想再次求得称帝。赵国如果确实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这时鲁仲连正好游历赵国,适逢秦军包围赵国,听说魏国将领想让赵国尊秦王为帝,便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呢?”平原君说:“我赵胜哪里敢谈论国事?先前在城外损失了四十万军队,如今秦军又包围邯郸,我却不能使他们撤离。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来,让赵国奉秦为帝,如今他就在这里,我赵胜哪里敢谈论国事?”鲁仲连说:“我起初以为您是天下贤能的公子,直到现在才知道您不是天下贤能的公子。” 那个魏国来的客人新垣衍在哪里?请允许我替您责备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赵胜请求替您作介绍,让您和他见面。”平原君于是见到新垣衍,说:“东方诸国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正在这里,我赵胜请求替您介绍,让您与将军结识。”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是臣子,出使有职务在身,我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了。”新垣衍答应了。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却一言不发。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围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容貌美好,却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要长久住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而不离开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因为不能从容处世才死,这种看法都是错的。普通人不知道道义,只会为自身打算。秦国是一个抛弃礼义、把斩获敌人首级看得最高的国家;它用权术役使士人,像对待俘虏一样役使百姓。秦国如果肆意称帝,进而在天下施行政令,那么我鲁仲连就要跳入东海而死。我不忍心做秦国的百姓。我之所以来见将军,是想用自己的力量帮助赵国。”新垣衍说:“先生打算怎样帮助赵国呢?” 鲁连说:“我将使梁国和燕国来援助赵国,齐国和楚国本来就一定会援助赵国了。”新垣衍说:“燕国,我可以去请它援助。”于是便同意了。至于梁国,我就是梁国人。先生怎么能使梁国援助赵国呢?鲁连说:“只是因为梁国还没有看见秦王称帝的祸害罢了。假使梁国看见秦王称帝的祸害,就一定会援助赵国。”新垣衍说:“秦王称帝的祸害是什么样的?”鲁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奉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去朝见周天子。周国贫穷而且衰微,诸侯都不去朝见,只有齐国前去。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王后来才去,周王发怒,派人到齐国责问说:‘天崩地裂,天子已经离开席位。东方藩属之臣却因为齐王后到来,于是斩杀齐威王。’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呸!你这个母婢所生的人!’最终反而被天下人耻笑。所以,周王活着时就去朝见他,周王死了却斥骂他,实在不能忍受周王这样的要求。那天子本来就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那些仆人吗?十个人服从一个人,难道是力量比不上他、智慧也不如他吗?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唉!梁国相比于秦国,难道就像仆人一样吗?’新垣衍说:‘是这样。’鲁仲连说:‘我将使秦王把梁王烹煮成肉酱。’新垣衍满脸不高兴地说:‘唉呀!’ “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使秦王把梁王烹煮成肉酱呢?”鲁仲连说:“确实如此,我将把道理说给你听。从前九侯、鄂侯、文王,是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一个女儿,长得美丽,把她献给纣王;纣王认为她不好,就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此争辩,言辞激烈,因此纣王把鄂侯制成肉干。文王听到这件事,长叹一声,因此被囚禁在羑里的仓库中,纣王想关他一百天使他死去。为什么同样都称王,最终却要走到被制成肉干和肉酱的地步呢?齐湣王将要到鲁国去,夷维子为他驾车跟随,问鲁国人说:‘你们将怎样接待我们的君王?’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太牢来接待您的君王。’夷维子说:‘你们怎么能拿诸侯的礼节来接待我们的君王?我们的君王是天子。天子巡狩时,诸侯要避开正殿,交出管钥,整理衣襟,捧着几案,在堂下侍候天子的饮食。天子吃完饭,诸侯才能退下去听理朝政。’鲁国人把钥匙扔掉,不肯交出,因此齐湣王不能进入鲁国,只好前往薛地,向邹国借道。当时邹君去世,湣王想进入邹国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继承人说:‘天子来吊丧,主人一定要把棺材加倍垒高,在南面设置朝向北方的吊丧位置,然后天子面向南方吊丧。’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做,我们将伏剑自杀,实在不敢让他进入邹国。’ 邹、鲁两国的臣子,活着时不能侍奉齐王,死后也不能给他送助丧财物和殓衣,但他还想在邹、鲁两国实行天子的礼仪。邹、鲁两国的臣子最终没有接纳他。如今秦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梁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两国都占有万乘之国,各自都有称王的名分;只因为看见秦国打一仗获胜,就想跟随秦国尊它为帝,这是使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两国的仆妾。而且秦王如果不停地称帝,就将改变诸侯国的大臣,夺取他认为不肖者的职位而授予他认为贤能的人,夺去他所憎恶者的职位而授予他所喜爱的人。他还将使自己的女儿和受宠的谗妾成为诸侯的妃嫔,居住在梁国宫中。梁王怎么能安然无事呢?将军又怎么能长久得到宠信呢?”于是新垣衍起身,拜了两拜道歉说:“起初我把先生当作平庸之人,直到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离开,不敢再谈尊秦为帝的事。”秦军将领听说此事,便退军五十里。恰好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用来援救赵国、攻击秦军,秦军于是撤退离去。这时平原君想封赏鲁连,鲁连推辞谦让,使者去了三次,他都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摆酒,酒喝到兴浓时,起身上前拿千金为鲁连祝寿。鲁连笑着说:“所谓比天下士人尊贵,是替别人排除祸患、解除困难、化解纷乱,却不取任何报酬。”

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主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断右壤,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退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以万乗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羣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与齐乆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顕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簒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縳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覇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呉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絶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弊也。愿公择一而行之。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屈原贾生列传【司马迁】

译“如果有所取,那就是商人的事情了,我鲁连不忍心做这种事。”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此后二十多年,燕国将领攻下聊城。聊城有人向燕王进谗言,燕将害怕被诛杀,便据守聊城,不敢回到燕国。田单进攻聊城,一年多过去,士卒死了很多,聊城仍没有攻下。鲁连于是写了一封信,系在箭上射进城中,送给燕将说:“我听说,聪明人不会违背时机、放弃利益,勇士不会害怕死亡而毁掉名声,忠臣不会把自身放在君主之前。如今您为了短暂的愤怒,不顾燕王没有臣子,这是不忠;牺牲自己、丢掉聊城,使威名不能在齐国得到信任,这是不勇;功业失败、名声毁灭,后世也没有称道,这是不智。这三种人,世上的君主不会把他们当臣子,游说之士也不会记载他们。因此,智者不会反复计议,勇士不怕死。如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的选择,机遇不会再次到来,希望您详细考虑,不要和世俗之人一样。况且楚国进攻齐国的南阳,魏国进攻平陆,而齐国没有向南进攻的意图,认为丢掉南阳的危害小,不如取得济北的利益大,所以把计策确定下来并慎重处理。如今秦国出兵,魏国不敢向东进攻,连横对秦的形势已经形成,楚国的形势很危险。齐国即使放弃南阳、割断右方疆土、确定济北的部署,这个计策仍然会实行。” “况且齐国一定会在聊城决战,您不要再作别的打算。如今楚、魏相继从齐国退兵,而燕国的援军又没有到来,齐国可以集中全部兵力,没有天下大局的牵制;如果和聊城一起困守一年,造成疲敝,我看您就不能退身了。况且燕国大乱,君臣失策,上下迷惑,栗腹率领十万军队在国外屡遭挫败,以万乘之国被赵国围困,土地削减,君主困窘,被天下人耻笑。国家疲敝而灾祸很多,百姓没有归附之心。如今您又凭借疲敝的聊城百姓抵抗齐国的全部军队,这是墨翟守城的做法;让人吃人、烧骨头做饭,士卒没有向外逃跑的心,这是孙膑用兵的情形,都可以为天下所看见。即使这样,为您打算,也不如保全车马铠甲,回去报效燕国。车马铠甲完整地回到燕国,燕王一定高兴;您自身完整地回到国家,士民就像见到父母一样。交游之人挽袖伸臂,在世上为您议论,功业就可以显扬。向上辅佐孤立的君主,控制群臣;向下养育百姓,资助游说之士;整顿国家,改变风俗,功名就可以建立。或者放弃这些念头,舍弃燕国和世俗,向东到齐国游历吗?齐国割地封赏,富贵可与陶、卫相比,世世代代称孤,与齐国长久共存,这也是一个计策。这两种计策,都能获得显赫的名声和丰厚的实际利益。希望您详细考虑,慎重选择其中一种。况且我听说:只谋求小节的人不能成就荣耀的名声,厌恶小小耻辱的人不能建立大功。” “从前管夷吾射中桓公,只射中了他的衣带钩;遗弃公子纠,不能为他而死,是怯懦;被捆绑、戴上刑具,是耻辱。像这样的三种行为,世上的君主不会任用他,乡里人也不会同他来往。假使管仲一直被囚禁而不能出来,死后也不能回到齐国,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被视为受辱而行为卑贱的人,奴仆也会以与他同名为羞耻,何况世俗之人呢?所以管仲不以身处囚禁之中为耻,却以天下不能治理为耻;不以没有为公子纠而死为耻,却以齐国的威势不能在诸侯中取得信任为耻。因此他兼有这三种过错,却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辉照耀邻国。曹沬做鲁国将领,三战三败,丢失五百里土地。假使曹沬考虑失败而不再回头,议定事情后不再反悔,割颈自杀,那么他的名声也免不了被视为败军被擒的将领。曹沬抛弃三次败北的耻辱,退回去与鲁君谋划。齐桓公朝会天下诸侯时,曹沬凭一把剑的力量,在坛台上把桓公的心志控制住,神色不变,言辞气势也没有违背礼法。三次战争丢失的土地,一天之内全部收回。天下震动,诸侯惊骇,齐国的威势扩展到吴、越。像这两个人,并不是不能成就小小的廉洁、实行小小的节操;他们认为,杀身丧命,使世代断绝、后世无闻,功名不能建立,那是不智的。” “所以要抛弃因感情和愤怒而产生的怨恨,树立终身的名声;放弃一时愤懑的节操,成就累世的功业。因此,他们的事业可以和三王争相流传,名声可以与天地一同长存。希望您选择其中一条来实行。”燕将看了鲁连的信,哭了三天,仍然犹豫不能自己决定。想回燕国,却已经和燕王有了嫌隙,害怕被诛杀;想投降齐国,自己在齐国杀死、俘虏的人很多,又害怕投降以后受到羞辱。他长叹说:“与其让别人杀我,不如我自己杀死自己!”于是自杀。聊城发生混乱,田单就屠杀了聊城。田单回去后谈到鲁连,想授予他爵位,鲁连逃到海上隐居,说:“与其接受富贵而受制于人,不如安于贫贱。”于是轻视世俗,放任自己的志向。《屈原贾生列传》【司马迁】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懐王左徒,愽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懐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藁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謟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原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疎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絶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懐王贪而信张仪,遂絶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懐王。懐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浙,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懐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辨于懐王之宠姬郑袖。懐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懐王曰:「何不杀张仪?」懐王悔,追张仪不及。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懐王会,懐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懐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絶秦欢?懐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絶其后,因留懐王以求割地。懐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懐王入秦而不返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懐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懐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懐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屈原至于江濵,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懐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长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乃作《懐沙》之赋。于是懐石,遂自投汨罗以死。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译屈原名平,是楚国王族的同姓。担任楚懐王的左徒,见闻广博,意志坚定,明白国家治乱的道理,熟悉辞令。入朝就和君王谋划议论国事,发布号令;出朝就接待宾客,应答诸侯。楚懐王非常信任他。上官大夫和他同列,争夺宠信,内心嫉妒他的才能。懐王让屈原制定宪令,屈平编写草稿还没有定稿,上官大夫看见后想夺取,屈平不给他。上官大夫便进谗说:“大王让屈平制定法令,大家没有不知道的。每颁布一条法令,屈平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制定。”懐王发怒,疏远了屈平。屈平痛心于懐王听信谗言而不明察,谗佞谄媚蒙蔽了他的明智,邪曲之人损害公正,正直之士不能容身,因此忧愁深思,创作《离骚》。《离骚》的意思,就是遭遇忧患。天,是人的起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到了困境就会返回根本,所以劳苦疲倦到了极点,没有不呼喊上天的;遭受疾病疼痛、悲惨忧伤,没有不呼喊父母的。屈原坚持正道,行为正直,竭尽忠诚和智慧来侍奉君王,却被谗人离间,可以说是陷入困境了。诚信却受到怀疑,忠诚却遭到诽谤,难道能没有怨恨吗?屈平创作《离骚》,大概就是从这种怨恨中产生的。《国风》描写男女情爱却不过度,《小雅》有怨恨和讥刺却不使社会混乱。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兼有这两方面。上面称述帝喾,下面论说齐桓公,中间叙述商汤、周武王,以此讥刺世事,阐明道德的广博崇高、国家治乱的条理脉络,没有不完全表现出来的。它的文章简约,言辞含蓄,志向高洁,行为廉正;所描写的事物虽小,旨趣却极其宏大;列举的事例虽近,显现的意义却很深远。他的志向高洁,所以所称述的事物都是芳香的;他的行为廉正,所以即使死去也不能容忍污浊。他从污泥浊水中自行疏远出来,像蝉蜕壳一样脱离污秽,漂游在尘埃之外,不沾染世俗的污垢,洁白地处在泥中却不被污染。推究这种志向,即使说它可以和日月争光,也是可以的。屈平被罢黜以后,秦国想攻打齐国,齐国和楚国结成合纵亲善关系。秦惠王担忧这件事,就派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礼物和人质到楚国侍奉楚王,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又和楚国结成合纵关系;楚国如果确实能同齐国断绝关系,秦国愿意献出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懐王贪图土地,相信了张仪,于是同齐国断绝关系,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欺骗他说:“我和大王约定的是六里土地,没听说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地离开,回来报告懐王。懐王大怒,大举军队攻打秦国。秦国出兵迎击,在丹浙大败楚军,斩首八万人,俘虏楚将屈匄,于是夺取楚国的汉中土地。懐王于是把全国的军队全部调出,深入进攻秦国,在蓝田交战。魏国听说此事,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地。楚军害怕,从秦国撤回,而齐国最终因愤怒不肯援救楚国。楚国陷入极度困境。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土地给楚国以求和。楚王说:“我不愿意这样。”如果能得到土地,他希望得到张仪,才能解恨。张仪听说后便说:“用我一个人抵得上汉中之地,请允许我到楚国去。”到了楚国后,又用厚重财物贿赂掌权的臣子靳尚,并在懐王宠爱的姬妾郑袖面前设计巧辩。懐王最终听信郑袖,又释放张仪让他离开。当时屈平已经被疏远,不再任职,出使齐国后回来,回头劝谏懐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懐王后悔,追赶张仪却没有追上。后来诸侯共同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楚将唐昧。当时秦昭王和楚国结为婚姻,想和懐王会面,懐王想去。屈平说:“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能相信,不如不要去。”懐王的小儿子子兰劝君王前往,说:“为什么要断绝秦国的友好关系呢?”懐王最终还是去了,进入武关。秦国埋伏军队截断他的后路,趁机扣留懐王,要求楚国割让土地。懐王发怒,不答应,逃往赵国。赵国不接纳他,他又返回秦国,最终死在秦国,遗体送回楚国安葬。长子顷襄王即位,任命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既责怪子兰,因为他劝懐王进入秦国而不能回来。屈平也憎恨子兰;即使被放逐流亡,他仍然眷顾楚国,把心系在懐王身上,不忘返回楚国,希望君王有一天醒悟,风俗有一天改变。他在篇章中反复表达保存君王、振兴国家并希望回去的心愿,前后一篇之中有三次表达这种意旨。然而最终毫无办法,所以不能回去,终于由此看出懐王始终没有醒悟。君王无论愚昧还是聪明、贤能还是不肖,没有不希望寻求忠臣来辅佐自己、选拔贤才来辅助自己的。然而亡国破家接连发生,圣明君主治理国家的时代却历世难见,这是因为所谓忠臣并不忠诚,所谓贤者并不贤能。懐王因为不知道忠臣的区别,所以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平而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兰,军队受挫,土地被削,丧失六郡,自己客死在秦国,被天下人耻笑,这就是不知人的祸害。《易经》说:“井水已经淘清,却没有人饮用,使我心中悲伤;井水本来可以汲取。君王如果明察,君民都能受到福祉。”君王不明察,哪里能够带来福祉呢?令尹子兰听到这话,大怒,最终使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说屈原的坏话。顷襄王发怒,把屈原放逐到远方。屈原来到江边,披散头发,在水泽岸边吟咏,面色憔悴,形体容貌枯槁。渔父看见他,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屈原说:“全世界都混浊不清,只有我清白;众人都沉醉,只有我清醒,因此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被外物拘泥,能够随着世道一起变化。全世界都混浊,您为什么不随波逐流、推波助澜?众人都沉醉,您为什么不一起吃酒糟、喝薄酒?为什么要怀抱美玉,自取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子上的尘土,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净衣服上的尘土。谁能让洁白的身体承受外物的污浊呢?我宁愿跳入长流之中,葬身江鱼腹内,怎么能让高洁的品行蒙受世俗的污秽呢?”于是创作《懐沙》赋,怀抱石头,投进汨罗江而死。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一类人,都喜欢辞赋,并凭借赋作受到称誉;然而他们都效法屈原委婉从容的辞令,始终没有人敢于直谏。此后楚国日益削弱,几十年后终于被秦国灭亡。自屈原沉入汨罗江一百多年以后,汉朝有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经过湘水,投书凭吊屈原。

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呉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治平,呉公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尝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大中大夫。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乆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懐王太傅。梁懐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居数年,懐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二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二十

刺客列传【汉司马迁】

译贾生名谊,是雒阳人。十八岁时,因为能诵读《诗经》、撰写文章,在郡中闻名。呉廷尉担任河南郡守,听说他才华出众,便召来安置在门下,非常宠爱。孝文皇帝刚即位时,听说河南郡守治理得好,呉公是天下第一;又因为呉公和李斯是同乡,曾经向李斯学习并侍奉他,于是征召呉公担任廷尉。廷尉便推荐贾生,说他年纪虽轻,却很通晓诸子百家的书。文帝召见他,任命为博士。当时贾生二十多岁,是博士中最年轻的。每当诏令下达,让博士们讨论,诸位老先生都不能回答,贾生却把所有问题都回答出来,而且人人都认为他所说的正是自己想说的。诸位博士于是认为自己的才能比不上他。孝文帝很喜欢他,一年之内越级提拔他担任大中大夫。贾生认为,汉朝兴起到孝文帝时已经二十多年,天下和谐安定,本来应当改定正朔,改变服色、法令和制度,确定官名,兴办礼乐,于是把这些事情的仪式和法度全部起草完备,以黄色为尊,数字采用五,制定官名,全部改变秦朝的制度。孝文帝刚即位,谦让而来不及实行;后来修改确定的各种律令,以及让列侯全部回到自己的封国,这些主张都由贾生提出。于是天子商议想让贾生担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一类人都嫉妒他,便诋毁贾生说:“雒阳人,年纪轻,刚开始学习,却一心想专擅权力,使各种事务混乱。” 于是天子后来也逐渐疏远他,不采用他的主张,便任命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贾生辞别朝廷上路后,听说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自己认为寿命不会长,又因为被贬谪离开,心中很不得意。等到渡过湘水,便作赋凭吊屈原。过了一年多,贾生被征召进京觐见。孝文帝正在宣室接受祭祀神灵的福赐,坐在那里,因感慨鬼神之事而询问鬼神的本源,贾生便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一直谈到半夜,文帝不知不觉把座席向贾生面前移近。谈话结束后,文帝说:“我很久没有见到贾生,自以为超过他,今天才知道我不如他。”过了不久,任命贾生为梁懐王太傅。梁懐王是文帝的小儿子,文帝喜爱他,又知道他喜欢读书,所以让贾生辅导他。文帝又把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封为列侯,贾生劝谏说,祸患的兴起恐怕就从这里开始了。贾生多次上疏,认为诸侯有的连接数郡土地,不符合古代制度,应当逐步削弱他们的封地。文帝没有听从。过了几年,懐王骑马从马上摔下而死,没有留下后代。贾生自责担任太傅没有尽到职责,哭泣了一年多,也去世了。贾生死时,年龄三十三岁。孝文帝去世、孝武皇帝即位后,提拔贾生的两个孙子做到郡守,其中贾嘉最爱学习,继承家学,与我有书信往来。到孝昭帝时,贾嘉位列九卿。《文章辨体彚选》第五百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第五百二卷 (明)贺复征编 ○史传二十 《刺客列传》【汉司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