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五十八

译叙述天帝的车驾向南指引，七曜在中天的阶位上运行；华盖星向西照临，五色云气藏在太甲星之间。即使星辰纵横错乱，三元运行的轨迹仍然可以寻求；雷雨沸腾，六气运行的规律仍然有序。既然如此，抚摩浑天仪来观察变化，那么万象的运动就没有什么值得夸大的；手持玉镜来处理事业，那么纷繁的万机也没有什么值得称为重大。因此可知，功劳有所归属，即使龟龙也不能以鳞甲之类来推辞尊崇；器物有所归属，即使长江、汉水也不能窃取百川朝宗的权柄。所以朱阳升起，九州都被照亮；紫色泉水清澈，万物都能看见。往昔皇灵初始蒙昧之时，风骊接受河图洛书；帝王事业初创之际，云凤赐下乾坤的祥瑞。高辛、尧、舜诸氏相继没落，大夏、殷、周诸氏兴起；通达其中的变化，于是形成天下的文治；穷尽其中的数理，于是确定天下的形象。衣冠制度和音律随着鼎器而再次光明，玉帛礼仪和讴歌重新归于宗庙祭祀而大备。到了三川失去控制、九州蒙受尘乱的时候，俎豆礼仪丧失，王者恩泽枯竭；钟鼓衰微，颂歌停止。召陵的盛会，诸侯轻视汉水一带的威势；践土的盟会，天子困窘于河阳的召见。三代的制度乘着战乱之道而横流，千载的英华同王道风教一起扫地。伟大的事业不能最终丧失，常道伦理不能就此断绝。因此河洛显现征兆，素王孔子开启承受天命的符瑞；天地之气交融，元圣孔子提出顺应时势的策略。他兴起九州废弛的典章，振起六合衰败的纲纪；有道存在于此，斯文便完备了。夫子姓孔，名丘，字仲尼，是鲁国邹人。他是帝王天乙的灵秀后裔，也是宋国微子的宏大世系；从玄鸟剪除夏室、在南巢漂浮宝玉，到白马朝见周王、在北面戴着旌旗，传承了帝王之器。五次迁移神器，琮璜等玉器高列，显示帝王的荣耀；三次接受命令建立雄图，钟鼎冠绝，承继家族的礼制。商丘降生睿智之人，后裔延续到防山、泗水一带；神灵的光辉远播到汶水之上。礼乐由此输布，人们的仪表因此得到教化而来归。排除祸乱，建立乾元；扫除荒乱，树立真正的主宰。这就是圣人的伟大事业。至于承接百王的盛大运数，汇总千圣各自的姿态；人神显明，正值有所作为的时期，山岳河流降下非同寻常的征表。珠衡玉斗，从天上的经纬星象得到征验；【此处字形有疑】据龙之尊，汇集风云于地上的纲纪。这也如同三阶俯视月亮，恒星便知道太紫宫的位置；八根天柱直冲云霄，群山便能辨识中央黄帝的居所。此为圣人的至高形象。至于顺应时势而行动，隐藏圣明而显现光明，把圣哲之道寄托在平常老师身上，混同于下位者而向人请教。太阳正当中天，便收起丹衡上的微小火光；沧海浮在天边，便把涓滴细流收纳到青翠洲渚。西周有人捧着书函，仙公留下紫气之书；东海有人整理衣襟求见，剡子讲述青云般的衣袖。接舆并非圣人，却向狂歌的童子询问出仕或退隐，怎么知道要以诡异的问题来辨析炎凉呢？这就是圣人显现踪迹于世间。至于参验神明、推求训诫，锻炼道术而调和万物；在中都使太白星蒙受羞辱，在下邑牵绊乘黄之马；深藏无为的踪迹，却使各种事务一同奔驰；不以言语教化，却使各方都取法于他。即使霓旌羽幡使齐国人整肃，张扬夹谷会盟的威势；陈列八佾、举行三雍礼，显示桓氏逼迫公宫的制度；及至他登阶而进，宣示武备并斩杀优伶；推行义理，严肃刑书并诛杀正卯。于是使四方知道罪责，争相归还从前侵占的田地；三家改变脸色，愿意奉行陪臣的礼节。这就是圣人完成政务。至于乘着时机施行作为，历经聘问而奔走不安；精神贯通幽明，志向广大到宇宙，足迹遍及东西南北；在暴乱的朝廷推诚相待，恭敬、俭朴、温和、善良；在危亡的国家伸手相助。道将要施行，是命；道将要废止，也是命。离开齐国、离开鲁国，在衰败的周朝发出浩叹；被困在宋国、围困于陈国，在下蔡奏出悲歌。这是圣人挽救时局。至于用筐篚承载六艺，用笙簧传述五典，在洙泗之间周旋进退，探寻唐尧虞舜时代的遗迹。三千弟子攀援睿智教化而登堂；七十位弟子奉行宏大的规范而入室。跟随周公制定礼制，明白典章制度增减损益的根源；返回鲁国删定《诗经》，雅诗颂诗获得弦歌教化的开端。完备礼物而保存道义，从学习浅近事物而上达高深道理；援引神明来叙述教化，在南宫降下赤色诏令；运行斗柄、陈述经典，在北洛发动玄妙的符瑞。这是圣人创立教化。至于观察卦象而设置教化，取法三百八十四爻和四十九策，穷尽神妙、认识变化；与一万二千五百五十五种事物相应，成就变化而役使鬼神，观察阴阳而倚托天地，以鼓动天下万物，以确定天下疑惑。在重重玄妙中探求众多奥妙，在太素本始中编集群微。这是圣人赞述《易》。至于圣人灵妙的胸襟不可测度，睿智的观察没有边际；石砮显明于集隼之庭，土缶在羵羊之井得到验证。向南望嵇山，在封禺山辨识皓骨；向东浮游蠡泽，在梦渚考察丹萍。麒麟之图鉴察久远，在金册上题写辅助汉室的符命；凤凰之德钩探深奥，在玉册上占验灭亡秦朝的征兆。这是圣人观察变化。时势的道理已经深远，所能做的事情已经完成。然后拂袖走向尘世之外，脱下鞋履离开人间；安置楹柱，以平息夜梦中的灾祸；拄着手杖，留下清晨歌咏的踪迹；挠动大厦的虹梁，万物都不能奉为宗主；摧折鲁地山丘上的日观台，我将到哪里去仰望呢？明亮足以同日月相等，也不能改变代谢运行的次序；即使合乎四时运行，也不能改变盈亏消长的规律。孔夫子恰好来到世间，是时势如此；恰好离去，也是顺应时势。他有所作为却不据为己有，施用才智却没有穷尽。四教流传久远而精微的言论断绝，十哲亡故而大道义理乖离；九位老师争论《易》的门户，五家传承排列《春秋》的篇幅；六种文体在晋、楚分流，四始在齐、韩分派，淹中之学的精妙，也没有追上稷下学宫的高风。诸代相继兴起百家学说，腾跃攀援门户而共同归一；万物万象奔驰，各自仰赖陶铸而贯通。即便如此，丝竹钟磬仍长久悬挂在阙里孔庙之堂，荆棘蓬蒿也不能进入昌平的孔墓。这就是圣人遗留下来的风范：遵循并弘扬十位圣人，光辉遍及六方；凭借朴素正直的德行而保持安宁坚贞，垂示谦下的黄裳而获得大吉。因此，他的尊贵超越帝位之上，履行万物之始于太极之初；他的崇高却没有臣民，在皇王之首施行教化。千秋不能改变，百代不能移动。万乘之国凭此兴盛或衰亡，四海也由此衡量轻重。即使质朴与文饰交相辉映，瞻仰禴祭时圣道仍长存；即使金德、火德轮番更替，奉行琴书的传统也永不绝断。《易经》说：“观察人文，可以教化天下。”又说：“圣人用神妙的道理设立教化，万物就都顺服。”这不正是古代那位聪明睿智、神武而不嗜杀的圣人吗？《遂州长江县先圣孔子庙堂碑》【杨炯】

译法则和形象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变化流通没有比四时更盛的，悬挂的形象而显明光亮没有比日月更盛的，备具万物而使其发挥用途没有比圣人更大的。孔夫子名丘，字仲尼，是鲁国邹地人。龟龙背负谶文，帝鸿驾着八翼之车；鱼鸟呈献文字，天乙降下三分天下的玉璧。经过五十二次战役，才逐渐建立帝都；经过二十七次征伐，才在草创混乱中推进王业。平定天下的祸乱，扫除世间的杀戮。凭借盛大德行和功业的尊贵，承担开阶立隧的重任。等到山崩海竭、日光衰微、星辰回转，天命的历数不能恢复，歌谣也随之远去。长子宾事周王而建立国家，二王的车服制度还可以考见；上卿辅佐宋国而承继家业，三命之卿的衣冠又一次传承。因此阴阳交合，在平乡泄露祥符；天地氤氲，在阙里洒下吉祥征兆。他头骨高隆如龙，背部平阔如龟，额角如月，声音如雷；有轩辕黄帝的奇异姿态，也有殷王的非凡仪表。山中打开遁甲之兆，尼丘山降落在紫微垣；星辰掌握于巫咸，钩钤星坠落在苍茫大地。净光童子来到震旦东方的郊野，天象中的神灵俯临庖牺氏的国家。十五岁立志求学，三十岁学有所成；向伯阳老子请教，屈尊向郯子请教帝王之师的学问。上天使他成为木铎，九州都知道发布教令的时机。我难道只是一个匏瓜，悬挂在一个国家，等待有人来食用吗？他常常登任委吏，逐渐做到中都宰，使天下都可以治理，使诸侯都取法。用礼来使国家安定，这是司空的职掌；用礼成就义，使国家太平，这是司寇的职掌。在夏掌管山林，使各种物类都得到生长；在秋审理狱讼，使官吏不敢轻视人命。大夫扰乱法度，就依照两观之诛处死；陪臣擅自执掌权力，就追究三雍之罪。加强公室而削弱私家，理顺君臣名分而彰明长幼次序。因而能够使祭祀用的牺牲和秬鬯不登上闹市之庭，使羽饰兵戟、旌旗旄纛不排列在坛场的位置。那时，日月星三光受到侵蚀，九州土地分崩离析。夷狄尚且有君主，中华却没有君主。周京显赫，成王、康王的至上教化却几乎听不到了；鲁国高峻，贤圣遗留下来的风气也将要坠落。黄河图还没有出现，我的道就不能实行。于是周游八方，经营四海。国家治乱是时运，人生穷通是命运。我承受天下至圣之人的身份，却仍遇到盗跖般的军队；凭借天下最和顺的德行，却仍有匡地人的逼迫。德行由我自身产生，乐于听从天命，又有什么忧虑？周文王的文德不在我这里，面对大难又有什么畏惧？假如仁者一定都能得到信任，哪里还会有伯夷？假如智者一定都能施行其志，哪里还会有王子比干？难道三千里击水，牛蹄踏出的水花就不能鼓动横海的鳞鱼吗？九万里高空借风盘旋，鸡毛难道就不能扇动垂天的羽翼吗？于是，他上不向天子称臣，下不侍奉诸侯；乘坐殷代的车，穿戴周代的冕服。有时在季氏、孟氏之间屈伸进退，有时在鱼龙之间活动止息。由下学而上达，接近圣人而且多才多艺；学问博大却不求名声，诚信而喜好古道，考察殷、周的礼乐，礼制的增损都可以知道。考察杞、宋的文章，贤才却不足以尽数。学《易》于年少之时，伏羲氏龙马负图的道理；三月听到《韶》乐，妫帝舜的凤凰之典，确实都在这里。他的德行和术数贯通神明，见识合于时势，制作礼乐与造化相当。自己不想要的事，用一句话就可以作为终身准则；别人没有谁敢违背的话，一句话也可以使国家灭亡。他厌恶郑、卫之音扰乱雅乐，厌恶花言巧语的人颠覆国家。荣辱决定于言语的关键，褒贬保存在简牍之中。精诚暗中感召，北门开启紫微宫殿的星辰；福报完全降临。中极宫散布玄妙云气，于是仿佛能够知道幽明的缘故，看见天地的本心；有所感应便能贯通，不必行动而幼童也会前来。甲子年时，暗中预知汉朝兴起的萌芽；命运与宫商相应，预先察觉秦朝灭亡的征兆。火星移位，就追究天官的责任；月亮进入阳街，也不必劳烦两备。季桓子在羵羊井中发现的征兆，可以推知木石的祥瑞；陈惠公在群隼聚集的庭院中，也验证了蛮夷进贡的征赋。此后，他经历三辰运行而步履如玉，光照四极而声名如金声。坐在黑色帷幕的学林中，漂游于亶州之海。门生七十人，仰望通天之路却没有阶梯可登；弟子三千人，望着宫墙却不能进入。哲人的事业已经完成，先王的至德已经施行。他的德行配合日月天地二象，不可能改变既定的归期；参合日月二曜，也不能使有常的运行停滞。向南游历楚国，终于听见凤凰衰败的歌声；向西在鲁国郊外打猎，独自为麒麟死亡而流泪。孔夫子生于周灵王二十一年冬十月庚子日，至鲁哀公十有六年夏四月己丑日去世，共享年七十二岁。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泰山崩颓，梁木毁坏，精微言论断绝，大道义理乖离。百家传承祭祀，十代奉行琴书。秦始皇看到登床的谶言，开始扰乱衣裳制度；鲁恭王观看孔壁中毁坏的书，仍能听到丝竹之声。汉朝的图谶在六千日后兴起，赐金的礼遇再次加厚；魏国的德运行至五千年，刻石的风气仍没有泯灭。凡是称述文王、武王的人，都以圣人为法；凡是修建学校的人，也都取夫子之道作为折衷标准。自从革制的车、玉制的历法、毛毡的帐幕和美玉般的图谶相继出现以后，皇天不再显现黑白分明的征兆；戎狄兴起豺狼般的祸乱，摧毁六律，断绝笙竽，使师旷的耳朵闭塞，天下人也失去了听觉。五彩之色消散，文采章法泯灭，使离朱的眼睛蒙蔽，天下人也丧失了明察。我的高祖神尧皇帝，凭借三灵赐予的宝贵历数，依靠万国的欢心；风从北方兴起，月亮运行在中道，削平宇宙，到了羊马之年止息干戈，镇抚华夏与夷狄，在龙蛇之代彰显文物。太宗文武圣皇帝，在曲洛升登瑶坛，在平地接受玉版；河图经天纬地，荡平海疆，夷平山岳。他坐在玄宫之中秘密运筹，紫微星光照耀帝王居宅的尊严；戴着黄屋车盖深居宫中。赤县神州显出神圣尊贵，当今皇帝上承苍天无私覆盖之德，使大道不空行。他驾驭六气而使泰阶平和，乘八风而制御群动。星辰与月亮相连相合，高楼上有观羽的劳绩。海内安宁，黄河改道，直笔史官有记录祥瑞的辛劳。封禅泰山和梁甫山，千百年来归于同一礼制；敞开衢室，修筑明堂，百神都各得其位。云气运行，雨露施布，万物各自生成。天尊地卑，乾坤的秩序于是确定。至于虞、夏、商、周的礼制，考订历法而三次迁改；东南西北各地的人，融合同一风俗而发生改变。环绕的树林拂过太阳，映照高柳而对着扶桑；圆海澄澈接天，鲲鱼游过的水池涵纳象浦。到了干封元年，下诏追赠孔夫子为太师。咸亨元年，又下诏命州县官府修缮学校和孔庙。

译凭借风云之势流传于异代，在不同道路上与日月同辉。死者如果有知觉，死后也不会腐朽。诏令如同丝带和绳索一样严整，这是大君发布号令的威严；不事雕琢也不失质朴，这是宰辅极其敬慎地掌管政务的表现。长江县令杨公，是弘农华阴人；是华山公的孙子，大将军的儿子。朱宫绵延大地，在明亮银河以西；黄阙直插中天，在神岳千花以北。山川在天下壮丽，人物在海内繁多。齐聚九龙而阔步，一门享有豹变般的荣华；承袭五公爵位而长驱，四代都有显赫相连的福祉。出则尽忠，入则尽孝，培养英秀，兴起贤才。城邑间冠盖相望，池台上钟鼓齐鸣；英灵汇聚，门中如万玉相击般铿锵；嘉祥瑞应成双排列，子弟都如千金之贵。因此北方多有士人，太乙星使其中魁梧者更加壮伟；南国多有仙才，中书令赞美其中端庄文雅者。椅桐高大可供仰望，丹漆与彩饰兼施；胸怀照耀如明月，衣袖吐纳着清风。具有臧武仲的智慧、卞庄子的勇敢，就可以做大臣了。韩尚书登临八座之位，发迹于下邳；卓太尉登上三阶之位，来自密县。自从执刀入仕，便听到了鲁邑弦歌之声；解剑分掌政务，又察觉丰城宝剑的气象。汝阴徐县令，声名号称无双；河内王君，当时被称为前所未有。即使飞雪覆盖千里，也不能改变松柏的操守；即使以十座名城相赠，也不能动摇伯夷、叔齐的行为。此前，异域的暴徒常常严整巨野的兵力；险绝的山路上，奸豪屡屡放纵盗乱。数州常因此受害，历任政令都不能改变这种局面。行路的人为此聚众，耕田的人也因此放下农具。杨公英明果断，锐气无人能敌；挥动一剑杀死首恶，驾一辆单车追击残余敌众。道路旁牛马都归附，整个罗衡县境内都被安定。神灵都称许他的功绩，传说美玉如山林猛兽般出现，能够使星象为之变化而显示文彩。江汉一带的貙甿鼓动狂风而发怒，城门六面紧闭，却仍未能防备虞吏造成的灾祸；都市中三人传言，终于酿成三君般的暴乱。杨公雄心勃发，怒发冲冠，按着东海所产的金刀，射出北斗般的石箭。山冈丘陵没有受到扰害，那里有刘孟守城的符瑞；坑穴陷阱都没有危险，更像童君治理的城邑。如果不是爱护百姓，把万物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怎么能亲自斩杀凶恶首领，亲自除去灾害？又怎能使不用赤绳，教化便遍及瑕丘；很少听到桴鼓之声，教化便转移到京洛？这能相提并论吗？于是向百姓展示礼仪，用学校施行教化，兴办徭役、召集工匠，利用三时农闲；减轻赋税徭役，巡视四方田野。依托城墙，背靠外郭，青泥险道斜斜连接白马关；赤岸的长波远远流入黄牛峡。悬挂四把刀剑以开辟益部，照耀参、伐二星于天光之中；设置三种赋税以开辟梁州，使岷山、嶓冢山隔绝于大地的德化之外。背靠山岭，面临水流，遮护全蜀肥沃的土地。仰观太阳、占验星辰，采纳公宫的法度。丹色墙壁高达数仞，吐纳云霞；三间屋宇的椽柱遮蔽风雨。琉璃窗在清晨开启，像东宫雀目般明亮；玳瑁装饰的屋桷早晨高悬，像西汉蛇鳞般华美。画像的光彩胜过北斗，圣人的容貌仿佛仍在，赫然显出连珠般的光彩；宏伟的姿态可以想见，至于月衡、月准，以及山额、山庭，无不端正明朗。星文灿然，日角堂堂，人们无不向着他，仿佛圣人仍在，疑心自己游于北方的山中；远望他的仪容庄严，仿佛正在看东流之水。博士、助教某等，是西州为人所闻知仰望的人才，也是南国的英灵；在文场上惊动飞兔，在笔墨之海中跃起雕龙。扬雄具有广博知识，精神遨游于象数之学的源头；李合精通幽微之理，思想深入玑衡之外。每逢春光明媚的时节，朱鸟乘春而来，清爽之气升入高天，玄龟送来历书；玉制笾豆陈列，中堂奉行祭祀先圣的礼仪；石磬金钟奏响，面向南方学习诸侯之礼。华阳曾子击鼓开箧，来到蜀国游学；颜子提起衣襟请求学习，弦歌声就在身旁。又登上武骑台，礼乐陈列在前，重新看见文翁的学室。德行繁茂的贤士众多，当代英才济济一堂；这是圣人流传千年的风范，也是全城儒者会聚的地方。丞、主簿、县尉某等，如青田戒露，仰望华盖而长鸣；又如绿地生风，从仙关下来便直驱快马。大夫守持贞节，仍居内史丞的职位；文学才士心地明诚，还历任南昌尉。乡里有声望的姓名等人，如王孙的猎骑，驰骋于原野水泽之间游赏；又如公子的文锋，铺叙江山的形势。符伟明以都官身份辞职，遇到有道之人便相互推重；赵元淑以郡吏身份入朝随班，见到司徒却不行拜礼。大家都认为乡里少有政事，风月之间多有情怀，于是命童子到云台，请门人到相圃。以冬礼春诗的教化重新造就双川，以淹中、稷下的学风整顿二蜀。至于平南将军的壮烈功业，沉入流水而难以裁定；碑文追述北伐，功勋登上燕山并刻下颂辞。庾太尉新亭的墓尚且有黄金，郑康成通德之门仍保存着白瓦，何况功业包容天地，绩效惠及百姓呢？难道能使铭刻功德的典章空缺，使声名踪迹断绝吗？这样一来，雕墙高宇之间，冠盖列于宜城；道路和街巷拥塞，便可在太学考察《春秋》。我才疏学浅而又狂妄简略，不知道该怎样裁定这篇文章。孔夫子的文章，现在可以说了。词曰：西方昆仑的玉阙，南海的金堂，恍恍惚惚，一阴一阳。日月星辰光明赫赫，九州大地茫茫无边。太极天帝，神州地皇。追溯到上古，天地混沌处在中央。下及轩辕、颛顼，终于夏、商。四时如玉斗运行，五星如珠囊罗列。圣人的德行流传千载，淳厚的风俗覆盖八方。上天开启赤色符箓，太阳照耀青色光芒。知晓金匮中的谶书，掌握玉璜般的兵符。文王、武王的教化隆盛，成王、康王的恩泽昌盛。天子仪态肃穆，诸侯威仪堂堂。春秋交替，宗庙社稷危亡。帝王典章失去规范，人伦纲常不能维系。山河承受天命，天地兴起祥瑞。礼乐经过三次变革，文明由此统一。源自少典氏，国祚由成汤开启。吹奏律管，丹凤飞来；御用符命降下，白狼出现。三位仁人离开国家，二次受命而绕墙而行。若不是积累善行，凭什么能够昌盛？神灵降临邹邑，贤哲诞生于平乡。额角如月，散发光彩；星铃吐出光芒。文雅、德行、忠诚、信实，恭敬、节俭、温和、善良。有时沉默，有时发言；能柔和，也能刚强。学习而不厌倦，又哪里有固定的老师？通晓礼制，彰明德行；尊重贤者，毁弃邪曲。古代的君子，就是昔日的贤明君王。道与周公旦相合，神思与帝尧相交。代理官职办理政事，戴着礼冠，衣章端正。以德行示范，以庄严临民。恩泽如春雨，威势如秋霜。男女由此分别，尊卑完全彰明。

译时逢世道动荡，命运处于凄惶之中。在齐国损伤滋味，居住陈国而断绝粮食。登山极目远望，临水自由徜徉。无道之时便隐居，舍弃官位就藏身。季孙氏厚重赐予，敬叔为之宣扬；向郯子询问官制，向师襄接受音乐。神明协助赞成，雅乐颂歌铿锵作响。紫色鳞鱼远远聚集，红色乌鸦从远方飞翔。百姓处于水火之中，国家如舟航般飘摇。功业符合日常需要，德行与天地长存相合。忽然悲叹高山崩塌，突然哀叹梁木摧折。神道幽昧，苍天长远。打开藏书的怀宅，谶书预知登床。随着时代衡量轻重，因时势而有张有弛。毡裘与黼黻并列，沙漠也设立坛场。玑衡星象惨淡，典籍仿佛病入膏肓。汾河水色泛白，晋国原野星光昏黄。轩辕氏的雷电临近斗宿，殷代的雷声进入房宿。九州之内都成为臣妾，八方都筑起城隍。东序、西序、上庠、下庠，各类学校都兴起。铜印墨绶的官员，实在是金箱中的珍宝。灵山成为大地的辅佐，德水如天上的银河。芝兰般的贤才秀美生长，羔雁般的弟子成行。玉匣中的孤剑，瑶台上的骕骦良马。惩治奸邪而使右者动摇，制服强暴而使蝗灾迁去。风声传到积石山，教化遍及沧浪。诏书迅速传布，经典修葺工程彼此相望。夏日井中栽莲，秋窗桂树飘香。绣饰的楹柱、文彩的美玉，华丽的缀饰明亮如珰。四面流水注入的飞阁，三次停歇的回廊。举行释菜礼，恭敬地尽行明洁的祭祀。图像并非有若所作，土地也不同于空桑。伏羲创制书契，女娲制作笙簧。匏、土、金、石等各种乐器，珪、琮、璧、璋等玉器。高门中的程郑，博学的王充、扬雄。威仪整齐庄重，宫商音调铿锵。山中栖息着乌鸟，水中寄宿着鸳鸯。蜀地关门荷戟守卫，江边渡口水流发源。落星山有高堰，明月映照回塘。丹色碑石永不朽坏，清净的宗庙永无穷尽。《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 （明）贺复征编 ○碑十九【排体　佛宇】《头陀寺碑文》【齐王中】听说用瓢舀取早晚池水的人，无法测量池水的深浅；仰望苍苍天空的人，也不足以知道它的远近。何况是超出视听之外、似有似无，超出心行之外、不生不灭的境界呢？因此，摩竭国的维摩诘闭室静默，以开启止息言语的渡口；毗邪城的维摩诘闭口不言，以沟通领会真意的道路。然而谈论人伦纲常，就一定要从九畴中寻求根本；谈论阴阳，也要在六位中研求其微妙。因此，三才既已辨明，便能认识万物精妙的功用；万象已经陈列，便能领悟太极的旨趣。言语不能停止，大概就在这里吧？然而卦爻和系辞所能表达的道理，穷尽于这个范围；至于称谓所不能达到的境界，便显现于彼岸了。所谓彼岸，从有的方面引导它，便高高超越四种生死流转；从无的方面推求它，便俯身弘扬六度。名言不能把握它的本性，彼此相随相迎却看不见它的始终；不能靠学习的境界来认识，不能由意识凭空产生。到了涅槃所蕴含的境界，幽深山谷没有私心，有声音传来就会回响；洪钟内部空虚，声音到来没有不应和的。何况法身圆满相对，规矩在冥冥中确立；一声佛音对应万物，宫商音调暗中运行。因此，如来显现于世，便托生于迦维罗卫国的王室；凭借五乘之车，拯救沉溺于流转的人，开启八正道之门，广泛庇护一同遭受丧乱的众生。于是，幽深的玄关和隐秘的关键因感应而贯通；遥远的源头和深广的波涛，取用它却永不枯竭。他施行不舍弃任何人的布施，使恩施遍及一切众生；宣说无缘大慈，使恩泽周遍万物；演说不待照见而自明的智慧，使鉴照穷尽沙界；运用无所滞碍的权巧方便，使功德救济尘世劫难。时机和义理都已经深远，所能做的事业也完成了。于是拂衣离开娑罗双树，脱下鞋履离开金沙地；恍恍惚惚，不显明也不昏暗，不受制于来去，又归于无物。由此说来，便是在大千世界中栖息行走而保持无为的寂静；即使烈火焚烧也不能扰乱，坚固树林中不尽的灵性，也没有什么能使它止息，真是伟大啊！正法既已消失，象法教化也日渐衰微；寄托于穿凿异端的人，把违背正道当作所得；那些一味顺从错误、不能辨别真伪的人，把精微的言论等同于主观臆说。于是马鸣在幽冥中赞叹，龙树徒然寻求，二人共同振兴衰颓的纲纪，合力维系断绝的纽带。法云荫蔽真际，火宅清晨便感到凉爽；智慧之日照耀通衢，长夜重重昏暗也变成黎明。因此能使三十七道品中有宴饮宾客般的导

译师，使九十六种外道没有藩篱般的牢固势力。后来，佛教逐渐向东方广泛传播，学习佛法向南迁移；周、鲁二位庄严的君主亲自彰明夜景般的明鉴，汉、晋两代的明君也一同把功德刻绘在丹青之上。此后遗留下来的佛经间或出现，寺院相望；鸠摩罗什在山西接续前贤的车辙，慧远在江左也与之并肩。头陀寺，是沙门释慧宗所建立的。寺南面是浩荡的大江，云霞被江水滋润冲荡；北面是削成般高峻重叠的山峰，日月在其间回旋照耀。向西眺望城邑，城墙绵延曲折，百雉有余；向东远望平坦的原野，千里之外高远开阔。这里确实是楚都的胜地。宗法师品行洁白如珪璧，手持锡杖来到这里游历，认为这是安顿生命、寄托身心的地方。既然业缘空了，业缘便会废止；执着于保存肉身的人是迷惑的；真理胜过迷惑，迷惑就会消亡。因此他想在百年寿命尚未过半时舍弃肉身，把身体交给猛禽。披荆坐在松荫下很久。宋大明五年，才开始修建一丈见方的茅屋，用来遮护经书和佛像。后军长史、江夏内史、会稽孔府君名觊，为他割草开林，设置经行的房室。安西将军、郢州刺史、江安伯、济阳蔡使君名兴宗，又为寺院增筑高大的基台，树立佛塔，建造坐禅诵经的殿堂。因为法师以大迦叶为榜样，所以把“头陀”作为寺名之首。后来有僧勤法师，操守坚定，苦心修行，求取仁德、涵养志行；他继续修建堂宇却没有完成便去世了，高尚的行迹难以追随，藏舟般的往事容易远去。僧徒寂寥而无人，椽木栋梁毁坏也没有人重建，真令人长久叹息。惟有齐朝承继五帝的事业，弘扬三王的名号，继承祖业、遵循先王文德，昭明地升祀尊严的配享，达到上天而光显的功业，大力开启复兴。因此更新旧有制度，救济众多灾难，步合《雅》《颂》，迅速与《韶》《濩》相合。炎方各地经过九重翻译，沙场上只有一位侯爵，这些都发生在建武年间。于是下诏命西中郎将、郢州刺史、江夏王观察藩国政务，树立风教于江汉之间，选择方城的良法，斟酌龟蒙的旧章；政令严肃、刑罚清明，于是就实现了。宁远将军、长史、江夏内史、行事、彭城刘府君名瑄，才智所到之处日日更新，旧弊月月革除；他的道德胜过世俗，虚往而实归。因为这座寺院的事业在已经安定时废弛，功业将要完成时又坠落，他感叹如同土筐将满却功亏一篑，悲伤如同井已挖成却被弃置。于是趁百姓有余力、天下无事之时，筹办工役，选择日期，各部门各有主管。百姓因此欣然来从，工匠也尽心争先；工程横贯丘陵，依凭高处而通向远方，层层楼阁延展开去，高出云霓；飞阁曲折绵延，下面临空无地。晚间露水像珠网，早晨霞光如红色油彩。九衢道路上的草木数以千计，四面照耀的花卉有万种；山崖深谷共同沐浴清风，泉水相互冲荡。金色的佛身、珍宝般的佛相，永远安处于闲静之中；息灭妄心、通达义理的人，最终都在这里游集。法师释昙珍，修业精纯，品行笃实，心怀义理深广，如今屈尊主持寺务，永远奉事这座神圣的居所。百姓劳作、事业建成之后，既把功绩镂刻在钟鼎上；叙述时代、称美当世，也应当在宗庙树立碑石。时代越久，功业越显；身世越远，声名越美。我冒昧把这些话寄托在雕刻文字中，希望多少能够仿佛表现其中的众妙。铭辞说：天地初分为玄黄，元气分为清浊；涉入有形器物便有千般名称，含有灵性的便有万类族群。淳厚的源流向上分派，浇薄的风气向下污染。贪爱之流汇成大海，情欲尘垢堆成高山。伟大的仁者，顺应时代、受命救世；于是眷顾中土，来到迦卫国，顿时拥有大千世界，终于开辟三界。观察四门而有所鉴戒，幽静求道达六年；既已成就德行，妙理也穷尽于无为。帝王献上方石，天上开启碧绿的池水；祥瑞的河流停止奔涌，宝树低垂枝条。通往庄严境界的道路曲折九折，却能安步越过三危山；河川宁静、波浪澄清，龙飞云起。耆阇崛山广大运转，给孤独园中贤士众多；金粟如来前来行礼，文殊菩萨也来到此处。顺应天道而发动或止息，依照百姓的始终行事。佛法本来不曾生起，如今也就没有灭亡；象法、正法虽将衰微，幽深微妙的真理并未缺失。光明昭著的齐朝，便大力弘扬宏伟功业；佛法之网重新维系，幽玄的津梁再次设置船桨。只有这个著名的地方，是禅定与智慧的寄托；倚靠高峻的山岩，俯视深广的沟壑。沟渠池沼连接湘水汉水，土堆山丘相当于衡山霍山；平坦

译肥沃的亭皋，幽深茂密的林薮。使此邦君主喜爱这里，汲取佛法之流；德气繁茂而具足三明，心情超越六入。回望这座灵妙的寺宇，心中念及兴建修缮；丹色的雕刻高飞如彩鸟，建筑宏伟而彼此耸立。佛像供设已经开启，清明和润的容貌已经安定。桂树深处冬日温暖，松林疏处夏天清凉；神足可以往来休息，灵妙的心可以自由来去。胜利的幡旗向西振动，贞洁的碑石向南刊立。

译《梁简文帝相宫寺碑铭》真人在西方灭度，罗汉向东方游化，精通五明的高士，都宣说北门之教。四姓中的小臣，渐渐停止南宫的学业。洙水、泗水之间的济济人才，可以比作舍卫国的盛大佛法。因此高三丈的屋檐，才作为供奉佛像之人的住所；四面相连的楼阁，也都不是宦官的住宅。雪山忍辱草，天宫陀罗树花，四面散发芬芳，五条道路呈现异彩。能使扶解说法，果然从妙衣中出现。鹿野苑与祇树园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相距多么遥远！皇太子萧纬从前在藩王府邸时，便已经结下善缘。虽然银库所藏的财物不多，金色地面也有许多缺漏，对四事供养有所惭愧，却长久建立了五根善法。泗水流域出土鼎器，尚且在之罘山刻石；岷山、峨眉山作为镇守之山，尚且在剑壁山铭刻。何况佛法福德之界，难道没有镌刻碑铭的必要吗？铭辞说：洛阳白马寺，仿佛帝释天头戴的冠冕；寺基开辟在紫陌，极高直达云端。这实在是清爽高敞、可以安放心灵的地方。譬如清净国土，长久作为佛事之所。银铺闪耀光色，玉础映出金光；佛塔像仙人的手掌，高楼仿佛凤凰。明珠生于月魄，钟声应和秋霜；鸟儿栖息在交错的露珠间，幡旗承托着杏木屋梁。窗户舒展如心意的花蕊，室内飘散能度化心灵的香气。夜里天琴从天而降，清晨绀色神马飞翔。众生可以超度生灭，脱离苦难而获得恒常；相续的生命终有尽头，最终归向道场。《长干寺众食碑》【陈·徐陵】从前炎帝开始教导百姓、设置稷官，这确实可信；“百姓以食为天”的话，确实说明了国家珍宝的意义。若不是已经修道达到正觉，安住于大乘涅槃，实践真空之理，深入无为般若，那么菩萨的应化之身都同样需要色身，诸佛的净土也都要依靠食物；证得常住境界的人尚且需要乳糜，补登尊位的人仍然要借助香饭。还有三心没有灭尽、七次往返人间而未尽生缘的人，或在天宫中应会，或到龙海领取食物；何况刚刚处于地转位，或暂时停留在珠庭，当然都要种植仙禾、仰赖灵粟。法师常愿用智慧之火烧掉烦恼的薪柴，普遍施给众生，让大家同食甘露；何况安居自恣之时，博学高年之人，有的按次序住在王城，有的仍栖身于贫困乡里。迦留陀夷乞食时需要脸面，须提那苦苦运用神通；于是请求供饭，反而招致豪贵之家责难。因此筹划经营众僧的事业，希望建造厨房，使所有应供的僧人都能享用自然般的食物；升堂用斋时僧众济济，不必使四众皱眉；高大的粮仓巍峨耸立，常备供养千人的饭食。除此之外，铁市铜街、青楼紫陌、辛氏家族的贫富之里、王侯的甲第之门，无不竞相供施，使储藏的物资越来越多。法师善于运用方便法门，施展沤和舍罗，教导滋养众生，随着年岁增长而不断增加。即使桑林不下雨、瓠水掀起波浪，仍然不必担忧稻粱，永远没有饥饿匮乏。加上五种盐都齐备，七种蔬菜芳香柔嫩；麦类如同天厨的珍味，果实与香树的果子相同。汤羹大锅之盛，殷王从未见过；粥锅之深，齐都也无法相比。昆吾山的铜器列在其次，个个都发出鹫岭钟声；太阳刚从旸谷升起，便仿佛共同洗涤龙池中的钵。《陕州弘农郡五张寺经藏碑》【北周·庾信】听说如来讲说佛法，遍及无数恒河沙数的世界；菩萨转动法轮，遍历生生不息的世界，难道仅仅是优波提舍、祇夜、修多罗而已吗？因此，熙连禅河、质多罗树，七处八会，三清四说，皮纸骨笔、木叶山花，象王所能负载的经卷也不能胜数，龙宫所藏的经典也不能穷尽。即使银函向东传来，金线织成的经卷向南翻译；秦景远远传授，竺兰私下记录，也好比海水中的一颗珍珠，赶不上昆山的一片美玉。至于佛法之云深藏，师子般的雷声，梵志往生，声闻说戒，雪山罗汉的论说，鹫岭菩提的佛法，本来没有极限，哪里能够尽言？弘农五张寺，是南阳人张元高寄居此地时所建。过去，千金之家被迁徙，五陵大姓的百姓举家迁往六郡，张氏就是这一支的后代。元高的五个儿子承受遗训，离经辨志，都是成名入室的学者，出生时都有光彩，能够彰明德行。又都尊崇慧业，恭敬接受佛法；兄弟共同居住，合力捐舍住宅建为寺院，初建时就以“五张”为名。由此可知，城中居住赵信，便命名为赵信城；殿中曾进入萧何，便称为萧何殿。又施舍象马，捐弃衣裘；春园的柳路转变成禅林，养蚕月份的桑津回环成为禅定之水。平舆虽然兴盛，难道可以独占美名吗？扶风的二龙最为优良，也不能专享称誉。五马寺住持三藏大法师法映，以及邑主、洛州刺史张隆等人，财力和修行都很出众，身心竭尽；又教化乡邑，感化僧俗数千人，恭敬造立一切功德法轮，已经完成三百多部经藏。琅笈云书、金绳玉简，削成蒸栗形的竹简，装饰成酸枣般的珠子，都收入香城，一并封藏在禅阁。坐在堂中俯伏栏槛，哪里只是湘水之神；绿色房室、紫色花萼，完全可以比拟恭王之殿。登高向西远望，长河在北面流过；鼎中瑞气常常浮起，炉中香烟不断升腾。门窗空旷开阔，吹来万龙门的风；梁栋高峻雄伟，仿佛落自黄河源头的树木。僧徒云集，不以炖煌城遥远为意；求学同伴纷纷赶来，又聚合成华阴市般的盛会。两陕从前分治，实在是王化的根基；如今二陵阻隔，反而急驰羽檄。虞公的屈产良马使风尘交乱，召伯遗留的甘棠也在霜露中凋零。即使兼善治理，也未能使渡河的猛兽离去；烽火和更柝成为警报，实在扰乱了迁徙关中的百姓。因此，佛法之王治理世间，天人与之论道；引导四种流转，周遍圆满五种怖畏，所以能够调伏怨恨和憎恶，消除烦恼的束缚。佛法如水，成为渡津的桥梁，难道还会有砥柱般的艰难吗？香山留下车辙踪迹，也不再是终南山那样险阻。天子命我暂代守护这个州郡，墨突还没有熏黑，孔席还没有坐暖，刚刚来到都尉辖境，便有楼■〈舟召〉的劳役。后来南风没有取得胜势，北道返回；幕府已经开设，州君暂且停留，乡里的风俗和老人仍然如旧。这次告别正逢这件佛事，需要我撰写文章，姑且把空泛的话写成铭文如下。舍卫国，祇洹园；三明达到极致，八会穷尽源头。各条河流竞相说法，殊胜的辩才争相谈论。波提经向东传来，祇夜经向南翻译。不是空就是色，离开一切形相而无言。通达之人止息于此，独自从重重昏暗中觉悟。身体虽然像系在马上的缰绳，心却避开腾跃的猿猴。禅楼退避月光，义殿如鲲鹏飞翔。回旋的风吹动香盖，反照的露水映着珠幡。西临砥柱山，东背轘辕关；黄河在阳碣山下鸣响，山峰朝向苏门山。飞翔的禽鸟歌唱婉转，流动的山涧如琴弦喧鸣。渡河的猛兽仍在，迁移关塞的旧村还存。过去是京畿服属之地，如今成为边塞城垣。城池仿佛广武，地势类似楼烦；烽火一同照耀，象马孤军奔驰。没有钟声袭击莒国，却有大雨包围原野。若不依靠十方佛力，谁能解除三种怨恨？风吹倾地柱，火烧及天元。银钩长久坚固，金牒永远保存。封君的马头正向南方边地，正要经营南方藩国。言语遵从杨仆，请允许我辞谢刘昆。《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一 （明）贺复征编 ○碑二十【排体　佛宇】《沧州昭觉寺释迦牟尼佛金铜瑞像碑》【唐·李峤】

译听说法身凝然寂静，超脱于形相的范围；道心玄妙幽微，具有与虚空相同的德性，不能用名称言语说明，也不能从来去中取得或停留。它无所系属而修行，仿佛存在却潜藏光辉、隐匿端倪，而踪迹充满三界；灭除识念、掩藏智慧，而行为却遍及万法。真契存在于希夷之外，机缘发动于恍惚之中。谈论它的空，不能穷尽有为之法；探求它的迹象，便归服于无物。若不是天下最精妙的道理，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权巧的智慧没有固定方式，宣说三乘以应合万物；真实大乘寂静安住，守持纯一而湛然，与天同高、与人相等。怎么会被我自身牵累？清净的见地即使示现疾病和悲惨，也没有损害常乐之性。因此能在八方道路上蒙受尘垢，在五浊之津承受污秽；进入众生轮回，于是脱离生死，和迷失者一同复归正道。然后使颠倒的舟航重新安定，抚慰神妙的机缘而独自化导，携带弱小失丧者共同归去。大悲熏染众生，其利益广大；玄妙德行所覆盖之处，哪里说得尽呢？等到佛道随着盈虚变化，教法经历正法、像法时代，仍然把经句偈颂托付给后人，仍然警诫修习之事。因此四依弟子深入发挥护持佛法的功德，十行法师大力弘扬供养之事。即使爪甲全部耗尽，也都能成就菩提；只要心中口中能够保持佛法，便都能脱离烦恼。法云上达兜率天，智慧之日从旁照临震旦。鲁国人将成为圣人时，神明暗中把契机寄托在西方；汉朝君主圣明时，灵异的佛像在夜间飞往东方。这种屈伸变化，难道不是不可思议的道理吗？皇帝乘六龙顺应时运，以三兽譬喻演说佛法；把道品握在掌中，在朝夕之间接续圣人的时代。镇压海内，包罗沙界；使赤县成为不祥之宅的局面消除，使百姓沐浴在仁德长寿的恩赐中。瑶函玉检，用来回应宇宙太平的降临；宝网珠幢，用来迎接天人与人间的殊胜福报。伟大功业在无为中成就事务，深厚慈悲在无缘中取得功效，确实已经合于上帝最初的符命，开启中天的宝藏。难道只是穷尽天数、尽显妙理，超越契约和规矩而已吗？太子左卫率、上柱国、相王，是八卦中的乾卦之男，五行中的帝王之子；金相玉质，具有凤凰般的文采、蛟龙般的翰墨。幼年便承受特殊宠爱，在南郊陈列祭器；长大后更加发扬美德，在东陆供奉祭品。孝友使他具备三善，温良使他达到四种德行。身居高位却思谦下，体现《易》象的精神；谦逊冲和而不自满，仰慕道家日日减损的修养。他常常推重太宗深厚的恩德，让位于元良的德行；攀登紫庭上疏进言，担心被日光隔绝；仰望玄妙四方而表达虔诚，希望通达诚意感应。神异实在是十善之力，于是回转了九皋的听闻。跪拜辞别银牌，提起衣裳走下天地之官；拜受玉璜，准备齐全的礼物，坐镇侯王之国。在大郡分封山河，黑色社坛因此生出光辉；把匕鬯之礼交给长兄，黄离的光辉却被遥远阻隔。欣喜于兄弟如花萼般有序，庆贺宗庙社稷更加隆盛。承受当今恩典，永远垂守从前的誓言，于是上奏说：愿意塑造释迦牟尼佛尊像一尊，大菩萨、弟子、神王各二身。方才撤出东山府库的财物，暂且摹刻西竺佛像的容貌。皇帝嘉奖他的诚心，赐下美好的诏命；佛像制度和尺寸，都依顺他的心愿；雕琢、磨制、熔铸、制模的资费，全都命官府供给。于是百工献出技艺，九州贡献珍宝；瑞雀栖息在炉旁，仙人炼制火候。在龙窟观看隐秘的佛影，在鹫山得到真实的形貌。一轮千辐般伟大的姿态，具足七满八圆的殊胜相貌；青色毫毛、绀色头发，莲花般的眼睛，清润的容颜。珠缨装饰的大士登上护法的坐席，持金刚杵的神王夹侍降魔之座。用尽昆仑山的美玉和蜀道的丹青，周身施以黼绘，庄严完备。灿烂得如金山出海，毗首天神近前，也惭愧于自己的雕刻。灵妙的仪容刚刚完成，珍宝装饰才刚结束，眉宇之间忽然显现奇异光彩；圆周如壁，明亮得像悬挂的明珠。全身显现千道光芒，连接西门的五色祥光。官府人员惊骇地观看，愕然站立；远近之人争相赶来，道路交错拥挤。两宫的车马回转，七贵的车轮也被惊动。稍稍经过十多天，光彩更加明亮整齐。神异变化没有固定形象，真实的要诀隐藏在幽密微妙之处；感应相通自有途径，精妙的契合存在于咫尺之间。若不是圣人与神灵德行相合，忠孝发自内心，怎么会显现出金鞍般的殊胜祥瑞和玉毫般的秘密佛相呢？西域的金身佛像，已经迁置到殊胜微妙的佛塔；南宫的画像，也送到清凉台。考察卜问而决定安置，是有来由的。于是寻求胜地，迁到这座寺院。有司制定礼仪，备齐音乐；洛州供应车马，宫内拿出神幡和香轿，送到道场。于是士女纷纷赶来，衣冠之士聚集一堂。二龙洒扫道路，千匹马跟随车驾；幡花装饰金铁锁桥，赞呗之声传下金绳铺设的道路。前后随从，都是梧宫竹苑中的美玉；左右奉持，都是秦园、蔗园中的龙象。烟霞喧腾，庭院中鼓钟与蠡器一同奏响。众人环绕周旋，抵达清净境界。佛像安置完毕，又设斋筵；皇帝亲自屈尊，俯身参加八关斋会。日月天子前来侍奉威仪，星辰大夫也陪列礼仪；携带麒麟般尊贵的亲戚，进入鹦鹉般仙境的高台。祇树投下浓阴，祥瑞之运接连而来，以至显现出牺帝般的龙颜之相。拜谒象王螺髻般的容貌，面对面奉侍两宫。忽然让人怀疑这是释迦牟尼让座的故事，仔细观看两位圣者，又更像是多宝佛分出宝座的时候。当时八方天众全家而来，佛法界和世俗都倾城出动。人群多得像稻叶一样密集，地上连一根针的空隙也没有。众人一同仰望如玉镜般的佛身，齐齐瞻仰如明珠车轮般的佛光，无不注目虔心，叩首礼拜佛足。他们庆幸重新闻到檐卜花的香气，喜悦地看到优昙花再次开放，全都惊叹这是难以思议、前所未有的盛事。于是宝坊四面敞开，银门两扇齐启。地势如龟甲，山形似龙鳞。羽骑含枚静默，排列万队，肃清警卫；龙车连接各部，总领八神环绕护卫。威严的仪容既已肃穆整齐，内外便寂静无声。然后借用灯王佛的座席，请香积佛前来用饭；大乘法师阐发不住之宗，年高的儒者和礼官献上无比的仪式；倾出宫中宝藏的货物，搬来太官署的玉制厨具。僧衣法钵分列而行，簪缨衣冠之士共同办事。即使流尽三川之水也还不够，于是又挖成油渠、酪池；即使兴起二室山的云气也不能相比，香烟和花雨弥漫空中。盛大的音乐震动宝刹，高高的幢幡直入梵宫。诵经时，上界遥遥听见；弹指时，下方一同震动。运用慈悲之心实行喜舍，以清净作为功德。最初、中间和最后所作的布施，数量哪里能相比；南北之间的虚空，也无法估量它的果报。如今正可见如来的一切种智在天宝的根基上化成，菩萨的智慧光明锐利地建立起维成之业。

译岂止百千人听闻佛法，都蒙受远离尘垢的利益；亿万人共同集会，全都证得无生之法。此人怀抱义理、含有仁德，言语谨慎、德行端正，文章冠绝当代，礼乐修养全都具备。他是旦、奭那样的周王亲近之臣，践行着曹吏般的著名德行；探究《诗》《书》以及四学的奥秘，穷尽篆书、籀书等六种文字的功夫。凭借宽厚平和的性情，不夸耀、不自矜；秉持平淡无欲的心志，不以荣誉为荣，也没有贪欲。因此能够体悟大道、觉悟佛法，舍弃荣华、远离艳羡，把天下都让给别人。高尚的名声震动四方，所得环中妙果，比大度还要深厚。他解除世俗之人的恒常贪爱，践履真空的远大踪迹。崇高的事业因此尊奉君王和双亲，谦逊退让的风范因此成为黎民百姓的表率。他的行为可以激发贪婪者、制止争竞，他的诚心可以运转神明、感动神灵。若就现实来论功劳，以今天衡量往昔，那么南吴离开国家，内心尚未达到绍隆佛法的境界；东海称藩，其福德也没有达到资助恭敬的程度。哪里足以概括这种风范、比拟这种轨迹呢？从前栒邑凭借尘世劳绩建立功勋，尚且勤勉不懈；雕饰戈矛的卫臣凭借陪隶之功获得成功，尚且铭刻在彝鼎之上。何况调御法轮的功德，也是君王进退取舍的事业。它的边际将同沧海一样广大，名节将与嵩山、泰山一样高。使人歌舞咏叹并配以笙钟，本来就是应该的；把它写在书版图画上、刻在金石上，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于是命我这个臣下用来表彰高尚的足迹，希望直到山飞海竭、地轴倾覆，烈火劫灾和大风灾害也同金石一样坚固，使它永远不朽。《沧州高弓县实性寺释迦像碑》【张文成】详察天地：苍天在北方排列运行，以北斗在玉衡枢纽上运转；大地向东倾斜，江河因此镇守在岊玉一带。昼夜的明暗并无固定，太阳的升降成为朝夕的依据；动静之间时时有亏缺，乾坤并不是长久不变的器物。难道真有湛然常住之物吗？大雄佛包容混沌的本源，寂静而无生；正觉佛从氤氲之气之外出现，所以能够使九十六种道派共同归入菩提的一门，使三十三天贯通须弥山的四方山顶。他振动山岚狂风，吹拂大地，运转僧祇劫数于陶土之前；扬起智慧火炬，照耀巨大的熔炉，把贤劫置于陶钧之上。他离去时在天道之后灭度，所以显现灭度而归于无；他到来时先于大地而生，所以因出生而显示有形。青霄中的帝座，把灵气降入母胎；白净王的宫中，从右胁孕育出神异的姿态。连续乘车走七步，在树下修行六年，祥瑞显现玉象，开启金人的征兆。梦中的影像流传到中国大地，大地因此震动；光芒进入太微垣，群星都为之隐没。这就是法王示现应化的踪迹。奇妙的觉悟本来没有固定形色，至人垂示教化，于是才有形体仪容。展现满月般奇异的姿态，蕴含中天的特殊相貌。发髻含有龙形发纹，头顶秀出螺旋纹；万种印相生于吉祥的手掌，千朵莲花从神异的足下开放。莲花般的青目开启，眉间毫光照耀四方天界。花朵般艳丽的丹唇，头顶的光彩遍及十地。这就是法王的宝相：具备一切智慧，名为应达多；通晓万物的名称，心源极为稀有。往来无穷叫作圣，阴阳变化不可测叫作神。不经变化而能运行，不发言而使人信服；持智慧灯照耀漫漫长夜，扬起法船拯救迷失在渡口的人。他是尘世众生的医生，是一切众生的慈父。法王的出生，体现的是仁。法忍和智忍，使一切难以忍受的境界都归于空；没有分别之心就是心，总摄一切众心。珊瑚般的江海，一指便能测量其波澜；琉璃般的日月，两手便能分判昼夜。目连持一根线，天地便因此纲维倾颓；舍利投入一根针，山石便因此断绝纽结。这就是法王的神力。儒童才华秀异，使阙里生出赞叹凤凰的君子；摩诃佛示现降生，使苦县诞生了犹如龙的贤者。仲尼是礼乐的标首，尚且把至圣归于迦维；伯阳是道德的真正宗师，还要到天竺寻访古皇。因此可知，一乘的妙旨超然居于《十翼》之前；三谛的微妙言论，遥远地超出二位童子的境界。这就是法王的威德。率陀天上有飞阁神宫，舍卫城中有香台由神力造成。百千妙界生于鸟翼之间，十二种音声从象牙般的长鼻中发出。百丈金绳垂下，照临月宫；七重珠网横布，邻接月殿。浮萍流布地面，化成池沼的形状；花朵散在空中，变成楼台的影像。这就是法王的壮观。佛中之佛，是日天、天中之天人；金日光芒震动西方，银函一直到达东夏，没有丝毫间隔，把鳌山的波涛描绘在水流之中。有的在外面谈论空理，把迦维世界运布于宇宙；有的在腹中合掌，想着听闻十善的声音；有的舒展羽翼于壳中，遥相呼应四天的说法。高梯直上，包罗太虚；抽

译针般的旁纹，区分细微万有。贯花的偈句，光芒如水上的莲花；说偈的声音，明亮如群星中的宝月。它既不是有相，也不是无相，凡夫和圣人都无法测知它的幽深微妙；空就是色，色就是空，圣人和愚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奥妙。这就是法王的教化。法身没有形象，所以借助形象来宣示功德；大道本来无言，也借助言语来显示教诲。尘俗世界不可以长久居住，所以厌弃世间而归于空；真如不可以用言语标示，所以凝神而降临示现。我离去，是因为讲说无常；我到来，是因为讲说缘起。感情所到之处，河海都为之编织；龙神有所归依，丛林便为之改变。鹤从灭度到灭度，能够通达寂灭的因；以无生示现生，永远进入长生之地。这就是法王的变化。由此八方回向，万国归依；慈惠之日遍照三千世界，佛法之雨流布百亿佛土。周穆王时代，圣教刚开始兴盛；汉明帝时，慈悲之风渐渐传播。后来年代更替，历经晋、宋，时运又属于周、隋；苍鹅出现，天地陷入艰难，赤龙兴起，战争由此发生。秦川血流成河，鸠摩罗什不能回来；赵郡遍地僵尸，佛图澄永远离去西域取经的道路，荆棘高耸入天；东郡画像的郊野，风尘铺满大地。我的高祖神尧皇帝，使大地轴向一旁回转，踢动昆仑山使西方倾斜；太宗文武圣皇帝仰手握持天命，扫除搀抢星，使南方平定。他削平山岳河渎，舒卷风云，铲除毒树，建立祇园。实性寺就是贞观三年奉诏所建。这里平原控制赵地，渤海临近齐地；上面衡、毕、昴三宿的星辰，下方俯瞰衡水、漳水之地。水浦称为骏渎，马颊河有太史的遗迹；地名叫高弓，是龙额将军旧日的产业。于是就在此地回环营建佛堂，兴起八会的香台，开辟三休的妙观。龚遂解绳的城邑，宝线争相延长；曹丕沉李的郊野，天花竞相飘落。螺宫映照水面，靠近黄河的莲藕关；鱼梵随风吟唱，连接沧海边的唇楼。这确实是神灵栖息的秘密宅所、培育善庆的神异区域啊！这是法王教化变化的结果：于是八方都回心归向，万国都皈依佛法，恩惠的太阳照耀三千世界，佛法的甘雨流布于百亿世界。周穆王在位的时候，圣教才开始融通流传；到了汉明帝时，慈悲之风渐渐广布。年代推移到晋、宋，时运又属于周、隋；苍鹅出现，天地便陷入屯难，赤龙兴起，战争随之爆发。秦川血流成河，鸠摩罗什不能归来；赵郡尸横遍地，佛图澄也永远离去，西域驮运佛经的道路上荆棘高耸入天；东郡画像所在的郊野，风尘铺满大地。我的高祖神尧皇帝，使大地的轴线回转，蹴踢昆仑山而使它向西倾斜；太宗文武圣皇帝仰承天命，扫除搀抢妖星而向南平定，削平山岳河渎，舒卷风云，铲除毒树而建立祇园，拔除邪山而开辟福地。实性寺，就是在贞观三年奉诏敕建造的。平原郡控制着赵地，渤海郡面临齐地；向上与毕、昴诸星相衡，向下俯视衡漳一带。浦地名为骏渎，是马颊太史留下的遗迹；地名叫弓高，是龙额将军昔日的产业。于是就在这里回旋营建干堂，兴建八会的香台，开辟三休的妙观。这里是龚遂解开绳索的城邑，宝线竞相争长；也是曹丕沉李的郊野，天花争相飘落。螺宫映照着水面，枕靠在黄河的藕关；鱼梵之声迎风吟唱，连接着沧海上的唇楼。这不正是神灵栖息的秘宅、孕育善庆的神圣之地吗！寺主长久依止禅定之水，早年便庇护禅林；功德救济有缘众生，修业优胜于无学之境。心意之花不受污染，以慈悲之心弘扬最高的善法；为了胜妙果报竞相攀登，以智慧之眼观察大乘。非色非相，凝神探究究竟的端绪；无我无人，高高超越苦、空的境界。上座、都维那等人，都曾寻访鹫岭、访问鸡园，归依于甘露之门，自然获得醍醐般的本性。以鹅珠护持戒律，在坚固的林木间标举苦行；以龙镜澄清虚空，在寂静境域照见真实归宿。他们认为修身能带来福报，福报实现，灾祸便消除；坚守善行能够成就功德，功德施行，善缘便会产生。于是广泛寻求名匠，大量召集山工。到了凤仪二年，把宝堂迁到寺内，距离旧址三百多步。在地下设置奇妙的工程，神异巧妙无方；穷尽通达天关的奇思，灵巧的机括不可测量。鱼鳞般的翠色瓦片，随着层层楼阁仿佛舟船移动；雁齿般的青色台阶，沿着高大的台基如车毂转动。彩虹般的栋梁映照太阳，灿烂如神灵行走；鲸鱼般的大梁凝聚烟气，显然不是人力所能完成。宝阶上的星光流动，仿佛从忉利天飞来；深青色的殿宇与云气相连，仿佛浮现出化城。难道不是威神自在、不可思议的力量吗？在宝堂之内，恭敬地绘制一铺释迦尊像，用金熔铸、用素粉塑成，绘上彩画青色；雕刻象浦的灵珠，镂刻龙泉的羽纹玉壁。

译鲛人在水中织布，争相送来白霜般的细绢；蚕客抽丝，争相投献雪白的丝线。七重装饰交相辉映，百种珍宝庄严其间。佛像形相端正凝重，纯粹的容貌圆满完备。蜂王献蜜，纷纷飞入紫绀色楼阁；龙女持花，出入珊瑚般的殿堂。诸天献上果品，芙蓉花生长在宝座之前；居士焚烧香火，柏叶的香气升起于金炉之上。千乘圣像依六地而发出声音，八部神龙降临三天之下演奏音乐。这全是玄妙功德在暗中赞助，所以没有人能以自己的功德称扬。调露初年，边境烽火屡次报警。七重黑云笼罩，万里黄沙漫天。旄头星侵犯太白星的精气，白发老人抵拒中台的翠色。乡人等都是九州的名门，四海的良家子弟，手提龙剑如星驰骋，聚集犀渠之甲如闪电般行动。他们像鹏、鹗一样轻快飞行在雁门塞外，像虎、貔一样在狼居胥山外回旋长啸。阴山的雾气消散，瀚海的波涛清平。他们凭借智慧之力降伏魔军，运用谋略摧毁敌人。众人共同申明宏大的愿望，树立这座丰碑，使它记载历代而长存，只有美名永不朽灭。奉献给高宗大帝：星珠收敛光辉，斗星和闪电潜藏光芒；驾驭鸾凤乘坐金车，深深攀附龙形车辕。娲皇的后裔，姬姓、姒姓的祖先降下祥瑞；有断鳌立极的神功，有乘龙御天的大业。他凝神于三昧，很早便获得六种神通；坐在兰若中虔诚修行，仰望次山以表达庆贺。持节统领沧州诸军事、沧州刺史李公，具有坚贞林木般的高雅操守，仪表如鸟嘴般奇异俊秀。他是汉太尉世家的名门后裔，具有龟纹般的奇异相貌。像贾琮出任刺史，下车便使百城肃然；又像韩寿闲居，闭门便使千里安宁。长史北平公，是晋代太尉中最受宠爱者的后裔；有虞、陶唐左相那样的荣耀，正可施展平景、庞士元般的才能，但终究不是只任百里的小才。王休征所佩的刀，确实寄托着登三台的希望。朝散大夫、行弓高县令晋君，嘉禾呈献祥瑞，门第传有翠叶般的清风；鬯草承袭功勋，事业获得彤弓赐予。他把彩色琴横放在膝上，翠色野鸡早晨便驯服；把明镜握在怀中，青鸾清晨便来聚集。县丞太原王愿、主簿陇西李灌、县尉河东卫神暹、常山张行升等人，都是周灵王太史的后裔、仙人白鹤的苗裔，帝颛顼的远亲、柱下史老子青牛一脉的后代。羊车映照玉色，在淮川显出升腾之气；鹊形官印呈现金光，在宝轴中蕴含浓郁的灵符。骏马从东道而来，正要施展追赶太阳的功劳；大鹏从北海升起，都收拢着摩天的羽翼。乡里名望之士等人，地近邹鲁，境接燕齐，风俗重诗书，家家富于礼乐。海边的鸥鸟亲近人类，仍然保存着射雉的礼法；河水上鹰鸟飞翔，仍带有爽鸠般的气概。隽不疑的故乡，气度宏伟；石神容的旧墟，英灵俊杰。德行因名声而显著，功业适合用颂文来称扬。没有笔墨便无法申述他的功劳，没有言辞便无法叙说他的德行，于是广泛寻求翠色美玉，把盛大的声名传播到远方。用银钩般的笔法刻下龙首，用玉版凿出龟纹。蓬莱的水面，留下三尺高的孤碑；碣馆之前，扶桑升起的太阳在金台之上再次居中而立。使即使天上的劫石消散，琼玉般的文字仍能书写无穷；即使大地化入微尘，宝贵的字迹仍不会毁灭。《武都内净惠寺碑》【王勃】

译原来，天帝的机要辽阔无边，云雷驱动着奇妙有形之物的功用；天地间的正气广大混沌，清气与浊气构成乾元的形象。它们融化便成为河流，凝结便成为山岳。五城隐藏在海中，使昆仑连接于大都；八方洞府收藏云气，使瀛洲高居于巨阙之上。这是造化所覆盖压伏之处，也是灵谷开启安置之所。即使穷尽缇油之灯纵览四方，歌咏赞颂也不能穷尽；即使走出宇宙高处远望，风烟也难以测量。由此可知，玉杯若无底，遥远荒僻之地便不是耳目所能到达的地方；金榜所保存的名迹，则城阙都尽具江湖的情致。何必让九条虬龙一同奔驰，直去访问银色宫殿；让八匹骏马长驱，遥临石室呢？武都山惠净寺，是梁大清年间所建。它是名山列岳旧日的所在，也是仙都福地汇聚之处。黄龙背负匣子，在经山留下宝贵的经籍；紫凤衔着书册，在井络上荫蔽荣光。须弥山顶仍然开有梵天帝释的宫殿，如意山中便有修行经行的地方。它的地基盘曲跨越险要，重重山峰倚靠云霄；日月运行到这里仿佛隐藏逃避，烟霞在这里枕靠停留。飞泉瀑布冲荡崩裂的山崖，绿树玄藤如网覆盖丘陵沟壑。飞尘聚成云气，在中岩承受万种吹拂；天帝琰主管严寒，在北谷聚集千重霜雪。丹红的石阶、青碧的洞府，深藏在林木山岭之间；桂树廊庑、松木楹柱，寂静地处于风尘之外。这里号称英杰镇守之地，实际俯瞰着高大的山冈。民居处在四方会聚的道路上，城邑分辨着三分天下的地势。绵延的溪流和锦绣般的水道向下侵入重重山峦，玉阜、铜陵在旁边分出绝险的石磴。山川连绵不绝，像崩腾在宇宙中心；原野沼泽纵横交错，隐藏着亭台水岸的形势。近来黄旗在夜间迁徙，紫盖在清晨倾覆；九州失去纲纪，天地人三灵都陷入忧患。奸臣跃马，凭借残破的版图高声吟唱；壮士闻鸡而起，拥抱阳关，在风雨中长啸。岷山、峨眉失去险要，变成刀兵交战的场所；江水、汉水横流，再也不是百川朝宗的国家。禅寺因此覆没，僧众也由此凋零。国家忽然占有帝王的基业，削平天险；紫宸殿重新映照皇阶，于是记叙万国归顺、百灵朝拜。幽明两界重新建立，华夏与戎狄归于一体。烛龙收起光芒，在幽都避让尧帝的太阳；云鹏收拢羽翼，在安静的海上等待虞舜的风化。认为轩辕的台阶完美，功业穷尽于望祲之台；汉家的大道兼容弘大，力量用尽于祈年之观。于是经过这片宝地，大规模开启祥瑞的宫殿。抚摸香象而高瞻远望，鸣响法螺而再次宣唱。龙垣净土连接帝王之道而重新放光，鹤苑高高的地基脱离皇居而首先耸立。何况此处山峦堆积古老土壤，向下镇守偏远地域；天帝遗留下的墟址，向上触及星辰运行的轨道。王舍城的宫阙，白玉还保存着。给孤独长者的园林，黄金仍然存在。佛教法物因此大为完备，盛大的德业也接连不断。棒兵奉上天藏之图，泉女献出山神的典籍。离亭和合榭依照岸谷高低层层设置，连片房舍顺着山冈曲直修建。丹红山崖映照着彩绘拱门，绿色山峰相互对临，斜斜的烟气从雕花帘间穿出。丰隆在清晨震响，接连震动街巷，令人凄怆；列缺在早晨奔驰，望见高轩便惊讶张目。千株香树自行生起风烟，九乳仙钟独自在霜雪中鸣响。银色佛龛中的佛影，遥遥承接雁塔的花朵；石壁上的经文向下映照龙宫的功业。北涧生出彩虹，正好悬挂新幡；凤凰降落东岭，仍然栖息在旧寺。至于寻行曲折的山路，经过高峻的山隈，周行数里，直上千仞。苍松积蓄风声，临近绝径而散发寒意；黛色竹林遮蔽烟气，环绕曲折的疆界结成浓荫。春日山岩上的橘柚，树影映入山堂；秋天峡谷里的芙蓉，光彩浮在水殿。山童采葛，进入丹红的洞穴便忘了归去；野老把花缠在身上，向着青溪而去不再返回。山神献上果品，把人送出庵园；天女手持鲜花，来到净土游玩。这实在是幽深冥远的秘诀，寄托于幽深僻静的胜境。哪里只是淮南桂树暂时获得仙家之地，江左桃源最终使故老迷失而已呢？有一位宽阇黎，俗姓杨。他的祖先是华阴人，因任官而迁徙，后来家居绵竹。山脉分自太华，水流环带长汾。州郡山岳会合，风云受到感召。精深的经典和朴素的论著方面，侍郎是八俊中的英才；身着绿色官服、乘黄轩车，太尉位列三台之首。法师得到玉函降下的光彩，在金瓶中探取佛法的真色；振发八种解脱的远源，践履三明的广大道路。灵妙的机悟进入证境，在幼年便穷究万象的载体；凭内心领会妙谛，尚未成年便舍弃羊车。三千法界从广大境界中显现，十二因缘由普遍救济而登上彼岸。他弘扬宣说誓愿，大力拯救沉沦的百姓；挥动觉悟之剑斩破邪山，扬起智慧之灯照亮昏暗的屋室。教化所到之处，白马寺的教法遍及禺同；方便渐进之法所开启，黄牛山一带也受到教化。他虔诚归向净土，在这座山峰安憩身影。于是贞观九年，在寺院西院建立七佛堂和一座僧舍。星形眉毫映动窗牖，月面佛容分照台阶；彩凤衔着旒饰，神龙背负佛塔；飞烟涌上佛座，每一龛都像忉利天宫；幽深雾气凝成高台，每一棵树都像菩提树的果实。朝散大夫、行县令、清河人张楚，亲自承受这种妙业，俯身刊刻贞石。林宗有道，蔡伯喈也无愧于此。法师早年便有灵妙悟性，交往少而应变多有奇思；如玉山中断，琼林之中错杂而出。支道林好谈佛理，言语和沉默都已融会贯通；释惠远居处高远，尘世的风埃于是被隔绝。到了忘却自我、遗弃外在照见，返回寂静、归于真实的时候，城中店铺顿时冷落萧条，仿佛空山昏暗而失去色彩。难道仅仅是山岩树枝哭泣流血、溪涧门户梁木折断而已吗？县令刘照，是彭城人。他尚且开辟康庄妙域，光大不舍之坛；驾舟渡过爱河，发扬无生之业。痛惜鹫林凋残，悲叹佛教荒芜，于是下令整修兴复，用来光显泉林。又绘制武蹊龙涧，近处分列庐山之岳；绘图于金阙瑶台，并进一步搜求瀛州的记载。铭文说：武都是仙人镇守的地方，是神灵幽深的境域；城邑振动着香城的气息，山岭开辟出净土。山涧流出百道水流，峰顶云气呈现五种颜色；山谷昏暗，藤蔓斜垂；山势高耸，树木逼近千重屋檐，群鹤排列如万座拱门，星光悬挂，分照树林。建筑的根基连接石磴，店铺开设在台阶旁；竹树环绕屋栋，风烟飘过龛前。只有石头陪伴佛龛，塔下秋泉映着绿色堤岸；稀疏小径通向青色山岭，闭拒房舍，雾气道路彼此缠绕，烟雾中的房屋交错显现。树叶浓密，溪谷寂静；花朵深处，山峰幽密。鸟飞过便难以寻找，猿猴受惊便容易失去踪迹。屋檐分隔石洞，地脉连接金沙；丹红山丘高举迎月，碧色洞穴栖息霞光。松树敞开成野路，桂树排列如仙家居所。仙炉燃着柏叶，宝座上盛开莲花。台阶依岩石曲折而建，桥梁顺山峰斜斜伸展；果实来自天厨，香气飘自仙苑。玉色器物迎来晨曦，金铛照亮傍晚；山谷思念钟声，山岭悲叹铎声遥远。百姓踏访胜境，地方官员怀有高雅情怀；声名飞传到别的城邑，声望震动专城。把金色大道刻在山中楹柱上，千年之后，仍会感叹这美好的名声。《彭州九陇县龙怀寺碑》【王勃】

译至于真实本元混沌未分，在天门含藏一元之气；万物形象开始变化，在地户构成天地人三灵。由此金色机理有逆有顺，山河借助器物形成的因缘而暂时成立；玉烛有升有降，风火预示流动形体产生的根芽。县邑在日月之下显明，最终到达泉宫；巨大的水流隐没在云雷之中，最终使毁坏的宅舍迷失。太极因此分散成为阴阳两仪，洪大的风因此吹成万物。即使地位高低各有等级，也都沉没在四方之内游行；尘垢聚集、横流泛滥，共同失去环中的契合。难道涅槃深深观照万物，不背离色相而寻求真实；般若长驱直入，每每凭借空而获得安定吗？由此可知，一切名称同出一源，阴阳正是破除偏执之道的废墟；万象全都为空，天地就是降伏魔障的境界。不要只看它俯仰变化，便不知道它的来去进退；它从太虚而来，又归于无物。那些能够建言立德、开创事业、成就事务的人，掌握大权而推动造化，执持洪炉而探究元始。四方门户幽深地打开，只因顾念无相而迟疑回旋；三乘车驾清晨来到，庄严地把有为之法带出停顿。难道不知道孤身行走远路，最终会有旅泊的忧患；舟船行于江心，还未经历风涛的苦难吗？因此，安心修行的人心境寂静，空室所以能与大道相合；应对万物的人心神明察，镜子因为不被遮蔽而能照见一切。所以能够权衡宇宙，指挥权法和实法；演化众生并非凭一己之力，保存万类也不据为己有。千重山峦遮蔽景色，仿佛居住在蓬蒿之间；两座宫阙临近天空，仿佛建在江湖之上。这大概就是释迦佛的冲和妙用吧？龙怀山是井络交会之处，也是岷山山势控制连接之地。群峰向北延伸，在玄霄吐出幽深的山嶂；巨大的山谷向南奔走，在赤色山岸喷吐洪涛。香城宝地左右都是林泉，青翠的山峰和丹红的山岭往来笼罩在烟雾中。当时有法会禅师，俗姓褚，是吴郡钱唐人。家族曾因金章受赐而显荣，何阴承传九命之尊；又凭玉弦而享受荣宠，在江左获得三台的贵位。地灵人杰，从朝廷内外一同发扬光大；学府中的文宗，冠绝南都而独自秀出。法师如紫色星辰降下光彩，如红云赋予气韵，应是高门积善的结果，符合累世积累的幽深因缘。果然像浮杯引水、牵引潜流，图谋到达彼岸的功业；聚集碎石、延展砂土，立即振作起造山的事业。灵妙的枢机秘密运转，开辟仁慈的道路而长久鸣响；高举智慧之刃，斩断邪道关隘而洞彻照见。认为幽深的机理体现在万物变化之中，丝毫不妨碍真实；执持数理、追究幽微，连乾坤也容纳不下它的计算。于是四禅的幽深观法，冲破铜墙而走出无明；三昧的雄伟图景，排开铁围山而泯灭一切非相。法云自在，吐纳龙宫；贤圣大为仁慈，奔走于象域。将使三千佛塔寺庙都知道真实的玄妙津梁。万亿幡幢进入虚空的秘密宝藏。安心于净土，藏身于灵妙关隘。开皇元年，他在灵山福地安居。福地已经蒙受神功，只是玉版金绳还没有得到朝廷的光显诏命。蜀王杨秀凭借文昭之名建立国家，皇子专门出征，倚仗巴地的尊势，以名号分裂卬荒的宝贵命数。红色马车僭越使用帝王车驾，万骑聚集在铜梁；黑色车盖图谋称王，派出千乘在玉宇中警戒。南望镜山，志向狭小如彭、渝；西浮锦水，以不能朝见江汉而为耻。修筑实沈的壁垒，长啸于京叔的风尘之中；拥据龟形城垒而寄身异乡，凭借爵堂傲视天子。威权所能控制的地方，有数十州的精兵；雄视所及，经过的道路长达五千里。三位英杰吟咏白雪，在梁台仰望秋月；八位老人迎风吟唱，在楚馆传诵朝云。于是思量弘扬正法，广泛召请名僧。禅师振动锡杖，如云般赶来，乘一杯之舟与露水相合。禅师收敛于泉石之间，隐藏踪迹于烟霞之中；攀折紫桂而与尘世相同，守持青莲而趋向幽暗。猛烈的风荡过山岳，也不能移动忍辱之地的灵性；烈火焚烧山林，也不能改变坚林般的操守。蜀王心中有所觉悟，时常加以优厚礼遇。他顺着风向拜见道者，封闭山林以谢过失；从宫中广泛发放财物，测量幽深的仙室。依山嶂作为墙壁，凭悬崖排列门户。开皇五年，开始赐额为“龙怀寺”。此地邻近绵州以西，于是同样承受绵州以上的恩泽。山形像龙盘曲，于是建立龙怀寺。这里重重高山回环，层层溪涧曲折；高丘泄出云气，长林遮蔽太阳。山麓下增建美玉般的城墙，中岩之间修筑瑶玉般的楼阁。香气缭绕的宫阙仿佛神灵行走，珍奇台观奇妙地耸立。玉龙含着云气，断绝游散的云烟而背负苍天；金凤连接屋脊，排开烈风俯瞰玄圃。绿房延伸到重重山峰之上，向上拂过霞光中的庄园；丹红宫阙蔓延于重重溪涧之间，向下覆盖泉水门户。阳光敞开、阴影合拢，霜露在回旋之间不断变化；虫类蠕动、飞虫振翅，弹指之间便兴起雷霆。玉堂清晨横亘着光影，仿佛承接长虹；珠殿夜晚浮动光辉，含纳列宿。禅师去世之后，便有孝恭法师、智开法师、弘向法师、宝积阇黎四位上人，都是禅师的高足，也是佛法门中的领袖。五明的道路四通八达，控制牵引众生之心；八解的源流归向性海。他们以深邃佛法为珍宝，把白玉投入陡峭山岩而不受阻碍；在正定中于无象之境得到玄妙明珠，住持真实境界，栖息于妙道之中。都探究寂灭的本源，各自证入菩提的境域。虽然业力和定力涉及人世境界，智慧照见已经达到无方之境；但道法寄托于生命成就，终于遍及有形事物。演说大乘的深奥义理，扩建上层屋宇的宏伟规模。万重拱门不见倾斜，千座门户都很宽阔。不久隋帝的佛法衰败，皇家的力量也渐渐微弱。天地闭塞而贤人隐退，雷云聚集而巨大的珍宝衰落。毒龙横行雾气，四方天界陷入黑暗；逆乱者悲伤而沉醉，象群驱赶风暴，三界沉溺于崩离的惨酷之中。上人智慧幽深，默默有所领悟，定力和见识潜相融会。他知道佛日永远光明，也明白王道风气仍然安静。像商山父老在商岳歌咏，估量鸡岭而与之同归；像披茅而居的贤者在磻溪，与猴江一同成就功业。逃离世俗而不感到苦闷，顺应时势等待时机。等到丹陵开启新的秩序，赤县重新居于尊位；迦维佛伸手相授，波旬改变面容。万名天子重新朝拜帝释天宫，八万仙人开始向往毗邪国。一音宣说而荒僻之地都归服，三位圣人澄清世道而礼乐完备。于是巴地的旧日俊彦、蜀城的遗老，都仰望慈悲之门而知道出入的门户，叩拜福田而欣喜于耕作开凿。装饰华美的马鞍奔驰，望见燕山、峨山便神魂飞驰；绣有黼纹的衣带、长裙飘动，指向鹦鹉林便争相奔赴。宝瓶在夜间倾注甘露，滋润遍及尧帝十日的天下；玉柄在清晨挥动，风调雨顺如舜帝的历法。众人都认为，沉溺会使本性受损，迷乱会使人安于声色的功利，动荡会扰乱内心，像穷困的孩子失去肌肤般的依恋。江水连接巫峡，才开始羁绊心猿；山峰面对禺同，最终拴住意马。贞观年间，积阇黎等人于是昭示遗迹，发扬修整精舍。

译容成校订历法，把太阳排列在运行天体的轨道上；隶首陈述篇章，把神妙的计算功绩记录在地上的簿册中。回廊幽深曲折，自然吐出风声；排列的楼榭高峻雄伟，坐落其中便仿佛含有云雨。描绘竭宫的奇妙形质，庄严地呈现卢谷的真实容貌。宝珠四周映照，银色佛龛色彩完备。弥勒垂足而坐，仿佛来到兜率天；师利菩萨分身显现，仿佛赶赴维摩诘的境界。灵仙可以接近，文采雅集也无所施为。真实与感应隐约相通，雕刻镌凿各有所寄托。至于巡行层层险阻，经过幽深之地，天花森然沉落，明月高悬又西沉；地籁惊动，幽泉仿佛也在思念。紫兰生在幽径，香气侵入柏叶香炉；绿草织成纹理，影子映入芙蓉宝座。真童手持凤策，便踏上金沙；仙女穿着鸾衣，又回望石镜。山岩中的庄严建筑回荡梵音，隐约处是松桂聚集的地方；溪涧门户栖息着槁木，幽静处是藤萝环绕的院落。法鼓奏响，寒山空旷；溪钟鸣起，清晨山谷寂静。红苔翠藓都具备无穷的灵气；衣石上的乳状琼浆，进入无生境界的妙食。这里庄严肃穆而又遥远幽深，确实是调御佛的宝殿，也是列位真人的高宅。又有上座玄鉴法师等人，都认为六尘无我、四谛非二。他们奉持干越的微妙言论，守护《楞伽经》的奥秘。法雷在前方轰鸣，鼓动风烟；智慧之日扬起光明，照临丘陵沟壑。在青溪中安坐入定，获得心灵居所的恒常；在灵丹洞中修行，忘却觉知身体时时变化。须弥山不动，始终镇守阎浮提；阇崛山安居，在下方俯看忉利天。开辟四类众生的广大道路，叙述六趣的常规秩序。这些足以尊崇宣扬真实功绩，恭敬宣布将要到来的使命了。县令柳公名明献，字太初，是河东人。太玄降下灵气，中黄授予光彩；承袭周宣王的荣耀墓地，吐纳河汾的灵液。他在四科中名列高第，三年寒冬仍振翅如风；统领万户的崇高品秩，使云间车马停驻于百里之地。后来政事成就，百姓歌颂；道化融洽，农民吟唱。他借助无上的幽深方法，辅佐不可言说的光明教化。弦歌和谐有韵，将宝贵的偈颂与铜墨之官一同归去；文章成篇，与梵天共同贯通。琼玉般的水波清澈平淡，冲刷云霓；珍珠般的水流寂静，遮蔽烟雨。纯正的机理少有回应，美好的谈论任意铺陈。游赏之事明朗，格调多有奇趣；高雅的赏玩穷尽名山曲折。我从东皋而来，事情却在南州耽搁；道路穷尽，叹息孔子席位的漂泊，笑说杨岐道路的浩荡。暂时游历此县，很高兴见到高士；三次接见便安排琴瑟酒器，七次放纵便禽取风月。林宗有道，我愿与他相期于清浊之间；平叔善于言说，我得到他在天人之间的许可。我们从容闲谈，倾诉久别的胸怀，欣喜于性情相同，也在冥冥感应中一同遣忘形体。虽然禅门的妙境已经悬置于忘言之中，但我仍在义学、文场之间私下表达知己之情。谨作颂说：妙相没有边际，神妙功业有所涉入。清澄淡泊，超越名位器物；事业崩腾，广大无边。智慧道路高车奔驰，禅法之河停舟靠岸。控制牵引一切众生，经历众多劫数轮回。纵横于宇宙，反复于山川。言语因境界而建立，道法借形体来诠释。于是考察福地，筹划珍贵的福田。丹红溪流泄下阳光，碧色洞穴栖息烟霞。阇都设玉栏杆，须弥建石室。丛生的灌木昏暗迷蒙，风云萧瑟。清秀的容貌得到眷顾，禅修弟子安静和谐。沿着石阶三次休息，花岩四面幽密。高山架起殿宇，重重山嶂营建楼台。千重屋檐如凤凰飞起，万座拱门如鸾鸟浮动。星光映开深青色佛发，月色澄照青色眼眸。神仙宫殿没有黑夜，幽深屋宇长如深秋。门户面对重重山崖，窗户分隔绝险山岭。半空中香气浮动，天空中梵音警醒。鹤林留下圣迹，龙泉映照佛影。鸟儿思念空山，猿猴悲鸣而峡谷寂静。高大的柏树森然耸立，长松疏落挺拔。月亮从东方山峰升起，霞光在北面峰顶生成。山人自得亲近，野老相互逢迎。白云屡次断续，青溪重重回环。彭泽的县令，临卬的宾客，近来都能得到山林，重新经营泉石。佛寺以言语成就，慈悲之门因为人力而建立。自谦为庸吏而隐居，内心行迹寄托在薜荔女萝之间。五种生命纷纷扰扰，与大道相隔遥远。殷勤地吟咏颂赞，惆怅于渡人的桥梁。把功德投入翠色石碑，帮助玄妙道场教化众生。百年之后，碑上苔藓仍会一片苍苍。《益州德阳县善寂寺碑》【王勃】

译譬如北斗星高高照耀，在皇帝台阶上分布宝贵的历法；金榜洞然开启，把光明引入帝王帷帐。即使向北远望苍梧，洞庭湖水充盈，满载歌颂舜帝后妃的诗歌；绿色荇菜向西漂浮，江汉水域积聚着歌颂文妃的颂辞，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振作精神、激扬力量，减少尘俗荫蔽，在香城安置妙果；挥发光明、遮盖烦恼之网，在净土建立幽深根基。那时即使有紫色房屋、丹红内室，仍处于将要毁坏的居所之间；朱红官服、瑶玉箱笼，也尚未走出尘世的牢笼。我朝承受凤凰般的玄妙气运，驾驭黄色帷帐层层飞升；如龙跃入太虚，斩断苍根而停止。文皇帝凭八种才略驾驭历数，使代野的荣耀光明升起；文德皇后凭十位贤臣辅佐时运，恭敬地赞助涂山的事业。掌握仁王的宝镜，使日月重新放光；驱动梵天帝释的金轮，使雷霆和灾异平静。涅槃甘露承受恩宠而在夜间流下，般若的灵妙声音夹杂祥瑞在白昼引导。蛟台、蜃阁忽然交会于震旦大地，月面、星毫端坐照临毗邪国。善寂寺，是旧寺遗留下的地基，梁武帝所建。这里有碧鸡山的仙人宫宇，分隔绝险山障于金色堤岸；石兔遇到水源，控制长江于玉色峡谷。封疆四面会合，有龙场、舍卫城的佛坛；里巷分成三方，是鹿野苑经行的道路。等到苍鹅上击、铜马交驰，祇园便兴起于动荡的悲哀，佛界积累了普遍沉沦的痛苦。烈火焚烧昆仑山，高台和雁塔一同夷平；洪水淹没天街，曲岸和猴池也一同消失。山川隐伏崎岖，只能空传鹫岭的遗基；灌木水泽萧条，再也不是莺林的树木。武德初年，君子的道路通达，端正皇道而安抚天下；登上太阶而君临四海，包容关塞云物，又逢真正圣明的时代。井络星辰重新汇集，正值会昌的运数。虽然开创基业、平定乱局，使诉讼各知归宿；但继承绝绪、兴复亡国，经营天下的事情还没有空暇。先皇帝以贞观年号统理事业，坐在御座上把文物带到三天，传播声名于十地；上参罗列星宿、下通万物，把国家的枢纽充满胸怀；八部神祇把图籍进献到掌握之中。皇帝确实使地上降花、天上升起祥瑞，众生不再有沉溺困顿的忧患；佛教徒有了重新苏醒的希望。不久后宫庭构成瘟疫，后宫妃嫔庄严地占卜；六宫震恐，天地人三灵都惊讶。奔驰而来陈列美玉、展开币帛，在群神宗庙中发出声响；青色药剂、玄色针灸，在各种医术中都没有征验。皇帝于是下令反省，屏弃璧玉和珍珠，在神灵关隘追寻胜迹；在福地办理善缘。于是降下圣旨，重新开启禅宫；在将要倾倒处竖立玉石佛刹，在已经断绝处镇守银色绳索。彩色诏书既已普及，栋宇即将周全；皇后的德行因此安宁，后妃的仪态也重新明朗。于是林衡授予规矩，周官安排测日建屋的工程。木匠挥动斧头，像荆地工匠练就了顺风成器的技巧。重重楹柱和彩绘拱梁高耸，仿佛坐落于云霄；层层树木和文饰闺门重新建立，俯视着如闪电般的宫宇。显庆年间，县令萧君道弘治理政务，按照日常需要运用钩绳，凭借天然形成的文采加以彩绘。仙宫般的精妙工匠，可以寻找到卢舍那佛的神妙范式；雕饰的梁木上鹤鸟飞翔而不坠落，珠网在星河中舒展；绣饰的椽木如蝌蚪伸展，在月光道路上吐出玉石耳珰。绿色房屋、丹红门锁以彩色装饰，仿佛晴霞点缀；紫色楼阁、青色疏窗含着薄雾般的光彩。春风吹拂琼树，香气飘到席上的兰花；秋水映照银色池塘，水中菱花的影子散入轩中。晨光转过花草，翻动宝宇中的龙花；湿润的露珠压低枝条，在贝叶经上荡漾真实的文字。天童为坛场增色，黄玉、青玉装饰祭坛；海圣弥补缺漏，形成狮子、龙王会聚之所。在深夜竖立灵幡，珠饰因岁月久远而显出光彩；在迷津上悬挂法鼓，规模经历多年仍然宏大。当时人在佛堂东壁绘制二圣像，僧人尚未画完，神光便大为开启，邻近玉尘般崇高的光辉，显现出金龛中的真实法相。朱红轩堂在黄昏明亮，仿佛游行于明月宫中；深青殿宇在清晨融入光色，仿佛面对流霞宫阙。由此岷地英才、蜀地秀士，都像云一样奔赴讲堂；穿着燕尾衣裾、带着鸾饰，相望宫庭而如雾聚集。贪欲的机心被火焰阻断，清净布施从旁流注；绮罗之人分别解下佩饰施舍，车盖之士找到捐献黄金的地方。神灵妃子遮蔽太阳，把翠色帷帐舍在香筵之上；仙客停住云气，把霓裳落在宝地。若不是有超凡的资质和幽深的契合，感应暗中周遍，哪里能在氤氲之中照见义理的遗迹，在幽微的馨香中触动玄妙的机理呢？又有上座弘一节，沉潜研习符契和隐括之学；仁慈的棠树凝聚神珠般的妙律，肃整灵妙的椒庭和宝印。大昊奉持船楫，横渡大海而顺流；风伯扶持车轮，经过邪山而效力驾驭。使烛龙升入智慧火炬，俯视照彻重重黑暗；使鸣凤奏响天上的歌声，向下清理各种声音。珍宝握在手中，遥遥面对七宝宫殿；以正觉为心，向下开辟三乘道路。在忍辱之地安置清澄的酒器，品评鸡园的佛法，把水抵挡在言语之河上，扶持佛教的教化。县令宇文某，是河南人。他是隋帝尚书的元孙，也是唐朝侍中的贤子。他的虹旗绵延万里，驾驭六气而像大鹏翻飞；霜色戈戟成千成群，拥护三州而如鹗鸟俯视。帝王后代、皇室枝叶的尊贵，足以面对天地；金匮石室所藏功业，光耀整个宇宙。公位居上流而承受福庆，中和之气孕育吉祥；在南邻看见钟鼎，在北阙奉侍轩辕之域。云般的姿态、月般的步履，下降瑶池之泽而追逐疾风；雪白羽翼、霞光般的仪容，经过珍珠田而腾起云雾。芳兰般的公子，凭借世袭产业成为高人；幽桂般的王孙，则凭借琴瑟酒器来应接万物。叙说礼乐的宏盛景象，俎豆祭器纵横陈列；谈论林泉间的赏心之事，烟霞仿佛近在咫尺。自从裁定声教覆盖百里，治理两川，采纳武城的旧事，选取中牟的善政，仁风容易亲近，如同在春郊等待丹竹；惠政难以经历完全，如同在清晨盼望青鸾降临。愿有山巨源那样深远的器量，啸咏之间仿佛出仕或退隐；有谢太傅那样高尚的风范，从容地谈笑或沉默。县丞王敬，出身衣冠旧族，是以孝友著称的名门之后；他的光彩如白虹封住抵御鹊桥的光芒，胸中蓄有紫电冲击牛斗的气概。七年之中才华高秀，拂拭曾汉，似乎并不遥远；六月之间雄图大展，击打长波，也还不算遥远。乡里名望诸人，年少时承受荣耀的余绪，属于中原的胜族；家门被称为东边的标志，地势连接西方一隅。严君平践履正道、盛德流传，家中传承秦子整谈天的学问；风流世代相承，人人都认为精妙。图画真实地呈现真谛，事情出于无名；翠色碑石、玄黑碑文，使道凝结于不朽。弇州横跨北方，尚且疏略了骏马的声名；文石位于东部，还应刻下元龟的颂辞。何况玉衣流传祥庆，事情关系到仙人的帷帐；金屋延续吉祥，福泽缠绕于佛寺。于是寻求精美的文笔，记载地方的歌谣。下官资质浅弱，少有门徒；闲游在外而多有空暇，身处薜萝之间处理人事，徒然怀抱江海般的心志；虽以笔札与神明相交，尚且还有如渊、云那样的才气。司马相如称病，便在临卬访求诗酒；孔丘也曾迟迟不得志，在单父听闻弦歌。诸位公卿认为圣道仍然存在，便想把这些事传记下来。

译关于德行的文章，下官是否能以文章承担此事呢？愿意展开尽责之笔。铭辞如下：蜀地从东面渐次展开，岷山在西边层层堆积；月峡、星桥，胜景孕育金玉；神灵的气息显现祥兆，丘墟之间留有佛迹，雁塔推为根基。肃穆的黄运，英明的文母；与乾道相配而降下福庆，仪法如坤道般掌握规矩；恩宠照耀香城，仁泽浸润清静之地。于是光大盛业，努力求取更多福祚。青牛福地，白鹤禅林；重重门扉在雾中敞开，重叠殿宇深入云中。佛龛雕成翠玉，佛塔树立黄金；龟镜映着夕阳，凤铎在清晨吟响。蕙楼更加坚固，教化之台时隐时现；栋梁排列如长虹，窗中栖息着明月。果唇四周映照，莲花般的眼眸间或显现；雨后猴池清澄，烟雾从龙窟升起。禅众肃穆，良宰闲适；一同驰行于康庄大道，接连驾舟驶过本性之海。鹫岳增添装饰，鹤林润泽光彩；文采绘饰相互接续，丹青之美如今全都留在我的心中。道路多么漫长，只能承接遗风歌咏德行，展开义理陈述文辞。百年的心愿，千载的风范；无论东西南北，还要漂泊不定多久呢？《梓州惠义寺重阁铭》【杨炯】大辰之年，正阳之月，有郪县县令扶风人窦竞，字思眘。他彰明、宣扬美德，光大、阐发教化之道；各种政务和谐，百姓都得到治理。庭院清闲而不受扰乱，退朝后仍以公事为先；远远察看山川形势，虔诚地把心寄托于清净之地。于是与禅师释智海默契合道，一同观看长平山；攀援飞茎，登上峭壁，山峰削成千仞，石壁高耸万寻。俯视大道，仅如枣叶；向下望须弥山，恰似芥子。飞流滴沥发出声响，高树璀璨地垂下繁花。玉堂石室，千门相似；大殿中的佛珠光明，十方世界都显现其中。感慨梁椽尚未建立，叹惜殿宇还没有修成。既不舍弃有为之事，便取法《大壮》卦来建造。左边有龙角星，右边有参旗星，前面有太微星，后面有营室星；星辰并列交错，或瑟瑟萧条而清冷。上面磊落明亮，下面深广澄澈而烟霭缭绕。参差不齐，森然密布。千根柱、万架拱，忽而相合，忽而分离。色彩鲜明灿烂，光华绚丽焕发。六种色彩、五重纹章，有的相同，有的分散。茫茫如天覆盖，巍然与云齐平。金与火相合，安置在垂珠之间；日月相对，悬在御璧之旁。玉石台阶、银色阶砌，平接泰阶；玉门金扉，俯临阊阖。拖曳着红日，舒展着丹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弹指之间便不再停留，如水流逝、灯焰熄灭，全身永远辞世。柴薪烧尽，火焰熄灭，山崩川竭，鸟哭猿啼。众人高声说：“世间失去了眼目！”各郡都悲痛哭泣，世间仿佛空虚了。某月某日，神魂迁往曹溪，安坐在某处；选择吉祥之地，不必等青乌相地，功德林便都化作白鹤。唉！大师本性至纯而浮一，天资贞正朴素；百种福德成就庄严之相，众多妙理会聚于心。经行、宴坐、休息，都处于正受之中；谈笑言语，从来没有戏论。因此能使五天竺重视其遗迹，使百越人叩首礼拜。长蛇、毒虺和毒螫的恶气消散，持戈挽弓、猜忌强悍的风气改变。打猎捕鱼全都停止，知道蛊毒和鸩毒是错误；很多人断绝腥膻饮食，效法沙门的食物；全都丢弃捕捞罗网，穿上耕种稻田的衣服。长久维护佛法，实在有助于皇王的教化。弟子说：“神会在晚年遇到老师，中年才听闻佛道；广大的器量出自凡夫之心，敏锐的智慧超过往昔的学者。虽然最后的供养和欢乐最为上等，却乘着先师所阐明的道理，类似献珠者的顾念。世人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仍有许多人抱着宝玉而悲哀。先师认为我懂得佛道，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让我作颂。偈说：” 长平山啊，建起重阁；上接苍穹而隆盛，下临大地而雄浑。纷纷披覆着华丽色彩，成双交错排列；庄严的形相冲向寂寞的高空。是谁建造的呢？是伟大的工匠。《六祖能禅师碑铭》【王维】

译没有什么可以舍弃，这才通达“有”的根源；没有空可以停留，这才知道“空”的本质就是离开寂灭。并非凭借动相而顺应变化，却恒常存在于一切法中而无所得；周遍万物而不疲倦。击楫渡海的船师，不知道菩提的修行；散花的天女，却能使声闻之身发生变化。由此可知，法本来不生，因心而生起所见；所见无可执取，法便恒常如是。世间最为高尚的人，有谁能证得这个道理，既证得无漏又不被有漏所拘，度过有为而不执著于无为？大概只有我曹溪禅师吧！禅师俗姓卢，是某郡某县人。姓名本是假名，不应以族姓来界定其家族；佛法没有中边，不局限于华夏之地。善于学习的天性在儿童游戏中便显现出来，敏锐的根性从童心中便已发露。他不把自身看得私有，和耕作桑蚕的同伴相处融洽；只要适合他的道，哪怕在蛮貊之乡也愿意践行。年岁若干时，黄梅的忍大师希望他竭尽力量，于是让他安心从事汲水舂米等杂役；他一向剖开内心，终于从稊稗般的微细事物中获得觉悟。每当大师登座，学众充满庭院，其中有三乘根性的人，共同听受一音之法。禅师安然接受教诲，曾经没有表现出自满；退下后反省自身，远远超越了“无我”的境界。他仿佛仍怀有口渴鹿群的念想，还在寻求飞鸟留下的踪迹。香饭尚未消化，破旧衣服仍披在身上。众人都说他已经升堂入室，能够测量大海、窥见苍天；认为他得到了黄帝的宝珠，可以接受法王之印。大师心里知道他独自有所领悟，却谦逊而不声张。天何曾说话？圣人与仁德之事，哪里敢当？孔子说：“赐啊，我和你都比不上他。”临终时，忍大师便秘密把祖师袈裟传给他，并对他说：“不要把事物看成只是独有的，贤人厌恶显露自己的才德。我将要死了，你应当离开这里了吧？”禅师于是怀抱法宝而隐遁于异域，销声匿迹。把众生当作净土，混杂居住在平民之中；把世事当作度人的法门，和农工商人混在一起劳作。这样过了十六年，南海有印宗法师讲说《涅盘经》，禅师在座下听讲。禅师因而询问大义，以真实的大乘佛法质问他。印宗不能回答，反而转来向禅师请教。于是感叹道：“化身菩萨就在这里，我这个化身的凡夫肉眼，愿请您为我打开智慧之眼。”便带领徒众全都来到禅师居所，奉禅师为师，亲自为他剃发。于是大兴佛法之雨，普遍洗涤尘劳。又教人修忍，说：“忍就是无生，才能得到无我。修行从最初发心时便开始，以忍作为教法的首要。至于禅定，不应有所进入；智慧，不应有所依凭。广大法身超过十方，本有觉性超越三世。根与尘并不消灭，不是把色灭掉才成为空；修行和誓愿并非靠成就所得，凡夫也能成为圣人。举足、落足，始终都在道场之中。这个心，这种情，都同归于本性之海。商人疲倦了，便自行停在化城；穷困的儿子没有疑惑，直接打开宝藏。那些没有培植德本的人，很难进入顿悟之门；妄自执著于空幻之说而发狂，并不是智慧之日的过错。他常常感叹说：“即使布施七宝多如恒河沙，即使经过亿劫修行、用尽大地作墨，也不如无为的运行和无碍的慈悲。”广泛救济四类众生，大力庇护三界。不久，道德遍布天下，名声普遍传扬。泉馆中穿草衣的人，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历经多劫；涂身穿耳的国度，航海终年不息，都愿意擦亮眼睛观看龙象般的姿态，哪怕葬身鲸鲵口中也在所不惜；他们并肩站在门外，盘腿坐在床前。那片林子就是旃檀林，再没有杂树；笔端所写只有檐卜花，再闻不到别的香气。人人都以真实的佛法归依，多数人离开了虚妄执著。皇宫九重寄托思念，万里之外驰送诚意；想披发前来迎接，愿合掌行礼。则天太后与孝和皇帝都下诏书劝请，征召他赴京。禅师难道会忘记子牟思念京城之心吗？远公的脚步不过是不越过虎溪罢了。禅师以此为辞，最终没有奉诏。于是送上百衲袈裟以及钱帛等供养天王，以厚重礼仪把玉衣献给幻化的人和女后，又在宿世因缘中把金钱布施给化佛。尊崇德行而看轻财物，不同朝代却有相同的风范。到了某年某月某日，他忽然对门人说：“我要走了。”不久异香充满房间，白虹连接大地。他吃完饭便敷坐，沐浴完毕便更换衣服。生命如弹指般转瞬即逝，像流水、灯焰一样不停留；整个身躯永远辞世。柴薪烧尽、火焰熄灭，山陵崩塌、河川枯竭，鸟儿哀鸣、猿猴悲啼。众人高声说道：“人间失去了眼目！”各郡都悲痛哭泣，世间仿佛从此空虚。某月某日，迁移大师的神灵于曺溪；在某处安然坐化，选择吉祥之地。不必等候青乌氏来改变功德之林，那里便全都化成了白鹤。唉！大师的至性纯一，天生资质贞正质朴；百种福德成就于形相，众多妙理会聚于心中。经行、宴息，无不处在正受之中；谈笑言语，从来没有戏论。因此，他才能使五天之地重视其遗迹，使百越之人俯首礼拜。长蛇、雄虺等毒虫毒蛇的毒螫之气消散，挥戈张弓、猜忌强悍的风气改变。打猎捕鱼全都停止，知道以蛊毒鸩毒害人是错误的；许多人断绝了膻腥之食，效法桑门的饮食，全部抛弃罗网，穿上种稻田人的衣服。长久思念浮图之法，实在有助于皇王的教化。弟子说：“神会在晚年遇到老师，在中年听闻道法；宏大的器量出自凡俗之心，敏锐的智慧超过了宿学之士。虽然我在最后所作的供养和音乐最为上等，但承受着先师所阐明的道法，也有些像献珠以求顾念。世人尚未认识我，仍有许多人怀抱着怀玉而不遇知音的悲哀。有人认为我已经懂得道理，便托我用颂来表达。偈说：” 五蕴本来是空，六尘并非实有；众生始终颠倒计较，却不知道正受。莲花承托双足，杨枝从肘旁生出。假如离开身心，谁还会成为祸福的承担者？至高之人通达而观，与佛具有同等功德。无心舍弃有，哪里还有可以依凭之处？空也不执著于三界，八风的扰动只是徒劳。凭借这样的敏锐智慧，于是通达禅宗。怜悯那些偏僻地区的人没有听闻正法，便俯身和他们这些恶类相同，将要兴起善业。教人忍耐以断除嗔怒，修习慈悲以舍弃打猎。世界就是一朵花，祖师传承如六片花瓣；大大开启宝藏，明白显示衣中明珠。本源常在，妄念的道路却由此分歧。超过动相而达到不动，离开恐惧而达到无所畏惧。我的道就是这样，道难道在我的身上吗？道遍及四类众生，常常依托于六道。即使是有漏的圣智，也不过是没有实义的章句；六十二种见解、一百零八种譬喻，全都无所得。应当这样安住。《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六十二 （明）贺复征编 碑二十一【排体　神庙】《少室山少姨庙碑》【唐·杨炯】

译我听说，昆仑、阆风是西北方的天门，五帝居住在它的南面高地，三皇居住在它的正中之地；泰山是东南方的日观，秦始皇曾在山石上刻铭，汉武帝曾探求玉策。因此知道，营建都邑、端正方位、绘制高大城墙、开凿疏浚沟渠，必定要凭借天地的险要，然后才能以四海为家；拥受神灵的福佑、尊崇光明的名号、协调时令、统一度量衡，也必定要修建山川的祠庙，然后群神才能各自受职。少室山，是山岳中神秀之地；凭借河图来总括地理之用，依照遁甲来开辟山川，发挥宇宙的精华，喷涌阴阳之气。山壁高立千仞，削成四方。向北面对恒山、碣石山，仍如聚积的米粒；向南眺望荆山、衡山，仅如翻覆的土筐。共工撞击皇天的八根支柱，也不足以比拟它；龙伯钓取溟海的三座神山，也没有阶梯可以登临仰望。考察《含神纪》，白玉至今仍在；验证《山海经》，黄花从未凋落。其名称有明确次序，太室山在它的西边，方位便可以知道了。嵩山辅佐天命；这里正是乾坤交合之处、雷雨交汇之地，仰上对应七星的区域，俯下镇守三河的曲折之处；朝市临近天下中心，关键位置端正于天下。六合在此交会，于是有天帝的下都；九州名山聚集于此，于是有神仙灵异的洞窟居所。我谨按《汉书·地理志》所载，少姨庙就是崇高山、少室山的庙宇。庙中神像作妇人形状，是因为故老相传说，她是夏启的母亲、涂山氏的妹妹。过去她出生在石纽，凭借水土而成就功业；嫁给涂山氏，凭借家庭而成就德行。后来作为宗庙中的神位，象征南宫的一颗星；作为外戚的位次，可以比拟西汉京城的列传。她的道理幽深莫测，没有固定方术；施展神变而光辉闪耀，降下精灵而散发灵异之气。这也如同蒋侯的三位妹妹，青溪的遗迹仍可追寻；虞舜的两位妃子，湘水的波澜至今未息。又何止有以丁妇为名的祠庙、以滕姑为号的庙宇，以及居于西宫的少女、处在南岳的夫人？山临白岸，只空听见石室的灵异；水浦面对青崖，只有金台的奇迹。也不过如此罢了。当时时代更替，经历魏晋，又数度经过周、隋；四面远望而没有人修缮，八方神灵因此无所依托。寒暑更替，难道还能看见祭器陈列的盛况吗？霜露沾湿衣服，这里也不再是弦歌之地。国家乘着天时创始于混沌之际，又适逢人谋与天意共同成就，突然拥有大宝，登上帝位。天地水火失去形象，女娲便加以补救，于是鉴别、安定四方之石；东西南北失去位置，神农便予以确立，于是治理、安定四海。天皇的尊贵与上天合其德，富有与大地相当；穷尽变化的道理，推究神明的规律。伏羲画卦，只是观察鸟兽的纹理。黄帝垂衣而治，大概是取法乾坤的形象。使器物有利于众人，又使各种物品完备。瑶台彰显美好的教化，阐明国家的风尚和道术；银色匾额传播嘉美声誉，兴盛君臣亲亲的礼典。称为才子的有八族，其中有叔献、季狸；称为乱臣的有十人，其中有太颠、闳夭。至于圆丘、方泽，是用来祭祀天神地祇的地方；重重宗庙、层层屋檐，是用来排列文昭、武穆世次的制度。设置秩宗的职位，分设太宰的官职；考察虞、夏质朴与文饰的制度，确定殷、周增减损益的礼制。这些就是大礼。高阳氏有飞龙之乐，开始调和八方之风；帝舜有仪凤之乐，最初调成九章乐曲。后夔掌管教化，制氏辨别音律。钟、磬、竽、瑟使和谐之声达到极致；尊卑长幼使秩序得以形成。这些就是盛大的音乐。太微、营室，是明堂施行政令的宫殿；白虎、苍龙，象征宫阙悬榜发布法令的制度。下民应和，如同草木随风；君王的话如丝线般发出。帝王面向南方，像北辰拱卫众星，又面向天下接受朝拜。这些就是治理。纠察万人，施行八种刑罚；诘问四方，以三种典刑加以告诫。即使画衣标志罪犯，也没有人触犯法令；即使载酒而行，也没有人含冤。使禽兽免于网罗，使天下纳入法度。这些就是恤刑。周人供养老年学者，开始开辟西胶。汉代召集诸生，最初创立太学。辟雍用来施行礼仪，泮宫用来发布政令。身高三尺的儿童，以做霸主之后的臣子为耻；六位成年弟子，只讲述圣明君王的道理。这些就是文德。凉风到来，司马便在此陈列军队；太白星升高，将军便在此适宜出战。依凭斗柄发誓统率军队，从星门出发而执掌斧钺。庄周称说天子的剑，举起来可以制伏天下；吕望说圣人的军队，如风如雨。这些就是武功。考察殷代的法令，有文犀、利剑这样的珍奇效用；考察周代的典籍，有赭白马、乘黄马驰骋的力量。向东扩展、向西覆盖，向南奔驰、向北行进。卢敖穷尽观看六合，也没有走出城郭；陶侃飞入八门，也没有游览宫室。这些就是疆域治理。观察璇玑以验证大运，天体回转、大地运行；吹奏玉律以调配人的时令。阳气发动，阴气静止；烟云萧瑟而色彩交融，日月清明而开启黎明。难道只是凤凰栖息在阿阁、进入轩辕的图书之中，鱼儿跃入船中、象征武王的事业吗？这些就是吉祥征兆。然而囊括混沌，发挥万物生灵；大庭氏也不足以让他陪乘，骊连氏也不足以让他扶车。这样便可以会合玉帛之礼，也可以回应神灵。实行圣人的大孝，既祭祀天地，又祭祀祖先；彰显帝王的盛大节典，也因顺应上天而侍奉上天。还亲自下听民间意见，广泛寻求旧日典故。认为唐尧五年之中没有听到什么政绩，便想到太室山的礼仪；殷帝八次迁都尚未确定，便想到王城所在的地方。因此陈列圭表、设置测影的标杆，营建周代王室的两座都城。下诏清道，銮铃鸣响，巡行汉王祭祀过的中岳。荧惑星列在前方，招摇星高悬上空；星象隐现而使天地震动，吞吐旷野而喷薄山岳。旌旗如日月运行，钟鼓如雷风相击。经过伊阙，越过轘辕，心情愉悦地远望，深远地周览四方。赞叹灵山云雨的壮盛，仍然寻求记载祭祀的典章；面对寂静寝宫的废墟，思考如何补行没有文字记载的礼仪。于是降下天子的诏命，有关官员依照旧迹，修葺新庙；详细讨论费用和工程，工匠从陇、蜀运来著名木材，送来荆山、蓝田的宝玉。《易》说喜悦，能使百姓忘记劳苦；《诗》说“子来”，工程不久便告完成。东西纵横交错，南北高峻壮丽。绣饰的斗拱如云，云楣光彩照耀，胜过太阳；桂木作栋，兰木作椽，香气氤氲扑人。明亮的太阳升到稀疏的帘幕上，流星从闺门间落下。珠帘和玳瑁匣盒，使人登上高阁三次休息；金柱银楹伸出长廊，走到中途还要住宿。穷尽山海间的珍奇，汇集人间神界的壮丽。

译哪里只是河伯宫庭的贝阙俯瞰冯夷之都，洛水的瑶坛旁临宓妃的馆舍呢？只见岩嶂重重，冈峦分列左右；青霞升起照耀天空，白雾生成铺满大地。残存的基址隐约高低不平，仍可辨认万岁亭；古树摧残凋零，尚能分辨三花树。明公旧日祭祀之处，栋宇高耸入云；仙女的层台，风烟绚烂弥漫。轩辕访求大地之神，先去寻找放牧的童子；太一征召少君，直接派下乘龙的使者。山势高峻极天，于是带来会昌；神灵降临，于是景福随之而来，这都由于兴建庙宇。于是以明德彰明神灵，以和声听取神灵。可以把涧溪池沼中的水草作为祭品，可以把积水和道路上的雨水作为祭水。神灵聪明正直，必然知晓；玉帛、牺牲，确实陈列出诚信而无愧。吉日到来，神灵降临：彩虹作旌旗，翠色作车盖；雷作车驾，电作马鞭。以南箕星击鼓，微风袅袅在前引路；以西毕星降雨，细雨冥冥洒遍道路。神灵刚到时，好像大海静止、山野空寂，朦胧明亮，像从扶桑以东照来白日；稍微前行，仿佛星辰移动、银河旋转，光彩灿烂，在瀛洲之畔吐出明月。佩带珠玉，光彩闪耀；身披罗縠，衣袂飘飘。戴上清晨冠缨的宝冠，穿着远游纹饰的鞋子。呼唤同伴，招集侣友；来回踱步，徘徊不定。群仙全都聚集，众灵也都到来。有西华山的紫妃，有中黄山的素女。华山之上，明星遥遥照耀；阳台之下，暮雨暗中相通。有的在琼室中飞散霞光，有的在银台上献乐。天孙忽然降临，暂时停下织女的织机；神女彼此欢悦，立即引发投壶般的闪电。左边侍奉、右边护卫的，有甲申之年的琼石、乙巳之年的兰萧；美丽的歌妓舞女，有凭悦的清歌、幽灵的鼓瑟。乐章结束，礼仪仪容于是完备。回风吹动云旗，进入时不说话，出去时也不辞别；身穿荷叶衣，系着蕙草带。忽然来到，倏忽离去；只愿神灵享受德意，降下无边的百种福气。愿山岳与天相配，依照三公的礼典受到尊崇。过去夏后氏乘坐四种车辆，仍然打开宛委山的图书；周穆王驾着八匹龙马，还在春山石上留下记载。何况如今上承天光、下通地气，天平地成；君王居于天下中央，四方罗列于宇宙之中。山中神灵显现尊位，亲近于神州。难道会让圣明君主的德行无法流传，让颂扬之声没有记载吗？因此三天降下符策，有南霍山的叔储；八种纹饰镌刻铭文，有西王母传下的服道。魏国钟繇的字体，只刻下岁月年月。晋代张载的文章，于是承接圣明诏命。辞文说：上帝有命，皇天并不偏爱亲近者；树立伟大的君主，让他牧养众民；光照天下，安抚百神；德行成就便举行郊祀，礼仪完备便举行宗禋。【其一】轩辕氏称帝，永远与天相配；昆仑山巍峨，黄帝从那里出世；尧以“则天”为号，来到汾阳便下诏停止车驾；观察民情而设置教化，协调时令而统一音律；有感必然相通，没有文字记载的神灵也都按礼享祀。【其二】皇家开启圣明，接受天命；向上炼成五色石，向四方疏导九条河川；开辟台阶，运转斗柄；居于四海之内而乘乾道运行；西王母增加土地，周公占卜国运年数。【其三】天子建立德业，重重合于规矩；圣明恭敬的修养日益增进，尊崇文王而继承武王；包举天地人三极，使天下万方和平；遵循旧日典章，远古的事都能考查。【其四】璇宫夜里敞开，银色匾额早朝时打开；德行如阴月含光，声威如震雷相应；山河辅翼拥戴，星辰纬度如盐梅调和；能做的事情全都完成了，乾元伟大啊！【其五】教化确定，便制定礼仪；功业完成，便制作音乐；日月旗帜恒常运行，夏、殷的历法正朔得到确定；德泽超越天外，文明达到地角；白气、黄星出现，风吹动而露水浑浊。【其六】两京及其郊甸，五年一次巡游；驱驰于太乙山，按部排列蚩尤之旗；将要拜见大隗，于是寻找许由；回旋的车鸾迟疑不进，放眼四方周遍游览。【其七】灵秀郁郁的镇山，岩石重重堆积；直上五千尺，距离天空三百里；帝王的休祥并不遥远，真实经典可以看见；在石室间徘徊，琼浆滴滴流淌。【其八】山体现大地的德性，神灵就是阴间的精灵；瑶姬追随雨云，玉女伴随星辰；阴阳变化不可测，黍稷祭品却没有香气；年代倏忽流逝，庙庭荒芜。【其九】广泛寻求祭祀典章，承受天子的诏命；起初命令林衡管理木材，不久便造成壮观景象；紫色木材交错如星，红色梁木光彩如霞；仿佛面对青溪，又如游览白岸。【其十】文狸、赤豹为先导，霞光作鞭，雷声作车；隐隐行于道路中央，轰轰响彻太虚；于是停下龙驾，永远寄托于神灵居所；天回地上，雾散云除。【其十一】众神闪耀易见，群仙从容自得；有衡岳夫人，有汉水之滨的游女；洛水女神解下玉佩，天河织女摆弄织机；彼此顾盼思慕，招呼携手；同气同声，欢笑言语。【其十二】到那里采摘苹草，在南涧水边；到那里采摘藻类，在道路积水之处。吉日良辰，沐浴兰汤，洗濯芳香；扬起鼓槌击鼓，献上桂酒和椒浆；愿神灵聚集降临，降下丰厚福泽。【其十三】到那里采摘藻类，在道路积水之处。吉日啊，美好的时辰；沐浴兰汤，洗濯芳香；举起鼓槌击鼓，献上桂酒和椒浆；愿神灵聚集降临，降下丰厚的福泽。【其十三】《嵩山启母庙碑》【崔融】

译我听说天地生成万物，把自然而然的法则称为道；阴阳鼓动运行，其功用不可测量的称为神。然而万物有时因同类感应，事情也因相通而变化：天柱倾斜，日月星辰便向北奔驰；大地裂开，百川便向东奔流。黄河沉没、越地陷落，郡邑便成了鱼类的居所；水淹历阳，官吏百姓便化作鳖类。到女峡寻访遗迹，只有风雨萧条；在姑泉考察往事，还能听见弦歌响亮。盈亏没有定数，聚散也没有常规，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呢？老子尚且对此多有懵懂，忽然使人明白；难道贾谊的辩才就足以说明吗？我谨按，启母庙大概就是夏后启的母亲之庙。汉代避景帝名讳，把“启”改写为“开”，后来相传便有“开母”的说法。但顾野王《舆地志》、卢元明《嵩高记》都没有追究避讳的缘由，认为她只是阳翟妇人，事迹不见于经典，想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正如玉斗璇玑是李母的居所，邻近北极；金台石室是王母的宅第，位于西山。气成为母亲，万物便由此萌发；月成为母亲，光辉便必然照耀；坤道成为母亲，天地上下便交泰；王后成为母亲，国家便有所成就。因此华胥踩到足迹而使伏羲氏受孕，女登感应神灵而使炎帝之运兴起；星辰流落华渚而使白帝诞生，月光贯入幽室而使黑精降临。光明的夏朝，肃穆的涂山；夏启在适合婚娶的时辰迎娶妻子，女子在台桑之地出嫁。搜求奇异的帝王记载，可以辨识《归藏》中的异事；束生启发蒙昧，却仍然有所迷误。韩非称赞贤者而使其不朽，汉代大臣以如泉如海的笔墨陈述他的美名；秦国丞相的文章一字千金，叙说他的嘉美祥应。士人歌咏南国，只听到赞美大禹的言辞；北方石头破裂，终于看见生育余兆。因此，郭璞所说的阳城西边启母石，李彤所说的嵩山南面启母祠，都证明随巢氏的说法有根据，而《鸿烈》的话也没有错误。过去在鸾川之上，母亲由空桑变化而来；在豚水岸边，男子从破竹中出生。美人的虹叫作螮蝀，仙女的月亮化作蟾蜍；精卫衔木填海以偿怨，女尸化草而成为嫔妃。山在蜀道崩塌，台上等候妇人却始终没有归来；石头立在武昌，亭中望夫的人也不再返回。若论诞生记载，群臣之中没有比帝王更尊贵的；若谈迁变转化，凡人没有听说过比感应神灵更奇异的。美好啊，实在无法用言语称赞！大唐革除旧鼎，取代旧朝而顺应时运产生；继承天命而兴起，掌握乾元之道而创造万物。海内知道春天到来，开辟混沌而建立家园；天下没有外敌，天皇承受历数，顺应众人的歌谣。金匮玉版，体现皇王的功业；衢室、庙堂，承继祖宗的盛大功业。垂下衣裳而成为大君，端坐拱手如北辰；背靠黼扆接见诸侯，面向光明而向南临朝。周朝显赫，其道术在成王、康王时得到治理；汉室巍峨，其教化超过汉文帝、汉景帝。向东渐进，向西覆盖；远方安定，近处肃敬。海内三年没有风波，云彩连续数月不散。天降祥瑞，地呈符应；有五彩凤凰，按时来到苑囿；有神龙依八卦变化，早晚游于池沼。难道这就是礼吗？不在于反复周旋、作揖谦让。什么叫乐？必定在于改变风俗。司禄之神使家国更加富足，于是财富有余；司命之神使臣民增寿，于是没有夭亡。明王始终保持三种警戒，从未丢掉谨慎戒惧之心；天子四方的辅臣，没有谁能充分发挥辅弼调和的作用。百姓安于自己的产业，只听从邻里。鸡人得到和声，于是与田野相同。鹿兆的谶记，河图所奏四十六件事都已明白显现，哪里还能说有遗憾呢？登临泰山，在梁父山举行封禅；七十二处封禅遗迹都清楚可见，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三统，是道的根本；五行，是生化的宗本。三皇取法三统而排列，五帝取法五行而有次序。道因三而兴，德因五而建立。若不是天下最圣明的人，谁能兼备这些呢？即使如此，也仍然做到有功而不自居，减损再减损。下达明诏，发布有德的诏令；尊崇上天而重视百姓，巡视四方而巡狩。举起星宿之旗，曳行而过；云气渐渐召来风伯以清扫尘土，又命山神护卫原野。奔驰到洛邑，疾行至襄城。天体回旋，大地运行；云气聚合，雾气接连而来。周穆王来游太室山，先寻访夏启的居所；汉武帝在嵩丘举行祭祀，便寻找姒开的石迹。只是看见丹青年代久远，霜露侵蚀日深。圣主心中有所眷顾，便兴起修葺的念头。那座山处在古文记载之外，而它的地方正在新城之中。土坛铭文曲折绵延，斜分玉女台；碑阙彼此相望，近处正对石人庙。金色草木生长而呈五色，贝树长成而开三花。紫云重重聚集在溪涧，白雾氤氲于岩岭。考察《易林》，确实是神明伏藏之所；查求遁甲之术，实在威灵肃然。于是命有关官员趁事务空隙施工，依高处而向下修筑；察看隐约不平的残基，审视日影、观察星辰，测量残毁的建筑。按照《周官》设置测影标杆，郢都工匠挥动斧斤。形态奇异而神工运行，完全仿照自然造化。红花夺取日光，把飞檐楼阁架在山间；彩绮装饰迎风而立，把回廊架在树梢。仙人仿佛站在栋梁上，神女临近窗前。四周铺设玳瑁椽子，全部覆盖琉璃瓦；赤玉砌成台阶，黄金制成门阙。山势如同白岸，树木仿佛青溪。前庭以蕴藻作祭品，后路以新割的草作藉席。兰花香气夹着水流，恍然如同沐浴洗濯的资具；竹帚迎风而立，自然隔绝了喧嚣尘俗的境界。梦台上的云雨，宋玉面对它便先惊异；楚国壁上的山川，屈原书写它几乎感到疲倦。长寿宫的帷幕低垂而不受扰乱，神像陈设安定而更加肃穆。霜色罗衣飘动，云锦衣裳舒展。鸳鸯褥子，翡翠帷帐；白羽扇，青丝鞋。垂着玉鸾佩饰，仿佛要去又仿佛返回；戴着金雀钗，不长也不短。她的居处幽暗朦胧，阴气闭藏而阳气开启。她的衣服光辉灿烂，霞彩错杂，云气浓盛。鼎俎中的祭品是龙胎、凤卵，蒸蕙草、燃蓂荚；食物和膳品是木蜜、金膏、玉浆、琼酒。正在这时，会合五岳之神，询问九魁之神，选择太阴之神，命令玄阙之神。冯夷击鼓，女娲清歌；左边青龙吹箎，右边白虎弹瑟。金真拂拭座席，玉女焚烧香料，气氛肃穆而轻柔。天上的美女带来风，细雨纷纷而下；神女降下霜雪，孔雀飞翔，仪凤起舞。弄玉邀来欢乐，軿车会合，罗绮陈列。智琼陪同宴饮，麻姑奉行仙道；她们变海水而来游玩，织妇仰慕其风姿，填塞河津前来拜谒。洛水之妃姿态柔美，江水之妃幽深缥缈；玄女以明月作珠，素女以坠落的云彩作发髻。

译九天真母、八极夫人，全都聚集在这里。穿着青霞衣，披着翠云裘；神灵的身影曲折缭绕，已经停留下来。车子回旋如风，马匹飞驰如电；转眼之间观看，忽然便不见了。过去在济阴山下，降临尧母的精灵；在湘川水湾，留下舜妃的遗声遗像。祭坛或许还在，却只能听说分赐福气的名称；栋宇没有修缮，谁还能辨认安歌的处所？哪里知道这里是三仙福地，百姓尊奉的祠庙，挟带着帝王都城的范围，又正当圣人顺应天道行动之时。牺牲玉帛足以调和气息、和悦神灵；幼妇、外孙可以作为文辞相互映照。谨慎奉行天子的诏旨，特意陈列壮观景象。即使周人作诗，自以为得到后妃之美；魏国臣子献赋，最终也惭愧于神女的工巧。谨作铭说：九州土地险要，五岳位居天地中央；蛟龙藏身洞穴，日月居于仙宫；云露在这里蓄积消散，雷风在这里震荡；笙歌近处连接钟鼓，遥远处也相互通达。【其一】过去妫帝之时，洪水泉源尚未堵塞；昏暗积水淹没百姓，洪流遍布中原。伟大的大禹啊，显明而诚信，天德昭著；龙图从旁分布，螺书到处镌刻。【其二】佩带文饰来到北海，巡省土地到南方；又从碣石出发，再下到台桑。我的婚娶合乎礼仪，我的都城因此昌盛；八年不顾家室，四年始终荒废。【其三】登上宛委山之后，轘辕山等待开凿；家室误入其中，熊罴正好生成。天道幽深秘密，人生交错纷乱；造化发生迁移，神灵便寄托其中。【其四】宓妃的馆舍，仙女的高台；万物同类可以相互感应，精魂来往不息。巫山建立庙宇，汉水开设祠堂；祭坛年代久远，栋宇逐年摧毁。【其五】伟大的大唐啊，华美的神庙；承受图谶、接受符箓，体察乾元而居于正位。显赫的高祖，天命已经成就；圣明的太宗，在这里达到盛大。【其六】光明相继，和洽累积；后代承继先王，继承文德；背靠屏风而施行教化，垂衣而统治天下。三灵散发灵气，六气氤氲；鱼鳖都得到安适，鸡犬之声彼此相闻。【其七】经过多次翻译的邻国请求接受命令，远方异域奉行正朔；教化达到忠信之境，风俗转变而归于淳朴。上天安排百礼，人间和谐而有万种乐舞；汾水可以游赏，岘山却多么遥远。【其八】随巢氏的旧居，夏启的遗址；盛德不会泯灭，美好的声誉留存于世。周王转移车驾，汉帝回转车舆；幸而怀抱降临的鉴戒，祭祀仍如当初。【其九】虞衡掌管木材，分派人员修葺宫宇；彩虹横跨梅木梁，蛟龙盘绕桂木柱。庭院长满草，水环绕堂庑；石室设置陪侍之所，轩宫作为辅助建筑。【其十】珠帘洞门半掩，玉座含藏清气；金色翠色灿烂耀眼，罗縠轻盈明亮。仪容形体仿佛在动，侍卫似乎即将出现；依稀有形有物，恍惚间却寂然无声。【其十一】湘川的帝子，汉水湾的天孙；身影翩跹缥缈，徘徊迟疑。神女玩弄明珠，灵妃开启玉门；忽然来、忽然去，如繁星闪耀，如电光照明。【其十二】壮丽啊，美好啊！神灵请听、请察；聪明的神灵在此汇聚，盛大福气不会虚假。夫人建立庙馆，幼妇镌刻辞文；皇室巍巍，万世根基绵延。【其十三】《湄州天妃宫碑》【明·周婴】

译阴阳的变化不可测量，运行在天地形成之前；神灵幽秘而没有固定方术，独自化育形体，超出万物形模之外。这一切都是为了孕育元一、陶铸大千，拯救横流的灾难，推挽厄运之会。自从九战之时听从圣哲，玄女授予兵符；五气流行而衰残，金母掌管天灾；坤元之轴折断，女娲断鳌立柱的功烈仍然存在；月宫的灵药炼成，顾兔的精魂始终明亮。上天遗弃夏室，能辅佐玄夷而成仙；殷商宫室长期携带紫草，东陵引导万物，如今成为海神的宗主。南真仙子抛掷神轮，总领百姓繁衍之事；难道不是因为弥纶天地之道、曲折运用权宜，凭借幽深谋略，而人的谋划和气数都已穷尽，只能依靠神灵暗中辅助吗？妃，是湄州山中的神女。姓林。曾祖父保吉，后周统军兵马使；祖父孚，福建道总管；父亲愿，都巡检。德行一向世代相传，官印相继；又与赵熙的德行相当。父祖身居台席，余庆如高大的山峦，收藏着枯琼般的美德，承接长久的福祚。妃于是聚集名门的美质，继承显贵家族的福庆。出生那天，地面显现紫金之祥；神灵赐给她铜篆佩饰，她从幼年便佩带。金髓丹浆的奇异，不是为了有意服食；钳璚笈、瑶縢中的旨意，也完全不需要通过搜阅来获得。她显现清峻山岭般的异质，喜爱斋居，能够藏往知来，自然而然地具有灵悟。她乘彩毡逆浪而行，仿效丹水的梅姑；穿绣鞋踏潮而来，好像洞庭的李妇。她焚香斋戒、辞别素色的配偶，交裙退避了神灵般的婚配。林中神龛寂寞，她偶然以自身影子成道；云霄高远，她解脱形骸登临仙界。钧天乐声参差，导引着鱼轩走在前路；霓裳若隐若现，总摄御着龙辔行于太清之境。当时人称她是禺■〈豸虚〉的女儿，也有人说是建邪的妹妹。她的纨素之质既已远去，而兰草般的真容却屡屡显现。朝廷赞美她，封爵接连增荣，进封为天妃，尊位比拟北极星，已达到极高地位了。我曾考察此事：大川之神都以妃为称，阴雨笼罩江河深渊，便可知道湘君的出入；风收云散于河洛之间，便可看见宓女的往来。东海有淳姬，穿着翠色衣裳，出没于烟雾之中；汉皋有英媛，穿着有文彩的衣服，嬉戏着明珠。她们都享有川后之称，也都接受灵妃之号。至于她的光辉踪迹遥远难及，乘着烟气远游；神验广布，忽然从荒远之地聚集而来。那么天妃的奇异灵验，本来就可以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至于云旗拂过营垒，消灭了花面游魂；雨水凝结成块，胶着舟船，扼制了蓼曦的穷寇。奚川鏖战，敌虏的船帆坠落在雾中；仙海交战，夷人的战舰飞落到风外。灵山以北，羌人曾在阵前砍倒敌旗；临海以南，车公又在后面沉下石碑。这些都因神灵感应而建立显赫功勋，这就是天妃的功劳。香树开着青色的花，远行人的船已经返回；神灯燃着紫色火焰，运输之地没有忧患。乐浪的高桅船降下绛衣而回旋起舞；流求的使船降下朱红火焰般晶莹的灯光。这也是天妃的功劳。甘甜的井水和流泉，使沉在■〈石垔〉水中的絜钩得以显现；重重云气遮蔽天色，使野仲在神灵之河中被缴获；分开风势、劈开水流，这种灵验在宁海显现；阻挡潮水、改变潮汐，这种灵验从钱塘传来；熔化岩石、消除灾害，并非靠赤羽之舞；使漫天的灾气平息，也不是借助朱绳之力。这也是天妃的功劳。神宫幽静清肃，就是高禖坛；石头尚未破裂，她实际上已成为众母；人们穿着弓衣前往祓除，哪里还需到邺令的祠庙；带着牢牲美酒来祈祷，哪里还要等待枚皋的祝祷。这也是天妃的功劳。天妃有防御灾害、抵御祸患的功劳，有归还福祉、招致幸福的劳绩；她勤劳地承担国家忧患，巡行安抚百姓。因此北至玉京，祠官都在清静幽寂处主持祭祀；南倾沙界，神像安置在闲静安宁之处。每天献上玉衣，年年赐下紫色诏书；这样的千秋殊荣，百神中很少有能与她匹敌的。至于宫殿洞壑相接，祭坛建立在枌榆之间；丹红宫殿如霞光飞升，椒墙向北倚立；玉石庭院水波荡漾，幽冥之海作为池沼，弱水环绕三重，王母的居所就在这里；神光照耀百里，正宜作为帝女的宅第。她夜里从西海归来，潮风充满道路；清晨在高丘远望，云气结成帷幕。这大概就是她生长的地方，因此尤其显现出恭敬肃穆、感念敬畏的气象。横海将军武平车应山，就是前任温处参将车公梁的儿子。他能够继承父职，主持此州的戍守。虎贲军旅听从号令，正可笑看棘门的营垒；远望龙荒之地，仿佛得到常山王的兵符。一声号令便可制服强敌，鞭挞精兵坚甲；即使驱使市井百姓作战，也都能成为孝子顺孙，因为国家的干城正在这里。春秋之时没有多少战事，楼■〈舟召〉留下锦帛；沧海渡口水流如镜，于是登上高耸的帐殿，瞻仰神明光辉而和悦的容貌，永远表达敬意，以彰显她的神灵。当时正值甲寅年，天运运行至无妄之位，寄生虫作祟，跂踵之妖出现，昼夜喧嚣，渐渐形成灾祸。烈日被阴雨压下，于是发生瘟疫。曾经见过龟文之经，又验证了枕中之记，其中说金木之年一定会有疫病。虽然神道幽昧难明，但天灾夭亡正在流行。将军饥渴时便和士卒分食甘美，遇到吉凶便和百姓共同承担祸患。于是有人把他当作潜山的长吏，曾向文子请求救助；颍川太守也向他求取方法。他安然远涉风波，亲自为人解祀，于是震怒的灵心被触动，借助神力驱除灾祸。驺卒的火炬哪里还用得上，游光之鬼已经远远逃窜；苇箭哪里还需发射，帝子的鬼怪已经横奔而去。谢柰实在福乡，桃花也被从《抱朴子》所说的法术中驱退；赤车使者惭愧于自己的冠军丸，负局先生也羞惭于自己的磨镜药。这真可以说是凭借道术而与道合一，由神灵而与神灵冥合了。于是沉下玉琮表示酬神，升起烛火表示报答；以茅草包裹祭品，缩短祭坛上的酒罍，采摘临阶的柔弱花草；以兰花香汤沐浴，采集夹道的芳香枝条。洁净斋戒，祭品丰盛，在寿宫之下举行盛大聚会；用黑色公牛作为牺牲，在严肃恭敬的殿宇之间举行祭礼。珠匣中留下簪钗，想象它们在戴胜玉床上纷纷陈列；安置锦席，衣服在更衣处交错铺陈。让美丽的女子铺展诗章，招来佩兰之人踏地起舞；缓缓歌唱，赤凤忽然降临十月的祭坛；会同起舞，翠曾仿佛要奔赴双蛾之洲。把夜间醮祭的盛大礼仪发挥到极致，夸示阴间祭祀的最高仪式，用来报答先前的功绩，也用来安定后来的福禄。从前三角夫人只懂得长生的要诀，九灵小女也不能消除亢旱极端的灾害，徒然辜负上天的真神，对下界没有帮助。有的在枫林中极目远望，暮秋时设置苍黄之祭；有的在汉水招请神祇，上巳日把兰社沉入水中。青溪小姑的庙宇，横行显威；白水素女的祠堂，却听不到幽冥的响应。整肃衣襟，施行礼仪，猛烈地敲击竹管发出铿锵声，难道不惭愧于神灵是否来享用吗？也只是徒劳地开始祭祀罢了。至于青盖神车降临牛渚，绣衣使者出现在龙舒，都能使乡里不遭受战争，使善恶得到报应。鸟飞入青色帷幕祭祀圣母，因而繁昌；鱼跃上青色祭坛祭祀郝姑，因而得到福佑。在浕口双轮所在之处，水灾旱灾仍然可以祈求消除；秦冈列壁的图像，也能使过失违逆得到祷告的回应。祭祀规模大不过三家之社，神灵享用的期限也不过一年。当时虽显荣，转眼便已过去。哪里像天妃驻留日影，荫护映照千年；精魂凝聚如羲皇，姿态美好遍及六合；不生不灭，视听依然俨然，仿佛消失又仿佛存在。这样的功德，哪里是言语能够说尽的呢！应当有美好的颂歌，用来彰显她美盛的声名。由此可知，黄绢上的文字终究惭愧于虞水之碑；银书翠石，也还可以比拟瀬乡之碑。铭曰：

译天枢构成天象，大地的纽结承受灵气；柔顺的功用广泛运行，阴德潜藏凝聚。神圣的姬氏降生于中洲，凭借郁然如青丘、灿然如朱陵的灵境。楼阁朝见群帝，台榭连接九层。排列的钱币衔接玉璧，璇玑测度天象。荷花生长在梁栋之间，云气环抱着屋角。八方道路贯通，三座仙山安然凭依。疏阔的岁月由此展开，温润的日光飞升。真朴的风俗雕残散失，灾难频繁接连。绛色蛟龙停下车驾，赤豹在远处乘行；羽客轻捷相从，车轮像奇肱国的飞车。金童打开门户，玉女点燃灯火。阳光警戒亢盛，阴影警惕恒久。风回旋而盗寇荡平，雾塞合而敌阵崩溃。青耕伏藏其处，赤疫却繁盛兴起；蛇游于破箱，鼠绕着枯藤。街巷没有饮酒之乐，门户之间充满悲愤。仁慈的祠庙夜间祈禳，害人的邪气清晨受惩。驱逐邪祟不必动用百名役卒，差遣二滕便足以完成。飞桥断绝，四方角落肃静澄明。礼仪兼备于浮庪，火炬举起，燃烧柴薪。六瑚美酒芬芳到达，八羽之舞歌声升起。美玉般的花朵交相击鼓，瑶席上陈列彩帛。珍珠照亮鲛人之室，香气从麝香囊中散发。庆典开始，神灵的香气充盈；福气降临，祥瑞蒸腾。尘土使麻母蒙尘，灰烬询问胡僧。仪法合于天道而功绩久远，配合地道而德行弘大。《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三 （明）贺复征编 碑二十二【排体，杂碑】《温汤碑》【北周庾信】咸池浴日，最先应验于羲和驾日的图象；砥柱高浮于天，开始接受玄夷的天命。它体现仁德，便能洗涤尘埃烟气；体现义德，便能激扬清正、荡涤浑浊；体现勇力，便有背负高山的余力；体现柔弱，便连鸿毛也承受不起。仲春时榆荚随水同流，三月时桃花随水共下。颜色发生变化的，流动起来便成为五彩祥云般的浆液；味道鲜美的，凝结起来便成为三危山的甘露。烟气比铜浦更青，颜色比铅溪更白。它不是神鼎，却能长久浮流；不同于龙池，却能独自涌出。洒润胃肠，洗涤脏腑，使羸弱者振作，使瘦病者康复。秦始皇遗留下的石头，仍用来砌成雁齿形的台阶；汉武帝旧日的陶器，便拿来铺成鱼鳞般的瓦。山间涌出的水，确实表明忠诚；室内流动的江水，更彰显纯粹的孝心。哪里只是像醴泉那样能消除疾病■〈悉，耳代心〉呢？建武年间，神水能够除去疾病；到了咸康年间，嵩岳三仙之馆也不能独占天池的美名；华阴百丈之泉，难道能独高于莲井吗？《丹阳上庸路碑》【陈徐陵】天上形成星象，咸池位于五潢之间；大地形成形势，沧海环绕四渎。国家地势险要，便固若金汤；物资储蓄充足，便依靠转运漕运。货财作为礼物，专门等待交通会合；田地肥沃， 모두依赖水的渗滤灌溉。水德的作用真是伟大啊！因此掌握图籍的君主，以财物使百姓获利；驾驭北斗的君王，借此彰显教化。上古的少昊最初任命水官，年代多么久远；高阳氏又重视幽冥之职。舜任太尉，于是疏浚九泽；禹任司空，随后百川都得到疏导。开凿华山于高掌之地，挖掘灵沼于周朝水源，没有不是神灵的功劳，也都是圣德所成。我大梁承受上天的明命，以劳苦救济百姓；有道者称皇，无为者称帝。至于云雷初起、剪灭商朝、黜退夏朝的功勋，铸造宝鼎于昆吾，哪里能够一一铭记；陈列鸿钟于丰岳，又岂容易加以宣扬？这些本来就是语言所不能穷尽的。等到承受这大好的国运，大力拯救横流的天下，使至道降临汾阳，使精神劳苦于藐射。圣人制作音乐，箫韶完备九成；贤哲的君王竭尽礼制，春官总摄三代礼法，哪里只是金门击拊竹、玉尺校准钟声而已。公输献上明堂图，匡衡提出祭祀后土的建议，也不过如此罢了。上天降下丹鸟，已经为《孝经》排列篇章；黄河出现应龙，于是私下传授《周易》。如果上天确实将要降生圣人，便把心意寄托于艺文；五色相互辉映，八音繁盛汇聚。不移动漏刻的时间，刚刚命令口头作答；御用纸张随风飞动，天子的文章如海水漫溢，都是紫庭黄竹般的诗词，晨露卿云般的辞藻。汉代两位皇帝，只是徒然有歌咏；魏代三位祖先，也只是空有诗赋。若说彭祖、老子的教化，最终仍沉没于贪爱之河；儒家、墨家的宗旨，也正难以建成宏大的宅宇。哪里比得上五诗八会这些奇异的文章、天上人间的精妙经典呢？雪山罗汉争相建立论说之门，鹫岭名僧共同传授佛教经藏；香象般的力量，也难以承载尚未胜任之物；秋兔毫笔，也写不尽这些文章。忠信就是珍宝，可以使祈禳免于白驹之灾；光明的德行最为芬芳，山川也可免除以赤牛祭祀。至于月亮经过西方白虎所在之处，泥水染污石牛，云气早晨兴起，大雨傍晚倾注；可是清道的车驾刚一行动，纤细的罗衣也不会摇动；高大的宫门将要驾临，油然的云彩自然分开。太阳神驾着金乌运行，哪里会害怕武贲的弓箭；飞雨布满天空，也不用等待期门的伞盖。震方推举德行，并不是崇尚年长。即使发迹于丰地，也像庄王在汉水一样；波涛如白马，已经阻碍广陵之江；山名金牛，谁能辨认通向梅湖的道路。主持一州、掌管一郡的官员，乘坐青鳬、赤马形制的船；皇子天孙，乘坐鸣凤飞龙般的车驾。没有谁不为这有利的通行而欣喜，不为观赏这条长渠而陶醉；有时挽着船桨放声长歌，有时敲击金器、吹响箫管。这实在是旷古未有的奇功，是无边无际的伟大功业。《长沙土风碑》【唐张谓】

译天上有一颗长沙星，位于轸宿四星旁边；上面成为星辰的象征，下面对应郡县。遁甲所说的沙土之地、云阳的旧墟，就是可以长久居住、可以隐居的地方。那里的山就是山麓山，那里的水就是湘水。当地蓄养的鸟兽适宜繁育，谷物适宜种植粳稻。草类有繇蕳、杜若、荃、蘅、留、荑、■〈艹揭〉车；树木有高大的椅树、梧桐、桂树、柽树、坚贞的松树和文理斑斓的梓树。竹子在原野上婀娜多姿，碔砆在山崖深谷间闪耀。过去熊绎最初居于此地，番君因而建立基业，后来定王又在这里建立国都。到了汉代国运衰微、董卓如狼回顾之时，文台率三湘百姓，功绩显著地勤王。梁朝覆亡，侯景虎视眈眈，僧辩凭一州之人建立平定国家的功勋。桓公、文公的举动，又哪里能超过他们呢？至于向旧君行礼，请求收殓尸体归葬，桓氏之子可以说是忠；身死于强寇之手，有死而无辱，尹氏之女可以说是贞。为邓粲的住宅作记，足以厚重儒学风气；为古代先人的坟墓作表，足以敦促朴素的品行。齐鲁的风俗，难道距离这里很远吗？大唐传至第八代，元圣六年，正直进言以等待治理。湘东郡临近江湖，大多低洼潮湿；人的寿命长短、疾病灾害并未违背自然规律，却有人说家家都有严重浮肿的人，乡里没有头发斑白的老人，这是议论者的过错。地处山岭边缘，瘴气大抵炎热；寒暑、晦明都没有错乱时序，却有人说秋天有灼热的太阳，冬天没有凛冽寒气，这是传闻者的错误。巴蛇吞食大象，只在图书中空有记载；鹏鸟像鹗，只在辞赋中听说。由此可知，上古的善恶，以及如今的毁誉，又怎么可以当真呢？所以我征引先人的话，来记下可供后人借鉴的往事。辞曰：舜离开黄屋，曾到这里巡游；禹遇见玄夷，曾在这里滞留。五岭向南延伸，三湘向北流淌；邻接沧浪之水，边远直到岣嵝之山。湘山之下，众草青青，有蕙有兰，生长在江中洲岛；烟雨昏暗，波澜浩荡；没有人采摘，任其被弃置在远方。湘山之上，树木青青，有栝有松，生长在岩石山麓；风霜凄清，枝叶肥茂；不能做椽，也不能做栋，老朽后空留在山谷。陆地上有玉石璞料，水中有珍珠胚胎；隋侯已经不在，卞氏也没有到来。湘地云气苍茫，湘地月色徘徊；以坚贞的石头记载往事，立在层城的角落。《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四 （明）贺复征编 碑二十三【排体，杂碑】《京兆尹张公德政碑》【唐王维】

译京兆这个地方号称难以治理，清静无为的治理方式担心财力不足，舞文弄墨的官吏拘泥于遵守成文法令；有的人因软弱而败事，有的人因滥杀而被弹劾。把过去的罪责看得浅薄，便自以为是丈夫；用钩距之术苛察他人，大概不是长者的作为。我却与此不同。大道难以命名，大理不拘泥于成法；闭门研究任数巧算，不能懂得治理；筑起坚壁、拘守一成不变的善政，也不能推行。摧毁久负盛名的豪强如同割草，脸上没有怨怒；看待重大权势如同踩过土块，神色没有傲慢。各部门官吏都归服于同一种德行，五方百姓虽然杂有不同教化，却都得到相同治理。刚接受任命时，声威已经振动，狡猾的官吏和恶少听到风声便收敛行动。等到车骑来到府署，登堂坐定，县尹、属吏、史官依次进谒。守正之人气势高昂，含蓄有德之人言辞宏大；见到他的神色、听到他的号令，小人受到感化，君子感到安泰。近来，栎阳有个男子，在乡里充当豪强，借助宾客报仇，聚集人众作盗；有时白天亲手杀人，有时在黄尘中袖藏铁锤。政令宽松时，他便亲自率领众盗；政令严急时，他又企图借事牵连长史及其副职。罪过不止一万件，后来脱离了公府的命令，官吏把他捆起来，立即斩死在门下。于是人们进入昏暗的屋室，仿佛见到了贵宾。前一年没有丰收，人民困苦到了极点，田野没有遗留的粮食，道路上到处是弃置的尸骨。天子不忍心，向没有粮食的人征收赋税，向没有衣服的人征发徭役。六军侍卫随天子来到东部诸侯之地，以使关中得到休息。皇帝说：“唉！上天降下威罚，人们却不畏惧罪过。我担心盗贼充斥城邑，何况百姓流离失所、离散居处；只有你能够救济他们，安抚这西土。”张公拜首叩头，思量着如何报答皇帝美好的命令，施行慈惠的政令，不因利益而放纵；以雷霆般的威势震慑他们，而对有过错者有时又加以宽宥。厨师减少每天两只鸡的膳食，养马人减少五匹马的饲料，淘洗之事不再进献服饰，泥瓦匠不再修补馆舍；从自身开始，打开粮仓，与百姓共同进食。即使人烟不动、道路上尸体相望，也不能靠滥取财物苟且求生；人人都遵守教化而走向死亡，这是不可能的。此前，王公有时独占南山的利益，司农使昆明池干涸，把赤岸泽收作田地以便利官府。到这时，全部上奏请求废止这些做法；舟船、渔业以及衡山、麓山的守禁都废除了，蒲草、荷花、薪柴和蒸薪等物产得以进入市场。从郊外到城邑，家家有鱼可食；砍伐阴地阳地的树木，市场上山木增多，百姓因而得到供养。泾水有堤防，接连几年多次决口，邻近县疲于徭役，其他山林又因取材尺寸不合而被废弃。张公命人搜集腐土，填塞巨石，编联大木，除去编扎的茅草。开始时虽然告劳，最终却获得了庆贺。石匠每天减少工程万分，藏史每天节省钱财亿数。农夫开始学习使用耒耜，女子开始安然纺织。于是，鲐背黄发的老人说：“我有田地，像锺、秉那样治理我的田亩；我有子弟，他们的品行像颜回、闵子骞一样。乡党之间和睦相处，孤苦失所者不再孤独；道路上讲究礼让，放纵之人没有人和他争斗；饮酒时先敬养老人，贿赂之事无人过问。”官吏既听不到狗叫，也没有奸邪之人。临近年末，资窃蒙受教化的恩惠，这些成效怎么会达到呢？君子说：“这是天子大公无私，任用亲近之人也不回避，而赐给你这位贤明京兆尹张公的力量啊。况且张公的德行上达天听，并非一朝一夕逐渐形成的，也是因为他历任官职都称职，在所到之处留下声誉。他任秘书丞时，缺漏的文书和遗失的简册大多藏在豪门之家，深深成为子孙的收藏，秘密加以封缄保护。张公不畏惧权贵，有的加以抵拒，有的加以诱导，全部归还天阁，官府文书因此完备。他任郢地长官时，有人品德不善，杀戮他并不算暴虐；有人不能保全居所，抚恤他也不算谄媚。留下的人考察其事情，壮年人供给粮食来蓄养他们，出行的人修缮他们的房屋，种下树木以等待他们归来。这个地方的人已经富足，其他地方的人又来到这里。不到一年，人口就增加了一万户。他镇守汾地时，接连几年大旱；郡中祭祀介推，虽然多次翩翩起舞，神灵的应验却不如张公命人捆束薪柴取火、砍树置薪，滤酒祝告说：“对人有功，祭祀便可成为明神；没有德行却享受禄位，祸患也会颠覆祭器。” 自从绛地以来，人们祭祀子纯，用完整的牺牲和大璧，不敢有所吝惜，必定拿来进献；童儿和少女，也不敢有所吝惜，必定以敬意奉献。神灵既然毫无回应，人们将要仰仗什么呢？如果正午下雨，就树起鹭羽，拿着这头赤色的牛毛祭祀；如果不下雨，火灾就将到来，火焰烧天熔地，神灵的衣服将成为灰烬，丰大的房屋也将变成茂密的荒草。你们应当考虑这件事。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云气便兴起；拜礼还没有起身，大雨便降下，遍及整个辖境，却没有进入别的郡。虽然封疆相距不过咫尺，但他们那里干涸，我这里却水量充盈。唉！如果要记载他的能事、载录他的盛德，渭川的竹子也不够用来制简，终南山的木材也不够用来做书写的轴。教导人达到礼义境界叫作德，使百姓安定、免于危亡叫作功。德在上得到上级的赏赐，在下得到百姓的颂扬；长老们勤恳不倦，希望把它刻在石碑上。我曾向旧史学习，因此前来同我商议。况且我和百姓编在同一户籍，和他们同列为伍，与他们共同出入、交谈，知道风俗的淳厚与弊病，了解政教的根本。至于撰写文章，惭愧于文书，却只是记载事实罢了。《溧阳瀬水贞义女碑》【李自】

译大唐传至六位圣主，重新建立八方秩序，像明镜一样照耀万方，幽明两界都得到光明，天道秩序具有礼法。自太古至今，凡是君臣各守其道、烈士和贞女中名节尤其显著、可以激励衰败风俗的人，都清扫土地建立祠庙，焚烧兰草、煮椒浆祭祀，每年祭祀从未中断。然而本县这位贞义女，光辉灵迹隐没无闻，埋葬在幽冥古远之处，连美玉般的碑石也没有刻立，难道这符合前代博学通达者治理地方的本意吗？贞义女是溧阳黄山里史氏的女儿。因为家居溧阳，史书没有记载她。她三十岁仍未改志，天生清秀洁白；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双手柔嫩如荑草却不生皲裂，靠浣衣漂洗自食其力。楚平王在位时，残害忠臣，助长谗言，施行苛虐政令；伍尚被杀，伍奢被斩，鲜血流满朝廷，伍氏一族被诛灭，百姓对他的怨毒多么深重啊！伍子胥开始向东逃奔吴国，月夜跋涉、星下潜行，有时七天不生火；像飞鸟中箭一样受伤，在昭关受到逼迫，匍匐到瀬水之滨，舍弃车乘徒步而行。他把困窘处境告诉这位女子，以眼色和心意将请求传达给她；她拿出壶浆救全了他，却让自己沉入水中，使形体和姓名一同消灭。她的卓绝行为超越千古，声名凌驾浮云之上；以激烈的节操报答必报之仇，在无可怀疑之地洗雪忠诚，实在太难了！即使曹娥潜入水波，事理贯通于孝道；聂姊死于刑市，大义感动了天伦；鲁国姑母抛弃自己的孩子，以此退却三军之众；漂母给韩信饭食，最终接受了千金的报恩。拿这些事情与她相比，那些事也许还较为容易。最终伍子胥得以声势壮大，阖闾灭亡楚国，吴军攻入鄢郢，在楚国鞭尸；申包胥在秦国朝廷哭得流血。我们死亡而你生存，也各自完成了壮志；在古今张扬英烈之风，在天地间洗雪巨大愤恨。如果没有这位女子的力量，即使有作为的士人，又怎能咆哮显赫，流传到后世呢？我望着她投水的地方，悲怆地低头回望，不能离去。每当吴地的风呼啸，荆水的月色凄苦，仿佛声音形貌仍在，精魂令人悲伤。可惜她投金而有泉水，却没有主人为她刻石纪念，悲哀啊！县令荥阳郑君名晏，承习康成的学问，世有子产的才干；琴声清越，心境闲适，使百里之地受到教化。有主簿扶风窦嘉宾、县尉广平宋涉、丹阳李氏、济南朝氏陈然、清河张昭，都有卿相般的才干和霸主般的谋略，共同任事、彼此协助，遥远地记述这位英烈贤淑之人，把铭文刻在道路四周。即使陵墓崩塌、海水枯竭，文字或许也不会灭亡。铭辞说：灿烂的贞女，孤独地生于寒门；上无父兄可以依靠，下有报答母亲的恩情。青春三十年，花落而无言；正是这样的人，激荡瀬水清源，以碧流和素手，萦绕在潺潺水流之间，令人寻思而不可忘。她守持节操而生存，伍子胥向东逃亡，在这里乞求食物；女子分给他一壶浆水，自己灭口而死。声名震动列国，大义激励壮士；攻入郢都鞭打楚王尸体，回到吴国洗雪耻辱。她投金于瀬水洲渚，报德之举受到赞美；光明昭著千秋万代，如同月亮映在水中。《唐故特进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南府君睢阳庙碑》【柳宗元】

译在危急中救济患难，是义的首要；谋划国家而忘却死亡，是贞的大利。彼此结合而行动，便像商人相互求取；恩惠加深而产生感动，便是报答施与的常道。睢阳之所以不依靠王命，横扫阻绝凶威，超越千年而挺然独立、奋发于百代之中，正是因为这样。此时有南公，天生具有刚劲勇力，神灵赋予机智；技艺达到百发百中，豪气胜过千人。没有遇到兴盛的时代，只能郁郁地做着皱眉的都尉；命运多舛，成为屡受惋惜、折损猿臂的将军。天宝末年，盗寇剧烈侵凌，冲击河内、华山一带；天下运转，斗极所在之地受损，堤防倾圮，成为狐狸聚居的巢穴。贤臣在朝廷，子骏陈述谋略以辅佐皇命；元老使用武力，夷甫交出军队而劝进。只有公与南阳张巡、高阳许远，义气相合，谋略相同，发誓聚集武装部队，遏止横向溃败。撕裂衣裳奔走千里前来响应，袒露左臂一声呼喊，众人都来到。柱厉无知而战死，狼瞫被斥退而奔赴军队。忠诚的谋略清楚明白，万夫齐心协力。公因谦让而专心奋击，担任马军兵马使。出战时众校都同样强劲，入城防守时百雉城墙都坚固。最初占据雍丘，认为那里并非要害，打算守住江淮的城池，希望使南北奏报相通。后来又聚集我方义士，扼守睢阳；前后捕获、斩杀拦截的敌人，使凶寇气势接连受挫，汉兵已经断绝。守卫疏勒而更加坚固，敌骑虽强，也只能在盱眙停顿而不能前进。贼徒于是把疾病和困苦强加给我们，集中全部兵力合围；他们的攻城技巧虽已用尽九种方法，守军的意志却更加专一，坚守三重木板防线。面对阳县布置的强劲防御、汧城凿穴的奇谋，敌人息意牵羊，羞愧于郑国军队的大举来临；又甘心换子而食，把宋国臣子的困苦视为可鄙。向诸侯告急，四面观望却没有人来救；国家命令隔绝，也无法逃亡归还。公以有限而疲惫的人力，抵抗将要灭亡的强大寇敌。于是跃马冲破包围，从万众之中奔驰而出，抵达贺兰进明处请求援军。进明便奏乐劝食，以友好礼聘接待他。公说：“我的城邑父子相食，您却辱我以燕饮之礼，究竟是什么心情呢？”于是亲自咬破手指说：“吃这个就够了。”随即痛哭着返回，死守孤城；他的首级碎裂在秦庭，最终也没有听到亡国之君的赋诗，只能身离楚野，徒然悲伤于带剑赴难的言辞。至德二年十月，睢阳城陷而遇害，没有传烽相救的叹息，却有周苛赴死般的慷慨。听到义事便能改移行动，果然符合他最初的心志。烈士抗声直言，令人欣慰于臧洪与其同日尽节；直臣表达愤慨，却令人惋惜蔡恭被围困多日。朝廷加赠特进、扬州都督，评定功劳为第一等；与张巡、许远一同在睢阳建立庙宇，按时祭祀。凡是他的儿子，即使还在襁褓中，也都授予显贵官秩，并赐给土地田产。下葬时刻画鲍信的形貌，陵墓图像描绘庞德的形状；授予他的儿子官职，使人看见勾践的心意；羽林军抚养遗孤，使人知道汉武帝的志向。把全家列入周代典制，按照汉代制度征取印绶。仿照王道的谋略来光耀恩宠，这些赏赐都已完备。唉！睢阳之事，不只是因为能够赴死而称勇、善于守城而称功，更在于出奇制胜使敌人羞耻，树立忠烈使寇敌愤怒，从而使敌军把力量专注于东南，撤去对西北的防备。力量集中，坚城必然陷落；防备撤去，天子的讨伐便可以进行。因此，正是在睢阳城陷的那一天，也就是战胜敌人的日子。世人只知道他竭力保卫江淮，却不知道他的功劳在于平定丑恶的敌虏。评论者难道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吗？公名霁云，字某，范阳人。有个儿子叫承嗣，七岁时任婺州别驾，赐绯鱼袋；历任施州、涪州，奉行忠诚、思念孝道，从未懈怠而辜负职责。他担心祠庙年久以后逐渐湮没，德行声名无法显现，希望凿刻坚石，借助文辞记载美德。公以诚信对待朋友，以刚强坚定意志，以仁爱怜惜百姓，以勇气振奋士气，以忠诚摧毁敌人，以刚烈献身事业。他内心发出的情操符合贞节，对外施行的行为贯通义理。这正是他奋发于百代、超越千祀的原因。他的志向难道不值得这样记载吗？庙宇形貌保存在这里，碑文便有所寄托。在洛阳城下，也许还会有思念故乡的梦；如果进入麒麟阁中，那么图像旁的赞辞还可以继续书写。铭曰：以贞节谋划国家，以义理急救患难；面临危难忘却自身，见到危险便献出生命。汉代宠荣为国死难者，周代尊崇为政而死者；烈烈南公，忠诚出自本性。控制险要地势，奋力掌握兵权；东面保护吴楚，西面逼临周郑。贪婪的群凶，凶恶之气更加炽盛；长蛇与大猪般的敌寇跳跃不定。巍然的睢阳，扼住他们的要害；横向溃决的洪流不能通过，疾风因而更加强劲。云梯冲车在城外挥动，敌人从洞穴中侦察；铃声响起并不困难，即使骨头折断仍然争斗。浩浩荡荡的烈士，始终没有听到援军到来；兵力粮食都已耗尽，守城超过三时。公奋发勇力，单车奔驰；投身赴死没有告知，咬破手指而归。力量穷尽而被擒获，仍然抗声直言；玉圭璧玉即使破碎，坚贞也不会亏损。寇敌的力量在东面耗尽，凶恶的威势在西面受挫。孤城既已攻陷，敌军首领受到诛戮；雷霆般的惩罚因我而加速，敌寇巢穴的坚固也因我而倾覆。江、汉、淮、湖之间，众生都得到养育；显赫的功勋烈绩，谁能与之并列？天子震动悲悼，提升他的元勋地位；旌表褒奖更加隆重，授予的官秩更加崇高；地位尊于九牧，礼遇等同三公。建立这座祠宇，依照他的形貌塑像；祭牲又大又好，黍稷又多又丰；恭敬虔诚地祭祀，远望追慕永无穷尽。把碑刻在河边，万古流传英烈之风。《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五 （明）贺复征编 墓碑一 吴讷说：“考察《檀弓》说：‘季康子的母亲去世，公肩假说：“公室应当使用丰碑。”’注释说：‘丰碑用木头制成，形状像石碑，竖立在棺椁前后，中间穿孔做成鹿卢，缠绕绳索，用来放下棺材。’《事祖广记》说：‘古代下葬有丰碑，用来下棺；秦汉以来，死者若有功业，便刻在碑上，后来逐渐改用石头。’晋宋之间开始称为神道碑。大概地理家认为东南方向是神道，碑立在那里，所以得名。徐师曾说：‘下葬的人，既写墓志藏在幽暗地下，又立碑碣表彰于外面。其文体有文章、有铭文，有时也有叙述。其中铭文有的称为辞，有的称为系，有的称为颂；总之都是铭文。文章与墓志大体相似，只是稍微写得详细些，所以也有正体和变体两种。有的称碑，有的称碑文、墓碑、神道碑、神道碑文、墓神道碑、神道碑铭、神道碑铭并序、碑颂，都是不同的题名。至于佛教、道教徒下葬，也可以立碑，仿拟品官的制度，所以有的直接称碑，有的称碑铭、塔碑铭并序、碑铭并序，也都是不同的题名。’ 至于铭这种文体，虽然不能像志铭那样完备，但大体上也相通，这里不再记述。” 《吴季札墓碑》【周孔子】呜呼，这是吴国延陵君子的墓。《汉中侍樊君碑文》【汉阙名】

译君名安，字子佑，是南阳湖阳人。他的祖先叫仲山父，辅佐周宣王，传达和接受王命，担任周王的喉舌，使国家达到中兴；他在樊地接受采邑，子孙便以樊为氏。世代承载德行，守护家业而没有过失。汉代中期，笃实地生下贤明女子，与南顿结亲，实在生出了世祖。世祖征讨叛逆，恢复汉朝的郊庙，于是樊氏因作为皇帝的舅父而显贵，接受茅土封赐，封宠遍及五国；寿张侯因功德加授特进，其余族人也凭借高尚声誉处在乡校，担任侍中、尚书，掌管州郡，无法一一记载。君为天下人讲授《韩诗》《论语》《孝经》，兼通古今典籍传记中的异义；甘于贫困，乐于俭约，意志不改变。天资善良谨慎，秉性正直；操守坚定不移，不因希求富贵而改变。世道政令急峻，县令见识浅薄，轻慢贤者、役使有德之人，让他承担劳役事务；此后他慷慨地进入王室任官，历任中黄门、冗从、仪史，授任小黄门、小黄门右史，升任藏府令、中常侍。他侍奉皇上，忠贞坚定、周密谨慎，兢兢战战；成为君主的股肱，帮助国家掌握视听。对外任职不欺诈，对内言语不泄露，成为近臣的楷模。由于兄弟一同显贵，二人共同掌握三郡，宗族亲属都依赖他的荣耀。他五十六岁，于永寿四年二月甲辰去世。朝廷思念他的忠诚，追赠骑都尉，以印绶宠荣他，发布策书褒扬叹息，所赙赠的财物格外丰厚。继承人迁实际年幼柔弱，早年承受王爵，却失去了父亲；丧礼完备后恢复其爵位。延熹三年冬十一月，他亲自主祭，于是追思先父恭敬修德的美好品行，将其刻在碑石上，使之不致失传坠落。辞曰：恭敬庄严的我君，亲自辅佐皇帝。王室事务多艰难，我君以此尽力。持守这份谨慎之心，以光大皇帝的职事。皇帝念及功劳，便以车服加以赏赐。大命倾覆陨落，魂魄神识迁徙远去。追赠龟绶艾绶，使他的德行更加光耀。美盛的遗留声誉，成为后人的呈示和法式。把姓名刻在这块石碑上，永远昭示无穷。功勋声名不会削除，长久昭明于亿万后世。《张平子碑》【崔瑗】河间相张君，是南阳西鄂人，名衡，字平子。他的祖先出自张老，张老是晋国大夫，曾向赵武进谏而使他收敛奢侈，史书传记赞美这件事。张君天资睿智明哲，聪敏而喜爱学习，如同河水流逝，昼夜不停。因此他的道德广泛流布，文章如云气浮动；数术穷究天地，制作可与造化相比；瑰丽的辞章、华美的言说、奇异的技艺、伟大的才艺，光明磊落、灿烂辉煌，与神灵相合。然而他的性情温和善良，声气芳香；仁爱深厚周密，与世无所伤害，可以说是贤善的人、君子。起初被举为孝廉，任尚书侍郎，升任太史令，实际掌管重黎以来历法纪年的制度，也能使天明地德光辉昭著，照耀有汉。升任公车司马令、侍中，后来担任河间相；以礼治理成功，百姓因此安息。只是遭逢天命不长，忽然昏暗地离世；朝廷失去良臣，百姓失去贤明的君长，上天使这种道理泯灭，世间丧失这种文德。所有君子，没有不为之悲伤的。于是刻下这篇铭文，用来表彰他的家门。辞曰：啊，张君啊，资质美善丰厚，德行茂盛、才华美好，高明显赫而光辉融和。他没有学过的，又有什么不能以之为师？像水流遇到坑洼便逐渐充满，成就文章后才能通达；有一件事不知道，便实在以为羞耻；听到一句善言，便欢喜得不能自胜。包罗万类，承受无形的禀赋；取用它永远不会枯竭，虚怀若谷却又不断充盈。其志向勤勉不懈，其事业孜孜接近。承受命世之才，继承圣人而成为师表。若有华美必有实际，盛德只是恭敬；温柔美善，正是他的法则；孝顺友爱，恭敬有容。这些品德确实都出于此人。皇帝念及他的功劳，说：“去吧，你要和谐地治理河间，使教化遍及百姓，使民众和睦。”皇帝怜悯他却未能挽救，降下了这样的灾祸。哲人凋萎，没有人不在此时哀痛。把他的事迹记在铭文上，使美誉永远延续。死去而不朽，芳香的功烈显著流传。《司空文烈侯杨公碑》【蔡邕】汉朝有国师、司空、文烈侯杨公。公是司徒公的孙子，太尉公的嫡子。皇祖考凭借美德彼此相承，勤勉努力建立美好功勋，开启《洪范》之道。公恭敬地承受宏大的事业，能够光大祖业。事情小也不敢不谨慎，事情大也不敢不戒惧；因此在自身没有可供挑剔的言语和行为。等到他接受征召举荐时，先人的志向和言论无不具备于他。于是从宰臣起随从王事，建立功勋却不据为己有，辞去俸禄。到任御史时，确实执掌国家法度；入朝任侍中，在皇帝左右。又统领军事，王师非常整肃。群公认为他具有旧日德望、硕儒学问，道术通达明白，应当建立为师保。皇帝延请他进入华光殿，陪侍宴饮于露寝，铺陈典诰的精微旨意，通达圣王的聪明睿智。皇帝因机密事务而斋戒恐惧，常伯一职责任繁重，很少有人能够明辨善恶来整治政务。于是命公再次任少府，使他率领属官以兴盛各项功业。天地形成险要，国家大业由此承继；军门解除禁令，依法遏制寇盗暴虐。命公再次任光禄，统领熊罴般勇猛的将士和忠贞不二的臣子，保卫安定皇帝的家国。大理官威严高峻，掌握百姓生死；命公任廷尉，谨慎施刑，恩及四方；明察审断案件，使罪责合于法典。同时，三礼六乐是国家的大干。命公任太常，光明的德行最为芬芳，八音能够和谐，神灵与人因此和睦，世代获得丰年。普天之下、四海之内，众人没有谁被排除在外。命公任司空。公收敛安定万民，辅佐彰明政事，这真是美善啊！上天在暗中扶助，百姓的伦理由此顺序。命公任司徒，恭敬地施行五教，使百姓亲爱和睦：父亲有义，母亲慈爱，兄长友善，弟弟恭敬，子女孝顺。这真是美善啊！又在辟雍彰明孝道。命公任三老，皇帝亲自恭敬，在上庠尊崇有虞氏。茫茫的大运垂下光辉和烈烈光耀。命公任太尉，璇玑运转周流，七曜依循轨道。这真是美善啊！皇帝想把力量施展到四方，公便辅翼他；开辟道路有违失，公便加以匡正。早晚虔诚恭敬，不敢荒废安逸，用来报答并宣扬天子极其显著的美好命令。天子大力褒奖他的功勋，授予爵位，在临晋封侯。功业完成，教化融洽，盛大的天命却发生倾覆。皇帝于是震动悲痛，手执策书哭泣。命左中郎将郭仪作策书，赐公骠骑将军、临晋侯的印绶，并加特进称号，谥为文烈。宠命和赏赐全都完备之后，公才去世。因此他的遗孤彪，敢于依照古代礼制，昭明并铭刻父亲显赫的功烈。铭曰：上天鉴察着汉朝，降生了辅弼大臣。世代担任三公，功勋载于王府。到了伊公，能够光大前人的法度。他竭尽心力，继承祖先的武功。教化遍及众生，恩泽沾被四方。皇帝说：“文烈啊，朕嘉奖你的功劳。封你为河渭之地的邑主，建立这片封土。再三赐给你九锡，以此酬报你的功劳。”于是位列特进，在众公卿之上。从前申侯、吕侯匡助周宣王，《崧高》作颂歌，《大雅》宣扬其事。如今我朝文烈，辅佐皇帝使国事兴盛，光明可与日月相配，功劳可与四时相比。身虽死而名声长存，后世永远敬仰追思。《陈太丘碑》【蔡邕】

译先生名寔，字仲弓，是颍川郡许县人。他禀受天地元气的和顺，适应时运的变化，兼具九种德行，总备百般善行。在乡里，他恭谨诚实，文质彬彬，善于诱导教化；他仁慈爱人，使老少都安然敬爱他。他对于道的态度是：得志时便施行道义，不得志时便退藏；进退都有法度，不以揭发攻击别人来求取时誉，也不反复无常地对待下属。他四次任郡功曹，五次被豫州征辟，六次被三府征辟，两次被大将军征辟。任闻喜县令半年，任太丘县令一年。他以中庸为德行准则，教化敦厚而不靠严厉，政事依礼制办成，教化推行而社会安宁。后来恰逢党锢之祸，被禁锢二十年。他乐天知命，淡泊自守。交往不谄媚上级，爱护下属而不轻慢；见到事机便立即行动，从不等待终日。等到朝廷颁布赦令，他年纪已经七十岁，于是隐居山林，悬车告老。四方都备礼征召，他安心静居。大将军何公、司徒袁公先后征召他，派人晓谕说：“想要特别荐举您，只要入朝任职，就可以超格补任三公，佩金印紫绶，使您的功名显赫。”先生说：“我绝望已经很久了，只把头巾整理好等待寿终罢了。”于是始终没有前往。弘农杨公、东海陈公每次任居三公之职，群僚向他们祝贺时，都举手说：“颍川郡的陈君，真是举世无双、超越众人。” 他的官位没有达到三公，还对不起文仲，实在有窃居其位的惭愧。因此当时的人更加推重他的德行，也更加看重公相之位。先生八十三岁时，于中平三年八月丙午，因病去世。临终时留下遗命，指定安葬之处；去世时穿白衣，用素色棺椁，财物只够周备棺材，丧事一切从简，费用甚至超过一般的节俭。群公百官无不叹息，山林隐士和知名人士也都失声流泪。大将军前来吊祭，赐给他美好的谥号“征士”。陈君禀受山岳河渎的精气，包蕴神灵光耀的纯粹本质。上天不肯留下这位老成之臣，使他不能辅佐我们的君王。栋梁崩折，哲人凋零，当时便失去了法度；士绅儒林评论他的德行、筹划和事迹，谥为“文范”。先生传记中说：“多么文采斐然啊！” 《尚书》说：“洪范九畴，是常道伦理赖以得到条理的依据。” “文”是德行的表征，“范”是士人的准则；活着时留下教诲，死后获得这样的称号，不也是很合宜吗？三公派遣令史用中牢祭祀他，刺史恭敬地前来吊唁，太守南阳曹府君命属官作诔文说：“显赫啊陈君，你是应世而生的人，内含光明醇厚的德行，成为士人的准则。禀赋起初就端正，守持终身又美善；奉行礼义直到去世，清美的声誉多么美好！”他又派属官、掾吏前后前往吊唁，刻石作铭。府丞和邻县会同为他送葬，荀慈明、韩元长等五百多人穿缌麻服设位致哀，送他下葬。远近前来会葬的有一千多人。河南尹种府君到郡后追念叹息他的功德，记述他的高尚品行，认为远近之人很少有能赶得上他，于是慎重选用大掾来完成这篇碑铭。这可以说是在世时享有荣誉，死后令人哀悼，死而不朽了。于是作铭说：巍峨的高山，吐出祥符，降生神灵。伟大的先生，怀抱宝玉般的德性。为什么苍天竟使这样的文德丧失？精微的言论已经断绝，后世之人还能听到什么？黄鸟啾啾，聚集在酸枣树上。生命无法赎回，悲哀哪里有尽头？《郭有道碑》【蔡邕】先生名泰，字林宗，是太原郡界休县人。他的祖先出自周王季的后裔，其中有个虢叔，确实具有美德，周文王曾向他咨询政事；后来建立国家、确定姓氏，有人称他为郭，先生就是他的后代。先生生来承受上天的仁厚，聪明睿智，孝顺友爱，温和恭敬。他的器量宏大深厚，风姿气度宽广，浩荡广大而不可测量。至于磨炼节操、勉励品行，走正直的道路、说端正的话，坚贞坚定足以担当政事，能够匡正时俗。于是考察研读六经，探究综合图谶纬书，周游华夏，游学京师，挽救文武之道将要失传的部分，扶持精微言论尚未断绝的内容。当时戴冠缨的官员、佩带绅笏的士人，看到他的仪表便如影随形，听到他的美名便向往应和，犹如百川归入大海、鱼鳞介虫归依龟龙。后来他隐居在简陋门巷，收纳朋友勤加教诲，蒙昧儿童因此得到依赖，得以除去蒙蔽。州郡听闻他的德行，空出自己、备好礼仪前来聘请，却没有谁能使他出仕。群公赞美他，于是征辟他为司徒掾，又举荐他为有道之士；他都以疾病为由辞谢，准备追踪洪崖的远古遗迹，继承巢父、许由的绝世行迹，在世俗之外振翼翱翔，登上高远的天路。可惜禀受的寿命不长，享年四十二岁，于建宁二年正月乙亥去世。我们四方同道相交的人，都长久怀着悲哀悼念之情，无处安放这种思念。于是共同推重先生的德行，谋划使其永垂不朽的事情。大家都认为，先民虽然已经去世，但德行声誉仍能保存，也依赖于记载和著述。如今怎么能反而缺少这种礼制？于是修建碑石、标明墓所，彰显并铭刻他的美好德行，使芳名功烈振扬百代，使美好的声誉显耀无穷。他的辞文说：啊，先生的品德，明耀而通达玄理；纯厚美善、灵秀高洁，都是从上天承受而来。崇高壮盛，幽深渊博，如山如渊。以礼乐为喜悦，以《诗》《书》为敦厚根本；不只是摘取表面的华美，而是探寻它们的根源。孔门宫墙高达数仞，先生确实已经登堂入室。多么美好而纯粹，多么坚定而有操守！士绅们声势浩大，都说看到了他的高远。先生栖居于泌水之丘，善于诱导，能够教诲。显赫的三公几乎都要征召他，他却推辞征召和荐举，保全这种清正高妙。可惜寿命不长，百姓因此悲哀悼念。于是刻下这篇碑铭，铺陈他的光辉。嗟叹后世之人，应当以他为准则，以他为榜样。《鸿胪陈君碑文》【魏邯郸淳】

译陈君名纪，字元方，是太丘君的长子。他的始祖是有虞氏，接受陶唐氏的禅让；陶唐氏也曾把帝位传给禹。后来妫满在周武王时受封于陈，陈君就是他的后代。陈君生来禀受天地的纯正本质，承受嵩山的精粹，内含九种德性，外兼百般善行；他的思想深沉得不可测量，胆识和智慧随事应变而无所不通，宽宏富裕足以容纳众人，矜持严肃足以端正世俗。此后他探究幽微的道理，涉猎博览文学；凡是前人的言论、过去的行为以及竹帛所记载的事，没有不坐下来详尽考察其中的善处，勤勉不倦。他诱导别人，所以美好的声誉广泛传播，充满天地之间；他的仪表和善言足以成为人伦的典范。这些事保存在本传中，因此这里只略举他在人事方面显著的事迹。他的已故父亲凭借美盛的品行而尊冠同辈，他的弟弟也凭借杰出的才华闻名当世。汉孝灵帝初年，兄弟都遭受党锢之祸，一起居家，因此号称“三君”。他们得以奉养父亲，遵循为子的道义，亲自拿着食物供奉，早晚尽心侍奉。等到太丘君病重去世，陈君哀痛超过礼制，悲伤得吐血，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服丧礼制期满后，他的忧戚神色反而更加深重；一听到父亲的名声便心惊，谈到父亲就流泪，即使大舜终身思慕父母、曾参竭尽孝道，也无法超过他。豫州刺史赞美他的美德至行，下令让百城绘制他的形象；直到今天，遗留下来的美名仍在民间口口相传。他既处在隐退寂寞的境地，便潜心体味道义，足不出门，于是深思著书三十多万字。文章不追求浮华，叙事不虚设；他所交游、解释、会通、赞述的内容，都是以规范圣贤为宗旨，然后建立自己的主旨，阐明归宿。这就是如今所说的“陈子”。初平元年，禁锢之网解除，四府同时征辟，征聘的车马接连而至。虽然他们极其尊重礼命，却没有谁敢使他屈身出仕。大将军何进上表选拔明达儒者，陈君为首选，朝廷特派公车征召，起家任五官中郎将，后来升为侍中，过了十八天，出任平原相。正逢孝灵帝去世，奸臣掌权，肆意凶暴虐待，扰乱天下，州郡分裂，战车和军队都处于戒备之中。陈君冒着刀箭，勤勉体恤百姓疾苦，用礼教驯化他们，用知耻之心教导他们；任职还没有多久，士女便都归向正道。恰逢刺史在黄巾军手中败北，幽州、冀州两州争夺平原之地，陈君料知敌情、明白困难，不忍使当地百姓因自己而死，于是辞职离去。于是老弱百姓追随仰慕他，拉住车辕、扶住车毂，使车轮不能转动；他只好昼夜兼程，寄居在邳、郯一带的郊野。袁术专横放肆，僭越称帝，江淮地区图谋颠覆国家；他又与吕布结亲，此事一旦完成，后果必然不可测。陈君知道吕布不会服从袁术，于是同意与他结亲，送女儿上路。陈君深为国家忧虑，便策马采取奇计以夺取吕布之心，终于使两家断绝婚约，又追回女儿，离间并遏止了奸谋，使其不能成功，国家因此得到安定，这都是陈君的力量。皇帝只念及他的功劳，任命他为尚书令。适逢皇帝车驾临幸许县，便授予他这一官职。大鸿胪实际掌管九种礼仪，四门之内和谐肃穆；于是他升任，补足辅弼之职，以使皇帝的政事兴盛。不幸卧病，七十一岁时，于建安四年六月去世。可惜他怀抱道术而处于困厄，能够登用的日子太少，实在使宏大的事业没有完成，开国大功也没有建立。这正是天下人所以叹息哀悼、人人所以失望的原因。天子怜悯他，派使者吊祭，群卿以下都到丧所临吊。恰好他的儿子陈羣追念《蓼莪》中所说的无穷父母恩，于是和邦彦硕老商议如何计算功劳、称述功绩以及撰写铭赞，便树立这块碑石，以供后世鉴戒。辞文说：多么深厚崇高的德行啊，这就是我们的陈君。他本来就是上天纵使其才的人，上天聚集纯厚的命数于他身上。世代成为准则，确实继承了这篇文德。遭逢险难时如潜龙隐伏，志向却高抗浮云。所看重的在于自身，侍奉双亲便感到快乐。即使身处田野，天子也多次听闻他的名声。于是由郎将的职位起步，陪伴皇帝近在左右。平原受到深重的寇乱，他便辞去平原相而离开百姓。思慕古公亶父迁居邠地的事迹，因此始终不忘百姓。想到国家对我恩惠无边，又任命他掌管尚书令，执掌国家权柄。于是登上卿士之位，亲近并辅佐皇帝。可是苍天为什么不让他享有长久的寿命？他在位时间太少，常常抱负不能施展。辅弼大臣有时缺损，朝廷还能同谁商议？孤苦的孩子在苍天之下号哭。刻铭表彰德行，时间越久越显得新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六 （明）贺复征编 ○墓碑二 《工部尚书鲍防碑》【唐·苏颋】

译大唐尚书、东海宣公姓鲍，享年六十九岁。鲍公任官三十六年后退休；二十五年间历任官职，担任显要官职的长官十二次，领受四岳、十三州牧的职任三次。贞元六年秋八月丙申，死于洛阳私宅。冬十月十七日，随先公葬于北邙山南原。诏令追赠太子少保，赐给卤簿鼓吹，以表彰他的死亡和安葬。三年后，嗣子祖宗由惟中古按照封树墓碑的制度，又说：“丘墓随着年代推移，多少年会被夷平？松柏受到霜露侵蚀，多少年会凋尽？将来使百代以后游历九泉的人，仍能徘徊于不朽的功烈之前，感叹可以复见的美德，恐怕只有刻在金石上了吧？”因此建立碑石、标志墓地，以宣扬先人的美德。鲍公名防，字子■〈忄贞〉，是河南洛阳人。他的先祖大概是夏禹的后裔；春秋时有■〈禾己〉公在齐国做官，食采于鲍，于是以鲍为氏。曾祖鲍标，任皇朝陇州汧阳县令；祖父鲍仁爽，任雅州飞越尉，追赠眉州刺史；父亲鲍思温，任彭州唐昌县丞，追赠工部尚书。他们都有盛德而官位不高，祥瑞由鲍公发扬出来。天宝年间天下崇尚文章，当时所谓闻名人物，声望地位相当；有德行的人，以年长和高位为贵。鲍公作《感遇》十七章，以古代的政治法度讽刺时弊，文辞华美而有法度，作诗的人都推崇并诵读它。考中进士高第，调任太子正字。中州起兵，他为保全德操而避难，辞去永王的职位。来瑱是李光弼招致的，李光弼把专征之命授给上将薛兼训，让他镇守泉州、越州，并让鲍公辅佐他。起初薛兼训侍奉李光弼，只把服从命令当作忠诚，却没有达到义的要求。鲍公知道李光弼不会有善终，便劝说薛兼训并与他断绝关系。东越在连年战争和饥荒之后，人口分成三部分，其中一半被士兵和盗贼占有。鲍公与薛兼训共同治理，命令必由鲍公口授，事务必由鲍公亲手处理；让士兵兼事农耕，使盗贼重新变成民众。当时中原多有变故，贤士大夫把三江五湖当作家园，登临会稽山的人像鳞介聚集在深渊中一样多，都是因为鲍公在那里。朝廷征召他授任尚书郎，使他从容游处于公卿之间。执政者把代替皇帝起草诏令的职务交给他。不久薛兼训在太原卧病，皇帝认为北门防务责任重大，忧念薛兼训的病情；要找一个人来代替他，没有谁比鲍公更合适。皇帝召见他，慰劳赏赐后派遣他前往。鲍公到任时，别人不知道主帅有病，主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病情。等到鲍公代替他时，从亚尹、中丞到留守和专征副职，各自都升迁了官职。军队从勇猛严厉变得和睦，百姓从安居乐业到移风易俗，政事从没有缺失到形成典章。代宗认为赞叹仍不足以表达，便把鲍公的形象画在别殿中，大概位列麒麟阁名臣之次。三年后入朝觐见，恰逢今上即位，更新政务，授给鲍公整饬军纪的职责，使他成为典范，拜为御史大夫。不久皇帝把文武大权交给他，认为藩镇责任重大；南方国土万里，任命他为军队长官，统辖并巡阅越地以至江西。鲍公安抚百姓，像勤劳治家一样对待他们，像疼爱子女一样爱护他们；有利的事情便实行，增进民生。皇帝下诏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以记载他的政绩，正式拜为右常侍。随从皇帝巡狩，转任礼部侍郎。皇帝回到镐京，巡视并祭谢郊庙，鲍公参与太常事务，纠正没有文辞依据的礼仪，进封东海公。皇帝下诏征求贤良，寻求直言，他当时推荐仲兄；不敢违抗诏令，接受诏令实际上有利于百姓，却使宰相感到忧虑。与鲍公同时受命考核等第的人，后来把这件事当作惯例；有人言论触犯禁忌，也毫不迟疑地把他投进监狱。鲍公说：“能使我听到过去没有听到的事情，这是圣朝的祥瑞。”他在科举中列为甲等，每年贡士充满朝廷，内心像灵龟一样明察，办事绝不接受请托。京师连年发生蝗灾和旱灾，事务繁重而人口损耗，于是拜为京兆尹。诏令一下便迅速推行，命令宣扬政教、施展威严，革除艰难、施行恩惠，周遍全境而没有人受到遗弃。不久患痿痹之疾，陈请退居闲职。皇帝设置上将军之职，准备授给功臣，先任用有文德的老臣，以此尊宠这一职位，于是拜鲍公为右武卫上将军。他的疾病加重，皇帝下优诏授他工部尚书并准许退休，迁居东都。享有上天所赐的俸禄，享有天爵的尊贵，安乐地顺从天命，保养天和，以终其天年。呜呼，真是贤德啊！鲍公的德行根本在孝道，才能归于周全；跟随君王、治理百姓，统领军队、处理事务，大体以忠诚严肃、慈爱惠民，沉着刚毅、庄重敏捷著称。他喜欢善行、憎恶恶行，并不一定是为了自己；评论交友、任用人才，必定只看对方是否忠诚。他入朝成为仪表，出外成为藩屏，恭敬地按照一家人严父般的道义侍奉长兄。大约长兄十卿的俸禄、千乘的赋税，都一概用来奉养长兄；四时宾客往来的事务，以及车服器用的费用，也都一概听从长兄支用。鲍公和夫人看待各位孤儿，唯长兄所授意而行；鲍公不敢因礼秩不同而有所区别，夫人也不敢因拥有居处而有所私心，于是敬恭和乐的道义长久保持。御史中丞武威人贾全，是鲍公的外甥，比我年少却与我同朝；鲍公教诲严切而合乎义方，慈爱又如天性，因此贾全报答舅父，也使天下舅甥之间都更加以礼相待。郑滑节度使、陇西人李融，是鲍公的属吏；鲍公把他当作心腹，和他共同承担忧患、共享恩宠，历任三道佐官，始终如一。因此李融的报答，也使天下宾主之间都更加欢悦。从贾全那里可以看见鲍公在内的德行，从李融那里可以看见鲍公在外的德行；那么鲍公的品行，就可以由此为人所知了。夫人兰陵郡夫人萧氏，起初辅佐鲍公成就贤德，最后成就鲍公的尊贵；鲍公去世以后，她的清正风范仍然如故。两个孤儿中，前左卫兵曹参军、殿中省进马宗参，凭借文学继承父亲的事业。他们以孝友继承父亲的志向，仍嫌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来抒发无穷的哀思，于是阐发并弘扬父亲深厚宽裕的义德，作铭说：深厚庄重的宣公，是君王忠贞的臣子；始终明达睿智，从容享有宠荣功勋。从前天下太平，适逢当时崇尚文章；高声歌唱却少有应和，才能卓异而不与众人相同。星河装点天空，草木在春天繁茂；羽翼之臣正和睦相处，风云却聚集成灾。于是辅佐军队，声名暂屈而道义得到伸张；于是登上朝廷，盛美的政事焕然一新。茫茫的南方国土，赫赫的北门重镇；成为王室的股肱，百姓的父母。执掌法度，建立成规；担任京兆尹，成为京城的榜样；掌管春官，主持文章；担任宗伯，崇尚德行。出外捍卫边疆牧圉，入朝奔走于皇帝之前；声望和实际相互匹配，谋略确实完备。贤能本应辅佐圣主，却因命运而困厄；正如方叔这样的元老，也有如冉耕那样的疾病。圣明的天子，以优厚礼遇准许他退休；拖着鞋履，散发金钱，保养本性。美好的时辰为什么如此仓促，漫长的黑夜为什么如此久远？归葬于故乡丘墓，在巩县、洛阳以南；把贞石刻立于此，美好的声誉极为彰明。啊，宣公的名声百世不亡。《云麾将军李府君神道碑》【杨炎】

译九重天之下，有幽都；那里气势峭拔，风气精悍。常山之下，有涿野；那里以碑石为镇物，以蚩尤为神。海岳环抱之中，府君出生了；云龙相互感召，府君也受到感应。愿上天永远保佑，成全大唐的国运；府君前来朝见，能够生为保卫君王、辅佐安定国家大业的臣子。位居中台的有两人，铭刻鼎鼐功勋的历朝有六代。主持国家、宣扬九合诸侯之功，升堂入室的有八元一族。府君名楷，是洛先族人，为汉代校尉的后裔。世代居住在北方，于是占有坚昆之地，实际统治崆峒之民。大的成为王侯，小的也成为侯霸。他的精气可以迫近日月，行动可以撼动山川。后来向东迁徙，又成为鲜卑部族中的名门。府君英明淳厚，精神飞腾如天，威严生出披坚执锐的气象，魁梧高岸本有山河般的形状。他双手舞动长剑，左手盘旋雕饰的戈。猛虎在遥远的海边长啸，云气从大泽随之而起。他有深沉的谋略，用忠心安抚中原；有高强的本领，用来制服各部戎夷。天子听闻后思念他，秘密命奇士去迎接他。使者以君子之言发誓说：“井谷之中不能游动龟龙，蚂蚁土堆上不能栽植松柏。淮阴侯离楚国百里而去，虞尚父脱离虞国而跟随周，乐毅归附燕国。这一定是精气与王霸之业相合，魂魄显现在祥瑞之中。” “这样的人，应当使万方都来归附，一句话就能使人感动。”这一年冬天，府君对帐下骑士说：“我的祖先本是汉朝将领，却曾在单于庭前受辱；如今千年的大耻，壮士应当在大国建立功业。君上驾御真龙，怎么能遇到风雨却泥伏不动，不能舒展卷曲、蜿蜒变化呢？”于是他奋勇跃过辽海，翻飞来到上京。他到来时，戎敌产生忧惧；他抵达后，幽州、燕地停止戒备。皇帝登临前殿，庭院中排列百官，钟磬齐陈，君臣互相庆贺。皇帝先问他的姓氏，于是赐给他家族姓氏，特别拜为玉钤卫将军。先赐给他大弓、文马，又拜为左奉宸内供奉，使他升入玉堂，享用仙露。皇帝说：“我想平定幽都，在市中斩杀敌人。”于是任命府君为朔方讨击大总管。于是云麾军的铁骑奔腾，河流震动，大地跳跃；向左饮马青海，向北登上狼山。皇帝说：“我想在嵎夷建立居所，攻破鸭绿，进击靺鞨，俘获林胡。”于是任命府君兼任幽州经略使。他于是穿过榆关，横扫三重边塞，设下五处奇兵伏击，取胜而归。皇帝说：“我想在北方旷野驻军。”于是任命府君为清军使。这样一来，敌人没有了逞强的气焰，士卒也没有了奋战的劳苦。皇帝说：“我还想护卫边疆牧地。” 于是他凭借列队行军的战法，掩袭亭院，神螭和水瑞都显现出来，孔雀般高大丰硕。皇帝说：“我想把日月运行的常道写下来，教导熊罴般勇武的军队。你要负责掌管北方边疆。”又任命府君为节度副使。于是用德行镇守，用威严宣示，军队和睦，年成丰收，没有一件事不顺遂。皇帝说：“我想让他配享钩陈之位，抚养为国战死者的遗孤。”于是任命府君为左羽林将军。于是蓬头士卒发射弩箭，声势直冲牛斗。皇帝说：“我想攻下石堡城的险要地区，谁能替我谋划？”于是下令说：“府君，你应当辅佐中军，发布大号令。”于是天地间洒满鲜血，玉石俱碎。载初年间，两蕃不来朝贡，皇帝下诏让府君到旧国寻求盟约，单车跟随汉使。两种遗憾一同转化为戎狄的变心，他们害怕我们成为祸患，乘着主客形势相合，聚集豺狼般的凶恶势力。铠甲在门内发动，战车在门外结阵。府君又陷入死地，甘愿为国家承受耻辱；抬头纵马飞驰，仿佛与神灵相遇，横跳着冲出虎口，俯伏着向皇帝叹息。即使是的卢马之战，也难以比喻这种情势。吐蕃的军队从河源冲杀而下，府君凭借险要地势抵御他们。箭矢和喊声交相发作，府君率一旅精骑渡过黄河之南，万点火光像燎烧的獠牙。其他山中的三军从敌人间道出击，使敌军惊乱四散，重重包围自行解除。加上灶门之类的奇谋，谁能说功劳还多吗？起初，府君将要出征西方时，对亲近的人说：“我这一去一定能击败敌人，只是恐怕不能回来。”等到军队凯旋、献上捷报时，他却死在途中。他明白通达之人顺从天命而死，君子尽忠，邓公勇敢；他的智慧又哪里可估量呢？至于他像季布一样重然诺，效法穰苴的政教，这些都写入军中记载，足以推举为能吏；奇谋超出揣测，旧事流传为风俗。他的精神对应历象，精气与晦明相合；他勤于道义而不显露，前进时别人也看不见。他以德行政，受到恩宠而且时间越久越受尊敬。从天后末年至圣皇朝，前后记录功劳共二十四次；皇帝命他享有二千七百户食邑，封为蓟郡开国公，又加云麾将军。参与安定国家的军队、身着侯服者达四代，参与兵车作战的有百次胜利，从帐下出身的将领有千人。国家有事，他从未不出动；功劳劳苦从不为私人，因此可以说懂得礼义。所以受到重大任命，三次追赠并加封重侯，屡次封赠，赐以辂车。山玄藏于大室，壮大谋略尚未达到极致，深重疾病却生出劳苦。临近合浦的秋天，伏波将军将老；遥望河源的道路，征虏将军却没有回来。这一年某月某日，他死于灵州怀定县的军营，享年六十七岁。追赠营州都督，赙赠物品三百匹，米粟三百石。第二年某月某日，皇帝下诏按照礼制葬于富平县檀山原。夫人是某郡都鸿胪卿某的女儿，禀赋非凡、祥瑞相合；高门大族兴盛，选择邻里便能见到钟鼎悬挂，接受俸禄便能使夔龙列席。长子太尉、临淮郡王兼侍中光弼，合于河图、钩合之象，上感神灵精气，浩荡于阴阳和气之中，与天命的纲纪相合。次子将作监光彦，气质精纯刚劲，仁爱而奉行孝慈，位列千石之家，奉行周游四方的志向。小儿子太保光进，品德才干相配，忠义纵横，知晓各自所禀受的天时，承受家族精纯的灵气。干元年间，太尉率东方诸侯三次会于黄河，又两次渡过淮海。天子赞美他具有齐桓公的志向，主持蒋国等诸侯的盟约。因为府君德行光明盛大，积累仁爱而流传福庆，皇帝追考其功绩，记载于简册，谥为“忠”。多次加以褒奖追赠，尊号为韩国夫人。于是建立庙堂，命宗祝主持祭祀；庙室中有山龙纹服饰，祭享时奏响钟磬。昭示并宣扬美好的谋略，使温厚的铭文显耀，因为这是掌管史册之官的职责。奉命撰写辞文，徘徊于这个盛大的名声之前。歌颂耿弇有善终而有福庆，慷慨地观览德行；赞美张仲既为人子又为人臣。铭文说：

译茫茫的上天，降下狼星。崆峒的原野上，狼星的形象光耀闪烁。赫赫的大唐，经历风雨而兴盛。何况是本国之臣，怎么不来朝见？光明显赫的府君，是国家的栋梁。顺从天意，干戈所向，剿灭仇敌、平定祸乱。阴阳刚气聚集成灵，■〈孛攵〉碣般精悍。志向不可轻忽。绵延的边塞草木，在天地之下；这里抵挡狼山，荒野中不再有胡人。特殊的功勋和巨大的功绩，如玉剑、玄社；天空般的武库，能够使昆仑山海折。在从前留下福庆的，是鲁国的臧孙；圣人在天，勤勉追求至道。既任命太尉，又尊崇太保。一门之中有四条龙，三人担任元老。赫赫的元老，气质合于清正坚贞。白发垂在冕旒旁，高堂之上还有双亲。皇帝封赐韩国，恩泽降及夫人；又下诏祭祀蓟丘，向明神表示宠荣。左方凿刻贞石，流传给后世。何况我朝巨大的功勋，还高悬于云台之上。那座丘陵即使颓败，这种恩泽仍将堆积不尽。悠远美好的声誉，万古不回。《四镇节度副使、右金吾大将军杨公神道碑》【杨炎】从前我的祖先世代是关西大族，左边依华山，右边临黄河，前面有虢国，后面有晋国；享有唐尧、虞舜的土地，居于韩、魏封国之首，乘大辂、佩鞶玱，接受彤弓的赐予，这叫作保有姓族。在帝喾时，任司徒；在周代，任司徒；在秦代，任上卿；在汉代，任太尉，这叫作世代享有禄位。太尉的道德可与孔宣父相比，大夫的文章像司马相如，这叫作世代相传的德行。内史的采邑，像金虎；赤泉的决断，像江龙。衮州辅佐齐国建功，骠骑在晋国受封重侯，建公能够继承并管理祖业，这叫作武功。杨公名和，字惟恭，是河东人。他是高祖骠骑将军的曾孙。祖父名言，隋朝任朝散大夫，是国士，精通经术奥义，在太学发表高论。后来河海之间战乱，吴地车舆败露，出任棣州蒲台县官。如今追尊的父亲名楷，任河东大夏县令；以神明般的教化，出任桐乡长官，就像骏马受困于车辕、蛟龙盘曲于池沼。杨公的贤明根本来自祖先的德行，精纯刚劲又由于当地的地气；喜好兵事，具有秦、韩的风俗，受学于孙武、吴起的兵书。他从洮陇起家，在西方边地建立功业，手持宝剑带领万人出征，乘一辆车进入绝域，群凶都俯首下拜。攻破胡人隧道后，漠地空虚，因此获得建立侯国、成就车服的赏赐。总共三次攻破石国，两次征讨苏禄，攻开勃国三次，诛灭达觅一次。从担任弱水府别将开始，到任执金吾为止，十五次攻战，常常冲在最前，大小一百多战，最终死于家中。开元初年，群雄正盛，南方敌军侵入于阗；杨公作为中军副将随军前进，云火照耀王庭，雷霆般的声势从帐下发出，所以疲弱的军队像劈竹一样攻破敌人，后续骑兵又像高屋建瓴般倾泻而下，这是灌夫般的勇力。开元二十七年，皇帝下诏，四镇各军大举出动，汉军在南方营垒向苏禄问罪，在滇河洗兵；旌旗铠甲达数万人，攻取城池五十座。国公率部下作为前锋，以惩罚四方的名义出征，获得官府丰厚馈赠，施展了郦生般的奇谋。又过了五年，有累代之后裔来到京师朝见，带来金甲良马、织纹大贝，在宗庙之室报告，在大库庭院陈列。杨公考察传习中常有的遗风和乌孙旧事，数着泉水谈笑间便成就功业，皇帝认为他勇壮，赐给他弓甲一副、厩马二匹，这是伏波将军般的美誉。第二年，元帅封常清署任杨公为行军司马、都虞候，向西征讨石国，检阅军队于海边，经过莎车，抵达大夏，看见条支的卯饮、郅支的首级，光明显赫，云气卷过万里，这是张骞般的谋略。从武卫将军到四镇经略副使，加授云麾将军，兼任于阗军大使；其他军械兵甲充足，珠玉像森林一样丰富。杨公镇守此地而施行清静之政，顺应当地习俗，政令和谐如笙簧琴瑟，治理因此大为安定。后来又升任金吾大将军、四镇节度副使，享有金印紫绶的尊贵，旌旗羽旄十分雄壮。他的威势凛然，宏大的志业尚未完成，正要在天下建立功名、在朝廷会合风云，却因梦中受惊而成灾，明亮过度而生出凶戾。天宝十四载五月，死于镇西官舍，享年若干。夫人晋阳贾氏，美貌胜过孟姜，面容如桃李。灵剑刚刚合在一起，便漂浮在碧海之滨；凤凰幼鸟渐渐冲天，坐在金莲之境。继承的儿子早有霸王般的谋略，喜爱豪放奇异之事。起初以右武卫郎将的身份随军，皇帝欣赏他的谈论。适逢中兴，于是向西聚集铁关的军队，向北征收坚昆的马匹。起初说城门已开，天郎特拜他为右卫将军，兼任瓜州都督、关西兵马使；又升任伊西北庭都护。这是为了策励他的丰厚功勋，诛灭门徒以平息群盗，设置勇爵以酬答各部戎人。钟鼓两次考击，骑兵旌旄都已齐备，可以用来报答明君、告祭宗庙、光扬祖先，也有铭刻碑篆的功绩。询问蓍龟，知道没有松榆那样的旧墓。到了某月某日，车驾驻次于某处，把我公葬在某地，这是礼制。呜呼！从前齐国初创，衮州归降；隋室刚刚建立，骠骑将军兴起。如今上天授命，武功兴盛，难道公侯的美德一定还会重现吗？难道辅佐君王的功业也有归宿吗？中丞因为杨炎听闻于亲族、服膺于祖业，捧持简牍，把撰文之事托付给我。丘陵苍苍，归于万世。土地连接着汾水旧地，大概可以望见虞乡古迹。远处祠庙对着苍龙，寒松伴着石马；晋地的人落泪，仿佛看见岘首山的碑。汉将焚烧战船，遥遥认出祁连山的坟墓。铭文说：伟大啊，忠诚而勇壮，是万人中的冠首。像熊一样注视三军，像鹰一样翱翔霄汉。星辰陨落在月窟，魂魄沉入海边。英风寥落，功名各有一半。我有贤良的儿子，是君王珍爱的臣子。功勋参与平定十乱，名声尽列麒麟阁。光彩照耀军帐，出入乘坐朱轮车。在上蔡祭祀，奉祀我的先人。死后归葬何方？说是归于晋地，在蒲坂以北、汾阴以东的水边。云雨环绕千峰，山河流传万古。青色的蛟龙盘踞而负着腾跃的猛虎，金剑埋藏地下，什么时候才能看见？《翰林学士李白墓碑》【裴敬】

译翰林学士李白，字太白，以诗歌著名；他被召入翰林，世人都称赞他的才名，既然有他在翰林，别人便不再争先。他后来因被胁迫而从属叛乱获罪，获免之后，便放浪于江南，死在宣城，葬于当涂青山之下。李阳冰为他的诗集作序，大略记载了他的行迹。我曾游历江南，经过他的墓下，喜爱他的才华，赞叹他的气概情趣；他嗜好饮酒，我知道那是为了得到适意，于是在墓上作碑，并且说：“先生是得到天地间的秀美之气了吗？不然，为什么会与平常人不同呢？”有人说：“太白星的精气下降，所以字太白。贺监因此称他为谪仙，不正是这样吗？”所以他的诗格调高、旨意远，仿佛身在天上、超出尘世；神仙聚会，云行鹤驾，可以想见他飘然的姿态，远远不是尘世中那些为米粒、虫睫而纷扰、像菌虫一样受拘束受践踏的人所能相比的。我又曾遇到一位有识鉴的客人，他当年在军队中识得郭汾阳，为他免除刑罚责问并加以奖重；后来郭汾阳因功成名就、获得官爵，请求赎免翰林，皇帝答应了，于是免除李白的死罪，这就是他的报答。我又曾内心钦佩裴将军的剑舞；裴将军是我的曾叔祖。我曾投书给他说：“如果李白愿意，希望能出在将军门下。”李白的文章高妙，气势雄伟，世间少有。恐怕他的文章失传，所以撰写此碑以传述他。太和初年，文宗皇帝命翰林学士作三绝赞：李白的诗歌、裴将军的剑舞以及张旭长史的草书，被称为三绝。上天赋予人杰出的才华，一定使他与灵秀之气相合；贤人豪杰彼此投合，如龙虎相遇。这些话只能对真正知音的人说，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古代以光明德行著称的人，能够占有某种官职并获得相应谥号的非常少。前代以诗歌著名的，有谢吏部、何水部、陶彭泽、鲍参军之类。唐朝以诗歌著名的，有王江宁、宋考功、韦苏州、王右丞、杜员外之类。以文章著名的，有陈拾遗、苏司业、元容州、萧功曹、韩吏部之类。以德行著名的，有元鲁山、阳道州；以正直著名的，有魏文贞、狄梁公；以忠烈著名的，有颜鲁公、段太尉；以武功著名的，有李魏公、英公；以学问、品行和文章著名的，有虞秘监。唐朝得到这么多人才，在这里最为盛大。翰林是其中以诗歌著名的一人。我曾经过当涂，访求翰林的旧宅；又在浮屠寺化城的僧人那里得到翰林亲自书写的《访贺监不遇》诗，诗说：“东山没有贺老，只好摇着酒船回来。”品味它仍感不足，越发把它视为珍宝，拿来献给知音。又在历阳郡得到翰林给刘尊师的一封信，思想高远，笔势飘逸。我又曾游览上元蒋山寺，看见翰林赞颂志公的文字：“水中的月亮，终究无法拿取；用刀齐量尺，扇子却使陈旧的话语迷失。”文章简洁而事情完备，确实是作者之作，附录在这里。会昌三年二月中旬，我从淠水冰草堂向南游历江左，经过李白墓下。四次经过青山，两次到达涂口，都徘徊不忍离去。我和前濮州鄄城县尉李邵一同穿着公服拜祭他的墓。询问墓旁的人毕元宥，他确实负责洒扫；我留下绢帛【文集作“绵”】，准备酒菜祭祀李白。得知李白没有孙子，只有两个孙女，一个嫁给刘劝，一个嫁给陈云，都是农夫。毕元宥又说：“两个孙女已经有五六年没有来拜墓了。”于是我告诉县令李君都杰，请求免除毕元宥的徭役，使他专门负责洒扫墓地。唉！享有的声名如此高，身后的境遇却这样薄寒。谢公旧井和新墓处在角落，青山白云共同显得萧瑟。巨大的竹子环抱墓冢，正像李白卓异不群；天地长久，他的名声也永远不朽。这篇祭文写好后交给毕元宥，又作碑说：官位终究都会消尽，声名保存下来却很难，所以我看重声名而不看重官位，只作《李翰林碑》十五字罢了。《浪迹先生玄真子张志和碑》【颜真卿】

译有一种士人，能够包容太虚，探入玄妙的造化，拨弄元气而使文辞锋芒首先显露；洞察无间，剖析义理深窟。这样的人，大概只有玄真子吧？玄真子姓张，本名龟龄，是东阳金华人。他的父亲张游朝清，真正喜好道术，著有《南华象说》十卷，又著《仲虚白马非马证》八卷，当代人都不知道这些书。母亲留氏，梦见刘生站在腹上，于是生下了他。十六岁时游学太学，凭明经科中选，向肃宗献策，深受赏识器重，命为翰林待诏，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仍改名为志和，字子同。不久又被贬为南海尉，经过多次量移，本应赴任而他不愿前往，得以回到本籍。后来父母去世，他不再有做官的心情，于是驾一叶小舟垂钓，漂游三江，泛舟五湖，自称“烟波钓徒”，著书十二卷，共三万字，号称玄真子，于是便以此称呼他。有客人认为他的文章纵横论道，称他为造化的鼓吹者。京兆尹韦谊为他作《内解》。玄真子又撰述《大易》十五卷，共二百六十五卦，以“有”和“无”为宗旨。观认为这些著作如碧玉、卢金和仙人骨骼般珍贵。玄真子的兄长浦阳县尉鹤龄也有文学才华，担心玄真子漂泊不归，于是在会稽东郡买地修建茅屋让他居住。他关着竹门，十年不出门。官吏们曾叫他去当淘河夫，他拿着畚箕前去服役，始终没有一点怨色。他又想用大布做粗布皮袄，嫂嫂徐氏听说后，亲手替他织成一匹布，十年后才穿上。所住的草堂，椽子和柱子的树皮、节疤都还保留着，没有斧凿的痕迹。有十多位文士仿照柏梁体作歌。浙东观察使、御史大夫陈公少游听说后前去拜访他，每次一坐就是整天，于是上表把他的诗居命名为“玄真坊”。又因为门巷狭窄低洼，拿钱买地修建门楼，题名为“回轩巷”，并命评事刘太真作序，因而赋作柏梁诗篇。文士中作诗赞美他的有十五人。后来门前隔着水流，十年没有桥，陈公便为他修桥，行人称为“大夫桥”。他常以豹皮为席，以鬃皮为鞋，倚着朴素的木几，饮斑螺杯中的酒，敲击船舷、摇动桨枝，随意取乐；垂钓时不放鱼饵，也不以钓得鱼为意。肃宗曾赐给他奴婢各一人，玄真把二人配为夫妻，丈夫叫渔童，妻子叫樵青。人们问其中的缘故，渔童便让人捧着钓丝，到芦苇中收钓、划船；樵青便让人采集蕙兰、薪柴和桂竹，在竹林中煎茶。竟陵子陆羽、校书郎裴修曾问他：有什么人来往？他回答说：“以太虚为屋共同居住，以夜月作灯一同照明；天下四海的诸位先生，我从未同他们分离。” 有一位名叫何玄的人，性情喜爱绘画山水，都是趁酒意酣畅、兴致来时创作；他击鼓吹笛，有时闭着眼，有时背过身去，挥洒墨色，随着节拍便画成了。大历七年秋八月，我在湖州询问玄真。玄真因为小船已经破旧，请求下令为他更换。回答说：“倘若遇到渔舟，我愿把它作为漂泊的家宅，沿着江湖上下，在苕水、霅水之间往来，这就是野人的幸运了。”然而他天性孤高严峻，不能够因亲近或疏远而接近他。他一向真诚淡泊，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喜怒。把车马冠服看得如草芥，把嗜好欲望摒弃得如泥沙。他仰慕大丈夫的踪迹，与古代作者相合，实在不可测知。他忽然隐遁而去，我思念他深厚的德行，又用什么寄托怀念呢？于是把心意寄托在别的山上采来的石头上，铭文说：遥远啊，玄真超然隐逸；把得失看得同等，甘愿处于卑贱贫困；泛游湖海，与光同尘；居住渔舟，垂下钓丝；辅佐贤明的君主。像这样的人，难道会让烟波把这一生淹没吗？《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七。（明）贺复征编。墓碑三。《曹成王碑》【唐·韩愈】。

译成王姓李，名皋，字子兰，谥号“成”。他的先祖王明，是唐太宗的儿子，被封在曹国；后来封国断绝而重新受封，传了五代到成王。成王承袭封爵时正值玄宗在位，大约十七八岁；承袭爵位三年后，河南、河北发生兵乱，天下震动不安。成王侍奉母亲大妃，逃入百姓队伍避祸，得到间隙便逃往蜀地，跟随天子。天子思念他，从都水使者任命他为左领军卫将军，转任国子、秘书两职的副职。成王十岁时失去先王，哭临丧位时悲痛哀伤，吊客都不忍听闻。服丧期满后，他痛下决心磨去豪奢习气，把自己交付给学业。稍长以后，更加懂得人情，急于掌握世务的要领，以一窍不通为耻。他侍奉太妃，跟随天子在蜀地，既孝且忠，任官和修身都十分严整。因此朝廷越来越想让他到民间任职试用。上元元年，授任温州长史，代理刺史事务。当时江东刚遭兵灾，郡中又遇旱灾饥荒，百姓纷纷逃亡死亡，却无人吊问。成王到州后不解衣休息，下令打开仓库和城门，把仓中实物全部发给百姓，救活了数十万人。上奏报告后，升任少府，参与平定袁贼，仍任秘书，并兼任州别驾。辖区报告无事后，升任衡州正式刺史。他依法成就政事，命令修治，声威由此显著增长。观察使嫉妒他，不能容忍，便诬陷他有罪，御史也帮助观察使，于是他被贬为潮州刺史。杨炎在道州起用，任德宗宰相，又把成王召回衡州，认为他此前直言冒犯，是因为遭到诬陷而被贬。大妃年老，听说后又惊又忧；出门时穿着囚服申辩，入内时则手执笏板、垂着鱼袋，神态坦然自若。成王立即被贬到潮州，后来又升迁入朝贺谢。到这时，他才跪下谢恩并说明实情。起初，观察使虐待部属，派将领国良前往边界戍守；国良在武冈叛乱，拥有戍卒万人，于是聚集兵力在荆、黔、洪、桂等地讨伐他。第二年叛势更盛，于是让成王率领湖南五万士卒，以讨伐国良为职事。成王到达后却收起兵力，向国良表示愿意招降，并写信触及他的忌讳，国良既羞惭又害怕，请求投降。国良像狐狸、老鼠一样进退观望，成王便假扮使者，只带一名骑兵，奔驰五百里抵达国良营垒，鞭打营门大喊：“我曹王来了！”国良不得已，惊愕地迎拜，全部交出军队投降。大妃去世后，成王放弃部务，跟随丧事到河南安葬；到达荆州时接到诏令责备，正好又遇梁崇义反叛，成王于是不能推辞，只得返回，因此升任散骑常侍。第二年李希烈反叛，成王升任御史大夫，授予江西节度使之职，讨伐李希烈。诏命到达后，成王出居外舍，禁止家中事务来打扰自己。他聚集士卒，在江州大选各地有才能的人任职，亲自教练他们，讲授合力作战、钩连军队、以弱胜强等方法。曹州诛讨五次，给船只和步兵二万人，与贼军交战。他在蔡山首先冲击敌锋，使其败倒；挖掘蕲州的黄梅，彻底攻取广济，迅速夺取蕲春，掠取蕲水，攻取黄冈，进袭汉阳，行军经过汊川后返回。在蕲水境内大举进攻，平定安陆等三县，攻下该州，斩杀伪刺史摽。又进攻光州北山，接连攻取光州、光化；在该州抽调十分之一的兵力，推进援军。向东北属于该州的乡县进军，又重新开设军营；接受大小投降，交战三十二次，夺取五州十九县。百姓无论老幼妇女都不惊慌，市场交易没有改变，田地里的果实和粮食也没有受到一点破坏。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改任户部尚书，又改任节度使，镇守荆州和襄州，实封食邑三百户。成王在军中时，天子向西巡幸梁地讨伐李希烈，向北攻取汴州、郑州，向东攻掠宋州，围攻陈州，向西攻取汝州，逼近东都。成王坐镇南方，向北削弱敌军的一角，使贼军至死也无法进入一寸一尺，敌军损失将卒十万人，全部输在南方各州。成王从温州开始执政，到襄州结束执政，始终使物价平稳：贱时收购，贵时出售；百姓的生活有常规，官吏的行为有轨范。役使百姓有节制，家家户户都能安居，奸邪盗贼无处藏身。府中听不到急促的脚步和疾声呼喊，治理百姓和使用军队各有条理。世人把这些作为治理的法式。任用马彝、慎将、锷将、潜偕等人，使他们竭尽全力；去世后能够获赠右仆射。元和初年，因为儿子道古在朝中任职，又追赠成王为太子太师。道古中进士，任司门郎，随从利州刺史唐睦微，任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节度使身份统领黔中。入朝京师后，改任鄂岳蕲沔安黄观察使，带领军队讨伐蔡州。将要出发时，他哭着说：“先王讨伐蔡州，实际取得了沔、蕲、安、黄四州，遗留下来的恩惠还没有消失。如今我也奉命在蔡州办事，而这四州恰好都在我的辖区，希望能够有所成就。”先王去世至今已经二十五年，我们兄弟还在世，而墓碑尚未刻写，没有留下文字；这件事确实有待于你，不能推辞。”于是为他作序并作诗。诗辞说：太支十三曹，兄弟有的死亡，有的衰微，曹国才开始成就功业。曹国祖先的封国屡遭畏塞、断绝和迁徙，王黎公的事迹已不可闻，只剩下子孙父子更换封爵；三位君王守护名号，绵延百年，终于有了成就。成王的作为，全都出自自身；文治承袭明章，武功接连显赫；使枯弱者复苏，强力挫败猖獗奸邪，以此报答宗族，彰明于君王。成王也有后代，居处在成王的封地，唯独以先人的旧业为准则；勤勉不息，确实继承并相似。把诗刻在碑上作为示范，永远流传不止。这是唐代已故太原王公的神道碑铭。王公生前担任江南西道观察使、中大夫、洪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获授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死后追赠左散骑常侍。【韩愈】

译王氏都是帝王的后代，居住在太原的一支属于姬姓。春秋时期，王子成父击败狄人有功，因此被赐姓。此后世代居住在太原。到了东汉，隐士、博士王烈被征召而不肯就职，居住在祁县，于是把他所居的乡称为君子乡。王公就是君子乡人。魏、晋直到隋代，世代都有名人。唐朝的大王父玄暕，历任御史台三院属官，止于尚书郎；生景肃，任三郡太守而终；景肃传下凉王，凉王生王政，任襄州、邓州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追赠吏部尚书。王公是尚书的弟弟的儿子。王公名仲舒，字弘中，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夫人，家居江南；读书作文，声誉盛大。当时的名公都屈尊降低官位和辈分，愿意同他交往。贞元初年，他通过射策考试，授任左拾遗，与阳城共同阻止裴延龄担任宰相。德宗起初很不满意，后来逐渐嘉许他。此后入阁，德宗回头看着朝班对宰相说：“排在第几位的那个人一定是王某。”果然如此。一个多月后，特意改任右补阙，升任礼部考功、吏部三名员外郎。在礼部时奏议详细雅正，尚书省内都佩服他的才能；在考功、吏部时提纲简约而明白，所以旧吏无法欺骗他。同列中有倚仗恩宠而自鸣得意的人，众人都向他献媚奉承。王公厌恶这种为人，不肯正眼看他，因此被贬为连州司户，调任夔州司马，又调到荆南，因辅佐节度使处理事务而任参谋，获得正品官服。他放迹在外，累计四年。元和初年，朝廷起用和收罗贤能，征召任命他为吏部员外郎。不久任职方郎中，掌管制诰。朋友获罪被斥逐，后来朋友的家属和亲知经过他的门口，都缩着脖子不敢相看；唯独王公亲自省问，并替他们筹划论议，为朋友申明冤屈。因此出任峡州刺史，转任庐州刺史，还未到任便遭母亲夫人丧事。服丧期满后，又任婺州刺史。当时疫病和旱灾严重，百姓几乎死尽。王公到任后多方救济使他们活下来，天于是降雨，疫病平息。几年以后，乡里恢复完整。制使出巡时，百姓挤满道路迎接，显扬王公的德政，制使将此事全部上报，于是加授金紫。转任苏州刺史，改变房屋居住格局以断绝火灾蔓延；修筑松江堤岸，消除道路的危害和阻塞；秋夏两季的赋税征调，亲自写信告知百姓，使官吏不必到家门催收。政绩成为天下州郡长官中最优异的。天子说：“王某的文章值得思考，最适合用来起草诰命，具有古风，怎么能长久让他被吏事役使呢？”于是再次任命他为中书舍人。到京师后，同辈旧友没有还在的了，看同列官员都显得遥远而年轻，越发感到悲伤，对人说：“难道还要在他们中间重新执掌笔砚吗？” 如果皇上还没有舍弃臣下，就应该任用臣下的长处。臣下长期在外，完全了解民间风俗的利弊，若让臣下去治理，应该不会辜负皇上。”宰相把这番话上奏，王公于是得以出任江南西道观察使。他上奏请求废除榷酤钱九千万，使军中利息停止不再增加；整治掌管吏员、败坏产业之事。他仍然没有放松对囚徒的管理，到任后甚至解除囚械而不追问。百姓遭遇水灾旱灾，赋税困窘。王公说：“我暂且减少宴饮歌乐，断绝其他用度，这些钱够不够呢？”于是用节省的钱代替赋税。废除军中利息钱，禁止佛教徒浮夸欺骗、诱惑百姓，拆毁他们的房舍，用来修缮官府。三年后法令大为成就，钱库有余钱，粮仓有余粮，百姓安享于田地房舍之间，在道路上歌唱。天子又思念他，准备征召他代任空缺的吏部左丞之位，等待他入朝。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王公在洪州去世，享年六十二岁。皇上悲痛，停止上朝，追赠左散骑常侍。某日归葬于某处。既然已经因为王公的德行刻碑埋藏在墓中，他的儿子王初又请求作诗刻在碑上彰显，于是诗辞说：治理百姓，根本在于这种文治。有的人只在末节用功，却忘了根本，拘泥眼前而昏昧浅陋，治道因此被堵塞；有的人虽然有志于根本，却拘泥古法和陈旧的道理，施行起来迂腐乖戾，不能通达。比较这两种人，他们的过失是相同的。赞美王公有志于儒学根本，通达士人的常道；他循序积累，深厚涵养，光彩如花英，既不自矜，也不自满。谁传播他的芳香，谁彰显他的光明？他坚定自守如介士，又以朋友相助而广为施展。文帝登上帝位，提拔他列入侍从；他以忠心进言，远大的声名中既有直谏，也有讽谏，辨析并阻止奸邪，坚定而恳切。巨大的奸邪不能得逞，他从同列中脱颖而出，于是引起皇帝注意。皇帝省察其竭尽心力，对他的恩遇日益深厚；他在郎署中飞升，又在禁中高升。起草皇帝的命令，文字简古而文采丰盛，不同于权臣的文辞。他因为直言替朋友申冤，遭受敲击、抵抗、挫折和压制，终于被斥逐奔走，长期淹滞在外。他历任大藩长官，所到之处都极尽心力，必定查清利弊、使枯槁者恢复，以甘霖滋润受旱者，以清醒开阔之法治理；又一定截断邪径，疏浚并澄清，使百姓安然生活。皇帝思念他的文章，再次命他掌管诰命。王公私下对人说：“这种职位适合年轻人，难道没有荒僻的郡县可以让我尽力吗？”皇上查考他的实际才能，令他统领洪州；积滞的事务都被清除，奸诈错误的风气被革除，蒙蔽视听的弊端被扫除，百姓的负担被解除。在他所统辖的地区，禁止并断绝佛教徒的欺诱，风雨顺调，稻谷满田，百姓各得其所，于是安闲歌唱，教化完成，后来者也有所承继。他本想以此使劳苦得到休息，空着职位等待他；不料忽然长逝。只有德行，只有功绩，铭刻在这块石头上，日子越久，声望越高。《唐故相权公墓碑》【韩愈】。

译宪宗元和六年，宰相中有一位权公，名德舆，字载之。他的祖先出自殷帝武丁，武丁的儿子被降封于权地；权是江汉之间的国家。周朝衰落后，权国并入楚国，子孙遂以权为氏。楚国灭亡后，迁到秦地，居住在天水、略阳。苻秦统治中原时，其臣有安丘公翼，具有大臣的言论才干。后来传至第六代平凉公文诞，任唐朝上庸太守、荆州大都督长史，声名功烈显著。平凉公的曾孙名倕，追赠尚书礼部郎中，因文学才艺与苏源明友善，死于羽林军录事参军任上。他是权公的祖父；郎中生下追赠太子太保、名皋的人，以忠孝建立大名，离职后屡次被以官职征召却不肯出仕，追谥“贞孝”。权公就是他的儿子。权公任宰相三年，后来以吏部尚书出任山南节度使，六十岁时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文公”。权公三岁便懂得辨别四声，四岁能作诗，七岁时贞孝公去世，前来吊唁哭泣的人看见他的面色、声音和仪态，都相互说：“权氏世代都有这样的人。”长大后，他好学、孝敬、祥和恭顺。贞元八年以前，任江西府监察御史；被征召授任博士时，朝中官员都以得到人才相互庆贺。改任左补阙，章奏不断，讥刺排斥奸邪宠幸之人，与阳城互相帮助。转任起居舍人，不久掌管制诰；凡是撰写诏令，九年间按类别汇集成五十卷，天下都称赞他的才能。元和十八年，以中书舍人主持贡士考试，授任尚书礼部侍郎。有人向他推荐士人时，如果推荐者的话可信，他不因对方是布衣而不用；如果不可信，即使是高官权贵交相推荐，也绝不因此动心。他上奏请求扩大每年录取进士、明经的人数，认为关键在于得到人才，不应拘泥于名额。转任户部、兵部、吏部三曹侍郎，任太子宾客，又任兵部侍郎，升为太常卿，天下更加推重他为伟大人物。长德年间，天子认为宰相应当任用有道德的人参与政务，于是任命他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权公拜谢并推辞，皇上不许。他所安排和采取的措施，必定以宽大为本，以接近教化；多方辅助、维持、匡正和调节，始终不失正中与和节；不追求声势文饰，亲近贤者而不自夸为君主所知。以吏部尚书身份留守东都时，东方各军帅有利弊不能自行上奏，权公常替他们上疏陈说，不用露布张扬。又任太常卿，转任刑部尚书，考订新旧法令格式，编成三十篇，提出可以长期实行的条文。他在山南、河南任职时，勤于选任和治理，以和缓简约对待百姓，以安宁便利为务，因病请求回朝。十三年某月甲子日，在赴任途中于洋州白草去世。奏报送到，天子悲痛，为他不上朝。郎官前往致赠，赠官等礼仪高于在野之人。下令吊唁哭祭的人都说：“善人死了！”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河南北山，在贞孝公墓东五里。权公由属官逐步升入朝廷班列，年年升迁，直到成为宰相，人人听说都感到欢喜。像于頔这样与他有亲疏、并且心怀嫉妒的人，于頔因为儿子杀人而失去官位，自囚于家，亲戚没有人敢经过门前探望，朝廷上也没有人敢替他说话。权公将留守东都时，替皇上进言说：“于頔的罪既然已经赦免而没有追究到底，就应当趁机颁下宽赦诏书。”皇上说：“好。”权公便替皇上前去劝谕于頔，于頔因此不再忧虑而死。前后考核进士名次以及在殿廷策试的士人，接连有人做到宰相和显贵官员，与权公前后相继；其余分布在台阁和外府的，共有一百多人。从开始学习直到患病未重时，他没有一天离开书本而不阅读。权公既因文章才能在朝廷享有声誉，又为卿大夫撰写过许多铭文，然而治理家产时不看账簿，从不过问有无，花费也不留余财。权公娶清河崔氏之女，她的父亲崔造曾任德宗宰相，号称名臣。下葬后，他的儿子监察御史璩拖着丧服前来，有所请求，于是作铭文说：权氏在商、周时代，封国有存有亡；楚国灭亡后迁入秦地，处在嬴、刘之间。自甘泉侯开始直到安丘公，诋毁、斥责佛教，扶助皇极，成就贞孝公。凤凰不来，爵位难道很多吗？中途夭折，寿命难道只有四十岁吗？只是因为他没有留下恩惠给后代，于是生下宰相权公，成为朝廷道德的首位；推行世祖的文治，成为世代师法的人，周旋于六部之间，出入辅弼之列；没有党羽，也没有仇敌，天下没有人能挑剔。别人所畏惧去做的事，权公勇于去做；别人竞相奔逐的事，权公绝不窥伺。谁能真正了解他呢？德行将永远存在于此，刻诗在墓碑上，使它长久流传。《唐故河东节度观察使荥阳郑公神道碑》【韩愈】。

译河东节度使、追赠尚书右仆射的郑公，葬在荥阳索地。元和八年六月庚子日，太史、尚书比部郎中、护军韩愈为他刻墓碑说：“司马氏迁到江南，有个叫郑豁的人，在慕容垂的国家做官，任太子少保。他的孙子郑简在拓跋魏任荥阳太守，郑简以后的人称这一族为南祖。南祖这一支的郑氏进入唐朝，有一人任利州景谷县令，名叫嘉范，是郑公的曾祖。嘉范生郑抚俗，任泗州徐城县令。徐城令生郑公的父亲，名洪，死于凉州户曹参军任上。郑公名儋，幼年依靠母亲家陇西李氏，举止异于普通儿童。他的舅舅吏部侍郎季卿说，他一定能使郑氏再次兴盛。稍长后，能够自行督促学习，通晓《左氏春秋》；以进士身份选任太原参军事。因对答直言策，授京兆高陵尉。考核府中进士时，能够按实际才能评定高下，不向樊仆射泽献媚。樊泽凭襄阳军队与淮西交战，郑公以参谋身份留在府中，能够承担后续事务。户曹死于凉州，凉地后来并入西戎。从景谷、徐城算起，三代人都没有回到荥阳。安葬郑公时，他解去官职，合并五次丧事作为三座墓安葬；索地以东的徐城墓没有墓表。郑公自幼至成年都悲伤感怀，内心一直寻求而不放弃，终于从旧人那里得到指点，知道了墓地所在。” 后来任大理丞、太常博士，升任起居郎、尚书司封郎中、吏部两个郎中。凭借任官举荐，他的名声显扬。德宗晚年在军中储备将领，任命郑公为河东军司马。郑公能够无私心地处置嫌隙，最终得以有所成就。贞元十六年，将领说自己快要死了，于是诏令授予郑公司马节，节度河东军；又授其官为工部尚书、太原尹兼御史大夫、北都留守。郑公任司马时，以宽厚、廉洁、公平、正直取得吏员和士卒的信任；升任大帅后，仍不改变这一原则。部将中有人凭借贵人请托求取重要职位，郑公不予任用；任用年老而有功、无势而远来的人员，削减四邻交往的贿赂，减少浮华游乐的大宴，考察讲求民事；施行政令不等待时日，十个月便完成治理，百姓的赋税得到宽免，军队的供给充足。十七年病重不能理事，朝夕八月庚戌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天子因此三日不能临朝，追赠尚书右仆射；同年十月辛卯日葬在索地之上。病重直到去世，医生接连来诊；临近下葬时，吊唁、赠赐和使者接连而来。河东军士、太原百姓和吏员，以及旁近九郡百邑的鳏寡之人，还有隶属于府中的外族，听说郑公去世，都哭着说：“我们今后怎么办啊！” 郑公与宾客朋友游玩饮酒，必定大醉；投壶、博弈，穷尽日夜，像是快乐而不知厌倦。平日里，他靠着几案坐在帘阁中，整天不知道外面有人，另自号为“白云翁”。名人魁士，很少有不与他友善的。他喜欢后进之士，凡有人登门，都接待引荐，给予恩意。起初娶范阳卢氏之女，生下仁本、仁约、仁载，三人都有文章和品行。两个弟弟考中进士，都早早去世。仁本作为后嗣之子，独自存活，不喜欢参加科举选举，三十多岁才开始辅佐河阳军。后来又娶赵郡李氏，生三女；两位夫人共生三男五女。长女嫁给辽东李繁，李繁也是名臣，儿子有才学。郑公遗命两位夫人各自另立墓穴，不要合葬。附记说：士人常忧虑权势终了，不能把功德推及他人；又常忧虑贫困，无法供奉自己想要供奉的人。像郑公这样的人，用一生勤勉才得到自己的职位，却从未有片刻能够享受这些。虽然如此，看他已经建立的事业，也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呜呼，令人悲哀啊。《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八。（明）贺复征编。墓碑四。为唐朝已故中散大夫、少府监胡良公所立的墓道碑【唐韩愈】少府监胡公名珦，字润博，七十九岁时在任上去世。第二年八月十四日，葬在京兆奉先，夫人天水赵氏附葬。其子逞，于是巡行途中叙述父亲的迁徙、仕历、官职和寿年，与胡公的女婿、广文博士、吴郡人张籍，将这些写成文书，派人从京师向南奔走八千里，到达闽南两越交界之地，上书请求潮州刺史韩愈为胡公作铭文，刻在墓碑上。文中说：“胡姓本出安定，后来迁到清河，至今以此为宗族根本，县属贝州。祖父名秀武，后晋时因文才被征召为麟台正字。父亲任宰臣，因进士身份任职，死于平阳冀氏县令任上，追赠潭州大都督。胡公幼年丧父，能够自行勉励求学，树立节操气概；不是凭自己力量取得的衣食，便不接受。参加进士考试一次，参加吏部选试两次，都凭文章取得上等名次。他乐于俭朴勤劳，自我刻苦约束，不求助于人，以纠正当时的弊病。任富平县尉时，整个府署都称赞他的决断。建中四年，侍郎赵赞任度支使，推荐胡公为监察御史，主管渭桥以东军队的馈饷；他廉洁奉职，不曾拿一文钱给别人。贼军平定后，有司考核群吏，多数人因罪被贬或死去，唯独胡公因为清廉刻苦、能够检点整治而没有疏漏，升任河南仓曹。” 魏公贾耽以节度使身份镇守郑滑，让胡公辅佐观察事务，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胡公刚正不阿，因不肯迎合而与人龃龉，触犯权贵，被任命为献陵令。他居住在陵下七年，购买市场和田宅，专心种树谋生来供给自己，并教育子弟。贞元十一年，吏部大规模升迁，因为考察选人的才艺学问和劳绩，升任奉先令；又因治理成绩升任尚书膳部郎中，改任坊州刺史。坊州经历战乱，没有孔子庙；胡公到任后便命人修筑学宫、制造祭器，率领博士和学生按时依法讲读，举行祭祀时人吏聚集观看，赞叹不已。升任舒州刺史，州中当年大丰收，麦子一茎多穗，乡里歌舞庆贺；考功司把这件事上报，升任尚书驾部郎中。他多次因事触犯尚书李巽。李巽当时主管盐铁事务，富有而骄横，倚仗权势，把这件事告诉宰相，因此胡公被降为凤翔少尹。李巽死后，升任少大理，改任少詹事。元和十二年，朝廷认为胡公年老而能亲自尽力，处理职务从不懈怠，值得嘉奖，便任命他为少府监兼知内中尚。第二年因病去世。胡公起初以进士身份独自旅居长安，后来做到九卿，成为名门之家；七个子女都有学问和操守，女儿嫁给名人；年近八十，仍坚强健旺而不衰，可称为德行成就，值得记载流传。” 铭文说：刚强勤勉的胡公，果断而有原则，凭才艺参加科举，每次应试都像仰望别人求取人才一样。我替他作铭，从开始到最后，他从不降低脸色和言辞。因任官而建立事业，随处都有可以记载的功绩。最初因主管军饷而显达，遭受谗言便处在府界之外，离职居于陵下；既做官又隐居，坊州、舒州的政绩，在这里都有光彩。守任驾部郎中时，声名已经使官职显得不足；升到少府监，十分相称。俸禄和名位若不相配，君子会以此为耻。少府监是古代的九卿之职，胡公优游胜任。把文章刻在碑石上，以彰显胡公的德行。胡公的后人，不要懈怠，要继续享有福庆。

译《唐银青光禄大夫守左散骑常侍致仕上柱国襄阳郡王平阳路公神道碑》【韩愈】。路氏的世系久远而有代次，从隋朝尚书兵部侍郎路衮，传四代而到冀公。冀公名嗣恭，凭小县萧关令的职位显露声名；开元年间受赐改名，姓名载入太史记录；治理灵州，最终在南方建立功劳，享有大福，开创并延续家业，官至兵部尚书，封冀国公，死后追赠尚书右仆射。司空公名应，字从众，是冀公的嫡子。因身为大臣之子而谨慎自持，升任侍御史、著作郎；选任虔州刺史，分雩都设置安远县，以此便利百姓。凿平败滩的岩石，疏通赣江险阻；烧制砖瓦筑城，免除百姓反复修筑之劳。诏令承袭冀国公封爵，又加授尚书屯田郎中，提升服色；后来治理温州，筑堤于岳城和横阳交界，使两县得到上等田地，消除水患。授尚书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淮南军司马，改任庐州刺史，又用砖修筑州城，百姓每年不必以茅草修补。入朝任尚书职方郎中兼御史中丞，辅佐盐铁使，出使江东，半年便建立功劳；历任常州刺史，升为宣歙池观察使，进封襄阳郡王。到任后拿出仓中粮米，以原价一半出售给饥民；蜀地征召并诛杀行军一千五百人。听说李锜将要反叛，便设置乡兵一万二千人。李锜反叛后，朝廷命令将领约定用士卒援救湖州、常州；路公坐镇江东，李锜因为没有援助而失败，于是把他捆绑起来。路公在响山亭设置营军，驻扎在左右。代理宰相认为这件事很好，在响山石上刻下他的谋略。路公在宣州居住五年，因病离任；核查仓库，发现粮食五十万余石，府库有钱八十万贯。路公治理州郡，遇到水旱灾害，喜欢在粮价低时收购、需要时出售给百姓；年成丰收时，又因收成常有盈余，所以所到之处百姓不受饥饿之苦，官府也有积蓄。元和六年，天子怜悯路公病重，不忍再以职务烦劳他，就在当地授任左散骑常侍，让他享受原有俸禄。同年九月望日，去世于东都正平里宅第，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葬在京兆万年少陵原，夫人荥阳郑氏附葬。其子临汉县男路贯和弟弟路赏、路贞商议说：“应该刻碑。”便告诉叔父御史大夫、鄜坊丹延观察使路恕，又通过族弟进士路群前来请求铭文，于是根据这些事迹作铭说：冀公的封爵来之艰难，最终在襄阳建立功业；后继者大为开创福庆，从虔州开始，延续到温州，又建立功绩直到职方郎中；于是成为一方长官。早晚处理政务，使下属安定、上级实际受益；在乡里树立榜样。邻近的敌寇逼迫而屈服，营军驻扎响山；修治墙屋，施行教化。褒奖功劳，刻石表彰；接受宰相的文辞。后来接替官职，家世叙述由远及近，又因疾病不能入朝进食；俸禄终身相随，世代更替。大族最难保持的，是既显贵又长久；应当警戒最终的过失。我们襄阳一支，能够谨慎守持并有所成就，使后代延续，无不遵守。墓在原野之上，树立碑石，永远告示后人；博士作此铭文。《赠太尉许国公神道碑铭》【韩愈】。

译韩氏属于姬姓，以国名为氏。他们的祖先有人从颍川迁到阳夏，该地如今属于陈州太康县。太康的韩氏，声称世代久远，大概已经很久了；从许国公开始才大为显著。公名弘，父亲名海，为人魁伟沉着，以武勇游历仕宦于许州、汴州之间，少言而自守，不与人交往，众人都推重他为伟大而厚重的长者。官至游击将军，追赠太师。娶同乡刘氏之女，生下公，即齐国太夫人。夫人的兄长是司徒玄佐，在建中、贞元年间建立功劳，任宣武军节度使，拥有汴、宋、亳、颍四州之地，士卒十万人。公年轻时依靠舅舅，读书并学习骑射；侍奉双亲孝顺谨慎，言行刚正，自我约束，不放纵自己像一般子弟那样奢华游荡。出入侍奉时恭敬谨慎，军中人都这样看待他。曾经一次到京师参加明经考试，回来后说：“这不足以使我扬名成业。”于是又离开，跟随舅舅学习，统领数百人，完全了解他们才干高低、怯懦勇敢，指挥调度必定适合其才。司徒感叹他的奇异，士卒归心，诸位老将都自认为不如他。司徒去世后，他离开舅舅，任宋州南城将领。过了六七年，汴军接连发生叛乱，局势不能安定。贞元十五年，刘逸淮去世，军中都说：“这支军队是司徒亲手建立的，一定要选择他的骨肉中最受士卒爱戴和依赖的人来统领。” “如今在世的人没有谁比韩外甥更合适了，而且他的功劳最大，才干又俊秀。”于是军权交给韩弘，同时请求天子任命。天子认为这样可以，于是从大理评事授任他为工部尚书，代替刘逸淮任宣武军节度使，完全拥有他舅舅司徒的军队和土地。当时陈许军的曲环去世，吴少诚反叛，亲自围攻许州，向刘逸淮求援，用把陈州归还汴州来引诱他；吴少诚派来使者数批留在馆舍，韩弘全部赶出斩杀。选精兵三千人，会合各军攻打吴少诚；许州城下吴少诚失势逃走。河南平定后，韩弘说：“自从我舅舅去世，汴州发生五次叛乱，我把这些祸根像拔草梳发一样清除，几乎已经除尽；但是如果不全部斩除，就不足以使人震惊恐惧。”于是命刘锷带领三百士卒在门前待命，数落他多次参与叛乱、又自以为有功，连同他一起斩杀示众，鲜血流满道路。从此直到韩弘入朝的二十一年间，没有人敢在城郭中喧哗叫喊。李师古写信声称要起兵，屯兵曹州来威吓滑州军，又请求借道。韩弘派人对他说：“你难道能越过我的边界去做盗贼吗？我已有办法对付你，不要只说空话。”滑州军告急，韩弘派人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你们不必害怕。”有人报告说：“已经砍去荆棘、平整道路，敌兵将要到了，请作防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人〕 韩弘说：“敌兵来了也不必为他们清除道路，也不必出兵应战。”李师古的诈术穷尽、计谋用尽，只得拖延时间，回军而去。吴少诚把牛皮靴的材料送给李师古；李师古用盐资助吴少诚，吴少诚暗中经过韩弘的辖境，被察觉后，货物全被扣留送入府库。韩弘说：“按法律，不能私下互相馈赠。”田弘正开辟魏博时，李师道派使者来告知：“我家世代与田氏约定互相保护援助；如今田弘正不是田氏族人，又首先改变两河形势，这也是您所厌恶的事情。我将与成德军联合讨伐他，特来告知。”韩弘对使者说：“我不懂什么利害，只知道奉诏行事。如果军队向北渡过黄河，我就出动东面军队夺取曹州。”李师道害怕，不敢行动。田弘正因为讨伐吴元济而立功，朝廷命韩弘都统诸军，并说：“你不要亲自出征，用来遏制北方敌寇。”韩弘请求派儿子韩公武率兵一万三千人会合各军讨伐蔡州，并下令运送财物粮食来供给各军，最终擒获蔡州叛贼。于是任命韩弘为侍中，任命韩公武为鄜坊丹延节度使。讨伐李师道时，韩弘率兵向东进军，进而包围考城，攻克后继续进逼曹州。曹州敌军请求投降，郓州地区平定后，韩弘说：“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事情了，应该入朝京师。”天子说：“大臣不可以在暑天出行。” 到了那年秋天，天子等待韩弘入朝，韩弘说：“君主做到仁，臣下做到忠，就可以了。”于是出发。到京后，进献马三千匹、绢五十万匹，其他锦、纨、绮、缬又三万匹，金银器一千件；而汴州府库和马厩中，以贯计算的钱还剩一百多万，绢也合计一百多万匹，马七千匹，粮食三百万斛，兵器多得无法计数。起初，韩弘接管汴州时正值五次叛乱之后，掠夺和赏赐所剩无几，且征收且供给，常常没有隔夜储备；到了这时，公私仓库充盈，甚至露天堆积也不必筑墙。册封任命为司徒兼中书令，入殿进见时，允许登殿，拜跪时给以扶助和赞礼；他不拘泥于细微末节，天子敬重他。元和十五年，当今天子即位，韩弘任冢宰，又授河中节度使。在镇守三年后因病请求归朝，再次授任司徒、中书令，但因病不能上朝。长庆二年十二月三日，死于永崇里宅第，享年五十八岁。天子为他停止朝政三日，追赠太尉，赏赐布帛粮食；安葬所需物品由有关部门和官府供给，京兆尹负责监护。第二年七月某日，葬于万年县少陵原，距京城东南三十里，楚国夫人翟氏附葬。儿子二人，长子名肃元，任某官；次子名公武，任某官。肃元早死。韩弘将要去世时，公武又突然患病先死；韩弘为此悲伤，一个多月后也去世了。因没有儿子，便以公武的子孙绍宗作为继嗣。汴州南面是蔡州，北面是郓州；这两个敌对势力担心韩弘居中会对自己不利，于是降低身份、用谄媚言辞求与韩弘交好，进献女子请求婚姻，使使者每天到来。既然无法达到目的，便散布阴谋、钓取诽谤，想离间并玷污韩弘。韩弘事先观察他们的情形，破坏其谋略机关，使奸谋不能发动；皇帝诛灭他们，成就最大的功劳，排列功次。谁能与韩弘相比高下呢？韩公武与韩弘同时接受弓钺，出镇藩地任将领，疆土彼此相望。公武因母亲去世离开镇所，韩弘同母弟韩充从金吾将军任上代替他镇守渭北。韩弘以司徒、中书令治理蒲州；当时弟弟韩充从郑滑节度使任上平定宣武军的叛乱，以司空身份居守汴州，自唐朝以来没有人能与他们相比。韩弘治理政事，严明而不烦琐，只除去祸害的根本，不制定过多教条。与人交往一定守信，官吏都能履行职务，赋税收入没有遗漏，百姓因此安乐。所到之处富足，但韩弘与人交往有界限，不作嬉戏亲狎之态。百姓偶尔得到他一笑，觉得比得到金帛赏赐还贵重。有人犯罪杀人，他不露声色，只询问法律应当如何处理；不自行决定轻重，所以没有人敢犯法。他的铭文说：

译贞元年间，汴州的军队像五只凶猛的野兽，终于等到了那个人，众人这才稍稍安定。这个人是谁？是韩姓的许公。他斩除那些枭狼般的盗贼，以风雨滋养桑谷，使土地奋发广大，获得大丰收。贞元皇帝的长孙，任命他来整顿我们的天下。许公成为臣属中的宗主，处在适宜的位置：黄河两岸，盗贼相连而成为群雄，彼此一唱一和，首尾相应，犹如一体。许公居于其中，替皇帝督察奸邪，察看他们的忧苦呻吟以及斜视眨眼之态；左顾便失于察看，右顾便跪伏求容。蔡州先被铲除，郓州三年之间便成为荒墟枯地。四方呼喊，始终没有人敢来滋润它。常山、幽都，谁来陪助，谁来扶持？天地不会放过那些应受惩讨而未逃罪责的人。许公参与了这件事，他所得的赐予怎样呢？四方广大而悠远，既广又长，再没有外患。朝廷得到治理，许公入朝，车马与干戈相互交错，还是将帅，还是宰相？仪卫威严繁多，将领大概就是这样，宰相则做到三公。解散十万军队，回到庙堂之上的居所服丧。公推辞太宰之职，在蒲坂休养。万国没有等级差别，既有弟弟又有儿子，带兵守卫藩镇。一时之间有三位侯爵，人生无人能比；在世时无人能与他争荣，死后无人能与他争美名。把这些文字刻在碑上，用来大大彰明他的庆誉。《清边郡王杨燕奇碑》【韩愈】公讳燕奇，字燕奇，是弘农郡华阴县人。祖父知古，任祁州司仓。父亲文诲，天宝年间任平卢衙前兵马使，官位至特进、检校太子宾客，封弘农郡开国伯；世代掌管与各蕃族的互市，恩德信义著称，夷人都仰慕他。安禄山叛乱时，公将近二十岁，对父亲进言说：“父亲守着官职，不应离开。王室正处危难之中，我要出发了。”他的父亲为此向戎帅请示，带领各位将校的子弟各一人，取小路奔赴朝廷，改换服装，秘密赶路，每天行进超过百里。天子嘉奖他，特授左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赐勋上柱国。宝应二年春，奉诏跟随仆射田公平定刘展，又跟随军队攻下河北。大历八年，率军在滑州接纳戎帅勉。九年，随从入朝京师。建中二年，修筑汴州城，功劳最多。三年，跟随军队攻打李希烈，首先登城。贞元二年，跟随司徒刘公收复汴州。十二年，与诸将擒获据城叛乱的人，把他们押送到京师。事情平定后，授御史大夫，食实封百户，赏赐缯帛彩物格外丰厚。十四年，享年六十一岁，于五月某日死于家中。自从最初任命为左金吾大将军，前后共升迁十五次，做到御史大夫；职务是节度押衙、右厢兵马使兼马军先锋兵马使，品阶为特进，勋位为上柱国，爵位为清边郡王；食虚邑由三百户增至三千户，实食五百户而终。公束发从军四十多年，敌人攻打时没有攻不下的坚城，他守卫时必能保全；身临危难，悲叹感奋；遇到机会便应机而动，取胜出人意外；不怕为义而死，不以侥幸求生。因此，他侍奉君主毫不疑惧，执行上级命令也没有人非议。当初仆射田公的母亲被隔绝在冀州，公独自请求前往迎接她，出入贼城和死地，终于把他的母亲接了出来。田公感激他，约定结为父子，所以公起初姓田；田氏关系结束后，才恢复本族姓氏。嗣子通王属良桢，在这一年十月庚寅日把公葬在开封县鲁陵冈。陇西郡夫人李氏附葬。夫人是清夷郡太守李佑的孙女、李献的女儿，柔顺善良、贤淑明慧，先于公去世。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后夫人河南郡夫人雍氏，是某官的孙女、某官的女儿，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具有极纯厚的孝亲品行；夫人同样仁爱平等地抚养亲族，使他们彼此不觉有异。君子由此知道杨公的德行，也知道他的德行施行于家中。铭文说：勇烈的 大夫，遭逢时世的忧患；感动流泪而辞别父母，跟随危难来到秦地。从此开始，终于勤勉地完成他的事业。四十多年，有时统率军队，有时专门攻战；坚固的营垒守住了，危急的局势保全了，爵位也不断升高。他既明达又谨慎，直到老年始终没有败坏。鲁陵冈旁，蔡河流过。孝子情意深厚，想使父亲的功绩显扬，在这里凿刻石碑，给后代作为法式。《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九 （明）贺复征编 ○墓碑五 《故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扶风郡王赠司徒马公神道碑》【唐常衮】

译皇帝派中常侍拿着已故征西扶风郡王马公璘的功绩品行记录，诏令门下侍郎、平章事臣常衮说：“古代诸侯大夫计算功劳、称述功绩，把它写在太常的记录中，刻在礼器上。德行功勋崇高，所以文章美盛；事业功效真实，所以言辞久远。这是治国的大法。有人向王室尽忠，难道褒奖记载的礼仪可以缺失吗？应当撰写颂扬他的文章，使承受的恩惠彰明于丰碑之上。”臣谨据司勋的军籍和史官的年表，叙述如下：“圣人考察黄帝、虞舜的道理，以武功和文德统治天下，声势显赫，光明正大，无不顺从。只有犬戎自作主张侵犯我国西部土地，而我们仍用威德怀柔他们，时间久了，他们渐渐骄横起来。于是大大考察任命将领之事，依照法典办理。三年夏六月，各诸侯、百官以及侯王、列将，都在明堂会集，于是向在位诸臣大诰说：有谁能够统率我国西部军队？众人都说：璘可以。因此颁下鹰扬将军的诏命，又赐给他鸾旗、雕戈。公拜手叩首，不敢推辞艰难，于是率军到朝那，停节于泾水，扩张军威来面对戎狄。到达以后，便穿着戎服站在军门外，宣扬天子的威命，并向将军、列校、六正、五史以及三军大夫训示说：‘从前盛明的时代，必然也有忧患。商代高宗时，也有征伐鬼方的战争；周文王的祖先时，也有昆夷的忧患。秦朝凭借安定、北地二郡，戎狄仍在境内侵扰；汉朝凭借金城、陇西，氐羌仍入境侵犯。因此派遣将领守卫中原，整治军备，崇尚武力。国家的道德盛于殷周，铠甲兵器富于秦汉，尚且还有边患，还要劳烦圣上的谋略，那么守边臣子的罪责将用什么来弥补？我们发誓，上承神武之谋，下凭戎士之力，击鼓前进，消灭所有凶恶之徒。’言辞激昂严厉，风云也为之变色。于是以军法向全军宣誓，使号令简明而统一，众人畏服。即使是喧嚣强悍的老将，听了也肃然起敬。于是遍察山川地势，来准备作战和防守：有的像犀牛、兕牛那样威猛，像貙、豻那样勇悍，屹立不动，是持重的将领统率他们；有的防守水峡要冲，蒙着车轮冲锋，衣带飘扬、鬓发突出，目光凶猛而横行奋进，是雄毅的将领统率他们；有的守卫瓦亭南面，轻车飞驰，声势盛大威武，隶属于射声校尉，从松谷出兵，真是百夫中的奇才、万人之敌；有的隶属于车师后部，压住铜城、火渠门的旗帜，在大回川展开；雷击密须的战鼓，在都庐山震响。四面用木栅围护，校验编联，布置蔺石、渠答，各部的部署完成后，天地都肃然无声。于是使敌军首领丧失锐气，猛禽般的勇士魂魄惊骇，退却而去，不敢靠近边塞。因此，八年之间，他们只再次来侵犯两次而已。这些都亲自承受圣上的谋略，协同施行武经；前后献上的战功，全都符合皇帝的旨意。正要大举收复流沙，远取旧日土地，夺回我们失去的良将和士卒时，公于大历十一年某月某日死在戎府，享年五十六岁。天子停止朝会，叹息说：“哪里能得到像扶风公这样威震边境、压服敌人的臣子呢？”派中使迎接灵柩，面对近侍流泪。灵柩到达宅第时，百官会集吊唁；出殡时，五校军队开道，赠送车马作为赗赙，口中含贝玉，这些都是用来褒奖大功的。当初，公从北庭、安西二庭统领三千甲士，赶赴凤翔行在，于是陈述消灭贼寇的策略。先皇帝认为奇异，说：“我对东方没有忧虑了。”于是他在青渠作战，在沣水列阵，收复二陕，恢复三川；在渭南以一百骑兵击破五千敌军，在河阳以一旅之众击溃十万敌军。史朝义亲自率领全部军队，在邙山大战；国家军队以天下精兵夹攻，仍未能撼动敌阵，公却独自率本部不列阵而奔驰，偃旗先登，声势如咆哮的猛虎，激战正酣便冲散敌军，横贯而出，回转兵戈奋力攻击，敌阵才开始崩溃；交错冲击数合，敌军轰然大败。当时副元帅太尉李光弼赞叹他说：“我用兵三十年，从未见过以少击众、像这样雄健迅捷的胜利。”每逢有征伐大计，都向他咨询，这也是诸帅中的杰出人物。不久军队移驻右辅，迅速攻取河西，巩固已经离心的地区，保存将要被放弃的土地。听到仆固怀恩叛乱，立即回师；各种人马延绵山谷，轻装行军，边转战边前进，杀敌而归，到达岐都时，敌寇已经从四面合围。公于是张满弓弦，使弓弦在外发响，冲入敌军营门，来不及解甲，便背城出战；戎军向北逃走，几名骑兵向前追击，眼眶中的血横流，染红了金甲；被戈矛撞倒、应弦倒下的有数千万人，真可以说是三军中绝无仅有的战绩。公二十岁时读《伏波传》，读到“大丈夫应当在边野以马革裹尸而归”，慨然叹道：“难道要让我们祖先的功业坠落在地吗？”从此对边疆戎狄充满愤慨，带着一柄孤剑徘徊，终于西行到遥远的边域；凭奇功多次授为偏将，历任金吾将军、殿中监、太保、御史中丞，升任御史大夫，兼领北庭行军使，任邠州刺史，加工部尚书，节制泾原，并把郑州、颍州二州隶属其下。不久授右仆射，主持省中事务，品阶升至仪同，进封异姓，副将以下的任职经历，大略而不一一记载。凭借英明的见识，遇上圣明的时代，所以能够竭尽智谋，得到极其优厚的任用；在危难中坚持大节来激励众人，施行深厚仁爱来保护受伤残弱者。公治理军队，采用穰苴的兵法和《孙子》十三篇，先以正兵会战，最后以奇兵取胜；谋略宏大深邃，应变无穷。与他同安，与他共危，所以可以同心合力而不可分离；同他共担失败，也同他共享成功，因此乐于赴死而不以偷生为乐。至于用木桶渡河、登山拔涉深渊，解下马鞍便卧，鞭打战马奔驰，这些兼而为之仍有余力，也没有什么不同。他曾拿出家财一百万供养三军，又把粮食分给军士吃；把赏赐的金帛陈列在廊庑之下，这同先前的行为相距多么遥远啊！《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铭》【范传正】

译骏马筋骨强健，志在万里之外，却在平地上绊倒一次，死在空旷山谷中，只剩下骏马的骨头，价值仍重达千金。大鹏张开翅膀，气势想要摩触苍穹，可是天风不来，海波不起，翅膀塌落在别的岛上，只空留下盛名。人也有这样的情况，所以说的就是故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公名白，字太白，祖先是陇西成纪人。他承受五行中刚健的气质，有嵇叔夜那样高远的心志，挺立着三蜀的雄才，有司马相如那样放逸的文采，瑰奇宏大，超拔流俗，无人可比。年轻时以侠义自任，而门下多有德长者；常想着一鸣惊人、一飞冲天。那些逐渐登进、升迁显达的道路，他都不能走。于是意气慷慨，自负不凡，不拘泥于常规调选，器度宏大，声名传到天上。天宝初年，召见于金銮殿，玄宗明皇帝降下车来步行迎接，如同接见园公、绮里季一样；与他讨论当代政务，让他起草答复蕃国的文书，他辩说如悬河，笔不停顿。玄宗嘉许他，赐给他方丈大的宝床，让他在面前用膳；皇帝亲手为他调羹，以美好的言辞褒奖他。他穿着粗布衣服，却得到前所未有的恩宠。于是入直翰林，专门掌管机密诏令，将要安排他担任司言之职，并常常陪伴皇帝游宴。有一天泛舟白莲池，公没有参加宴会；皇帝欢兴已经尽兴，便召公作序。当时公已经在翰苑中喝醉，皇帝仍命高将军扶他登船，优厚宠遇到了如此地步。后来他上疏请求回到旧日山林，玄宗十分爱惜他的才华，但有时担心他醉后出入省中，不能不谈到温室树，恐怕招来后患；皇帝爱惜他，终于准许了他的请求。公认为，千钧重弩一发若不中，就应当折断弩牙，永远停止使用，怎么能像庸碌之人那样，退下来后又重新出仕呢？于是脱下官服，摆脱羁绊锁系，任情纵性，在天地之间尽情放达。他饮酒并不是贪恋酣醉欢乐，而是借昏醉来自我欣赏；作诗并不是拘泥于文辞格律，而是取吟咏以自我舒适；喜好神仙并不是羡慕飞升，而是想用追求不可求之事来消磨壮心，打发余年。在长安时，秘书监贺知章称公为“谪仙人”，吟咏公的《乌栖曲》说：“这首诗可以使鬼神哭泣了。”当时人又把公和贺监、汝阳王、崔宗之、裴周南等八人称为“酒中八仙”，朝廷中的官员作《谪仙歌》一百多首。不久边疆战事发生，公远离尘世到了海上，往来于斗宿、牛宿分野之间，优游终身；偶尔乘一叶扁舟，一日行千里，有时遇到优美的景色，终年不肯迁移。当时长江远山，一泉一石，无处不使他自得。晚年渡过牛渚矶到姑熟，喜爱谢家青山，有终老于此的愿望，盘桓居住，最终死在这里。他活着时，是圣朝的高士；死去时，是当涂的旅人。代宗初年，搜求俊逸之士，授公为左拾遗；诏令下达于朝廷，礼仪降施于黄泉，他活着没有享受到俸禄，死后才得到官职的称号。唉，这是命运吗！我范传正出生时，距离唐代的年代已经很远。我常在先父的文章中见到公，曾有与公同作《浔阳夜宴》诗的记载，因此知道我家与公有世交旧谊。我很早就得到公遗留下来的篇章和散句，吟咏在口。不久，我蒙受恩宠，出任宣州、池州等地的廉访使，按图查得公的坟墓在当涂县，于是下令禁止砍柴放牧，备办洒扫之事；又访求公的子孙，想加以慰问荐举。前后大约三四年，才找到两个孙女：一个是陈云的妻子，一个是刘劝的妻子，都是编入户籍的平民。于是召到郡府相见，与她们谈到衣服和乡村生活；她们外貌朴素粗野，但进退安闲雅正，应答详细审慎，而且祖先的德行仿佛仍在，儒家的风范依然明显。问她们生活的原因，她们说：“父亲伯禽在贞元八年没有官禄而去世，有一个兄长出游十二年，不知在什么地方。父亲在世时没有官职，父亲死后我们成为平民；有兄长却不能互相保养，成为天下最困穷的人。没有桑树来养蚕，并不是不知道织机；没有田地来劳作，并不是不知道耕种。何况妇女不能靠粗布裙和粗劣食物维持生活，又能依靠什么供给自己呢？我们嫁给农夫，只是为了救活性命，已经很久不敢把这些事告诉县官，害怕辱没祖先和乡里；如今被逼迫得只能忍受羞耻前来申诉。”话说完便流下眼泪，我也面对她们泫然落泪。铭文说：嵩岳降下神灵，于是生出辅佐大臣；蓬莱贬谪下凡的真人，于是成为超逸之人。晋代有竹林七贤，唐代称酒中八仙。响应那星象的，只有公一人。用曲蘖酒使自己昏晦，在文章中尽情舒展；万物形象奔走于笔端，万千忧虑消失在酒杯之前。躺下必定靠着酒瓮，出行只乘酒船。吟风咏月，以地为席、以天为幕。只以适合自己的事情为贵，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却自然如此。直到今天还怀疑他醉了千日，哪里能确知他寿终百年？谢家山啊，李公的坟墓。不同时代的诗人，同走这条道路。旧坟低矮，遭受风雨侵蚀；新宅高爽干燥，松柏成林。故乡相距万里，而且没有后嗣。两个女儿嫁给平民，永远留在这里。啊！凿石制成两通碑，一通藏在幽深墓道，一通面向岐岸。深谷和高山不断变化，随着时代或保存或毁坏，但名声不会亏损。《故宣歙池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使、宣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赠左散骑常侍王公神道碑》【刘禹锡】

译常侍讳质，字华卿。他们最初从周灵王的太子晋得姓；太子晋升天成仙，当时人称他为王子，于是去掉姬姓而成为王氏。自秦汉以来，世代多有显赫声名。往上追溯到今天之前十一代，有一位名杰，仕于元魏，任并州刺史；他的子孙因而在当地安家，成为太原祁人。并州刺史名杰的六代孙名通，字仲淹。隋朝的诸位儒者中，只有王通能够阐明王道；他隐居白牛溪，来向他求学的都是天下俊杰，所著书籍流传于世。死后谥为文中子。文中子生福祚，任蔡州上蔡主簿。上蔡生勉，考中进士，参加贤良方正科也都名列上等，官至河中府宝鼎令。宝鼎令就是公的曾祖。祖父讳怡，任渝州司户参军。父亲讳潜，任扬州天长县丞，赠尚书吏部郎中。公是他的幼子。当初文中先生在隋末有盛大声名，他的弟弟王绩也以有道德才能显名于唐初，自号东皋子，文章高雅超逸，流传世间。议论者说，兄长以中正之道立言，弟弟游于方外以任性自适；三百年间，君子称道他们，即使四方夷族也听说过他们的名字。公天性有远大志向，常常自我思量：“我既是大名之后，不应当默默无闻。”于是努力学习，深自磨炼，在《春秋》中得到公正，在礼学中得到正当。他约定居住在淝水边，亲自督促农事，善行积累于自身；淮楚之间许多郡中的俊彦都与他交游。公常常遗憾自己年轻时没有求取功名的意愿，交游者激励他说：“您是文儒世家的子弟，志向又这样坚定，为什么不求取功名，使家声不致衰落？如今以文章闻名当世的人，谁能比得上华卿？难道要自己抛弃自己吗？”他回家同内室商量，家人都认为外人的话有道理，于是决定向西进发。他列名贡士籍中，胸中的精神本已充足，并不因当时的风尚而把竞争求取功名当作急务，起初并没有这样的心思。就像楩木、楠木生长在深林中，从未自以为珍贵；可是估量木材的人一看见它，便喜爱地记在心中，所以它不争而很快被买走。考中进士后，东方诸侯交相征召他；跟随他到任的，有岭南的记室，授淮右正字、参谋，升为协律郎。后来辅佐许州以及梓潼、南梁，都是上介，官至兼监察御史。司宪听到他的言论，征召他进入南台，转任殿内侍御史，改任尚书户部员外郎；又因知己推荐而升秩，授司勋郎中，代理御史中丞，穿紫衣佩金章，充任山南西道节度副使。入朝任尚书户部郎中，因为方正雅正、卓然自立，授谏议大夫。适逢宋丞相因性情狷直被流言陷害，背负了不可测的罪名。高官进言没有效果，公便率领几位谏官进入宫中，伏在阁下；皇帝于是临时打开便殿，公也在一同进见的人中。他独自感激激动，流泪陈说了很多，因此皇帝的怒气稍稍消解，宋丞相得以从轻处理。公最终因言官的职责而忧虑，请求出任虢州刺史。宰相办理离任之事，又重视他的诚恳请求，于是加授兼御史中丞，以显示与众不同。大抵凭智谋进身的人，有时会衰落；凭朴厚而被知遇的人，虽无声迹却稳固。公一向为当时扬州牧赞皇公所知，别人还没有察觉他的声望时，他正在虢州任职，赞皇公入朝为相，便提拔他为左曹给事中。凡有重要官职空缺，必定特别推荐他。任职几个月，升为河南尹。不久又镇守宛陵。这三个职位，都是朝廷内外所关注的，他不到一年便依次经历了。时论并不认为这是结党。河南是皇帝的别都，治理重在体制、法度和风采，并且辨明区别、分别处置事务；宣城是国家的腹地，治理重在约束吏员、惠及百姓，救济疲弱、震慑轻薄剽悍者，使他们勤劳并加以澄清淘汰。公在两地都掌握了各自的方法，并不拘泥于同一套方式。自身奉行俭约，所以保持了朴素风气；任用人以诚信，所以各项事务都能办成；以礼对待宦官，所以旧日的恶习改变。对内使自己的志向纯洁，对下竭尽忠诚，对外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治理。这三点都具备，想求政事出现弊病，又从何而来呢？他镇守三年，在开成元年十二月八日死于任所，享年六十三岁。监军使上奏，皇帝下诏哀悼，不临朝，追赠左散骑常侍。第二年八月十一日，葬于河南府永宁县洛川乡史原旧墓道。起初，公娶荥阳郑氏，生了三个女儿后去世，现在大概附葬于此。有一个儿子名庆，尚且年幼。侄子、前太原府参军扶执宗长写信来请托说：“我年幼丧父，承蒙世父常侍庇护；如今他的嗣子年幼，还不能承担家业，暂且把琴书和家中钥匙封存掌管，等待他长大。我私下害怕世父的德行声名不能显扬，想留下可以传给后世的文字，因此诚恳地告诉从叔大司农。”于是答复说：“我谨慎地磨治贞石，请求撰写碑文，请不要忽略这件事。我过去任郎官时，和常侍同列，已经熟知他的品行事实。后来读到墓志，就是如今的丞相、益州牧、赵郡李公所撰的文章，他自称是常侍的忘形之友。常侍在宣州时，李公第二次入朝为相，商议把第一等官职授给他，他坚决推辞不接受。按照礼节聘请来的贤士，有河东裴夷直、天水赵哲、陇西李行方、吴郡陆绍、梁国刘贲、博陵崔珦，人人都说这是得到了贤士。扬州牧很少与人交往，却被他看重；益州牧很少与人相合，却被他亲近；六位从事才能各不相同，他却都乐于任用。由此足以观察他的德行，怎么可以不记载呢？”于是为他作铭，辞文说：隋朝有文中子王通，诏令彰显他的微言大义。当时的伟人，都出自他的门下。精粹的气质绵延不绝，集中到后代子孙身上。常侍恭谨温厚，是文中子的后代。源头从高丽发端，中间承继而后代盛大；如兰芽萌发，秀出于草木丛中。行善而不接近名声，声誉却日益显扬；行事勇于退让，道路反而更加光明。哲人知道他的贤德，在周遍大道中默默实行。以正直掌管法司，以文章任郎官；以和顺辅佐军队，以仁惠治理国家；以正直掌管谏诤，以公正驳正政事。守卫三川，使顽民终于安定；于是镇守宣州，善名先行传播。城中百姓安乐游息，仰望我的旌旗。问谁来谋划？是济济的君子。问谁来掌管出纳？是清白廉洁的贤士。道根本在心，舒展于四肢；治理根本在正，表现于一切作为。狡猾的吏员收敛手脚，齐民扬眉吐气。江水清澈，草泽空静，夜间巡更也不必设置。公安卧在齐地，百姓忧伤不已。公穿衣登屋，百姓成群哭送。牙璋来到，柳翣回旋而去。棠树尚未老，周人已经仰慕他。熊耳山南面，洛川水浩荡流去。美好的墓地在这里，既坚固又安宁。松树楸树瑟瑟作响，石马昂然挺立。经过的人必定肃然起敬。这就是宛陵的墓道。《故福建等州都团练观察处置使薛公神道碑》【刘禹锡】

译薛氏三代都在诸侯国任职，分布在邹、鲁之间，传了三十一代，被齐国兼并。他的公子逃奔楚国，楚国把沛地的土地赐给他。汉末为躲避仇人迁到成都；曹魏平定蜀地后，又迁居汾阴，于是成为河东临晋人。自奚仲任夏朝车服大夫以来，距今已有数千年，乘轩车、穿礼服，世代显赫，超过各姓；谈论氏族的人把薛氏列为关内甲姓。天意仿佛说：“起初你在造车方面有功，我赐给你的子孙世世代代拥有它。”公讳謇，字某。曾祖宝胤，凭名门子弟身份且有学问品行，历任尚书郎、雍州司马、邠州刺史。祖父会有杰出才能，任金州、密州、绵州三郡刺史，都以善于治理闻名；功绩累积，做到银青光禄大夫，封龙门侯。父亲承矩，文章有成，仕至大理丞。公幼年承受先人的庇荫，补为崇文生；任期届满，调任主簿，在毫州醮苦二县任职，又任东都附近河清县尉。贞元年间，皇上正和宰相筹措兵粮，想得到通晓吏治又熟悉边疆事务的人，宰相以公作为人选回答，于是授监察御史里行，充任京兆水运使局官员。居于雁门，主管粮食买卖，准备船只，招募勇壮而且善于弓箭的人担任榜夫，共有一千多人，编入名册、分列队伍，制度如同水军。皇帝下诏派宦官保护他，声威震动塞上。每次从粮仓调粮溯河北上，经过戎族聚落，供给边境各军和守障人员；即使河道、边塞遥远，也一定按期到达，如同合符相验。每出动一次就为中书省节省数万费用，屡次加授侍御史内供奉，赐绯鱼袋。有司条列奏明他的功劳，入朝授殿中内史。不久，淮海节度使报告军中副职有空缺，事情交给宰相和御史选择合适人选，众人都说公的政事已经得到验证，于是授检校户部员外郎兼御史、淮南军司马。不久转任驾部郎中，赐金紫。适逢府中迁任申报，命真正的宰相赵国公兼任中书侍郎代替他。公主持行台留守事务，赵公的文书车驾来到境内，查看驿站、供帐以及郊外迎接仪式；又察看部伍下车时的帘帏器用，便说：“真是奇才，这些事务不足以施展他的才能。”朝廷知道此事，提拔他为泗滨守。政绩上报后，加授御史中丞。不久升任福建都团练观察使。闽地背靠大海，物产富饶；百姓强悍而迷信鬼神，居住在洞穴寨堡中，家有木筏船只的人甚至与华人语言不通。公兼用军法治理他们，五州百姓都很高兴。元和十年某月，死于任所，享年六十七岁，追赠右散骑常侍。夫人赵郡李氏，没有儿子，早年去世。继夫人陇西李氏，是检校礼部尚书、河东节度使李说的女儿；儿子凝作为嗣子。幼子茂弘，按照诸侯的礼制商议将灵柩送回安葬故乡。故里的蛾眉山，墓地依从周制。二十三年以后，年号为开成，凝任平卢从事。他谨慎地按照甲令磨治碑石，前来请求撰写碑文，以传垂久远。当初公在朔方边地主管粮食，我当时刚满二十岁，任惠文冠，负责察看行马以外的事务；听闻公的声望而彼此厚待，认为可以把女儿嫁给他，于是把长女嫁给公。第二年，我入尚书省任郎官，职务隶属计司，便向计相公说明此事，召她来会府，婚期已经确定。适逢内禅，朝政更新，我因牵连获罪被贬，辗转在外任职，终于不能与公见面。然而公的德行，善良已经灌注心中；孝悌是根基，诚实明达是枝叶，正直方正是天性，礼让则是后天修饰所达到的境界；他的和美气象都由此而来。公去世后，故交丞相李太师为他的墓志略写道：“弘大深厚，庄重严整，才能敏捷，超过常人。”这正是与他交游的人传述的实情，难道会是假话吗？所以作铭说：河汾之水深远曲折，鼎中的气息冲散云彩；昌光凝聚，成为贤人。常侍出生时，宗族极其盛大，同祖兄弟众多，三百人进入文馆做官；幽微的恩宠还没有显扬，便以尺木为阶梯，忽然想要飞翔。掌管计会的人知道他的才能，让他继续宣扬朔方边军，守卫万座边堡。等候我运送粮食，沿黄河逆流而上；道路通向戎族疆界，便招募勇士。穿黑衣的人拉船，胸前系绳，臂挟强弓。穹庐就在旁边，敌人听到公的名声，害怕而不敢侵犯。安北以南，城池相互望见；各处都有储备积聚，都成为坚固的金汤。入朝居于殿中，分巡辇下。淮南军务重大，前往担任司马。军中的治理方法，可以移用于百姓；于是牧守泗州，于是廉治闽地。闽人强悍而喧嚣，夷俗急躁脆弱；用恩德和信义安抚他们，他们便安静得像蛰伏的虫。闽地正逢不善的时运，天却把福祉降给它。公死于寝中，黑色和赤色的灵车载着遗体返归。天王停止朝会，赠以华贵的金貂服饰，光彩鲜明。晋原草木繁茂，中条山的大墓在旧墓道旁；松楸萧瑟，笳鼓相伴而归。德行声名极其显著。《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十 （明）贺复征编 ○墓碑六 《韩文公神道碑》【唐皇甫湜】

译韩氏出自晋穆侯。晋国灭掉武穆侯的韩国，把穆侯的孙子万封在韩地，于是以韩为姓。后世称王；汉朝兴起时，韩襄王的孙子韩信有功，又封为韩王，支派于是显著，后来迁居南阳，又隶属延州武阳县。拓跋氏后魏的皇帝有个臣子叫韩茂，凭武功显名，任尚书令，实为安定桓王的次子，继承封爵，官至金部尚书，也能以功名终身。尚书的曾孙韩叡，素来任唐朝桂州长史，善于教化，声名流行在江岭之间。于先生是他的祖父，生下赠尚书左仆射、讳仲卿的父亲。仆射生先生，先生讳愈，字退之。幼年失去双亲，性情像熊火一样旺盛；嫂嫂郑氏认为他奇异，慈爱地抚养他。七岁便能写文章，思想和言语仿佛出自天成。长大后喜爱古学，研习孔子、孟轲的学说，并使文章更加宏富；俊秀之士和伟岸之人多来同他交游，风俗于是被感化而服从。他的文章光明炽盛，成为唐代文章的典范。贞元十四年，以进士身份从军；宰相董晋平定汴州之乱，又辅佐徐州青淄转运江淮粮运，入朝任四门官。先生确实把他当作老师，后来提拔为御史。贞元十九年，关中干旱饥荒，百姓死亡相枕，官吏苛刻地征收利息。先生分条陈述天下根本，指出百姓如此急迫，请求宽免百姓徭役，消除田租方面的弊病。掌权的人憎恶他，于是把他调任连州阳山县令。阳山百姓直到今天，还多以先生的姓和字称呼自己的子孙。他多次被授任国子博士，不依附邪曲的宠幸，因害怕而中途请求分司东都来躲避。授尚书都官郎中，分司判祠部。宦官号称功德使，主管京城的观寺；尚书省官员收敛锋芒而就职，先生依据《六典》把相关财物全部索取归公，惩办其中不善之人。当时他出入禁中，众人喧哗，以正道对待浮屠，于是授河南令。魏、郓、幽三镇各自设置留后府，储藏潜逃士卒，借此包庇罪犯，士大夫没有人敢过问。先生将要揭露并禁止这些事，以壮大朝廷声威；截断百姓的文书，派吏员等候天明，发给留守尹使其上报，众人都大为恐惧，立即下令互相禁止。有使者回来替他们说情，宪宗高兴地说：“韩愈是在帮助我的人。”后来郓州留后府果然谋反，准备杀尽东都留守以响应。淮蔡方面，华州刺史上奏华阴县令柳涧贪赃，诏令贬黜柳涧的官职。先生任尚书职方郎中，上奏说华州靠近国都城门之外，刺史奏报县令罪行却没有会同查验；按郡御史考察事实、以州的名义上奏，宰相没有坚定地说明原意，先生最终被责罚出省，又任比部郎中修史。掌权者不喜欢他，始终没有让他充分施展。再次升为中书舍人，朝廷议论蔡州叛乱可以诛讨，他违背众人意见，于是改任右庶子。元和十二年七月，诏令御史中丞出任彰义军行军司马，讨伐吴元济；他出关赶往汴州，游说都统韩弘，使其悦服听命，于是到达郾城，详细察看贼军虚实，请求节度使裴度说：“我带领精兵一千人，可以擒取吴元济。”裴度没有听从。观察了几天，李愬从文城果然出兵，未有人擒获贼首来献，最终平定了蔡州。三军将士正替先生感到遗憾，他又对裴度说：“如今可以借助声势，王承宗可以不用动兵而自行请降。”得到柏耆后，先生接受他的口供，让柏耆执笔写下，带着文书进入镇州。王承宗恐惧，割让德州、棣州投降，派儿子入朝侍奉，先生还朝后授刑部侍郎。宪宗以盛大仪仗迎接佛骨，士女纵情观看，倾动全城；先生非常恐惧，于是调任典校并上章极力劝谏，被贬为潮州刺史。大官被贬为州县官，通常不治理事务。先生到任后，却像凭资历升迁那样认真，深入考察海边风俗，使海上夷民欢悦。于是鼓励生产鲜鱼、稻米、螃蟹，不强暴百姓，也不掠夺人口买卖；按劳役计算，贫弱者无力相当，便给钱赎免。等到还朝，把这些办法写入赦令，转任袁州刺史。治理袁州如同治理潮州，征召授任国子祭酒。他的属官上奏一事，使用儒生日集讲说，使学生按照才艺学问的深浅得到官职和待遇。品行豪放的人曹游益不肯停留。先生授兵部侍郎后，方镇反叛太原军，以轻利诱使回纥出兵；朝廷召先生，他便陈说祸福，譬喻引证虎咬大腿、鲜血淋漓的情形，直指如今的祸患并非兵力不足，立即上疏陈述得失。王廷凑杀害士大夫，包围牛元翼，人心看他如同巨大的毒蛇。先生奉诏进入贼营，神色深沉而处事自若。到达后召集各贼帅到面前，厉声逐一斥责，并宣达天子的诏命；言辞明辨而锋利，把他们的内情全部说中。贼众恐惧服从，贼帅说：“只听从您的指令，才约定出兵。”牛元翼得以归来，士大夫丧失的功业可以重新恢复。穆宗大为高兴，想要任命他为宰相，升为吏部侍郎。适逢京兆尹不以治理有名，于是迁授他的诏书说：“朕屈尊让韩愈公担任京兆尹，应令他不兼任御史，不得像旧例那样兼御史大夫，以此优待他。”禁军中的老奸宿恶不肯受管束，全部捆缚送入京兆府审理；恪谨的御史中丞受到宠信，早晚将要拜相。先生不去拜访他，始终以此为羞耻。有人把戴着刑具的囚徒送到府中，命令取京兆尹的杖责来处置。先生解开囚徒的刑具放他们离去，御史全部上奏，宰相趁机发难，两次改动他的官职，又任吏部侍郎。铨选官员时不把他锁入吏部选人之列；父亲七十岁，母亲六十岁，自己七十岁，都因为三项条件而使求取才干、财力、权势的道路断绝。因病满三个月而免职，元和四年十二月丙子日，死于靖安里的宅第，享年五十七岁。继位的天子不上朝，追赠礼部尚书。宝历元年三月癸酉日，葬于河南某县祖先墓地。伯父韩云卿，在肃宗、代宗朝独自任文章之官；哥哥韩会也显名，官至起居舍人。韩会的妻子去世时，先生穿期服服丧，为什么要这样报答她呢？朝廷有重大案件和疑难问题，文武百官会集，没有人先发言。先生援引经典作出判断，考察合于传记的记载，神色正直地侃侃陈说，使众人折服于他的言辞，掌握大政后才出朝。又说：“那些贤良善人，必定心中欢跃、面色扬显，要用钩引的办法同他们交游。”内外孤弱之人，他全都抚恤，把他们视为亲人，用仁爱对待；使男子得到官职，女子得到婚配，像对待亲生子女、亲近的人一样。后来有人辜负他，他始终不计较生死，反而料理其家，平均粮食，分割财物来帮助他们。因此即使是微贱弱小之人，他也像对待贤德亲戚一样。人们讥笑他，他越发坚持；从来不吃一顿饭而不接待客人。内室之人有时很少见到他的面容，退下后互相指点谈论，认为这是奇异的事。他确实爱惜人才，哪怕细小的技艺也没有遗漏。然而天下后来考中的进士，听到他的声名便望风畏惧，认为他是正直之人、神明之士，光明高出天外，不可攀援接近。若不是有奇特卓越的声望和门第，不敢登门拜访。他从来不留有过夜的债务和多余财产，常说：“我明天解下衣服去抵押换粮食，如今存下来的已经很多了。”遗命要求丧葬一切依照礼制。世俗习惯夷狄，全部抄写佛经，每天用七这个数字计算。至于拘泥阴阳家所谓吉凶之说，他一概不使自己受到玷污。夫人是高平郡君、已故前进士昶的女儿，谨慎地承受并执行他的遗命。我范湜既已为先生撰写墓铭，又把他的世系、德行和诏令全部叙述在碑上，想使之永久流传，并用铭辞揭示出来。

译韩因朔受封，是从武王的穆德而来；他保全了赵国的遗孤，天下暗中因此蒙福，子孙应当昌盛。宣惠于是成为王，秦国断绝了韩国的祭祀。虮虱也有后代，继而在阳翟为王，又在安定为王；三代都承袭王爵，韩国世代是多么显盛啊！桂树般的贵胄承继雅德，三位祖先都曾居官，秘书省由此发祥，后来追赠为仆射。道路渐渐熟悉而荒废，事物失去了光明，谁来开垦并治理它呢？先生的生，是先生的武德，承袭并践行圣人的法度，以自身为根基，能够继承先人所居的事业；归依丘轲之道，解除祸患罗网。分散的素丝啊，实在惭愧，为什么有那么多牵引而忘却本源？上天吝惜它的施予，刚刚升起便又陨落，众人的心中极其悲哀。他的声名赫赫，遍满华夏，传及远方；历经千年、流传百世，新的事迹都写在竹帛上，我把它铭刻在碑上，以展开我的哀思。《唐刑部尚书致仕赠尚书右仆射太原白公墓碑铭》【李商隐】公以致仕的刑部尚书身份，于会昌六年八月在东都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追赠尚书右仆射。十一月，遂安葬在龙门。其子白景受，于大中三年由颍阳县尉调任主管集贤院事务的官职；皇帝亲书诏令，命侍奉太夫人弘农郡君杨氏来到京师。白景受恭敬战兢地承奉父亲遗留下来的事业，唯恐不能胜任，于是列举父亲历代的功业，命他的门客撰文刻碑。碑文说：公字乐天，名居易，是前代进士；因避祖父名讳，改选书判拔萃科，任秘书省校书郎。元和元年，他应对宪宗的诏策，言辞切直，不能任谏官，于是补授盩厔县尉。第二年参加进士考试，取故萧遂州萧澣为第一。事情办完后，暂任集贤院校理；一个月内，诏令他从右银台门进入翰林院，试作五篇文章。第二天，因他所试的制诰，授段佑为兵部尚书、领泾州，遂任白居易为翰林学士、右拾遗。任期将满，正拟议官职时，他请求任京兆府属官，以便奉养母亲，于是授户曹。那时皇帝喜好用兵，襄阳、荆州方面上疏进献物品，超出了规定。公秘密指责两位主帅，并且说他们并非善良之人。后来他虽然与宰相不相投合，祸患却在后来应验：礼官最终因于頔杀害无辜太多，给他谥号为‘厉’。李师古继承父亲，侍奉叛逆势力，专门制造事端来欺骗同僚；皇帝出钱六百万赎回文贞旧宅，准备交给魏氏。公又说，文贞公旧宅的正堂使用的是太宗殿宇的木材，魏氏每年腊月还铺席祭祀他们的先人。如今即使后代贫穷，将来也应当有贤人出现；即使朝廷只拆下一片瓦，魏氏也应当有一份，哪里肯进入盗贼赎得的宅第呢？皇帝因此赐给钱和地券，让文贞公的孙子居住。公任职三年，每次宴见皇帝，多半向前举笏，留在皇帝车驾上询问是否合意；皇帝下诏洗涤、剔除、抉取、磨治，盼望达到少年人所见的天下无事境界。元和五年，正逢母亲去世，公服丧守墓七年；服除后，以左赞善大夫出任着吉武。刺客相遇时格斗异常激烈，贼人把刀丢在天街上，时间接近中午，长安城中人人都知道。公用次等纸张上疏说明武元衡被害的情状，未获答复，于是贬为江州司马，后改任忠州刺史。穆宗起用他为司门员外郎；四月，主管制诰，加秩为主客郎中，实际任中书舍人，穿绯色官服。他奉皇帝旨意起用田孝公，代替恒阳孝公行事；皇帝赏赐钱五百万，他拒绝接受。燕、赵一带互相残杀不止，公又上疏列举河朔地区的叛乱情形，仍未获答复，又贬为杭州刺史。到任后，他修筑堤坝抵御江水，分设泄水孔道，减杀水势以灌溉肥田；又开掘已故邺侯李泌所筑的五口井，蓄水而使水味甘清，以改变当地饮水习惯。他沿钱塘江上下巡视，百姓迎接潮水，在祠中祭神，歌舞相伴。后来调任右庶子，出任苏州刺史，授秘书监，改换服色，升任刑部侍郎；请求分司任职，获授太子宾客，又任湖南尹，恢复旧官职，进阶为开国爵位。元和九年，授同州刺史，他没有赴任，改任太子少傅。又过了一段时间，休假百日，后来又过了两年，因病去世。白氏一族原先从楚地进入秦地，秦国因为不认为杜邮之事合理，封仲为太原君，使他的后代得以延续。祖父某，任巩县令；父亲季庚，任襄州别驾，追赠太保。有一个女儿，嫁给谭氏。公出生七个月便能展开书本，指着文字读，两个字不会混淆，横竖都不出错。长大后，与弟弟白行简都很有名声，因此同李刑部建、庾左丞敬休交情最好。居家时因为家小，饮用薄酒，每月初一、十五、月末总是不吃肉。他带着邓同、韦楚等穿着白衣游走民间，姓名流传海外，进入鸡林。日南有一个以文字著名的国家；公后来任中书舍人。三天之内如同建中年间，诏书上任郑覃代替自己；郑覃后来做了宰相，号称质朴正直。文宗时，文贞公果然有孙子兴起，几年后官至谏议大夫，是贤能而可以任用的人，后来成为当今皇帝的御史中丞。一天，景受曾跪下说：‘父亲在翰林院时，六位同僚中有五位都做了宰相，唯独白氏没有。’公笑道：‘你还年轻，耐心等待。’他的曾祖弟弟、现任右仆射同平章事白敏中，果然做了宰相。又完成了宪宗想要取得的事业，开放七座关城，守卫四川，以聚集巨大的军伐力量。仲冬时节，南向至京，准备宰相所用的仪仗服物，恭敬跪拜，戒慎恐惧。给事中的寡嫂在永宁里有兄弟之家，指示并仰慕贤者，以此相互取信。公善于识人，编成七十五卷，元稹为它作序。序文说：公这一代，先前凭借谈说而被任用，听说肃宗、代宗时代一代代都有优厚的布置和行迹，在河南积累的阴德还没有得到考察。公有兄弟，本来根基稳固而不可动摇，终于得以舒展发扬，并非残缺，也并非柔弱。啊，他的醇厚美德施于乡里，直到国家，取用不尽。天子看见了他，使他登上层层台阶和玉堂，征召他进入其中，在皇上之上裁定唐尧、夏禹般的治理。他因皇帝挽留而乘车，继续承继事业，像把丝帛层层折叠编织；年终本应升任尸曹，所以正取白氏光明的文采。他洁白无瑕，不染黑色，因此最终被弃置放逐。达到如此境界的天子，谁能同他相比？他一路从中道上升，收起笔墨而执掌军政，宽和地治理三郡。离开刑部后，忽然把居所迁到东边；任河南尹时，剪除暴横、逃亡的罪犯。君主有三辅之地，臣下有田亩；臣下衰老而君主强盛，只好辞谢，不能继续守职。恭敬勤勉、伸展有度，这是君子的文章，不轻慢，也不暴怒。只有君子才有武德，君子既正，两方面都合乎法度。谁能使他的家族长久？他的曾祖弟弟执掌权柄，掌握纲纪，成就大计。他不仅聪明有知，也受到教诏，因而更加聚集功德。拔除杂草而引导正道，把诗刻在碑上，用来报答百代。公老于东都，于是安葬在那里。《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十一 （明）贺复征编 ○墓碑七 《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宋·欧阳修】

译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在殿中奏事，随后哭泣着说：‘臣的先父王旦，辅佐真宗皇帝十八年；如今臣王素又得以作为侍从之臣待罪任职。只是先父的教诲、遗业和余烈，臣实在没有才德，不能显扬光大，而墓碑至今还没有碑文可以镌刻。只愿陛下哀怜，不忘先帝的臣子，借此把恩宠施加给王氏，并勉励他的子孙。’天子说：‘唉！你的父亲王旦侍奉我的父亲真宗，和合德行，一心一意，能够始终完成他的职任，有始有终，可以说是德行完备的元老了。你王素应把这些刻在碑上。’王素拜谢叩头而出。第二天，诏令史馆修撰欧阳修说：‘王旦的墓碑还没有立，你可以为他撰写碑铭。’臣欧阳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号文正的王公，名旦，字子明，是大名萃县人。皇曾祖名言，任滑州黎阳县令，追封许国公；皇祖名彻，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名佑，任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都屡次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母姚氏，鲁国夫人；祖母田氏，秦国夫人；母亲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公的父亲以文章显扬自己，在汉、周交替之际，先后侍奉太祖、太宗，成为名臣。他曾经劝告杜重威不要背叛后汉，拒绝卢多逊陷害赵普的谋划，又以全家百口为符彦卿证明无罪，所以世人多说王氏有暗中积下的德行。公的父亲还亲自在庭院中种下三株槐树，说：‘我的后代必定有人成为三公。’这就是他留下的志愿。公年轻时喜好学习，擅长文章。太平兴国五年考中进士，任大理评事、临江县知县，又监理潭州银场；两次升迁后任著作佐郎，参与编纂《文苑英华》，升为殿中丞，通判郑州、濠州。王禹偁推荐他的才能，朝廷任命他为转运使，驿马召他到京师，他辞谢不接受，只进献自己所作的文章，于是得以试任直史馆，升任右正言、知制诰；淳化三年，主持礼部贡举；升任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主管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参知政事，公因为他是自己的岳父而避嫌，请求解除职务。太宗嘉奖他，改任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赵昌言罢职后，公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奉召赐金紫服。过了很久，升任兵部郎中，仍在任职。真宗即位，任命他为中书舍人，几天后又召为翰林学士，主管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务。公为人庄重严肃，能够担当大事，远避权势，不能用私情动摇他。因此真宗更加了解他的贤能。钱若水以善于识人闻名，常称公说：‘这是宰相的真正器量。’钱若水任枢密副使，罢职后，真宗召他到院中对答，问谁可以重用，钱若水说公可以。真宗说：‘我本来已经知道了。’咸平三年，又主管礼部贡举。过了几天，拜为给事中，主管枢密院事务。第二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又升为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侵犯边境，真宗亲临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突然得病，真宗命公骑马急赴行在，代替元份留守。景德二年，升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当时契丹刚开始请求结盟，赵德明也接受誓约，愿意守住河西旧地，两边的军队都停止出动。真宗于是想以无事的方式治理天下。公认为，宋朝兴起已经历三代，祖宗的法令都具备，所以他做宰相时务必实行旧有成法，谨慎对待变更创制；任用和罢免人才，赏罚都一定恰当。真宗日久之后更加信任他，他所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即使其他宰相大臣有所请求，也一定说：‘王某认为怎么样？’事情无论大小，不是公说的就不决定。公在宰相职位上十多年，外无夷狄忧患，不用兵革，天下富足，群臣百官各得其职。所以天下至今称他为贤宰相。公任用人才不看重名声，必定寻求实际才能；如果确实贤能有才，必定让他久任其官，等众人都认为适合某一职位后，才予以升迁。他所推荐引进的人，往往并不知道是他推荐的。寇准任枢密使，正当要罢职时，派人私下求公让他任使相，公大惊说：‘将相的职位，难道可以求取吗？况且我不接受私下请求。’寇准深深怨恨他。不久诏令下达，任寇准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入宫拜见，哭泣说：‘若不是陛下了解我，我怎么能到这个地步？’真宗详细告诉他公推荐寇准的原因，寇准这才惭愧叹息，认为自己不应如此。故参知政事李穆的儿子李行简有贤德行为，以将作监丞身份居家，真宗召见并慰劳他，升为太子中允。起初派使者召见李行简，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真宗命使者到中书省询问王某，这以后人们才知道李行简是公所推荐的。公从知制诰做到宰相，所推荐的人尤其多。后来公去世，史官修撰《真宗实录》，得到宫中发出的奏章，才知道朝廷中的士人有许多是公所推荐的。公与人少说笑，言语虽简略，却能用道理折服别人，平日沉默不语，终日无人能窥测他的内心。等到在皇帝面前奏事，群臣意见不同，公缓缓说一句话便能定夺。今上还是皇太子时，太子谕德拜见公，说太子读书有章法。公说：‘谕德的职责就只是这些吗？’赵德明说百姓饥荒，请求粮食一百万斛。大臣们都说：‘赵德明刚刚接受誓约却敢违背，应当用诏书责备他。’真宗拿这件事询问公，公请求命有关官署在京师备好一百万斛粮食，下诏让赵德明来取。真宗非常高兴，赵德明得到诏书后惭愧地拜谢说：‘朝廷中是有人的。’大中祥符年间，天下发生严重蝗灾，真宗派人到野外捉来死蝗给大臣看。第二天，其他宰相有人把死蝗藏在袖中进献，说：‘蝗虫确实已经死了，请向朝廷显示。’于是率领百官祝贺，唯独公认为不可。几天后他才入朝奏事，飞蝗已经遮蔽天空。

译真宗回头对公说：‘如果让百官刚刚祝贺过，蝗虫却是这样，难道不被天下人耻笑吗？’宦官刘承规因忠诚谨慎而得宠，病重将死，请求任节度使。真宗把这件事告诉公说：‘刘承规得到这个职位，死也可以瞑目了。’公坚持认为不可，说：‘以后将会有人请求任枢密使，那该怎么办？直到如今，内臣的官职最高不过留后。’公任职很久，有人在皇帝面前诽谤他，公总是主动引咎，从未为自己辩解。至于别人有过失，即使皇帝盛怒，只要可以辩解，他也一定替对方辩解，直到得到宽免才停止。荣王宫失火，火势延烧到前殿，有人说这不是天灾，请求设置狱案审讯火灾，按罪应当处死的有一百多人。公独自请求进见，说：‘起初失火时，陛下以归罪自身的诏书告示天下，而我们臣下也都上章待罪；如今反而把罪责归给别人，凭什么向天下表示信用？况且火灾虽然似乎有人为痕迹，怎么知道不是上天的谴责呢？’因此应当获罪的人全都被免罪。当时有术士上书谈论宫禁之事，因罪被杀，抄没他的家产，发现朝廷士大夫与他往来，谈论占卜吉凶。真宗大怒，想交给御史审问。公说：‘这是人的常情，而且谈话没有涉及朝廷，不值得定罪。’真宗怒气未消，公于是亲自取出自己年轻贫贱时曾请人占问的书进献，说：‘臣年轻卑贱时也免不了做这种事；如果一定认为这是罪，请把臣一并交付狱中。’ 真宗说：‘这件事已经揭发，怎么可以免罪？’公说：‘臣身为宰相，执掌国家法令，怎么可以自己违法，却只因没有被揭发而把别人定罪？幸好臣的事没有被揭发，却要以此给别人定罪。’真宗的心意于是缓和下来。公回到中书省，把查获的书全部烧掉。不久真宗后悔，又派人快马赶去取回，公说：‘臣已经把它们烧掉了。’因此许多人得以免罪。公历任官职至太保，因病请求罢职，入宫在滋福殿拜见。真宗说：‘我正要把大事托付给你，可你的病竟这样严重。’于是命皇太子拜见公。公称赞皇太子德行盛美，必能承担陛下的事业，并推荐十多名可以任大臣的人。其中后来没有做到宰相的，只有李及、凌策二人，但他们也都成为名臣。公多次因病请求退职，真宗不得已，任命公为太尉兼侍中，每五日入朝处理政事。遇到军国大事，不能按时入朝参与决断，公更加惶恐，于是卧床不起，以病恳切辞职。真宗册拜他为太尉、玉清昭应宫使。公生病后，皇帝每天派使者慰问，常常一天三四次；真宗亲手调制药物赐给他。病势危急时，真宗立即亲临他的宅第，赐白金五千两，他辞谢不受。天禧元年九月癸酉，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一岁。真宗亲临哭悼，停止视朝三天，并在苑中举行哀悼。他的子弟、门人和旧日属吏都受到恩泽。就在这一年十一月庚申，把公安葬在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比公晚五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是司封郎中王雍，次子是赞善大夫王冲，次子是王素。女儿四人：长女嫁太子太傅韩亿，次女嫁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三女嫁右正言范令孙，四女嫁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公侍奉寡嫂恭谨，与弟弟王旭友爱深厚。他把家中事务交给王旭，自己一概不过问，却致力于用俭朴来率先勉励子弟，使他们身居富贵也不知道骄奢。哥哥的儿子王睦想参加进士考试，公说：‘我常常以家族过于显盛为忧，怎么可以同贫寒士人争先求进呢？’到公去世时，儿子王素仍未做官，遗表也不请求恩泽。有文集二十卷。干兴元年，诏令公配享真宗庙。朝廷大臣欧阳修说：‘景德、祥符年间，国家盛极一时。看公之所以能做宰相，以及先帝之所以任用公，可以说达到了极点。因此君主英明、臣子贤能，德行显著、声名尊荣，活着共同享受荣耀，死后长久配享太庙，可以说有始有终，正如诏书所褒扬的那样。’ 从前《烝民》《江汉》推重和赞美大臣辅佐君主的事迹，用来显示任用贤能、发挥才能的功效。虽然说的是仲山甫、召穆公的诗，实际上歌颂的却是周宣王的德行。’臣谨慎考察国史实录，又查考士大夫和故老的传闻，获得了公始终如一的操守，于是把其中值得记载的写成铭诗，昭示后世，以彰显先帝的明察，来称颂圣上的恩德，褒扬并显彰王氏流传给子孙的恩泽，使它与宋朝同样无穷无尽。铭文说：光辉赫赫的魏公，辅佐我们真宗，配享真宗庙。恭敬谨慎的魏公，配食真宗，成为宰相。真宗不必多言，亲自处理政务；一旦有大事，遇到重大疑难，不用占卜，也不用筮问，公就是国家的蓍草和龟甲。公在宰相职位上，整天沉默不语。询问他夷狄是否包藏祸心、兵革如何，询问他卿士百官是否各司其职，询问他百姓如何耕种纺织、取得衣食。宰相决定赏罚，功劳相当便赏，罪过明显便罚；宰相决定官员升降，只看是否贤能，掌握权衡，使万物都得到公平。谁不侍奉君主？但谁能始终取得君主的信任？谁不想做宰相？但谁能善始善终？公在任上去世，获得太尉的崇高荣誉。天子怀着孝思，亲临清庙荐祭，让公陪侑圣考。正值公这样的元老，天子念及他的功劳，以隆厚的礼遇报答公。春秋两季随同祭祀，万世祭享无穷。作成这首诗歌，用来告知宗庙的礼官。《太子太师致仕赠司空兼侍中文惠陈公神道碑铭》【欧阳修】

译颍川公安葬在新郑后，他的儿子尚书主客郎中陈述古等七人，备述公的事迹、太常寺的行状以及祁伯所作的碑铭，前来告诉我说：‘陈氏世代都有显达之人。我们的先父文惠公先后侍奉太宗、真宗，又辅佐当今天子；他的出处进退和始终大节，像这样都有可考而不虚妄，所以冒昧请求为墓道立碑。’我于是考察陈氏世系，知道他怎样从根基开始，在中途兴盛，终于取得成就，并将盛德广施于后代，便说：‘确实如此！陈氏承载德行，时而隐晦，时而显扬；积蓄深厚而流传久远，所以能够发达广大，流传长久。’公五世以上是博州人。皇高祖陈翔，五代时任王建的掌书记。王建想在蜀地称帝，陈翔用逆顺祸福劝说他，王建不听，陈翔弃官携家住在阆州以西的水边，于是成为西水人。皇曾祖齐国公名诩，皇祖楚国公名昭汶，皇考秦国公名省华，都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自陈翔以下三代在蜀地没有显达，到了秦公才开始侍奉圣朝，任左谏议大夫。他的配偶是燕国太夫人冯氏。公是秦公的次子，名尧佐，字希元。考中进士后，多次升任太常丞、开封府录事参军，因审理案件有才能和成绩，升任府推官；因上书论事切直，被贬为潮州通判。从潮州回来后，献上数百篇诗，且大臣也推荐他的文学才能，于是任直史馆，主管寿州、庐州，又提点府界各县事务。秦公去世，服丧；服除后，判三司都察院，任两浙转运使，又调任京西、河东、河北三路，纠察在京刑狱。天禧三年，编次御试进士，因错排名次获罪，贬为鄂州茶场监官。尚未到任，又遇燕国太夫人去世。第二年，黄河在滑州决口，天子想到非公不能堵塞，于是起用公主管滑州。干兴元年，营建永定陵，调公为京西转运使，负责办理此事；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又调为副度支；任知制诰兼史馆修撰，同知天圣二年贡举，主管通进银台司；升龙图阁直学士，任河南府知府，调任并州，主管审官院，又任开封府尹；拜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天圣七年，拜枢密副使；同年八月，参知政事。任职三年间，三次请求罢职。明道二年，罢职改知永兴军；经过郑州时，被狂人诬告，御史中丞范讽为他辨明无罪；调任庐州，又调同州，再调永兴军，后来又调郑州。公历任官职至户部侍郎。景祐四年四月，召回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为人刚毅诚实，喜好古代典籍，学问广博；无论任职大小，所到之处必有政绩。潮州的恶溪有鳄鱼吃人，百姓不敢靠近。公命人捕获鳄鱼，在市场击鼓宣告，并写文告诫鳄鱼后将其杀掉，鳄患于是平息。潮州人叹息说：‘从前韩公劝告鳄鱼，鳄鱼听从；如今陈公杀掉鳄鱼，鳄鱼畏惧。所作虽不同，但都能使异类恶物改变而有利于百姓，作用是一样的。我们潮州三百年才得到两位这样的公，真是幸运！’公在潮州修建孔子庙和韩公祠，率领州中才俊入学求学。任寿州知州时，遇到大饥荒，公亲自拿出米煮粥给饥民吃；官吏百姓因为公的带头，也争相拿出米来，救活了数万人。公说：‘我难道是把这当作私人的恩惠吗？只是用命令率领别人，不如自己先做，使他们乐意跟从。’钱塘江堤用竹笼装石头，潮水侵蚀后，没几年就毁坏而要重新修理。公叹息说：‘堤坝本来是为了抵御灾害，反而使百姓受苦，于是应当商议改用柴薪和泥土。’但妨害公施政的人向朝廷说这样做不便利。当时丁晋公参知政事，主张借此排斥公；公争辩不止，于是调公为京西转运使，而用石笼筑堤，几年也没有成功，民力疲困不堪，最终采用公的建议，堤坝才建成。河东地寒，百姓贫困，公上奏请求取消石炭税，减少官营冶铁的课税，每年减免数十万，以便利百姓。他说：‘转运使是征取利益的官，利益有本有末；下面有余裕，上面自然充足，我难道要做庸俗的官吏吗？’太行山处在河东、河北两路交界处，公认为：‘晋地从前是险要之国，常常先叛乱后归服，就是依仗这个险要。’他任河东时开凿泽州道路，后来调任河北，又开凿怀州道路；于是太行山的险阻变成可以通行的道路，人们都认为这是公带来的便利。公说：‘我难道只是为今天谋利吗？’黄河决口冲坏滑州，水势猛烈，每次下沉排木拦水，水流都湍急，有人被卷入水中淹死，尸迹无数。公亲自冒着风雨，昼夜督促，创制木龙，用巨木并排交错，浮在水面上下，削弱水势，堤坝才得以建成。又修筑长堤保护外侧，滑州人得以恢复居所，互相告诫说：‘不能让后人忘记我们的陈公。’于是把这道堤称为‘陈公堤’。开封府治理京师，公认为：‘治理繁杂事务的方法，是用威严打击强暴，全面察访以防奸邪；这就像激荡水流，却想让它澄清一样。’所以公施政一概以诚信为本。每年正月夜间放灯时，他便把恶少年全部登记并禁锢起来。公召集少年训示说：‘我这个府尹把你们当作恶人，你们怎么能做善事？我把你们当作善人，你们难道还会作恶吗？’于是把他们全部释放，五个夜晚没有一个人犯法。太常博士陈诂任祥符县知县，县吏厌恶他的明察，想找事情陷害他；但陈诂查访公廉洁办事，没有可乘之隙，于是想用奇异之事震动京师，从录事以下，全县官吏都逃走了。京师果然喧传陈诂施政苛刻暴虐。当时章献明肃太后仍然听政，发怒要给陈诂加罪。公任枢密副使，极力为他争辩，认为治罪陈诂会使奸人得逞，也会打击能干的官吏，陈诂因此得以免罪。公十次主管大州，六次任转运副使，常常用方正严肃的态度约束下属，使人知道畏惧而不敢重犯。至于他们的过失，公往往保护他们，所以从未弹劾罢黜一个下级官吏。公被贬潮州时，所说的那些事情，都是人臣难以说出口的。他一生的奏疏很多，全都烧掉了底稿。其他文章有文集三十卷，还有《野庐编》《潮阳编》《愚丘集》，多仰慕韩愈的文章。参与修撰《真宗实录》，又修订国史旧事。通常任知制诰的人要先试验文辞，天子认为公的文学才华天下皆知，不再命他试文。

译自本朝以来，不经试文便任知制诰的，只有杨亿和公两人而已。公做官不妄求升进，任太常丞十三年没有升迁，任起居郎七年也没有升迁。自从议论钱塘江堤坝后，被丁晋公驳斥；后来丁晋公更加专擅权力，任意施加恩威，因此他的故旧和子弟见公久居外任，多次劝他谋求升进。公说：‘只有任职久了，才能看出我的操守。’这样过了十五年，当今天子即位，丁晋公获罪流放海外，公才被召回任用。公刚开始做宰相时，把唐代刘蕡的对策献上，说：‘天下的治乱从朝廷开始，朝廷的赏罚从近臣开始。’刘蕡所详细论述的，都是当今的弊病，是臣所想说而陛下应该施行的，也是我们臣下的职责。天子嘉奖并采纳了它。公做宰相不久，那年冬天发生雷鸣、地震，星象多次变异。公说：‘王随的职位在臣之上，却生病不能处理政务；程琳等人的职位又都在臣之下。’于是援引汉代旧例，把灾异归咎于自己，请求罢职，奏章一共上了四次。第二年三月，拜淮康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主管郑州。康定元年五月，以太子太师致仕；诏令举行大朝会时，宰相按班次站立，于是公居住在郑州。他的起居饮食康健安宁，像年轻人一样。后来过了四年，八十二岁时因病在家中去世。公居家以俭朴为准则，虽然已经显贵，仍常让子弟亲自做卑贱的杂事，说：‘孔子本来就多能做鄙贱的事情。’又作《善箴》来告诫子孙。临死时口述数十句话，自己为墓志作了记。公先娶杞国夫人宋氏，后娶沂国夫人王氏。儿子十人：长子述古，次子为比部员外郎求古，主客员外郎学古，虞部员外郎道古，大理评事、馆阁校勘博古，殿中丞修古，秘书省正字履古，光禄寺丞游古，大理寺丞袭古，太常寺太祝象古。秦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尧叟，任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幼子尧咨，任武信军节度使；二人都考中进士第一名。到第三个儿子已经显贵时，秦公还健在。每当宾客到他家，公和兄长、幼弟都侍立左右，坐客因此局促不安，要求离去。秦公笑说：‘这些不过是学生罢了。’所以天下人都把秦公教子作为榜样，并以陈氏成为世家为荣耀。公有孙四十人，曾孙二人；合计兄长、幼弟的后代，无论子、孙、曾孙，共六十八人；女儿、孙女、曾孙女共五十四人。其中在朝廷做官的，多数以才能闻名于当时。唉，可以说是盛大了！铭文说：陈氏的高尚节操，处在污浊之中仍保持纯洁；幽深的德行潜藏着光辉，等待时机才会发扬。它的发扬恰逢其时，是从公开始的。英姿勃发的长子和幼子，接踵而来，共同继承先人的武德；宰相车驾高大庄严，武臣节度使威势雄壮，高张的旌旗，巨大的车毂。四代出了六位公，世世代代都有封爵。秦国、楚国、齐国，尚书、中书，开府仪同三司、太师等尊贵官职，都由此传承。祖先在前，曾孙充盈于后；公居于中，长子、幼子分列左右。凭借最初的勤勉，享有最终的成就；凭借能够守约俭朴，获得丰厚富贵。美好的功业和显著的声誉，传播家族和国家的美名；遗留得长远，继承得广大。刻下这首诗，垂留声名，作为后代的凭据。《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欧阳修】

译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范仲淹在徐州去世。同年十一月壬申，安葬在河南府樊里万安山下。公名仲淹，字希文。五代时期，范氏世居苏州，侍奉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出土地。公的父亲随钱俶入朝京师，后来任武宁军掌书记，死于任上。公两岁时父亲去世，母亲贫困无依，改嫁长山朱氏。公长大后知道自己的世家出身，感伤哭泣，离开母亲，前往南都进入学舍，打扫一间房屋，日夜讲习诵读。他的起居饮食，别人都不能忍受，而公自我刻苦，更加勤奋。居住五年，完全通晓六经的旨意，写文章议论时一定以仁义为根本。祥符八年，参加进士考试，礼部选为第一，于是考中乙科，任广德军司理参军。开始回家迎接母亲奉养。等到公显贵后，天子追赠公的曾祖、苏州粮料判官范梦龄为太保，祖父、秘书监范赞时为太傅，父亲范墉为太师，母亲谢氏为吴国夫人。公年轻时就有大的操守，不论富贵贫贱、毁誉、欢乐忧戚，都不能动摇他的心；他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常常自己诵说道：‘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 他侍奉君上、对待他人，一概相信自己的判断，不因利害而改变取舍。他所做的事，必定竭尽自己的办法，说：‘凡是由我来做的，就应当做到这样；事情能否成功，有些因素不在我掌握之中，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我难道可以苟且吗？’天圣年间，丞相晏殊推荐公的文学才能，于是以大理寺丞任秘阁校理。因议论政事触犯章献太后的旨意，任河中府通判，过了很久，皇帝记得他的忠诚，召回拜为右司谏。章献太后临朝听政时，冬至那天要在前殿举行大朝会，皇帝将率百官祝寿，有关官署已经准备完毕。公上疏说：‘天子不能向人臣北面行礼，而且这样会开启后世削弱君主、增强母后权力的渐进趋势。’这件事于是停止。又上书请求把政权还给天子，没有得到答复。太后去世后，议论政事的人迎合旨意，多数请求追究太后在位时的事情，想要严厉治罪。公独自认为太后受先帝托付，保佑皇帝，始终十年没有显著过失，应当掩盖小的过错，以保全大的德行。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替自己为太后。公进谏说：‘太后是母亲的尊号，自古没有代立的。’因此停止了册封命令。这一年大旱并发生蝗灾，公奉命出使安抚东南，回来时恰逢郭皇后被废；他率领谏官、御史伏在殿阁前争辩，未能获准，于是贬为睦州知州，又调任苏州。一年多后，拜为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回京师，进一步议论时政的缺失。但大臣和得宠的权贵多嫉恨他，过了几个月，任命公为开封府知府。开封一向号称难以治理，公治理得很有声誉，事务日益简少；有空时，便更多地取古今治乱安危的事例向皇帝开导说明。又绘制《百官图》献上，说：‘任用人各按其才，百官职务都能修治，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又指着官员升迁迟速的次序说：‘像这样可以出于公心，也可以出于私心，不能不加以察看。’因此吕丞相发怒，直到皇帝面前相互争论。公请求当面对辨，言辞切直，获罪而被解除职务，任饶州知州。第二年吕公也罢职，公调任润州，又调任越州。赵元昊在河西反叛，皇帝又召回吕公为宰相，于是任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升龙图阁直学士。当时刚刚失去大将，延州危急，公请求亲自守卫鄜延、抵御贼军，于是任延州知州。元昊派人送信求和，公认为无缘无故请求和谈，难以相信，而且信中有僭越的年号，不可以上报，于是亲自写信，把逆顺成败的道理辨析得很清楚。因擅自答复，获罪而削夺一官，任耀州知州。不到一个月，调任庆州知州。不久四路设置帅臣，任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多次升迁，至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公做将领，务求持重，不急于追求眼前的功劳和小利。在延州修筑青涧城，开垦营田，恢复承平、永平两座废弃的营寨，归附并恢复生产的熟羌有数万户。在庆州修筑大顺城以占据要害，又修筑细腰城、胡芦城。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都离开贼军，归附中原而为朝廷所用。自从边防制度长期败坏，军队和将领常常互不相识，公开始把延州军队分为六将，训练整齐，各路都把它作为法式。公所在的地方，贼军不敢侵犯。有人怀疑公遇到敌情时如何应变；等到他修筑大顺城时，忽然一天引兵出发，诸将都不知道去向。军队到了柔远，公才发布命令告诉他们地点，让他们前往筑城；至于版筑所需的材料，大大小小都已准备齐全，而军中起初完全不知道。贼军派三万骑兵前来争夺，公告诫诸将交战，等贼军逃走后追击，但不要渡过黄河。不久贼军果然逃走，追兵没有渡河，而河外果然有伏兵；贼军失去计策，只得撤退。于是诸将都佩服公，认为无人能及。公对待将领和属吏，必定使他们畏惧法令而爱戴自己；得到的赏赐，全都按照皇帝的心意分赐诸将，让他们自己上表谢恩。各部族送来的质子，放任他们出入，没有一个逃跑。部族首领来拜见时，公把他们召到卧室，屏退旁人、撤去侍卫与他们交谈，毫不猜疑。公任职三年，士卒勇敢，边地充实，恩德和信誉大为广布，于是决定谋取横山、收复灵武。但元昊多次派使者称臣请求和好，皇帝也召公回京。起初，西部人登记乡兵有十多万人，后来把他们刺面编入军队；只有公所统辖的部众只刺手，公离任后军队解散，他们独自得以恢复平民身份。对于两路边地，公既然得到熟羌供其使用，便让他们守边，于是把屯驻的汉兵迁到内地就食，减轻西部百姓运输粮饷的劳苦。他所作的各种设施，离任后百姓仍感念他的恩德；至今仍有很多人守着他的法度，不敢改变。自从公因吕公之事被贬，士大夫各自坚持两位公的曲直，吕公为此忧虑，凡是为公直言的人都被指为党羽，有的还因此获罪流放。等吕公再次做宰相，公也重新起用，于是两公欣然相约，合力平定贼乱，天下士人都因此称许两公。然而朋党之论也随之兴起，不能停止。皇帝既然认为公贤能、可以重用，所以最终不顾众议而任用他。庆历三年春，召回任枢密副使，公五次辞让，皇帝都不准，于是上路赴任。到任几个月后，任参知政事；每次进见，皇帝都以天下太平的责任责望他。公叹息说：‘皇上任用我的恩意已经极其深厚了，但事情有先后次序，长久安定之后要革除弊病，不是早晚之间能够办成的。’

译不久，皇上再次赐下亲笔诏书，催促他分条陈述天下之事；又打开天章阁召见他，赐座，并把纸笔给他，让他当面上疏。公惶恐地离席，退下后才开始分条列举当时应当优先办理的十几件事，上奏皇上。其中包括诏令天下兴办学校，选取士人先看德行，不专重文辞；改革磨勘后按例迁官的制度，以区别才能高下；减少任子人数，裁除冗滥官员；用农桑情况考核地方守令等事。这些措施刚要施行，磨勘和任子法便使侥幸得官的人都感到不便，于是彼此大肆非议，而嫉恨公的人也庆幸外界已有议论，乐于从旁助成。适逢边地奏报有警，公立即请求出行，于是任命他为河东、陕（陜）西宣抚使。到任后，他上书请求恢复镇守边地，皇上便授予他资政殿学士，任邠州知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他担任参知政事仅一年便被罢免，有关部门把公先前推行的措施全部奏请废止，恢复旧制。谏官于是借重大事情来中伤他，幸亏皇上明察他的忠心，没有听从。当时夏人已经称臣，公便以疾病为由请求任邓州知州，在邓州任职三年，又请求任杭州知州，随后调任青州；病情更加严重，又请求任颍州知州，乘肩舆到徐州，终于病不起，享年六十四岁。公患病时，皇上赐药并慰问；他去世后，皇上停止朝政一日，因他的遗表没有提出请求，便派人到他家询问家属有什么愿望，追赠他为兵部尚书，哀悼抚恤极为优厚。公为人外表和顺而内心刚强，乐于行善，广泛地爱护别人。他母亲去世时家中还很贫困，终身除非有宾客来，自己从不吃两样肉食；面对财物却乐于施舍，心胸十分豁达。等到退朝回家察看私人生活，妻子儿女仅仅能够供给衣食。他所到之处治理政事，百姓多为他立祠塑像；他的操守和临事表现，从山林中的处士、乡里的平民、田野间的人，直到外族，都没有不知道他的姓名的，乐于传述他的事迹者很多。至于他的世系、官爵，记载在墓志中、谱录在家中以及收藏于有关官署的材料，均不再论述。记载那些关系天下国家大事的事迹，大概也是公的志愿吧？铭曰：范氏在吴越时，世代实际上是陪臣；俶才把山川和士民献纳出来，范氏才开始来到北方，中间曾几度休止。公奋发于自身，和时代一同际遇。事情有罪有功，言论有违背有顺从，难道公一定全都能够做到吗？天子任用公，使他承担艰难劳苦，自始至终始终如一。夏国小儿在边境跳梁，乘官吏懈怠之机作乱，仁宗皇帝命公前往查问。那些骄横顽梗的人有不肯听从顺服的，便铲除其冗杂根党。公在那里任职三年，使怯弱者变得勇敢，使毁坏的恢复完整；像爱护孩子、安抚野兽一样，最终使他们来归称臣。夏人来到朝廷，相关事务正待商议，皇帝催促公回来，以便共同接受我的治理。公拜谢叩首，说：‘这实在艰难啊！起初并不难，难的是把它做到底。’众说纷纭，最终几乎坏在事情将成之时。只因厌恶它成功，便专门倾陷公。公没有被倾陷，也没有遭受危险，这是天子的明察；活着有显赫荣耀，死后有追赠谥号，子孙得到荫庇，恩宠延及后世。愿百官都受到劝勉，不要懈怠。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欧阳修】

译文简公下葬两年后，他的儿子嗣隆哭泣着向朝廷说道：‘先臣幸而得以充任将相，官阶品秩都是第一，爵位勋劳都是第二，请求依照法令立碑。’于是天子说：‘唉，你父亲程琳对我的国家有功劳，我难道能够忘记吗？’便亲自大书‘旌劳之碑’五字，派宦官到他家赐下诏书说：‘用这个作为你父亲碑的名称。’又诏令史臣欧阳修说：‘你来撰写铭文。’臣欧阳修过去同文简公有交往，了解他的为人，又曾经撰写他的墓志，还曾在冀国公太师的碑上叙述他的世代德行，对他的世系、官职封赠和功业品行了解得最为详细，于是不敢推辞。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名新，追赠太师。曾祖母吴国夫人齐氏。祖父名赞明，追赠太师、中书令。祖母秦国夫人吴氏。父亲名元白，曾任袁州宜春县令，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母亲晋国夫人楚氏。公在大中祥符四年考中，因勤学词章列入高等，授试秘书省校书郎、泰宁军节度推官，改任著作佐郎，任并州寿阳县知县，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年间，诏令选拔文学才行之士，召他入试，任直集贤院。当今天子即位后，公升任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适逢修撰《真宗实录》，而起居注有所缺失，命公追补修撰大中祥符八年以后至今的部分。书成后，便让他修撰起居注，升任祠部员外郎，提举诸司库务，以本官兼任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契丹曾派使者来庆贺皇上即位，命公迎接；使者胡乱提出要求，公用道理驳斥他，他终于屈服。后来契丹又派使者庆贺天圣五年的干元节，天子想到公以前曾驳倒契丹使者，便任命公为馆伴使。使者果然说，契丹接见中国使者时让其座次在殿上，而中国接见契丹使者时座次在下，应当升迁。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这是小事，可以答应，连天子也将要同意。公争辩说：‘契丹之所以同中国交好，是因为遵守先帝的约定，一切都应当依照旧例办理。如果答应它的小要求，将会开启它的大要求。’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停止了此事。当年年中，公升任右谏议大夫，代理御史中丞。丞相张文节公很少称许别人，却最了解公；公刚被任命为御史中丞时，文节公恰好掌管制诰，欣喜地说：‘这次没有辱没我的笔了。’第二年，公被授为枢密直学士，任益州知州。公性情端方庄重，少言少笑，凡是谋划处置事务，总是先行考虑并谨慎准备，因此所列条目无论大小都十分详尽。到了临事之时，他处理简明严肃，同僚和属吏没有人能够窥探他的深浅。他曾在夜间张灯，在五门会集全州百姓，而城中突然起火，官吏按照公的教令，不先来报告便立即前往救火，将火扑灭。宴会结束，百姓散去，才渐渐知道发生了火灾。监军听到报告，说军队谋划叛变，害怕地进来。公笑着说：‘哪里有这种事呢？’监军惶恐疑惑，不敢离开。公说：‘军中的动静，我自己知道。如果真有阴谋，不可能隐藏得住。’不久果然平安无事，其他事情大多也是如此。蜀地有妖人自称李冰神的儿子，擅自设置官属吏卒来恐吓蜀人。公将他捕获斩杀，而诽谤者说公胡乱杀人，蜀地将要发生动乱。天子派人快马前往察看，使者回来报告说：‘蜀人满意公的政事，正安居乐业；正是诛杀妖人，才制止了动乱。’从此天子更加知道公贤能，召他任给事中、知开封府。此前任开封府知府的人苦于政务繁剧，有的不到一年便被罢免，否则便受到讥谏，有的因事情离任。唯独公在那里任职数年，时间越久治理越精明，盗窃和诉讼稀少，监狱屡次空虚。诏书多次下达褒奖，公升任工部侍郎、龙图阁学士，任御史中丞。过了很久，天子想念他的治理，又召他任翰林学士，再次知开封府。第二年任三司使，他对此并不高兴。只要有利可图，他却不贪求眼前的功效。当时议论政事的人担心百姓的税目太多，官吏得以从中作弊，想删去各项税目合并为一项。公认为合并后税目的名目消失，只是当时的便利；以后主管兴利的人一定会再增加税额，这就会使百姓更加困苦。议论者没有人能够驳倒他。他对于财物的出入尤其谨慎，宫禁中有时有所索取，他从来不肯给予。宦官恼怒地说：‘陛下虽然有所欲求，但东西在程某那里，怎么能得到？’公说：‘臣只是为陛下爱惜这些东西罢了。’天子认为他说得对，公屡次升迁至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参知政事，公更加自信坚定而不疑惑。宰相有想要徇私的事情，他总是当众驳斥，所说的话至今士大夫还能够传述。当初，范仲淹因进言论事触怒大臣，被贬为饶州知州。不久皇上悔悟，想重新任用他，先稍微调任为润州知州。然而憎恶范仲淹的人便以事情诬陷他，话传入皇上耳中，皇上发怒，立即命令把他安置到岭南。自范仲淹被贬后，朋党之论兴起，朝廷官员相继受到牵连而出任外官，凡是谈到范仲淹的人都被指为党人。唯独公替皇上开导解释，直到皇上的心意消解才停止。当时元昊在河西反叛，朝廷事务繁多，公在政事上补益尤其多；而小人和侥幸得利者都感到不便，便借事中伤他，使他获罪被贬为光禄卿、颍州知州。不久调任青州知州，又调任大名府知府。在那里任职一年之内，升任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立后，便任命他为留守。宦官皇甫继明当时掌权，主管修建行宫的事务，扩大规制来收买恩宠。公加以裁减抑制，于是他和皇甫继明的奏章一同上呈。天子派一名御史前去察看，回来后判定公正确。天子于是罢免皇甫继明，唯独把营建都城的事务委托给公。公自参知政事以来，因为议论政事不徇私而遭嫉恨，被贬斥；后来逐渐重新被任用，便同皇甫继明争论是非曲直，从此更加不肯无原则地迎合世俗。虽然不再受到重用，但契丹当时不断派使者来，屡次提出要求。讨伐元昊的战争尚未取胜，西北驻有重兵，公在这段时期，天子经常把河北、陕西的重大事务交给他，留守北京共四年，升任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授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第二年，加任宣徽北院使、鄜延路经略使、马步军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陕西安抚使。皇祐元年，加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留守北京。他在河北、陕西两地，威望恩德都很显著，尤其了解夷狄的真情和虚诈、山川的险要和平易以及出兵制敌的要领。

译公在延州时，几百名夏人赶着牲畜来到边界上，请求投降，说契丹军队已经到达元昊的营帐，国家将要混乱，愿意自行归附。公说：‘契丹军队到了元昊帐下，应该全国合力擒取元昊，哪里会容许有来请求投降的人呢？听说夏人正在捕捉叛乱的部族，这些人难道就是吗？不然，就是来诱骗我们的。’于是拒绝接受。不久夏人果然率领几万军队逼近边界，公告诫各堡寨不得频繁出兵。夏人以为宋军已有防备，便撤退，从此不再窥伺边境。公在河北任职最久，百姓爱戴他，为他建立生祠。第二年，改任武胜军节度使，仍留在北京。又改任镇安军节度使，在镇安任职四年，仍上书说：‘镇安不过一个郡，不足以让我效力，希望重新镇守边境。’奏书尚未得到答复，便患病，于至和三年闰三月七日己丑在陈州的正寝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天子停止视朝两日，追赠中书令，谥号文简。第二年太庙举行祫享，推恩加赠公为太师、尚书令。公历次升迁，官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为上柱国，封广平郡公，食邑七千四百户，实封二千一百户，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有四个儿子：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有五个女儿，都嫁给了良好家族。谨考程氏的先祖，出自重黎；到休父时任周朝司马，封国在程地，后来子孙便以程为姓。自秦、汉以来，世代都有杰出人物，程氏一定显贵，并且各自因所居之地而显著成姓，后世沿袭下来。到了唐代尤其兴盛，号称中山程氏的，都以魏安乡侯昱公为祖先；昱公是中山博野人。世代积累德行，到公才开始大为显贵。我听说，臣欧阳修认为古代有功德的大臣，进朝接受国家的恩宠，退朝后把事迹铭刻在器物上，并不只是为了使后代私人荣耀，也是为了不忘记君主的命令，显示国家有人才。而诗人又把他们的事迹和声名传播到诗歌中，以流传无穷。如今距离古代久远，制度不同，但仍有幽深墓室和墓道碑，可以记载德行、彰明功烈；又幸而蒙天子亲自书写并命名，其照耀程氏的恩典和荣耀，远远超过古代。而臣又得以把铭文刻在碑下，这是臣的职分，只怕不能称述其功德。铭曰：程氏以国名为姓，世代久远，支派分散；因居住之地而显著成姓，各自又因人物而显扬。公是中山程氏的后代，过去已经有声望。从公开始大为显赫，声名因此振兴。于是掌握国家权柄，于是授予将帅之钺；出仕和退处都勤勉，处险境或平地始终如一。皇帝说：‘唉！我有功劳卓著的臣子，用什么来表彰他呢？’有文辞灿烂的这篇碑文，所表彰的正是这位功臣；他确实同我具有相同的德行。忧虑国家放在心中，并不是只靠劳力。河北、陕西两地有事，众将都没有功劳，使我这位旧臣来不及安居朝中。偶尔得以在近处藩镇休息，希望稍稍保养身体。已有请求却未等到答复，突然便走到了生命尽头。死后仍不停止操劳，这可以说是忠诚。只是皇帝的褒奖，言辞十分简约。撰铭以叙述其事，使其显名万世。《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十二 （明）贺复征编 ○墓碑八 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宋·欧阳修】

译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因病回到京师。八月，病情稍有缓解，入朝拜见天子，天子说：‘唉，这是我从前的老师啊。’于是留下他在迩英阁侍讲，诏令每五日到前殿朝见一次。第二年正月，病情发作，不能入朝，皇上下令太医早晚前去诊视，有关部门还修整道路，准备亲临他的家。公叹息说：‘我实在无能，竟然因为疾病使我的君主忧虑。’立即快马奏报：‘臣的病情稍有缓解，正在好转。’于是皇上停止了前往。那个月丁亥日，传来公去世的消息。天子震惊悲痛，立即亲临他的丧事，遗憾自己没有及时去看望公。追赠他为司空兼侍中，谥号元献。有关部门请求停止视朝一日，皇上特诏停止两日。同年三月癸酉日，将公安葬在许州阳翟县麦秀乡北面的原野。下葬后，皇上赐给他的墓道一块碑，碑首题为‘旧学之碑’。后来又命史臣欧阳修考订编次公的事迹，完整地写在碑下。臣欧阳修恭读国史，看到真宗皇帝在位时，天下无事，天子正推让功德，祭祀天地山川，讲习礼乐来润饰歌颂太平的声名，而儒学、文章方面俊秀贤能、卓异伟大的人才从公这样的世家中出现。公是江西临川人，年仅十四岁，忽然从田野里被选拔出来，进京拜见天子。当时皇上正在亲自考阅天下贡士，适逢殿试，殿中聚集了一千多人，加上官员、侍卫、宦官拥列四周观看，公神色不动，拿笔作文，立即写成献上。天子嘉奖赏识，赐同进士出身，于是进入馆阁，掌管诏令文书，凭文章成为天下人推崇的对象。等到陛下在东宫涵养德性，先帝选拔任用属官，便把公留给陛下。公由王府官、东宫属官，最终登上宰相之位；凡是辅佐引导圣德、忧劳国家的事情，有旧劳有新功，从开始到去世五十多年。公去世后，先帝的名臣和陛下东宫旧日的臣僚都已经没有在世的人了，适宜给予公超过常格的褒奖恩宠， comparable to甘盘。臣欧阳修幸而担任执笔史官，奉明诏，谨冒死上奏临淄公的事迹如下：公名殊，字同叔，姓晏氏。他的世系有时显达、有时隐晦，迁徙也不固定；从高祖名墉开始，唐咸通年间考中进士，最终任官于江西，才开始在高安登记户籍。此后三代不显达，曾祖名延昌，又把户籍迁到临川。祖父名部，追封英国公。父亲名固，追封秦国公。自曾祖以下，都因公显贵，屡次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母张氏，陈国太夫人。祖母傅氏，许国太夫人。母亲吴氏，唐国太夫人。公七岁时便懂得学习和作文，乡里称他为神童。已故丞相张文节公出任江西安抚使时，发现公的才华，便上报朝廷。真宗召见他，赐进士出身后，第二天又召他来试作诗、赋、论。公从容启奏说：‘臣曾私下练习过这篇赋，不敢隐瞒。’真宗更加惊叹奇异，便用其他题目试他，任命他为秘书省正字，安置在秘阁，使他能够遍读秘书省藏书。又命已故仆射陈文僖公考察他的学业。第二年，公献上自己所作的文章，皇上召他到中书省考试，升任太常寺奉礼郎，负责封祀泰山之礼；因推恩升任光禄寺丞，数月后充任集贤校理。第二年升任著作佐郎，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不久真宗想念他，便从他家起复，命淮南发运使准备船只送他到京师；他参与太清宫祭祀，获赐绯衣银鱼，任同判太常礼院。又因母亲去世服丧，请求离职，皇上不许他离开官职。今天子当初被封为升王时，公经选拔任王府记室参军，连续升任左正言、直史馆。今天子成为皇太子后，任公以户部员外郎充太子舍人，赐金紫，任知制诰、判集贤院，升任翰林学士，充景灵宫判官，任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公既以道德文章辅佐东宫，真宗每逢有所咨询，多用方寸大小的纸写小字来询问他；由此他参与机密事务，凡是答复都一定先把稿子进呈给皇上阅览，绝不泄露。后来真宗全面阅览遗留下来的文书，得到公进呈的稿稿，汇集成八十卷，收藏在宫禁之中，谁也没有见过。起初，真宗遗诏规定章献明肃太后暂时主持军国大事；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都想单独觐见太后奏事，没有人敢决定这件事。公进言说：‘群臣向太后奏事时，应当由太后垂帘听取，群臣都不得直接见太后。’议论于是定下。干兴元年，授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升任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侍讲崇政殿，升任礼部侍郎、知审官院，任枢密副使；升任刑部侍郎，上疏议论张耆不可以担任枢密使，因此违逆太后旨意。又因用笏板击打仆人，误伤折断仆人的牙齿，获罪而被罢职，留守南京，大力兴办学校教育学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校有兴有废，学校从公开始兴盛。召回授任御史中丞，改任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主持天圣八年礼部贡举。第二年任三司使，又任枢密副使，尚未正式就任，改任参知政事，升任尚书左丞。太后拜谒太庙时，有人请求她穿衮冕服，太后以此询问公，公依据《周官》用王后礼服的制度回答。太后去世后，执政大臣都被罢免，公任礼部尚书、亳州知州，调任陈州知州，升任刑部尚书，又被召任御史中丞，再任三司使、知枢密院事，授枢密使，后来又加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历三年三月，终于以刑部尚书身份位居宰相，充任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自公重新被召用后，赵元昊反叛，军队出征陕西，天下因战争而疲敝。公多次提出利害得失，请求撤除监军，并把阵图同时授予各位将领，使他们能够根据敌情自行攻守；又提出制定财用出入的关键制度，一切都有章法。天子全部施行。宫禁首先以身作则来率领天下，财赋职权也全都归于有关官署，最终能够凭借谋略使元昊听从约束，于是恢复了他的王号。公为人刚正简朴，对待别人必定以诚相待，虽身处富贵仍如寒士；两人对坐饮酒，欢乐自在。发现一个人的优点，就像发现自己的优点一样称赞。当时知名的士人，如范仲淹、孔道辅等，都是出自他的门下。

译等到任宰相，公更加致力于荐举贤能。当公居于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都得到进用，至于台阁中的官员，也多是一时的贤才。天子已经厌倦西部战争，怜悯天下困苦疲敝，振作精神，决意借助群才来革新政治，多次诏令大臣分条陈述天下事务，正要施行，而小人和受宠幸者都感到不便。第二年秋天，适逢公因事被罢免，范仲淹等人也相继离职，革新之事于是停止。公被罢免后，以工部尚书知颍州，调任陈州，又调任许州；连续升任户部尚书，授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充任一路都部署安抚使；调任河南府知府兼西京留守，历次晋升官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为上柱国，爵封临淄公，食邑一万二千户，实封三千七百户。公享年六十五岁。公自幼笃志求学，直到病重，手里仍不放下书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卷，曾奉诏修撰《上训》和《真宗实录》，又汇集古今文章编成《集选》二百卷。他治理政事敏捷，务求简明便利；在家教育子弟很严，对见识、时事和寡姊都恭敬谨慎，从未替子弟请求恩泽。他在陈州时，天子问宰相：‘晏某在外任职，从未提出过请求，他难道也没有什么愿望吗？’ 宰相把这话告诉公，公只是亲自写表章问候皇上的起居罢了。因此他去世时，天子格外悲痛，赏赐比常例加厚；任命他的儿子承裕为崇文院检讨，孙辈和外甥中尚未做官的九人，也都命令授官。公最初娶李氏，是工部侍郎虚己的女儿；又娶孟氏，是屯田员外郎虚舟的女儿，封巨鹿郡夫人；又娶王氏，是太师、尚书令超的女儿，封荣国夫人。共有八个儿子：长子居厚，任大理评事，早逝；次子承裕，任尚书屯田员外郎；宣礼，任赞善大夫；崇让，任著作佐郎；明远，任祗德，都是大理评事；几道、传正，都是太常寺太祝。有六个女儿：长女嫁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女嫁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余四人尚且年幼。有十二个孙子。公既乐于行善，又被称为善于识人。朝廷上显达的士人，大多是公推荐提拔的；至于选择女儿所嫁的人，又选得两位这样的人才，因此可以说确实贤明了。铭曰：姜氏的后裔，在齐国成为晏氏。齐国处于春秋时期时，晏氏在诸侯中显赫。传记记载桓子、婴子都受到孔丘称赞，此后便没有什么声闻。家族没有灭亡而仅仅保存下来，仍有光彩。自公以来声名振作，公的显赫声名由此真正成为辅佐天子的功业。天子说：‘唉！我考察真宗皇帝在位时，有许多名臣，才达到盛大隆盛。你起初侍奉我时，是王府官、东宫官，直到后来辅佐我做宰相。自始至终只凭一身，凭德行辅佐我，对国家有功劳。’公在外地患病，从洛阳回来。天子说：‘留下你吧，你是我过去的老师。如今朝廷上所有人，没有谁像你这样是我的旧臣。谁能够把重任交给我？只有我神圣的先父，而今已经去世了。谁来做我的老臣？该用什么来追赠你呢？’于是追赠司空、侍中，礼制上也有所加厚。我对你的思念没有穷尽，便把这些文字篆刻在碑首。天子褒奖公，史臣奉诏撰铭来叙述此事，使它永远昭示后代。赠刑部尚书余襄公神道碑铭【欧阳修】

译始兴襄公下葬的第二年，他的儿子仲荀赶到亳州来告知我说：‘余氏世代是闽地人，五代时为躲避战乱逃到韶州；从曾祖、高祖以来一直隐晦行迹、安居避世，到了博士府君，才开始获得俸禄出仕，而襄公继承了他。’大概曲江偏僻地处岭南，自从唐代始兴张文献公在朝廷有声望，成为贤相，到公再次出现，成为宋朝名臣。余氏迁到韶州历经四代，才有显达的仕宦；而曲江沉寂三百年之后，才又出现闻名之人。公位至天台，正秩三品，于是拥有爵土，开国于乡州，接续并光大前代贤哲，也成为韶人的荣耀。至于褒奖、抚恤、追赠和谥号，从始至终的恩宠都很盛大。褒奖有诏书，抚恤有财物，追赠有诰命，谥号则由考功官署议定并有行状；把这些合并记载下来，收藏于幽墓之中，有铭文便可以说完备了。只是墓道上立着螭首龟趺的碑，用来向后世显明功德、昭示子孙，理应有文字却还缺少，谨敢以此请求。谨考余氏是韶州曲江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出仕。父亲名某，任太常博士，屡次追赠太常少卿。公名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书、集贤院学士、知广州军州事，兼广南东路兵马钤辖、经略安抚使，柱国、始兴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治平元年，公从广州入朝京师，六月癸亥日因病在金陵去世。天子悲悯，停止视朝一日，赐给粟帛作为赙赠，追赠刑部尚书，谥号襄。第二年七月某甲子日，归葬于曲江龙归乡成山的原野。公为人质朴厚重而刚强有力，言语谦和，喜怒不形于色。自幼博学强记，历代史书、杂家小说，以及阴阳、律历之学，乃至佛教和老子的著作，没有不通晓的。天圣二年考中进士，任赣县县尉，因书判成绩突出，改任将作监丞、知新建县；两次升迁为秘书丞，刊校三史，充任集贤校理。天章阁待制范仲淹因进言论事触犯宰相获罪，谏官、御史都不敢发言，公上疏论说此事，因此获罪被贬为监筠州酒税，稍后调任泰州。不久天子醒悟，急忙重新任用范仲淹，因而受排斥被贬的人都被召回；唯独公为了方便侍奉双亲请求任英州知州，升任太常博士。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重新任集贤校理、同判太常礼院。景祐、庆历年间，天下因长期安定而懈怠，官吏习惯因循，很多人失职。等到赵元昊以夏国之名反叛，军队出征很久没有功绩，国家财政困乏，百姓更加困苦，天子赫然振作，想要振兴衰败、整修各种制度；既已改用几位大臣，又增设谏官四人，让他们议论天下事务，公就是其中一人。随即改任右正言供职。公感奋激励，遇到事情便立即进言，无所回避；奸邪谄媚和权贵宠臣都屏息畏惧他，他的补益很多。然而他也承受不住那些人的怨恨和嫉妒。庆历四年，元昊接受誓约请求和好，朝廷将要加以封册；契丹却率兵逼近边境，派使者说要替中国讨伐贼人，并告知出兵日期，请求停止同夏国议和，朝廷对此忧虑。若听从契丹，就会重重断绝与夏人的关系，而战争又无法停止；若不听从，又会在北部边境生事，议论迟迟不能决定。唯独公认为，中国厌恶战争已经很久了，这是契丹所希望的；它一旦使我们停止战争、休养兵力，对它并无好处，所以故意用这件事扰乱我们，不能听从。朝廷虽然认为公说得对，仍然把给夏人的封册留下没有发送，并借公谏议大夫的身份去答复契丹。公带着十多名骑兵驰出居庸关，在九十九泉会见敌使，从容坐在帐中，反复辩论几十次，最终使对方屈服，取得其主旨后回来。朝廷于是发出给夏人的封册，元昊方面的西部军队解除戒严，北部边境也平安无事。这一年，公以本官任知制诰、史馆修撰；而契丹最终亲自进攻元昊。第二年契丹使者来报告胜利，朝廷又派公前往答复，却因学习敌方语言获罪，出任吉州知州。仇家又借机以事情中伤他，降为将作少监，分司南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公怡然回到乡里，闭门谢绝宾客，断绝人事往来，共六年。天子常常想念他，几次想任用他。有位大臣不喜欢他，只把他从家中迁任光禄少卿，又任命他为某卫将军、寿州兵马钤辖，他辞谢而没有接受。皇祐二年，祭祀明堂推恩，升任卫尉卿。第二年任虔州知州，因父亲去世离职。而蛮族贼人侬智高攻陷邕州，接连攻破岭南各州县，围困广州，于是皇上就在公服丧的草庐中起用他为秘书监、知潭州。公当天便骑马奔驰上路，改任桂州知州、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公奏请说：‘贼人在东边，却把臣调到西边，这不是臣的心愿。’天子嘉奖他，立即诏令公兼任广南东西两路经略安抚使。贼军于是奔向广州，而侬智高又向西逃往邕州。侬智高刚起兵时，交趾请求出兵帮助讨伐贼人，诏令不许。公认为侬智高是交趾的叛乱者，应当允许交趾出兵，不要阻止它的好意，多次上疏论说，却没有得到答复。到这时，公说：‘邕州同交趾接壤，如今不接受它出兵，交趾一定愤怒，反而会帮助侬智高；不如根据情况权宜行事，催促交趾出兵会合；又招募侬、黄等姓的首领豪强，都授予官职加以羁縻，同他们订立誓约，使他们听从节制。’有人怀疑这些人不能使用，公说：‘只要使他们不与侬智高联合就够了。’ 等到侬智高进入邕州，便没有了外援。不久，宣抚使狄青同公会合军队，在归仁击败贼军，侬智高逃入海中，邕州平定。公请求回家服满父丧，皇上不许。各将领班师时，因为侬智高还在，请求把公留在广西，委托他办理后续事务。公升任给事中，谏官、御史接连上疏，说公功劳很多而赏赐太薄。再次升任尚书工部侍郎。公留在广西一年多，安抚聚集百姓，恢复地方秩序，岭南沿海安定肃清。又派人进入特磨，袭击擒获侬智高的母亲和一个弟弟，俘送京师后斩首。授集贤院学士。过了很久，调任潭州知州，又调任青州知州，再升任吏部侍郎。嘉祐五年，交趾入侵邕州，杀死五名巡检。天子认为，在岭外显著施行恩德信用、使交趾畏惧的人就是公，便驿站传召他任广西体量安抚使，并调发荆湖军队跟随。公到任后，移发檄文给交趾，召见其臣费嘉祐责问。费嘉祐惶恐回答：‘部落侵犯边境，罪当处死，愿意回去捉拿首恶献上。’当即给五人戴上刑具送到钦州，在边界上斩杀。公返回时，邕州百姓拦路挽留他，最终没能留住。第二年，以尚书左丞知广州。英宗即位，授工部尚书。代任者到来后回朝，途中患病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译公主持治理五管，前后十年，总共治理六州，所到之处都有恩惠爱护。即使身处战事之中，手里也不放下书卷。有文集二十卷、奏议五卷、《三史刊误》四十卷。娶林氏，封鲁郡夫人。有三个儿子：伯庄，殿中丞，早逝；仲荀，如今任屯田员外郎；叔英，太常寺太祝。有六个女儿，都嫁给士大夫家族。有四个孙子、五个孙女。铭曰：余氏迁到曲江，世代仍不显达；从襄公奋发而起，声名传得很远；始兴开国，继承并光大前人的美德；两位贤人前后相望，隔了三百年，真是伟大啊！襄公是国家正直之臣，开始进入朝廷，官居有进言的责任，辅佐君主陈献纳谏；奸邪谄媚者屏息退缩，庆历之治确实有他很多补益。正逢时局有事，他奔走南北，功劳载入史官，名声传到夷狄；出入艰难勤劳，身处险境和平地都保持同一德行。小人的谗言使公被废置在千里之外；一方有警，公便从家中起用，威望施行，信义结于人心。岭海幽远之地，只要有公在那里，皇帝便不必南顾；为什么又召他回来，使他中途陨命？灵柩返回故乡，韶州人背土砍石，在墓门立碑刻辞，把它留给后世，并不只是为了韶州人。忠武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武恭王公神道碑铭【欧阳修】王氏的先祖是常山真定人，后世葬在河南密县；后来密县分属管城，于是成为郑州管城人。王氏世代封国仍在鲁地。鲁武康公侍奉太宗皇帝，掌握符节治理军队，出征时领兵，入朝时保卫宫禁；后来接受遗诏辅佐真宗，有功劳有勤劳，得到报答、抚恤和追尊，才有了这个鲁国封号；由此生下鲁武恭公。公年轻时因父亲任官荫补为西头供奉官。至道二年，朝廷派五位将领讨伐李继迁，公跟随武康公从铁门出发担任先锋，杀敌俘敌很多。军队到达乌白池时，各将领错过约定时间，不能前进，公告诉父亲：‘回军经过险地，争抢先后一定会混乱。’于是率兵先行守住隘口，向他的军队号令：‘行军混乱者斩首。’因此士卒没有人敢争先或落后，即使武康公也为此勒住马缰；追兵望见他们军阵整齐，不敢靠近。武康公感叹说：‘王家有子弟了。’后来凭御前忠佐身份任军头巡检。邢州、洺州之间有个男子张洪霸聚集盗贼，多年官吏不能捕获。公用毡车载勇士，给他们穿上妇女服饰并盛装打扮，在邯郸道路上诱骗盗贼；贼党争着上前拦截抢劫，于是全部被擒，由此公知名于世。公作为将门子弟宿卫真宗，任内殿直、殿前左班都虞候、捧日左厢都指挥使，屡次升任英州团练使。当今天子即位后，改任公为博州团练使、知广信军，调任冀州知州，升任康州防御使；历任龙神卫、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步军、马军、殿前都虞候，步军副都指挥使，桂州、福州二州观察使。当时章献太后仍临朝听政，有诏令补授一名军中官吏，公说：‘补授官吏是军政之事，怎敢凭借诏书来干预我的军队？’立即请求停止此事。太后坚持要给他，公不奉行诏令，于是作罢。太后升仙后，有关部门请求让卫士披甲值守，公认为按照旧例，太后丧事没有让卫士披甲值守的道理，又不奉诏执行。于是天子知道公可以担任大事。明道二年，授检校太保、签署枢密院事，随后任枢密副使。第二年，以奉国军留后身份同知枢密院事；又过一年，兼领安德军节度使；再过一年，加检校太尉、宣徽南院使。公为将领，善于抚慰士卒，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喜欢称赞他。他相貌雄伟，能够动人心魄；即使乡里的儿童、巷中的妇女，直到外族，也都知道他的姓名。御史中丞孔道辅等借事进言，于是公被罢去枢密使之职，授宁武军节度使。进言者仍不停息，便又以右千牛卫上将军知随州，士卒都替他担忧。公的举止、言语

译和脸色都像平常一样，只是不再接待宾客罢了。过了很久，公改任曹州知州，而孔道辅去世了。有客人对公说：“这就是害了您的人。”公忧伤地说：“孔公是依据职守议论政事，怎么能说是害我的人呢？只是可惜朝廷失去了一位正直的大臣。”于是，那位进言的人终身以此为羞愧，而士大夫都佩服公有器量。庆历二年，朝廷起用公为保静军留后，任青州知州。还未出发，契丹便在幽州、涿州一带聚集军队，派使者来提出要求，黄河以北都戒备起来。于是任命公为保静军节度使，任澶州知州。契丹使者经过澶州，见到公，高兴地说：“听说您的名声很久了，今天竟能在这里见到您吗？”公对他说自己已经衰老，而中国有很多贤能的士大夫，便指着座中的宾客，逐一陈说他们的世家来历，使者肃然倾听。这一年，公改任真定府、定州等路都部署，改任宣徽南院使，兼判成德军。尚未出发，又改任定州知州，兼任三路都部署。公治理军队，不因私情扰乱军政，也不宽赦他们的过错。过了一段时间，士卒都变得可以任用。契丹派人来侦察他的军队，有人劝公把侦察者抓起来杀掉。公说：“我的军队整齐而和睦，让侦察者把我们的实情带回去，这是不用交战就使敌军屈服。” 第二天，公在郊外举行大阅兵，亲自拿着鼓槌击鼓誓师，号令简明，军队进退、跪坐、起立都严肃无声。于是下令说：“准备好干粮，听鼓声进退，看我的旗帜指向哪里。”契丹听说后，震惊恐惧。恰逢朝廷重新议和，军队解散，公改任陈州知州。途中经过京师，天子派宦官问公是否想求见。公辞谢说：“我守备边疆没有功劳，幸而蒙受皇恩调往内地，不敢求见。”第二年，调任河阳，尚未赴任，便以宣徽使身份入朝奉行朝请之礼。不久出任相州通判。庆历六年，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判澶州。第二年，调任郑州，封为祁国公。又过了一年，请求退休，未获准许，任会灵观使。不久又兼判郑州，调任澶州，授集庆军节度使，改封冀国公。皇祐三年，终于以太子太师身份退休。大朝会时，准许他列在中书门下的班次中，过了一年。天子思念他，起用他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到郑州六年后，以原官任枢密使，改封鲁国公。不久，皇上任命富弼为宰相。这一年契丹使者来访，公与他比射。使者说：“天子任用您掌管枢密，又任用富公为宰相，真是用对了人。” 这话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很高兴，赐给公御弓一张、箭五十支。公善于射箭，到老也没有衰退。陪皇上射箭时，推辞说：“臣幸而身居大臣之位，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人注视。臣已经老了，恐怕不能胜任弓箭。”皇上再三劝谕他，他才拿起两支箭，拜了两拜，一箭射中靶子，便准备放下弓箭回到座位。皇上坚持勉励他，他再次发箭，又射中了。因此左右侍从都欢呼起来，皇上赐给他成套衣服和金带。宝元、庆历年间，元昊在河西叛乱，军队出征很久却没有功效，士大夫争相进献计策，纷纷主张改革。公笑着说：“为什么这样纷纷扰扰！用兵之道不是这样的。要使士卒懂得敬畏和爱护，怯懦的变得勇敢，勇敢的不会骄傲，使他们知道我军可以战胜敌人，再根据敌情取胜罢了，哪里在于多说话呢！”公在枢密院时，也曾请求亲自到边境去，未获允许。凡是重大的谋划议论，皇上一定征询他的意见。他在外任职时，皇上就派宦官传诏询问，他的意见大多得到施行。公自退休后，又起用掌管枢密事务，总共三年；因年老请求离职，前后上疏六七次，皇上不得已答应了，任他为景灵宫使，调任忠武军节度使，又任同郡牧制置使，每五日入朝一次，并允许由一名儿子或孙子搀扶。他这一年已经七十八岁了。第二年二月辛未日，因病在家中去世。皇上下诏两日不上朝，在苑中举哀，追赠太尉、中书令。

译他的遗言说：“臣有俸禄，足以办理身后之事，不敢再劳累朝廷，希望不要派使者护送灵柩，也不要给以丰厚的赙赠。”天子悲伤地怜悯他的心愿，仍赐给他家黄金一百两、白金三千两，他坚决辞谢，皇上不许。这年五月甲申日，葬于管城。第二年，皇上下诏命史臣为他刻立墓碑。臣愚昧地认为，国家向西平定河湟，向北与契丹通好，停止用兵将近四十年。一天元昊叛乱，幽州、燕州也违背盟约，东西两边都骚动起来，而老臣宿将已经没有在世的了。公在这个时候，巍然成为中原的伟人、著名将领；虽然未曾亲自冒着箭石攻坚破敌，但他的恩德和信誉已经足以安抚士卒，名声也已经足以震动四方夷狄。于是登上朝廷，掌管机密；年老后还曾复出，又从家中被重新起用，保有富贵，享尽高寿。即使是古代的将帅，能达到这种境地的，又有几个人呢？至于他出入朝廷、勤劳任事的节操，以及进退周详的安排，君臣之间的恩意，都可以用来褒奖劝勉后世；像古代《诗经》《尚书》中所记载的那样，全都值得效法、值得书写。谨按：鲁武恭公名德用，字元辅。曾祖名方，追封蒋国公；祖父名含，追封邘国公；两人都追赠中书令。父亲名超，任建雄军节度使，追赠尚书令，追封鲁国公，谥号武康公。公娶宋氏为妻，她是武胜军节度使延渥的女儿，起初封安定郡夫人，死后追封荣国夫人。五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子咸熙，任东头供奉官，早年去世；次子咸融，任西京左藏库使、杲州团练使；次子咸庶，任内殿崇班，早年去世；次子咸英，任供备库副使；次子咸康，任内殿承制。铭文说：鲁国起初因武康公而受赐封号，以此褒奖他的武功；到了武恭公，又能使鲁国拥有这样的声誉。威武雄健的武恭公，仪容非常整肃；他的声名伟大，足以震动夷狄。公治理军队，不宽纵，也不烦扰；恩惠均等，命令整齐，使千万人如同一人。公在朝廷，出任地方长官，入朝守卫，终于升为大臣，与国家谋划议事。公说：“我老了，请让我保全自己的身体。”皇帝说：“不要这样！你是我的旧臣，赶快勉力起身，掌握我的枢密大权。”礼制并不要求老年人勉强出力，我又怎敢侮辱老人？公来到朝廷，行拜礼而不必蹈舞，就像对待子孙一样，帮助他起身和俯拜。朝廷百官之中，谁敢和他相比？这是年高德劭的老人，是天子优待的人；如此隆盛的富贵，也有人能够保全，谁能享有这样的终身福寿？像公这样长寿，又有世代相传的德行；要把他的功德载入旌表和常典，皇上已下诏刻写铭文，使后代继承他的芳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一人〕 尚书度支郎中、天章阁待制王公神道碑铭【欧阳修】

译公名质，字子野，他的祖先是大名府莘县人。自唐同光初年起，公的高祖鲁公考中进士第一名，在当时声名显赫，官至右拾遗，历仕晋、汉、周；而公的曾祖晋公，又凭文章取得很大的声名。到太祖、太宗时，他任官至兵部侍郎。真宗时，公的伯父文正公在中书省任职二十多年，天下人称他为贤能的宰相。今天子庆历三年，公和他的弟弟素都任天章阁待制。从同光到庆历，大约有一百二十多年，王氏家族历经四代，世世都有显达人物，有的凭文章，有的凭功德。公出生于累世富贵之家，但操守品行却胜过贫寒士人。他性情笃厚孝友，对朋友深厚，乐于施舍救济他人，而妻子儿女常常不能自给。他把荣誉和财利看得淡薄，仿佛毫不在意。平日苦于疾病，退缩自守，像是不能胜任自己一样；但遇到事情时，却表现出仁者的勇气和君子的刚强。见到别人的善行，就像出自自己一样高兴。当初，范仲淹因进言论事被贬为饶州知州，正值朝廷严厉处理党人，公独自抱病带领子弟到东门为他饯行，挽留相送了好几天。有大臣责备公说：“长者也做这种事吗？何苦自己陷入朋党之中？”公慢慢回答说：“范公是天下的贤人，只是我哪里敢仰望他呢？然而，如果我能成为他的党人，那就是范公给我的厚赐了。”听到这话的人都为公感到敬畏。公任待制的第二年，出任陕州知州。又过一年，小人相互勾连，制造了一起大案件，因牵连而被贬黜废弃的有十多人，都是公一向认为贤能的人。公听说后悲愤叹息，有时整天不吃饭，后来因儿子劝说而纵情饮酒，喝得大醉。公本来就有旧病，又因饮酒加重，终于去世。公起初因恩荫补任太常寺太祝，监掌都进奏院；献上自己的文章后，被召试，赐进士及第，校勘馆阁书籍，随后任集贤校理、苏州通判。州守黄宗旦自负才干而得意，对公这个新进士参与议事颇不满，常说：“年轻人竟然要和老先生争论事情吗？”公说：“我奉命辅佐长官，事情有应当争论的，这是我的职责。”黄宗旦虽多次使公受挫，但政事常常因此没有过失，渐渐感到公确实帮助了自己，便提高礼遇。黄宗旦抓获一百多个盗铸钱币的人，拿来向公夸耀。公说：“事情发生却没有踪迹，你从哪里抓到他们的？”黄宗旦说：“我用办法把他们诱供出来的。”公忧伤地说：“仁者的政事，难道可以用术计诱捕人，把他们置于死地，还以此为喜吗？”黄宗旦惭愧服气，把他们的案件全部从宽处理释放，这才大力称赞公说：“真是君子啊！”公又任尚书刑部、吏部南曹，后任蔡州知州。公刚到任，就揭发并罢免了一个大奸吏，又依法惩治豪强狡猾之徒；他还与转运使争论是非，对那些下级官府上报而不合适的事情，全都搁置不用。清除妨害政事的人以后，便兴办学校，一贯用仁爱宽恕的态度对待下属；施政懂得宽严相济，一定使官吏敬畏、百姓爱戴。他任其他州的长官时，凡是事务重大、难以治理的地方，也总有良好的政绩，都因此被召入朝任开封府推官。不久，他的哥哥雍任三司判官，公说：“省府都是要职，我怎么能让兄弟二人同时担任呢？”于是请求任寿州知州，后调任庐州。有盗贼杀死同伙并侵吞其财物，公将其捕获，依法处置。大理寺驳回说：“按法律应当宽免。”公认为，如果盗贼杀死同伙后自首而宽免，是因为担心破坏盗党、阻碍他们改过自新；但如果杀人而不自首，既被捕获还可免罪，那么盗贼就会为了独占财物而杀掉一个人，既得到他的财物，又可以借此免罪；没有被捕就肆意为盗，被捕则以杀人自首来求免。这样盗贼就无法禁止，这并不是法律的本意。公上疏三次仍不能争取改变判决，叹息说：“我竟然不能胜过执掌法律的官吏。”于是上书自我弹劾，请求不要连坐属官。公因此获罪，被贬为监灵仙宫。后来议论此事的人修改了不自首之罪的规定，最终认为公的意见是正确的，但公虽然被贬，仍未被召回。资政殿学士郑戬、翰林学士叶清臣为公申诉，说明他无罪，公才被起用为泰州知州，后升任荆湖北路转运使。当时西方用兵，急需财物，唯独公不进献额外征收的钱财；他的赋税征收接近宽平，治理只按通常的法令，所以其他路承受不了弊害，而荆湖百姓却安然如常。代理荆南府知府时，有百姓因婚事打官司，诉说：“家贫没有钱财，所以延误了婚期。”公问需要多少钱，便用自己的俸钱给他，使他们成婚。又抓到一个偷窃别人衣服的人，那人说：“我是迫于饥寒才这样做的。”公怜悯他，取衣服给他穿上，然后放走。荆州人把公比作子产。公被召任史馆修撰，随即授天章阁待制，兼判吏部流内铨，号称称职；但对选官法从未有所改动。有人问他原因，公说：“选官法已经完备，就像秤一样，关键在于执掌它的人不要欺骗轻重，何必屡次更改法令呢？”这一年，天子开启天章阁，召大臣询问天下事务，并以手诏责问范公等人；议事者争相陈说天下利害，力图改革各种事情，唯独公没有说一句话。有人问他，他说：“我病了，不能这样做。”公对荣誉和利益本来就淡薄，面对祸福也不因之喜惧；他看待世间事务，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动摇内心，唯独把天下善人君子的得意或失意当作自己的忧乐。公竟因此去世了。这样看来，他的志向难道还小吗？难道真是因为有病而不能做事吗？公确实平素有病，但只要把事情交给他，他所到之处一定都有作为。假如他寿命更长而没有去世，又任用他去做事，他难道只是不愿意说空话而已吗？唉！公享年四十五岁，官至度支郎中，阶官为朝奉大夫，勋为上护军，爵为平晋男。娶周氏为妻，封某县君，生有一子某。曾祖名某，祖名某，都追赠太师、尚书。父亲名某，官至兵部郎中，有贤良的品行，追赠吏部尚书。公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陕州，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处祖先墓地旁。铭文说：做官不是为了谋利，而是借此施行仁德；身处富足却自我谦抑，以清白保全自身。他的仁德，谁会思念？不只是在官府和百姓之中。他的清白，谁能与之相似？足以留给子孙。刻写铭文来彰明它，并告诫后人。《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十三 （明）贺复征编 ○墓碑九 司马温公神道碑【宋苏轼】

译皇上即位第三年，朝廷清明，百官各得其序，百姓安于生计，风俗为之一变。从前那些刻薄之人和鄙陋之徒都洗心革面，致力于忠厚待人；人人都自重，耻于谈论别人的过错。中原没有战事，四方夷狄俯首称臣，请求听命。只有西羌和夏人时叛时服，心怀恶意而疑惧不安，屡次入侵。皇上命令各位将领按兵不战，向他们显示我方的形势。不出几个月，就生擒西羌大首领果庄青伊结，送到宫阙之下。夏人十多万人侵犯泾原，来到镇戎城下，五天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一夜之间逃走了。西羌乌尔戬星音又带领本族一万人来投降。黄河起初在曹村决口，修筑灵平堤后，又在小吴决口，洪水横流五年，朔方地区骚动不安。今年秋天，连月下大雨，黄河却没有大幅泛滥。到了冬天，水流入地越来越深，出现向北流入大海、恢复大禹旧日河道的趋势。大凡皇上所希望的，不用求取便能得到；所厌恶的，不用挥斥便自行离去。天下人明白地知道天意与皇上相合，差不多又可以看见太平盛世的成就，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刑罚搁置而不用，如同咸平、景德年间一样。有人问臣苏轼：“皇上和太皇太后究竟采取了什么措施，才能达到这种地步？”臣苏轼回答说：“《易经》大有卦上九爻辞说：‘上天从旁佑助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 孔子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天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履行诚信，思考顺道，又崇尚贤能。因此说“上天从旁佑助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如今两位圣人亲自实行诚信和顺道，以此作为天下的表率，又任用司马公来招致天下士人，这正是具备三种德行。’况且依臣看来，公是仁人，上天正在辅佐他。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因为公凭文章闻名天下，又凭忠义使君主亲近信任他，这一点朝廷可以知道，四方之人怎么会知道？士大夫可以知道，农夫、商人和差役又怎么会知道？中原可以知道，九夷八蛮又怎么会知道？当他退居洛阳时，渺小得如同颜子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孤苦得如同屈原身处水泽之间；他与百姓彼此相忘已经很久了，但他的名声却震动天下，如雷霆，如银河，又如同家家户户都亲自见到他、天天见到他一样。听到他的名声的人，即使是像妇女儿童那样愚昧无知的人，像军队和夷狄那样勇悍难以教化的人，甚至奸邪小人，虽然憎恨他妨害自己，把他视为仇敌而嫉妒他，也无不整理衣襟、改变脸色，叹息不已，有的甚至流泪。元丰末年，臣从登州入朝，经过八州到达京师，百姓知道臣与公交好，所到之处都有几千人聚集在马前呼喊说：“请代我们向司马丞相致意，千万不要离开朝廷，要多保重自己，好让百姓能够活下去！” 像这样的情形，绵延一千多里而没有中断。到了京师，听士大夫说，公当初入朝时，百姓拥着他的马，以至于不能前行。卫士中看见公便跪下流泪的，多得数不清。公害怕了，于是返回洛阳。辽人、夏人派使者入朝，以及我国使者到敌境去，敌人一定询问公的起居。辽人还告诫边境官吏说：“中原已经任命司马公为宰相了，千万不要制造事端，开启边境的嫌隙。”后来公去世，京师百姓停止交易前往吊唁，卖掉衣服来置办祭奠之物，在街巷中哭着送过灵车的，大约以千万计。皇上命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送灵柩回乡安葬。赵瞻等返回后，都说百姓哭悼公悲痛至极，就像哭自己的亲人。四方前来参加葬礼的，大约有几万人。岭南封州的父老也相互结伴前来祭祀，还举行佛事为公追荐，他们的祭文尤其哀痛。把香柱举到头顶来送公下葬的，共有一百多人。天下各地为公画像立祠的，也到处都是。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是上天在辅佐他啊。一个平民尚且能够感动上天，也一定有他的道理。若不是至诚而专一，谁能做到这样呢？《礼记》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 能够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化育万物了。

译《尚书》说：‘只有伊尹亲自与商汤，都具备专一的德行，才能享有上天的心意。’ 《尚书》又说：“德行专一，行动无不吉祥；德行三心二意，行动无不凶险。”有时拿千金给人，人家却不高兴；有时只用一句话役使人，人家却愿意为之而死，原因就在于真诚与不真诚。遍及天下的大水不能在一天之内停止，而一线细流却可以穿透石头，原因就在于专一与不专一。真诚而专一，古代圣人也不能在这上面再增加一丝一毫，何况是公呢？所以臣论述公的德行能够感动人心、震动天地，巍巍盛大到如此地步，最后用两个字概括它：一是“诚”，一是“一”。公名光，字君实，祖先是河内人，是晋安平献王司马孚的后代。安平王的后代中，征东大将军司马阳开始葬在今天陕州夏县的涑水乡，子孙于是在那里定居。曾祖名政，因五代衰乱没有做官，追赠太子太保。祖父名炫，考中进士，试任秘书省校书郎，最后任耀州富平县令，追赠太子太傅。父亲名池，是宝元、庆历年间的名臣，最后任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追赠太师，追封温国公。曾祖母薛氏、祖母皇甫氏、母亲聂氏，都封为温国太夫人。公起初以进士甲科身份侍奉仁宗皇帝，后来任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开始提出重大议论，请求立宗室子弟为皇位继承人以安定宗庙。宰相韩琦等人依据他的意见，最终确定了大计。公侍奉英宗皇帝，任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论述陕西刺史义勇一事，指出义勇军将成为百姓的祸患；又论内侍任守忠奸邪蛀蚀，请求斩任守忠以向天下谢罪。任守忠最终因被谴责而死。公又论说濮安懿王应当依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天下人都认为这是合乎正义的。公侍奉神宗皇帝，任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西戎部将嵬名山想率横山部众投降，公极力论说不可接纳，后来必将成为边患，后来果然如此。公劝皇帝不要接受尊号，这成为万世的法则。王安石任宰相后，开始实行青苗、助役、农田、水利等法令，称为新法。公首先指出这些法令的弊害，亲自据理抗争。当时士大夫中不附和王安石、认为新法不便的人，都倚重公来增强自己的声势。皇帝任公为枢密副使，公因自己的意见没有被采纳，不接受任命，于是改任端明殿学士，出任永兴军知军。此后以留司御史台和提举崇福宫的身份，退居洛阳十五年。皇上即位后，太皇太后摄政，起用公为门下侍郎，升任正议大夫，随即升任左仆射。公首先更改诏书以广开言路，分别邪正，升降和罢黜其中罪行严重的十多人。不久，废除保甲、保马、市易以及各道新实行的盐、铁、茶法，最后又废除助役法和青苗法。当时正议论选拔士人、选择郡守县令和监司来养育百姓，期望使百姓富足后再施行教化，眼看就要接近太平盛世了。然而公卧病不起，于元祐元年九月丙辰朔日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八岁。太皇太后听说后悲痛不已，皇上也感动流泪不止。当时正举行明堂祭祀，礼成后没有举行庆贺。两位圣人都亲临他的丧礼，哭得十分悲哀，停止临朝，追赠太师、温国公，赐给一品礼服作为敛衣，谥号文正。授予他的亲属十人官职。公娶张氏为妻，是礼部尚书张存的女儿，封清河郡君，先于公去世，追封温国夫人。有三个儿子，童、唐都早亡，康现任秘书省校书郎；有两个孙子，植、柏都任承奉郎。元祐二年正月辛酉日，葬于陕州夏县涑水南原晁村。皇上用御笔篆书题写墓道为“忠清粹德之碑”，又命臣苏轼撰写碑文。臣曾经为公撰写过行状，端明殿学士范镇又取它来记述公墓，因此详细情况不再重复，只单独论述大概。议论者只看到皇上和太皇太后迅速提拔、任用公，以及公竭尽全力，却不知道神宗皇帝对公的了解有多深。从士人、平民到卿大夫，彼此结交为宾客、老师、朋友，道义足以相互信任，而权势不足以相互影响祸福；然而仍然会因为意见相同就亲近，意见不同就疏远，从没有听到过错便高兴、接受教诲却不发怒的人。何况君臣之间呢？熙宁年间，朝廷政事与公所说的没有一件不相违背，他上书几十次，都尽情进言而不避讳。这样的直言，大概连敌人以下的人都不能忍受，但先帝却安然接受，不仅不发怒，反而想任用他为左右辅弼之臣。先帝还为公所著的书作序，在迩英阁亲自阅读；如果不是深知公，能做到这样吗？两位圣人了解公，是在意见已经相同时了解他；先帝了解公，却是在意见正相反时了解他。因此臣认为先帝最为难得。从前齐神武皇帝病重时，告诉他的儿子世宗说：“侯景在河南专权十四年了，各位将领都不能抵挡他，只有慕容绍宗可以制服他。我所以没有重用留在身边，是为了把他留给你。”唐太宗也对高宗说：“你对李勣没有恩德，我现在把他贬出朝廷，你应当授予他仆射。”于是把李勣调出任叠州都督。齐神武、唐太宗虽然还不足以和先帝相比，而慕容绍宗、李勣也不是公这一类的人。然而古代君主替子孙作长远打算、深谋远虑，大多都是这样：宁可自己不享有知人善任的声誉，也要让自己的子孙专享得到贤才的利益。先帝这样了解公，却最终没有完全任用他，怎么知道他的用意不是出于这个考虑呢？臣既然记述了这件事，于是拜手稽首作诗说：伟大的上帝啊，您像父亲一样惠爱我们的百姓，谁能承受并顾念上天的意旨？只有圣明而仁慈的人。圣明的继承人接受天命，像尧帝初即位时一样；神圣的母后发布诏令，不急不缓。圣明的神灵无所偏私，谁在辅佐他们？百姓自己选择宰相，我便兴起而授予他。那位宰相是谁？就是太师温国公。公从西方而来，只骑一匹马，带着两个童仆，万人环绕着他，就像口渴的人奔向泉水。谁没有见到公？没有人比我们更早见到。两位圣人忘掉自己，只以公为法式。公也不以我为念，只把百姓作为衡量一切的准则。百姓说：“多么快乐啊！司马公已经做宰相了。”你在道路上经商，我在田野里耕作。士人说：“时机到了！君实已经被任用了。”我在后面，你在前面，时机不可错失。公如麒麟凤凰，不凶猛搏击，羽毛齐备而来朝，强悍狡猾者全都顺服。施政一年，其中有一半时间在患病，功业却已经很多了。百年之后人们的思念，是在意见相反时认识公，在细微之处认识公。不是公自身的谋虑，而是神宗皇帝的心中一直记挂着他。愿天子万年长久，四方夷狄前来归同，把这些功德献于清庙，这就是神宗皇帝的功劳。富郑公神道碑【苏轼】

译宋朝兴起一百三十年，四方没有忧患，人才年年增多，大概自秦汉以来，还没有像这样兴盛的。虽然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不止一个，但关键在于军队不使用，即使使用也不持久；经常让有智谋的人谋划，让仁厚的人守持，这样即使达到无穷久远也可以。契丹自晋天福年间以来，占有幽州、蓟州，北部边境的警报几乎没有一年安宁，总共六十九年。景德元年，契丹举国入侵，攻打定武，围困高阳，没有攻克，便攻陷德清，进而侵犯天雄。真宗皇帝采用宰相寇准的计策，决意亲征。到达澶渊后，各路军队会聚于行在；敌军已经震动，双方开始交战，宋军射杀了契丹骁将顺国王达兰。敌军恐惧，于是请求议和。当时各位将领都请求把军队集中到界河边，拦截契丹归军，再慢慢派精锐部队从后面追击，将其消灭。敌军害怕，向皇上求哀。皇上说：“契丹的幽州、蓟州都是我的百姓，何必多杀戮呢？”于是下诏各将按兵不攻，放契丹回国。此后契丹与宋朝通好守约，三十九年不再侵犯边境。等到赵元昊在西方叛乱，宋军连年转战，战争长久不能解决。契丹有贪功好利的大臣，认为我国怯懦而厌恶用兵，于是教契丹国主设法发言来动摇我国，想取得晋高祖割给契丹的关南十县。庆历二年，契丹在边境上集结重兵，派大臣萧英、刘六符来聘问。军队已经压境，使者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到来，朝廷内外都很愤怒。仁宗皇帝说：“契丹是我们的兄弟之国，不可以放弃。”于是用重大镇抚来安定他们，命宰相选择回访使者。当时敌情不可预测，群臣都不敢前往。宰相推荐右正言、知制诰富公，公立即入便殿应对，叩头说：“君主忧虑，臣下便感到耻辱，臣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皇上为之变色动容，于是任命公为接伴使。萧英等进入国境后，皇上派中使慰劳他们，萧英借口脚有病不行拜礼。公说：“我曾经出使北方，病卧车中，听到命令就立即起身行拜礼。如今中使来到，您却不起身，这是什么礼节？”萧英惊惶地起身拜谢。公敞开心怀与他交谈，不把他当作夷狄对待。萧英等见公如此坦诚，也不再隐藏实情，于是遣去左右侍从，秘密把契丹国主想要的东西告诉公，并说：“可以答应，就答应；不能答应，就再提出一件事情来搪塞。”公把这些全部上报，皇上命御史中丞贾昌期担任馆伴，不许割让土地，但答应增加岁币，并命公出使回访。公到达契丹后，刘六符在馆舍中与公往返交涉十多次，公都陈说割地绝对不可行的情况。等到公见到契丹国主，询问他这样做的原因，契丹国主说：“南朝违背盟约，堵塞雁门，增加塘水，修治城池，登记民兵，这是什么意思？”群臣请求发兵南下，寡人认为不如派使者去索取土地；如果索取不到，再发兵也不晚。公说：“北朝忘记章圣皇帝的大德了吗？澶渊之战，如果听从各位将领的话，北军将没有一个能够逃脱。况且北朝与中国通好，人主独享其中的利益，臣下没有所得；如果用兵，利益归于臣下，而人主却要承担祸患。所以北朝群臣争相劝说用兵，都是为自身打算，不是为国家谋划。”契丹国主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公说：“晋高祖欺骗上天、背叛君主，向北方求援；末帝昏庸混乱，神灵和人民都抛弃了他。当时中原狭小，上下离心背叛，所以契丹凭一国军队独自取胜。虽然俘获的财物充满各位大臣之家，但壮士和良马大半死去，这种祸患由谁承担？如今中国疆域万里，各地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想要用兵，能保证一定获胜吗？”契丹国主说：“不能。”公说：“胜负尚且不可预知，即使取得胜利，损失的士卒和马匹，难道由群臣承担吗？” 还是由国主承担呢？如果永远通好，岁币全都归国主所有，臣下所得的不过是每年一两名使者出使所得罢了，群臣有什么利益呢？”契丹国主恍然大悟，点头很久。公又说：“堵塞雁门，是为了防备元昊。塘水起始于何承矩，事情发生在两国通好之前。土地低洼积水，形势上不得不增修城池；这些都是修缮旧有设施，民兵也是旧日名册，只是补足缺额罢了，并非违背盟约。晋高祖把卢龙一道贿赂给契丹，周世宗又攻取关南，都是不同朝代的事情。宋朝兴起已经九十年了，如果双方都想索取不同朝代的旧地，难道是北朝的利益吗？本朝皇帝命令臣作为使者，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朕替祖宗守护国家，绝不敢把国土交给别人。北朝所想要的，不过是从中取得租赋罢了。朕不愿因为其他原因多杀两国的百姓，所以委屈自己增加钱币，用来代替土地的赋税收入。如果北朝一定要得到土地，那就是立志破坏盟约，只是借这个作为说辞。朕难道也能独自逃避用兵吗？澶渊盟约有天地鬼神亲自监临。如今北朝首先挑起战端，过错不在朕，天地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敌人深受感悟，于是想求婚。公说：“婚姻容易产生嫌隙，人的寿命长短又不可知，不如岁币坚固长久。” 本朝长公主出嫁，嫁妆也不过十万缗钱，哪里比得上岁币无穷无尽的收益呢？”契丹国主说：“您暂且回去，下一次再来时，我当选择一件东西赐给您。”于是契丹带着誓书来。公回国复命，又从政府接受了再次出使时应当接受的书信和口头传达的言辞。出发后走到乐寿，公对副使说：“我是使者，却没有看过国书，万一书面文字和口头传达的内容不同，我们的事情就失败了。”打开书信查看，果然不同，于是急忙赶回都城，下午进入朝廷求见，夜宿学士院，一夜之间改好国书后再出发。到达契丹后，敌人不再要求婚姻，专门要求增加岁币，说：“南朝给我们的书信，应当称‘献’，否则就称‘纳’。”公争辩说绝对不可以。契丹国主说：“南朝既然害怕我们，何必吝惜这两个字？如果我拥兵南下，难道你不会后悔吗？”公说：“本朝皇帝兼爱南北百姓，不忍心让他们遭受刀兵，所以委屈自己增加钱币，怎么能说是害怕呢？如果不得已而用兵，那么南北两国交战，应当以曲直决定胜负，不是使臣所应忧虑的。”契丹国主说：“您不要固执，古代也有这种说法。”公说：“自古以来，只有唐高祖曾向突厥借兵，因此臣服于突厥；当时所送的东西或许称作‘献’或‘纳’，这就不得而知了。”

译后来颉利可汗被太宗擒获，难道还会有这种礼节吗？”公声色俱厉，敌人知道无法改变他的意见，便说：“我将派人自己来商议。”于是留下已经答应增加岁币的誓书，重新派耶律仁先和刘六符，带着本国誓书前来，并且请求使用“献”或“纳”字。公上奏说：“臣已经以死力拒绝，敌人的气势已经受挫，可以不再答应他们。敌人没有能力再做什么。”皇上听从了他，增加岁币二十万，于是契丹平服，北方没有战事。这样又过了四十八年。契丹君臣至今还传诵公当年说的话，遵守盟约，不忍心欺骗我国，因为他们明白地知道通好和用兵的利害所在。所以臣曾私下议论，百余年间没有大规模用兵，是因为真宗、仁宗的德行，也是寇准和公的功劳。公名弼，字彦国，河南人。曾祖父是内黄县令，名处谦；祖父是商州马步使，名令荀；父亲是尚书都官员外郎，名言。他们都因公显贵而追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分别封邓国公、韩国公、秦国公。曾祖母刘氏、祖母赵氏、母亲韩氏，分别封鲁国太夫人、韩国太夫人、秦国太夫人。公幼年笃志求学，胸襟宽广，范仲淹见到他便赏识，说：“这是辅佐君王的人才。” 范仲淹把他的文章带给王曾、晏殊看，晏殊立即把女儿嫁给他。仁宗恢复制科考试，范仲淹对公说：“您应当通过这个途径进身。”天圣八年，公以茂才异等科中第，授将作监丞，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李迪征召他担任河阳节度判官，后来遭逢秦国公父亲的丧事，服丧期满后复出。正逢郭皇后被废，范仲淹为此争辩，被贬为睦州知州。公上言说：“朝廷一举而得到两个过错，即使不能恢复皇后的名位，也应当召回范仲淹，以便重新听到忠言。”公任绛州通判。景祐四年，奉召参加馆职考试，升任太子中允，任直集贤院。跟随王曾征召，任郓州通判。宝元初年，赵元昊反叛，公上疏陈述八件事，并说元昊派使者请求割地、索取金帛，这些使者的部属、仪仗、物品都像契丹使者一样，而言辞却十分傲慢；这一定是元昊的心腹谋臣，主动请求出使，应当出其不意在都市斩杀他。公又说夏守赟是庸人，平时尚且不应任用，何况在艰难之时，怎么可以担任枢密呢？议论者认为他有宰相的气度，于是召回任开封府推官，提升为知谏院。康定元年发生日食，元旦时公进言，请求停止宴饮、撤去音乐，即使敌国使者住在馆舍，也只应赐给饮食罢了。执政大臣认为不可，公说：“万一北方敌国实行了这件事，朝廷就会蒙受羞辱。”后来从敌国返回的使者说，敌国确实像公所说的那样停止了宴饮，仁宗深感后悔。当初，宰相厌恶听到忠言，下令禁止越职进言。公便借日食之事论说，认为应对天变，不如疏通下情，于是朝廷取消了这项禁令。元昊侵犯鄜延，杀死二万人，攻破金明，俘获李士斌。延州主帅范雍、钤辖卢守懃闭门不出援救。宦官黄德和带兵先行逃走，刘平、石元孙战死；范雍、卢守懃却把罪责推给通判计用章、都监李康伯，两人都被流放到岭南。黄德和诬奏刘平投降贼军，皇上下诏派兵包围刘平的家。公说刘平从环庆带兵前来救援，是因为奸臣不肯救援才失败的，他最终还在痛骂贼人、不肯进食的情况下死去，应当抚恤他的家属。卢守懃、黄德和都是宦官，倚仗权势诬陷别人，希望借此免罪，应当彻底审结他们的案件。枢密院奏称正值用兵之时，案件不能马上审结；公说大臣依附下属、欺骗皇上，案件不能不彻底审结。当时卢守懃的儿子昭序任御药，公上奏请求罢免他。黄德和最终被判腰斩。延州有二十名百姓到宫阙告急，皇上召来询问，详细得知各位将领败亡的情况。执政大臣厌恶此事，命令边郡禁止百姓擅自到宫阙申诉。公说：“这并不是陛下的本意，是宰相厌恶皇上知道四方有败坏的事情罢了。百姓有急难却不能向朝廷申诉，就会向西投奔元昊，向北投奔契丹了。”夏守赟任陕西都总管，又任命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公说：“任用守赟，已经被天下人嘲笑；而让守忠任钤辖，竟与唐代宦官监军没有差别，将领和官吏一定会怨恨畏惧。卢守懃、黄德和覆车的旧辙，难道还可以再走吗？”诏令罢免王守忠。当时又任命观察使魏昭昞为同州知州，郑守忠为殿前都指挥使，高化为步军都指挥使。公说：“魏昭昞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儿，一定会坏事。郑守忠和高化原来都是亲事官，都是奴才小人，不可任用。”诏令派侍御史陈洎到陕西督促修城，并且修筑潼关。公说：“天子守卫的地方在四夷，如今修筑潼关，难道是要把潼关以西都放弃了吗？”这些话都触犯执政大臣。自从用兵以来，上书的官吏和百姓很多，起初都没有被省察采用。公说：“知制诰本是中书省的属官，可以选两个人设立机构，由中书省考察他们所说的是否可用，能够采用的就采用。”宰相把这件事交给翰林学士办理，公说：“这是宰相苟且求安，想把天下的是非全都交给别人处理。”请求与宰相当廷辩论。又说：“边疆的事情关系国家安危，不应专门交给枢密院。” 周代的宰相魏仁浦兼任枢密使，国家初建时范质、王溥也以宰相身份参知枢密院事。如今兵事兴起，应当依照旧例，让宰相兼领此职。仁宗说：“军国事务应当全部归中书省办理。枢密院并非古代官署，但我还不想立即废除内降制度；让中书省与枢密院共同议论枢密院的事务，并且把宰相依据内降接受并呈上的文书记录下来。”前说：“恐怕枢密院会说臣夺取他们的权力。”公说：“这是宰相逃避事务罢了，不是害怕被夺权。”当时西夏首领吹丹且实、吹丹且桑分别以伪称的将相身份来投降，补授借奉职，拘留安置在荆湖。公说：“这两人投降时，他们的家族已经被灭族了，应当厚加赏赐，以劝勉后来投降的人。”皇上命令把他所说的话送交中书省。公去见宰相谈论这件事，宰相起初竟不知道。公叹道：“这难道是小事，宰相竟然不知道吗？”于是更加极力论说。皇上听从公的意见，让宰相兼任枢密使。授任盐铁判官，升任太常丞、史馆修撰，出使契丹二年。改任右正言、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当时有人使用伪造的牒文做僧人，事情败露后，才知道是堂吏所为；开封府审讯其余的人，却没有追究那个吏。公向执政大臣说明，请求把这个吏交付狱官审理。执政大臣指着他的座位说：“公如果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要徒然追求声名。”

译公神色严肃，不接受他的话，说：“一定要抓到那个吏，我才罢休。”执政大臣更加不高兴，故意推荐公出使契丹，想借机以事情治他的罪。欧阳修上书，援引颜真卿出使李希烈的事，请求留住公，皇上没有答复。出使回来，授任吏部郎中、枢密直学士，公恳切辞谢，不肯接受。刚接受第一次任命时，听说一个女儿去世；第二次接受任命时，又听说一个儿子出生，都不顾这些而出发。得到家书也不拆看，直接烧掉，说：“只会扰乱人的心意。”不久升任翰林学士。公见皇上，极力辞谢说：“增加岁币并不是臣的本意，只是因为朝廷正在讨伐元昊，没有空暇同敌人交战，所以不敢以死力争，难道还敢接受这个职位吗？”庆历三年三月，终于任命公为枢密副使，他辞谢得更加坚决。改授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七月又授任枢密副使，公说：“敌人既然已经通好，议论的人便说没有事情，边防逐渐松弛；敌人万一毁约，臣即使死了也有罪，不只是臣不敢接受这个职位，也希望陛下想到夷狄轻慢侮辱中原的耻辱，卧薪尝胆，不忘修明政事。”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奏书中，呈到御前，才罢免了这项任命。一个月后又授予原来的任命。当时元昊的使者辞别群臣，在紫宸殿门上排班，等公列入枢密院的班次后才就座。并且让宰相章德象告诉公：“这是朝廷特别任用您，并不是因为要出使敌国的缘故。” 公不得已，这才接受任命。当时晏殊任宰相，范仲淹任参知政事，杜衍任枢密使，韩琦和公任副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任谏官，都是天下所仰望的人。鲁地人石介作《庆历圣德诗》，逐一称颂群臣，都符合事实，说：“范仲淹辅佐君主，像夔和契一样，天下人并不认为这是过誉。”公既然把国家社稷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而仁宗又把成就功业的责任交给公和范仲淹，希望在一两个月内实现太平，多次用手诏督促公等详细列举应办的事情；又打开天章阁，召公等入内就座，并且供给笔札，让他们写出自己想做的事情，派两名中使轮流前来督促；又命范仲淹主管西边事务，公主管北边事务。于是公与范仲淹各自上奏当时政务十多条，公又单独上奏《河北安边十三策》，大致以任用贤能、罢退不肖、杜绝侥幸、革除积弊为根本，想逐步更换各路不称职的监司，使他们澄清淘汰所属官吏。于是小人开始不高兴了。元昊派使者带着书信来，称自己为男而不称臣。公说：“契丹已经使元昊称臣，而我们却不让他称臣，那么契丹在天下就没有敌手了，不能答应。”于是退回他的使者，元昊最终称臣。四年七月，契丹来告知已经起兵讨伐元昊。十二月，诏令册封元昊为夏国王，使者将要出发时却暂时阻止他，等待契丹使者到来。公说：“如果契丹使者还没有到就先行册封，那么事情是由我们发起的；等他到来后再册封，恩惠就归于契丹了。”皇上听从了他。当年契丹在云中接受礼仪，并且发兵会同元昊，到河东讨伐爱勒族。因为临近边境，皇上问公：“敌人不会同元昊一起袭击我们吧？”公说：“敌人自从得到幽州、蓟州以后，不再从河东入侵，是因为河北平坦容易进攻而且富饶，河东险峻贫瘠，并且担心我们从镇州、定州出兵，捣击燕州、蓟州的空虚。如今出兵没有名义，契丹是大国，决不会这样做。即使它妄动，也应当出乎我们的意料，不会先在云中接受礼仪。”元昊原本与契丹约定相互呼应，以困扰中原。如今契丹背弃约定，同我们结好，独自获得了厚重的财帛。元昊因此有怨言，所以契丹修筑威塞州来防备他。爱勒族多次杀害威塞州人，契丹怀疑是元昊指使，因此发动这次战争。怎么能联合起来进攻我们呢？有人请求调发军队以作防备。公说：“敌人即使不来，也还想用虚张声势的办法困扰我们。如果调发军队，正好落入它的计谋。臣请求承担这个责任。敌人如果入侵，臣就是欺骗皇上、贻误国家。”皇上于是停止调发。敌人最终没有行动。公说契丹将来制造祸乱，一定会在黄河以北。公上奏十三策以后，又提出请求：让他镇守一个郡，施行这些主张。小人怨恨公不止，大臣中也有人用流言诬陷公。皇上虽然不相信，公仍然害怕，于是借保州盗贼平定之机，请求担任河北宣抚使以躲避这些诬陷。宣抚使任期将满准备回来时，授任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任京东西路安抚使。诬陷者仍不停止，于是罢免安抚使。一年多以后，诬陷没有应验，增任给事中，改任知青州，兼任京东东路安抚使。黄河以北发生大水，百姓流亡到京东。公选取所属地区丰收的五个州，劝百姓拿出粮食，得到十五万斛，又用官府仓粮补充，随处储存；取得公私房舍十多万所，把流民分散安置在那里，以便取柴取水。原先任官后等待补缺而寄居的官吏，都发给俸禄，让他们到百姓聚集的地方去；又选择老弱病瘦的人发给粮食。山林、河泊中有可以取得来维持生活的东西，听任流民取用，其主人不得禁止。官吏们习惯于记录他们的劳绩，约定写成奏章，请求让他们日后依次在朝廷受赏。每隔五天就派人带酒肉、干粮和饭去慰劳他们，出于至诚，所以人人都尽力。流民中死去的人，就筑大坟安葬，称作“业冢”，公亲自写文章祭奠他们。第二年麦子大熟，流民各自按照远近领取粮食后回归，总共救活了五十多万人。招募来当兵的，又有一万多人。皇上听说后，派使者慰劳公，立即授任礼部侍郎。公说：“救济灾害，是守臣的职责。”辞谢不肯接受。此前救灾的人，都把百姓集中在城郭中，煮粥给他们吃；饥民聚集在一起，便发生疫病，甚至互相践踏而死；有的人要等几天才能领到一碗粥，都已经僵倒了。名义上说是救他们，实际上却是杀他们。自从公制定的办法简便周密以来，天下把它传为法则，到今天不知道已经救活了多少千万人。王则占据贝州反叛，齐州禁军马逵、张青和奸民张握等从妖师那里得到剑印，想率众反叛，将要屠城响应王则。张握的女婿杨俊到公那里告发。齐州不属于公的辖区，公担心事情泄露而发生变故；当时中贵人张从训奉命到青州，公估计张从训可以任用，便把这件事交给他，让他驰往齐州，发动官吏士卒将这些人抓捕，没有一个逃脱，并且自己弹劾擅自派遣中使的罪过。仁宗嘉奖他，再次授任礼部侍郎。公又恳切辞谢不接受，升任资政殿大学士；因明堂恩授任礼部侍郎，改任知郑州，又改任知蔡州，加任观文殿学士，知河阳，升任户部侍郎，授任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兼任河东经略安抚使。

译至和二年，召回并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同时受命。宣布制书的那天，士大夫在朝廷上互相庆贺。仁宗暗中察知此事，欧阳修入殿奏事；皇上把这件事全部告诉欧阳修，并说：“古代求得宰相，有时靠梦兆和占卜；如今朕任用两位宰相，人情竟然这样，难道不是比梦兆和占卜更贤明吗？”欧阳修叩头称贺。仁宗身体不适，大臣不能进见，朝廷内外忧虑恐惧。文彦博和公等径直入内问候病情，内侍阻止他们，没有成功，于是以监视祭祷为名，请求留宿内殿，所有事情都先禀告后执行，宫禁之中肃然。嘉祐三年，加任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公任宰相，遵守法令，实行旧例，又附以公议，自己不存私心，所以百官各司其职，天下没有事端。因为各地百姓力量困乏，赋税徭役不均，便派使者分道巡察，裁减负担，称为“宽恤民力”。又放宽茶叶禁令以便利商贾，减少刑狱，天下人都感到便利。六年，遭遇秦国太夫人之丧，诏令依旧例停止春宴。执政大臣遇到丧事都起复任职，公认为金革时期改变礼制的办法，不可用于太平时代。仁宗依赖公来处理政事，五次派使者起用他，他最终都不奉命，天下人称颂他。英宗即位，授任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任户部尚书。一年多后，因脚病请求解除机要事务，连续上奏章二十篇，授任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阳，封祁国公。公五次上奏辞去使相，并且说：“真宗以前不轻易把这一职位授予人，仁宗即位初年，执政大臣想为自己谋求地位，所以开创了这个先例。仁宗一朝，罢免的宰相和枢密使都授为使相，甚至不称职而有罪的人也是如此，天下人都非议这种做法。如今陛下刚即位，希望从臣开始立法。”皇上没有听从。神宗即位，改任镇武宁军，进封郑国公。公又请求罢去使相，于是任命为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召赴京城。公因脚病坚决辞谢，又判河阳。熙宁元年，改任汝州，并诏令入朝觐见；考虑到公脚病，允许乘肩舆到殿门，皇上特意在御内东门的小殿接见他，命其子绍隆进来搀扶，并下令不必行拜礼。两人从容交谈直到太阳偏西，赐给绍隆五品官服。第二次进见时，皇上想留公任集禧观使，公极力辞谢，赴任州郡。第二年二月，授任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赐给一处甲第，都辞谢不接受。又授任左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到任后还没有进见，有人在皇上面前说灾异都是天数，并非人的政事得失所造成。公听说后叹道：“君主所畏惧的只有上天；如果不畏惧上天，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距离祸乱灭亡也就不远了！这一定是奸臣想要进献邪说，所以先引导皇上认为无所畏惧，使那些辅弼、劝谏和诤言的大臣无从施展力量，这是治乱的关键。我不能不赶快挽救。”于是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以及古今传记、人情事理，说明事情绝不是这样。群臣请求皇上上尊号并演奏乐舞，皇上因久旱而不答应，群臣仍坚持请求演乐。公又说：“按照旧例发生灾变时，都要撤去音乐。我担心皇上因为同天节契丹使者来祝寿，才没有断然拒绝他们的请求。臣认为这是盛大的德行，正应当用来向夷狄显示，请求连上寿也一并停止。”皇上听从了，当天就下了雨。公又上疏，希望更加敬畏上天的警戒，远离奸佞，亲近忠良。皇上亲自书写答诏说：“义理忠正，亲近正道，文辞直率；如果不是心意在于爱护君主、志向存于王室，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 “我怎敢不把这些话放在枕边，铭记在心，终身以此自戒。更希望公不要改变今天的志向，那么天灾就不难消除，太平也可以指日而待了。”公上疏谢恩后，又不断重申劝诫，希望陛下对待群臣，不要因意见相同或不同而产生喜怒，不要因喜怒决定任用或罢免。公第一次进见皇上，皇上询问边疆事务。公说：“陛下即位之初，应当布施恩德、推行惠政，希望二十年内口中不要谈论战争。”于是用九件事劝戒皇上。八月因病辞去职位，授任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又因公的请求改任亳州。当时正实行青苗息钱法。公认为此法一旦实行，财富就会聚集到皇上手中，百姓却会离散；而富裕百姓不愿借贷，愿意借贷的都是贫民，日后又无法偿还，因此坚持不实行。提举常平仓赵济弹劾公，说大臣阻挠新法；新法既然施行，就应当从贵近大臣开始执行，如果置之不问，便无法命令天下遵行。于是授任左仆射、判汝州。公说：“新法是臣所不懂的，不能再去治理州郡，希望回洛阳养病。”皇上答应了。不久请求退休，授任司空，恢复武宁军节度使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封韩国公，退休。公虽然住在家中，但朝廷有重大利害之事，只要知道的没有不进言的。交趾叛乱，诏令郭逵等讨伐。公说：“海边山岭险远，不能要求他们一定进军，希望诏令郭逵等选择有利时机进退，以保全王师。”契丹前来争夺河东的地界，皇上亲手写诏书询问公。公说：“熙河各郡都不值得守卫，而河东地界绝不可答应割让。”元丰三年实行官制改革，改授开府仪同三司。这一年，已故参知政事王尧臣的儿子同老上书说：“至和三年仁宗身体不适，他的父亲尧臣曾同文彦博、刘沆以及公共同决定大计，请求确立储嗣，仁宗答应了。恰逢第二天病情好转，所以暂缓此事，世人再没有知道的。这里有他的父亲尧臣所撰写的诏草。”皇上把这件事拿来询问文彦博，文彦博说同老所言相合。皇上赞美公等功勋如此之大，却始终不自己言说。于是下诏任公为司徒，并任命他的儿子绍京为阁门祗候。六年闰六月丙申，公在洛阳私第的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岁。公亲手封好遗表，让儿子上呈。世人不知道遗表所说的内容。皇上听到讣告，震惊悲悼，为此停止视朝，宫中拿出祭文，派使者前往致祭。抚恤他家属的财物非常丰厚，追赠太尉，谥号文忠。十一月庚申，葬于河南府河南县金谷乡南张里。

译公的妻子是周国夫人晏氏，比公晚四年去世。儿子三人：绍庭，朝奉郎；绍京，供备库副使，比公晚一个月去世；绍隆，光禄寺丞，早逝。女儿四人，长女嫁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冯京去世后，又让她的妹妹作为继室，封为安化郡夫人；次女嫁承议郎范大琮；次女嫁宣德郎范大珪。孙子三人：定方，承事郎；直清，承奉郎；直亮，假承务郎。公生性极其孝顺，恭敬节俭，喜好礼法；同人说话，即使对年幼卑贱的人也一定竭尽敬意，神色和穆，终身没有显露过喜怒。然而他单车进入不可预测的险地，在朝廷上诘问敌国君臣，使他们理屈词穷而心服，没有一句话稍有屈服，这难道就是所谓大勇吗？他喜好善良、憎恶邪恶，大概出于天性，常说君子和小人如同冰炭，决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物中。如果兼收并用，小人必然胜过君子，就像香草和臭草混杂在一起，最终必定变臭。他任宰相、判河阳以及最后请求退休居家时，共上奏章三次，都说天子没有具体职事，只需辨别君子和小人，决定他们的进退，这就是天子的职分。君子和小人并处，形势上必然不能取胜。君子不能取胜，就会保全自身而退处，乐于道义而没有忧闷；小人不能取胜，就会相互勾结煽动，寻找千条万条途径，非取胜不可。小人一旦再次取胜，必定放肆地毒害善良之人，没有什么坏事不做；想求天下不乱，是不可能的。他写文章，辨析明白而不喧嚣，质朴而不粗俗。有文集八十卷，《天圣应诏集》十一卷，《谏垣集》三卷，《制草》五卷，《奏议》十三卷，《表章》三十卷，《河北安边策》一卷，《奉使录》四卷，《青州振济策》三卷。他一生推荐的人很多，其中尤其知名的有十多人，如王质及其弟王素、余靖、张环、石介、孙复、吴奎、韩维、陈襄、王鼎、张昷之、杜杞、陈希亮这一类人，都在世上有声名，世人因此认为他善于识人。元祐元年六月，诏令让公配享神宗皇帝庙廷。第二年，又因明堂恩加赠太师。绍庭向朝廷请求说：“先臣的墓碑还没有树立，希望能有恩典来荣耀安抚他。”皇上亲自为他篆写碑首，题曰：“显忠尚德之碑。”并命令臣轼撰写编次他的事迹。臣谨再拜叩首进言说：“世上从来不曾没有贤人。自尧、舜和三代直到今天，有这样的君主，就有这样的臣子。” 所以仁宗、英宗直到神宗，都有同一的德行，能够享有上天的眷顾。于是上天把贤能的人赐给他们，光明伟岸杰出，像公这样的人便是。观察公所做的事情，体味他的一生，那么三位宗主的盛大德行不用询问也可以知道。古代臣子功劳越高，自身越危险；名声越重，诽谤越容易产生，所以能名闻当世的人很少能够以功名终其一生。臣观察三位宗主用来对待公的方式，使他保全功名而善终，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当契丹要求割地时，皇上命宰相逐一询问近臣，谁能替朕出使敌国，众人都以各种事情推辞，只有公慨然请求前往。出使的事情完成后，皇上想任用公，公却迟疑退避，不敢居其位。先前那些推辞不肯出使的人以没有前去为耻，于是只怨恨公。等到他们诬陷公时，什么手段都用尽了。石介作《庆历圣德诗》后，天下传诵，大臣们像仇敌一样嫉恨公，用流言构陷他，一定要把他置于死地。仁宗慢慢察看，完全辨明那些诬陷，最终任公为宰相。到了英宗、神宗时期，公已经老了。他的功勋记在史官的记录中，他的德行留在百姓心中。天子虚心听取公的意见，西戎、北狄都观察公的进退，把它作为中原轻重的标志。然而赵济一人竟敢动摇他的地位。只是神宗有如日月般的明察，对公了解得更加深刻。公虽然请求退休，但有重大政事，皇上一定亲手写诏书询问。又追论当年决定储嗣的功勋，把这件事告知天下，恩宠延及他的子孙。此后小人不敢再议论。公从容地进退，最终成为宗室重臣。古人说过：“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难道不是这样吗？公既然配享清庙，就应当有颂诗来昭示后世。诗辞如下：五代有八个姓氏、十二位君主，历时四十四年，纷乱如丝麻纠结；把人命当作嬉戏，把杀人当作轻快之事。两河之间兵戈交战，腥气上闻于天。上帝厌恶这种局面，命令我们的祖宗，赐给你们炉锤，前去销毁它的锋芒。谁说百姓远离？我听见他们的呻吟，请你们稍稍忍耐，不要残害我的百姓。六位圣君承受天命，只有一条心，告诫后代，承继上天的命令。不要割鼻断足，何况敢于动用战争。经过一百三十年，忌讳战争和刑罚。只有那北方戎狄，认为皇帝骄纵我、轻视我。皇帝听到这话，折断它的萌芽。上天厚爱而生下莱公，用一尺长的鞭子鞭打他，使他既服从又驯顺，然后安抚他。堂堂的韩公，与莱公遥相并立；两次出使燕地，北方于是安宁。景德元年，才开始同契丹结盟。公就在这一年出生，天命就是如此。公还在母腹中时，秦国夫人梦见惊异之事，旌旗、鹤、雁降临并充满她的庭院。梦中说有上天赦免百姓的事，不久公便出生了。上天想赦免百姓，公开启了它的内心。北到燕然山，南到黄河，亿万百姓得以生存。公亲手抚恤他们；水灾和旱灾接连造成饥荒，百姓流散向东，五十万人仰赖公供给粮食。公在朝廷内部，如同泉水流到水边；公在四方，如同树叶归于树根。百官只要任用得人，各种制度就会端正。公辅佐我们两位宗主，使他们的圣明更加光大。皇帝说公来了，陨星落在他的厅堂，有坟有丘可作归宿。公哪里是藏在地下的神灵？本来是山岳降下的神灵，如今归去而不再停留。臣轼作此颂，用来配合《崧高》。《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十四 （明）贺复征编 ○墓碑十 赠司空兼侍中文元贾魏公神道碑【宋·王安石】

译魏公去世的第二年，皇帝亲自在他的墓碑碑首篆写“大儒元老之碑”，下诏撰写碑文，赐给公的儿子，让他办理此事并刻碑。臣某冒死叙述，拜了两拜叩首上奏说：公名昌期，字子明，姓贾氏，是皇秘书省著作佐郎、追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晋国公贾注的儿子；是皇太子左赞善大夫、追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齐国公贾琏的孙子；是晋中书舍人、史馆修撰、追赠太师、中书令、鲁国公贾纬的曾孙。他的先祖是南皮人，中途迁居获鹿，如今葬在开封，而成为开封县人，则从公的父亲开始。公年轻时庄重谨慎，研治经书，章句解释通达，老师和老儒都赞叹认为他已经是贤才。天禧元年进献文章，奉召考试，赐同进士出身，授任常州晋陵县主簿、国子监说书。又任江州德化县令，兼颍川郡王院伴读。当时孙宣公主持国子监，第一次见到公听他说话，就按照宰相的礼遇对待他，多次称说公的学问应当置身于君主左右和大臣之列；但有人因亲属关系而有所嫌疑，所以长期没有任用他。后来任知常州宜兴、开封府东明两县监，在京城广济、永济两仓任职，又召回国子监任说书。景祐元年，公积累官阶至尚书都官员外郎，这才开始设置崇政殿说书一职，并任公担任。公解释传注训诂，不作曲折牵强的解释；至于先王治心守身、经营天下的意义，则指物譬事，剖析得极其细密，所说的话能够感动人心。仁宗即位以来，大臣有的掌握法令来裁断天下事务，考察古代也不到秦汉以上，认为儒术空疏迂阔；然而皇上常常独自向往尧、舜、三代，得到公以经书开导讲说，便感慨地认为都很好，公也因此显达。于是皇上所询问的多是道德的要旨，公请求全部记录下来，年终交给太史。诏令因为章献太后避讳，为彭城郡王讳去他的名字；公说，母亲的名讳，按照礼制不得从宫中传出。太平兴国寺发生火灾，公以《易》《春秋》进献劝戒，因而说近年寺观屡遭灾害，上天的意思大概有所指示，只应当不再修缮，以符合陛下畏惧天威、爱惜民力的心意。西域僧人带着佛骨和铜像前来进献，公请求增加赏赐后遣送回去，不要把他们进献的东西向外展示，皇上都听从了。任直集贤院、天章阁侍讲、史馆修撰、判尚书礼部、判太府事。天章阁设置侍讲一职，从公开始。按照旧例，皇帝亲自祭祀郊庙以及宴游慢戏时所用的物品都列入仪仗，公上奏请求删去这些东西。不久，公又任知制诰、龙图阁直学士、权知通进银台司，兼任门下封驳事，权判吏部流内铨，权知开封府。又以右谏议大夫身份权任御史中丞，兼判国子监，而侍讲仍照旧。公任铨官时，河北发生虫灾和旱灾，朝廷任命他为安抚使。公举荐有才能的人，排斥在利害关系上奸邪的人，兴革了许多事情。过去县令俸钱满一万二千才可以推荐任命县令，公认为如果法令这样规定，小县终究不能得到善于治理的人，于是请求一律推荐县令，给他们同大县县令一样的俸禄。他任御史时，刘平被赵元昊俘获，边吏以投降敌人的罪名上报，议论要收捕刘平的全族。公说：“汉朝杀了李陵的母亲、妻子和儿女，李陵没有回来，汉朝后来却后悔了。真宗抚慰王继忠的家人，后来依赖他的力量。况且刘平的事情本来还不能确定，因此最终没有收捕他的家族。”侍讲林瑀说，天子即位时常常走过某一天，以所占得的卦来预知吉凶。公上奏说林瑀的言论不合经义，不可采用，皇上立即为公罢免林瑀。公又上奏弹劾驸马都尉柴恭僖，认为应当夺去他州人的身份。起初元昊反叛，公说战争一旦发生，财力就会不足，应趁现在估量经费，停止、削减各种不急需的支出。到这时诏令他与三司共同议论，一年所节省的总数达到缗钱一百万。庆历二年，契丹来索要土地并请求娶公主。公以信义责告其使者，说明其中利害，使者理屈心服，不能开口。执政大臣议论派契丹攻打元昊，公说：“契丹答应我们并且取得功劳后，一定会骄傲自大，以削弱我国，并且无穷无尽地要求报偿。不然，它还会把我们出卖给元昊。况且唐朝极度衰弱时，曾听任吐蕃攻击朱泚，陆贽还认为不可，后来才知道吐蕃暗中同朱泚联合，表面上却说是帮助国家。如今怎么能独自知道契丹的计谋不会出于此呢？”于是陈说对待夷狄的六件事情，皇上都实行了他的策略。三年，便以本官身份任参知政事。四年，以尚书工部侍郎、检校太傅身份任枢密使。五年，以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任职两个月，授任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议论把章惠太后祔祭太庙，公说这是不合礼制。到了把献懿二后祔祭太庙时，皇帝秘密下令把文武官员的位次提升一等，并赏赐内外各军特别支给和优厚待遇，公又独自上奏请求罢免这件事。后来诏令提升两府官员的品秩，公又不服从，这才停止。元昊归顺，石元孙议论应赐死，公争辩说：“自古以来，将帅被俘后归来，大多不处死。”石元孙因此没有被处死七年，皇上因旱灾避开正殿，减少膳食以自责，公于是叩首请求退位，奏章上了六七次，才授任武胜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河北安抚使。妖人王则谋划在大名起兵反叛，河南、河北的使者中有他的党羽，携带书信妄言，想借机接近公。公怀疑他们是奸细，审问之后他们全部服罪，王则惊恐不及。恰逢王则独自占据贝州反叛，公立即派部将王信、孟元、郝质带兵，携带攻城器具驰往，并请求亲自出战叛贼，没有获准。最终叛贼能够被擒获消灭，公的功劳最多。调任山南东道，检校太师，赐爵安国公。公于是请求宽免那些被王则胁迫的官吏和百姓，并捕捉河北的妖人，依法处死，一个也没有遗漏。黄河在商胡决口，正值暑天，公冒着酷暑站在堤上，亲自指挥规划，打开仓廪救济被水淹的百姓；收容流离失所的人，给他们医药，救活了九十多万人。契丹诱骗逃亡士卒，号称南军，用来同夏人作战，而边境法令规定逃亡后自行归来的人处死。公改变这一法令，对自行归来的人故意提拔，使他们超过原来的队伍，于是归来的人很多，公借此了解契丹国内的事情。契丹也因此拒绝接纳逃亡士卒，罢黜南军而不再使用。边地百姓把土地抵押给境外的人，公请求严格禁止断绝；如果土地的主人不能及时赎回，而有人赎回并占有了土地，就全部归还边境，不再争夺。皇祐元年，调任郑州，这是公自己请求的；到任后却被留下任祥源观使。不久以尚书右仆射、观文殿大学士判尚书都省，朝会时排列在宰相位次，所享礼仪和物品同宰相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译年中又请求任职外地，授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右仆射、检校太师兼侍中、判郑州。他坚决辞去仆射、侍中，于是改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上又想让公的四个儿子各升一级官职，也因公辞谢而停止。三年，公的母亲燕国太夫人去世，皇上命令他按照原官职起复，他没有接受；赐给官职以表示宠爱和慰问，他才听从。公侍奉燕国太夫人，以孝闻名，皇上曾赐给她银饰肩舆，士大夫以此为荣。她去世后，从郑州扶柩回去安葬，公扶抬灵柩，面色苍白，肩膀和脚都磨出了厚茧；行路的人看见后，悲哀叹息。四年，恢复原官并任侍讲。过了一段时间，出任许州知州，将要出发时，仁宗询问《易经》的《乾》卦。公既讲解，又作书用“亢龙”来劝戒，皇上亲手写诏书褒奖答复，并把公献上的书收藏在太史馆。五年，又到大名任职，安抚河北。中书省议论堵塞商胡决口，因为公持不同意见，便让提出建议的人专门办理此事，公仍然争论不止。黄河果然不能堵塞，提出建议的人获罪；澶州、魏州、滨州、棣州、德州、博州的百姓因洪水死亡，公于是请求派人巡抚、救济、安置，百姓才逐渐归来安息。嘉祐元年，进封许国公，又兼任侍中，公正准备辞避还没有获准时，又以枢密使身份召回，最终罢去侍中，改以尚中书门下平章事身份任枢密使。六年，以镇安军节度使、右仆射、检校太师兼侍中身份充任景灵宫使，又出任许州知州。七年，以保平军节度使、陕州大都督府长史身份，改任大名府知府兼安抚使，公总共三次到任。魏州、许州、郑州都以宽厚仁惠治理，百姓安居乐业。其他将相所赐的使钱很多，往往用来牟利；公估量所赐钱财只够使用，所以在任所尤其不扰民。皇帝即位，改任凤翔军节度使，加左仆射、凤翔尹，进封魏国公。治平元年，请求回朝任使相，任侍中、守许州，直到六七次，始终没有获准。二年才授任许州知州，入朝进见时又辞谢，皇上不准。派他出外抚谕，须等到秋天才出发。六月报告有病，中使和太医接连前去问视；又极力请求解除将相职位，于是以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判尚书都省。七月戊寅去世，皇上亲临哭悼，流泪而不听朝两天。赐龙脑、水银为他入殓，穿丧服到司宾祭吊，另赐黄金资助安葬；追赠司空兼侍中，谥号文元。九月甲申，葬于开封汴阳里晋公墓旁。公享年六十八岁，散官为开府仪同三司，勋号上柱国，功臣号为推诚保德崇仁守正忠亮佐运翊戴功臣，食邑一万五千户，实封五千六百户。公所著的书有《春秋要论》十卷、《群经音辨》十卷、《通纪》八十卷、《本朝时令》十二卷，另有奏议、文集各三十卷。原配王氏，是尚书兵部郎中、集贤殿修撰王轸的女儿，追封莒国夫人。继配陈氏，是武信军节度使、康肃公陈尧咨的女儿，封魏国夫人。六个儿子：章，太常博士、集贤校理，早逝；圭，尚书北部员外郎；田，尚书驾部员外郎；青，尚书司门员外郎；齐，大理寺丞；炎，没有出仕。三个女儿：分别嫁国子博士程嗣弼、大理寺丞宋惠、国太常博士龐元英，都是公的女婿。后来天子任命炎为将作监丞，又为公内外族亲共九人授官。贾氏自贾谊以及后来辅佐帝王、任宰相的人，都凭儒学达到公卿地位；又凭经术成为将相，出入文武之间，有谋略也有功劳。当中国安定、四夷归附，恩宠俸禄显赫广大，始终得到褒奖荣耀，君臣相逢，于是达到盛况。铭文说：啊，仁宗皇帝时代，这就是宋朝的隆盛所在。中原和四夷都来归同，谁在夹辅，谁在承奉？有位宰相魏公，皇帝说：“我询问你们群公卿士，朕想考察古代以求得治理乱世的方法；你博通六艺，使我的志意得到光明。”魏公于是来到朝廷，满足皇帝的求贤之愿，进到殿中，登堂阐明深幽的道理。于是任开封府尹，治理百姓不急躁；于是任御史中丞，督察、裁制各种过失。恩泽下施百姓，声名上达朝廷，参与国家政事，终于成为宰相和将相。皇帝巡行大道，公为皇帝驾车。皇帝驾临广大的宫殿，公在屏障和城墉之间；文治武功都畅达，具备进献大功的资格。最终皇帝归于天上，公也随之离世。朝廷失去元老，暗中加以慰问赏赐。太史馆有铭文，太常定有谥号。这首诗不欺罔，刻在墓旁的石上。检校太尉、赠侍中、正惠马公神道碑【王安石】

译推忠保顺同德翊戴功臣、彰德军节度观察留后、特进、检校太尉、使持节相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扶风郡开国公，食邑六千六百户、实封二千二百户，谥号正惠的马公，于天禧三年十月戊戌葬于开封祥符县某乡某里。到嘉祐七年，公的孙子庆崇才来请求撰写墓志，因而为公的碑文作序说：“马氏原是扶风人，到公的高祖时迁居云中。追赠太师、名某的人，是公的曾祖；追赠太师、中书令、名某的人，是公的祖父；龙捷左厢都指挥使、江州防御使、追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蔡公名某的人，是公的父亲。蔡公跟随太祖平定天下，奋力作战有功。当时云中已经被契丹所得，所以马氏又迁居浚仪，也就是今天的开封府祥符县。”公名某，字子元。蔡公去世时，公年仅七岁，太祖在宫禁中召见他，有司说按惯例应补授殿直，诏令特授西头供奉官，并且赐给他名字。开宝五年，公十八岁，监管彭州兵马；因严整谨慎，即使老将也畏惧他。太平兴国三年，率兵戍守秦州清水，奸人李飞雄乘驿马假称诏令，逮捕公和秦陇巡检刘文裕等人，将要攻击他们。”}], 秦州因盗窃军库兵器而谋反，公辨明了其中的诈伪，便与文裕拘捕飞雄，将他治罪杀掉。太平兴国五年，监领潭州兵马，改任东头供奉官。雍熙二年，又监领博州兵马。刘廷让在君子驿战败，契丹军已经撤回，公正筹集丁壮，聚集刍草粮食，修缮城池、整治器械，像敌寇即将到来一样。官吏百姓起初都不高兴，认为他无端生事；不久契丹果然到来，估量无法攻下，于是离去。雍熙四年，改任西京作坊副使，率军屯驻冀州。端拱元年，调任定远军知军。当时朝廷商议征发河南十三州百姓运输粮饷到河北，公告诉转运使樊知古说：‘此军驻兵少而积粮多，即使簸扬其中的陈腐粮食，仍可得到十分之七。’樊知古采用了这个办法，取得粮食五十万斛，因而停止了河南的运输劳役。事情上报朝廷，宋太宗嘉奖了他。端拱二年，深州刚被契丹蹂躏，城郭房舍大多毁坏，流民又很多，于是调公知深州。公到任几个月，毁坏的都修复了，流民也都返回，全州百姓忘却了遭受兵乱的缘故，认为公善于安抚。我恰好遇到保州治理不好，便调去代替他。淳化二年，又调任庆州知州，羌族一万人因怨恨程德元而来侵犯，公诱使他们的首领前来，用威望和信用晓谕他们，他们便全都引军离去。淳化四年，升任西京作坊使，知梓州。五年，李顺在蜀地西川作乱，朝廷派公前往讨伐，又任命他为先锋。他平定剑州后被召回，走到三泉，朝廷又命公与王继恩讨贼。王继恩恼怒公性情刚直抗争，便派他守彭州，收尽他的军队，只给他三百名疲弱士卒。贼军率众而来，号称十万人，公奋力战斗一天，所部士卒死伤大半，于是夜间独自出城，招募救兵后又返回。贼军始终不能攻下城池，败退而去。公被授为成都府兵马钤辖，升任洛苑使。淳化五年，授为蜀汉九州岛都巡检使，不久又兼任成都府兵马钤辖。宋真宗即位，改任内苑使。蜀军士刘旰聚集党徒数千人作乱，所攻打的几个州，往往一到就攻取。公率三百士卒追到蜀州，与他交战，刘旰逃往邛州，而招安使上官正召公回成都商议军务。公替上官正谋划说：‘贼军攻破邛州后，一定会乘胜劫掠，渡江逼近我们；等他们休息之后再交战，即使我军人数加倍，也不容易抵挡。不如趁他们疲惫之时迎击，迅速将其击破，必定可以成功。’于是出发，驻扎在方井，与上官正会合，杀死刘旰等人，贼军没有一个活口。真宗赐书嘉奖慰劳，赏给他锦袍、金带。咸平元年，加授澄州刺史，知秦州。各部羌族中有被扣作人质、三十年不得释放的人，公把他们全部遣返。各部羌人感激公，直到公离任，没有一个人侵犯边塞。小泉银矿长期没有开采，主管官吏把全部家产拿出来赔偿每年的课额，却还被不断追责。公上奏后，使他们得到释放，并归还了他们的财产。咸平四年，就地授任西上合门使，知成都府，兼本州岛兵马钤辖。有人告发龙骑士谋划叛变，被牵连的人多达数千，公捕杀其中首领七人，其余一概不追问。自干德年间以后，每年由水路运输蜀地物资，都是让富户承办，官吏多因运输漂失而获罪，并籍没其家产。公上奏请求选择三班使臣和三司军中大将来代办，并根据运输事务的成绩决定赏罚，这一办法沿用至今，大家都认为便利。咸平六年，调任鄜延路驻泊兵马都总管，兼知延州。蜀人听说公离去，都围着他哭泣。公到延州时，羌人正以武力骚扰边境，恰逢上元节开城门张灯，公向他们表示我方没有防备之意，羌人因此没能作乱。又调任镇州知州，兼本州岛兵马都总管。景德元年，契丹入侵边境，百姓进入城中保卫，公与他们约定：‘偷盗一文钱的处死；有偷盗二百钱的，我立即杀掉。’于是从澶州以北，各城白天都关闭城门。诏使经过公的辖区，公总是把他们留下来，并招募人从小路秘密护送诏书，全部得到回报后上报朝廷。公又按照便宜行事的权力，命所到之处收取各地漕运来供应边境的物资，因此契丹想要劫掠却一无所得。皇帝车驾到了澶州，大将王超统率数十万士卒，却停留不前。公多次催促他，他仍不动身，公移文斥责，他才开始出兵；他还借口中渡没有桥，公却已经先渡过去了。仅仅一夜，桥就修成了。皇帝听说后亲自下诏褒奖，也知道公果然可以托付大事。景德二年，调任定州知州，又授东上阁门使、枢密院都承旨。景德三年，遂以检校太保签书枢密院事。大中祥符元年，皇帝东封泰山，任命公为行宫都总管。从此皇帝每次出行，必定任用公为都总管，而且都允许他专擅处决。公部署分明、约束严整，慎重查验出入，气氛肃然，却从未随意杀过一人。其时边将说契丹接近边塞，大臣们都主张发兵防备，只有公建议让边将移文询问情况，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契丹便撤走了。升任检校太傅。大中祥符四年，加授宣徽北院使。五年，授枢密副使。当时契丹已经同宋朝结盟，中国境内无事，大臣们正纷纷谈论祥瑞，公却常常不以为然，独自从容地极力陈说：天下虽然安定，也不能忘记战争、撤除军备的危险；对于其他争论，他也提出了许多意见。

译真宗多次认为公的意见是正确的。大中祥符七年，授颍州防御使，知潞州。潞州的税赋常常转运去缴纳边境军需，公论述这样做的弊端，从此只需运送到邻州而已。天禧元年，调任大名府知府，兼驻泊兵马都总管。皇帝派宦官慰问，赐白金二千两。不久，任命他为宣徽南院使、知枢密院事，检校太尉。公患有足疾，当时诏令内朝官员另列一班，免除他行蹈舞拜贺之礼。天禧二年，公病重，请假请求辞去职位，真宗不准，又多次派宦官慰问，并亲临他的宅第，赐白金三千两。不久，真宗估量他的病确实不能勉强任事，便罢免其职，任为彰德军节度观察留后，但公坚决请求出任外镇，真宗始终不许。过了很久，公的病稍有好转，入朝拜见，真宗总是派两名阁门祗候等候公到来，随即扶他进去，搀扶着他行拜起身，并多次屏退左右询问政事，常常采纳他的意见。天禧三年，公又请求出任外镇，于是任他知贝州，兼本州岛兵马都总管。将要出发时，真宗召见他，又准备把政事托付给他；公坚决辞谢了很久，真宗才作罢，改任公为本镇长官。到了五月，公的病发作，诏令让公的儿子洵美带太医前往诊视，魏路、贝州两镇的百姓也都奔走来慰问，并为公祈祷。不久公的病势危急，真宗又派公弟弟的儿子成美乘驿马召公回京，而公于八月壬寅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真宗为此震惊悲悼，停止临朝，诏令追赠侍中，录用他的子孙，赙赠赏赐都加等。公的前夫人是丁氏，封某郡君；后夫人是沈氏，封某郡夫人。儿子二人：洵美，最终官至西京作坊使、英州刺史；之美，最终官至内殿承制、阁门祗候。孙子十六人，其中十四人已经去世，庆宗现任右班殿直，庆崇现任文思院知恩州。公年轻时意气慷慨，以武力和智谋自负，又喜好读书，宾客朋友中交往的儒者，都是当时的豪杰。有文集二十卷，文章长于议论。自开始做官直到受到重用，遇到事情总是直言不讳，从未有所顾忌。王冀公、丁晋公执掌政权时，每逢朝廷议事，公认为他们不正直，便当面斥责他们。真宗初年，公有时严重违逆皇帝心意，但真宗最终正因为这一点了解了公，天下人直到今天都称赞他的正直。铭文说：在凌西南面，有谁来封土？有谁来植树？这里是大宋正惠马公的墓。公处在太宗、真宗时代，进言直率，谋略得以施行，能以弱小击败强大，以少数擒获众多，以卑微抗衡尊贵。凭着公的勇敢，即使对手尊贵、人数众多、力量强大，也一定能够战胜。凭着公的敏捷，也凭着公的正直。皇帝说：‘真正正直啊，你是我的良辅！’公只知奉献国家，竟不知顾及家室。居内朝十年，掌管机密事务。和我同心协力，整顿治理各种事务。开国功业和宗庙谋略，没有谁敢与你匹敌。公说：‘我这个孤立的臣子，怎敢荒废所受的荣誉？谗言不会被采用。’这正是皇帝的明察。有人一度陷于困穷，没有人知道他的才能；后来因地位显贵，正直反而被人当作丑事。公在自己所希望的地方，两次都遭到尤难。没有活到大耄之年，难道是上天没有为他谋划吗？德行未能与年寿相称，谁说老人就一定能得到后世的馈赠？公享有高寿，墓碑上刻着篆书碑额，作下这篇铭诗，把它陈列在墓道旁，永远流传，作为他的遗赠。《广西转运使孙君墓碑》【王安石】

译孙君年轻时勤奋求学，寄居在浮屠山中求食，步行数百里借书，登楼诵读后拆去楼梯，几年间便读完了众多经书，后来终于博览天下典籍。他写文章时拿笔铺纸，说自己正在构思，可是几百乃至几千字已经写成了。天圣五年，以同学究出身补任滁州来安县主簿，后任洪州右司理。再次参加进士考试，列入甲科，升任大理寺丞，知常州晋陵县，调任浔州知州。浔州当时人们还不重视学习，他便改建庙学，召集官吏百姓子弟中优秀的，亲自倚着几案讲授，用文章技艺诱导劝勉他们。任职不久，邻州的士人都来求学，求学者从此大为增多。经选拔任耀州通判。有士兵因财产诉讼而理屈，安抚使却认为他有理，孙君争辩不能获准，于是上奏请求大理寺裁决。大理寺认为孙君所争是正确的，便采用他的意见编入敕令。庆历二年，擢升为监察御史里行。此时他弹劾狄武襄公不应阻挠、败坏刘沪修建永洛城之事，又因日食进言，以后宫阴盛为戒。仁宗在城南大规模打猎，卫士来不及整队，夜间才返回；第二天准备再次出猎，有一只雉鸟坠落在殿中，孙君上疏进谏。当晚便有诏令停止打猎。蛮人唐和侵犯湖南，安抚使认为孙君奏报的事情不合意，孙君于是自行弹劾，改任复州知州。又任金州通判，知汉阳军。到吉州后逐步升迁至尚书都官员外郎，提点江南西路刑狱。有人说常平仓遇到灾年，应当稍微提高粮价以增加籴粮本钱，诏令采纳了这一意见。孙君说这并非常平仓的本意，诏令又采纳了他的意见。侬智高反叛，孙君立即出兵二千越过岭南，以援助英州、韶州。适逢任广西转运使，他急赴辖区，而侬智高正煽动局势，朝廷派大臣统率各将领和数万军队前去攻打他。孙君驱散并收拢逃散残败的士卒，官吏百姓在惶恐扰乱、时间紧迫之际转运刍草米粮；又以余力督促守臣修治城墙壕沟、整修器械，使所属各州大多完备，军队也粮食充足。因有功，孙君所受劳绩最多，因功升任尚书司封员外郎。当初，孙君请求斩杀战败退却的大将，调发骑兵讨贼；后来贼军之所以被消灭，全都符合孙君的计策。军队解散后百姓更加困苦，正依赖孙君安抚。孙君冒着险阻和瘴毒，料理政务，往来出入，连起居都没有固定时间。皇祐三年三月初七日，卒于治所，享年五十四岁。官至尚书工部郎中，散官至朝奉郎，勋阶至上骑都尉。孙君治理州郡，整顿大体，宽略细节。与宾客谈说、奏乐、饮酒，往往终日如此；同时又能听取属官的意见，使他们尽力办事而不致废弛。他在御史任上论述政事计谋，曲直利害，怎么能不顾及呢？希望大臣们不要因此帮助那些作为。孙君从少年到去世所写的文章，按类别编集起来，共有一百卷。关于天德、地业、人事治理的内容，他搜集贯通，无所不谈，其中诗最多。孙君名抗，字和叔，姓孙。孙氏得姓于卫国，望族出自富春。孙君家在黟县，自他的高祖为躲避孙儒之乱而离开广陵，直到曾祖师睦，善于经营生计而致富。遇到荒年，便低价拿出米谷，按斗、升卖给籴粮的人，因而得到乡里人的欢心。祖父名旦，开始完全舍弃自己的产业，却能招揽士人来教育子弟。父亲名遂良，去世时孙君才十多岁。后来因孙君的缘故，追赠父亲为尚书职方员外郎。孙君最初娶张氏，后来又娶吴氏、舒氏，舒氏封太康县君。五个儿子：适邈、迪、适遘，适曾经跟我交游。适十四岁时，议论著述已经足以惊人，最终官至永州军事推官。邈现在任潞州上党县令，也好学能文；写孙君事迹来请求铭文的，就是邈。孙君去世时，天子让适试任秘书省校书郎。两个女儿：一个嫁给太庙斋郎李简夫，一个嫁给进士郑安平。孙君在去世当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葬于黟县怀远乡上林村。歙州地处山岭涧谷之间，道路崎岖，自五代之乱以后，一百年来也常有名士大夫出现，但并不多。黟县尤其偏僻鄙陋，中原的能人贤士很少到达。孙君孤身一人作为童子，徒步求学求仕，最终成就事业，被朝廷显用。于是叙述他的始末，作成铭诗，岂只是为了显扬孙氏、慰藉他的子孙，也是为了遗留给他的乡里。铭文说：在仁宗时代，蛮人跳梁而不能制服；供给军队、牧养百姓，确实有一位杰出的使者，履行艰难使命，冒着危急，条陈变故，谋划奇策。瘴毒已经除去，民生用膏药熨治。方迁既已陨落，悲哀也波及山地夷人。这位杰出的使者，文章优美而且仕途显达，俸禄却没有与功劳相称。他的著作装满书箱，藏在家中；铭文刻在墓前，用来告知黟县孙氏墓道上的后人。《虞部郎中赠卫尉卿李公神道碑》【王安石】

译嘉祐八年六月某甲子日，诏书说：‘朕刚刚即位，大加赏赐群臣，凡入朝任职者以及他们的父母，都予以升荣。某官某人，父亲某官某人，遵循德行，践履义理，不亲自享受荣禄，却能教育自己的儿子，使他成为才臣。特加赐官名，排列在卿位之中，这是用来勉励天下做父亲的人，难道只是为了慰藉孝子的心吗？’可以特赠卫尉卿。第二天某甲子日，中书省下发诏书，告示某家，又抄录一份赐给寛等，准备在墓上焚烧。寛等接受诏书，把副本焚在墓上，于是编次卫尉公的官职、世系、德行、政绩和生平始末，来请求我说：‘先人承蒙天子的恩典，赐给三品官职，但墓碑还没有刻成。只有德行善事可以在后世留下文辞的，先生确实知道。’我说：‘是啊，卫尉公的墓道早就应当有铭文了。’于是为他作序并铭刻。序说：‘公姓李，是旧陇西人。七世祖名某，开始迁居光山。五世祖名某，因跟随同郡人王闽，开始成为建安人。曾祖名某，祖父名某，都没有做官。父亲名某，曾经在江南李氏政权任职，逐渐显达。江南国灭亡后，又考中进士，任殿中丞退休，有学问品行的声名，能知人善任；只追赠父亲为大理评事，也因儿子显贵，追赠至吏部尚书。’ 他游历豫章，喜爱那里的湖山，说：‘我一定要终老在这里。’于是又成为豫章人。尚书的长子名虚，已经官至尚书工部侍郎，以才能闻名天下；小儿子就是公。公名某，字公济，年轻时专心求学，昼夜不停地读书。一次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便凭兄长的恩荫任郊社斋郎。再经过选拔任福州闽清县尉、淇州靖安县尉，因有能干的声誉而闻名。升任饶州余干县令，到任便毁掉淫祠，把其木材拿来修建孔子庙，率领县中优秀子弟兴办学校，豪强大族都收敛手脚，不敢犯法。州将和部使者上奏请求授予京官，调任他到事务繁重的县，却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又因没有察觉狱卒杀人而获罪免职。当时，侍郎正以分司身份退居家中，公说：‘我的兄长老了，我能够朝夕陪伴他，替先人的房舍和坟墓洒扫，还求什么仕进呢？’于是停止再谈做官。侍郎去世时，天子让公试任秘书省校书郎，知江州德安县事，公辞谢不赴任。后来曾到京师一次，大臣们异口同声劝说，想授他官职，但最终因为不能强迫他而作罢。晏元献公替公请求，于是授任太子洗马后退休。当初尚书未老便弃官归乡，到了侍郎和公退职时，也都还没有老。从尚书到公，前后两代都有儿子，而且都像治理官府一样严格治理家庭，江西士大夫都很仰慕。他们世代的德行和家法受到称誉，大概近世士大夫多半只是对外修饰自己以求声名，对内却很少能治理好家庭；到了年老，往往还顾恋利益、冒犯羞耻，不知道止足，唯独公家父子兄弟能够这样。唉，这可以说比一般人贤能了。公侍奉双亲很孝顺，接连遭遇父母大丧，守墓六年才结束。侍奉兄长和守寡的姐姐，衣食药物都亲自照料。公年老后，两个儿子也像公侍奉父母那样奉养他。寛曾任江浙等路提点铸钱坑冶，又曾任提点江南西路刑狱。定也两次任洪州官，不离左右达十二年，都因才能成为世所知名的人。因恩典公的官职升至尚书虞部郎中，阶官至朝奉郎，勋阶至护军。嘉祐四年七月某甲子日，卒于豫章宅第，享年八十九岁。夫人长寿县君赵氏，比公早死八年，已经安葬。嘉祐五年某月某甲子日，公葬在夫人墓左，墓地名雷冈，在新建县桃花乡新里。夫人原是衢州人，某官湘的女儿。湘有文章品行，尚书与他是朋友，因此为公娶了他的女儿。儿子三人：寛、定、寔。寔任秘书省正字，在公下葬时已经早逝。寛任尚书司勋员外郎，定任尚书库部员外郎。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孙子二十一人，曾孙十五人，都遵循公的教诲而没有违背。公下葬以后，两个儿子因恩典追赠公为卫尉卿。铭文说：李氏是陇西的名门，其先祖在唐朝末年，两代居住光山，后来迁居隐遁于闽岭海边，于是生下尚书。尚书节操品行伟大，开始来到江南，在章水置办家室，两个儿子都绵延有成，仕隐显达兼有荣耀，谁能比他们后代的福禄更多？小儿子就是卿。年幼到壮年亲自奉行孝道，这是你的践履；才能不能全部施展，只做到一县长官，后来以德义退处，在家中修养自身，内外都和肃，人们没有一点非难叹息，也有两个儿子。天子派使者对父亲说：‘去吧，把自己贡献给朝廷。’儿子说：‘回来吧，使我的父亲安宁，也使他的妻子有所依靠。’父亲身边的人恭敬谨慎，凭借官职前去侍奉父亲。天子的仁德已经完备，赐予公长寿，使他善终；又在他死后追赠荣誉，于是赐予卿的称号，砍伐西山的石头，雕成螭首龟趺，营置在墓上，刻下这篇铭诗。《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七十五 （明）贺复征编 ○墓碑十一 《福建廉访副使仇公神道碑》【元赵孟俯】

译仇氏望族出自陈留。《仇氏谱》说：宋大夫仇牧的后代进入金朝，有一位名辅的人做过朔平、临潢二县令，于是定居临潢。临潢的曾孙昌平府君，实际迁到了京兆。府君生有三个儿子，其中次子就是公。公名锷，字彦中。刚开始换牙时，便跟随府君出席礼宾宴会，仪容已经洒脱不凡，善于应答。长大后更加沉浸于学习，务必凭借奇伟的气概和高尚的节操成就自己。至元八年，公二十二岁。安西王当时以亲王身份镇守京师，喜欢优待接纳士人。公穿布衣入谒，安西王与他谈话投契，竟把他长久留在王府供职。安西王上奏他的才能，朝廷便试任公为武备寺寿武库使。至元十五年，出任威州知州。二十年，逐渐升任巩昌路总管府治中，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声誉。二十五年，升任阶州尹，还未赴任，遭逢母丧。此时御史廉德称道公在威州、巩昌的几件政绩，向朝廷推荐他。二十七年，朝廷以福建闽海道提刑按察副使的职位起用公。第二年改为肃政廉访使，仍任公为副使。隔了一年，公自行免职离去，北行经过高邮，喜欢当地风俗，因而留下居住。大德四年八月十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公从承务郎三次升迁，官至奉议大夫。去世那天没有多余的衣物财物，寄居在旧日的街巷中，众人聚集哭泣，一致说：‘善人去世了。’至大四年，他的儿子治、济、浚、浩才得以自立，护送公的灵柩回来，选择大都宛平县西山夏庄的原野安葬。四月辛酉日下葬，墓域距祖坟五里。公性情开朗疏放，与人交往总是推心置腹、倾尽所有。处理政务多以教化为根本，约束自身时却丝毫不敢欺骗。年轻未仕时，曾看见白金遗落在路旁，起初没有理会，转念说：‘幸亏我看见了，否则就会被别人拿走。’便俯身拾起，等有空闲时寻找失主；有人来找，说正好借得此金，准备安葬父母。公询问查验，果然属实，便拿出白金还给他。在威州时，百姓张氏兄弟为家产争讼，官吏辗转收受贿赂，经过多年仍不能判决。公召来晓谕他们说：‘兄弟和官吏相比，谁与你们亲近？’百姓说：‘兄弟同气相连，官吏只是路人。’公说：‘损害骨肉亲情来资助路人，怎么糊涂到这种地步？’兄弟大为醒悟，相互抱持哭泣，于是恢复了从前的兄弟关系。当时属县有个官吏李子秀怠慢命令，应该受笞刑。公立即命人解开他的捆绑，叫到面前说：‘你身高六尺，只甘心在鞭笞中度日，难道不知道还有可以取得的功业吗？’ ‘我和你约定三天，三天之内你若不努力，我将把你重重治罪。’后来公出任安西，有十几个随从骑士从西边来，见到公立即下马拜见说：‘我就是当年应当受笞刑的那个官吏。公当面替我脱罪，又勉励我求仕，如今我在军队中效力，任千夫长。如果没有公，哪里会有今天？’公在巩昌任职时，正赶上大旱，草木全都枯死，僚属请求祈祷。公说：‘莫非是因为有冤狱才造成这样吗？’于是取出某件案件审查，查得事实后平反，上报朝廷，随即下了三天大雨。在福建行省任职时，有人把开采银矿作为获利之策献给朝廷，朝廷下令办理此事，设官并摊派给百姓，但当地实际上没有银矿，百姓往往要高价买银缴纳。公立即弹劾上报，诏令停止了这项劳役。建宁刘氏居住在麻沙村落中，有人诬告他有谋反迹象，州县将要罗织成狱。公审察囚犯涉及此事，惊叹说：‘有这种事吗？有这种事吗？’当即依法惩处诬告者。公虽然很早做官，但实际任职的日子并不比闲居任散职的日子多，所以他的施政措施大都散佚不传。如今只把士大夫口头传述而熟知的一两件事记下来。即使只用这些逸闻来考察，也还只是试用小吏罢了；如果让他全面施展并彻底推究，那么古代的循吏也没有什么值得过分称道的了。公的曾祖忠源，在金朝任定远大将军、兰州司法。祖父福，任明威将军。父亲昌平府君名德明，隐居教授，自号‘樊川处士’。因弟弟锐受到朝廷恩典，追赠父亲为奉直大夫、飞骑尉，追封昌平县男；母亲王氏追封昌平县君。锐后来官至中顺大夫、岭南广西道肃政廉访副使，他的长兄铎也官至朝列大夫、云南诸路肃政廉访副使。公的前夫人郝氏，是赠荣禄大夫、大司徒、蓟国公、谥考懿的德意之女，比公早十一年去世，生三子二女。后夫人粘合氏比公早一年去世，生一子三女。公与两位夫人合葬。治任高邮府兴化县尉，济任从仕郎、太常太祝，浚任承务郎、太庙令，浩任蔚州儒学正；女婿有程博组、锦局使吴焘、中书省掾卢亘、翰林待制、承务郎、兼国史院编修官姚庸、奉训大夫、户部员外郎，另有一女尚未出嫁。孙子五人，名敬昌、庆昌、顺昌、延昌、隆昌。从前公喜爱钱塘，每次经过总要停留十天半月，往往弹琴抒写山水的清音，因此与我志趣相投、相互友善。今年是延祐六年，距离公下葬已经八年，他的儿子治请我撰文；这篇随碑文上呈的浅薄文字，公生前实在是知道的，更何况是专门记述撰写，哪里容我推辞？铭文说：水蓄积得深厚绵长，流动得渐渐不息，没有一处不是泉水。沟渠修筑得疏通，水道构造得宏大，堂舍也因此建立。我观察他的最终成就，有树木高大挺立，有泉流涌出不绝。说他的德行已经成为法式，却没有完全施展，寿命又不长，既没有使德行更加充盈，也没有使倾颓得到挽救。他若在天子身边游处，便是宗室之女；便是跟随并了解他的知己，情谊深远。西山的原野，冈阜厚实完整，有封土便是墓道。让人引路，让人安息，以此在幽冥中作为凭证。铭文刻在碑上。《广平路总管邢公神道碑》【马祖常】

译泰定二年四月十四日，致仕礼部尚书邢公去世。六月初一，葬于安阳度置原。过了两年，到了致和元年戊辰二月，嗣子温因悲伤而消瘦憔悴，穿着丧服，拿着工部侍郎胡彝所写的行状，告诉他的朋友浚仪人马祖常说：‘先考的衣衾棺椁和送终礼仪，大概已经没有遗憾了。只是我不孝，墓道上的碑还没有文章来彰明父亲，冒昧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根据行状考察，公名秉仁，字仁父，姬姓邢氏，世代居住安阳。契丹、女直扰乱中原，士族谱牒能够保存下来的很少，所以安阳邢氏从始祖起才逐渐显赫。祖父名植，没有做官，有阴德，追赠亚中大夫、彭德路总管、轻车都尉，追封河间郡侯；祖母李氏，追封河间郡夫人。父亲名德裕，有治理政事的志向，却未能施展，死于小官任上，追赠嘉议大夫、上轻车都尉，追封河间郡侯；母亲王氏，追封河间郡夫人；继母郭氏，封河间郡太夫人。弟弟四人，名秉义、秉礼、秉智、秉信，都是后夫人郭氏所生；前夫人王氏只生公一人，两代都因公而显贵，得到加封，荣耀极盛。公起初因征辟任河南廉访使曹的属官，升任御史府史，又升任丞相东曹掾。任满考核后授承务郎、平江路推官，尚未赴任，改任承直郎、济南莱芜等处铁冶提举。不久升任承德郎、江西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升为朝列大夫，任太医院都事，选任广平、彰德等处铁冶都提举。官阶为中议大夫，各外台都以姓名推荐，不久任抚州路总管，加亚中大夫、广平路总管。前后十次选任，最后以礼部尚书致仕，阶官由承务郎升至嘉议大夫，共六次转升。出任或入朝，内外任职，都以能守官职著称。起初提举济南诸冶时，免除百姓急迫的欠税，使逃亡者复业。任江西行省都事时，用婉转的谋划和正直的言辞，协助上下官员，商议从官仓发放五十万石粮食，赈济借贷所属州县的灾民，众人都认为困难。公请求说：‘日后如果有人擅自发放而获罪，愿由秉仁一人独自承担。’饥民因此得到食物而活下来的人，多得无法计数。任广平、彰德等诸冶都提举时，按户分派矿冶任务，所有矿火都给以减价，积聚货物以利于农民，治理整顿最为出色。任抚州总管时，专使来到门前，官府赐给驿站供应；抚州全境的地税，户部规定缴纳木绵织布，百姓苦于当地不产，公便命令按价折纳，官吏不能借机取贿，公私都认为便利。小旱祈祷就下雨，连续几年大丰收，民间颇为喧传称颂。不久，百姓以打官司为耻，公调任广平路。公以教学为政，把雅乐和祭祀先圣孔子作为首要事务；建立乡校七百所，各自设置弟子和教师，考核课业；栽种桑树以亿万计，丝絮布帛因此充足。百姓中有妻子嫉妒妾怀孕，便把妾嫁给奴仆；丈夫死后，族人想占有他的家产，诉讼不能判决，公便按照孩子出生月份反推其母亲嫁给奴仆的时间，查得事实，百姓于是有了后代。全郡都称公神明。盗贼把伪造的小钞贯改成大钞贯，票面文字像钱币上的凿痕一样，牵连误捕七十人，只惩罚首犯。公劝勉医生讲习黄帝、越人的医书，亲自察看惠民药物；到他离任时，百姓很少有人夭亡。赋税中若有一寸绢帛的余羡，立即归还给物主。治理政务完全有方略，总以惠爱抚恤百姓为根本。退休以后，更加磨炼志向读书，记忆力很强而不懈怠，书法多有楷法，尤其擅长古隶。有两个儿子，长子温由中书检校官升任监察御史，历任吏部、中书左司二郎中，总管大名、河间都转运使，因母丧在家守制；次子简因门荫补承事郎，监大名路商税。夫人萧氏，与于氏合葬，并追封河间郡夫人，享年七十六岁。唉！品行在乡里闻名，政绩在当时闻名；作为儿子能使父亲在上位者那里获得光荣，作为父亲又能把福泽留给后代，可以说是完美了。做善人，难道不应以邢氏为榜样吗？这正应当刻写铭文。铭文说：你的车缓缓行驶，你的马步伐矫健。不要驱车经过我的墓道，这里是君子的宅第，绵延不绝。你的柴草若已枯憔，你的饲草不要侵犯我的松树和蒌草。这里是君子的居所，像广汉侯的明察，绝不以钩距之术倾害他人；像霸陵侯的仁惠，绝不粉饰奇异、诡诈欺人。这里有我大元的循吏，子孙显赫绵延。如今昌盛，如今显赫，如今善美，只有吉祥。请看我这篇贞石刻文。《故知昭州秦公神道碑》【虞集】

译公名仲，字山甫，姓秦，世代是洛阳大族。祖父和，在金朝任河南安抚使。归附元朝后，父亲安任河南三路提学。公曾跟随紫阳杨焕然先生学习，因而知名。后来得到裕宗在潜邸时的给事职位。郝文忠公经出使宋朝时，宋人将他留在真州、扬州一带。宋朝灭亡，天子嘉奖郝公的节操，选士人时得到公，让他迎接郝公回京。过了很久，授承直郎、建康路总管府判官。公的叔父长卿，性情洒脱，有大节操。世祖皇帝居于京兆潜邸时，已经知道他的名声。即位后，召他入宿卫，他与原御史中丞刘公宣结为朋友，以气概品岸互相推重。当时宰相阿哈玛特执政，搜刮财物欺罔皇上，倚仗权势宠信，常常窥伺、侦察议论自己的人，设法使他们遭受灾祸。朝廷中人只能用眼色互相示意，没有人敢议论。长卿便上书世祖说：‘阿哈玛特擅自掌握人的生杀大权，没有人敢说话，已经替国家积蓄了深重的怨恨和毒害。他钳制左右，使他们不能把情况传达到皇上耳中，心情和意图难以测度。这像汉代秦赵高私家蓄积财物，超过了公家；觊觎资财、权势的情状已经暴露，像汉代董卓。《春秋》认为臣下不可有将害君之心，请及时依法论罪，将他处死。’皇帝把他的奏书交给中书省处理。阿哈玛特很善于窥伺皇帝心意，竭力使宦官出面营救，事情便被搁置下来。后来皇帝认为宣德铁冶治理不好，需要借助能干的人，便奏请任命长卿为同知。随即又以他所核验的课额数万缗为罪，将他交给司法官吏。长卿当即在狱中被用湿纸蒙住口鼻而死，他在洛阳的官产也全部没收。人们无不为他冤屈悲哀，但始终没有一个人敢替长卿说话。公于是离职，不再求取仕进。阿哈玛特死后，朝廷更新政事。姚文公燧亲自写信对执政者说：‘秦仲因为叔父的仇，在国耻之间被废弃闲居，直到如今，台谏仍竭力称说他的为人，但他贫困得不能起用。这关系到激励风俗，应该不必等待有人进言。’公得到这封信，收藏起来，没有拿出来。如今它还在秦家。史官欧阳玄作《长卿传》并评论说：‘有人说，如果长卿像山甫一样勇于离去，也许就不会遭难。我说，山甫希望不辜负自己的叔父，长卿希望不辜负自己的君主，这是同一道理。有人问：他怨恨吗？我说，自古以来君子死在小人手中的很多，后世君子最终也不把这看作悔恨，反而仰慕而效法他们。既然后世的人无悔，那么前代的人难道会有悔吗？由此可知他没有怨恨。可以说真正了解秦氏父子的心志。’至元二十五年，执政者急于聚敛，派使者到天下大肆搜括金玉珠宝、器物和多余财物。酷吏请求把所有有名声而清廉强干的官吏都征召来任事。公虽闲居，仍被迫征用，治理徽州、广德一带。当时公府的出纳已经没有可以再取的余剩，这样做只是无义地掠取而已；而操纵盗窃郡县财物的危险非常严重。公说：‘我的心里确实知道这件事不可行，但如果我因此获罪离开国家，我也不推辞。我离开后如果另有使者到来，那么造成的危害将无法说尽。’于是替他们物色那些稍微可以追查办理的人来应付，和其他地方相比，本来就不到十分之一二。后来又把数量减少的责任加到他身上，要求增加，他仍不改变。五年后，行台治书侍御史裴道源巡按广西，调任外职时，举荐公知昭州，公在那里有良好政绩。郡中政事无事，他常游览歌咏竹山，赋诗自娱，自号‘歌竹山人’。三十年三月卒于任所，享年五十一岁。起初停灵建康城南，某年某月某日归葬洛阳某原。永康胡长孺为他撰写墓志。夫人乔氏，继夫人许氏、孙氏。儿子四人：从龙，任中宪大夫、同佥太禧宗禋院事；从德，任奉训大夫、中书省左司郎中；从某、从礼。女儿六人，女婿有马成叚、时中、邢师雍，其中三人早夭。孙子名某某。秦氏先世的事迹卓然可称，国家修撰经世大典，访求遗事，而从龙曾梦见先人询问有关从王父的事情是否已经报给史官，后来得到欧阳氏所作的传记，首尾记载十分完备，便将它上呈官府。昭州因儿子显贵而追赠某官夫人，封为某郡君，按照法令可以在神道立碑，所以前来请求铭文。铭文说：明主在上，便有正直的臣子忧虑国家，奋发守义，踏入祸患而忘却自身。公作为叔父的侄子，泣血而慎守德行，难道只是为了逃避仇怨吗？实在是痛恨贪残的蟊贼，暗中消除阴邪，使光明昌盛。君子出征，名公都详细说明此事，仍然保全幽隐坚贞的节操。爱护百姓的仁德，拯救万物的智慧，上天没有给他足够的寿命，百种才能还没有施展其一。信守正道而不回头，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父子相互辉映，风节高厉而完整。于是顾念后人，他们都在朝廷中任职，成为国家的材能贤士，享有显著的美誉。洛阳水势浩荡，恩泽遍及柏树松树。经过这里的人都应当肃然起敬，这是遗留下正直节操的墓宫。《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七十六 （明）贺复征编 ○墓碑十二 《大明敕赐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忠武神道碑铭》【明宋濂】

译洪武二年己酉年秋七月七日，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鄂国常公在军中去世。二十三日，死讯传来。皇帝为此震惊悲悼，停止临朝。在朝群臣无不洒泪哭泣。过了一天，诏令中书省议定，追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号忠武。八月初一，灵柩车到达龙江，皇帝前往哭奠，悲恸痛哭后返回。皇帝亲自为他在钟山屮堂之原选择墓地，营建墓宅和安置神灵的祠堂。所有丧葬用品，都由官府供给，不使他的家人劳烦。到冬十月九日才下葬。又施恩追及他的三代祖先，都封为王爵。他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皇上仍然念念不忘他的功劳，召我宋濂到殿庭，对我说：“朕向东安抚高丽，向西抵达吐蕃，向北接近沙漠，向南到交趾、占城，没有不低头奉命的。计算开拓疆土的功劳，如果分成十分，开平王大概占了七八分。朕现在亲手记录征战的次序，交给你，希望你撰文刻在丰碑上，使开平王的功劳流传无穷。” 臣宋濂接受诏命退下，恭敬地拜了两拜，叙述这些事并把铭文刻在墓道上。王名遇春，姓常，是濠州怀远人，世代务农。他天性刚毅，臂力远超常人。壬辰年，群雄同时起兵，江淮地区因此像沸腾的鼎一样动荡。当时王二十三岁，被群盗刘聚俘获。刘聚见他相貌奇伟，便把他从士卒中提拔出来加以信任。王每次出战，必定鼓足勇气争先，刘聚对此非常欣喜。王观察刘聚的作为，知道他终究不能成事，便想选择可以依附的人。乙未年，听说皇上驻军和州，便带领几十人，舍弃刘聚前来归附。过了两个多月，请求担任前部先锋。皇上说：“你来这里，是因为士卒粮食断绝，所以来求食罢了。你原来有自己的主人，我怎么能留下你呢？”王再三请求，甚至流泪。皇上说：“你姑且跟随我渡江，等攻克太平后，再全心事奉我也不迟。”夏六月，皇上先到达采石矶，元军列阵在矶上，矶下巨船密集如织，双方相距仅三丈多。军队难以登岸，王驾着轻快小船接踵而至。皇上挥手命他上前，王立即舍船挺矛先登，众敌纷纷溃败，于是攻克采石，乘胜夺取太平。王跟随皇上守卫防御，这才授任总管府先锋。冬十月，升任管军总管。丙申年春三月，元朝中丞曼济哈雅又率军驻扎采石，南北交通断绝。皇上担心将士虽然渡过长江，但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还留在淮西，势必无法把家属接来。王统率军队进攻。王到达后，设置疑兵来分散敌军势力，又以正兵与之会合；交战时另出奇兵，从侧后突袭，将敌军击败，全部俘获其精锐，从此元军扼守长江的势力衰弱了。不久，王镇守溧阳，进攻建康，功劳在各将领之上。三月，跟随大将军、右丞相徐公达攻克镇江、夏。四月，授承信校尉，统领军队担任先锋。秋九月，再次进攻常州，适逢青军叛离，和伪吴张士诚联合；徐公在牛塘被围，王与诸将奋力作战，大败敌军，擒获张士诚，斩杀其将张将军。冬十一月，授任统军大元帅。丁酉年春三月，终于攻克常州，升任中翼大元帅。夏四月，跟随徐公攻下宁国。秋八月，攻克马驮沙。冬十月，夺取池州。戊戌年春，升任江南行中书省都督马步水军大元帅。冬十二月，皇上亲自攻取婺州。己亥年夏四月，改任镇国上将军、同佥书江南等处行枢密院事，镇守婺州。不久奉命进攻衢州，衢州投降。冬十月，升任佥院。十二月，进攻杭州。庚子年夏五月，召回京师，跟随徐公攻下安庆赵普胜的水寨。当时伪汉陈友谅扬言要援救安庆，王判断他一定会进攻池州，便用羸弱的军队守城，把精锐士卒埋伏在九华山。第二天，陈友谅的军队果然来攻城，伏兵从四面合击，俘杀一万多人。六月，陈友谅进入太平，进犯龙湾，王与皇上共同谋划将他击败。不久皇上整顿水军袭击陈友谅，留下王镇守京师，军民没有人敢喧哗。辛丑年春三月，授任江南行中书省参知政事。秋七月，跟随皇上攻取安庆，攻破江州，返回镇守龙湾。冬十一月，张士诚出兵侵犯长兴。当时皇上驻在九江，听到报告后返回京师，命王前往救援，张士诚军败退，俘杀五千多人。壬寅年，修筑安庆城。罗友贤发动叛乱，占据池州神山寨，将要同张士诚沟通，使杭州、徽州震动。冬天，王前去征讨。癸卯年春正月，擒获并斩杀罗友贤，其余党羽全部平定。三月，张士诚派兵围困安丰的刘福通，王跟随皇上出击。将要交战时，王突入敌阵，三战三胜，敌军大败逃走，俘获的人马不可计数。于是王又和徐公围攻庐州，历时三个月，城池将要攻下时，正好陈友谅进攻南昌，王解除庐州之围返回。秋七月，跟随皇上率领诸将前去救援。八月，在鄱阳湖康郎山遇到陈友谅，王与陈友谅联船大战，喊杀声震动天地，人人都能以一当百；放火焚烧伪平章的战船，风势猛烈，火势炽盛，十里之内湖水全都映成赤红色。敌将张定边素来号称勇猛如枭，奋勇上前迎战，王射中他，张定边中箭逃走，陈友谅于是退守鞋山。诸将认为陈友谅的军队仍然强大，请求放他离去，王独自不发一言。等我军驶出湖口时，众人都说江流湍急，想放船顺流而下，王仍然不发一言。皇上了解他的心意，命令用船扼守上游，王表示赞同。诸将于是逆流而上，船只遮蔽江面，控制湖口十五天。陈友谅军队粮食匮乏，出江求战，王派火船、火筏抵挡，敌军溃败逃走；追击败军数十里，与他们激战，从辰时一直到未时没有停息。皇上所乘的船和王所乘的船都胶着在沙滩上，王已经脱离皇上的船，而自己的船却被包围，于是又奋力作战脱身。此时陈友谅被流箭射死，十万士卒全部投降。不久，他的臣子在武昌拥立陈友谅的儿子陈理。冬十月，王率军讨伐陈理，从四面合围。

译甲辰年春二月，陈理衔璧出城投降，荆湖一带听到消息都望风归附。升任中书平章政事。秋七月，跟随徐公攻取庐州。八月，于是亲自率兵平定临江的沙坑、麻岭十洞、牛陂等寨，进而攻取赣州。乙巳年春正月，攻克赣州，全部平定南安、南雄、韶州。夏五月，回师攻取安陆、襄阳。冬十月，跟随徐公攻克泰州。丙午年春三月，又跟随徐公攻克高邮。夏四月，淮安、濠州、泗州、徐州、宿州、安丰都被攻下。秋八月，诸将进攻浙西，军队驻扎太湖，伪万户尹义等迎战，王将他们擒获；直奔湖州毗山，与敌军进行水陆鏖战，敌军大败，于是抵达城下，堵塞四座城门，日夜围攻。伪丞相张士信调集境内全部军队救援，驻扎在旧馆，从我军背后出击。王统领奇兵从大全港进入，结营于东阡，又从敌军背后出击，并且填塞沟港，断绝他们的退路。张士诚知道形势危急，派亲兵出战抵挡，王一通鼓声便将其击败。张士诚又派部将徐义统领赤龙船亲军前来救援，王又在乌镇将其击败。冬十月，旧馆投降，俘获士卒六万人。十一月，湖州也攻下了，于是进兵平江。丁未年，围城更加紧迫，张士诚收集残余力量，仍然凭借城池进行百般抵抗，最终他的将士几乎全部投降。秋九月，才攻克平江，捆缚张士诚押来献上，登记其军队共二十五万人，于是加授中书平章军国重事，疏封鄂国，进爵上公。冬十月，又授征北副将军，和徐公一起奉命北伐。戊申年春正月，皇上即皇帝位，国号大明，改元洪武。王与徐公攻下山东各郡，随后进攻汴梁，守臣李景昌逃走；继续进攻河南，敌军五万人驻扎在洛水以北，准备出兵迎战。王列阵完毕后，单骑手执弓箭冲入敌军队伍，敌军派出二十名骑兵，聚集长矛刺向王。王一箭射中敌军前锋，大声呼喊着杀入敌阵，将他们全部俘获。河南各城也先后平定。皇上巡幸汴京，谋划攻取燕都。秋七月，徐公与王渡过黄河，河北各郡又相继平定。八月二日，燕都未经交战便攻克，元君向北逃走。军队驻扎太原，其守将库库特穆尔率众来抵御，锋芒非常锐利。王与徐公商议说：“我军骑兵虽然已经集结，但步兵还没有到，凭什么能够作战？不如派精锐骑兵夜间劫袭他的军营，使他的军队混乱。军队一乱，主将就可以捆住了。”徐公依照王的话行事，库库特穆尔果然中箭受伤而逃。己酉年春正月，进攻大同，竹贞弃城逃往河东，大同也被平定。于是向西进入秦地，张良弼逃走，李思齐迎接投降。奉元、凤翔、巩昌、临洮又相继平定。夏五月，元将伊逊的军队侵犯通州，有诏命令王率本部军队向东返回抵御。于是突袭永平，经过惠州，俘获江文清及其士卒、马匹以千计。到达大宁时，伊逊逃走。攻破开平，元君又向北逃走。追到北河，俘获元朝宗王三人以及平章鼎珠等，共得到士卒一万人、车辆一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全军返回燕地，驻扎在柳河川，王得病去世，享年仅四十二岁。王为人谦逊自守而不自夸，有功劳而没有过失。他筹划取胜的方法，不曾专门学习却自然能够掌握。他跟随大将军东征西讨，能够遵守军纪节制。等到他亲自统兵，所到之处无不取胜。这是因为他智慧明达而才能力量雄厚，所以施展才智，各方面都恰到好处。唉！像王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开国的特殊功臣了。王的曾祖父四三府君，多次追赠银青荣禄大夫、柱国、中书平章政事，追封开平王，谥号庄简。曾祖母张氏，追封开平王夫人。祖父重五府君，多次追赠仪同三司、上柱国、少保、中书平章政事，追封开平王，谥号安穆。祖母陈氏，追封开平王夫人。父亲六六府君，多次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号靖懿。母亲高氏，追封开平王夫人。妻子定远蓝氏，封为开平王夫人。儿子三人，叫茂、升、森，都是皇上赐的名字。女儿三人，长女许配为皇太子妃，其余都还年幼。臣宋濂听说，从前唐太宗起兵平定天下，当时有尉迟恭，舍弃刘武周，仗剑前来归附。后来他辅佐成就唐朝功业，尉迟恭的功劳很多，因此生前封为鄂国公，死后谥号忠武。如今王的功劳不是尉迟恭所能相比的，皇上对待王，封号和谥号虽然与尉迟恭相同，但又加封王爵，恩典和待遇优厚程度，和唐朝相比确实超过了。史臣所谓君臣相遇，千年只有一次，难道不是异代而同样相合吗？因此应当把这些刻在坚贞的石碑上，流传千万世：一方面彰显圣天子如此深切地追念功臣，另一方面彰明王的功勋烈绩永垂不朽。铭文说：圣明的皇帝开创天下，豪杰从四面八方归附。真龙兴起而云气聚集，猛虎长啸而风势大作。义军旗帜所指，山岳为之震动；疾风奔驰，雷霆轰击，谁不感到神魂震恐？只有忠武王，他的气概极其刚强，仗剑前来归附，飞速渡过长江，无坚不摧，无敌不破；所向席卷，长驱直入，容易得如同拾取草芥。平定吴地，安定越地，安抚荆地，平定淮地，威势所到之处，不论大小都纷纷归附。齐鲁已经安定，汴梁、洛阳也已平定，直指幽燕，不战便取得胜利。元君远逃，六军倒戈，根本既已拔除，还哪里有枝条树叶？于是收复晋、冀，于是肃清秦、陇，于是巡行辽海，人人都有他的百倍勇力。茫茫北方沙漠，滦河流经之处，发誓一定要扫清边境尘患，使边疆不再惊扰。王的忠贞精魂，上贯天日，光辉灿烂，永远不会消失。疆域如此广大，汉、唐都没有超过；马蹄所到之处，王的功劳最多。十五年之间，经历百战而百战百胜，完全竭尽辛劳，光大辅佐皇帝的事业。翊运之功，靖远之威，古代有时还少见，如今却在这里见到了。大功将要完成时，王忽然长逝。皇帝因此悲哀，如同失去一条手臂，于是加以恩宠，赐予王爵。衮衣绣裳照耀着黄泉之宫。天子说：‘唉！仍未能满足我的心意。再推高你的爵位，向上褒奖你的三代祖先。’ 死后得到的哀荣，生前的荣耀，谁能同他相比呢？王虽然已经去世，但生气依然凛然。钟山的北面，墓道上立有石碑，词臣刻写铭文，流传给亿万后世。《东丘郡侯花公墓碑铭》——宋濂

译皇上渡江第六年庚子年夏闰五月癸酉日，伪汉主陈友谅率水军入侵，包围太平。行枢密院判花公率部下三千多人列阵迎战，三天之内贼军不能攻入。乙亥日，城中粮食缺乏，花公的士卒和战马疲惫，城池陷落。贼军捆住花公，他奋怒用力，大声呼喊，绳索全都挣脱了；他起身夺过守卫的刀，杀死五六人，骂道：‘你们不是我的主人和敌手，为什么不赶快投降？’贼军大怒，砍碎花公的头，把他捆在船桅上，众人向他射箭。花公直到死仍然辱骂贼军，一点也没有改变。不久贼军侵犯龙江上游，皇上命诸将奋力作战，贼军败退逃走。后来五年，甲辰年，皇上即吴王位，追封花公为东丘郡侯。又过十六年，他的儿子佥水军左卫指挥司事花炜哭着说：‘先父死去至今已经二十年，没有文章刻在墓道上，我私下恐怕他的忠烈不能昭明于后世，冒昧请求您撰文。’花公一生的功勋事业，应该载入国史。我曾经任职太史，不敢因年老而推辞。花公名云，姓花，世代是怀远人。自父亲以上的姓名都已失传，不知道迁徙和世系的详情，但都没有显达。花公年幼丧父，随母亲改嫁张氏；他相貌魁伟而肤色黝黑，勇猛超过常人，同辈都畏惧而服从他。癸巳年，他仗剑到临濠拜见皇上，皇上惊异于他的才力，让他统兵攻取土地，所到之处总能攻克。他攻破怀远城口，俘获守将回来。进攻全椒，攻取了它。群盗占据缪家寨，花公等到夜间袭击，群盗逃散。皇上将要攻取滁州，花公单骑先行，在路上遇到几千名贼军，拔剑跃马冲过敌阵，贼军惊叹说：‘这个黑将军勇猛得很，不能和他争锋。’大军到达后，便攻克滁州。甲午年，跟随皇上攻取和州，得到士卒三百人，因功授管句。第二年乙未年，率领本部先于皇上渡江，攻克太平。皇上认为花公忠诚勇敢、可以信任，命他宿卫左右。丙申年，皇上攻破集庆，花公得到士卒一千人，升任总管，巡行攻取镇江、丹阳、丹徒、金坛等县，全部攻下。经过马驮沙时，几百名大盗拦路求战，花公一边前进一边战斗，三天三夜将他们全部擒杀，授任前部先锋。进攻常州，攻下城池，驻守牛塘营。夏六月，在太平建立行枢密院，于是授花公为院判，品阶为安远大将军。丁酉年春正月，攻克常熟州，俘获士卒一万多人，命花公统领他们。秋七月，率三千兵进入宁国，陷在山泽中八天；群盗盘结阻塞道路，花公手持长矛呐喊，出入敌营之间，斩首数以千百计，而自己也中了一箭，回来后仍命他守卫太平。此后四年，花公去世，去世时三十九岁。夫人郜氏，花公与伪汉交战时，儿子才三岁。夫人用牲畜和酒祭祀家庙，家人哭着说：‘如今城池将要陷落，我丈夫是忠义之人，一定会以身殉国。我丈夫死后，我也一定不会独活。但不能让花氏灭绝之后还留下婴儿，你们要好好抚养他。’听说花公被擒，夫人投水而死，年仅三十五岁。侍女孙氏埋葬夫人的尸体，便抱着孩子逃走。伪汉军队将她们俘获，到了九江军中，因为厌恶抚养小儿，孙氏把孩子交给一户渔家，说：‘这个孩子很好，应当好好照看他。’这一年冬天，王师讨伐伪汉，伪汉失败，孙氏到渔家探望，见孩子还在，等渔人外出，便偷偷背着孩子逃走。夜里住在陶穴中，天亮后取下簪子租船渡江，遇到汉军溃兵，他们抢走船只，把孙氏和孩子丢入江中。孙氏抱着孩子，遇到一段漂浮的断木，便依附着它漂到芦苇洲，采莲子给孩子吃，七天没有死去。半夜听见人的说话声，便呼喊求救，遇到一位号称雷老的老人，向他说明缘由，与他一同上路。第二年辛丑春二月，到达皇上所在之处，孙氏哭着抱孩子拜见皇上，皇上也流泪，把孩子放在膝上，说：‘这是将门之后。’赐给雷老衣服，送他回去，并免除他的徭役。不久派人追赶他，却突然不见了。孩子八岁时，侍奉皇太子入学。十三岁，授任虎贲右卫副千户；七年后，授任现职，这就是花炜。洪武丁巳年，花炜和孙氏到太平，把夫人的遗骨带回来，于是扎草作成花公的形象，在二月己未日合葬于上元县南五十里的水桥。唉！看花公面对贼军而死，以及妻妾为花公殉死，就可以知道花公是怎样的人了。上天没有断绝他的后代，难道不是应该的吗？铭文说：云雷交会而形成艰难局势，天下分裂；厚重地降生了真人，镇定乾坤；他骑着龙、鞭策雷霆，从天门降临，前后护卫，繁盛如云。谁最为雄伟？花将军以力量驱敌、以智慧驾驭战局，敌军万人被践踏，群盗仍像麋鹿般四散奔逃。大刀长戟系在箭袋旁，左手挥斥，右手刺击，如流电奔走。绯红战衣、紫色头盔，勇猛的士卒如貔虎屯聚。驻马饮水于长江，江水因此浑浊；吴楚之地，杀气昏暗。亲手牵引天河，洗涤妖邪的气氛；军声隆隆如雷霆，遭遇他的人无不胆落。双足蹲立，元帅在大江之滨开设府署，腰佩兵符，威严号令尊重，控制上游，成为国家的藩屏。伪汉倚仗武力而不图存续，竖旗扬帆，擂动战鼓；艨艟遮蔽江面，以钩索攀援；击牛犒赏士卒，士气振奋。花公策马督战，哪里顾得自身安危？贼军气焰像烈火燃烧，大战三天，势头更加盛烈。花公单骑奔赴战场，咬紧牙关，怒发直竖，目光仿佛喷烟：‘你们这些凶顽的贼人，不过是狗和猪；我愿把你们剁成肉酱，一口吞下。’贼军惭愧而捂住耳朵，不忍听闻；花公至死不屈，以报答国家恩德。飘然乘云叩击天门，请求做厉鬼扼杀贼军首领。贼首应当被诛死，以洗清他的冤屈。天子下诏褒扬他的忠勋，在东丘封侯，使荣耀装饰九泉；孤儿得到保育，恩宠繁多，宗祀不至于断绝。这是上天所厚待的人，生为烈士，死为明神。神灵在天上，光辉灿烂。唉，后来前来观看的千万子孙，要继承忠诚、思念孝道，千万不要忘记。若不相信，请考察太史所记的文章。敕赐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淮安侯华君神道碑铭——宋濂

译自古以来，臣子侍奉君主，始终专心一意，用来承受君主的明德，因此能够使功勋永存不朽，使美好的声誉流传无穷。这就是丹书所说的“敬胜怠者吉”。有的人遭逢时局扰乱，攀附龙鳞、依托凤翼，自己投身于建立功名的机会，一旦封得高爵、享有厚禄，便志得意满、意气骄纵，只顺从欲望行事，终于破坏法度、扰乱政事，大概有好的开端，却很少能够善终。这就是丹书所说的“怠胜敬者灭”。唉！敬与怠之间，是善恶由此分判、祸福由此系连的关键。臣宋濂对于淮安侯的事情，不能不深有感慨。侯名云龙，字某，姓华，是安丰人，世代务农，族谱已经散失，不知道先世迁徙的详细情况。三代祖先都因侯而显贵，屡次接受追赠。曾祖父六二府君，追赠中奉大夫、北平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曾祖母王氏为夫人。祖父七二府君，追赠资善大夫、北平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祖母韦氏为夫人。父亲子中，追赠荣禄大夫、北平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母亲陈氏为夫人。侯二十岁时，元朝末年兵乱，携带家人避难，茫然无所归往。皇帝在临濠兴起，四方豪杰拿着武器像云一样归附。侯到军门拜见，皇上命他担任帐前小校。当时人心已经归附，人人踊跃听命。皇上率大军攻取滁州，元军守将逃走。和州与滁州接壤，听说滁州失守便吓破了胆，随后也被攻取；皇上于是大规模招募水军渡过长江，太平父老望见旗帜便迎接投降。侯先后跟随征战，由千户升为镇抚，又升任万夫长。不久，皇上进攻金陵并攻下，侯擒获元将李将军，授任总管。很快又随诸将攻取广德，接连升任统军元帅。伪汉陈友谅以九江为都城，时常侵犯我方边境。庚子年，他倾全国兵力向东进攻，攻陷姑熟，直犯龙江上游。皇上向诸将授予方略，在险要处设伏；红旗一挥，伏兵全部出动，大败伪汉军，侯也有协助作战之功。三年后，陈友谅不改旧恶，进攻围困我江西，皇上亲自率领六军讨伐。陈友谅害怕，退入鄱阳湖与大军相遇，相持四十多天，进行了三次大战，陈友谅在船中中箭身亡。龙江、鄱阳湖两次战役，侯都在军中，又因功升任豹韬卫指挥使。随后跟随征讨荆州，又一同征伐江北各郡县，泰州、高邮、淮安相继平定，于是改任淮安卫指挥使，就地留下镇守。吴元年丁未年，大将军徐达奉诏征讨中原，侯又随军出征。齐鲁平定后，河南百姓拿着箪中食物、壶中酒浆前来迎接。王师进入燕地后，元君放弃都城逃走，朝廷建立北平等处行中书省，授侯镇国上将军兼大都督府事，分设府署于北平；又授任资善大夫、燕王府左相兼北平行省参知政事。天下平定后，论功行赏，加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的称号，官职为荣禄大夫，勋号柱国，爵位封淮安侯，食禄一千五百石，原职照旧。不久兼任燕山卫都指挥使。当时北平刚刚归入版图，掌管地方事务的职务，如果不是有功旧臣不足以使当地服从。皇上认为侯是邻郡之子，而且对他的恩遇深厚，不只是骨肉至亲，必定能为国效力，所以特意把地方重任托付给他。哪里料到侯昏昧于事理，动不动就违背国家法令，占据元丞相托克托的大宅居住；凡是元宫中的龙床、凤褥以及金玉宝器等臣下不可以僭用的东西，他全都毫不疑虑地使用。不久又因宅第高敞空旷，灾害屡次发生，便再次役使战乱中的士卒和被征发的百姓，铲除旧物重建房屋，只图营造新居，奢侈华丽超过制度，尤其严重；这一点还可以说罢了。此前元朝故都被攻破，元朝达官的女儿多与我军结为婚姻，幼主还逃在沙漠，间谍便依托这些关系侦察我方情况。皇上明察数千里之外，多次敕令中书省发文给北平，凡从前在元朝做官的人，都要遣送到江南，不许他们成为百姓的祸害；侯却全都搁置不执行。等到征北副将军李文忠北征，俘获几名间谍，才知道元朝旧官僚之家中有任官兵马司的人，彼此勾结作奸，伪造文榜，企图发动变乱；又把奸人托付为巡逻职务，这样怎么抵御寇盗？这难道不是侯的过错吗？皇上还念及他的功劳，不忍依法处置，催促中书省命他把这些人全部遣送，侯仍然不听。皇上发怒，下诏让宦官前去逐一指出那些人的姓名，向侯说明，侯这才不得已奉诏执行。侯从此更加怠于政事，每天沉溺于歌舞宴饮，终于得了虚弱的疾病，病势日益加重。皇上召他回南京，他于洪武七年六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娶缪氏，屡次追封为淮安侯夫人。儿子二人，长子名忠，次子名关住。女儿一人，于七月十日葬在京城西面石灰山的南坡。皇上亲自挥笔写成一篇祭文，派宦官前往祭奠。侯从军中奋起，出身后遇到真主，乘六龙驾御天下，跟随征战四方，粗略地建立了劳绩，起初并没有单独建立特别功勋，但功烈仍然足以使人耳目震动。然而封给他大郡，赐予侯爵，恩宠加厚，不能说不重。可惜他不思考如何报答，放纵欲望而败坏法度，完全没有忧虑国家、怜恤百姓的心，这才知道古代韩信、彭越之流，倚仗功劳而专断，最终遭到灭亡。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招来的。所幸圣天子有覆盖天地、承载万物的器量，保全功臣，唯恐有一丝一毫做得不够，所以侯能够在家中善终，享有荣名直到去世，难道不是幸运吗？按照旧例，生前封侯的人，死后一定加封为公；如今只是按照侯爵礼制下葬，姑且表示轻微惩罚，可以说仁德到了极点，义理也尽到了极点。臣宋濂奉诏撰写神道碑文，考察天理的正道，体察人心的公理，不敢采用前人撰写墓志的惯常方法，特意取《春秋》直笔褒贬的原则，刻写在高大的石碑上，作为千万世臣子的劝诫。铭文说：

译臣子侍奉君主啊，就如同侍奉上天。敬畏恭谨地奉行啊，整日勤勉不懈。谨慎地守到终了如同开始啊，哪里敢不虔诚？一旦怠惰放纵啊，明白的诏命就在眼前。侯从军中起家啊，力量如虎。逢逢乱世啊，选择归附真正的君主。四方征伐不服者啊，没有一场战役不参加。斩杀将领、夺取旗帜啊，所向披靡。皇帝因此嘉奖赐予啊，龙恩日益深厚。疏封侯爵啊，作为北方藩镇。军权民政两方面啊，都交给他治理。恭敬尽职啊，本应报答国家恩德。为什么使你的心昏乱啊，动辄违背国家法令。崇尚僭越奢侈啊，众百姓都怨恨。高大的房屋雕刻的墙壁啊，早晚沉溺其中。是非颠倒啊，根本的大义再也分辨不清。皇帝仁德如天啊，覆盖并庇护他。记录他的功劳啊，抬高他的地位。君主的恩德固然宏大啊，臣子的行为却有时亏失。生前不行善啊，死后又怎能不惭愧？《春秋》直笔啊，善恶没有什么能够遮掩。万世取法啊，都纳入法度准则。墓门有石碑啊，可以比作美玉。史臣刻写文章啊，用来显示褒贬。为已故中顺大夫、礼部侍郎曾公撰写的墓道碑铭（宋濂） 上古治理清明的时候，不只是道德纯正统一，政治教化也修明；至于文学之士，也都精深广博，足以用来经世济民。大概从孩童时代开始，就把十四经的文字按年月分段学习，以期默默背诵。又推广到司马迁、班固、范晔等人的著作，难道只是浏览而已吗？也都要默记，如同经书根基已经稳固后，再遍观历代史书，考察它们的得失，核对其中的异同，会通其纲领法度，知识于是更加丰富。又参看秦汉以来诸子的著作，以及古今编撰的文集、目录，探究幽深、搜寻微妙，使隐情无处逃遁。于是从道德性命的深奥道理，直到天文地理、礼乐兵刑、封建郊祀、职官选举、学校财用、贡赋户口、征役等方面，没有不通晓的。有时朝廷上提出某项建议，他一定旁征博引、曲折考证，把疑问说明白，简直像指点手掌一样容易。自从科举法实行，学者只知道以摘取经文、拟定试题为志向；他们最用心的，只是钻研四书和一部经书的注疏，其余则漫不经心，完全不加省察。同他们交谈时，只见他们瞪着双眼发呆，舌根僵硬，不能回答。唉！一件事都不知道，是儒者所羞耻的；谁说这样的学问能够用来济世呢？这是我宋濂为亡友曾公墓碑所作的铭文，内心愤懑激动，因此又接着写下这些话，长久感叹不已。公名鲁，字得之，姓曾。是孔门弟子郕公的第五十七代孙，居住在新淦吉阳里已经很久了。世代后裔的传承以及迁徙的详情，从前已经写在公的先祖墓碑上，这里不再重复记载。曾祖父兼善，宋朝追赠大理评事；祖父天麒，宋朝宣教郎、军器监主簿；父亲顺元，韶州路儒学教授；母亲刘氏。公七岁时，就能背诵九经，一字不漏。奉礼郎简君正理想把他以神童身份推荐给朝廷，他的父亲竭力阻止。年纪稍长后，每天记诵三史，不久又扩展到其余数千年间各国的政治兴衰、人才忠奸、制度沿革，全都能够讲述。有人向他询问时，他的回答如山川出云，层层显现、交错铺陈，深远得看不出开端。公仍不以此为满足，所收藏的诸子文集动辄达到数百家，各自采撷精华、选取华美之处。听说有偏僻的书籍、隐秘的文牒，不怕路途遥远，一定要买到。得到后必定点灯阅读，直到天亮不睡，把所得写成文章，内容繁盛灿烂、光明朗润，显出坚定而不可夺的气势。庐陵刘提举岳申和他谈论，连续几日几夜不休，感叹说：‘没想到后辈中竟有人能达到这种境界，他将要以文章著名了吧！’ 杜内翰是他乡里的长辈，公背着书箱跟随他游学，进一步开拓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遇到疑问便觉醒，遇到迷惑便辨析，只觉得每天时间都不够，于是因为博览群书而极负盛名。公仍认为这还没有达到至道的要领，便写了一封长信，到临川拜访虞文靖公集。虞公非常高兴，说：‘从前程子和张敬夫十六七岁时，豁然有志于圣贤之道；你能够这样，还有什么地方比不上古人呢？’公当时大约十九岁。此后更加专心研究濂洛关闽之学，辨析义理，细密得如蚕丝牛毛。尤其喜爱吴文正公吴澄的著作。吴公也住在临川，他所著的书堆满家中，无论大小，公都一一访求得到，反复玩味研读，从未离手。时间久了，内心充实而有所领悟，便徘徊于林泉之间，以道自娱，仿佛准备终身如此。至正壬辰年，天下大乱，各州县到处骚动。公召集乡里的豪杰，集合健壮青年，拿起武器来保卫一方。又杀牛斟酒，向众人陈说顺逆祸福，言辞十分恳切，众人都竖起耳朵听，最终没有人敢做不合义理之事，乡人称他为君子。本朝进入国号之后，有诏令编修《元史》，编成一代典籍，派使者从家中起用公。公参与裁决史料的分类编排，补充缺漏之处，类似工作不胜枚举，他的功劳最多。《元史》修成后，皇上在端门召见各位史臣，赐给白金和束帛，公居于首位。公将要请求退休归隐山林，恰逢朝廷设局编纂礼书，舆论认为老成之士没有谁超过公，大家共同坚决挽留他。议论礼制的人如同聚众争讼，自古以来就难以统一。公在众说纷纭之中直言：‘某项礼制应当依据某书，这才是对的；听从某人的说法，那就是错的。’有不服的人争相辩诘，公逐一列举传记答复，他们各自心悦诚服地离去。不久公调入礼部，任祠部主事，品阶为承事郎。当时是洪武二年十二月。常忠武王去世，高丽王派使者来祭奠，公要求查看祭文，使者吝惜不肯给，公不答应。使者不得已拿出来，外面却用金龙黄帕包裹，里面又不写洪武年号。公责备说：‘金龙帕本来就恐怕用错了；如果接受朝贡、称臣称藩，却不奉行正朔，君臣之间的义理究竟在哪里？’使者叩头谢罪，公命令他们都换掉，这才作罢。安南来朝贡，主客曹已经接受其表文，将要入朝觐见时，公取表文副本阅看，发现其国王竟叫陈叔明。公说：‘前任国王陈日熞，你如今突然改名，一定有缘故。’立即报告尚书并盘问此事，使者不敢隐瞒。原来陈日熞是被陈叔明逼迫而死，陈叔明于是篡夺王位，内心害怕，所以假借修好进贡来窥探朝廷的意图。皇上听说后说：‘岛夷竟然如此狡诈！’于是退回贡物，不予接受。洪武五年二月，皇上问丞相：‘曾鲁在礼部，如今担任什么职务？’丞相回答：‘不过是主事罢了。’当天皇上越级六阶授任曾鲁为中顺大夫、礼部侍郎。公认为“顺”字触犯父亲的名讳，辞职请求改任朝请；尚书把此事交给吏部，吏部以国家法令已有规定为由，不允许他辞去。倭夷入侵，守边将领常常俘获他们，皇上怜悯他们无知，命儒臣起草诏书归还俘虏。公撰写的诏书中有‘中国一视同仁’的话，皇上高兴地说：‘前些日子看陶凯的文章，已经能振奋人意；如今曾鲁又这样，文运大概就要昌盛了吧！’陶凯是礼部尚书。八月，公奉旨主持京畿乡试，进入考场后忽然吐血一升，但仍强撑病体不停阅卷，从此便病势奄奄，精神不振。九月，膏露降临，钟山群臣都作诗歌咏，唯独公撰写赋文进献。十月，皇上将举行郊祀，出宫住宿斋宫，命人取来各篇作品，让侍臣轮番诵读；读到公的文章时，皇上说：‘这是曾鲁写的吗？引证精密，铺陈有法，哪里是新进之士能够突然达到的呢？’

译十一月，病情更加严重，公多次上表请求退休还乡，中书省将此事报告皇上，皇上悲悯地答应了。十二月辛卯日，归乡的船到达南昌，公对次子圭说：‘我的命只到明天，不能到家了。但我不过是一个平民出身的读书人，却受到国家宠爱恩典，官位升到法从，又能守持正道而死，还有什么遗憾？所遗憾的只是看不到两个孙子成人。’立即催促准备纸笔写信告诫他们。壬辰日，船停在石岐潭，果然整理衣襟端坐而死，距离家中才两个驿站。丙申日到达故居，丁酉日准备棺木入殓，选择县城南面屏山的南坡作为墓地，按照遗命附葬于九世祖高安府君的墓地。这是遵从他的遗命。公积蓄德行，和气光明，接近他的人感到如沐春风，看不见他有忿怒暴戾的神色；但他的外貌却像山泽间的清瘦之士，身体退缩柔弱，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从未有过矫饰。他在家侍奉双亲，极其孝顺；父亲去世时悲伤过度，以致生病，一年多后才起身。后来两个兄长和几个侄子相继去世，公收起眼泪料理丧事，三年间安葬十多位亡者，并且抚养幸存的孤儿寡妇，唯恐他们失去安身之处。他一生轻视钱财、仗义行事，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四方宾客每天登门，公总是倒穿鞋子急忙迎接，脸上毫无疲倦之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他曾参加江西乡试，主考官把他置于乙榜，众人都替他不平，但他本人却淡然处之。他出仕后心地纯正专一，只要有所知晓便无不施行。凡是涉及制度的典礼，一定经过他斟酌增损后才确定；即使古代官府文书的繁简、署名的上下等别人无法弄清的事，他也独自查考典籍作出裁决。他难道不真是所谓能经世济用的学者吗？他写文章不喜欢留存稿本，门徒虽有所辑录，仍未编成书。他亲自撰写的书有《六一居士集》《正讹》《南丰类稿》《辨》，但误藏在家中，其他著作都还没有脱稿。当时他修撰《元史》，我恰任总裁。后来我们一同入南宫，又有同僚之谊，所以相知号称最深。我们共同坐在官舍中，反复分析辨论，每到半夜，便感叹后学空疏，悲伤古道寥落；随后又相视嫣然一笑。严陵徐尊生曾说：“南京有两位博学之士，一人以舌为笔，一人以笔为舌。”他的意思大概是指公与我。唉，尊生说得过头了！我是什么人，怎敢同公相提并论呢？不过，公从未想要抛弃我，曾相约将来幸得退居时，一定彼此会合，共同完成一部书，希望借此得以亲手呈现给前贤。公如今已经不能再生还了！所以我借撰写墓铭的文章，屡屡追怀古代治理得当的时代。世上的读者一定会深受感动。公读书的书斋名叫“守约斋”，学者于是称他为守约先生。他享年五十四岁，娶聂氏为妻，聂氏早他二十年去世。公后来不再娶妻，床榻冷落，像山林中枯槁的隐士，常人都难以做到。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塾，就是今天来请我撰铭的人；次子圭，出继给仲兄为后。一个女儿应真，嫁给刘奉。两个孙子正龙、梦龙。铭文说：气化交错缠结，人文光明显扬，万物由此得到甄别；天有所设置，地有所施行，一阴一阳、一偶一奇，形与声相互资助。典籍纷繁，六艺最受尊崇，各自开辟门户；枝条分布、叶片敷展，散成千条道路，精粗混杂而幽深难明。包罗大国，文物典章，有所变化也有所常守；若不产生伟大的儒者，谁能掌握其中枢纽，谁能包容其中精华？玉笥山的南面，神珠吐放光芒，却没有自行遮蔽收藏；大明高悬于天，束帛和笺书纷纷而来，搜求罗致俊杰贤能。衮服之褒、斧钺之诛，都寄寓在策书之中，成为舆论所共同信服的裁断。升任礼部官员，讨论礼制、考察经典，每日都在不断进益；以礼乐制度辅佐皇帝的谋略，向上可窥见殷、周，功劳在于删定修撰。所积累的诚信，所发出的深厚，开通阳气、闭藏阴气；端正笏板，垂下绅带，神色和悦温恭，是国家的老臣。喜爱学问，步履轻快；胸中空明，哪里只是高入云霄、深如渊海呢？上天为何降下丧亡？一位明鉴般的人物亡故，四方国家都为之动荡。他的精神上升，化为列星，发出寒冷而晶莹的光；向下照射屏山，墓上马鬣封高大雄伟，姓名永垂不朽。《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十七 （明）贺复征编 墓碑十三 刑部尚书、谥号惠安的彭公神道碑【明·林俊】

译弘治乙卯年，资善大夫、致仕刑部尚书彭公从吾在家中去世，日期是正月十一日。讣告传到宫中，孝宗敬皇帝哀悼不已，追加赠官、赐谥和下诏安葬的礼遇格外优厚。安葬在新亭，日期是丙辰年腊月十七日。公的长孙、郡学诸生辅请我撰文刻在石上。公名韶，字凤仪。公的父亲原是一位儒者，曾代门生陈燮作保借债，最终代他偿还五百金，家产几乎耗尽。父亲去世后，母亲担忧一家人的口粮。公从容地开导她，并教授门徒，以此接济家中困乏。景泰丙子年考中乡荐，第二年中进士，任刑部主事、员外郎。宪宗朝，他上疏说：“张夔不应任佥都御史，应当任用王纮、李秉、叶盛，或许才能符合人们的愿望。”又说：“周遵不应凭借贵戚身份夺取民田，伤害国家根本，应当把田地还给百姓。”他两次被下诏狱，依靠言官论救才获释。任四川按察副使时，上疏说：“藩王府葬祭若派宦官办理，徒然造成骚扰，不如交给藩司办理方便。”任广东左布政使时，上疏请求起用陈献章为翰林检讨。又上疏说：“总镇顾恒取用方物，监舶韦眷请求把六十户的徭役折充私贡，不合适。”这些事情都得到停止或削减。最后又说：“梁方弟以千户身份采捕禽鸟、采集花木，骚扰百姓，违逆圣旨，应调往贵州。” 过了九个月，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应天、苏州、松江等处。入朝任大理卿后，因论说星变时言辞过于直率而获罪，改任原职，巡抚顺天，整顿蓟州等地军务。每逢天象显示变异，便上疏论及时政和粮运等数事。孝宗初年，群臣交相推荐王端毅公和公，说他们都是国家元老，应当显著任用。端毅起任吏部尚书，公任刑部右侍郎，奉诏巡视浙西，弹劾罢免守臣一人。不久兼任右佥都御史，整顿两浙盐政。上疏说：“浙西盐利是浙东的两倍，盐户被强行摊派尤其严重，应当确定折价轻重，并减免温州、处州的课额。”事情办完后回朝，仿照郑侠绘制《流民图》，把灶户的困苦情状画图进呈。升任吏部左侍郎，与端毅一同入朝，庄重凝静、端正严肃，别人不敢以私事求他。庚戌年彗星出现在天津，他上疏说：“应当端正近侍，谨慎任用官爵，厚实粮食根本，减轻役钱。”他所谓端正近侍，是针对内臣而言的；近侍权力轻重足以制造祸福。如今利益来源全都出自他们之手，分例沿袭成规，名义上领取虚职，实际上支取实利，谁能责问他们？凡章奏必须获准后才下发，不再允许论奏，这是丧失政体；有罪犯多被宽免，有人殴死人也不追问，有人被论死却随后追查源头，这是丧失政柄。他们的宅第和服用超过制度，修建祠堂、请求地基，常有非分要求，朝廷曲意答应而毫无禁制。有人死后下葬，竟赏赐银八千两，想借此压服众人的气势、使其心悦诚服；官职事务终于归于有关官署，而威福却一定要由他们自己发出。最后他谈到午朝，说祖宗勤政的制度，请求效法其中精神，只讨论治理国家的紧要事务：如有大规模升迁，有重大灾异，有重大边报、工程、囚犯等事，才在御前评议可否。这样不但国是能够确定，事体能够周详，群臣的邪正优劣也自然可以辨别。孝宗嘉许并采纳，任命他为刑部尚书。安远侯柳景任两广总兵，贪赃累积达数万，事情被都御史秦纮揭发。公依法治罪，柳景倚仗外戚求得内降，排挤秦纮，但公仍坚持原判，最终不能改变。适逢旱灾请求群臣进言，他上疏说，荆庶人的奏疏以及其他奏疏，有时过了十多天才得到圣旨，恐怕显得决断不足。内使王萌、苗通、高永犯了死罪，却得以充任净军；恐怕杀人者不死，今后便再无畏惧。请求勤于政事、遵守法律，使宫中和府中一体治理。昌国公坟茔的工程应适当削减，陵户、勇校等役使应限定数额。优户权等人因惧怕公，连续挑剔曹属的小过失来威吓他，公不为所动。后来因病请假，又接连失去浚、瀚两个儿子，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上再三勉强挽留，命近臣带医生来诊视。后来椒丘和端毅公相继罢职离去，正直之士更加孤立，他辞职的意志也更加坚定。甲寅年六月，他又三次上疏。皇上怜悯他的诚恳，特准请求，命他乘驿车回乡，并再次命有关官员特别加以优礼。皇上如此替国家爱惜贤才，还希望公辅佐英明天子，兴起太平之治。御史宗彝等又向朝廷共同推荐他，但公年老多病，已经不能再承担当世的责任了。公生于宣德庚戌九月二十二日，享年六十六岁。他是天地间特殊的精气聚集于我福建而生的人，关系到国家丰盛亨通的气运。他以儒者学问为宗旨，省察性情，澄清内心，以求达到圣贤的气象。心境澄澈润泽、深沉宁静，没有人能窥见他的深浅。他所谓方正而不违忤他人、廉洁而不近虚名，容貌宽厚得近于温和，但严厉刚毅，又使人不敢冒犯。在刑部任职时，才能远在同僚之上。任四川时树立风纪，揭发隐蔽罪恶，照见伏藏之事，人们称他为神明。开县刘姓人家与本族争夺里役，暗中唆使安岳县扈氏烧毁其家，男女二十一人死亡，府中久不决断，公审讯后使其服罪。定远曾姓人家乘其从兄避盗而抢掠家财逃走，后来被发觉，便聚集一群恶徒夜间把他全家杀尽，共有十二人死亡；他们却公开到公面前申诉，公审讯后又使其服罪。许多淫祠都被焚毁，官吏彼此观望效法，污浊的风气因此为之一变。他历任四省、两直隶，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我巡视江西时，恰逢椒丘去世，便上疏请求赐谥，并替公表达不平，大略说：我听说彭韶、何乔新同在刑部任职，都负有当时的声望，官职累积至尚书。彭韶忠诚明亮、德性醇厚，何乔新正直端方、恭敬谨慎，又都精通儒术、熟悉吏事，深得古人之道，因而共同承担天下重任。当时人们把完整的名声、纯厚的德行、文学政事和气节，都寄托在他们身上。彭韶去世后有赠官、有谥号，完全体现圣天子优待卓异名德的深厚心意。至于彭诏、文忠、正肃、与献这五个谥号，实在不知道议定谥号时取的是什么意义；大多与他的为人不相类，不能使中外人心信服，也不足取信于后世。希望下廷臣讨论，改换谥号，并与椒丘一同赐予文事上的荣典。虽然没有实行，士人舆论却称快。唉，公确实已经受到优遇，道也已经大为推行，但还没有达到极致。端毅、椒丘和我的公，弘治初年的三位元老如今都已去世了。由今追想过去，不能不有余憾。公著有《从吾滞稿》若干卷、《奏议》一卷、《名臣录赞》三卷、《政训》一卷、《天曹目录》《秋台录》《北岳代行录》各若干卷、《续修莆阳志》十卷、《成都志》二十五卷。我出生在公之后，与公相交不深，但情趣相同。难道可以不为他作铭吗？铭文说：

译大明承受天命，世代都有文武元贞之气；完整如山岳降生申甫，声威赫赫的是惠安。先后遇到英宗、宪宗和孝宗，始终纯诚正直、忠贞尽职，学问深厚而老当益壮，声誉盛大地传播于朝廷内外。人中有凤凰麒麟，国家有蓍龟蔡伯喈般的贤者。弘治年间的元老，端毅、椒丘和公都在其中，千万人中只有一个这样的流派。根基可比唐尧虞舜，辅佐可比尧舜，于是达到君臣相和的境界。天子圣明，皇帝思念遗德，说：我给他改换美谥，我给他赠官赐祭，我给他经营葬事。称说他便是康懿，称说他便是惠安。两座山峰高高耸立，成为万众瞻仰的对象。赠翰林院修撰康长公墓碑【李梦阳】纯皇帝时，灵台有杨生，名声重于长安；有李生，名声如锦。二人都同武功人康长公交游。康长公与二人交友，于是三人并称为关内三才。我早年游历关内，见到秦地父老，采集了不少关于他的事实。碑文说：康长公名镛，字振远，祖先原是固始人。他的七世祖康政最初迁居武功，住在长宁里。康政生廷瑞，元代时任学官。廷瑞生世睦，世睦生珙，珙生汝楫。汝楫起初任武功学官，高皇帝时征召他为燕王府长史，后来出任安岳县知县。文皇帝即位后，便召安岳县知县入朝任刑部侍郎，留在北京辅佐皇太子。侍郎有很大的功勋德行，文皇帝将封他为侯，他坚决至死不肯接受。临死前，又上表请求不要赐赠官秩和荫恩，皇帝最终全都答应了。这些话记载在康氏家传中。这个侍郎就是康长公的曾祖父。侍郎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名爵，次子名年，次子名禋。文皇帝有一天把侍郎家的男子全召来，侍郎的次子当时经商在外，只有两个儿子在场；两人非常恐惧，一同匍匐入见皇帝。皇帝说：“你们不是康侍郎的儿子吗？”两个孩子脱下帽子，以头触地，回答说：“是。”皇帝听后怜悯他们，回头对左右说：“假如侍郎还在世，正好不会只有这些。”于是最终授予他的两个儿子官职：以爵为上林苑监正，以禋为监副。皇帝已经知道侍郎还有一个儿子康贾在外，便拍着大腿叹息说：“福分太薄，福分太薄。”于是下诏赏给侍郎的儿子黄金千两、钱数十千缗，并命关津官吏往来时不得盘问侍郎的儿子。于是关中各大贵族都推重扶助康氏，康氏因此成为关中的豪族。侍郎葬在县北卜家原，到昭皇帝时，才追赠资善大夫、工部尚书。监正历任官职，做到中议大夫、赞治尹、南京太常寺少卿，死后葬在江宁县新亭南。他的儿子太常生康健。睿皇帝时，又有诏书起用尚书的孙子康应嗣，于是康健来到吏部候选。适逢康健戴着田间便帽，从吏部甬道进入；见到吏部尚书时，只作长揖而不跪拜。吏部尚书恼怒，认为他怠慢自己，最终只授给他通政司知事，令其回去，并让他领取半俸。康知事死后葬在县南纸坊原。他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康长公。康长公生来孝顺友爱，八岁便擅长文辞，长大后喜欢辩论、口才很好；但他熟悉并通晓当世掌故，喜欢称道先王、效法古昔。于是关中人士都自称出在康长公之下，即使康长公本人也以关中人为自豪。那些人士却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二十多岁时，他随祖父太常到南京应辟试，但屡次不能考中，后来返回关中。接着又参加关中考试，仍未考中。后来以岁贡身份进入太学，到太学又参加考试，仍未考中。然而太常已经葬在南京，于是他请求充任南京太学生，并在原太常墓地建祠祭祀。此后他不再有参加考试的念头。当时杨生、李生也都处境困厄，不能被世所用。关中父老说：“古人有言，不要显得过分突出，否则人们将要折损你；不要洁白得过分，否则人们将要污辱你。正是在说这三个人。”康长公既然与时俗不合，于是开始喜爱《庄子》《老子》、佛教等书，以及外家传述之语。他说：“人凭借形体处在天地之间，迅速走向消亡，就像疾风一样。我活到五十四岁了，每天还想着求取功名的机会，这只是更加迅速地走向消亡罢了。孩童到头发斑白的年纪还很遥远，如今忽忽然便像一眨眼到了；即使能活到百岁，也已经过了一半。”京生说：“什么变化比芦苇更容易？什么毁坏比毁灭更快？”这是说生死很容易到来。那些喜欢生存的人，只是欲望之心总想安逸。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显著，是因为悲伤功名没有建立。其实功名对于自身是最疏远的。古人以死来追求这些，是因为希望自身能够万世不与外物一同腐朽，从而使生命获得最大的价值。如今得不到功名，反而因此劳累耗费心力和身体，并不是喜爱生命的道路。所以说：“百人射击目标，没有不中的；百种外物诱惑生命，没有不使生命受伤的。”如今对于我来说，也可以停止了。于是自称“己奄”。所谓“己奄”，就是止息于昏暗之中。康长公本来就因忧惧惊悸而心病。后来他到吏部参加考试，适逢坠马，于是病情复发，而且越来越严重。到考试时，心中惊悸怦怦，不能写出一句话。于是被授为平阳府知事。过了一年，平阳君辞去官职回乡，但他的心病仍未痊愈。不久又患痿病，过了两年最终去世。葬在纸坊原的墓地。平阳君有两个儿子，长子名阜，次子名海。阜先于平阳君去世。平阳君临终时，儿子海侍奉在旁，握着他的手哭道：“我们本是先代大圣人的后裔。到了祖父这一代，尚且能在草创之际建立功名，世世代代在关中有显官和闻人豪杰，难道如今要在我这里断绝吗？你如果有知，不要忘记我们的祖先。”那些欲望之心总想安逸的人，是因为希望贪恋寿命、享受生存，从而最大限度地保全生命。如今我放弃求取功名的机会而不去参加，又不愿劳累耗费心力和身体，并不是因为轻视自身。如今患痿病，已经将要死了。俗话说：“戒酒到老，吃着酒糟腐朽。”这是天意吗？这是天意吗？即使如此，我也没有脸面到地下去见祖先了。孩子，你要努力啊！平阳君去世十年后，康海考中进士第一名，任翰林院修撰、儒林郎。四年后到了正德元年，当今皇帝为两宫上徽号，便按照康海的官职追赠平阳君。又过了两年，康海遭遇母亲太安人丧事。此时康海有一位朋友说：“北郡李生刚从河南来，滞留在京师。”于是我撰写《平阳君墓碑》。李生说：“先民有言，一年可以种谷，百年可以树德。为什么看康尚书，如今他的子孙正享用祖先的功勋积累？为什么能使人如此无穷地诵说他的道义呢？平阳君是中途衰落的后裔，却能不凭借尺寸之功而洞察往古，超过同时代的人，也可以称为振兴一世的豪杰。假如他遇到机会，才华得以施展而受到任用，那么魏、卫之地将相般的事业，哪里还值得一提呢！”他的铭文说：

译周武王建立诸侯、安定邦国，其中有固始、武功两地受到祭祀。唉，年代多么久远啊！尚书开创国家基业却不自夸，皇帝铭记他的德行，使恩泽流传到子孙。少卿康明禋，辅佐政务，通政司康某，使家族的祭祀得以延续。因此，累世积累的根基越高，屡次灌溉的田地越丰。譬如建造堂室，先耕作收获，再加以覆盖、展布、兴盛和通达。平阳君大概正处在屯难之时吧？积蓄才能而未能施展，是为了昌盛他的后嗣；康阜不把才华藏起来，揭发出鬼神所藏的宝藏。骚体与雅体一同发声，文章古朴而令人感伤。唉！平阳一带举世都看重官宦，即使使平阳君拥有显赫爵位、尊崇地位，珠玉文绮、珍馐美食、四马高车，以及台楼亭榭，又哪里比得上像两个儿子这样开创祥瑞、扩大志业呢？所以光明若不积蓄便不能发扬，水流若不堵塞便不会长久。武功南原草木茂盛，岐水、渭水环绕盘曲。平阳君安葬在这片土地上，太安人附葬于此，这里便称为安宁之所。愿他们的后代继承祖先的事业，令人瞻仰啊！明代故监察御史涂君墓碑【李梦阳】从新淦县南面的戒舟到莲花潭，船夫指着西岸的一座房屋说：“这里是涂御史的住所。”我听后惊讶不已，于是上岸到他家，见到他的儿子朴，便询问涂御史葬在哪里。朴指着说：“父亲葬在隔江五里的地方，就是东乡西廉山。”我望着那里，已经抽泣起来，对朴说：“当初我在废寺中看见为他刊立的碑，是吴地的石碑，拖来树立在墓道旁，刻着醒目的文字：‘戊辰年夏天，我大概遭遇了刘瑾的祸害。’我到京师后被下诏狱，当时涂君已经先被关押在狱中，我们相见时握手询问缘故。起初，刘瑾凭盐货发财，因此对巡盐御史抱有厚望。有一位御史入京，带来的货物符合刘瑾的希望，刘瑾便常常以他为榜样，要别人也送来同样丰厚的货物。等涂君巡盐回来，却空手去见刘瑾，刘瑾大怒，把涂君下狱。但他仍每天希望货物送来。过了很久，货物终究没有来，刘瑾更加恼怒，便假传诏令，杖打涂祯三十棍，发往肃州卫，充军永远戍守。涂君因为遭受重刑，不久便去世，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看到他死去没有不叹息落泪的。当时我还在狱中，听到消息后哽咽了好几天，连饭也咽不下去。如今朝政已经更新，刘瑾的事情全部废止，不再实行，士人都文雅有礼地出仕了。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涂君的人，提起他来没有不叹息落泪的。” 涂祯蒙受冤屈，他字宾贤，弘治己未年进士，出任江阴县知县，政绩卓异，被推举为天下第一，于是升任御史。当初涂君下狱，江阴人愿意像其他御史那样拿厚礼送给刘瑾，以满足刘瑾的欲望、救出涂君，但涂君不肯接受。朴又说：“父亲幼年曾在玉笥山读书，有一位名叫弘济的人，笃信古道、奉持礼法，是祖父的父亲，早年去世。父亲的二叔名叫涂兆善，嗜酒，曾冒犯祖父；祖父宽容了他，二叔却反而骄纵饮酒。他的产业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于是谋划夺取祖父的产业，天天喧闹逼迫父亲分割，父亲不答应。恰逢父亲外出，二叔便擅自把产业分割并把肥厚部分据为己有。父亲回来后，祖母不平而发怒说：‘阿兆擅自分割产业，把肥厚部分据为己有，为什么不告诉族长？’父亲回答：‘弟弟孤苦，生活还不如你们家领取廪米的生员。’父亲有个朋友叫丘坤，家贫而有一个儿子，已经商议要聘娶我的妹妹，但尚未定下，丘坤恰好去世。父亲前去吊丧，对丘坤的妻子说：‘我的女儿已经在心里许配给你儿子了，不要疑虑。’有句话说：观察一个人临死时的表现，便能知道他一生的始终。如今难道没有光明磊落、为世人所敬重传诵的行为吗？然而假装虚伪、盗取名声，死后反而留下显著事迹的人也很多。这难道不是所谓真正的诚实无法遮掩吗？” 涂君官职不过七品，寿命仅超过四十岁，并不是功业显赫、长久修养的达官贵人。然而如今他去世，士大夫在朝廷思念他，乡人感念他的恩德，任职县中的百姓思慕他而不能忘怀，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不过，我过去在诏狱见到涂君时，他正在哭泣思念母亲。母亲如今还在，而涂君却已经死了，且死于非命。于是议论者颇为疑惑，认为行善却没有报应。孟子不是说过：“夭折或长寿都不应有二心，只管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吗？如果果真像人们所说，那么颜回、王通之类的人又算什么呢？故瑞州府知府李公碑文【徐贞卿】

译李大夫去世后，他的次子宪任天子守护上林苑、掌管藩育之事。不久他不愿继续升进，感慨叹息说：“从前先父留下美好的恩泽，让我承继；如今我只是替天子管理苑囿、牧养牲畜，不能奋发显扬以继承先人的美德，我大概只能算了。”于是上书称病，罢职退居，在野奴泾的墓道上扫墓；望见墓堂和墓道，丛草荒莽、寂静空旷，悲伤得不能停止。于是亲自割除杂草，修整屋宇、清除墙壁。又担心父亲的德业久而不彰，于是砍石作文来表述道：李大夫名良，字尧臣，为人魁伟杰出、令人羡慕而超群，性情孝顺。二十岁时遭遇母丧，捶胸顿足，悲痛伤及五脏，呕吐逆血，最终留下痼疾，终身抱病。他年轻时喜好学习，纯皇帝时考中进士，授南京刑部主事，不久升为员外郎、郎中。他审理案件不使用欺诈，善于穷究人情，明察宽简，百姓因此不受冤屈。大司寇十分器重并认可他，凡各曹有疑难的案牍，常常移交给他裁决。案牍交由李大夫裁决后，没有不使人人称心、即使死也无憾的。甲辰年，升任瑞州府知府。瑞州百姓向来轻视诉讼而喜欢掩饰奸恶，李大夫既精通法令刑理，又善于穷究人情，审决案件不过夜，于是郡中政治清明，豪强狡猾之徒都销声匿迹。丙午年发生饥荒，百姓极其困饿，李大夫善于制定有宽有严的赈贷办法救济他们，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百姓有人掘地得到大窖中的若干缗钱，跑去想私下送给李大夫。李大夫说：“这是上天用来救活我的百姓的。”于是召集父老共同分发，百姓非常高兴。他的施政体制简约而安定，施惠于民而不浪费，致力于宏大长远的事业，不追求眼前的声誉。古人所说的“不烦扰百姓”，他大概接近于此。李大夫读书善于推究旨意，所以二十岁时就成为弟子们的老师。任郎官时，退朝后常在省中为学者讲说，循循善诱，毫不厌倦。他任郡守后更加重视学校，修缮围墙屋舍；召见诸生时必亲自提问答难，疏通他们凝滞不通之处，剖析得像解开结绳一样。诸生都认为自己远远不及他。母亲去世，他离职服丧；不久又遭父丧，哭泣伤身，终于因病去世。这是弘治三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六岁。任重而道远，可惜他没能完成全部事业。李大夫的祖先本是本县真如镇人。显考李纲，追赠郎中；母亲邹氏和继母朱氏，都封为太宜人。他娶黄渡徐氏，也封为宜人，具有美好的德行，贤淑谨慎地修养自身。徐宜人在李大夫去世十二年后去世，于是打开原来的墓穴，与李大夫合葬。侧室凌氏，生有两个儿子：缙、宪。宪显贵后，加赠父亲为中宪大夫，母亲为恭人。李大夫生前有爵位，死后有赠官，可说是高明显达、善得善终。他所著歌诗、记叙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文章说：啊，李大夫的德行，像高堂，像平地；他一概遵循礼法来教导百姓，率领军队、审察刑罚，只求明察而依法办事，因此百姓没有受到虐害，也没有谁触犯上天的威严而遭受惩罚。即使他哭血而终，又有什么罪过呢？愿上天因此福佑孝子，使恩宠的诏命永不止息；后来观看这篇文章的人，也当敬重母亲因哀毁而死的节义。《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十八 （明）贺复征编 墓碑十四 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忠杨公神道碑【明·赵贞吉】上天深厚地保佑我大明，间或降生贤哲之臣，成为国家的辅弼。两百年间，像仁和于公以及新都杨公，凭借所遭逢的时势、竭力办理国家事务，功绩最为显著。正统己巳年，土木之变，英宗北狩；正德辛巳年，武宗威武南征。天空陨落，大地沉陷，变故从非常之处发生；若不是有能补天的器具、能够移斗的力量，哪里敢把手伸入其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