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十
余读欧公《于役志》,陆放翁《入蜀记》,随笔所到,如空中之雨,小大萧散,出于自然。昔秦少游絶爱《政黄牛书》,问其笔法,政曰:“书心画地,作意则不妙耳。”若余此録,殆晏元献享客,盘馔皆不预办,客至,人设一空案,一桮。既命酒,果实蔬茹,渐至数行之后,谈笑杂出,案上遂尔粲然。但请客亦须子细,如或不知主翁乐客之意,贪于饮食,责其旋营,客且怒矣。故此録亦未可轻以示人也。即如空中雨点,萧散可人,亦自闲静者得之耳。逃雨者,想未必以为然也。西昌萧士玮记。
初十,宿武城。卫河一苇可航,然中蔵曲折。舟行数程,从木末望帆影,似未移也。道旁垂杨尽被髠钳,殊少张绪少年之致。
十七抵虞城,曹南六十里渡河。河莫怒于徐汴,次之孟津,似汴怒犹未歇也。曹竟安而不怒矣。初渡时微雨,行二十余里,雨点渐稠,人烟稀絶。月为云所厄,苦不得明。舆人以足代目,人歬而手随之,手歬而踵随之。然犹时时陷泥泞中,备极行路之难矣。至公署,漏已二下。范济略来拜,持牡丹数种,见饷新雨初盥之后,香色明媚,转动照人。余虽为雨苦,然能为此花洗妆,亦可喜也。把玩久之,隠隠闻鸡声矣。
卄六过泗州,连阡度陌,麦秀如云,见野鹤巢于髙冈,蹁跹容与,夷然不屑。一落樊笼,毋论供人近玩,性所不堪。即宠以卫懿之轩,亦安得闲旷如此?夜宿连塘。
初三游北固,从江上望诸山,负势争髙,如张仲坚入扶余,踞险自雄,意不肯降。一望北固,便如三千粉黛取怜,一人纵迢迢天末,亦有君恩,不幸之嗟。故登涉须静詧其情势,不独赏其深秀而已。
十七宿三过堂。苏子瞻尝三过于此。携李无广,山大川惟多幽溪髙柯,干云低枝拂舫,盘涧纡回,风烟出入深窈不可测。置一精艇,挟书画鼎彛之类,婆娑其中,真可忘老。此中贵人作园,动费万计,踵华加丽,幽韵尽矣。乃知丘壑之美,天留以恵逸人,固非公卿所得享也。
初二雨中上韬光,雾树相引,风烟披薄,足倦尝地,时踞石而坐,时倚竹而息。大都山之姿得树而妍,山之骨得石而苍,山之营卫得水而活。惟韬光道上能全有之。初至灵隠,求所谓“楼观沧海日,门听淛江潮”者,竟无所有。至韬光,了了在吾目中矣。白太傅碑可读,雨中泉可听,恨僧少可语耳。枕上沸波,竟夜不息,静听幽韵,喧极反寂。
初三晓起,看云缕缕出山谷间,若茶烟之在斋阁耳。顷之,百道狂驰奔腾如浪,诸山泛泛水上行也。须臾,山尽失空,水絪缊,风烟一色。久之渐歇,有数点遥青挿入云际。寺僧指余:“此海门诸峰也。”食罢,寻李句镂宅,大约韬光善让,割其余以予句镂,而益成句镂之幽。句镂善借据其胜,以傲韬光,而反增韬光之妍。过包庄溪,流淙淙泝涧而行,积石磊砢,危而相支,反而相捍。水为石所厄,则轰而成雷;为风所卷,则溅而成■〈雨上彗下〉为潭所澄,则曵而成练;为壑所留,则蒸而成云。但苦俗人胸无丘壑,每以工巧损其自然。更数十年,亭台尽毁,位置尽失,人巧废而天工出,欲谋老于其间矣。
十二、十八涧,两壁夹,一天一似天,受其成形,渐小渐狭,渐迂渐缩,俯而就于两壁之约束,天盖在山中矣。山左穷涧,却避而趋于右;已,山右穷涧,又忽跳而跃于左。山之左右变,而日之东西亦随与俱变。划焉中断,又忽焉无际,足为目诱,多方以误之。则尝地倍賖,目为足导;絶利以趋之,则取境甚廉。始而心与目谋,复与足谋,意所独营,足与目尚未肯退而听也。已而足代为目谋,目代为足谋,相得甚欢,遂求路忘疲,余特往而从之耳。度涧二分之半,倦而憇于礼安寺。寺侧有泉,微津滴沥,清响不断。径盘山尽,渡以板桥,凭石置屋,大有幽致。老僧宴坐其中,殊可语。
春浮园偶録【萧士玮】
译我读欧阳公的《于役志》、陆放翁的《入蜀记》,觉得它们随着笔墨所到之处,像空中的雨一样,大小疏落,出于自然。过去秦少游特别喜爱《政黄牛书》,曾询问它的笔法,政黄牛说:“书法是心迹,若是刻意经营就不美妙了。”至于我的这篇记录,大概就像晏元献招待宾客,盘中菜肴都没有预先准备;客人来了,每人摆一张空桌、一个杯子。等到下令饮酒,水果、蔬菜逐渐摆上几行,桌上于是灿然丰富起来。但请客也必须谨慎,如果客人不知道主人喜欢宾客的用意,只贪图饮食,还责怪主人临时准备,客人就要发怒了。所以这篇记录也不能轻易拿给别人看。它就像空中的雨点,疏落而可爱,也只有闲静的人才能领会;躲雨的人,想来未必会这样认为。西昌萧士玮记。初十日,住在武城。卫河窄得一叶小舟也能航行,但河道中隐藏着曲折。船行了几段路,从树梢间望见船帆的影子,仿佛没有移动。道路旁的垂杨全都被削剪得光秃秃的,完全没有张绪少年时代那种风流姿态。十七日到达虞城,在曹南六十里处渡河。河水没有比徐汴更汹涌的,孟津次之;看来徐汴的怒势似乎还没有消退。到了曹地,河水终于平静而不再汹涌。刚开始渡河时下着小雨,走了二十多里,雨点渐渐密集,村落人烟也很稀少。月亮被云遮蔽,苦于无法明亮。轿夫只好用脚代替眼睛,眼睛向前看,手便随着探路;手向前探,脚跟便跟着移动。然而仍然时时陷入泥泞之中,把行路的艰难全都经历了。到达官署时,已经是二更天了。范济略前来拜访,带来几种牡丹,送给我观赏。它们经过新雨初洗之后,香气和色泽都明丽动人,转动之间映照着人的面目。我虽然被雨淋得苦不堪言,但能替这些花洗去妆尘,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把玩了很久,隐隐听见鸡叫声了。二十六日经过泗州,田间阡陌连绵不断,麦穗像云一样茂盛;看见野鹤在高冈上筑巢,轻盈地翩跹舒展,神情安闲自在,毫不在意。它一旦落入樊笼,不必说只能供人近距离玩赏,单是这种生活就不是它天性所能忍受的。即使用卫懿公的华美车轩来宠爱它,又怎么能让它像这样自在旷达呢?夜里住在连塘。初三日游北固山,从江上望去,群山凭借地势争相高耸,好像张仲坚进入扶余,占据险要之地而自负雄强,心意上不肯低头。一望见北固山,便好像三千粉黛争相取悦于君王;即使有一个人远在遥远的天边,也仍有君王的恩宠,只是不免发出命运不幸的感叹。因此登山涉水必须静静察看它的形势,不只是欣赏它的深幽秀美而已。十七日住在三过堂。苏子瞻曾经三次经过这里。带着李无广同行,这里的山川只是幽深的溪流很多,高树的枝干直冲云霄,低垂的枝条拂过船身;山涧盘曲迂回,风烟在其中出入,幽深得不可测量。若置办一只精致的小船,带着书画、鼎彝之类的古物,在其中徜徉,真可以忘却衰老。这里的贵人建造园林,动辄耗费万数钱财,接连追求华美,增饰丽色,幽深的韵味就全没有了。由此才知道,山林丘壑的美景,是上天留给闲逸之人的,本来就不是公卿贵族所能享有的。初二日冒雨登韬光山。雾中的树木彼此相连,风烟稀薄地铺展开来;脚走累了便尝试找地方,时而坐在石头上,时而倚着竹子休息。大体说来,山的姿态得到树木便显得妍丽,山的骨骼得到石头便显得苍劲,山的生气得到水便显得活泼。只有韬光路上这三者全都具备。刚到灵隐时,寻找所谓“楼观沧海日,门听浙江潮”的景象,竟然什么也没有。到了韬光,这些景象便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了。白太傅的碑可以阅读,雨中的泉声可以聆听,只遗憾僧人太少,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枕边的水声沸腾整夜不停,静静听着这幽深的韵味,喧闹到了极点反而归于寂静。初三日清晨起床,看见云丝缕缕从山谷间升起,就像斋阁里的茶烟一样。不一会儿,百道云气狂奔翻腾,如同巨浪,群山仿佛漂浮在水面上移动。片刻之间,山峦全都隐没在天空中,水气氤氲,风和烟混成一色。过了很久云气渐渐停歇,才有几处遥远的青山插入云际。寺僧指给我说:“这是海门的群峰。”吃完饭,寻找李句镂的宅第,大概是韬光善于谦让,把多余的景致分给句镂,因此反而使句镂更加幽深。句镂善于借助自己的胜景向韬光夸耀,却反过来增添了韬光的妍丽。经过包庄溪,只见溪水淙淙,逆着山涧行走;堆积的石头高大嶙峋,危险处彼此支撑,反向处互相抵挡。水被石头阻遏,就轰鸣如雷;被风卷起,就飞溅成雨;被潭水澄清,就拖曳成白绢;被山壑留住,就蒸腾成云。只是苦于庸俗之人的胸中没有丘壑,常常用人工技巧损害它的自然。再过几十年,亭台全都毁坏,原有的布置全都丧失,人的技巧废去而天工显现,我真想在这里谋划终老了。十二日,游十八涧。两壁夹峙,中间只有一线天空;天空仿佛受山势塑造,渐渐变小、变窄,渐渐迂回、收缩,俯身顺从两壁的约束,仿佛天空也被盖在山中。山的左边溪涧走到尽头,溪水却避开那里转向右边;过了一会儿,山右的溪涧又走到尽头,溪水忽然跳跃着转到左边。山的左右不断变化,太阳在东西方向的位置也随着一起变化。溪流忽然中断,又忽然延伸到无边无际,足以诱惑眼睛,从各方面误导人。于是曾经使脚步走得更加遥远,眼睛反而由脚来引导;断绝近便的道路而去追寻它,所取得的景境却非常丰厚。开始时是心意和眼睛商量,后来又和脚商量;心意独自经营的地方,脚和眼睛还不肯退让听从。后来脚代替眼睛谋划,眼睛代替脚谋划,彼此配合得十分欢悦,于是寻找道路而忘记疲劳,我只是特意跟随它们罢了。走完涧程的二分之一还多一些,疲倦了,便在礼安寺休息。寺旁有泉水,细微的水流滴滴答答,清脆的声音不断。小路盘绕山脚而尽,渡过一座木板桥,靠着石头建起房屋,很有幽静的情趣。老僧安闲地坐在其中,是很值得交谈的人。《春浮园偶录》【萧士玮】
三春为艺花树所忙,昼夜矻矻,苦不得休。以无益之事而累有涯之生,自为亦太少矣。然性分所至,复不能已。避暑萧斋,丰于暇豫,濡笔研北,聊纪岁时,如农家晴雨厯也。西昌萧士玮记。
初,五月色甚佳,寂无人声。同季弟泛小艇,绕湖一带看山间竹柏影,水面树影竒絶。
初六,次公小艇初成,同过陶庵,夜泛曲池。断岸津连,树合疎镫,逺火明灭。林间人语寂然不闻,惟钟声荷香从风为有无耳。
初七读谢皋羽《炉峰三瀑记》,云:“睦上瘠民之岩畊者,发土石趾如刃,游肯綮如肋,弃而复食。故凡树石竒玩之邻于畊者,殆无完景。间有得全其天,不毁以休息于此土,皆民之所弃也。其胜处的然见于图经者,又为尘杂俗驾,旦至而睨之,毁画赘龎以丑其外,朴斵窍凿以死其内,与兹土为仇。又有甚于民之所垦者,士大夫每逢名胜,輙施题咏。览此可无内愧,此腹自负。将军山川何辜,而波及之也!”
十三月,凉如水。纎翳都尽,古木苍寒。宿鹭千百为羣,明如积雪。
十六物大不可以盈一寸之烟,天下不足以薪,以其无已也。精神物力之费,犹是矣。故能者养之以福。
二十八,晤杨寨。云吐纳微,至皆足以滋茂。人读书十年,不如一诣习主簿。端有此理。
初三晩坐湖头,水清若空,晴云轻拂水面,皱緑软红,光色竒絶。
初五,文章之妙,固难以言。但平日读书,稍辨雅俗,落笔时略识惭愧,遂不至大灭裂耳。艾千子自言,戊午以后,于古人深处颇有所窥,为文渐有潦水尽而寒潭清之意。而时流不察,反以为江淹才尽,此自闗识者。学问浅深,观其发言,大有本领,便不似新生之犊,妄为鸣号也。
十四课童治松间径,因形避就,曲有微情。
二十四,与伯开、季公寻石至玉华之腰。石壁千尺,泉流百折而下,清响不断。中有石盘,平滑如掌,可坐可卧。春来雨过,雷轰雪溅,当不知何似?应共策杖一饱飡其胜耳。
十六季公复构小楼于春山阁之右,一■〈亩卜〉之宫,曲折微至,依水延山,事事幽胜。次公每至,輙云:「勿多言,但毕此生不出门为第一义耳。」
深牧庵日涉録【萧士玮】
忧病之余,闭门髙卧而已。季秋强起,始入深牧庵,收召魂魄,为学道计。然看云弄石,抚松听泉,亦损闲心。夫暂时忘照,即同失候。古人剪爪拭涕,犹且不暇,况有闲工夫为俗人怡恱地也。陈莹中云:“山川之有烟云,草木之有华滋秀媚,精进于道,初不相妨。”吾姑从吾所好耳。癸酉除日,伯玉记。
十一饭罢,过陈秀才斋头,从烟煤虫篆中捜得《宋元逸集》数种。秀才为少宰静齐曾孙,先世蔵书甚富,今散逸殆尽。有辰翁批点《王荆公诗集笺注》者,为雁湖李璧注,极可观。
卄四喻宣仲至,谐语移日。余酷爱其金牛寺诗:“谁云流水去,长在寺门前。”刘会孟疑韦苏州有痴手者,今人苦不能痴也。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正是以痴得之。
卄六同次公季公过杨寨云:观子乙斚特逹之极,人不敢以用器狎之。又商金熊尊,颐隠肩髙,貌类支离,筋肉怒张,骨毛俱偾,髙三寸余,作半跽状。最后出梅道人竹卷跋,有“气虽伤而益壮,身因病而增竒”之语。五鲤图上题“徐熙”二字,道君瘦筋书也。恨其不作凶波怒涛,令人见之神思清壮,仅贯以栁枝,鲜秀倩美,徒佐朶颐之观耳。有皇长姊印,王秋涧、冯海粟二诗。
卄八,欧公每读子瞻文,輙为终日喜。赞皇与白傅不恊,终身不肯见其词翰,恐一见便为回心。近日司文之吏,率多痿痹于文章,痛痒了无觉触,而归狱于功令之严,致病其忍于弃才,不亦周内之甚乎?试讯其永叔终日所喜何为?文饶终身怕见何事?则彼必愦愦。余悯其愦愦,故特发此平恕之论也。
三十为晚,桂红叶色香所诱,临水踞石,闲坐终日。
初六寨云:过深牧庵雅语,移日因言真净文禅师操行如氷雪。洪觉范是净嫡子,特赞其入骨。风流余云:苏长公风流絶代,亦由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有以致之耳。不惟诗文不可无本领,即朝夕哺啜寝处,亦须求与俗逺也。
初九读唐子西诗,颇多可喜,然惟可喜,故去唐人益逺。息齐之竹,真而不妙;王之学,华在形骸之外。此处正可叅耳。
十四,苏子瞻问学道之要于神翁。翁云:「闲,好人必无心于事,方乃得闲。若避喧就寂,中系外揺,总不闲耳。」
十九唐鹿门子岁借书千卷于叅军徐矩家,酣饮至忘饮食,暇则造任县尉园亭。林泉隠事,恣用研咏,因目之为二游。余蔵书不甚富,然非宋元秘本不蓄。一■〈亩卜〉之宫,林峦疎秀,水石清洁,时启板扉,咸落床榻。然皆取诸已而足,视二游所得为多矣。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十一
(明)贺复征 编
○日记三
诏狱惨言【天启乙丑,杨、左六君子事】
译整个春季都忙于栽种花木,昼夜勤勉不止,苦于不能休息。用没有实际益处的事情来劳累有限的生命,从我自己看来也太少有了。然而既然性情所趋,又实在不能停止。避暑在萧斋中,空闲十分充裕,便在砚台和笔墨旁濡笔写下这些文字,姑且记录时令岁月,如同农家记录晴雨的历书。西昌萧士玮记。初一日,月色非常美,四周寂静无人声。同二弟泛舟小艇,绕着湖边一带观看山间竹子和柏树的影子,水面上的树影奇异绝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初六日,次公的小艇刚刚造成,同他经过陶庵,夜里泛舟曲池。断岸之间渡口相连,树木聚拢处疏灯隐约,远处的灯火明灭不定。林间人的说话声寂静得完全听不见,只有钟声和荷花香气随风时有时无。初七日读谢皋羽《炉峰三瀑记》,文中说:“睦州上游那些贫瘠百姓以岩地耕种,挖土时石头的尖端像刀刃,游走于土石缝隙间像肋骨,挖出的土石丢弃后又重新取食。因此凡是邻近耕地的奇树怪石,几乎没有完整的景致。偶尔有能够保全天然形态、没有被毁坏而得以安处于这片土地上的,都是百姓舍弃的东西。那些胜景明确见于图经记载的地方,又被尘俗之人的车马扰乱;他们早晨来到,斜眼看它,毁坏图画般的景观,增添臃肿难看的外表,任意砍削、凿刻,使其内在生命枯死,简直与这片土地为敌。还有比百姓开垦更厉害的破坏,士大夫每逢名胜,动不动就题诗吟咏。看到这些,难道可以不在内心惭愧吗?这肚子里本来就自负才学的人,竟如此作为。将军山川有什么罪过,竟要受到牵连呢!” 十三日,月色凉如水。纤细的云翳全都消散,古树显得苍老而寒肃。成百上千只宿鹭聚成一群,明亮得像堆积的白雪。十六日,万物的数量大到不可能装满一寸烟云,天下的柴薪也不足以供给它,因为它没有止境。精神和物力的耗费也是如此。所以有才干的人应当用福德来养护它。二十八日,会见杨寨。他说,云气吐纳微妙,到了极点都足以滋养万物使之茂盛。人读十年书,也不如亲自拜访习主簿一次。确实有这个道理。初三日晚间坐在湖边,湖水清澈得仿佛天空;晴日的云朵轻轻拂过水面,水波皱起,映出柔绿和淡红,光彩色泽奇异绝美。初五日,文章的妙处,本来就难以用语言说明。但平日读书,稍稍能够辨别高雅和庸俗;落笔时略知惭愧,于是还不至于大幅度地破坏文章。艾千子自己说,戊午以后,对于古人的深奥之处颇有一些领悟,作文渐渐有了“潦水尽而寒潭清”的意味。然而当时的流俗之人不能察觉,反而认为江淹才思已经用尽,这自然是只有有见识的人才能明白的。学问的深浅,从他说话便可以看出;有很深的根底,就不像刚出生的小牛那样胡乱鸣叫。十四日,让童子修治松林间的小路,顺应地形加以取舍,曲折之中自有微妙的情趣。二十四日,同伯开、季公寻找山石,走到玉华山的半腰。石壁高达千尺,泉水曲折百转地流下,清脆的水声不断。中间有一块石盘,平滑得像手掌,可以坐,也可以躺。春天到来、雨水经过之后,雷鸣般的水声和雪片般的飞溅,不知会是什么景象?应当一起拄杖前往,尽情饱览它的胜景。十六日,季公又在春山阁的右边建起一座小楼,是一座一亩大小的宫室,曲折精微,依傍水流,延接山势,处处幽静而优美。次公每次到这里,总是说:“不要多说,只要此生不出门,就是第一等的道理。” 《深牧庵日涉录》【萧士玮】忧病之余,只好闭门高卧罢了。季秋勉强起身,才进入深牧庵,收摄召回自己的魂魄,为求学修道作打算。然而观看云彩、把玩山石、抚摸松树、聆听泉声,也会损耗闲散的心思。暂时忘记照察自身,就等同于失去时机。古人剪指甲、擦眼泪都还来不及,何况还有闲工夫为世俗之人营造快乐的地方呢?陈莹中说:“山川有烟云,草木有花朵和滋润秀媚之色,专心进修大道,起初并不相妨。”我姑且顺从自己的爱好罢了。癸酉除夕,伯玉记。十一日吃完饭,经过陈秀才的书斋,从烟煤虫篆般的杂乱物品中搜寻出几种《宋元逸集》。陈秀才是少宰静齐的曾孙,祖先收藏的书籍非常丰富,如今几乎全都散失了。其中有辰翁批点的《王荆公诗集笺注》,是雁湖李璧所作的注本,极为值得观赏。二十四日喻宣仲到来,谈笑诙谐,转眼便消磨了一整天。我非常喜爱他题写的金牛寺诗:“谁说流水会离去,它长久地在寺门前。”刘会孟怀疑韦苏州有一双痴手,如今的人却苦于不能痴。夜里微雨经过,不知春草已经生长。这正是因为痴情而得到的诗意。二十六日,同次公、季公经过杨寨。杨寨说:“看那件子乙斚,特异卓绝到了极点,人们不敢把它当作普通器物来随意玩弄。”又谈到商代的金熊尊:它下颌隐约,肩部高耸,形貌像支离疏,筋肉怒张,骨骼和毛发都奋张起来,高三寸多,作半跪姿态。最后拿出梅道人的竹卷题跋,其中有“气虽受伤却更加雄壮,身体因为患病反而增添奇异”的话。五条鲤鱼图上题着“徐熙”二字,是道君的瘦筋书法。遗憾的是它没有画成狂风怒涛,使人见后精神清爽雄壮,只画了柳枝,鲜明秀丽、娇美动人,仅仅助长了供人咀嚼玩赏的观感罢了。画上有皇长姊印,还有王秋涧、冯海粟的两首诗。二十八日,欧阳公每次读苏子瞻的文章,总是因此高兴一整天。赞皇与白傅不合,终身不肯看他的文章书法,怕一旦看见,自己就会回心转意。近来掌管文章的官吏,大多对文章麻木不仁,痛痒全无感觉,却把罪责归于法令过于严苛,以至于病态地忍心抛弃人才,这不是太过分了吗?试问他们,永叔终日所喜爱的是什么?文饶终身害怕见到的又是什么?那么他们一定会昏昧不明。我怜悯他们的昏昧,所以特意发表这番平和宽厚的议论。三十日将晚时,被桂花的红色、叶色和香气所吸引,面对水面坐在石头上,悠闲地坐了一整天。初六日,寨云说:“经过深牧庵时谈论雅正的话,一谈就是一天,因此说到真净文禅师的操守像冰雪一样清白。洪觉范是文禅师的嫡传弟子,尤其称赞他深入骨髓的品行。”风流余说:“苏长公风流绝代,也正是因为道理贯通心肝,忠义充满骨髓,才达到这样的境界。诗文不能没有根底,不仅如此,连日常的饮食起居,也必须求得与世俗相远。” 初九日读唐子西的诗,颇有许多值得喜爱的地方;然而正因为只是可喜,所以距离唐人反而更加遥远。息齐的竹子,真实却不奇妙;王氏的学问,华美在形体之外。这里正可以参悟。十四日,苏子瞻向神翁询问求学修道的要领。神翁说:“闲,是好人必定对世事无心,才真正能够得到闲暇。如果只是躲避喧闹而趋向寂静,内心牵挂、外界摇动,那总归不能算闲。” 十九日,唐鹿门子曾经从参军徐矩家借来一千卷书,酣饮到忘记饮食;有空闲时便到任县尉的园亭去。林泉间的隐逸趣事,任意研习吟咏,于是把这两处称为“二游”。我收藏的书不算丰富,但不是宋元秘本便不收藏。这一亩大小的居所,林峦疏朗秀美,水石清洁,时常打开木板门,所有景物都映入床榻之间。然而这些都取自自身便已满足,与二游所获得的东西相比,已经算多了。《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十一 (明)贺复征编 ○日记三 《诏狱惨言》【天启乙丑年,杨、左六君子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