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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九十四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五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909–2913 段

湘旁有庙,曰黄陵,自前古立,以祠尭之二女、舜之二妃者。庭有石碑,断裂分散在地,其文剥缺。考图记言,汉荆州牧刘表景升之立,题曰《湘夫人碑》。今验其文,乃晋太康九年。又其额曰《虞帝二妃之碑》,非景升立者。秦博士对始皇帝云:“湘君者,尭之二女,舜妃者也。”刘向、郑玄之徒,亦皆以二妃为湘君。而《离骚》《九歌》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之解,以为湘君者,自其水神,而谓湘夫人乃二妃也。从舜南征三苗,不及道死沅湘之间。《山海经》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疑二女者,帝舜之后,不当降小水,为其夫人,因以二女为天帝之女。以余考之,璞与王逸俱失也。尭之长女娥皇,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故《九歌》辞谓娥皇为君,谓女英帝子,各以其盛者推言之也。《礼》有小君,君母,明其正自得称君也。《书》曰:“舜陟方乃死。”传谓舜升道南方以死,或又曰舜死葬苍梧,二妃从之,不及溺死沅湘之间。今谓《竹书纪年》帝王之没,皆曰“陟”,“陟”升也,谓升天也。《书》曰:“殷礼陟配天”,言以道终其徳恊天也。《书》纪舜之没云“陟”者,与《竹书》《周书》同文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释“陟”为死也。地之势东南下,如言舜南廵而死,冝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以此谓舜死葬苍梧,于时二妃从之,不及而溺者,皆不可信。二妃既曰以谋语舜,脱舜之厄,成舜之圣。尭死而舜有天下为天子,二妃之力,冝常为神,食民之祭。今之渡湖江者,莫敢不进礼庙。下元和十四年春,余以言事得罪,为潮州刺史。其地于汉南海之揭阳,厉毒所聚,惧不得脱死,过庙而祷之。其冬移袁州刺史,明年九月拜国子祭酒,使以私钱十万抵岳州,愿易庙之圯桷腐瓦于刺史王堪。长庆元年,刺史张愉自京师往,与愉故善,谓曰:“丐我一碑石,载二妃庙事,且令后世知有子。”名愉曰:“诺。”既至州。报曰:「碑谨具,遂篆其事,俾刻之。」

胥山铭【卢元辅】

元和十年冬十月,朝散大夫,使持节杭州诸军事,杭州刺史上柱国卢元辅视事三歳,尘天子书,上畏羣灵,下惭蒸人,乃起忠祠铭而序曰:维唐敷祀典于天下,废滛置明,资父事君,罔有不举,寝庙既设,我命厥新。有周行人伍公,字子胥,陪吴之职,得死直言。国人求忠者之尸,祷水星之舎,将瞰鸱革,遂临浙江,千五百年,庙貌不改。汉史迁曰:“胥山今云青山者缪也。”吁!善父为孝,记曰:“父雠不与共戴天。”谏君为忠,经曰:“诸侯有诤臣,不失国。”当枕于宋,郑絶楚,岀疆在平,为未宦臣;在奢为既壮子,坎壈伏节,乞师于吴,军鼓丁宁,五战至郢。先喆王建邦,启土著以话言,戴后惟人,人虐惟后,成汤用为大义,孔子立为大经,子胥修为大仇,骚人赋为大怨。咸令在上,慢恶不生,则前戈鞭墓,非倒行也;后戈走昭,非逆施也。夫差既王,宰嚭受贿,二十年内,越祀又颠,太伯庙血将干,阖闾剑光且失。公朝则晏焉,入则諌焉,孰谓矢毒,孰谓刀寒?虽言屡岀,口而车甲已困于齐矣,蟹稻已夺于歳。属镂之赐,竟及其身■〈氏鸟〉夷,盛尸投于水濵,愤悱鼓怒,配涛作神。其神迄今,一日再至,来也海■〈氏鸟〉羣飞,阳侯夹从,声逺而近,声近而逺,奋于吴,怫于越,夕于楚,乃退。于是仲秋阙望,杭人以旗鼓迓之,笳箫和之,百城聚观,大耀威灵,卷沙墨裂地灰,截若岸圻,成坑迎潮,氏格之如吕梁丈人焉。灵戈威矛,潋浪百重,渚寒不先,跳樯揭舷,再饭之间,絶其音声,荡莽千里,洪波砥平,有滑有腯,有咸有腥,遥实乎下庭。山海梯航,鸡林扶桑,交臂于卯阶,金狄在户,雷鼓在堂,魏罇汉豆,六代笙簧,可谓奉天爵之馨香,获人神之盛礼,佑皇震怒,驱叱大邪,万里永清,人观斗气。铭曰:

武王伐纣,子胥鞭平,为人,为父,十死一生。矫矫伍员,执弓挟矢,杖其寳剑,以谒吴子。稽首楚罪,皆中纣理。蒸报子妻,殱鉏直士。赫赫王闾,实聴竒谟,锡之金鼓,以号以诛。黄旗大举,右广皆朱。戮墓非赭,瞻昭乃乌。后王嗣立,执书不泣,颠越言润。宰嚭谗辑,歩光欲飞。姑苏待执,吾则切諌,诀眼不入,投于河上。自统波涛,昼夜两至。懐沙类骚,洗涤南北,簸荡东西。夷蛮卉服,罔敢不来。虽非命祀,不譲渎齐。帝帝王王,代代明明,表我忠哉。

野庙碑【陆龟蒙】

译湘水旁边有一座庙,叫黄陵庙,自古以来就建立它,用来祭祀尧的两个女儿、舜的两个妃子。庭院中有一块石碑,断裂散落在地上,碑文已经剥蚀残缺。考察图籍记载,说是汉代荆州牧刘表、字景升所立,题为《湘夫人碑》。如今检验碑文,原来是晋太康九年所刻。碑额又题作《虞帝二妃之碑》,并不是刘景升所立。秦国博士回答秦始皇说:“湘君就是尧的两个女儿,是舜的妃子。”刘向、郑玄一类人,也都把两位妃子当作湘君。然而《离骚》《九歌》中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解释说,湘君是水神本身,湘夫人则是舜的两位妃子。舜南征三苗,她们跟随南行,却没有走到目的地便死在沅水、湘水之间。《山海经》说:“洞庭山,是天帝的两个女儿居住的地方。”郭璞怀疑这两个女子是天帝的后代,不应降居小水,因此把她们说成天帝的女儿。依我考察,郭璞和王逸都错了。尧的长女娥皇,是舜的正妃,所以称为君;次女女英,理应降称夫人。因此《九歌》的歌词称娥皇为君,称女英为帝子,都是各自推尊其身份而言。《礼》中有“小君”“君母”的称呼,说明正妃本来就可以称君。《尚书》说:“舜升往南方于是死去。”传注说,舜登上南方的道路而死;又有人说,舜死后葬在苍梧,二妃跟随他,却没有赶上,在沅水、湘水之间溺死。如今看来,《竹书纪年》记载帝王去世,都说“陟”;“陟”是上升,意思是升天。《尚书》说:“殷礼升配于天”,是说以正道终其德行而与天相合。《尚书》记舜之死说“陟”,与《竹书》《周书》的文字相同。下文说“升往南方于是死去”,正是用来解释“陟”为死亡。地势东南低下,如果说舜南巡而死,应当说“下方”,不能说“陟方”。由此看来,说舜死后葬在苍梧、当时二妃跟随而来却未赶上因而溺死,这些说法都不可信。二妃既然曾用谋略劝说舜,解救舜的困厄,成就舜的圣德;尧死后舜拥有天下成为天子,二妃的功劳很大,理应常常成为神灵,享受百姓祭祀。如今渡过湖江的人,没有谁敢不进庙行礼。元和十四年春,我因进言议事获罪,被任命为潮州刺史。那里在汉代南海郡揭阳一带,是瘴厉毒气聚集的地方,我害怕不能脱离死亡,经过庙宇时便向二妃祈祷。那年冬天我改任袁州刺史,第二年九月被任命为国子祭酒,便拿出私钱十万,送到岳州,想从刺史王堪那里换取修葺庙宇所需的朽坏椽木和腐烂瓦片。长庆元年,刺史张愉从京师赴任;我和张愉过去交好,便对他说:“请给我一块碑石,记载二妃庙的事情,也让后世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张愉回答说:“好。”到了州里以后,他回信说:“碑石已经谨慎备好,于是把这件事篆写下来,请人刻在碑上。” 胥山铭【卢元辅】元和十年冬十月,朝散大夫、持节杭州诸军事、杭州刺史、上柱国卢元辅任职三年,蒙受天子的诏书,上对众神感到敬畏,下对百姓感到惭愧,于是建立忠祠并作铭,序文说:唐朝把祭祀典章施行于天下,废除淫祀而设置明祀,奉养父亲、事奉君主,没有不做到的;寝庙已经设立,我奉命使它更新。有周代行人伍公,字子胥,辅佐吴国,因直言而获死。吴国人寻找这位忠臣的尸身,在水星神的住所祷告;将要看到鸱夷革袋时,他于是投身浙江。经过一千五百年,庙貌始终没有改变。汉代司马迁说:“胥山如今称作青山,是错误的。”唉!善于事奉父亲就是孝,《记》说:“父亲的仇敌不能与他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劝谏君主就是忠,《经》说:“诸侯有直言劝谏的大臣,就不会丧失国家。”当初伍子胥在宋国寄身,郑国断绝与楚国的关系,出境到平地时,还是没有做官的臣子;在奢地时,已经是成年的儿子。他历经坎坷,伏身守节,向吴国请求出兵,军鼓声声急迫,经过五次战斗而到达郢都。先代圣王建立国家,开拓土地并以言语教导百姓;人民拥戴君主,君主虐待人民,成汤把它作为大义,孔子树立为大经,子胥实践为大仇,诗人吟咏为大怨。这样都使在上位者知道:如果不生出轻慢和恶行,那么挥戈鞭打坟墓并非倒行逆施;后来挥戈追杀昭王,也不是逆施倒行。夫差成为吴王后,宰嚭接受贿赂;二十年间,越国的祭祀又将倾覆,太伯庙的血浆将要干涸,阖闾的宝剑光芒也将消失。伍子胥早朝时进谏,退朝后仍进谏,谁说箭矢有毒,谁说刀剑寒利?虽然他多次从口中进言,吴国的军队和战车已经困顿于齐国,蟹稻之利也被岁时夺去。夫差赐给他的属镂剑,最终落到他自己身上;尸体被装入鸱夷革袋,投入水边。他愤懑不平,鼓荡怒气,配合波涛而成为神灵。他的神灵直到今天,一天两次到来;到来时海鸟成群飞翔,阳侯在旁夹道相随,声音从远处变近,又从近处变远;在吴地奋发,在越地愤怒,到了楚地的傍晚才退去。于是仲秋望日,杭州人用旗帜和鼓乐迎接他,用笳箫和应;百城聚集观看,大大显耀神威,卷起沙土,震裂地面,灰尘飞扬,截断之处像岸边崩塌,形成坑洼来迎接潮水,正如吕梁丈人拦截洪流一样。神灵的戈矛威势赫赫,波浪重重翻涌;水中小洲寒气未散,船樯跳动,船舷高举,不过两顿饭的时间,声音便断绝了;浩荡水势横行千里,巨浪被压平,水有滑、有肥、有咸、有腥,远远地充实了下方水府。山海之间以梯航往来,鸡林、扶桑等地的人都在卯阶交臂而至;金人立在门边,雷鼓置于堂上,魏国的尊、汉代的豆,以及六代的笙簧都陈列出来。可以说是奉上天爵所享的馨香,获得人神共同的盛大礼仪,保佑皇帝震怒,驱逐叱退大邪,使万里长久清平,让世人观看斗牛之间的精气。铭文说:周武王讨伐纣王,伍子胥鞭打楚平王;为人报仇,为父报仇,经历十死一生。英武不凡的伍员,手执弓箭,倚仗宝剑,来拜见吴王。叩首陈说楚王的罪行,全都与纣王的罪行相同。纣王蒸杀叔父、报复子妻,残害铲除正直之士。威名赫赫的吴王阖闾,确实听取奇谋,赐给他金鼓,用来号令和诛伐。黄旗大举,右军战车全都涂成朱色。杀戮楚王坟墓并非染成赭色,仰望楚昭王,才知道他已经死去。后来君王继承王位,手执诏书却不流泪;颠覆国家的言辞被宰嚭润饰。宰嚭进谗离间,夫差的宠臣步光也想飞扬跋扈。伍子胥在姑苏等待受刑,我仍然极力进谏;夫差闭目不听,伍子胥于是投身河上。自此统领波涛,昼夜两次到来。像屈原怀沙一样,洗涤南北,震荡东西。夷狄蛮族穿着草木衣服,没有谁敢不来朝见。即使不是天命所定的祭祀,也不推辞、不轻视祭礼。帝王代代相承,光明相续,彰显我的忠贞。野庙碑【陆龟蒙】

碑者,悲也。古者悬而窆,用木,后人书之以表其功徳,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汉以降,生而有功徳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称矣。余之碑野庙也,非有政事功徳可纪述,悲夫!甿竭其力以奉无名之土木而已矣。瓯越间好事鬼,山椒水濵多滛祀。其庙貌有雄而毅、黝而硕者,则曰将军;有温而愿、哲而少者,则曰某郎;有媪而尊严者,则曰姥;有妇而容艳者,则曰姑。其居处则敞之以庭堂,峻之以陛级,左右老木攅植,森拱萝茑翳于上,枭鸮室其间。车马徒隶丛杂怪状,甿作之,甿怖之。大者椎牛,次者击豕,小不下鸡尖鱼菽之荐,牲酒之奠,缺于家可也,缺于神不可也。一日懈怠,祸亦随作,耄孺蓄牧,栗栗焉。病死丧,甿不曰适丁其时邪,而自惑其生,悉归之于神。虽然,若以古言之,则戾;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何者?岂不以生能御大灾、扞大患,其死也则血食于生人,无名之土木不当与御灾扞患者为比,是戾于古也,明矣。今之雄毅而硕者有之,温愿而少者有之,升阶级、坐堂筵,耳弦匏口粱肉,载车马,拥徒隶者皆是也。解民之悬,清民之暍,未尝怵于胸中。民之当奉者,一日懈怠,则发悍吏,肆滛刑,驱之以就事,较神之祸福,孰为轻重哉?平居无事,指为贤良,一旦有大夫之忧,当报国之日,则佪挠脆怯,颠踬窜踣,乞为囚虏之不暇,此乃缨弁言语之土木,又何责其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既而为诗以纪其末。

土木其形,窃吾民之酒牲,固无以名。土木其智,窃吾君之禄位,如何可仪?禄位颀颀,酒牲甚微,神之享也,孰云其非?视吾之碑,知斯文之孔悲。

精忠庙碑【明徐有贞】

译碑这个名称,意思是悲。古代悬棺下葬,用木板记录死者的功德,因而把木板留下,不忍移去,碑的名称由此而来。自秦汉以来,活着而有功德政绩的人也为他立碑,后来又改用石头,因此失去了碑原来的称谓。我为野外的神庙作碑,并没有值得记述的政绩功德,可悲啊!百姓竭尽力量来奉养无名的土木偶像罢了。瓯越之间喜欢侍奉鬼神,山尖水边有很多淫祀。庙中神像有雄壮刚毅、黑而高大的,就称为将军;有温和厚道、聪明年轻的,就称为某郎;有老妇般尊贵严肃的,就称为姥;有妇人般容貌艳丽的,就称为姑。它们的居处便扩建庭院厅堂,增高台阶;左右老树聚集栽植,枝叶森然拱合,藤萝在上面遮蔽,猫头鹰在其中筑巢。车马、仆役杂乱拥挤,形状怪异;百姓制作这些神像,也害怕这些神像。大的杀牛祭祀,次等的杀猪,小的也少不了鸡、鱼、豆类的供品;家中可以缺少牲畜和酒的祭品,神前却不能缺少。有一天懈怠了,灾祸也随即发生;老人孩子以及蓄养的牲畜,都战战兢兢。遇到疾病、死亡、丧事,百姓不说只是恰好碰上时运,而迷惑自己的生命,把一切都归咎于神。即使这样,若从古代道理来说,这就是悖乱。但从今天的情形来说,难道还可以说神不值得责怪吗?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活着时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死后便享受活人血食吗?无名的土木偶像不应当与那些抵御灾患者相提并论,这一点违背古代道理,已经很明显了。可是如今那些雄壮刚毅而高大的,有的是;温和厚道而年轻的,也有的是;登上台阶、坐在厅堂筵席上,耳听丝弦、口食精美肉食,乘坐车马、拥戴仆役的人,到处都是。他们从未把解除百姓危急、清除百姓暑热放在心上。百姓本应奉养他们,只要一天懈怠,他们就派出凶悍的官吏,施行残酷刑罚,驱赶百姓去办事。比较神所带来的祸福,究竟哪一种更轻、更重呢?平时无事,就指称他们贤良;一旦有大臣忧患、到了报效国家的时候,却徘徊退缩、软弱怯懦,跌跌撞撞地逃窜,连求作囚虏都来不及。这就是戴冠束带、满口言语的土木偶像,又何必去责怪真正的土木偶像呢?所以说,从今天的情形来说,大概神还不值得责怪。我随后作诗,记在碑文末尾。土木偶像只有土木的形体,窃取百姓的酒和祭牲,本来就没有什么名称可称。土木偶像若有土木般的智慧,却窃取我君主的俸禄和官位,怎么能作为法则呢?官禄地位显赫,酒和祭牲却很微薄;神灵享受这些,谁能说它不对?看看我的碑,就知道这篇文章实在可悲。精忠庙碑【明徐有贞】

国之有忠义,犹天地之有元气也。天地非元气不运,国非忠义不立。彼其所以系星辰、行日月、载华岳、振河海者,惟元气。元气在,则虽时有陨蚀、骞溢之变,而终不易乎常运。所以安社稷、尊主、庇民者,惟忠义。忠义在,则虽时有宼难、祸乱之虞,而可以救乎灭亡。然天地之主以道,国之主以人。道无私而人多欲,故天地不自害其元气,而国有自害其忠义者。至要其终,则亦有万世之公论存焉。如宋岳武穆王之事是已。当夫徽钦之既北狩,而髙宗南渡也,国步斯频,戎祸方炽,不翅天柱崩而地维折。宋之不亡,仅如一线之属旒。国无其人,谁与复立?王于是奋自徒歩应募而起,歴禆校至大将,小战百余,大战数十,锋不少挫而益劲,遂平南北群盗,倾伪齐以蹙金人。盖王之忠义勇智,皆得之天,非矫伪而为者,故能始终以恢复为巳任,才与志副,名与实称,南渡以来一人而巳当是时,女真几灭中原,几复奈何?王蔽于奸,忘雠忍耻,自弃其土,而不能成中兴之大功,此则宋之不幸,中国之不幸,而岂独王之不幸哉?论者谓方郾城战胜,进军朱仙镇,兀术将弃洛遁,而诏趣班师,使王以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之义,坚执北伐,乘屡捷之势,偪技穷之冦而灭之,尽収故疆,措置巳定,然后奏凯旋师,归身谢罪,顾不愈于束手就僇而志不得伸邪?此亦一义,然未得其当也。夫将不专制乆矣,惟赵充国之破西羗,尝违诏而伸己策,以上有孝宣之明,下有魏相之忠,与协耳。不然,则必如孔明之受计昭烈,桓温、刘裕之专制晋权,乃可以拜表而即行。彼髙宗之去孝宣逺矣,又济之以奸桧之贼,王既无孔明君臣之契,而温裕之所为,又非王之所肯为者,此其所以宁死而不敢专制之也欤?呜呼,于此益可以见王忠义之诚矣。是以自宋及今天下之人所共扼腕伤。叹声其害王者之罪,而诵王之烈不已,非所谓公论之存于万世者乎?歳巳己之八月,皇帝初即大位,以统幕师上皇未复,宼方内偪,乃命侍讲臣珵等十有五人分镇要地,遏乱畧,紏义旅,以为京师声援。而臣珵实来彰徳,彰徳古相州也,汤阴为其属邑,邑之周流社,王之所生地也。间因行县至焉,既临祭王之父祖墓而封守之,乃集郡县寮吏师生父老于庭而谕之忠义,因及王之祠事,皆喜跃愿効力。其明年春,珵以召还,乃具列王之功于礼当祀者以闻,诏可祠。既成,勅赐榜曰「精忠之庙」,而俾有司春秋祭享如制。于是书其事于丽牲之碑,而识其相事者之职名于碑阴,又为迎送神之辞,使歌以侑享,既以慰王之灵于冥漠,且以为天下忠义之劝云。其辞曰:

王归来兮,毋夷犹!宁不懐兮,旧丘?昔仗剑兮,南逰;刷国耻兮,复君雠。王之烈兮,葢九州岛!羌彼奸兮,忠是尤;神胡为兮,滞留?驾风鹏兮,骖云虬。婘乡邑兮,少休;斚有醴兮,爼有羞。式燕享兮,春与秋。

王将去兮之何方?胡不睠兮故乡?爰弭节兮回旌,肆容与兮翱翔。肃羽骑兮成行,弯强弧兮射天狼。福我民兮佑我皇,干戈载戢兮无水旱伤。蠲我祀兮烝与尝,江之南兮河之北,往复还兮乐未央。

义勇武安王庙碑记【钱福】

译国家拥有忠义,就如同天地拥有元气。天地没有元气便不能运行,国家没有忠义便不能建立。天地之所以维系星辰、运行日月、承载华岳、振动河海,靠的就是元气。元气存在,即使时常有星辰陨落、日月亏蚀、山河高低、泛滥的变化,最终也不会改变正常运行。国家之所以安定社稷、尊崇君主、庇护百姓,靠的就是忠义。忠义存在,即使时常有寇盗、灾难、祸乱的忧患,也可以挽救国家免于灭亡。然而天地以道为主,国家以人为主。道没有私心,而人多有欲望,所以天地不会自行损害元气,国家却有自己损害忠义的情况。追究最终结果,也仍有万世公认的舆论存在。宋代岳武穆王的事情就是如此。当徽宗、钦宗已经被掳往北方,高宗南渡时,国运危急,兵祸正盛,不只是天柱崩塌、地维折断而已。宋朝没有灭亡,只像一线系着旒冕。国家没有这样的人,谁能帮助它重新建立呢?岳王于是奋发起来,亲自徒步应募出征,从低级军官逐步升为大将;小战一百多次,大战几十次,锋芒从未受挫,反而越来越锐利,于是平定南北群盗,倾覆伪齐,逼退金人。大概岳王的忠义勇智都是秉受于天,并非矫揉造作,所以始终把收复失地当作自己的责任;才干与志向相称,声名与实际相符,南渡以来只有他一人。当时女真人几乎要灭掉中原,几乎要恢复中原,然而又能怎么样呢?岳王被奸臣蒙蔽,忘却仇恨、忍受耻辱,自己放弃土地,不能成就中兴的大功,这固然是宋朝的不幸、中国的不幸,难道只是岳王个人的不幸吗?议论者说,当郾城获胜、进军朱仙镇,兀术将要放弃洛阳逃走时,皇帝下诏催促班师;如果岳王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理由,坚持北伐,乘着接连胜利的势头逼迫困窘的敌寇并消灭它,全部收复旧疆,安排部署已经确定,然后奏凯回军,回朝亲自谢罪,难道不胜过束手就戮、使志向不能伸展吗?这也是一种说法,但并不恰当。将帅不能专断已经很久了,只有赵充国攻破西羌时曾违背诏令来施行自己的策略,那是因为上有汉孝宣帝的英明,下有魏相的忠诚,二者相互配合。否则,就必须像诸葛亮接受刘备的计策,或像桓温、刘裕掌握晋朝军权那样,才能上表奏请而立即行动。高宗距离孝宣帝还差得很远,又有奸臣秦桧从中作乱;岳王既没有诸葛亮那样的君臣契合,而桓温、刘裕的做法也不是岳王肯做的,这大概就是他宁死也不敢专断的原因吧?唉,从这里更能看出岳王忠义的真诚。因此从宋代直到今天,天下人都共同扼腕悲伤。叹息那些害死岳王者的罪行,却不停地传颂岳王的功烈,这不就是所谓存留于万世的公论吗?己巳年八月,皇帝刚刚登上帝位,因为统领军队的太上皇尚未复归,敌寇正在内部逼近,于是命侍讲臣珵等十五人分别镇守要地,遏制叛乱谋略,纠集义军,作为京师的声援。臣珵来到彰德,彰德就是古代的相州;汤阴是它的属县,县中的周流社就是岳王出生的地方。臣珵偶然因巡视县境来到那里,已经亲临祭祀岳王父祖的坟墓并封土守护,于是召集郡县官吏、师生、父老到庭中,向他们讲说忠义,又谈到岳王祠的事情,众人都欢喜踊跃,愿意效力。第二年春天,臣珵奉召回京,于是把按照礼制应当祭祀的岳王功业全部列举上报,诏令批准建祠。祠建成后,皇帝敕赐匾额,题为“精忠之庙”,并让有关官署依照制度在春秋两季祭享。于是把这件事写在丽牲碑上,又把办理相关事务者的职名记在碑阴;另外作迎神、送神的辞章,让人歌唱来助祭,既用来安慰岳王在冥漠中的英灵,也用来劝勉天下人的忠义。辞说:岳王归来啊,不要迟疑!难道你不思念故乡的旧丘吗?从前你手持宝剑啊,向南远行;洗雪国家的耻辱啊,报复君主的仇恨。岳王的功烈啊,覆盖九州!那些奸邪之人啊,把忠臣当作过错;神灵为什么还要滞留?驾着长风的大鹏啊,以云中虬龙为骖乘。眷恋乡邑啊,稍作休息;酒杯中有甜美的醴酒啊,俎上有美味的祭肉。按照礼制宴享啊,春秋两季不断。岳王将要离去啊,要到什么地方?为什么不眷恋故乡?于是放慢车节啊,回转旌旗;从容自在啊,翱翔徘徊。肃整羽林骑兵啊,列成队伍;拉开强弓啊,射杀天狼星。赐福我的百姓啊,保佑我的皇帝;干戈都收藏起来啊,不再有水旱灾伤。洁净我的祭祀啊,举行烝祭和尝祭;长江以南啊,黄河以北,往来往复啊,欢乐没有尽头。义勇武安王庙碑记【钱福】

义勇武安王关公云长庙祀徧天下,精灵塞宇宙,声烈昭简册。端人正士义其忠,武夫劲卒壮其勇,田畯邨妪慑其神。吊古感遇之徒,又悼惜其功之埀成而败,而思有以报其仇,以泄其不平。若是者千二百年于兹矣,而其心术之微,学问之素,非偶遭暂免之可剽得。其勲业之大,与汉室相终始,以有补于名教之隠嫌,则世莫得而知也。当汉之季,四海溃散,有力者竞起。以王之力,提一旅之众,以自为吕布之所为,不尔则遨逰袁曹间,亦焉往而不得其志。而乃遥择昭烈,以从事于涿,可谓有见矣。夫昭烈虽帝室之胄,当其微时,君臣之分未定也,而王周旋艰险,侍立终日。乃败于曹,非降则死,而王宛转曲从,斩一将以塞望,而全其身以归故主。操不得而留焉,是岂强悍直遂者之所能办哉?史称其好读左氏春秋传,其得于学,亦自有不可诬者。且方荆益未定,隆中未起,昭烈间关覊旅,中人莫敢侮,而获信大义于天下者,徒以王之为虎臣耳。使王不死及章武之际,拟髙祖定入关之功,其在萧曹下哉?及王既死,而荆州构衅,汉竟以亡。呜呼!王之系于汉,非小小也。是时操之贼有白之者,而权之为贼未白也。自王首辱骂其使,不与为婚,使人知权之当摈。及权贼王附操,而后其为汉贼者,始不得逃乎天下万世之公议。然操尚知留王以倾权,而权不能留王以支操。非惟智不操若,而得罪于汉室亦大矣。故权之为贼,自王白之也。操能使蒋干说周瑜,而不敢使张辽说王,乃以情告及去,且不敢追。要亦知王之刚明,非其所能扰也。其去荀文若辈逺甚矣。后世乃以圣人之徒目文若,而不满于王,岂理也哉?刚明正大之气,人人同得以为人者,虽或屈抑于一时,而终当感发悼痛,积之之乆而不可自已。然后吾心之神若有见焉,而神若有所荅焉此。庙祀之所由设也,非谓王之气不散,而别有所谓神者行于天也。故于碑之末,复为些词以遗邑人,俾歌以祀云。其词曰:

虬髯龙翔风洽吴些,上帝既命我版图些,王兮归来,勿吞屠些,刮创含笑,力拔许些,上帝既命我疆圉些,王兮归来,勿追距些,王兮归来,勿之荆些,赤壁烟销,江水平些,王兮归来,勿之益些,陈石累累,骈以积些,岂不遐思,西岀太行些,誓殉国仇,奚有故乡些,岂不遐思,东入洛阳些,虺虵窟室,蛟龙遁藏些,桑阴芘邻,童童如车兮,羽葆亭亭,爰驻乘舆兮些,王兮归来,帝情所予兮,汤沐有邑,沛我郊墟些,笾有核兮,盘有鱼些,畴荐黍兮,下太虚些,遨逰八表兮,返厥初些,福简简兮,民欢唹些,寿皇图兮,护储胥些,王其不来兮,民戚曷纾些。

瓜州镇龙祠碑【唐顺之】

译义勇武安王关公云长的庙宇遍布天下,精灵充塞宇宙,声名功烈昭著于史册。端正之人、正直之士赞美他的忠义,武夫劲卒敬佩他的勇武,田间官吏和乡村老妇都畏惧他的神威。凭吊古迹、感慨遭遇的人,又为他功业将成而失败感到痛惜,想着要替他报仇、宣泄他的不平。这样的情形已经一千二百多年了。然而他心术的细微处、平素的学问,并不是偶然遭逢、短暂免难之事可以窥知的。他的功业之大,与汉室始终相连;他对名教中隐约的疑难有所补益,这一点世人却无法知晓。东汉末年,天下崩溃离散,有力量的人竞相起兵。以关公的力量,率领一旅之众,完全可以自行做吕布所做的事;否则在袁绍、曹操之间来往,也哪里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可是他却远远选择昭烈帝,在涿地从事,可说是很有见识。昭烈帝虽然是帝室后裔,但在他地位卑微时,君臣名分还没有确定;关公却在艰险中始终周旋,整天侍立在旁。后来败给曹操,不投降就会死,关公却委曲周旋,斩杀一名将领来满足曹操的期望,同时保全自身回归旧主。曹操无法把他留下,这难道是刚强蛮横、只图直行的人所能做到的吗?史书称他喜爱读《左氏春秋传》,可见他从学问中所得,也有不可抹杀之处。况且当荆州、益州还未平定、隆中谋略还未展开时,昭烈帝辗转羁旅,中原人士没有谁敢轻视他,而他能够使天下人相信大义,只是因为有如虎臣般的关公辅佐。假使关公没有在章武年间去世,把他与汉高祖平定入关的功劳相比,难道会居于萧何、曹参之下吗?等到关公死后,荆州发生变乱,汉室最终因此灭亡。唉!关公对于汉室的关系,绝非小事。当时曹操作为贼人的身份已经有人揭露,而孙权作为贼人的身份还没有被揭露。自从关公最先辱骂孙权的使者、不肯与孙权结亲,就使人知道孙权应当被摈弃。等到孙权杀害关公、归附曹操之后,他作为汉室之贼的身份才再也无法逃脱天下万世的公议。然而曹操还知道留下关公可以牵制孙权,孙权却不能留下关公来支撑自己抗拒曹操;这不仅是智慧不如曹操,而且他得罪汉室也很重。所以孙权成为贼人,是关公揭露出来的。曹操能够让蒋干去游说周瑜,却不敢让张辽去游说关公;他只把实情告诉关公让他离去,而且不敢追赶。归根到底,他也知道关公刚强明断,不是自己能够扰乱的。荀文若一类的人远远比不上他。后世却把文若看作圣人之徒,反而对关公不满,这难道合乎道理吗?刚强明正、光明正大的气概,是人人共同具备、足以成为人的本性;即使有时在一时受到压抑,最终也必然感发悲痛,积累日久而不能自已。这样以后,我们心中的神明仿佛有所见,神明也仿佛有所回应;庙宇祭祀就是由此设置的,并不是说关公的精气没有消散,另有一个所谓的神灵运行在天上。因此在碑文末尾又作了这首些词,留给当地人,让他们歌唱祭祀。词说:虬髯龙腾飞,风吹遍吴地啊;上帝既然命我掌管疆土版图啊,王啊归来,不要吞屠杀戮啊;刮去创伤含笑而归,力量足以拔出许地啊。上帝既然命我守卫疆域啊,王啊归来,不要追逐抗拒啊;王啊归来,不要前往荆州啊;赤壁的烟雾已经消散,江水平静啊;王啊归来,不要前往益州啊。陈列的石碑累累相连啊,排列堆积啊;难道不遥远思念,向西走出太行山啊?发誓殉死报国仇,哪里还有故乡啊?难道不遥远思念,向东进入洛阳啊?虺蛇盘踞的窟室,蛟龙都躲藏啊。桑树浓荫庇护邻里,枝干高大如车盖啊;羽饰华盖高高耸立,于是车驾停驻啊。王啊归来,这是上帝的恩赐啊;有汤沐邑,充实我的郊野啊。笾中有果实啊,盘中有鱼啊;谁来进献黍米啊,送到太虚之下啊?遨游八方啊,返回最初啊;福禄绵长啊,百姓欢喜啊;愿皇图长寿啊,护佑储宫啊。王若不来啊,百姓的忧戚何时才能舒解啊?瓜州镇龙祠碑【唐顺之】

龙之祠不秩于三代之典礼,记者谓之四灵,葢以为鳞虫之灵者耳。其祀始见于《封禅书》,朝那龙湫。今天下大水之濵,无处不有龙祠。宋之儒者论大河之治,以为不冝祀龙,曰:“是天地之功也,龙何力之有?”然余窃以为未尽也。夫天地无为,而百物之肖像于其间者,莫不各呈其能以効其功,而天地未尝与之争功。然而百物之功,孰非天地之功也?至于昔人之制为祀典也,凡有功徳于天地之间者,不问细大,莫不羣然秩而祀之,以致其报,而未尝疑于与天地分功。然而所以报百物之功,亦孰非所以报天地之功也?吾观于蜡,而见古人通乎鬼神之情,而悉于幽明之故矣。夫生成百糓以粒烝民,孰非天地之功?若是则古人为之禋,为之社,以报之可矣。至于大索鬼神而蜡焉者,何为也?其蜡也,先农、先啬、庸与坊焉可矣。而至于迎猫、迎虎而昆虫亦登焉者,何为也?唯天地生成百糓,虽一猫虎昆虫,亦使之尽其能于食鼠食豕之间,而无遗利焉。于此见天地之功为甚大。人欲报天地之功而无由,则虽猫虎之効一能于天地者,亦秩之祀而无遗灵焉。于此见人之所以报天地之功者为甚深。凡百物之灵,固莫不肖气于阴阳五行,而龙得阴阳五行之气之精,故其变化尤灵。猫虎未尝无功于田,而谓龙尽无功于水乎?祀猫、祀虎未尝疑于与天地分功,而独疑于龙乎?且夫天地之间,大者不自擅其大而寄于小,小者各务致其小以归于大。其为力也,大者常逸而小者常劳。其功之成也,小者易以为徳,而其大者常不可名。故耕凿之民不知帝力之何有,而至于一社之长、一邑之令,则人煦煦然而向之死,则为之尸祝而爼豆之。此岂可谓忘大君之功徳而颛颛于一社长、一邑令之为报哉?又岂可谓一社长、一邑令之功徳而非大君之功徳也哉?然则龙何疑焉?而不祭于古也?曰:百物之祭,古矣,又安知古之不祭龙耶?古豢龙氏之于龙,安知其非如伊耆氏之于蜡,实掌其祭者也?所谓豢龙者,其无乃羞饮食以祀龙之谓,而好怪者遂以豢龙为畜龙也欤?龙乎,可畜?其亦非所以为龙矣!古今大水凡四,而河与江为最。河移徙溃决,不常,而江独为安流。意必有宰乎其中者,而龙之奔走以効其灵也,亦不可谓无。瓜州号江之冲,则其建祠以祀龙也,亦冝。祠不知所始,歳乆圯壊。嘉靖癸卯,奉化王侯杏始为扬州府同知,署府事,乃斥赎金之余修之,而使道士某来请记。王侯儒者也,其于是举也,必有以通乎鬼神之情,而悉于幽明之故矣。余惧后之人泥于旧说,而以为非经之祀也,为之着论如此,使龙其安且食于此,而无惭焉,且使读者其亦无以余为语怪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五十五

(明)贺复征 编

○碑十四【议论 帝王】

涂山铭【唐柳宗元】

惟夏后氏建大功,定大位,立大政,勤劳万邦,和寜四极。威懐之道,仪刑后王。当乎洪流方割,灾被下土。自壶口而导百川,大功建焉。虞帝髦期,顺承天厯。自南河而受四海,大位定焉。万国既同,宣省风教。自涂山而会诸侯,大政立焉。功莫崇乎御大灾,乃赐玄圭以承帝命。位莫尊乎执大象,乃辑五瑞以建皇极。政莫先乎齐大统,乃朝玉帛以混经制。是所以承唐虞之后,垂子孙之丕业;立商周之前,树帝王之洪范者也。呜呼!天地之道,尚徳而右功。帝王之政,崇徳而赏功。故尧舜至徳而位不及嗣,汤武大功而祚延于世。有夏徳配于二圣,而唐虞譲功焉。功冠乎三代,而商周譲徳焉。宜乎立极垂统,贻于后裔。当位作圣,着为世凖。则涂山者,功之所由定,徳之所由济,政之所由立。有天下者,宜取于此。追维大号既发,华盖既狩,方岳列位,奔走来同。山川守神,莫敢遑寜。羽旄四合,衣裳咸会。虔恭就列,俯偻聴命。然后示之以礼乐,和气周洽。申之以徳刑,天威震耀。制立谟训,宜在长乆。厥后启征有扈,而夏徳始衰。羿距太康,而帝业不守。皇祖之训,不由人亡政坠,卒就陵替。向使继代守文之君,又能绍其功徳,修其政统,卑宫室,恶衣服,拜昌言,平均赋入,制定朝会,则诸侯常至而天命不去矣。兹山之会,安得独光于后与?是以周穆遐追遗法,复会于是山。声垂天下,亦绍前轨,用此道也。故余为之铭,庶后代朝诸侯、制天下者,仰则于此。其辞曰:

惟禹体道,功厚徳茂,会朝侯卫,统一宪度,省方宣教,化制殊类,咸会坛位,承奉仪矩,礼具乐备,徳容既孚,乃举明刑以弼圣谟,则戮防风,遗骨专车,克明克威,畴敢以渝,宣昭黎宪,耆定混区,传祚后胤,丕承帝圗。涂山岩岩,界彼东国,惟禹之徳,配天无极,即山刋碑,贻后训则。

沛国汉原庙铭【柳宗元】

译龙的祠庙不见于三代的祭祀典礼,记载它的人说龙属于四灵,大概只是把它看作鳞虫中的灵物罢了。祭祀龙最早见于《封禅书》所载朝那龙湫。如今天下大水边,没有地方没有龙祠。宋代儒者讨论治理黄河,认为不应祭祀龙,说:“这是天地的功劳,龙有什么力量呢?”然而我私下认为这话还不够全面。天地无为而治,但其中万物各自显露才能、贡献力量,天地从不与它们争功。然而万物的功劳,哪一样不是天地的功劳呢?至于古人制定祭祀典礼,凡是在天地之间有功德的,不论大小,都群聚而有次序地祭祀,用来表达报答,从未怀疑这是与天地分功。然而用来报答万物功劳的事情,哪一样不是用来报答天地功劳的事情呢?我观察蜡祭,便看见古人通晓鬼神的情意,完全明白幽明之间的道理。使百谷生长成熟、养活百姓,哪一样不是天地的功劳?如果这样,那么古人举行禋祭、社祭来报答天地就够了。至于广泛搜罗鬼神来举行蜡祭,又是为什么呢?蜡祭中祭祀先农、先啬、田神和坊神,也就够了。可是又为什么要迎猫、迎虎,甚至让昆虫也列入祭祀呢?正因为天地使百谷生长,即使一只猫、一只虎、一种昆虫,也让它们在捕食鼠、猪等事情上尽其能力,不遗漏任何有益作用。从这里可以看出天地的功劳非常广大。人想报答天地的功劳却没有途径,所以即使猫、虎只在天地之间贡献一种能力,也要按次序祭祀它们,使各种灵物不被遗漏。从这里又可以看出人报答天地功劳的心意十分深厚。凡是有灵性的万物,本来无不禀受阴阳五行之气,而龙得到阴阳五行之精气,所以变化尤其灵异。猫和虎尚且对田地有功,难道能说龙对水完全没有功劳吗?祭祀猫、祭祀虎从未怀疑它们是在与天地分功,为什么偏偏怀疑龙呢?况且天地之间,大的事物不自己专擅其大,而把作用寄托在小的事物上;小的事物各自努力完成自己的小功,以归属于大的整体。它们发挥力量时,大的事物常常安逸,小的事物常常劳苦;功业成功时,小的事物容易被认为有德,而大的事物往往无法命名。因此耕作开凿的百姓不知道帝王之力有何作用,可是一旦有一社的长官、一邑的县令,百姓便亲切地向他,甚至愿意为他死,为他祝祷并献上俎豆。这难道能说他们忘记了大君主的功德,而只专注于报答一社之长、一邑之令吗?又怎么能说一社之长、一邑之令的功德不是大君主的功德呢?既然如此,对龙还有什么可疑的?为什么古代不祭祀龙呢?回答说:祭祀各种万物的传统很古老,又怎么知道古代没有祭祀龙呢?古代豢龙氏对待龙,怎么知道不是像伊耆氏主持蜡祭那样,实际掌管龙的祭祀呢?所谓豢龙氏,难道不是指准备饮食来祭祀龙,而喜好怪异的人于是把“豢龙”解释成蓄养龙吗?龙可以蓄养吗?如果能蓄养,也就不成其为龙了!古今的大水灾共有四次,其中黄河和长江最为严重。黄河迁徙泛滥、决口不定,而长江独自安然流淌。我想其中一定有主宰者,龙奔走其中施展神灵之力,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瓜州号称长江的要冲,在这里建立祠庙祭祀龙,也是适宜的。这座祠庙不知始建于何时,年久失修而坍坏。嘉靖癸卯年,奉化王侯杏刚开始任扬州府同知,代理府事,于是拿出赎金余款修葺它,又派道士某来请我作记。王侯是儒者,他举行这件事,必定是通晓鬼神的情意、完全明白幽明的道理。我担心后人拘泥旧说,认为这不是合乎经典的祭祀,所以写下这篇议论,使龙能够安然在这里享受祭祀而不感到惭愧,也使读者不要因为我而认为我是在谈论怪异之事。《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五十五 (明)贺复征编 ○碑十四【议论,帝王】涂山铭【唐柳宗元】夏后氏建立大功,确定大位,创立大政,辛勤劳作以治理万邦,使四方安定。以威严使人畏服、以恩德使人归附的方法,成为后代君王的仪法和典范。当洪水正肆虐、灾害波及大地时,夏禹从壶口开始疏导百川,于是建立了大功。虞帝年老时,顺承上天的历数;从南河接受四海归服,于是确定了大位。万国已经统一,便宣扬并考察风俗教化;从涂山会见诸侯,于是创立了大政。功劳没有比治理大灾更崇高的,于是赐予玄圭来承受帝尧的命令;地位没有比掌握大法则更尊贵的,于是聚集五瑞来建立皇极;政事没有比统一大统更优先的,于是朝会诸侯所执玉帛,使经常制度归于统一。这就是承接唐尧、虞舜之后,留给子孙伟大事业;建立在商、周之前,树立帝王宏大规范的原因。唉!天地的道理崇尚德而尊重功,帝王的政事尊崇德而奖赏功。因此尧、舜具有至高的德行,帝位却没有传给后代;汤、武建立伟大功勋,福祚却延续于后世。夏禹的德行可以与尧、舜相配,而唐尧、虞舜把功劳让给他;他的功劳超过三代,而商、周又把德行让给他。理应建立准则、垂示传统,留给后代;身居帝位而成为圣人,把他的事迹写成世代准则。这样看来,涂山就是功业由此确定、德行由此成就、政事由此建立的地方。拥有天下的人,应当从这里取法。追想当年伟大的号令已经发出,华盖车驾已经出行,四方岳镇各自就位,奔走前来会同。山川中的神灵都来守护,没有谁敢有片刻闲暇。羽饰旌旗从四面会合,穿礼服的人全都聚集。众人恭敬地列队,俯身听命。然后向他们展示礼乐,使和谐之气周遍融洽;又申明德政和刑法,使上天的威严震动显耀。制定的谋略和训诫,应当长久流传。后来启征讨有扈氏,夏的德政才开始衰败;羿拒绝太康,帝业因而不能守住。先祖的训诫,若不是由于后世君主失德而使政权衰败,最终不会走到陵夷衰替的地步。假使继承帝位、守持文德的君主,又能继承他的功德,修明他的政统,住简陋宫室,穿粗恶衣服,采纳正直的言论,平均赋税收入,制定朝会制度,那么诸侯就会常来朝见,天命也不会离去。这次涂山会盟,怎么能唯独在后世失去光彩呢?所以周穆王远远追寻遗留下来的法度,又在这座山会盟。他的声名传遍天下,也继承了前代的轨迹,正是采用了这个道理。因此我为此作铭,希望后世朝会诸侯、治理天下的人,都仰望并效法这里。铭文说:禹承体大道,功业深厚、德行盛大;会合朝见的诸侯和卫国之君,统一法度;巡行各地,宣扬教化,教化制约不同的族类。众人都聚集在坛位,奉行仪式法度;礼仪完备,音乐齐全,德行仪容已经使人信服,于是施行严明的刑罚来辅佐圣人的谋略,便杀了防风氏,留下的尸骨装满一辆车。他既能明察,又有威严,谁敢改变?于是宣扬光大百姓的法度,坚定地平定天下,把福祚传给后代,使他们大大继承帝王的谋略。涂山高峻,分界于东方国土;只有禹的德行与天相配,永无穷极。就在这座山上刻立碑石,把训诫和法则留给后世。《沛国汉原庙铭》【柳宗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