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
国语·吴王夫差【夫差,吴王名】起师伐越,越王勾践【勾践,越王名】起师逆之江【逆,谓迎而拒之也】大夫种献谋【种,越大夫】曰:「王其无庸战【言不必战也】不如设戎【言备兵自守也】约辞行成【约辞,谓卑下其词;行成,犹求和也】以喜其民【民,谓吴国之人】以广侈吴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不吾足,谓不以为可忧也】将必寛然有伯【音霸】诸侯之心焉【寛然,闲暇之意】既罢【音疲】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烬,谓灰烬,言乘其弊也】乃无有命矣【谓絶吴之命也】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诸稽郢,越大夫】曰:「寡君勾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昔者越国见祸【犹言被祸】得罪于天王【天王,天子也】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勾践【孤,犹外也】而又宥赦之【先是吴伐越,许之平,勾践栖于会稽之上】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言吴有全活之恩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勾践申祸无良【申,重也;良,善也】草鄙之人,敢忘君王之大德,而思边垂之小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勾践用帅二三之老【老,家臣也】亲委重罪,顿颡于边。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属兵,犹连兵也】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棰使之,而辱军士使冦令焉【言不以鞭棰指麾之,而辱遣军士也】勾践请盟:一介【音果】嫡女【一介,一人也】执箕箒以赅姓于王公【箕箒,洒埽之具;赅,备也】一介嫡男奉盘匜以随诸御【盘匜,二器也;御,谓侍御之人】春秋贡献不觧于王府【觧,与懈同】天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言此征取诸侯之常礼也】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秉,执也。利,谓便也。度,量也。义,谓宜也】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言欲伐齐】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言欲许与越和免婴拂思虑也】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谓自齐还整兵伐之也】申胥谏曰【申胥即伍子胥也】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又非慑畏吾甲兵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吴国于掌股之上【还反也,玩犹侮也,弄也】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盖犹尚也】故婉约其辞【婉顺也】以从逸王志【从随也】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弊,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谷时熟,日长【上声】炎炎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虺小蛇大】吴王曰:「大夫奚隆于越【隆盛也,不必以越为盛】越曽足以为大虞乎【不足以为大虑也】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军士【言无越则兵无所振辉】乃许之成【二文已载下编,故不复评】臣按:三代王者之师,一于仁义而已,未始有诈谖之谋也。周衰而敌国相吞,于是舎仁义,用诈谋以徼一旦之胜。方吴之攻越也,越欲出师以拒之,其臣大夫种以为是不必战也,不如婉约其辞以行成于吴。行成云者,即后世讲和之谓也。吾之辞卑且屈,则吴人必喜而许吾成,则吾事济矣。于是勾践从之,使其臣诸稽郢求成焉。尊之曰君王天王者,所以启吴王之骄心也。曰亲委重罪,顿颡于边者,所以杀吴王之怒心也。使其女执箕箒之役,其男奉盘匜之御,以臣妾之礼自处,以贡献之邑自名者,所以动吴王之喜心也。故虽夫差之悍,一入其言,果以越为易而许之成焉。善哉子胥之谏也,曰彼非实忠心好吴也,又非慑畏吾甲兵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呜呼!若胥者,可谓得敌国之情矣。盖吴有胥、越有种,皆谋臣也,智士也。惟谋臣能察敌之谋,惟智士能知敌之智。使夫差从胥之谏而谨为之备,虽百越其如吴何?惟其诱于卑辞而置越于防虑之表,方且伐齐会晋以争霸于北方。曽未几时而越入吴矣。盖卑辞之能误人也如此。厥后祖其遗智者,何世蔑有?以中国言之,则如韩、魏之并智伯;以夷狄言之,则如冒顿之灭东胡,皆用骄之之术。故曰:始如处女,敌人开戸;后如脱兔,敌不及拒。此兵家之秘谋,百试而百中者也。吾观女真崛起海岛,其吞辽人、陵我国,大抵假和之一字以为悞敌之资,甚至兵已登城而和不絶口,此靖康之事所以遗悔于无穷也。女真之先世以此绐人,今其后裔又以此受绐。蒙古,窃闻蒙古取西夏、取金国也,皆先之以议和之使,而随之以侵伐之师,未有不堕其术中者。呜呼!敌情多诈,一至于此,吾其可以不监乎?
译. . . 如今勾践又加重了灾祸,无所作为的草野之人,怎么敢忘记君王的大德,却还想着边境上的小小怨恨,再次加重自己对您的罪过?勾践带着两三个家臣,亲自承担重大罪责,在边境叩头请罪。如今君王不察,盛怒之下连接军队,将要残害攻伐越国。越国本来就是向您进贡的属邑,君王不必用鞭子指使它,却辱没您的军士,让他们充当盗寇般的使者来发令。勾践请求订立盟约:送一名嫡长女,执掌簸箕扫帚,作为王公的妾媵;送一名嫡长男,捧着盘和匜,跟随侍御之人;春秋两季的贡品不断送到王府。天王难道会屈尊裁决这些事吗?这也不过是征取诸侯常礼罢了。谨让下臣把话说尽,唯请天王亲自权衡利害、度量是否合宜。” 吴王夫差于是告诉大夫们说:“我将对齐国施行远大的谋划,也就是想攻打齐国。我打算答应越国求和,不违背我的心意。如果越国已经改过,我还要求什么呢?如果它不改,我返回时再整顿军队攻打它。”申胥进谏说:“不可以答应。越国并不是真心忠诚、喜爱吴国,也不是害怕我国甲兵强大。大夫文种勇敢而善于谋略,将要反过来把吴国玩弄于股掌之间,以实现自己的意图。他本来知道君王崇尚威势、喜好争胜,所以故意把言辞说得委婉谦卑,以顺从放纵君王的心意,使您沉溺于诸夏各国的享乐而自取伤害。等到我国甲兵疲敝,百姓离散,日益憔悴,然后再承受我们的残余。越王喜好信用而爱护百姓,四方之民都会归附他,年成按时成熟;等到它一天天强盛,逼近我国,仍然可以作战。小蛇不及时摧毁,等它长成大蛇又能怎么办呢?”吴王说:“大夫为什么把越国看得太强盛?越国哪里足以成为大患?如果没有越国,我又凭什么在春秋两季向军士炫耀武力呢?”于是答应了越国的求和。臣按:三代帝王的军队,始终只遵循仁义而已,从来没有欺诈诡谲的谋略。周室衰微以后,敌国相互吞并,于是舍弃仁义,使用诈谋,以求一时胜利。当吴国攻打越国时,越国想出兵抵抗,大夫文种认为不必交战,不如委婉谦卑地陈述言辞,向吴国求和。所谓求和,就是后世所说的讲和。我们的言辞既卑下又屈服,吴人一定高兴,就会答应我们的求和,那么我们的事情便成功了。于是勾践听从他的意见,派大夫诸稽郢求和。把吴王称为君王、天王,是为了激发吴王骄傲的心;说亲自承担重大罪责、在边境叩头,是为了消除吴王愤怒的心;让自己的女儿执掌簸箕扫帚,让儿子捧盘匜侍奉,用臣妾的礼节自处,把自己说成进贡的属邑,是为了打动吴王欢喜的心。所以即使夫差强悍,一听到这些话,果然认为越国容易对付,便答应了求和。伍子胥的进谏好啊,他说:越国并不是真心忠诚喜爱吴国,也不是害怕我国甲兵强盛;大夫文种勇敢而善于谋略,将要反过来把吴国玩弄于股掌之上,所以把言辞说得委婉谦卑,以顺从放纵君王的心意。唉!像伍子胥这样的人,可以说真正了解敌国的情况了。”}], 大概吴国有伍子胥,越国有文种,都是谋臣、智士。只有谋臣能够察知敌人的谋略,只有智士能够了解敌人的智慧。假如夫差听从伍子胥的劝谏,谨慎地做好防备,即使有百个越国,又能把吴国怎么样呢?只是夫差被越国卑下的言辞诱骗,把越国置于防备考虑之外,正要攻伐齐国、会合晋国,在北方争夺霸权。还没过多久,越国就攻入吴国了。卑下言辞能够误导人,竟到了这种地步。此后继承这种遗留的智谋,哪个时代没有呢?就中原而言,如同韩、魏合力攻灭智伯;就夷狄而言,如同冒顿灭掉东胡,都是使用使对方骄傲的策略。所以说:开始时像处女,敌人便打开门户;后来像脱逃的兔子,敌人来不及抵抗。这是兵家秘密的谋略,百试百中。我看女真在海岛崛起,吞并辽人、凌辱我国,大体上都是借“和”这个字作为误导敌人的资本,甚至军队已经登上城墙,还不停地口称议和;这正是靖康年间的事情留下无穷悔恨的原因。女真的先世用这种办法欺骗别人,如今它的后裔又因此受骗。蒙古方面,我听说蒙古攻取西夏、攻取金国,也都是先派遣议和使者,随后派出侵伐的军队,没有谁不落入这种计谋之中。唉!敌情多诈,竟到了这种地步,我们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
夫以蹶起之强敌,骤得志于诸国,骄蹇踞肆,乃其情也,而我小行人之至彼也,其主见之温,其言怡,其色酌之酒而劳之。我何以得此于彼也?报使遄至,无要索之辞,有恭顺之礼,又何以得此于彼也?襄汉之行人未返,而两淮之王师已动,取其三都,据其诸郡,彼未尝有诘问之辞也。我既举兵,彼宜絶好,而王檝之来则自若也。我既攻彼,彼宜我忿,而东门之役何为莫之报也?□物之警,彼宜秘宻而宣之于言,不忌吾之得其情也。回回之征,彼宜隠讳而猥以见告,不虞我之乘其隙也。凡若是者,又何以得此于彼也?其忠心爱我耶?抑畏吾甲兵之强耶?其亦有臣如种者,将以玩吾国于股掌之上耶?是不可以不察也。先之以议和之使,随之以征伐之兵,彼尝施之二国矣,又安知不欲施于我耶?是尤不可以不备也。言辞之甘,藏锋刅于饴蜜也;礼貌之卑,设机穽于康庄也;敛兵逺去,鸷鸟将击之形也;委地弗争,芳饵致鱼之术也。伏惟圣眀之君,忠智之臣,相与亟圗之,无以三代仁义望乎彼,而以末世诈谖虞乎彼,大为之备,以措四海于安,毋受其欺,以遗千载之悔,实天下幸甚。
故事【真徳秀】
通鉴》唐德宗纪:初,安史之随机数年间,天下戸口什亡八九,州岛县多为藩镇所据,贡赋不入朝廷,府库耗竭,中国多故,戎狄毎歳犯边,所在宿重兵,仰给县官,所费不赀,皆倚办于刘晏。晏以为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常以养民为先。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州县雨雪丰歉之状白使司,丰则贵籴,歉则贱粜,或以谷易杂货供官用,及于丰处卖之。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须如干蠲免,某月须如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县申请,即奏行之,应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困弊流亡饿殍然后赈之也。繇是民得安其居业,戸口蕃息。晏始为转运使时,天下见戸不过二百万,其季年乃三百余万,其初财赋岁入不过四百万缗,季年乃千余万缗。
臣闻诸大学曰:「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自古迄今,未有人心失而财可恃者,亦未有不恤其民而可以丰财者。圣贤之言,炳若星日,万世不能易也。刘晏在唐,虽未足以语此,然犹知养民为理财之本,出入敛散亦皆有法。岁丰谷贱则伤农,故必高其价以籴;岁饥谷贵则伤民,故必下其价以粜。凶荒始兆,先期赈恤,用物虽约,所济者多,以故民生安业,戸口蕃息,岁入之赋至于数倍。夫晏以一有司,粗知财用之本末,犹能致利若此,况为天下者,诚能究大学生财之义,一意务德以养民,其效可胜计哉!臣观近世所谓善理财者,何其懵乎此也!元元已病,而科敛日兴,不知皮将尽而毛无所附也。出新巧以笼愚民,苟邀倍称之入,不知朝四暮三之亡益也。孟子曰:「我能为君,实仓廪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夫以刘晏之术而槩诸孟子之言,已未免为圣贤罪人矣。而今之有司,则又晏之罪人也。惟圣眀之君,忠智之臣,亟思其本而改图之,实天下幸甚。
故事【真德秀】
译那样一个突然崛起的强敌,骤然在各国得志,骄横傲慢、放肆无忌,本来就是其真实情态;可是我国小行人到达那里时,他们的国君接见他,神情温和,言语和悦,脸色如同斟酒慰劳他一样。我怎么会得到他们这样的对待呢?回访的使者很快到来,没有索取要求的言辞,反而有恭敬顺从的礼节,又怎么会得到他们这样的对待呢?襄汉地区的使者还没有回来,两淮的王师已经出动,夺取了他们的三座都城,占据了他们的各个郡,他们却从未有过责问的言辞。我们既已出兵,他们本应断绝交往,可王檝来到时却仍然和平常一样。我们既已攻打他们,他们本应对我们愤怒,可东门一战为什么没有报复?[此处“□物”字样有疑误]的警报,他们本应严密保守秘密,却反而公开谈说,不怕我们探知实情。征讨回回时,他们本应隐瞒避讳,却轻率地把情况告诉我们,不担心我们乘他们的空隙。这一切又怎么会得到他们这样的对待呢?难道他们是忠心爱护我吗?还是害怕我军兵器强盛吗?他们也有像文种那样的臣子,要把我国玩弄于股掌之上吗?这是不能不察知的。先派议和使者,随后派征伐军队,这种做法他们已经对两个国家施行过了,又怎么知道他们不想对我国施行呢?这尤其不能不防备。甘美的言辞,是把刀锋藏在糖蜜之中;卑下的礼貌,是在大道上设置陷阱;收拢军队远远退去,是猛禽将要扑击的姿态;把土地让给别人而不争夺,是用香饵诱鱼的办法。恭请圣明的君主、忠诚而有智慧的大臣,共同赶快谋划此事;不要以三代的仁义去期待他们,却用末世的欺诈去揣度他们。应当大力做好防备,使天下处于安定,不要受他们欺骗,以免给千百年留下悔恨,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旧事【真德秀】《资治通鉴·唐德宗纪》记载:当初,安史之乱以后几年间,天下户口十成中亡失了八九成,州县大多被藩镇占据,贡赋不能送入朝廷,府库耗尽;中原多有变故,戎狄每年侵犯边境,各处都驻扎重兵,依靠县官供给,费用无法计算,全都依赖刘晏筹办。刘晏认为,户口增多,赋税自然会扩大,所以他治理财政总是把养民放在首位。各道分别设置知院官,每十天或每月把州县雨雪、丰收歉收的情况报给使司;丰收时就提高价格买入粮食,歉收时就降低价格卖出粮食;有时用粮食交换杂货来供官府使用,等到丰收之处再卖掉。知院官刚发现歉收的苗头,就预先申报到某月应当减免多少,到某月应当救助多少;到了期限,刘晏不等州县申请,就上奏实行,及时应对百姓的急难,从来不失时机,不等到他们困顿破产、流亡、饿死以后才赈济。因此百姓能够安定地从事本业,户口日益繁盛。刘晏刚任转运使时,天下登记的户数不过二百万,到他晚年已有三百多万;起初每年收入的财赋不过四百万缗,晚年则达到一千多万缗。我从太学诸生那里听到这样的话:“有德行才会有人才,有人才才会有土地,有土地才会有财物,有财物才会有用处。德行是根本,财物是末节。把根本置于外,把末节放在内,便会争夺百姓、施行掠夺;所以财物聚集,百姓就离散,财物散给百姓,百姓就聚集。”从古到今,从没有人心丧失而财物仍可依靠的,也从没有不体恤百姓却能够使财物丰厚的。圣贤的话,明亮如星辰日月,万世不能改变。刘晏在唐朝,虽然还不足以完全谈论这个道理,但尚且知道养民是理财的根本,财物的出入、收聚和散发也都有方法。年成丰收、谷价低,就会损害农民,所以一定提高价格买入;年成歉收、谷价高,就会损害百姓,所以一定降低价格卖出。灾荒刚出现征兆,就预先赈济抚恤;所用物资虽然有限,救济的人却很多。因此百姓生活安定、安于本业,户口日益繁盛,每年收入的赋税达到原来的数倍。刘晏不过凭一个有司的身份,粗略懂得财用的本末,尚且能取得这样的利益,何况治理天下的人,如果真能通晓《大学》所说的生财之道,一心致力于修德以养民,其功效哪里能计算得尽呢?我看近世所谓善于理财的人,对此多么昏昧啊!百姓已经困苦不堪,科征搜刮却日益兴盛,他们不知道皮将要剥尽,毛又附着在哪里呢?他们制造新奇巧法来笼络愚民,只求侥幸取得加倍的收入,却不知道“早晨四个、晚上三个”这种做法其实毫无益处。孟子说:“我能够替君主聚敛财物,实际上只是使仓廪充实、府库充盈。”如今所谓的良臣,就是古代所谓的民贼。把刘晏的办法与孟子的话相比较,已经不免成为圣贤的罪人了;而如今的有司,又是刘晏的罪人。只有圣明的君主和忠诚有智慧的大臣,赶快思考根本,改变谋划,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旧事【真德秀】
高宗日歴:建炎三年六月二日,已酉,宰执进呈。次上曰:「太史奏,乆阴霖雨不止,占为阴盛,下有阴谋。霖雨者,人怨所致。早晩差寒,天道不顺,寒阴反节。朕观晋史天文志,备言其证,恐失其当,以召天变。」
臣闻灾异者,天地之戒也。古先哲王,严于自儆,故其遇灾也,常以为人事之所召。后世之君,乐于自恕,故其遇灾也,常以为天数之适然。治乱存亡之分,未有不基于此者。恭惟高宗皇帝,勤劳恭俭,绍开中兴,忧闵元元,力行仁政,求诸当时,未见阙失,而乆阴霖雨之变,惕然自省,遽以为人怨之所致。大哉圣言,可谓深知天人相与之际矣。臣伏观春夏以来,淫雨过度,都城之内,细民失业,近畿诸邑,山裂水涌,沦胥以死者,不可胜计。仰惟陛下,畏天敬民,无愧前圣,固宜殊祥异瑞,史不絶书,而谴告谆谆,乃与事戾,何耶?臣伏而思之,此殆吏刻急而民怨咨之所致也。夫朝廷张官置更,凡以为民,改法易令,亦以为民,而今长人之官,能布宣德意,勤恤民隠者,何其甚寡,而依势作威,倚法以削者,何其纷纷也?假称提楮币之令,而科率齐民,借摧抑兼并之名,而破坏富室,期会峻于星火,争利极于锥刀,于是掊敛兴而民始怨矣。不穷告讦之虗实,而广事株连,不原情犯之重轻,而例行拘籍,甚而父子衔寃,赴井相踵,丘坟何辜,亦没县官,于是刑戮繁而民始怨矣。夫天之与人,本同一气,故有匹妇非辜而赤地千里者,况民生嗸嗸如此,天岂不为之动乎?臣愿陛下,以昊天孔眀为不可忽,以皇祖有训为不可忘,日与辅弼之臣,讲求广大之政,亟下眀诏,申敇有司,蠲除繁苛,与民休息。若是而灾害弗除,嘉祥弗应者,非所闻也。臣不胜惓惓。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
(眀)贺复征 编
○说书
徐师曽曰:「按说书者,儒臣进讲之词也。人主好学,则观览经史,而儒臣因说其义以进之,谓之说书。唯蘓文忠公集有迩英进读数条,而文鉴取以为说书题。今制经筵进讲,亦有讲章,首列训诂,次陈大义,而以规风终焉。欲其易晓,故篇首多用俗语,与此类所载者夐异。」
问大夫无遂事【宋苏轼】
对《春秋》之书“遂”一也,而有善恶存焉。君子观其当时之实而已矣。利害出于一时,而制之于千里之外。当此之时而不遂,君子以为固,上之不足以利国,下之不足以利民,可以复命而后请。当此之时而遂,君子以为专。专者固所贬也,而固者亦所讥也。故曰《春秋》之书“遂”一也,而有善恶存焉。君子观其当时之实而已矣。公子结媵陈人之妇于鄄,遂及齐侯、宋公盟。《公羊传》曰:“媵不书,此何以书?以其有遂事。”书大夫无遂事,此其言遂何?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専之可也。公子遂如京师,遂如晋。《公羊》亦曰:“大夫无遂事,此其言遂何?”公不得为政也。其书“遂”一也,而善恶如此之相逺,岂可以不察其实哉!《春秋》者,后世所以学为臣之法也。谓“遂”之不讥,则愚恐后之为臣者流而为专;谓“遂”之皆讥,则愚恐后之为臣者执而为固。故曰观乎当时之实而已矣。西汉之法有矫诏之罪,而当时之名臣皆引此以为据。若汲黯开仓以赈饥民,陈汤发兵以诛郅支,若此者专之可也,不然获罪于《春秋》矣。谨对进读。
汉高祖赦季布,唐突屈通,不降高祖【蘓轼】
轼以谓:汉高祖、唐高祖,皆创业之贤君;季布、屈突通,皆一时之烈丈夫。唯烈丈夫,故能以身殉主,有死无二;唯贤君,故能推至公之心,不以私怨杀士。此可以为万世臣主之法。
狄山论匃奴和亲【蘓轼】
轼谨按:汉制博士秩皆六百石耳。然朝廷有大事,必与丞相、御史、九卿、列侯同议可否。盖亲儒臣,尊经术,不以小臣而废其言。故狄山得与张汤争议上前,此人臣之所甚难,而人主之所欲闻也。温颜以来之,虗怀以受之,犹恐不敢言;况如武帝作色凭怒,致之于死乎?故汤之用事,至使盗贼半天下,而汉室几乱。盖起于狄山之不容也。
颜真卿守平原以抗禄山【苏轼】
轼以谓古者仕人无内外轻重之异,故虽汉宣之急贤,萧望之之得君,犹更出治民然后大用,非独以歴试人材,亦所以维持四方均内外之势也。唐开元天寳间重内轻外,当时公卿名臣非以罪责不出守郡,虽藩镇帅守自以为不如寺监之僚佐,故郡县多不得人,禄山之乱,河北二十四郡一朝降贼,独一颜真卿而眀皇初不识也。此重内轻外之弊,可以为鍳。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
(眀)贺复征 编
○义
译《高宗日历》记载:建炎三年六月二日,己酉日,宰执进呈政事。接着皇上说:“太史上奏说,长期阴天,淫雨不停,按占卜这是阴气盛大、下面有阴谋。淫雨,是人怨所造成的。早晚天气稍微寒冷,是天道不顺,寒阴反常失节。我看《晋史·天文志》,详细说到这类征验,恐怕不能失察,以致招来天变。” 我听说灾异是天地对人的警戒。古代先哲明王严肃地自我警省,所以遇到灾异,常认为是人事招来的。后世君主喜欢替自己开脱,所以遇到灾异,常认为只是天命偶然如此。治乱存亡的区别,没有不以此为基础的。恭敬地思考,高宗皇帝勤劳恭俭,继承并开创中兴,忧虑怜悯百姓,努力实行仁政;考察当时的情况,没有看见什么缺失,可是对长期阴雨的变化仍然警惕地自我反省,立即认为是百姓怨恨造成的。圣言伟大,可以说深知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了。我私下观察,春夏以来淫雨过度,都城之内,平民失去职业;京城附近各县,山体崩裂,水势涌出,陷没而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仰望陛下,敬畏上天、尊重百姓,无愧于前代圣人,本来应当有特别的祥瑞异象,史书不断记载才是;可是上天谴责告诫却反复而来,竟然同事实相违背,这是为什么呢?我伏地思考,这大概是官吏苛刻急迫、百姓怨恨叹息造成的。朝廷设置官职、任用官吏,都是为了百姓;修改法律、变更命令,也都是为了百姓。可是如今作为地方长官的人,能够宣扬德意、勤勉体恤民间疾苦的,为什么这样少;依仗势力作威作福、倚仗法令削弱百姓的,却为什么这样纷纷出现呢?他们假借推行提举楮币的命令,向普通百姓摊派征收;借着抑制兼并的名义,破坏富裕人家;限期催办比星火还急,争夺利益竟细到锥刀。于是搜刮聚敛兴起,百姓开始怨恨了。不追究告发之事的虚实,却大肆株连;不查明罪犯情节的轻重,却一律拘捕登记;甚至父子含冤,接连投井而死,祖坟有什么罪,也一并没收给县官。于是刑罚杀戮增多,百姓开始怨恨了。上天与人本来同一气息,所以有一个无罪妇人受冤,就会造成赤地千里的灾害;何况百姓像这样哀号,上天难道不会因此震动吗?我希望陛下把昊天极其明察的道理看作不可忽视,把皇祖的训诫看作不可忘记,每天同辅弼大臣讲求宽大广博的政务,赶快下达明确诏令,告诫有司,免除繁重苛细的负担,使百姓休养生息。这样做了,如果灾害仍不消除、嘉祥仍不应验,那是从未听说过的事。我不胜恳切忧惧。《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 (明)贺复征编 ○说书 徐师曾说:“考察‘说书’这种文体,是儒臣进讲时所用的言辞。君主喜好学习,就阅读经史,儒臣于是进献并讲说其中的意义,这叫作说书。只有苏文忠公文集中有几篇《迩英进读》,而《文鉴》把它们取来作为说书一类。如今的经筵进讲,也有讲章,开头列出训诂,接着陈述大义,最后以规劝讽谏结束。为了让人容易明白,所以篇首大多使用俗语,同这里所收的作品相差非常远。” 问“大夫无遂事”【宋苏轼】答:《春秋》这部书中对“遂”的记载是同一个字,但其中有善有恶。君子只需考察它在当时的实际情况罢了。利害产生于一时,却要在千里之外加以处置。在这种时候不擅自行动,君子认为这是拘泥固执:向上不足以有利于国家,向下不足以有利于百姓,可以先回报命令,然后再请求。在这种时候擅自行动,君子认为这是专断。专断本来应当贬斥,但拘泥固执也同样应当讥刺。所以说,《春秋》记载“遂”虽然只有一个字,其中却有善恶;君子只需考察当时的实际情况。公子结把陈国人的妇女送到鄄地作陪嫁,便接着同齐侯、宋公结盟。《公羊传》说:“陪嫁女子本来不记载,这里为什么记载?因为他有擅自办理后续事务的行为。”既说大夫没有擅自办理后续事务,为什么这里说“遂”?大夫出了国境,如果有能够安定国家、使社稷获利的事情,便可以专断办理。公子遂前往京师,接着又前往晋国。《公羊传》也说:“大夫没有擅自办理后续事务,这里为什么说‘遂’?”因为公子不是执掌政务的人。同样记载一个“遂”字,善恶却相差如此遥远,难道可以不察考实际情况吗?《春秋》是后世用来学习做臣子法则的书。如果说“遂”字不应讥刺,我担心后世做臣子的会流于专断;如果说凡是“遂”字都应讥刺,我又担心后世做臣子的会拘泥固执。所以说,只要考察当时的实际情况罢了。西汉的法律有矫诏之罪,当时的名臣都引用这一原则作为依据。像汲黯开仓赈济饥民,陈汤发兵诛杀郅支,这类事情可以专断办理;否则便会获罪于《春秋》。谨此回答进讲。汉高祖赦免季布,唐高祖宽宥屈突通,没有降罪于高祖【苏轼】苏轼认为:汉高祖、唐高祖,都是开创基业的贤明君主;季布、屈突通,都是一时的刚烈丈夫。正因为是刚烈丈夫,所以能够以身殉主,至死不改;正因为是贤明君主,所以能够推行至公之心,不因个人怨恨杀害士人。这可以作为万世君臣的法则。狄山论匈奴和亲【苏轼】苏轼谨慎考察:汉代制度中,博士的俸禄等级都只是六百石罢了。然而朝廷有大事,一定让他们同丞相、御史、九卿、列侯一起讨论可否。大概是亲近儒臣、尊重经术,不因为官职低微就废弃他们的言论。所以狄山能够在皇帝面前同张汤争论,这对臣子来说是极难的事,却是君主所希望听到的。应当用温和的脸色接纳他们,用虚心来接受他们的意见,还担心他们不敢说话;何况像汉武帝那样变脸发怒,竟把人置于死地呢?所以张汤掌权,竟使天下盗贼达到一半,汉朝几乎因此动乱。这大概就是从不能容纳狄山开始的。颜真卿守平原以抵抗安禄山【苏轼】苏轼认为:古代做官的人,不分内朝外任、职位轻重,所以即使汉宣帝急于求贤,萧望之很得君主信任,也还要轮番出任地方官治理百姓,然后才大加任用。这不只是为了让人才经过历练,也是为了维持四方、内外均衡的形势。唐代开元、天宝年间重视内任、轻视外任,当时的公卿名臣不是因获罪受责,便不会出任郡守;即使担任藩镇的将帅,也自认为不如寺监中的属官,因此郡县大多得不到合适的人才。安禄山叛乱时,河北二十四郡一朝投降贼军,只有颜真卿坚持抵抗,而唐明皇起初竟不认识他。这就是重视内任、轻视外任的弊病,可以作为鉴戒。《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三 (明)贺复征编 ○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