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三十五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973–983 段

某与足下叨累世之睦,继祖考之盟,情若弟兄,义敦交契,忧戚之患,曷常不同?每思会面而论此懐,抵掌而谈此事,交议其所短,各陈其所长,使中心释然,利害不惑,而相去万里,斯愿莫伸。凡于事机,不得欵会,屡逹诚素,冀明此心,而足下视之,谓书檄一时之仪,近国梗槩之事,外貌而待之,泛滥而观之,使忠告确论,如水投石。若此则又何必事虚词而劳徃复哉?殊非宿心之所望也。今则复遣人使,罄伸鄙懐,又虑行人失辞,不致深素,是以再寄翰墨,重布腹心,以代面会之谈与抵掌之议也。足下诚听其言,如交友諌诤之言;视其心,如亲戚急难之心。然后三复其言,三思其心,则忠乎不忠,斯可见矣;从乎不从,斯可决矣。昨以大朝南伐,图复禁疆,交兵以来,遂成衅隙。详观事势,深窃忧懐,冀息大朝之兵,永契亲仁之愿,引领南望,于今累年。昨命使臣入贡,大朝皇帝果以此事宣示,且彼若以事大之礼而事我,则何辞而伐之?若欲兴戎而争我,则以必取为度矣。且今点闸大众,仍以上秋为期,使人陆昭符奏乞更于未间,令敝邑以书复叙前意,是用奔走人使,遽贡直言。深料大朝之心,非有唯利之贪,葢怒人之不宾而已。足下非有不得已之事与不可易之谋,殆一时之忿而已。观夫古之用武者,不顾小大强弱之殊,而必战者有四:父母宗庙之仇,此必战也;敌人有进必不舎我,求和不得,退守无路,战亦亡,不战亦亡,奋不顾身,此必战也;彼有天亡之兆,我懐进取之机,此必战也。今足下与大朝,非有父母宗庙之仇也,非同乌合存亡之际也,既殊进退不舎奋不顾命也,又异乗机进取之时也。无故而坐受天下之兵,将决一旦之命。既大朝许以通好,又拒而不从,有国家利社稷者,当若是乎?夫称帝称王,角立杰出,古今之常事也。割地以通好,玉帛以事人亦古今常事也。盈虚消息,取与翕张,屈伸万端,在我而已,何必胶柱而用壮,轻祸而争雄哉!且足下以英明之姿,抚百越之众,北拒五岭,南负重溟,籍累世之基,有及民之泽,众数十万,表里山川,此足下所以慨然而自负也。然违天不祥,好战危事,天方相楚,尚未可争。恭以大朝师武臣力,实谓天赞也。登太行而伐上党,士无难色;絶剑阁而举庸蜀,役不淹时。是知大朝之力难测也,万里之境难保也。十战而九胜,亦一败可忧;六竒而五中,则一失何补?况人人自以我国险,家家自以我兵强,葢揣于此而不揣于彼,经其成而未经其败也。何则?国莫险于剑阁,而庸蜀已亡矣;兵莫强于上党,而太行不守矣。人情端坐而思之意,沧海可涉也;及风涛骤兴,奔舟失驭,与夫坐思之时,葢有殊矣。是以智者虑于未萌,机者重其先见,图难于其易,居存不忘亡。故曰:「计福不及虑祸过之」,良以福者人之所乐,心乐之故其望也过;祸者人之所恶,心恶之故其思也忽。是以福或修于慊望,而祸多出于不期。又或虑有矜功好名之臣,献尊主强国之议者,必曰:「决无和也。五岭之险,山髙水深,辎重不并行,士卒不成列,髙垒清野而絶其运粮,依山阻水而射以强弩,使进无所得,退无所归,此其一也。」又或曰:「彼所长者,利在平地,今舎其所长,就其所短,虽有百万之众,无若我何,此其二也。」其次或曰:「战而胜则霸业可成,战而不胜,则泛巨舟而浮沧海,终不为人之下。」此大约皆说士孟浪之谈,谋臣捭阖之策,坐而论之也,则易;行之如意者,则难。何则?今湘荆以南,庸蜀之地,皆是便山习险阻之民,不动中国之兵精卒,已逾于十万矣。况足下与大朝封疆接界,水陆同途,殆鸡犬之相闻,岂马牛之不及?一旦缘邉悉举诸道进攻,可俱絶其运粮,尽保其城壁。若诸险悉固,诚善莫加焉。茍尺水横流,则长堤虚设矣。其次,又或大朝用吴越之众,自泉州泛海以趋国都,则不数日而至城下矣。当人心疑惑,兵势动揺,岸上舟中皆为敌国,忠臣义士能复几人?懐进退者,步步生心;顾妻子者,滔滔皆是。变故难测,须臾万端。非惟暂乖始图,实恐有没壮志。又非巨舟之可及,沧海之可游也。然此等皆战伐之常事,兵家之预谋,虽胜负未知,成败相半,苟不得已而为也,固断在不疑。若无大故而思之,人深可痛惜。且小之事大理,固然也。逺古之例,不能备谈。本朝当杨氏之建吴也,亦入贡庄宗,恭自烈祖开基,中原多故事。大之礼,因循未遑,以至交兵几成危殆。

译我与您蒙受累世的和睦,承继祖先的盟约,感情如同兄弟,情义深厚如同交契;忧患祸害,何尝有哪一件不同担负?我常常想到与您会面来谈论这些心事,击掌而谈这些事情,互相议论对方的短处,各自陈说自己的长处,使心中释然,对利害不再迷惑;可是相隔万里,这个愿望无法实现。凡是关于事变机宜的事情,不能当面相会,多次表达我的真诚本意,希望您明白我的心意;可是您看待这些信件,认为不过是当时公文书檄的礼仪,是邻国大概情形的陈述,只从外表应付,泛泛地阅读,使忠告和确切的议论如同把水泼在石头上。如果这样,那么又何必讲虚浮之辞,劳烦往来答复呢?这实在不是我一向心愿所期待的。如今又派遣使者前去,详尽表达我的浅陋心意;又担心使者措辞失当,不能传达深切的本意,因此再次寄去书信,重新陈述衷情,以代替当面交谈和击掌议论。您如果确实听取这些话,就把它当作朋友劝谏争辩的话;观察我的心意,就把它当作亲戚遭逢急难时的心意。然后把这些话反复思考三遍,把这份心意反复思量三遍,那么是否忠诚,就可以看出来了;是否采纳,也就可以决定了。先前因为大朝向南征伐,谋求恢复禁疆,两国交战以来,于是结成了嫌隙。我详细观察事势,内心深深忧虑,希望大朝停止用兵,永远实现亲善仁爱的愿望,伸长脖子向南眺望,到现在已经多年了。昨天命令使臣入朝进贡,大朝皇帝果然把这件事宣示出来;如果大朝按照事奉大国的礼节来事奉我,那么还有什么理由来讨伐我呢?如果想兴兵争夺我,那么就是把必定取胜作为打算了。况且现在已经点集、调遣大军,仍以秋季为期限;使臣陆昭符上奏请求改在空闲时日,并命敝邑写信重述先前的意思,因此我急忙派遣使者,仓促进献直言。我深知大朝的心意,并不是贪图利益,只是恼怒我们不肯归顺罢了。您并没有不得已的事情,也没有不可改变的谋略,大概只是一时的愤怒而已。观察古代用兵的人,不顾大小强弱的差异而一定要作战的情况有四种:父母、宗庙的仇恨,这是一定要战的;敌人一旦进攻就必不放过我,求和不得,退守也没有道路,作战是死,不作战也是死,于是奋不顾身,这是一定要战的;对方出现了天亡的征兆,而我怀有进取的机会,这是一定要战的。如今您与大朝之间,并没有父母、宗庙之仇;也不是处在乌合之众相争、决定生死的关头;既不像那种进退都不能退让、只能奋不顾身的情势,也不同于乘机进取的时候。没有缘故却坐等承受天下的兵锋,把国家命运决定在一朝之间。既然大朝已经答应通好,您却拒绝而不服从,凡是有利于国家社稷的人,会这样做吗?称帝称王,彼此并立而各自成为杰出势力,是古今常有的事情;割让土地来通好,奉献玉帛来事奉别人,也同样是古今常有的事情。盛衰消长,取舍收放,屈伸变化有万端,全在自己罢了,何必胶柱鼓瑟地逞强,轻视祸患而争夺雄长呢?况且您凭借英明的资质,安抚百越的百姓,北面拒守五岭,南面背靠重重海洋,凭借累世的根基,又有施惠于百姓的恩泽,拥有数十万军队,山川在内外作为屏障;这些正是您所以慷慨自负的资本。然而违背天意是不祥的,喜好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上天正在帮助楚国,还不能与之争胜。我恭敬地认为大朝军队强盛、武臣有力量,实在是上天的赞助。登上太行山讨伐上党,士卒没有畏难的神色;截断剑阁而举兵攻取庸蜀,战事没有拖延时日。由此可知大朝的力量难以测量,万里疆土难以保全。十战九胜,仍有一次失败值得忧虑;六条奇谋中五条奏效,那么一次失误又怎么补救?何况人人都认为我国地势险要,家家都认为我国兵力强盛,只是估量了自己这一方面而没有估量对方,只经历过成功而没有经历过失败。为什么呢?天下没有比剑阁更险要的地方,可庸蜀已经灭亡;天下没有比上党更强的兵力,可太行山也没有守住。人情在安坐时思考,觉得沧海也可以渡过;等到风涛突然兴起,船只奔驰而失去控制,与坐着思考时相比,实在大不相同。因此,智者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加以考虑,善于把握时机的人重视预先的见识,在事情容易时谋划困难,处于存续之时不忘记灭亡。所以说:“计算福分若不能达到,考虑祸患却超过了它。”这确实是因为福是人们所喜爱的,心里喜爱它,所以期望往往过高;祸是人们所厌恶的,心里厌恶它,所以思考往往疏忽。因此福分有时在未满足愿望时反而得到修养,祸患却多从意料不到的地方产生。又有人担心会有夸耀功劳、喜好名声的臣子,提出尊奉君主、强盛国家的建议,一定会说:“决不能议和。五岭险要,山高水深,辎重不能并行,士卒不能列阵;修筑高垒、清空野外来断绝它的粮运,凭借山势和水势,用强弩射击,使他们进攻没有所得,退走没有归处,这是第一点。”又有人说:“对方的长处在于平地作战,如今舍弃他们的长处,进入他们的短处,即使有百万军队,也不能把我怎样,这是第二点。”其次又有人说:“作战胜利,就可以成就霸业;作战不能胜利,就乘坐大船漂浮在沧海上,终究也不做别人的臣下。”这些大概都是游说之士轻率的言论、谋臣纵横捭阖的策略;坐着议论它很容易,按它的意思去实行却很难。为什么呢?如今湘水、荆州以南以及庸蜀一带,全是熟悉山地、习惯险阻的百姓,不调动中原的精兵,已经超过十万人了。何况您与大朝疆界相接,水陆道路相同,几乎可以听见鸡鸣狗叫,哪里还谈得上马牛不能相及呢?一旦沿着边境把各道军队全部调集进攻,就能一同切断粮运,完全守住城池。如果各种险要都能牢固防守,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但只要一尺深的水横流而来,长堤就形同虚设了。其次,大朝又可能使用吴越的军队,从泉州渡海直趋国都,那么不到几天就能到达城下。到那时人心疑惑,军势动摇,岸上和船中都变成敌国,忠臣义士还能有几人?心怀进退得失的人,每走一步都产生疑虑;顾念妻子儿女的人,到处都是。变故难以预测,片刻之间就会有万般变化。不只是暂时违背原来的谋划,实在恐怕连壮志也会丧失。那时也不是乘坐巨船所能达到、漂游沧海所能解决的了。然而这些都是战争中的常事,是兵家预先谋划的事情;即使胜负尚未可知,成败各占一半,只要确实不得已而为之,当然可以果断决定而无所疑惑。如果没有重大变故却考虑这样做,那实在令人深为痛惜。况且小国事奉大国,本来就是常理。远古的例子不能全部谈到。本朝当杨氏建立吴国时,也曾向庄宗入贡;恭敬地自烈祖开创基业以来,中原有许多前例。事奉大国的礼节因循拖延,来不及实行,以至于两国交战,几乎陷入危殆。

非不欲凭大江之险,恃众多之力,寻悟知难则退,遂修出境之盟。一介之使,裁行万里之兵,顿息惠民和众。于今頼之,自足下祖徳之开基,亦通好中国,以阐霸国,愿修祖宗之谋,以寻中国之好,荡无益之忿,弃不急之争。知存知亡,能强能弱,屈忍以济亿兆,谈笑而定国家。至徳大业无亏也,宗庙社稷无损也。玉帛朝聘之礼,纔出于境,而天下之兵已息矣。岂不易如反掌,固如太山哉?何必扼腕盱衡,履肠疏血,然后为勇也?故曰: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又曰: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又曰:沉潜刚克,髙明柔克。此圣贤之事业,何耻而不为哉?况大朝皇帝以命世之英,光宅中夏,承五运而乃当正统。度四方则咸偃下风,猃狁太原固不劳于薄伐,南辕返斾,更属在于何人?又方且遏天下之兵锋,俟贵国之嘉问,则大国之义,斯亦以善矣。足下之忿,亦可以息矣。若介然不移,有利于宗庙社稷可也,有利于黎元可也,有利于天下可也,有利于身可也。凡是四者,无一利焉。何用弃徳修怨,自生仇敌,使赫赫南国将成祸机,炎炎奈何其可向迩?幸而小胜也,莫保其后焉。不幸而违心则大事去矣。复念顷者淮泗交兵,疆陲多垒。吴越以累世之好,遂首厉阶。惟有贵国情分逾亲,欢盟逾笃。在先朝感义,情实慨然。下走承基理难,负徳不能自已。又驰此缄,近奉大朝论旨,以为足下无通好之心,必举上秋之役。即命敝邑速絶连盟。虽善邻之心,期于永保;而事大之节,焉敢固违?恐煜之不得事足下也。是以恻恻之意,所不能忘;区区之诚,于是乎在。又念臣子之情,尚不逾于三諌。煜之于言,于此三矣。是为臣者可以逃,为子者可以泣,为交友者亦惆怅而遂絶矣。

答赵元昊书【范仲淹】

正月,日具位某谨修诚意奉书于夏国大王。伏以先大王归向朝廷,心如金石。我真宗皇帝命为同姓,待以骨肉之亲,封为夏王,履此山河之大,旌旗车服降天子一等。恩信隆厚,始终如一。齐桓、晋文之盛,无以过此。朝聘之使徃来如家,牛马驼羊之产,金银缯帛之货,交受其利,不可胜纪。塞垣之下,逾三十年有耕无战,禾黍云合,甲胄尘委。养生葬死,各终天年,使蕃汉之民为尧舜之俗。此真宗皇帝之至化,亦先大王之大功也。自先大王薨背,今皇震悼累日,嘻吁遣使行吊赙之礼。以大王嗣守其国,爵命崇重,一如先大王。昨者大王以本国众多之情,推立大位,诚不获让,理有未安,而遣行人告于天子,又遣行人归其旌节。朝廷中外莫不惊愤,请収行人戮于都市。皇帝诏曰:「非不能以四海之力支其一方,念先帝岁寒之本意,故夏王忠顺之大功,岂一朝之失而骤絶之?乃不杀而还。」假有本国诸蕃之长抗礼于大王,而能含容之若此乎?省初念终,天子何负于大王哉?二年以来,疆事纷起,耕者废耒,织者废杼,邉界萧然。岂独汉民之劳弊耶?使战守之人,日夜豺虎竞为吞噬,死伤相枕,哭泣相闻。仁人为之流涕,智士为之扼腕。天子遣某经度西事,而命之曰:「有征无战,不杀非辜,王者之兵也。汝徃钦哉!」某拜手稽首,敢不夙夜于懐。至邉之日,见诸将帅多务小功,不为大略,甚未副天子之意。某与大王虽未尝髙会,向者同事朝廷,于天子则父母也,于大王则兄弟也。岂有孝于父母而欲害于兄弟哉?可不为大王一二而陈之。

译并不是不想凭借长江的险要、依仗众多的力量,只是后来醒悟到困难便退让,于是修订出境通好的盟约。一位使者,便能使绵延万里的战争停止,顿时平息战祸,使百姓得到恩惠、众人得到和睦。直到今天我们还依赖这一点。自您祖先凭借祖德开创基业以来,也一直同中原通好,以此显扬霸国;愿意遵循祖宗的谋略,重修同中原的友好关系,消除无益的愤怒,放弃不急迫的争斗。懂得国家的存亡,能够判断强弱,屈己忍耐以救济亿万百姓,在谈笑之间安定国家,至高的德行和伟大的功业并没有亏损,宗庙社稷也没有损害。玉帛朝聘的礼物刚一出境,天下的兵祸就已经平息了,难道不是易如反掌、稳固如泰山吗?何必等到扼腕昂首,剖腹流血,然后才算勇敢呢?所以说:“德行轻得像毫毛,却很少有人能够举起它。”我愿意认真思量这件事。又说:“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可以长久。”又说:“沉潜的一面以刚强取胜,高明的一面以柔顺取胜。”这是圣贤的事业,有什么可羞耻而不去做呢?况且大朝皇帝具有当世罕见的英才,光大安居于中原,承受五运而正当正统。审察四方,万国都低首顺服;猃狁在太原,本来不必劳烦大规模征伐。如今南向的车辕要回转,军旗要返还,这件事又应当属于谁呢?况且正要遏止天下的兵锋,等待贵国友好的消息;这样一来,大国的义举也就达到善美了。您的愤怒,也可以平息了。如果您执意不改变,能够有利于宗庙社稷,可以;有利于百姓,可以;有利于天下,可以;有利于自身,也可以。但这四件事没有一件能够得到利益。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抛弃德行、培养怨恨,自行制造仇敌,使赫赫的南国将要成为祸患的根源?如此炎烈的祸势,怎么可以接近呢?即使侥幸取得小胜,也不能保证后患;如果不幸违背本心,大事就会失去。又想起近来淮水、泗水之间交战,边疆多有堡垒。吴越凭借累世的友好,竟首先成为祸乱的根由。只有贵国与我国情分更加亲近,欢好盟约更加深厚。先朝曾感念贵国的情义,内心实在慷慨激动。我承受祖先基业,按情理实在难以辜负恩德,不能自已。因此又派人送去这封信;近来奉到大朝的诏旨,认为您没有通好的心意,一定要发动秋季的战役,于是命令敝邑迅速断绝旧日盟约。虽然友善邻国的心愿在于永远保持和好,但事奉大国的节义,哪里敢固执违抗?恐怕李煜将不能再事奉您了。因此这种恻隐不舍的心意,是我不能忘记的;这片微薄真诚,也正在这里。又想到臣子之情,不过不超过三次进谏。我向您进言,到这里已经三次了。作为臣子,可以逃避;作为儿子,可以哭泣;作为朋友,也只能惆怅而终于绝交了。《答赵元昊书》【范仲淹】正月某日,具位某谨怀诚意,奉书给夏国大王。伏想先大王归向朝廷,心志坚如金石。我真宗皇帝命您为同姓,以骨肉亲情相待,封为夏王,使您拥有这片山河,旌旗、车马、服饰比天子降低一等。恩信隆厚,始终如一,齐桓公、晋文公的盛况也不能超过此事。朝聘使者往来如同一家,牛、马、骆驼、羊等物产,金银、缯帛等货物,彼此交易获利,数也数不清。边塞城垣之下,三十多年只有耕作而没有战争,禾黍茂盛如云,铠甲兵器积尘废弃。百姓生有所养、死有所葬,各自终享天年,使蕃汉百姓都成为尧舜时代的风俗。这是真宗皇帝至高的教化,也是先大王伟大的功绩。自先大王去世以来,今皇帝悲痛震悼了好几天,叹息着派遣使者前往吊唁,并行赙赠之礼。因为大王继承并守护本国,爵位、命服都崇高隆重,一如先大王。前些时候大王以本国民众众多为理由,推戴自己登上大位,实在不能推辞,按道理却有不妥,于是派使者向天子报告,又派使者归还旌节。朝廷内外无不震惊愤怒,请求把使者收捕,在都市斩首。皇帝下诏说:“并不是不能凭四海之力支撑住他那一方,只是念及先帝在艰难岁月中的本意,也念及夏王忠诚顺服的重大功劳,难道能因为一朝的过失就突然断绝关系吗?于是没有杀他,而是遣送回来。”假如本国各蕃部的首领对大王抗礼,而大王能够这样包容他们吗?回想事情的起因,考察事情的结局,天子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大王呢?两年以来,边疆战事纷纷发生,耕作者丢下农具,织作者放下织机,边境一片萧条。难道只是汉人百姓劳苦困弊吗?使作战和守边的人日夜如豺虎般互相吞噬,死者伤者相枕而卧,哭声彼此可闻。仁人因此流泪,智士因此扼腕。天子派我来筹划西部事务,并命令我说:“只征讨而不交战,不杀无辜,这才是王者的军队。你前去,一定要恭敬执行!”我拜手叩首,怎敢不日夜放在心上。到达边境那天,看见各位将帅多在追求小功,不作长远谋略,实在很不符合天子的意旨。我与大王虽然从未正式会面,但从前共同事奉朝廷;对于天子来说,我们如同父母与子女,对于大王来说,我们如同兄弟。哪有对父母尽孝,却想加害兄弟的道理呢?因此不能不替大王略陈一二。

传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大王世居西土,衣冠语言皆从本国之俗,何独名称与中朝天子侔拟?名岂正?而言岂顺乎?如众情莫夺,亦有汉唐故事,单于、可汗皆本国极尊之称,具在方册。某料大王必以契丹为比。故自谓可行,且契丹自石晋朝有援立之功,时已称帝。今大王世受天子建国封王之恩,如诸蕃中有叛朝廷者,大王当为霸主,率诸侯以伐之,则世世有功,王王不絶。乃欲拟契丹之称,究其体势,昭然不同,徒使疮痍万民,拒朝廷之礼,伤天地之仁。《易》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是以天地养万物,故其道不穷;圣人养万民,故其位不倾。又传曰:“国家以仁获之,以仁守之者,百世。”昔在唐末,天下汹汹,羣雄咆哮,日寻干戈,血我生灵,腥我天地,灭我礼乐,絶我稼穑。皇天震怒,罚其不仁,五代王侯覆亡相续。老氏曰:“乐杀人者,不可如志于天下。”诚不诬矣。后唐显宗祈于上天曰:“愿早生圣人,以救天下。”是年,我太祖皇帝应祈而生,又歴试诸艰,中外欣戴,不血一刅,受禅于周。广南、江南、荆湖、西川,有九江万里之阻,一举而下,岂非应天顺人之至乎?繇是罢诸侯之兵革,五代之暴垂八十年,天下无祸乱之忧。太宗皇帝圣文神武,表正万邦,吴越纳疆,并晋受縳。真宗皇帝奉天体道,清净无为,与契丹通好,受先大王贡礼。自兹四海熈然同春。今皇帝坐朝至晏,从谏如流,有忤雷霆,虽死必赦,故四海之心,望如父母。此所谓以仁获之,以仁守之,百世之朝也。某料大王建议之初,人有离间,妄言邉城无备,士心不齐,长驱而来,所向必下。今以强人猛马,奔冲汉地,二年于兹。汉之兵民,固有血战而死者,无一城一将愿归大王者。此可见圣宋仁及天下,邦本不摇之验也。与夫间者之说,无乃异乎?今天下久平,人人泰然,不习战斗,不熟纪律。刘平之徒,忠敢而进,不顾众寡,自取其困。余则或胜或负,杀伤俱多。大王国人必以获刘平为贺。昔郑人侵蔡,获司马公子燮,郑人皆喜。惟子产曰:“小国无文治而有武功,祸莫大焉。”而后郑国之祸,皆如子产。之言今邉上训练渐精,恩威以立,有功必赏,败事必诛。将帅而下大知纪律,莫不各思奋力効命,争议进兵。如其不然,何时可了?今招讨司统兵四十万,约五路入界。着其律曰:生降者赏,杀降者斩获精强者赏,害老幼妇女者斩。遇坚必战,遇险必夺,可取则取,可城则城。纵未能入贺兰之居,彼之兵民降者死者所失多矣,是大王自祸其民,官军之势不获而已也。某又念皇帝有征无战,不杀非辜之讨,夙夜于懐。虽师帅之行,君命有所不受,奈何锋刄之交相伤必众?且蕃兵战死非有罪也,忠于大王耳;汉兵战死非有罪也,忠于天子耳。使忠孝之人肝脑涂地,积累怨魄为妖为菑,大王其可忽诸?朝廷以王者无外,有生之民皆为赤子,何蕃汉之限哉?何胜负之言哉?某与招讨太尉夏公、经畧宻学韩公尝议其事,莫若通问于大王,计而决之,重人命也。其美利甚众,大王如能以爱民为意,礼下朝廷,复其王爵,承先大王之志,天下孰不称其贤哉?一也。如众多之情,三让不获,前所谓汉唐故事,如单于、可汗之称,尚有可稽于本国语言为便,复不失其尊大。二也。但臣贡上国,存中外之体,不召天下之怒,不速天下之兵,使蕃汉邉人复见康乐,无死伤相枕、哭泣相闻之丑。三也。又大王之国府用或阙,朝廷每岁必有物帛之厚赐,为大王助。四也。又从来入贡使人止称蕃吏之职,以避中朝之尊。按汉诸侯王相皆出真拜,又吴越王钱氏有承制补官故事,功髙者受朝廷之命,亦足隆大王之体。五也。昨有邉臣上言,乞招致蕃部首领,某亦已请罢。大王告谕诸蕃首领,不须去父母之邦,但回意中朝,则太平之乐,遐迩同之。六也。国家以四海之广,岂无遗才?有在大王之国者,朝廷不戮其家,安全如故。宜善事主,以报国士之知,惟同心向顺,自不失其富贵而宗族之。人必更优恤,七也。又马、牛、驼、羊之产,金银、缯帛之货,有无交易,各得其所,八也。大王从之,则上下同其美利,生民之患几乎息矣。不从,则上下失其美利,生民之患何时而息哉?某今日之言,非独利于大王,盖以奉君亲之训,救生民之患,合天地之仁而已乎?惟大王择焉!不宣,某再拜。

上时臣议制举书【范仲淹】

译《左传》说:“名分不正,说话就不能顺当;说话不能顺当,事情就不能成功。” 大王世代居住在西部,衣冠服饰和语言全都遵从本国的风俗,为什么唯独在称号上要同中原天子相比拟呢?这样的名分难道正当吗?言语难道能顺当吗?如果民众的愿望不能改变,也还有汉、唐的旧例可循:单于、可汗都是本国最尊贵的称号,方册典籍中记载得很清楚。我料想大王一定会拿契丹来作比较,所以自认为这种做法可以实行。况且契丹从石晋朝代起就有援立之功,当时已经称帝。如今大王世代承受天子建国封王的恩典,如果各蕃部中有人叛离朝廷,大王应当做霸主,率领诸侯讨伐他,这样世世代代都有功劳,历代为王也不会断绝。如今却想比拟契丹的称号,究察其中的形势,显然完全不同,只会使万民受到创伤,拒绝朝廷的礼制,伤害天地的仁德。《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圣人最珍贵的宝物叫作君位。凭什么守住君位?靠仁德。”所以天地养育万物,它的道就不会穷尽;圣人养育万民,他的君位就不会倾覆。又有传文说:“国家凭仁德取得天下,也凭仁德守住天下,可以传承百世。”从前唐末,天下动荡不安,群雄咆哮,每日寻求战争,使百姓流血,使天地腥秽,毁灭礼乐,断绝农业。皇天震怒,惩罚他们的不仁,五代的王侯相继覆亡。老子说:“喜欢杀人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他的志愿。”确实没有说错。后唐显宗向上天祈祷说:“愿早日降生圣人,来拯救天下。”这一年,我太祖皇帝应祈祷而出生,又历经各种艰难考验,朝廷内外都欣喜拥戴;没有使一把刀染血,便从周朝接受禅让。广南、江南、荆湖、西川虽然有九江、万里等险阻,却一举攻下,这难道不是顺应天意、顺从人心的极致吗?从此罢除诸侯的兵革,五代近八十年的暴乱,使天下没有祸乱的忧患。太宗皇帝圣明而文武兼备,使万邦表率端正;吴越献纳疆土,并使北晋接受捆缚。真宗皇帝奉承天意、体合大道,清静无为,同契丹通好,接受先大王的贡礼。从此四海熙和,如同同处春天。如今皇帝坐朝直到很晚,听从劝谏如水流而下;有人触犯龙威,虽至死也会赦免,所以四海人心仰望他如同仰望父母。这就是所谓凭仁德取得天下、凭仁德守住天下、可以传承百世的朝廷。我料想大王当初提出建议时,有人从中离间,妄说边城没有防备,士卒人心不齐,只要长驱直入,所到之处必然攻下。如今您凭借强健的人马,冲入汉地,到现在已经两年了。汉地的军民固然有血战而死的人,却没有一座城、没有一位将领愿意归附大王。这正可以看出圣宋的仁德惠及天下,也是国家根本稳固不动摇的证明。与先前那些离间之说,岂不是不同吗?如今天下长久太平,人人安泰,不熟悉战斗,也不精通军纪。刘平之类忠诚勇敢,奋进而不顾人数多少,自己陷入困境;其余各军则有胜有负,杀伤人数都很多。大王的国人一定把俘获刘平当作庆贺之事。从前郑国侵犯蔡国,俘获蔡国司马公子燮,郑国人都很高兴,只有子产说:“小国没有文治,却有武功,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后来郑国的祸患果然都如同子产所说。如今边境上的训练逐渐精良,恩威并用来树立军纪,有功必赏,败事必诛。将帅以下都深知纪律,无不想着奋力效命,争相议论进兵。如果不是这样,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如今招讨司统领军队四十万,约定从五路进入边境,已经明确规定军法:活捉投降者奖赏,杀害投降者斩首;俘获精锐强壮者奖赏,伤害老年人、幼童和妇女者斩首。遇到坚城必须作战,遇到险要必须夺取,可以攻取的就攻取,可以筑城的就筑城。即使不能进入贺兰的居所,贵国军民中投降的、死亡的以及失去的东西也会很多;这是大王自己给百姓制造祸患,官军只不过没有获得他们而已。我又想到皇帝主张只征讨而不交战、不杀无辜的讨伐之意,日夜铭记在心。即使统帅出兵,君主的命令也有可以不接受的情况,但怎奈刀锋交战必然会造成大量互相杀伤呢?而且蕃兵战死并不是因为有罪,只是忠于大王罢了;汉兵战死也不是因为有罪,只是忠于天子罢了。使这些忠孝之人的肝脑涂地,积累他们的怨魂,成为妖怪灾祸,大王难道可以忽视吗?朝廷认为王者的统治没有内外之分,所有有生命的百姓都是赤子,哪里有什么蕃汉的界限呢?哪里有什么胜负之说呢?我同招讨太尉夏公、经略密学韩公曾经商议此事,认为不如向大王通报问询,筹划决定,以重视人的生命。这样做的美好利益很多。大王如果能够以爱护百姓为心,降低身份向朝廷行礼,恢复王爵,继承先大王的志向,天下谁不称赞您的贤明呢?这是第一点。若民众的愿望确实不能改变,三次谦让仍不能推辞,那么前面所说的汉、唐旧例,如单于、可汗的称号,也还可以在本国的语言中考察采用,既便利,又不失其尊大,这是第二点。这样称臣进贡于上国,保存内外的体制,不招致天下的愤怒,不加速天下的兵祸,使蕃、汉边民重新看见安康快乐,不再有死伤相枕、哭声相闻的惨状,这是第三点。又因为大王国府的用度有时不足,朝廷每年必定会有丰厚的物帛赏赐来资助大王,这是第四点。从来入贡的使者只称蕃吏的职名,以避开中朝的尊号。按照汉代的制度,诸侯王的相都由朝廷正式任命;又有吴越王钱氏奉承制命补授官职的旧例。功劳高的人接受朝廷的任命,也足以提高大王的体面,这是第五点。昨天有边臣上奏,请求招致蕃部首领,我也已经请求停止此事。大王应当告诉各蕃部首领,不必离开父母之邦,只要回心归向中朝,那么太平的快乐,远近都可以共同享有,这是第六点。国家拥有四海之广,难道会没有遗落的人才吗?有些人在大王的国中,朝廷不杀害他们的家属,仍使他们安全如故。他们应当好好事奉君主,以报答国士知遇之恩;只要同心归顺,自然不会失去富贵,宗族之人还会得到更加优厚的抚恤,这是第七点。又有马、牛、骆驼、羊等物产,金银、缯帛等货物,彼此交易,各得其所,这是第八点。大王若听从,君臣上下都能共享这些美好利益,百姓的灾患差不多就能平息了;如果不听从,君臣上下都失去这些美好利益,百姓的灾患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呢?我今天所说的话,不只是有利于大王,也是为了奉行君主和亲人的教诲,拯救百姓的灾患,合乎天地的仁德罢了。只请大王选择吧!不再赘述。某再拜。《上时臣议制举书》【范仲淹】

天圣八年五月日,具位某再拜上书于昭文相公阁下。某昨者伏蒙圣恩优赐,差任葢钧。造之际,靡不获所退省,踈拙且惊且惧。况唐虞旧域,风俗淳俭,狱无积讼,亭鲜过客,栖迟偃仰,何以报国?然尝试思之,似有所补,敢不冐黩而言之。夫善国者,莫先育材;育材之方,莫先劝学;劝学之要,莫尚宗经。宗经则道大,道大则才大,才大则功大。盖圣人法度之言,存乎书;安危之几,存乎易;得失之鉴,存乎诗;是非之辨,存乎春秋;天下之制,存乎礼;万物之情,存乎乐。故俊哲之人,入乎六经,则能服法度之言,察安危之几,陈得失之鉴,析是非之辨,明天下之制,尽万物之情,使斯人之徒辅成王道,复何求哉?至于扣诸子,猎羣史,所以观异同,质成败,非求道于斯也。有能理其书而不深其旨者,虽朴愚之心,未可与适道。然必顾瞻礼义,执守规矩,不犹愈于学非而博者乎?今文庠不振,师道久缺,为学者不根乎经籍,从政者罕议乎教化,故文章柔靡,风俗巧伪,选用之际,常患才难。某闻前代盛衰与文消息,观虞夏之纯,则可见帝王之正;观南朝之丽,则可知国风之衰。惟圣人质文相救,变而无穷。前代之季不能自救,则有来者起而救之。是故文章以薄,则为君子之忧;风俗其壊,则为来者之资。今朝廷思救其弊,兴复制科,不独振举滞淹,询访得失,有以劝天下之学,育天下之才,是将复小为大,抑薄归厚之时也。斯文丕变,在此一举。然恐朝廷命试之际,谓所举之士皆能熟经籍之大义,知王霸之要略,则反屏而勿问,或将访以不急之务,杂以非圣之书,辨二十八将之功勲,陈七十二贤之徳行,如此之类,何所补益?葢欲伺其所未至,误其所常习,不以教育为意,而以去留为功。若如所量,恐非朝廷劝学育才之道也。何哉?国家劝学育才,必求为我器用,辅我风。教设使皆明经籍之旨,并练帝王之术,问十得十,亦朝廷教育之本意也。况文有精麤,理有优劣,明试之下,得失尚多,何患去留之难乎?今或伺其所未至,误其所常习,则天下贤俊莫知所守,将博习非圣,旁攻异端,圣人之门无复启发。逮于后举,差之益逺如此,则制科之设,足以误多士之心,不足以救斯文之弊。恭惟前圣之文之道,昭昭乎为神器于天下,得之者昌,失之者亡。后世圣人开学校,设科等,率贤俊以趋之,各使尽其心,就其器,将以共理于天下。故书曰:「咸有一徳,斯之谓矣。」愿相府为此一举,傥昌言于两制,如能命试之际,先之以六经,次之以正史,该之以方畧济之以时务,使天下贤俊翕然修经济之业,以教化为心,趋圣人之门,成王佐之器。十数年间,异人条士,必穆穆于王庭矣。何患俊乂不充,风化不兴乎?救文之弊,自相公之造也。当有吉甫軰颂君之徳,吾相之功,登于金石,永于天地者矣。四海幸甚,千载幸甚。干犯台严,无任僣越,战汗之至,某再拜。

与王介甫书【司马光】

译天圣八年五月某日,具位某再拜上书给昭文相公阁下。前些时候我恭敬地承蒙圣恩优厚赏赐,调任盖钧。到任之时,没有一件事不是获得安排;回头反省自己的疏略拙劣,又惊又惧。何况这里是唐虞的旧域,风俗淳朴俭约,讼案没有积压,驿亭很少有过往客人;这样安闲俯仰,拿什么来报效国家呢?然而我曾试着思考此事,似乎还有些可以补益之处,怎敢不冒犯陈说呢?善于治理国家的事情,没有比培养人才更重要的;培养人才的方法,没有比劝导学习更重要;劝学的关键,没有比尊崇经书更重要。尊崇经书,道理就宏大;道理宏大,才干就广大;才干广大,功业就伟大。圣人制定法度的言论,保存在《书》中;安危变化的关键,保存在《易》中;考察得失的鉴戒,保存在《诗》中;辨明是非的准则,保存在《春秋》中;天下的制度,保存在《礼》中;万物的情理,保存在《乐》中。所以俊秀明达的人进入六经,就能服膺法度之言,察知安危的关键,陈述得失的鉴戒,分析是非的区别,阐明天下的制度,穷尽万物的情理;让这样的人辅佐完成王道,还需要求取什么呢?至于考察诸子、浏览群史,是为了观察异同、验证成败,并不是要从那里求取大道。有的人能够整理那些书,却不能深入理解它们的旨意,即使心地朴实愚厚,也不能同他一起走向大道。然而,他如果能够顾念礼义,执守规矩,难道不仍然胜过那些学习不合正道却博杂的人吗?如今学校教育不振,师道长期缺失,求学的人不以经籍为根本,从政的人很少谈论教化,所以文章柔弱靡丽,风俗巧诈虚伪,选拔任用人才时,常常忧虑人才难得。我听说前代的盛衰同文章的消长相互关联;观察虞、夏的淳厚,就可以看见帝王正道;观察南朝的华丽,就可以知道国风衰败。只有圣人以质朴和文饰相互补救,变化才无穷无尽。前代末世不能自救,于是后来的时代兴起而挽救它。因此文章日益浅薄,是君子的忧患;风俗日益败坏,则成为后来者的资鉴。如今朝廷考虑挽救这些弊病,重新兴复制科,不只是振兴举荐被埋没的人才、询问政治得失,也要借此劝导天下学习、培养天下人才,这正是使小的恢复为大的、使浅薄归于厚重的时候。斯文的大变革,就在这一举。只是担心朝廷命题考试时,认为被举荐的人都能熟悉经籍的大义、知道王道和霸道的纲要,于是反而把这些内容排除不问;或者询问一些不急迫的事务,夹杂并采用非圣人之书,辨析二十八将的功勋,陈述七十二贤的德行,像这一类问题,有什么补益呢?这大概是想窥伺他们尚未达到的地方,扰乱他们平常所学习的内容,不把教育作为目的,却把淘汰或留用作为功劳。如果按照这种方式衡量,恐怕不是朝廷劝学育才的办法。为什么呢?国家劝学育才,必定是要培养能够供国家使用、辅佐我朝风教的人。假使被考试者都明白经籍的旨意,又熟悉帝王的治国方法,所问十件能够答对十件,这也正是朝廷教育的根本用意。何况文章有精粗,义理有优劣,在公开考试之下,得失仍然很多,又何必忧虑淘汰和录取困难呢?如今如果专门窥伺他们尚未达到的地方,扰乱他们平常的学习,那么天下贤俊就不知道应当守持什么,将广泛学习非圣之书,旁门钻研异端,圣人的门径再也不能启发人才。到了后来的考试,偏差越来越远,这样设置制科,足以误导许多士人的心,却不足以挽救斯文的弊病。恭敬地想,前代圣人的文章和道理,光明显赫,正是天下的神器;得到它的就昌盛,失去它的就灭亡。后世圣人开设学校、设置科等,率领贤俊趋向那里,使他们各尽其心力,成就各自的器用,目的在于共同治理天下。所以《尚书》说:“大家都有同一德行。”说的就是这个。希望相府为此举办这一科,倘若能把这些意见公开告诉两制官员,那么命题考试时,先考六经,其次考正史,再兼及方略,最后用时务来补充,使天下贤俊一致修习经世济民的事业,以教化为心,趋向圣人之门,成就辅佐君王的才器。十多年之间,奇异杰出的人才和贤能士人,必定会整齐庄敬地汇聚在王庭了。还担心俊杰不能充实、风俗教化不能兴盛吗?挽救文章的弊病,是从相公您开始的。到那时,应当会有吉甫一类的人歌颂君主的德行,把我朝宰相的功劳刻在金石上,流传于天地之间。四海幸甚,千载幸甚。冒犯台阁的威严,实在无法承受这种僭越,惶恐战栗至极。某再拜。《与王介甫书》【司马光】

光居常无事,不敢涉两府之门,以是久不得通名于将命者。春暖,伏惟机政余裕,台候万福。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光不才,不足以辱介甫为友。然自接待以来,十有余年,屡常同僚,亦不可谓无一日之雅也。虽愧多闻,至于直谅,不敢不勉。若乃便佞,则固不敢为也。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之道,出处语黙,安可同也?然其志则皆欲立身行道,辅世养民,此其所以同也。向者与介甫议论朝廷事,数相违,未知介甫之察不察,然于光向慕之心,未始变移也。切见介甫独负天下大名三十余年,才髙而学富,难进而易退,逺近之士,识与不识,咸谓介甫不起则已,起则太平可立致,生民咸被其泽矣。天子用此起介甫于不可起之中,引叅大政,岂非欲望众人之所望于介甫耶?今介甫从政始朞年,而士大夫在朝廷及自四方来者,莫不非议介甫,如出一口,下至闾阎细民、小吏走卒,亦切切怨叹,人人归咎于介甫,不知介甫亦尝闻其言而知其故乎?光切意门下之士,方日誉盛徳而赞功业,未始有一人敢以此闻逹于左右者也。非门下之士,则皆曰:“彼方得君而专政,无为触之以取祸,不若坐而待之,不过二三年,彼将自败。”若是者,不惟不忠于介甫,亦不忠于朝廷。若介甫果信此志,推而行之,及二三年,则朝廷之患已深矣,安可救乎?如光则不然,忝备交游之末,不敢茍避谴怒,不为介甫一一陈之。今天下之人,恶介甫之甚者,设毁无所不至,光独知其不然。介甫固大贤,其失在于用心太过,自信太厚而已。何言之?自古圣贤所以治国者,不过使百官各称其职,委任而责成功也。其所以养民者,不过轻租税,薄赋敛,已逋责也。介甫以为此皆腐儒之常谈,不足为思,得古人所未尝为者而为之,于是财利不以委三司而自治之,更立制置三司条例司,聚文章之士及晓财利之人,使之讲利。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樊须请学稼,孔予犹鄙之,以为不知礼义信,况讲商贾之末利乎?使彼诚君子耶?则固不能言利;彼诚小人耶?则惟民是虐。以饫上之欲,又可从乎?是知条例一司已不当置,而置之,又于其中不次用人,徃徃暴得美官。是言利之人,皆攘臂圜视,衒鬻争进,各斗智巧,以变更祖宗旧法。大抵所利不能补其所伤,所得不能偿其所亡,徒欲别出新意,以自为功名耳。此其为害已甚矣。又置提举勾当常平广意仓使者四十余人,使行新法于四方。先散青苖钱,次欲使比户出助役钱,次又欲更捜求农田水利。而行之所遣者,虽皆选择才俊,然其中亦有轻佻狂躁之人,陵轹州县,骚扰百姓者。于是士大夫不服,农商丧业,故谤议沸腾,怨嗟盈路。迹其本原,咸以此也。

译我平日居家无事,不敢登两府的门,因此很久不能通过掌管传达的人通报姓名。春日渐暖,伏想您政务之余从容有暇,台候万福。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也有三种。”我没有才能,不足以辱没介甫而充当朋友。然而自从接受您的接待以来,已经十多年,屡次同朝为官,也不能说没有一天的交情。虽然惭愧自己见闻不广,至于正直、诚信、宽厚,我不敢不努力;至于便佞逢迎,我本来就不敢这样做。孔子说:“君子和谐而不苟同,小人苟同而不和谐。”君子的处世之道,在出仕、退处、说话、沉默等方面,怎么能够完全相同呢?但他们的志向都是想修养自身、实行大道,辅佐社会、养育百姓,这就是他们相同的地方。过去我同介甫议论朝廷事务,多次意见相违,不知道介甫是否察觉;但我对您的敬仰向慕之心,从来没有改变。我深切看到,介甫独自背负天下盛名三十多年,才高而学富,难以出仕而容易退处;远近之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您的,都说介甫如果不出仕也就罢了,一旦出仕,太平可以立即实现,百姓都将蒙受您的恩泽。天子因此把介甫从本来不可能起用的处境中起用,召入参与大政,难道不是想满足众人对介甫的期望吗?如今介甫从政刚满一年,士大夫无论在朝廷任职的还是从四方来的,没有不非议介甫的,仿佛出自同一张口;下至民间百姓、小吏和差役,也都切切怨叹,人人把过错归给介甫,不知介甫也曾听到这些话并知道其中的缘故吗?我深深想到,门下的士人正天天称赞您的盛德、赞颂您的功业,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把这些非议传达给您。不是门下士人的人都说:“他现在正得到君主的信任而专掌政权,不要去触犯他以招致祸患,不如坐着等他,不过两三年,他自己就会失败。”像这样的人,不仅不忠于介甫,也不忠于朝廷。如果介甫果真相信这种心意,推行下去,到了两三年后,朝廷的祸患已经深重了,怎么还能够挽救呢?像我却不是这样。我忝列交游中的末席,不敢苟且躲避谴责和怒气,不替介甫把这些事一一陈说。如今天下人憎恨介甫最厉害的,甚至设置毁谤,无所不用;唯独我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介甫本来是大贤人,过失只在于用心太过,自信太深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自古圣贤治理国家,不过是使百官各自称职,委任他们并责成他们取得成功;养育百姓,不过是减轻租税,少收赋敛,免除拖欠的债务。介甫认为这些都是腐儒的老生常谈,不值得思考,于是想做古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因此财利不交给三司管理,而自行经营,又另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召集能写文章的人和通晓财利的人,让他们讲求财利。孔子说:“君子通晓的是义,小人通晓的是利。”樊须请求学习耕种,孔子还鄙视他,认为他不懂礼义诚信,何况去讲求商贾末利呢?假使那些人真是君子,就本来不应谈利;假使他们真是小人,就只会虐待百姓,以满足君上的欲望,又怎么可以听从呢?由此可知,条例司本来就不应设置;设置之后,又在其中破格任用人员,往往使他们骤然获得高官美职。那些谈利的人全都挽起袖子、环视四周,夸耀贩卖自己的才智,争相求进,各自斗弄智巧,来改变祖宗的旧法。大体说来,他们得到的利益不能弥补所造成的伤害,所得的东西不能抵偿所失去的东西,只是想另出新意,借此为自己求取功名罢了。这造成的祸害已经很严重了。又设置提举、勾当常平广惠仓等使者四十多人,让他们到各地推行新法。先发放青苗钱,接着想让每家每户交出助役钱,又想进一步搜求农田水利方面的事务。派去执行新法的人虽然都是选拔出的才俊,其中也有轻浮狂躁的人,凌辱州县,骚扰百姓。于是士大夫不服,农民和商人失去产业,所以诽谤议论沸腾,道路上充满怨叹。追究事情的根源,全都是由此造成的。

书曰:“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伊尹为阿衡,自一夫不获其所,若已推而内之沟中。孔子曰:“君子求诸已。”介甫亦当自思所以致其然者,不可专罪天下之人也。夫侵官者乱政也,介甫更以为治术而先施之。贷息钱,鄙事也,介甫更以为王政而力行之。繇役自古皆从民出,介甫更欲敛民钱雇市佣而使之。此三者常人皆知其不可,而介甫独以为可,非介甫之智不及常人也,直欲求非常之功,而忽常人之所知耳。夫皇极之道,施之于天地人,皆不可须臾离。故孔子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介甫之智与贤者过之,及其失也,乃与不及之患均。此光所谓用心太过者也。自古人臣之圣,无过周公与孔子,周公孔子亦未尝无过,未尝无师。介甫虽大贤于周公孔子,则有间矣。今乃自以我之所见,天下莫能及,人之议论与我合则善之。与我不合则恶之,如此方正之士何由进,谄谀之士何由逺?方正日踈,谄谀日亲,而望万事之得其宜,令名之施四逺,难矣。夫从谏纳善,不独人君为美也,于人臣亦然。昔郑人逰于乡校,以议执政之善否,或谓子产毁乡校,子产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薳子冯为楚令尹,有宠于薳子者八人,皆无禄而多马,申叔豫以子南观起之事惊之,薳子惧,辞八人者,而后王安之。赵简子有臣曰周舎,好直谏,日有记,月有成,岁有效。周舎死,简子临朝而叹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舎之谔谔,吾是以忧也。”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鄼文终侯相汉,有书过之史。诸葛孔明相蜀,发教与羣下曰:“违覆而得中,犹弃弊蹻而获珠玉。然人心若不能尽,惟熏约宰参书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孔明尝自较簿书,主簿杨颙諌曰:“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执耕稼,婢典爨,鸡主司晨,犬主吠盗,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忽一旦尽欲以身亲其役,不复付任,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知之不如奴婢鸡犬哉?失其家主之法也。”孔明谢之,及颙卒,孔明垂泣三日。吕定公有亲近曰徐原,有才志,定公荐拔至侍御史。原性忠壮,好直言,定公时有得失,原辄諌争,又公论之人或以告定公,定公叹曰:“是我所以贵徳渊者也。”及原卒,定公哭之尽哀曰:“徳渊,吕岱之益友,今不幸岱复于何闻过哉?”此数君子者,所以能功成名立,皆由乐闻直谏,不讳过失故也。若其余骄亢自用,不受忠諌而亡者,不可胜数。介甫多识前世之载,固不俟光言而知之矣。孔子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逺。”言以其所愿乎上交乎下,以所愿乎下事乎上,不逺求也。介甫素刚直,每事于人主前,如与朋友争辨于私室,不少降辞气,视斧钺鼎镬无如也。及宾客僚属谒见论事,则惟希意迎合,曲从如流者亲而礼之,或所见小异,微言新令之不便者,介甫輙艴然加怒,或诟骂以辱之,或言于上而逐之,不待其辞之毕也。明主寛容如此,而介甫拒谏乃尔,无乃不足于恕乎?昔王子雍方于事上,而好下佞,已,介甫不幸亦近是乎?此光所谓自信太厚者也。光昔从介甫游,于诸书无不观,而特好孟子与老子之言。今得君得位而行其道,是宜先其所羙,必不先其所不美也。孟子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又曰:「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今介甫为政,首制置条例,大讲财利之事,又命薛向行均输法于江淮,欲尽夺商贾之利,又分遣使者散青苖于天下,而收其息,使人人愁痛,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岂孟子之志乎?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又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又曰:「治大国若烹小鲜。」今介甫为政,尽变更祖宗旧法,先者后之,上者下之,右者左之,成者毁之,弃者取之,矻矻焉穷日力,继之以夜而不得息,使上自朝廷,下及田野,内起京师,外周四海,士吏兵农工商僧道,无一人得袭故而守常者,纷纷扰扰,莫安其居,此岂老氏之志乎?何介甫揔髻读书,白头秉政,乃尽弃其所学,而从今世浅丈夫之谋乎?古者国有大事,谋及卿士,谋及庶人。

译《尚书》说:“百姓不得安宁,也只是由于王宫和国君的居室。” 伊尹担任阿衡时,只要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合适的安置,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一样。孔子说:“君子要求自己。”介甫也应当自己思考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不可以一味责怪天下人。侵夺官吏的职权会扰乱政治,介甫却反而把它当作治国方法而首先施行。贷钱取息,是鄙俗之事,介甫却反而把它当作王政而竭力推行。徭役自古以来都由百姓承担,介甫却反而想收取百姓的钱来雇佣市场上的劳工替代他们。这三件事,普通人都知道不可以做,介甫却独自认为可以做;这并不是介甫的智慧不如普通人,只是想求取非同寻常的功业,而忽略了普通人都明白的道理罢了。皇极之道施用于天地、人世,片刻也不能离开。因此孔子说:“大道不能彰明,我知道原因了:有智慧的人超过了它,愚昧的人又达不到它。大道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贤能的人超过了它,不肖的人又达不到它。”介甫的智慧和贤能超过了常道,但等到发生过失时,就同样陷入了不及常道的祸患。这就是我所说的用心太过。自古人臣中的圣人,没有超过周公和孔子的;然而周公、孔子也从来不是没有过失,也从来不是没有老师。介甫即使是大贤,比起周公、孔子来,仍然有差距。如今却只凭自己的见解,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别人的议论若与自己相合,就称赞它;若与自己不合,就厌恶它。这样一来,方正之士凭什么能够进用,谄媚之士凭什么能够疏远呢?方正之士日益疏远,谄媚之士日益亲近,却希望万事都能适宜、好的名声传遍四方,实在困难。能够听取劝谏、采纳善言,不只是人君的美德,对人臣来说也是如此。从前郑国人到乡校议论执政者的好坏,有人对郑子产说要毁掉乡校,子产说:“他们所赞成的,我就实行;他们所厌恶的,我就改正,这正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呢?”薳子冯任楚国令尹时,有八个受宠于他的门客,都没有俸禄却拥有许多马。申叔豫用子南、观起的事情使他警惧,薳子害怕了,辞退了这八个人,此后楚王才安定下来。赵简子有个臣子叫周舎,喜欢直言劝谏,每天都有记载,月月都有成效,年年都有功效。周舎死后,赵简子临朝叹息说:“一千只羊的皮,不如一只狐狸腋下的皮珍贵。各位大夫上朝,我只听到唯唯诺诺,听不到周舎那样的直言,我因此忧虑。”子路听到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很高兴。鄼文终侯任汉相时,有史官记录他的过失。诸葛孔明任蜀相时,发布教令对属下说:“反复争论而得到正确意见,就像丢弃破鞋而得到珠玉。” 然而人的心意若不能完全表露,只有熏约宰参书七年,事情有未能做到的,至于反复十次。诸葛孔明曾亲自核对文书簿册,主簿杨颙劝谏说:“治理政事是有体制的,上下不能互相侵越。请让我给明公打个比方:如今有个人,让奴仆负责耕种,让婢女掌管炊事,让鸡负责报晓,让狗负责防盗,各项家业都没有荒废,所求的都能满足。忽然有一天,什么事情都想亲自去做,不再交给别人,结果身体疲惫、精神困顿,最终一件事也做不成,难道是他的才智还不如奴婢鸡犬吗?这是失去了做家主的法则。”孔明向他道谢。杨颙死后,孔明哭泣了三天。吕定公有个亲近的人叫徐原,才华和志向都很高,吕定公推荐提拔他做到侍御史。徐原性情忠诚刚烈,喜欢直言;吕定公有时处理政事有得有失,徐原总是劝谏争辩。又有人把徐原议论吕定公的话告诉了吕定公,吕定公叹息说:“这正是我看重德渊的原因。”徐原死后,吕定公极其悲痛地哭着说:“德渊是我吕岱的益友,如今不幸去世,我还从哪里听到自己的过失呢?”这几位君子之所以能够功成名立,都是因为乐于听取直言劝谏,不避讳自己的过失。至于其他那些骄傲自用、不接受忠谏而灭亡的人,多得数不清。介甫熟悉前代的记载,本来不用等我司马光的话就应该知道这些了。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诗经》说:“砍斧柄啊砍斧柄,取法并不在远处。”意思是:把自己希望上级怎样对待自己的心意,用来对待下属;把自己希望下属怎样服事自己的心意,用来服事上级,不必到远处去寻求。介甫一向刚直,每次在君主面前议论事情,都像在私室里同朋友争辩一样,丝毫不降低自己的言辞和神色,即使面对斧钺鼎镬也毫不在意。可是等到宾客和属官来拜见议事时,凡是迎合他的心意、顺从得像流水一样的人,他就亲近礼遇;若有人只是稍有不同意见,含蓄地说新法有不便之处,介甫便勃然大怒,有时辱骂使他受辱,有时向上奏告把他驱逐,甚至不等他说完。明主如此宽容,而介甫拒绝劝谏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缺少“恕”吗?从前王子雍对上级办事方正,却喜欢对下级谄媚;唉,介甫不幸也接近这种人了吗?这就是我所说的过分自信。过去我曾同介甫交游,各种书没有不读的,但特别喜欢孟子和老子的言论。如今得到君主、取得职位而推行自己的主张,理应先推行自己所赞美的,不能先推行自己所不赞美的。孟子说:“只要仁义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说利?”又说:“做百姓的父母,却使百姓忧愁劳苦,终年辛勤劳作,不能用来奉养父母,还要借债来增加负担;这样做,哪里像百姓的父母呢?” 如今介甫执政,首先制定条例,大力讲求财利,又命令薛向在江淮实行均输法,想把商贾的利润全部夺走;又分派使者把青苗钱散发到天下,收取利息,使人人忧愁痛苦,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离散,这难道是孟子的志愿吗?老子说:“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能任意作为。强行作为就会失败,强行把持就会失去。”又说:“我无为,百姓自然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我不生事,百姓自然富足;我没有欲望,百姓自然淳朴。”又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如今介甫执政,把祖宗的旧法全部更改,原先在前的放到后面,原先在上的降到下面,原先在右的移到左边,已经完成的毁掉,已经舍弃的又取回来,勤勉不休,白天耗尽精力,夜里还继续,不能停息,使上自朝廷,下至田野,内从京师,外及四海,士人、官吏、士兵、农民、工匠、商人、僧人、道士,没有一个人能够沿袭旧制、安守常规,纷纷扰扰,没有人能安居,这难道是老子的志向吗?介甫从小读书直到白头执政,为什么竟然完全抛弃自己所学,而听从今世浅薄之人的谋划呢?古代国家有大事,要同卿士商议,也要同庶民商议。

成王戒君陈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孔子曰:「上酌民言则下天上施,上不酌民言则下不天上施。」自古立功立事,未有专欲违众而能有济者也。使诗书孔子之言皆不可信则已,若犹可信,则岂得尽弃而不顾?哉!今介甫独信数人之言,而弃先圣之道,违天下人之心,将以致治,不亦难乎?近者藩镇大臣有言散青苗钱不便者,天子出其议以示执政,而介甫遽悻悻然不乐,引疾卧家。光被旨为批荅,见士民方不安如此,而介甫乃欲辞位而去,殆非明主所以拔擢委任之意。故直叙其事,以义责介甫,早出视事,更新令之不便于民者,以福天下。其辞虽朴拙,然无一事不得其实者,切介甫不相识察,被督过之上书自辨,至使天子自为手诏以逊谢,又使吕学士再三谕意,然后乃出视事,诚是也。然当速改前令之非者,以慰安士民,报天子之盛徳。今则不然,更加忿怒,行之愈急。李正言青苖钱不便,诘责使分析;吕司封传语,祥符知县未散青苖钱,劾奏乞行勘会。观介甫之意,必欲力战天下之人,与之一决胜负,不复顾义理之是非,生民之忧乐,国家之安危。光切为介甫不取也。光近蒙圣恩过听,欲使之副贰枢府,光切惟居髙位者不可以无功,受大恩者不可以不报,故輙敢申明去歳之论,进当今之急务,乞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及追还诸路提举常平广惠仓使者。主上以介甫为心,未肯俯从。光切念主上亲重介甫,中外羣臣无能及者,动静取舍,惟介甫之为信。介甫曰:可罢,则天下之人咸被其泽;曰不可罢,则天下之人咸被其害。方今生民之忧乐,国家之安危,惟系介甫之一言。介甫何忍必遂已意而不恤乎?夫人谁无过,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何损于明?介甫诚能进一言于主上,请罢条例司,追还常平使者,则国家太平之业皆复其旧,而介甫改过从善之美愈光大于前日矣。于介甫何所亏丧,而固不移哉?光今所言,正逆介甫之意,明知其不合也,然光与介甫趣向虽殊,大归则同。介甫方欲得位以行其道,泽天下之民。光方欲辞位以行其志,救天下之民,此所谓和而不同者也。故敢一陈其志,以自逹于介甫,以终益友之义。其舍之取之,则在介甫矣。《诗》云:「周爰咨谋。」介甫得光书,傥未赐弃掷,幸与忠信之士谋其可否,不可示谄谀之人,必不肯以光言为然也。彼谄谀之人,欲附依介甫,因缘改法,以为进身之资,一旦罢局,譬如鱼之失水,此所以挽引介甫,使不得由直道行者也。介甫奈何徇此曹之所欲,而不思国家之大计哉?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彼忠信之士,于介甫当路之时,或龃龉可憎;及失势之后,必徐得其力。谄谀之士,于介甫当路之时,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必有卖介甫以自售者矣。介甫将何择焉?国武子好尽言以招人之过,卒不得其死。光常自病似之而不能改也。虽然,于善人亦何忧之有用?是故敢妄发而不疑也。属以辞避恩命,未得请,且病膝疮,不可出,不获亲侍言于左右,而布陈以书,悚惧尤深。介甫其受而听之,与罪而絶之,或诟骂而辱之,与言于上而逐之,无不可者。光俟命而已。

与范景仁论乐书【司马光】

译成王告诫君陈说:“有废止,也有兴起,都要从你们众人那里谋划;众人的意见相同,就继续考察。”《诗经》说:“古代先民有话,应该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孔子说:“在上位的人采用民众的意见,下面就能承受上天的恩施;在上位的人不采用民众的意见,下面就不能承受上天的恩施。”自古以来,建立功业、成就事业,从没有只想违背众人而能够成功的。假使《诗经》《尚书》和孔子的话都不可信,那也就罢了;如果还可信,怎么能全都抛弃而不顾呢?如今介甫只相信几个人的话,却抛弃先圣之道,违背天下人的心意,想借此达到治理天下的目的,不也是很困难吗?近来藩镇大臣有人说散发青苗钱不便,天子把他的意见拿给执政者看,介甫却立即愤愤不平,称病在家。司马光奉诏起草答复,看见士民正这样不安,而介甫竟想辞去职位离开,这大概不是明主提拔任用他的本意。因此我直截了当地叙述此事,用道义责备介甫,请他早日出来办事,改掉对百姓不便的新法,以造福天下。我的文辞虽然朴拙,但没有一件事不是事实。介甫不明白我的苦心,受到责备后上书为自己辩解,以至于天子亲自写诏书向他表示歉意,又让吕学士再三说明意思,然后他才出来办事,这确实是事实。然而他本应立即改正以前法令中的错误,以安慰士民,报答天子的盛德。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更加愤怒,推行得更加急迫。李正言说青苗钱不便,便责问他并要求说明;吕司封传话说,祥符知县没有散发青苗钱,弹劾上奏请求核查。看介甫的意思,必定想同天下人奋力争斗,和他们决一胜负,再也不顾道义和事理的是非、百姓的忧乐以及国家的安危。我实在认为介甫不该这样。我近来承蒙圣恩,受到过分听信,想让我兼任枢府副职;我深深想到,身居高位不能没有功绩,受到大恩不能不报答,所以冒昧重申去年的意见,提出当前的紧急事务,请求罢去制置三司条例司,召回各路提举常平广惠仓的使者。皇上把介甫看作心腹,没有肯低头听从。想到皇上亲近看重介甫,朝廷内外群臣没有人能比得上他,行动、停止、取舍,都只听信介甫的话。介甫说可以罢免,天下人都蒙受他的恩泽;说不可以罢免,天下人都蒙受他的祸害。如今百姓的忧乐、国家的安危,全都系于介甫的一句话。介甫怎么忍心一定要实现自己的意愿而不顾这些呢?人谁能没有过错?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过错发生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后人人都仰望他,这对光明有什么损害呢?介甫如果真能向皇上进一句话,请求罢去条例司、召回常平使者,那么国家太平的事业就都能恢复原状,而介甫改过从善的美德也会比以前更加光大。这对介甫有什么亏损,为什么竟坚决不改变呢?我今天所说的,正好违背介甫的心意,明知不会合他的意,但我和介甫虽然志趣不同,大体方向却相同。介甫正想取得职位来推行自己的道,使天下百姓得到恩泽;我正想辞去职位来实现自己的志向,挽救天下百姓;这就是所谓和谐相处而不盲目相同。因此我冒昧陈述自己的心志,以便向介甫表明,来完成益友的道义。舍弃还是采纳它,就在介甫自己了。《诗经》说:“周遍地询问谋划。”介甫得到我的信,如果没有把它丢弃,希望同忠信之士商议它是否可行,不要拿给谄媚之人看;他们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话正确。那些谄媚之人想依附介甫,借着改法作为进身之阶,一旦机构被罢,他们就像鱼儿失去水一样;这正是他们牵制介甫、使他不能走正道的原因。介甫为什么要顺从这些人的欲望,却不思考国家的大计呢?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的人,很少有仁德。” 那些忠信之士,在介甫当权时,或许显得同他不合而令人厌恶;等到介甫失势之后,他们一定会逐渐发挥作用。谄媚之士,在介甫当权时确实能给他顺心适意的快感;一旦失势,一定会出卖介甫来为自己谋求利益。介甫将选择哪一类人呢?国武子喜欢把话说尽而招致别人过错,最终不得善终。我常常责怪自己像他,却不能改正。即使如此,对于善人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所以我才敢冒昧直说而不疑惧。因为我借故推辞恩命,还没有获准,加上膝部生疮,不能出门,不能亲自到您身边陈说,只好写信陈述,心中更加恐惧。介甫可以接受并听取,也可以治我的罪并绝交;可以辱骂我,也可以向皇上进言把我驱逐,无论怎样都可以。我只等待您的处置罢了。《与范景仁论乐书》【司马光】

蒙示房生赤法云:生尝得古本《汉书》,云度起于黄锺之长,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起,积一千二百黍之广,度之九十分黄锺之长一为一分。今文误脱之“起积一千二百黍”八字,故自前世以来,累黍为之。纵置之则太长,横置之则太短。今新尺横置之,不能容一千一百黍,则大其空径四厘六毫,是以乐声太髙。又尝得开元中笛及方向校太常乐下五律,教坊乐下三律,皆由儒者误以一黍为一分,其法非是。不若以一千二百黍实管中,随其短长断之,以为黄锺九寸之管,九十分其长一为一分,取三分以度空径数合,则律正矣。景仁比来盛称此论,以为先儒用意皆不能到,可以正积古之谬,祛一世之惑。光窃思之,有所未谕者凡数条,敢书布陈,幸景仁教之。景仁曰:房生家有《汉书》异于今本。光按累黍求尺,其来久矣。生所得书不知传于何世,而相承积谬,由古至今,更大儒甚众,曽不寤也。又其书既云积一千二百黍之广,何必更云一黍之起,此四字者将安施设?刘子骏、班孟坚之书不宜如此冗长也。且生欲以黍实中,乃求其长,何得谓之积一千二百黍之广?孔子称“必也正名乎”,必若所云,则为新尺一丈二尺,得无求合其术而更戾乎?景仁曰:度量权衡皆生于律者也。今先累黍为尺,而后制律,返生于度,与黍无乃非古人之意乎?光谓不然。夫所谓律者,果何如哉?向使古之律存,则歙其声而知声,度其长而知度,审其容而知量,较其轻重而知权衡。今古律已亡矣,非黍无以见度,非度无以见律。律不生于度与黍,将何从生耶?夫度量衡所以佐律而存法也。古人所谓制四器者,以相参校,以为三者虽亡,茍其一存,则三者从可推也。又谓后世器或壊亡,故载之于书,形之于物。夫黍者,自然之物,有常不变者也,故于此寓法焉。今四器皆亡。不取于黍,将安取之?凡物之度,其长短则谓之度量,其多少则谓之量称,其轻重则谓之权衡。然量有虚实,衡有低昂,皆易差而难精等之,不若因度求律之为审也。房生今欲先取容一龠者为黄锺之律,是则生于量也。量与度皆非律也,舍彼用此,将何择焉?景仁曰:「古律法空径三分,围九分。今新律空径三分四厘六毫,此四厘六毫者,从何出耶?」光谓:「终夫径三分围九分者,数家言,其大要宜若以宻率言之,径七分者二十有二分也。古之为数者,患其空积微之大烦,则上下辈之所为三分者,举成数而言耳。四厘六毫不及半分,故弃之也。夫律管至小,而黍粒体圎其中,岂无负载庣空之处,而直欲责其丝忽不差耶?」景仁曰:「生以一千二百黍积实于管中,以为九寸,取其三分以为空径,此自然之符也。」光按:「量法方尺之量所受一斛,此用累黍之法校之则合矣。若从生言,度法变矣,而量法自如,则一斛之物,岂能满方尺之量乎?」景仁曰:「量权衡皆以千二百黍为法,何得度法独一黍?」光按:「黄锺所生凡有五法,一曰备数,二曰和声,三曰审度,四曰嘉量,五曰权衡。量与衡据其容与其重,非千二百黍不可。于度法止于一黍为分,无用其余。若数与声则无所事黍,度安在其?必以一千二百为之定率也。」景仁曰:「生云今乐太髙,太常黄锺适当古之仲吕,不知生所谓仲吕者,果后夔之仲吕耶?开元之仲吕耶?若开元之仲吕,则安知今之太髙非昔之太下耶?笛与方向,里巷之乐,庸工所为,岂能尽得律吕之正?乃欲取以为法,考定雅乐,不亦难乎?」此皆光之所大惑。君子之论,无固无我,惟是之从。景仁茍有以解之,使莹然明白,则敢不敛袵服义?岂欲徒为此諓諓也?不宣,光再拜白。

与范景仁书【司马光】

译承蒙您把房生的赤法相示:房生曾得到古本《汉书》,书中说,度量起源于黄锺的长度,以中等大小的秬黍一粒的起点为基准,累积一千二百粒秬黍所占的长度,黄锺长度的九十分之一为一分。如今的文本误脱了“起积一千二百黍”八个字,所以自前代以来,都是累积黍粒来制作尺。竖着放,尺就太长;横着放,尺又太短。如今的新尺横放,容不下一千一百粒黍,因此把空径增大了四厘六毫,所以乐声太高。房生又曾得到开元年间的笛子,和方向比较,太常乐低五律,教坊乐低三律,这都是儒者误把一粒黍当作一分造成的,方法并不正确。不如把一千二百粒黍装满管内,随着管的长短截取,把它作为黄锺九寸之管;把长度分为九十分,每一份为一分,再取三分来测定空径的数值,这样律就准确了。景仁近来极力称道这种说法,认为先儒用心都没有达到这个程度,可以纠正历代积累的错误,消除一世的疑惑。我私下思考,仍有几条不明白,冒昧写信陈述,请景仁指教。景仁说:房生家所藏《汉书》不同于今本。司马光按:用累积黍粒的方法求尺,流传已经很久了。房生得到的书不知道流传于哪个时代,而这种相承的错误从古至今延续下来,经历的大儒非常多,竟然没有人觉察。况且书中既然说“累积一千二百粒黍所占的长度”,为什么还要再说“一粒黍的起点”?这四个字将放在哪里使用?刘子骏、班孟坚的书不应该这样冗长。再说房生想把黍粒填满管内,然后求出管的长度,怎么能说是“累积一千二百粒黍所占的长度”呢?孔子说“必定要先端正名分”,如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新尺就应当是一丈二尺,难道不是为了附会他的说法而反而违背了本意吗?景仁说:度量衡都产生于律。如今先累积黍粒制作尺,然后制定律,岂不是反过来由度产生律,与古人的意思不相合吗?司马光说:我认为不是这样。所谓律,究竟是什么呢?假使古代的律还存在,收敛其声音就能知道声音,测量它的长度就能知道度,审察它的容量就能知道量,比较它的轻重就能知道权衡。如今古律已经亡失了,不借助黍粒就无法考见度,不借助度就无法考见律。律不由度和黍粒产生,又将从哪里产生呢?度量衡是用来辅助律、保存法度的。古人所谓制造四种器物,是让它们互相参照校验;即使三种亡失,只要有一种保存下来,其余三种也就可以推求出来。又说后世器物有的毁坏亡失,所以把它记载在书中,制成具体器物。黍粒是自然之物,有恒常而不会改变的特点,所以把法度寄托在它上面。如今四种器物都亡失了,不取法于黍粒,还能取法于什么呢?凡是物体的尺度,其长短叫作度;其容量多少叫作量;其轻重叫作权衡。然而量有虚实,衡有高低,都容易产生差错而难以精确地相等;不如根据度来求律更为审慎。房生如今想先取能容一龠的器物作为黄锺之律,这样就是由量产生律。量和度都不是律,舍弃前者而采用后者,究竟选择哪一个呢?景仁说:“古律法空径三分,周长九分。如今新律空径三分四厘六毫,这四厘六毫是从哪里来的?”司马光说:“所谓直径三分、周长九分,是数学家概括的说法,大意应当是按密率计算:直径七分,周长二十二分。古代计算时担心把空积的微小差额算得过于繁琐,因此上下取整,所说的三分只是概数罢了。四厘六毫不到半分,所以舍弃不计。律管极小,而黍粒呈圆形,放在其中,难道不会有承托和空隙之处,却硬要苛求丝毫不差吗?” 景仁说:“房生把一千二百粒黍填实在管内,作为九寸,再取其中三分作为空径,这是自然相符的证据。”司马光按语说:“量法规定,方尺所能容纳的容量为一斛;用累积黍粒的方法校验,正好相合。如果按照房生所说,度法改变了而量法仍旧不变,那么一斛的东西怎么能装满方尺的容量呢?”景仁说:“量和权衡都以一千二百粒黍为法,为什么度法唯独只用一粒黍?”司马光按语说:“黄锺所产生的事物共有五种法则:一是备数,二是和声,三是审度,四是嘉量,五是权衡。量和衡根据的是容量与重量,不能不用一千二百粒黍。至于度法,只用一粒黍作为一分,不必使用其余数量。若数和声,则没有用到黍粒;度在哪里呢?必定要以一千二百为确定的比例。”景仁说:“房生说如今乐声太高,太常的黄锺正相当于古代的仲吕。不知房生所谓仲吕,究竟是后夔的仲吕,还是开元年间的仲吕?如果是开元年间的仲吕,又怎么知道如今太常乐太高,而不是过去的太常乐太低呢?笛子、方响以及里巷之乐,都是庸工制作,哪里能够完全得到律吕的正确标准?却想拿它们来作为法式、考定雅乐,岂不是困难吗?” 这些都是我最为困惑的地方。君子的议论,不固执己见,也不偏私,只遵从正确的道理。景仁如果能够解释清楚,使这些问题明白无疑,我难道不恭敬地接受道理吗?难道我是想徒然作这些琐碎的争辩吗?不再详述。司马光再拜陈说。《与范景仁书》【司马光】

诗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言人君不以鄙贱废善言也;又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言人臣不以疎逺忘忠爱也;又云「彼姝者子,何以予之」,言贤者在位下乐告以善道也;又云「何以恤我,我其收之」,言贤者得忠信之言无不受也。光实何人?明主以为臣,景仁以为友。明主方侧身求谏,而景仁以言事为官,光又可以黙而已乎?光闻古者士传贤谏,葢以士贱不能自通于君,故因贤卿士大夫以传之。光乡者不自知其贱且愚,輙以宗庙社稷深逺之计冐闻朝廷,诚知位卑而言髙,智小而谋大,触犯皆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若忠于国家而死,死之荣也。是以剖肝沥胆,手书缄封而进之,庶几得逹法座之前,明主或皆听采,自以圣意建万世不拔之基,则光退就鼎镬如蒙黼黻,此光之本心也。无何,自夏及秋,囊书三上,皆杳然若投沙砾于沧海之中,莫有知其所之者。夫以即日明主求諌之切,诏书烂然颁于天下,而光于言又非琐琐不急之务。若幸而得关圣听,则光所言是耶,当采而行之;非耶,当明治其罪,岂有直加弃置曽不谁何?此必所言涉千里之逺,歴九阍之深,或弃或遗而不得上通也。古之人有奏疏而焚稾者,葢为言已施行不可掠君之美以为已功也。若奏而不通,又自焚其稾,则与不言何异哉?光是用中夜起坐,涕泣沾襟,窃思当今朝廷谏争之臣,忠于国家,敢言大事,而又周旋日久,知光素心事惟景仁而已。光之言不因景仁以自通,尚谁望哉?且景仁以为天子耳目之臣,得光之言传于明主,天下固莫得而窥也。光是敢輙取所上奏稾献于左右,伏冀景仁察其所陈,果能中于义理,合于当今之务,则愿因进见之际为明主开陈兹事之大所当汲汲留意,不当因循简忽以忘祖宗光美之业,及乞取光所上三奏畧赐省览,知其可取。可舍,可矜,可罪,裁定其一,而明赐之,无使孤逺之臣徒懐愤黙黙而无所告语也。昔樊哙谏汉髙祖留止秦宫,奉春君请徙都长安,始皆未听得。留侯言即日从之,葢人主素所信重,入其言易故也。今光官于千里之外,为邉州下吏;景仁朝夕出入紫闼,登降丹陛。天子之责治乱安危者,不在于光,皆在景仁。光虽言之,终不能有益于国家,止于是而已矣。若夫恳恻复熟,以感悟明主,成圣世无疆之休,则在景仁留意而已。如此实天下之幸,非独光之幸也。

答刘蒙书【司马光】

译《诗经》说:“古代先民有话,要向割草打柴的人询问。”意思是君主不因言者身份鄙贱而废弃善言;又说:“心中怀着爱意,哪里会不说出来呢?”意思是人臣不因自己疏远而忘记忠诚和爱护;又说:“那个美好的女子,拿什么送给她呢?”意思是贤者在位时,乐于向下位者说明善道;又说:“拿什么来抚恤我?我将把它收下。”意思是贤者得到忠信之言,没有不接受的。司马光究竟是什么人?明主把我当作臣子,景仁把我当作朋友。明主正侧身急切地寻求劝谏,而景仁又是以议论政事为职责的官员,我难道可以默默不言吗?我听说古代士人传达贤者的劝谏,大概是因为士人身份卑微,不能亲自通达君主,所以借助贤卿士大夫来传递。我从前不知道自己既卑微又愚拙,冒昧把关系宗庙社稷的深远谋划冒险上达朝廷,确实知道自己地位低微而言论高远、才智浅小而谋划宏大,触犯禁忌必死无疑;死亡是人所不能避免的。如果忠于国家而死,死得光荣。因此我剖心沥胆,亲手写信封缄进上,希望能够送达御座之前,明主或许全部听取采纳,按照圣意建立万世不可动摇的根基;那样我退下来接受鼎镬之刑,也像蒙受黼黻一样,这是我的本心。然而从夏天到秋天,装在囊中的奏书上呈了三次,都渺无回应,仿佛把沙砾投入大海,没人知道它们究竟到了哪里。如今明主迫切求谏,诏书明白地颁行天下,而我所说的又不是琐碎而不急迫的事务。假如有幸能够得到圣上听闻,那么我所说的是正确的,就应当采纳实行;不是正确的,就应当明白治我的罪,怎么会直接弃置,竟连是谁说的都不问呢?这一定是因为我的话经历千里之远、通过九重宫门之深,或被抛弃,或被遗漏,未能上达。古人有上奏疏后焚烧稿本的,大概是因为意见已经实行,不愿夺取君主的美名,把功劳归于自己。如果上奏而不能通达,又自行焚毁稿本,那同没有进言有什么区别呢?因此我半夜起坐,眼泪沾湿衣襟,私下想到当今朝廷中负责劝谏的人,既忠于国家、敢于议论大事,又长期周旋朝廷,知道我一向心意的,只有景仁罢了。我的话如果不借景仁来通达圣上,还能指望谁呢?况且景仁是天子的耳目之臣,得到我的话后传给明主,天下人本来就无法窥见其中情形。因此我才敢把所上奏疏的稿本拿来献给您,希望景仁察看我的陈说;如果确实合于义理、符合当前事务,那么希望您在进见时替明主说明此事的重要性,应当赶紧留意,不应因循轻忽而忘掉祖宗光明美好的事业;并请求取阅我所上的三道奏疏,略加省察,知道其中有可取之处。可以舍弃、可以怜悯、可以治罪,请裁定其中一种,明确赐予答复,不要使我这个孤独疏远的臣子徒然怀着愤懑,默默无言而无处申诉。从前樊哙劝汉高祖留在秦宫,奉春君请求迁都长安,起初都没有被听取;留侯进言后,汉高祖当天就采纳了,大概是因为留侯一向受到君主信任和重视,所以他的意见容易被接受。如今我在千里之外任官,只是边州的下级官吏;景仁却早晚出入紫闼,登上降下丹陛。天子所要责成、关乎治乱安危的事情,不在我,而都在景仁。我虽然进言,终究不能对国家有所补益,只能做到这里罢了。至于恳切反复地陈说,以感动醒悟明主,成就圣明时代无穷的美好功业,就只在景仁是否留心了。这样做实在是天下的幸运,不只是我的幸运。《答刘蒙书》【司马光】

昔张伯松语陈孟公曰:「人各有性,长短自裁。子欲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败矣。」马文渊戒兄子,欲其效龙伯髙之周慎谦俭,不欲其效杜季良忧人之忧、乐人之乐也。光愚无似,何足以望万一于古人?然私心所慕者,伯松、伯髙而不敢为孟公、季良之行也。况幼时始能言,则诵儒书,习谨勅;长而为吏,则读律令,守绳墨,龊龊然为鄙细之人,侧足于庸俗之间,不为雄俊奇伟之士所齿目。为日久矣,不意去歳足下自大河之北,洋洋而来游于京师,负其千镒之寳,欲求良工大贾而售之,乃幸顾于陋巷,因得窃读足下之文,窥足下志文甚髙,志甚大,语古则浩博而渊微,论今则明切而精至,诚不能不口善而心服。譬如窭人之子,终日环绕爱玩咨嗟,传布讫无一钱,敢问其直之髙下,亦终于无益而已矣。今者足下忽以亲之无以养,兄之无以葬,弟妹嫂侄之无以恤,策马裁书,千里渡河,指某以为归,且曰:「以鬻一下婢之资五十万畀之,足以周事。」何足下见期待之厚而不相知之深也?光得不骇且疑乎?方今豪杰之士,内则充朝廷,外则布郡县,力有余而人可仰者为不少矣。足下莫之取,乃独左顾而抵于不肖,岂非见期待之厚哉?光虽窃托迹于侍从之臣,月俸不及数万,爨桂炊玉,晦朔不相续,居京师已十年,囊褚旧物已竭,安所取五十万以佐从者之蔬粝乎?夫君子虽乐施予,亦必已有余然后能及人,就其有余亦当先亲而后疎,先旧而后新。光得侍足下纔周歳得见不过四五,而遽以五十万奉之,其余亲戚故旧不可胜数,将何以待之乎?光家居食不敢常有肉,衣不敢纯衣帛,何敢以五十万市一婢乎?而足下忽以此责之,岂非不相知之深哉?光视地而后敢行,顾足而后敢立,足下一旦待之为陈孟公、杜季良之徒,光能无骇乎?足下服儒衣。谈孔颜之道,啜粟饮水,足以尽欢于亲;箪食瓢饮,足以致乐于身。而遑遑焉以贫乏乞求于人,光能无疑乎?足下又责以韩退之所为,若光者何人,敢望韩退之哉?韩退之能为文,其文为天下贵,凡当时王公大人庙碑墓碣,靡不请焉,故受其厚谢,随复散之于亲旧,此其所以能行义也。若光者何人,敢望退之哉?光自结髪以来,虽能行无所然,实不敢锱铢妄取于人,此众人所知也。取之也亷,则其施之人也靳,亦其理宜也。若既求其取之亷,又责其施之厚,是二行者诚难得而兼矣。足下又欲使光取之于他人,其尤不可之大也。微生髙乞酰于邻人以应求者,孔子以为不直,况已不能施而敛之于人以为已惠,岂不害于恕乎?足下之命既不克承,又费辞以释之,其为罪尤深。足下所称韩退之,亦云「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钱财不足以贿左右之匮急,捆载而徃,垂槖而归」,足下亮之而已。

游嵩山寄梅殿丞【谢绛】

译从前张伯松对陈孟公说:“人各有自己的性情,长处短处自有分别。你想成为我,也做不到;如果我效法你,也会失败。”马文渊告诫他的兄长之子,希望他效法龙伯高的周密谨慎、谦逊俭朴,不希望他效法杜季良替别人忧愁、以别人的快乐为快乐。司马光愚钝无能,哪里足以仰望古人的万分之一?然而我私下所仰慕的是伯松、伯高,不敢做孟公、季良那样的事。况且我幼年刚能说话时,就诵读儒家书籍,学习谨慎自持;长大做官后,就读法律条令,遵守规矩,拘谨地做一个鄙陋琐细的人,谨慎地处身于庸俗之中,不被雄俊奇伟的人放在眼里。这样已经很久了,没想到去年您从大河以北远道而来,浩浩荡荡游历京师,带着价值千镒的珍宝,想寻找良工大商来出售,竟有幸来到我的陋巷,于是使我得以偷偷读到您的文章,看到您的志向高远、抱负宏大;谈古代,内容浩博而深微;论当今,明白切实而精当,我实在不能不口头称善、内心折服。这就像穷人的孩子,整天围着珍玩欣赏叹息,传播称赞,却始终拿不出一文钱,若问它价值高低,终究也只是毫无用处罢了。如今您忽然因为父母没有钱奉养,兄长没有钱安葬,弟妹、嫂侄没有钱救济,便骑马写信,渡过千里之遥的黄河,指望我作为归宿,并且说:“把一个婢女卖掉的五十万钱给您,足以周济这些事情。” 您这样厚重地期待我,却这样深深地不了解我,难道我能不惊骇而又疑惑吗?如今豪杰之士,内则充满朝廷,外则分布郡县,力量有余而且值得人仰望的,不在少数。您不取用他们,却独自回头来托付给我这个不肖之人,难道不是因为对我的期待太厚了吗?我虽然勉强寄身于侍从之臣中,每月俸禄还不到数万,烧桂木煮玉石般艰难度日,初一十五的生活都不能连续维持;住在京师已经十年,囊中旧物也已耗尽,哪里能取出五十万来帮助随从吃粗粮呢?君子虽然乐于施舍,也必定要自己有余裕后才能帮助别人;即使有余裕,也应当先亲近的人后疏远的人,先旧交后新交。我侍奉您刚满一年,见面不过四五次,您却突然要我拿五十万奉给您,其余亲戚故旧多得数不清,我将拿什么来对待他们呢?我在家吃饭都不敢常有肉,穿衣不敢全用丝帛,哪里敢用五十万买一个婢女?您却忽然拿这件事责备我,难道不是太不了解我了吗?我总要看清地面才敢走路,看看脚下才敢站立,您一旦把我当作陈孟公、杜季良那样的人,我难道能不惊骇吗?您穿着儒服,谈论孔子、颜回的道理,喝粥饮水,也足以使父母尽情欢乐;一箪饭、一瓢水,也足以使自身获得快乐。您却惶惶不安地因为贫困向别人乞求,难道我能不疑惑吗?您又拿韩退之所做的事来责备我;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人,哪里敢奢望成为韩退之?韩退之能够写文章,他的文章受到天下人珍视,当时王公大人的庙碑墓碣,没有不请他撰写的,所以得到丰厚的酬谢,随即又把它们分给亲戚旧友;这就是他能够行义的原因。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人,哪里敢奢望成为退之?我自束发以来,虽然能够做到不妄为,实际上却不敢从别人那里任意取一丝一毫的钱财,这是众人都知道的。取得财物清廉,那么施给别人也必然吝惜,这也是合乎情理的。若既要求取得时清廉,又责备施舍时丰厚,这两种行为确实很难兼得。您又想让我从别人那里取得钱财,这尤其是最大的不可以。微生高向邻人讨酰来应付别人的请求,孔子认为这是不直率的,何况自己不能施舍,却向别人征敛来作为自己的恩惠,难道不是有害于恕道吗?您的要求既然无法承当,我还费词解释,这使我的罪过更加深重。您所称道的韩退之也说过:“文章不足以阐发您的事业,钱财不足以填补您身边的急需,满载而去,空着口袋回来。”您只要体谅这一点就够了。《游嵩山寄梅殿丞》【谢绛】

近有使者东来,付仆诏书并御祝封香,遣告嵩岳。太常移文,合用读祝捧币二员,府以欧阳永叔、杨子聪分摄。会尹师鲁、王几道至自缑氏,因思早时约圣俞有太室中峯之行。圣俞中春时遂徃,为人间事所窘,未遑也。今幸其便,又二三子可以为山水游侣。然亟与之议,皆喜见颜色,不戒而赴。十二日昼漏未尽十刻,出建春门,宿十八里河。翼日过缑氏,阅游嵩诗碑,碑甚大,字尚未镌。上缑岭,寻子晋祠,陟轘辕道,入登封,出北门,斋于庙中。是夕寝,既兴,吏由五鼓,有司请朝服行事。事已,谒新治宫,拜真宗御容,稍即山麓,至峻极中院,始改冠服,却车徒,从者不过十数人,轻赍遂行。是时秋清日阴,天未甚寒,晩花幽草亏蔽石壁,正当人力清壮之际,加有朋簮谈燕之适,升髙蹑险,气豪心果。遇盘石过大树,必休其上下,酌酒饮茗,傲然者久之。道径差平,则腰舆以行;嶃崪斗甚,则芒蹻以进。窥玉女牕,捣衣石,石诚异,牕则亡有。迤逦至八仙坛,憇三醉石,徧视墨迹不复存矣。考乎三居所赋,亦名过其实。午昃方抵峻极上院,师鲁体最溢,最先到;永叔最少,最疲。于是浣漱食,从容间跻封禅坛,下瞰羣峯,乃向所跂而望之,谓非挿翼不可到者,皆培塿焉。邑居楼观,人物之伙,视若蚁壤。武后封祀碑故存,自号大周,当时名贤皆姓名于碑阴,不虞后代之讥其不典也。碑之空无字处,覩圣俞记,乐理国而下四人同逰镵刻尤精。仆意古帝王祀天神纪功徳于此,当时尊美甚盛,后之君子不必废之壊之也。又寻韩文公所谓石室者,因尽诣东峯顶。是夕宿顶上,会几望,天无纤翳,万里在目。子聪疑去月差近,令人浩然絶世间虑,盘桓立清露下,直觉冷透骨髪,羸体将不堪。可方即舎,张烛具丰馔醴,五人者相与岸帻禠带,环坐满饮赋诗谈道,间以谑剧,然不知形骸。之累利欲之萌为何物也?夜分少就枕以息,明日访归路,步履无苦。昔闻鼯鼠穷伎能,下而不能上,岂近此乎?午间至中院,邑大夫来逆,其体益谨。申刻出登封西门,道颍阳,宿金占。十六日晨发,据鞍纵望,太室犹在后。路曲南西,则但见少室。若夫观少室之美,非繇兹路,则不能尽。诸邑人谓之冠子山,正得其状。自行七十里,出颍阳北门,访石堂山,紫云洞,即邢和璞著书之处。初山径极峻,扪萝而上者七八里,上忽有大洞,荫数亩,水泉出焉。久为道士所店,爨烟熏燎,又涂塓其内。已戒邑宰,稍营草屋于侧,徙而出之。此间峯势危絶,大抵相向如巧者为之。又峭壁有若四字云“神清之洞”,体法确妙。葢薛老峯之北。诸君疑古苔藓自成文,又意造化者笔焉,莫得究其本末。少留数十刻,会将雨而去,犹冒夜行二十五里,宿吕氏店。马上粗若疲厌,则有师鲁语怪,永叔子聪歌俚调,几道吹洞箫,徃徃一笑絶倒。岂知道路之短长也?十七日宿鼓婆镇,遂缘伊流陟香山,上下方饮于八节滩上。始自峻极中浣来及此,凡题名于壁于石于树间者,葢十有四处。大凡出东门极东而南之,自长夏门入,绕菘轘一匝四百里,可谓穷极胜览,切切未满志者,圣俞不与焉。今既还府,恐相次便有尘事侵汩,故急冩此奉报,庶代一宿之谈。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四

(明)贺复征 编

○书二十

答司马君实论乐书【宋范锁】

译近日有使者从东方来,交给我诏书以及御祝封香,派遣使者到嵩岳致祭。太常发来文书,按规定应当使用两名读祝、捧币的官员,府中便让欧阳永叔、杨子聪分别代理。恰逢尹师鲁、王几道从缑氏来到,于是想起早先曾约梅圣俞同游太室中峰。圣俞在仲春时已经前往,却被人间事务困扰,没有闲暇成行。如今正好有机会,另外几个人也可以作山水游伴。赶忙同他们商议,大家都喜形于色,不用再告诫便立即出发。十二日白天漏刻还未尽十刻时,我们出了建春门,住在十八里河。第二天经过缑氏,观看《游嵩》诗碑;碑很大,字还没有镌刻。登上缑岭,寻找子晋祠,登轘辕道,进入登封,从北门出来,在庙中斋戒。这天晚上睡下后,刚起身,官吏已从五更前来,有司请我们穿朝服举行仪式。仪式结束后,拜谒新修的宫殿,拜见真宗的御容,稍稍走近山麓,到达峻极中院,才改换冠服,舍弃车辆和随从,跟随的人不过十多个,轻装继续前进。当时秋高气爽而日色阴暗,天气还不很冷,晚开的花和幽僻的草遮蔽着石壁,正值人的精神清健强壮之时,又有朋友簪缨相聚、谈笑宴饮的乐趣,登高走险,意气豪迈而心志坚定。遇到大磐石和大树,必定让上下的人休息,斟酒饮茶,傲然自得很久。道路稍微平坦,就乘腰舆前行;山路高峻险绝,就穿着草鞋前进。探看玉女窗、捣衣石,石头确实奇异,窗却已经不存在了。曲折前行到八仙坛,在三醉石休息,四处观看,题写的墨迹已经不再存在。考察三处居所所作的赋,名声也超过了实际。午后太阳西斜时才抵达峻极上院。师鲁身体最为丰腴,最先到达;永叔年纪最轻,却最疲惫。于是洗漱进食,从容间登上封禅坛,向下俯视群峰,才发现先前仰望、认为没有翅膀便无法到达的山峰,全都不过是小土丘。城邑中的房屋楼观以及众多人物,看上去就像蚁穴土堆。武后的封祀碑原来还在,自称大周;当时的名士都把姓名题在碑阴,却没有料想到后代会讥笑他们不合典制。碑上空白无字的地方,看见圣俞的记文,乐理国以下四人同游的题刻尤其精美。我认为古代帝王在这里祭祀天神、记载功德,当时尊崇赞美极为隆盛,后世君子不必废弃或毁坏它。又寻找韩文公所说的石室,于是全部登到东峰顶。这天晚上住在峰顶,正逢月望前后,天空没有一丝云翳,万里景物尽收眼底。子聪怀疑月亮离我们稍近了,使人浩然忘却尘世的忧虑。我们在清冷的露水下盘桓站立,只觉得寒气直透骨发,瘦弱的身体将要承受不住。于是正好就近住宿,张起蜡烛,准备丰盛的饭菜和酒醴。五个人一起敞开头巾、解开衣带,围坐在一起尽情饮酒,赋诗谈道,间或开些玩笑,却完全忘记了身体的劳累和利欲的萌动是什么东西。半夜稍稍上床休息,第二天寻找归路,步行并不觉得劳苦。从前听说鼯鼠的本领已经穷尽,只能下去而不能上来,难道我们也接近这种情形吗?中午到达中院,县里的长官前来迎接,我们的举止更加谨慎。申时出登封西门,取道颍阳,住宿在金占。十六日早晨出发,骑在马上纵目远望,太室山仍在身后。道路转向西南时,便只能看见少室山。若要观赏少室山的美景,不经过这条路,就不能尽览。各县人说它是冠子山,正好符合它的形状。走了七十里,从颍阳北门出来,探访石堂山和紫云洞,这里就是邢和璞著书的地方。起初山路极为陡峭,要攀着藤萝向上走七八里;上面忽然有一个大洞,荫蔽数亩,泉水从中流出。这里长久被道士占作店舍,炊烟熏燎,又把洞内涂抹粉饰。已经告诫县令,稍微在旁边修建草屋,让他们迁出去。这里山峰形势高险绝异,大体上彼此相对,像是巧匠制作出来的。又有峭壁上仿佛写着“神清之洞”四字,字体笔法确实精妙。大概在薛老峰的北面。各位都怀疑古老的苔藓自然形成了文字,又猜想是造化之神挥笔写成的,没有办法考究它的本末。停留了几十刻,正赶上要下雨,便离开了;仍然冒着夜色走了二十五里,住宿在吕氏店。马上大概已经疲倦厌烦了,于是师鲁讲怪异故事,永叔和子聪唱俚俗曲调,几道吹洞箫,往往使人笑得前仰后合,哪里还知道道路的长短呢?十七日住在鼓婆镇,随后沿着伊水登上香山,上下山后才在八节滩上饮酒。从峻极中院出发到这里,总共在墙壁、石头、树木之间题名了十四处。大体上从东门向正东再向南走,从长夏门进入,绕菘轘一周四百里,可以说把最优美的景色都看尽了;只是始终觉得没有尽兴,是因为圣俞没有同行。如今既然已经回到府中,恐怕接连就会有尘世事务侵扰,所以赶紧写下这些奉告您,希望可以代替一晚的交谈。《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四 (明)贺复征编 ○书二十 《答司马君实论乐书》【宋范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