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二
曹沬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荘公。荘公好力,曹沬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荘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荘公既盟于坛上,曹沬执匕首刼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沬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巳甚矣。今鲁城壊,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沬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羣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沬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呉有专诸之事。专诸者,呉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呉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呉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呉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呉。”呉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呉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光之父曰呉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余祭,次曰夷昧,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诸樊既死,传余祭;余祭死,传夷昧;夷昧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呉人乃立夷昧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适嗣当立。”故常阴养谋臣,以求立。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呉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将兵,围楚之潜,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絶呉将盖余属庸路,呉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絶其后,方今呉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庐。阖庐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噐。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已者死,女为说已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释去之。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懐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懐二心以事其君者也。”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仇,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仇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寛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仇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
译曹沬,是鲁国人,凭借勇力侍奉鲁荘公。荘公喜爱勇力,曹沬担任鲁国将领,和齐国交战,三次都战败退却。鲁荘公害怕了,于是献出遂邑的土地求和,却仍然让曹沬担任将领。齐桓公答应和鲁国在柯地会盟。桓公和荘公已经在坛台上结盟,曹沬拿着匕首劫持齐桓公。桓公身边的人没有人敢动,桓公问道:“您想要什么?”曹沬说:“齐国强大,鲁国弱小,而大国侵略鲁国也太过分了。如今鲁国城池毁坏,已经压迫到齐国边境了,君王还是考虑一下吧。”桓公于是答应把侵占鲁国的土地全部归还。事情说定后,曹沬丢下匕首,走下坛台,面向北方回到群臣的位置,神色不变,言辞举止和原来一样。桓公发怒,想背弃约定。管仲说:“不可以。贪图小利来满足自己一时的快意,却在诸侯中丧失信用,失去天下的援助,不如把土地给他。”于是桓公终于割让侵占鲁国的土地。曹沬三次交战所丢失的土地,全部归还给鲁国。此后一百六十七年,吴国发生了专诸刺杀事件。专诸,是吴国堂邑人。伍子胥逃离楚国来到吴国时,知道专诸很有才能。伍子胥拜见吴王僚,用攻打楚国的好处劝说他。吴公子光说:“那个伍员,父亲和哥哥都死在楚国,而伍员却说要攻打楚国,是想为自己报私仇,并不是为了吴国。”吴王于是停止了攻楚的打算。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想杀死吴王僚,便说:“那个公子光将要谋求内政上的变动,不可以用外事来劝说他。”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公子光的父亲是吴王诸樊。诸樊有三个弟弟,第二个是余祭,第三个是夷昧,最后是季子札。诸樊知道季子札贤能,不立太子,而是依次把王位传给三个弟弟,想最终把国家传给季子札。诸樊死后,王位传给余祭;余祭死后,传给夷昧;夷昧死后,按照次序应当传给季子札。季子札逃走,不肯即位,吴国人于是拥立夷昧的儿子僚为王。公子光说:“如果按照兄弟长幼的次序,季子应当即位;如果一定要按照儿子来传,那么我是嫡长子,应该即位。”所以他经常暗中蓄养谋臣,谋求王位。公子光得到专诸后,以优厚的宾客礼节对待他。过了九年,楚平王去世。春天,吴王僚想趁楚国丧事出兵,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余和属庸率兵包围楚国的潜地,又让延陵季子出使晋国,以观察诸侯的变动。楚国出兵截断吴将盖余、属庸的归路,吴军不能返回。于是公子光对专诸说:“这个时机不可错过。不去谋求,怎么会有收获?况且我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应当即位;即使季子回来,也不会废黜我。”专诸说:“吴王僚可以杀掉。他母亲年老,儿子弱小,两个弟弟又带兵攻打楚国,楚国截断了他们的后路。现在吴国对外受楚国困扰,国内又空虚,没有正直敢言的大臣,这正是没有人能把我们怎么样的时候。”公子光叩头说:“我的身体就是您的身体。”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中埋伏武士,准备酒席请吴王僚。吴王僚派军队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家,门户、台阶、左右侍从全是吴王僚的亲戚,夹道站立的侍从都拿着长铍。酒喝到兴浓时,公子光假装脚有病,进入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藏在鱼肉的腹中献上去。到了吴王面前,专诸剖开鱼腹,趁机用匕首刺杀吴王僚。吴王僚当场死亡,身边的人也杀死了专诸。吴王的侍从陷入混乱,公子光放出埋伏的武士,进攻吴王僚的党羽,把他们全部消灭,于是自立为王,这就是阖庐。阖庐便封专诸的儿子为上卿。此后七十多年,晋国发生了豫让的事件。豫让,是晋国人。他过去曾侍奉范中行氏,却没有得到什么知名度。离开范中行氏后改去侍奉智伯,智伯非常尊重宠信他。等到智伯攻打赵襄子时,赵襄子和韩、魏共同谋划消灭智伯。消灭智伯后,三国瓜分了他的土地。赵襄子最怨恨智伯,把他的头涂上漆,做成酒器。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人应该为了解自己的人而死,女子应该为喜爱自己的人修饰容貌。如今智伯了解我,我一定要为他报仇而死。这样报答智伯,我的魂魄就没有惭愧了。”于是改名换姓,假扮成受刑的罪人,进入宫中,在厕所里涂抹墙壁,怀藏匕首,想刺杀赵襄子。赵襄子到厕所去,心中有所惊动,抓住那个涂厕所的罪人审问,豫让便在身内藏着刀兵,说:“我要为智伯报仇。”左右的人想杀掉他。赵襄子说:“他是义士,我只谨慎躲避他罢了。况且智伯灭亡而没有后代,他的臣子却想为他报仇,这才是天下的贤人。”最终释放他让他离开。过了不久,豫让又把身体涂成癞疮的样子,吞炭使声音嘶哑,使自己的形貌无法辨认,在市集上行乞。他的妻子也认不出他。后来他遇见朋友,朋友认出他,说:“你不是豫让吗?”豫让说:“我是。”朋友为他哭泣,说:“凭你的才能,委身投效、做赵襄子的臣子,赵襄子一定会亲近宠幸你。” “赵襄子亲近宠幸你以后,你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这难道不是容易的吗?为什么要残害身体、折磨形貌,想借此寻求向赵襄子报仇,不是太困难了吗?”豫让说:“既然已经委身侍奉一个人,却又想杀死他,这是怀着二心侍奉君主。我所做的事确实极其困难,然而我这样做,是想使天下后世那些怀着二心侍奉君主的臣子感到惭愧。”朋友离开后不久,赵襄子将要出门,豫让埋伏在他必经的桥下。赵襄子来到桥边,马受惊。赵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便派人询问,果然是豫让。于是赵襄子责问豫让说:“您不是曾经侍奉范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全部消灭,您不为他们报仇,反而委身侍奉智伯。智伯也已经死了,您为什么偏偏这样深切地为他报仇呢?”豫让说:“我侍奉范中行氏时,范中行氏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所以我也像普通人那样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把我当作国士对待,所以我也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赵襄子长叹流泪说:“唉,豫先生!您为智伯报仇的名声已经成就了,我宽赦您,也已经足够了。您还是为自己打算吧,我不会再释放您了。”于是派兵包围他。豫让说:“我听说,英明的君主不掩盖别人的美德,忠臣有为成就名声而死的道义。先前君王已经宽赦我,天下没有人不称赞君王的贤明。今天这件事,我本来就应当伏法被杀,但希望请求君王的衣服,让我刺击它,以完成报仇的心愿;这样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这本不是我敢奢望的,只是斗胆说出内心的话。”于是赵襄子认为他的行为合乎大义,便派使者拿衣服给豫让。豫让拔出剑,连续跳起三次刺击衣服,说:“我可以到地下报答智伯了。”于是伏剑自杀。他死的那天,赵国的有志之士听说后,都为他流泪。四十多年后,轵地发生了聂政的事件。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却。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闲。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镒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偹,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夫人麤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偹宾主之礼而去。乆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黙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已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众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仇,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仗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膓,遂以死。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购县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乆之莫知也。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已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絶从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絶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徃,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徃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荆轲逰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徃,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
译聂政,是轵地深井里人。他因杀人躲避仇家,和母亲、姐姐来到齐国,以屠宰为业。过了很久,濮阳人严仲子侍奉韩国哀侯,和韩国宰相侠累结下仇怨。严仲子害怕被杀,逃离韩国,四处寻求能够替他刺杀侠累的人。到了齐国,齐国有人说聂政是勇敢之士,因躲避仇家隐居在屠夫中间。严仲子来到聂政家门,几次往返拜访,之后才备办酒席,尽情饮酒。酒喝到兴浓时,严仲子在聂政母亲面前捧出黄金百镒,为聂政母亲祝寿。聂政惊讶于礼物丰厚,坚决向严仲子道谢推辞。严仲子坚持送上,聂政谢绝说:“我幸而有老母,家里贫穷,出外谋生,以屠狗为业,可以早晚得到粗食来奉养老母,奉养母亲的东西已经具备,不敢接受仲子的赏赐。”严仲子让旁人退下,便对聂政说:“我有仇人,曾经游历诸侯之国寻求报仇的人很多;然而来到齐国,私下听说您的义气很高,所以送上百金,是想作为夫人粗食之费,借此与您结交,哪里敢说有什么请求呢?”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志向、辱没自身,居住在市井中做屠夫,只是幸而能够奉养老母。老母在世,聂政不敢把自身许给别人。”严仲子再三谦让,聂政最终仍然不肯接受。但严仲子最终还是按照宾主礼节办完礼仪后离去。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安葬完毕,守丧期满。聂政说:“唉!我不过是市井之人,挥刀宰杀牲畜,而严仲子却是诸侯的卿相,不远千里屈尊驾车骑马来和我结交。我对待他的礼数实在太浅薄了,没有什么大功可以匹配他;他却捧出百金为我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这件事只是因为他深深了解我。贤者因为感激一点小小的怨忿,也会亲近信任穷困偏僻之人;我难道能默默地这样算了吗?况且过去严仲子邀请我时,我只是因为老母在世而推辞,如今老母已经享尽天年去世,我将为了解我的人效力。”于是向西到濮阳拜见严仲子,说:“过去没有答应仲子,只是因为母亲还在。如今不幸,母亲已经享尽天年去世。仲子想报仇的对象是谁,请让我参与这件事。”严仲子把情况全部告诉他:“我的仇人是韩国宰相侠累。侠累又是韩君的叔父,宗族势力很大,居处的卫兵防备非常严密。我想派人刺杀他,但众人最终没有一个能够成功。如今幸蒙足下不嫌弃我,请让我增加车马和壮士,作为您的辅佐。”聂政说:“韩国和卫国相距不远,现在要杀的是韩国宰相,而宰相又是国君的亲属,这种形势不能带太多人。” “人多就不可能没有活着被擒或发生意外的情况;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消息就会泄露。消息泄露后,韩国全国都会和仲子结仇,难道不是很危险吗?”于是谢绝了车马和随从。聂政便辞别严仲子,独自出发,带剑来到韩国。韩国宰相侠累正在府中坐着,持兵器护卫侍奉的人很多。聂政径直登上台阶,刺杀侠累。左右侍从大乱,聂政大声呼喊,击杀了数十人。于是自己剥划面皮,挖出眼睛,剖腹取出肠子,就这样死去。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暴露在市集上,悬赏询问,却没人知道他是谁。于是韩国悬赏全县,宣布有能说出刺杀宰相侠累者,赏赐千金。过了很久,仍没人知道。聂政的姐姐荣听说有人刺杀韩相,凶手没有被国家查出,不知道姓名,尸体暴露在市集上并悬赏千金。她来到城中说:“那难道是我的弟弟吗?唉!”严仲子知道是自己的弟弟,立即起身赶到韩国市集,死者果然是聂政。他伏在尸体上哭得极其悲哀,说:“这是轵深井里所说的聂政。”市集上的行人和众人都说:“这个人残暴地杀害了我国的宰相,王上悬赏千金查问他的姓名,夫人难道没有听说吗?为什么敢来辨认他呢?”荣回答说:“我听说了。但聂政之所以蒙受污辱,自己抛弃在市井屠贩之间,是因为希望老母平安无恙,而我还没有出嫁。” “如今母亲已经享尽天年去世,我也已经嫁给了丈夫。”严仲子竟能在我弟弟困顿卑污之时发现他并和他结交,对他的恩泽太深厚了,我还能怎么办?士人本来就应该为了解自己的人而死。如今却因为我还活着的缘故,又加重伤残自己的行为来断绝与我的关系,我怎么能因为害怕死后受辱,就最终毁灭贤弟的名声呢?”韩国市集的人大为震惊。荣于是仰天大呼三声,最终因在聂政身旁悲哀过度而死。晋、楚、齐、卫听说此事,都说:“不只是聂政勇烈,他的姐姐也是刚烈的女子。假使聂政确实知道姐姐没有忍辱苟活的意志,不怕尸体暴露的困难,那么他一定会翻越险阻、跋涉千里来彰显姐姐的名声;如果姐弟二人都在韩国市集上受辱,也未必还会把生命托付给严仲子。”严仲子也可以说是善于识人,能够得到贤士。此后二百二十多年,秦国发生了荆轲的事件。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原是齐国人,后来迁居卫国,卫国人称他为庆卿;他到了燕国,燕国人称他为荆卿。荆卿喜欢读书、击剑,曾经用游说的方法劝说卫元君,卫元君没有采用。后来秦国攻打魏国,设置东郡,把卫元君的旁支宗族迁到野王。荆轲曾游历经过榆次,和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发怒,用眼神瞪他。荆轲出去后,有人说可以再把荆卿召回来,盖聂说:“刚才我和他谈剑,有不合我意的地方,我用眼神威吓了他。试着去找他,他应当已经离开,不敢留下。”派使者追去,主人说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本来就会离开,我刚才用眼神震慑了他。”荆轲游历邯郸,鲁句践和荆轲下棋,因争棋路发生争执,鲁句践发怒斥责他,荆轲默默逃走,从此不再相见。荆轲到了燕国,喜欢燕国的狗屠和善于击筑的高渐离。荆轲嗜酒,每天和狗屠、高渐离在燕国市集饮酒。酒喝到兴浓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在市集上应和歌唱,彼此取乐;不久又彼此哭泣,旁若无人。荆轲虽然混迹于酒徒之中,但为人深沉,喜爱读书;他游历诸侯各国时,都同那些贤能豪杰和年长有德之人结交。
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徧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居有闲,秦将樊于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舎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匃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传之计,旷日弥乆心惽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廹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匃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传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而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烬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鵰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襒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相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刼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沬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闲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大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乆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舎上舎。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闲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乆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収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常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
译荆轲到了燕国,燕国的处士田光先生也善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过了不久,恰逢燕太子丹作为人质从秦国逃回燕国。燕太子丹过去曾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政出生在赵国,他少年时曾和太子丹相处友好。等到政即位成为秦王,太子丹便到秦国做人质。秦王政对待燕太子丹不好,所以太子丹怨恨秦王,逃回燕国。回来后想寻求替他刺杀秦王的人,但燕国国小力弱,无法做到。后来秦国不断出兵山东,攻打齐、楚、三晋,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吞并诸侯土地,将要攻到燕国,燕国君臣都害怕灾祸降临。太子丹忧虑此事,询问他的太傅鞠武。鞠武回答:“秦国的土地遍及天下,威势压迫韩、魏、赵三国;北面有甘泉、谷口的险固,南面有泾水、渭水流域的肥沃土地,占有巴、汉地区的富饶,右面有陇、蜀的山地,左面有函谷关、殽山的险要;人口众多,士卒精锐,兵器铠甲有余。它一旦想要出兵,长城以南、易水以北都还没有平定。您怎么能因为受欺凌的怨恨,就想触犯秦王的逆鳞呢?”太子丹说:“既然这样,那么应当从哪里做起?”鞠武回答:“请让我进来谋划这件事。”过了一段时间,秦将樊于期得罪秦王,逃亡到燕国,太子接纳他并让他住下。鞠武劝谏说:“不可以。秦王如此暴虐,又对燕国积蓄愤怒,已经足以使人寒心,何况又让他知道樊将军在这里呢?” “这就叫把肉丢在饿虎经过的道路上,灾祸必定不可挽救。即使有管仲、晏婴,也不能替燕国谋划了。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入匈奴,以此消除灾祸;请向西同三晋约定,向南联合齐、楚,向北用重金结交单于,然后才可以谋划对付秦国。”太子说:“太傅的计策会使时日拖得太久,我心中昏乱,恐怕一刻也不能等待,而且事情不只在这一方面。樊将军在天下无处容身,才把自身托付给我;我终究不能因为迫于强大的秦国,就抛弃自己怜惜的朋友,把他安置到匈奴去。这本来就是我临死的时候了。希望太傅再想一想。”鞠武说:“做危险的事却想求得安全,制造祸患却想求得福气,计策浅薄而怨恨深重,只顾结交一个人的私人情谊,却不顾国家的大祸,这叫助长怨恨、帮助祸患。把鸿毛放在余烬炭火上焚烧,必然很快就会化为灰烬。况且凭秦国像雕鹰猛禽一样的强悍,发泄怨恨暴怒,难道值得一提吗?”燕国有田光先生,为人智慧深沉而勇敢稳重,可以和他共同谋划。太子说:“希望通过太傅能够同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谨遵您的命令。”他出去拜见田先生,转述太子希望请先生谋划国家大事。田光说:“谨遵教命。”于是前往太子那里。太子迎接他,退后行走为他引路,跪下替他拂拭坐席。田光坐定,身边没有别人。太子离开座席请教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并立,希望先生留意此事。”田光说:“我听说千里马强健壮盛时,一天能奔驰千里;等到它衰老了,劣马也能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只听说我壮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耗尽了。即便如此,我也不敢承担谋划国事的责任,但我所交好的荆卿可以任用。”太子说:“希望借先生的关系同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谨遵命。”随即起身快步出去。太子送到门口,告诫说:“丹向先生请教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笑道:“好。”他弯腰快行去见荆轲,说:“我同您交好,燕国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听说我壮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幸亏他教导我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并立,希望先生留意。’我私下已把您的情况向太子提起了,希望您到宫中去拜访太子。”荆轲说:“谨遵教诲。”田光说:“我听说,长者有所行动,不应使人怀疑自己。如今太子告诉我:‘所谈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说明太子怀疑我。” 如果有所行动却使人怀疑自己,就不是有节操的侠士。”田光想用自杀来激励荆轲,便说:“希望您赶快去拜访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以表明我没有泄密。”于是便自刎而死。荆轲于是拜见太子,说田光已经死了,并转达了田光的话。太子拜了两拜,跪着膝行,泪流满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丹之所以告诫田先生不要说出去,是想成就大事的谋划。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没有泄密,难道这能是丹的本意吗?”荆轲坐下。太子离开座席,叩头说:“田先生不知道丹不肖,竟使我能得到您的帮助并来到您面前,这是上天哀怜燕国而不抛弃我的缘故。如今秦国有贪图利益的心,而它的欲望无法满足。除非占尽天下土地、使海内诸侯都臣服,它的心意就不会满足。现在秦国已经俘虏韩王,全部吞并了韩国土地,又发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数十万军队,驻扎在漳水、邺地一带;李信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无法支撑,秦军必然会进入赵地。赵国一旦灭亡,灾祸就会降临燕国。燕国弱小,又屡次被兵祸困扰,如今即使举全国之力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服从秦国,没有人敢联合抗秦。我的私下计策是:愚意以为,如果真能得到天下勇士,让他出使秦国,用重利引诱秦王,使秦王贪图这种形势,他一定会答应我们的要求。如果真能劫持秦王,使他全部归还侵占诸侯的土地,就像曹沬对齐桓公那样,那就最好了。如果做不到,就趁机刺杀秦王。秦国的大将独自在外掌握兵权,国内又发生动乱,君臣之间便会互相猜疑;利用这个间隙,诸侯就能重新联合抗秦,秦国必定会被攻破。这是我的最大愿望,只是不知道该把性命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此事。”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劣,恐怕不足以承担使命。”太子上前叩头,坚持请求他不要推辞,荆轲这才答应。于是太子尊荆轲为上卿,让他住在上等住宅。太子每天到门下,供给太牢的食物,奇珍异物不断送来,又提供车马、美女,任荆轲随意享用,以顺遂他的心意。过了很久,荆轲仍没有出发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全部收取赵国土地,又向北进军夺取土地,到达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害怕,于是请求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了,那么即使我想长久侍奉您,难道还办得到吗?”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我也正想求见您。如今出发却没有信物,就无法接近秦王。樊将军,秦王悬赏购买他的首级,价钱是黄金千斤、食邑万户。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再加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高兴地接见我,我就能有机会报答太子了。”
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已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于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于期仰天太息流涕曰:「于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于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于期偏袒搤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徃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徃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征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忼慨,士皆瞋目,髪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庻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于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羣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絶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铜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刼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乆。已而论功赏羣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镒,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乆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大人召使前击筑,一座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乆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衣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臛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扑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鲁勾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三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二十一
译太子说:“樊将军穷困时来投奔丹,丹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私利而伤害长者的心愿,请您另想办法。”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私下拜见樊于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太残酷了。您的父母宗族全都被杀戮。如今听说秦国悬赏将军的首级,黄金千斤、食邑万户,将军打算怎么办?”樊于期仰望天空长叹流泪说:“我每当想起这些事,常常痛彻骨髓,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荆轲说:“如今有一个办法,可以解除燕国的忧患,又能报将军的仇,怎么样?”樊于期于是上前说:“该怎么做?”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把它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这样,将军的仇就报了,燕国受欺凌的耻辱也除去了。将军是否愿意这样做?”樊于期袒露一只臂膀,握紧手腕上前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心腐骨所想的事。”如今终于听到您的指教,于是自刎而死。太子听说后,骑马赶去,伏在尸体上哭泣,悲痛至极。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于是把樊于期的首级盛好,用匣子封存。太子又预先寻求天下锋利的匕首,得到赵人徐夫人的匕首,用百金买下,请工匠用毒药淬炼它,用来试人,血只要沾湿一缕丝线,人就没有不立即死亡的。于是准备行装,打算派遣荆轲。燕国有一名勇士秦舞阳,十三岁时就杀过人,别人都不敢正眼看他,于是让秦舞阳做副使。荆轲还有等待的人,想同他一起去;那人住得很远,还没有到,荆轲便替他准备行装。过了一段时间仍未出发,太子嫌荆轲迟疑,怀疑他改变了主意,于是又请求说:“天已经晚了!荆卿难道还有别的想法吗?”丹请求先派秦舞阳出发。荆轲大怒,斥责太子说:“太子派去却不能回来的人,都是无用的小子!况且只是带一把匕首进入深不可测的强秦,我之所以留下,是在等我的客人与我一同去。如今太子却嫌我迟延,请允许我告辞诀别。”于是出发。太子和知道这件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他送行。到了易水边,举行祖祭后上路。高渐离击筑,荆轲应和着歌唱,发出变徵的声调,士人们都流泪哭泣。荆轲又上前唱道:“风声萧萧啊,易水寒冷;壮士一去啊,再也不回来。”接着又奏出激昂慷慨的羽调,士人们都瞪大眼睛,头发全都向上冲起,顶着帽子。于是荆轲登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到达秦国后,他拿着价值千金的礼物,丰厚地赠送给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替他预先对秦王说:“燕王确实震恐于大王的威势,不敢发兵抗拒秦军,希望举国成为秦的内臣,列入诸侯的行列,像郡县一样供给贡赋和职役,同时能够奉守先王的宗庙。燕王恐惧,不敢亲自陈说,谨斩樊于期的首级,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用匣子封好,由燕王在朝廷上拜送,派使者把这些事报告给大王。一切听凭大王下令。”秦王听后非常高兴,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于期首级的匣子,秦舞阳捧着地图匣,依次进到台阶前。秦舞阳脸色变了,震惊恐惧,群臣对此感到奇怪。荆轲回头对秦舞阳笑了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蛮夷之地的粗鄙人,从未见过天子,所以震慑害怕,希望大王稍加宽容,让他能够在您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取来秦舞阳所拿的地图。”荆轲取出地图呈上,秦王打开地图,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便显露出来。荆轲于是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刺向他,但还没有刺到身体。秦王惊慌,自己挣脱站起,衣袖被扯断,拔剑自卫。剑很长,秦王握住剑鞘时仓促慌乱,剑又卡得很紧,所以不能立即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逃跑。群臣都惊愕不已,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完全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法律,在殿上侍奉的群臣不得携带尺寸长的兵器;各位郎中手持兵器,都排列在殿下,没有诏令召唤不得上殿。危急之时,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卫士,因此荆轲得以追逐秦王。众人仓促惊慌,没有武器可以攻击荆轲,只能一起用手搏斗。这时,侍医夏无且用自己所拿的药囊投击荆轲。秦王正绕柱逃跑,众人仓促惊慌,不知该怎么办。左右近臣于是喊道:“大王把剑背到背后!把剑背到背后!”秦王便把剑拔出,砍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残废倒地,便举起匕首投向秦王,没有击中,却刺中了铜柱。秦王再次攻击荆轲,荆轲身中八处创伤。荆轲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倚着柱子大笑,张开双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他,必须得到契约来报答太子啊。”这时左右近臣上前杀死荆轲,秦王很久都不高兴。随后评定群臣以及应当获罪者的功劳和罪责,各有不同等级。又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护我,所以用药囊投击荆轲。”于是秦王大怒,增加军队前往赵国,下诏命王翦的军队攻打燕国。十个月后攻下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全都率领精兵向东退保辽东。秦将李信紧迫追击燕王,代王嘉于是送信给燕王喜说:“秦国之所以更加急迫地追击燕国,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如今大王如果确实杀死太子丹,把他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消除怒气,燕国社稷也有幸可以继续享受祭祀。”后来李信追捕太子丹,太子丹藏在衍水中。燕王于是派使者杀死太子丹,想把他的首级献给秦国。秦国又进兵攻打燕国。五年以后,秦国终于灭掉燕国,俘虏燕王喜。第二年,秦国兼并天下,建立皇帝的称号。于是秦国追捕太子丹和荆轲的门客,他们全都逃亡了。高渐离改名换姓,替人做佣工,藏身在宋子。过了很久,劳作十分辛苦,他听见主人家堂上有宾客击筑,徘徊不能离去。他每次出来都说:“那个人有击得好的地方,也有击得不好的地方。”跟随的人把这话告诉主人说:“这个佣工竟然懂得音乐,暗中评论好坏。”主人召他上前击筑,满座宾客都称赞好,主人赐给他酒。高渐离想到自己长期隐匿,害怕这样的困顿没有尽头,于是脱去外衣,从匣中取出筑和自己漂亮的衣服,改变容貌后上前。满座宾客都大为惊讶,下来同他行对等的礼,把他当作上宾,让他击筑并歌唱。宾客们没有一个不是流着泪离去的。宋子把这件事作为宾客传闻报告给秦始皇,秦始皇召见高渐离,有认识他的人才说:“这是高渐离。”秦始皇怜惜他擅长击筑,特意赦免了他的死罪,却熏瞎他的眼睛,让他击筑;他每次击筑,秦始皇都称赞好,渐渐又让他靠近自己。高渐离于是把铅放进筑中,再次进见,终于能够靠近秦始皇,便举起筑撞击秦始皇,但没有击中。于是秦始皇杀死了高渐离,从此终身不再接近诸侯之人的宾客。鲁勾践已经听说荆轲刺杀秦王,私下说:“唉!可惜啊!他没有学习刺剑的技法。太过分了,我竟不了解人。从前我呵斥他,他却因此认为我不是知己。”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明)贺复征编。○史传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