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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三十四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83–972 段

徐师曽曰:「按字书云:『义者,理也。』本其理而疏之,亦谓之义。若《礼记》所载《冠义》《祭义》《射义》诸篇是已。《文鉴》所列其体有二,一则如《古冠义》之类,一则如今眀经之词。自唐取士有眀经一科,而宋因之。神宗时,王安石撰《周礼》《诗》《书》三经义,颁行试士。厥后,安石之义废格不用。张庭坚《经义》二篇,岂其遗式欤?」

公食大夫义【宋刘敞】

食礼,公养宾,国养贤,一也。亲之,故爱之;爱之,故养之;养之,故食之。食而弗爱,犹豢之也;爱而弗敬,犹畜之也。飨礼,敬之至也;食礼,爱之至也。飨为爱弗胜其敬,食为敬弗胜其爱,文质之辨也。公使大夫戒,必以其爵,恭也。已轻则卑之,已重则是以其贵临之也。宾三辞,听命,言是礼之贵,弗敢当也。弗敢当,故难进也。公迎宾于大门内,非不能至于外也,所以待人君之礼也。臣之意欲尊其君,子之意欲尊其父,故迎宾于大门内,所以顺其为尊君之意也。三揖至于阶,三譲而升堂,充其意,谕其诚也。于庙用祭器,诚之至也。君子于所尊敬,不敢狎,不敢狎,故神眀之,故忠臣嘉宾乐尽其心也。大夫立于东夹南,西面,北上;士立于门东,北面,西上;小臣东堂下,南面,西上;宰东夹北,西面,北上;内官之士在宰东,北面,南上。百官有司备,以乐养贤也。设筵,加席几,致安厚之仪也。公设酱,然后宰夫荐豆俎醢;士设俎,公设大羮,然后宰夫设铏启簋,言以身亲之也。宾徧祭,公设梁,宰夫膳稲,士膳庶羞,为殷勤也。宾三饭,饭粱以湆酱,此君之厚已也。宾必亲彻,有报之道也。庭实乘皮,侑以束帛,虽备物,尤欲其加厚焉者也。公拜送,终之以敬也。有司巻三牲之俎,归于宾馆,不敢亵其余也。上大夫八豆,八簋,六铏,九俎,庶羞二十,其余衰,是见德之杀也。君子之言曰:「爱人者,使人爱之者也;敬人者,使人敬之者也;亲人者,使人亲之者也;自卑者,使人尊之者也。」是故公养宾,国养贤,其义一也。未有爱之、敬之、亲之、尊之而其位不安者也。未有不爱、不敬、不亲、不尊而能长有国者也。将由乎好德之君,则将饴焉,惟恐其不足于礼;将繇乎骄慢之君,则将曰:「是食于我而已矣。」故礼,君子所不足,小人所泰也。孔子食于少施氏,将祭,主人辞曰:「不足祭也。」将飱,主人辞曰:「不足飱也。」孔子退。曰:「吾食而饱,少施氏有礼哉?」故君子难亲也。将亲之,舎礼何以哉?

自靖人自献于先王【张庭坚】

君子之去就死生,其志在于天下国家,而不在于一身。故其死者,非沽名;其生者,非惧祸。而引身以求去者,非要利以忘君也。仁之所存,义之所主,鬼神其知之矣。昔商之三仁,或生或死,或为之奴,而皆无愧于宗庙社稷,岂非谋出于此欤?故其相戒之言曰:「自靖,人自献于先王。」盖于是时,纣欲亡而未悟也。其臣若飞亷恶来者,皆道王为不善而不与图存。若伯夷、太公,天下可谓至贤者,则洁身退避,而义不与俱亡。夫为商之大臣,而且于王为亲,惟王子比干、箕子、微子也。三人者,欲退而视其败,则不忍;欲进而与王图存,则不可与言。虽有忠孝诚悫之心,其谁达之哉?顾思先王创业垂统,以遗其子孙,设为职业禄位,以处天下之贤俊,俾相与左右而扶持之,期不至于危亡而后已。子孙弗率,亡形既见,而忠臣义士之徒,犹不忘先王所以为天下后世之意,以为志不上逹道与时废,乱者非可治也,倾者弗可支也。而臣子所以报先王者,惟各以其能自献可也。虽然,君子之志不同,而欲死生去就各当于义,不获罪于先王,非人所能为之谋,其在于自靖乎?盖若商祀之颠隮,则微子以为心忧而辱于臣仆,不与其君俱亡者,箕子、比干之所羞为也。微子抱祭器适周以请后,则奉先王之孝得矣。比干谏不从,故继以死,则事君之节尽矣。箕子以父师为囚奴,犹眷眷不去,则爱君之仁至矣。其死者若愚,其囚者若污,而其辄去者若背叛,非忠也。然三子皆安然行之,不以所不能为自愧,而亦不以所能为愧人。更相劝勉,以求合于义,而不期于必同。夫谓先王所以望于后世臣子者,惟忠与孝也。故微子之去,自献以其孝;比干以谏死;箕子以正囚,则自献以其忠。则是三子之非苟为也。处垂亡之世,犹眷眷乎天下国家,而不在一身,故其志之所谋,各出其所欲为,以期先王之知耳。古所谓较然不欺其志者,非斯人之谓乎?虽然,书载微子与箕子相告戒之辞,而比干不与焉,何哉?人臣之义,莫易眀于死节,莫难眀于去国。而屈辱用晦者,亦所难辩者也。比干以死,无足疑,故不必以告人。而箕子、微子不免云云者,重去就之义而厚之故也。不然,安得并称三仁哉?

译徐师曾说:“考察字书说:‘义,就是道理。’依据其中的道理加以疏解,也叫作义。比如《礼记》所载《冠义》《祭义》《射义》等篇就是这样。《文鉴》所列这种文体有两类:一类如《古冠义》;一类如今天的经义文章。唐代开始以明经作为取士的一科,宋代沿袭了它。神宗时,王安石撰写《周礼》《诗》《书》三经义,颁行天下以考试士人。后来王安石的经义被废弃不用。张庭坚的两篇《经义》,难道是留下来的范式吗?” 公食大夫义【宋刘敞】食礼,是国君供养宾客、国家供养贤人的礼仪,二者道理相同。亲近他,所以爱护他;爱护他,所以供养他;供养他,所以设食款待他。设食却不爱护他,就如同只是豢养牲畜;爱护他却不敬重他,就如同只是畜养禽兽。飨礼是敬意的极致,食礼是爱意的极致。飨礼是爱意不能胜过敬意,食礼是敬意不能胜过爱意,这是文饰与本质的区别。国君派大夫去告知宾客,必须按照宾客的爵位,这是恭敬。爵位低了就是轻慢他,爵位高了又像是以自己的尊贵压临他。宾客三次辞谢,最后听从命令,是说这种礼仪尊贵,自己不敢承当。不敢承当,所以难以入席。国君在大门以内迎接宾客,不是不能到门外,而是采用接待国君的礼仪。臣子的心意是尊崇他的君主,儿子的心意是尊崇他的父亲,所以在大门以内迎接宾客,是顺应他尊崇君主的心意。三次作揖,走到台阶;三次辞让,登上堂,是充分表达这种心意,说明自己的诚意。在宗庙中使用祭祀的器具,是诚意的极致。君子对于所尊敬的人,不敢轻慢;因为不敢轻慢,所以使礼仪如神明般庄严;因此忠臣和嘉宾都乐于竭尽心意。大夫站在东夹南边,面向西,以北为上;士站在门的东边,面向北,以西为上;小臣站在东堂下,面向南,以西为上;宰站在东夹北边,面向西,以北为上;内官中的士站在宰的东边,面向北,以南为上。百官有司都备办齐全,是用音乐来供养贤人。铺设筵席,加上席子和几案,是表达安逸厚重的礼仪。国君设置酱,然后宰夫进献豆、俎、醢;士设置俎,国君设置大羹,然后宰夫设置铏、打开簋盖,这是说国君亲自参与此事。宾客遍祭各味之后,国君设置粱,宰夫进献稻饭,士进献各种杂味,是为了表示殷勤。宾客吃三饭,吃粱饭并配以湆和酱,这是君主对宾客的厚待。宾客一定亲自撤去食器,是报答的道理。庭中陈列四张兽皮,又用一束帛作为劝食之礼,虽然物品已经齐备,仍然希望更加厚重。国君拜而送别,以恭敬结束礼仪。有司把三牲的俎卷收起来,送到宾客馆舍,不敢亵渎剩余的祭肉。上大夫用八豆、八簋、六铏、九俎,杂味二十种;其余各等依次递减,这是显示恩德有等级。君子说:‘爱护别人的人,就是使别人爱护自己的人;敬重别人的人,就是使别人敬重自己的人;亲近别人的人,就是使别人亲近自己的人;谦卑自处的人,就是使别人尊重自己的人。’所以国君供养宾客、国家供养贤人,道理是一样的。从没有爱护、敬重、亲近、尊重别人,而自己的地位不能安定的;也从没有不爱护、不敬重、不亲近、不尊重别人,却能够长久拥有国家的。如果是出自喜好德行的君主之手,就会感到这礼仪像甘甜一样,唯恐礼数不够;如果是出自骄傲怠慢的君主之手,就会说:“不过是让他吃我的东西罢了。”所以说,礼是君子觉得还不足以表达心意的东西,却是小人觉得过分优厚的东西。孔子到少施氏家吃饭,将要祭食,主人推辞说:“食物不够祭祀。”将要用飧,主人又推辞说:“食物不够用飧。”孔子于是退出来,说:“我吃得饱了,少施氏算是有礼吗?”所以君子很难亲近。要想亲近君子,除了礼还能凭借什么呢?自靖人自献于先王【张庭坚】君子的离去或留下、死亡或生存,他的志向在于天下国家,而不在于自身。所以他死去,不是为了沽名钓誉;他活着,不是因为害怕灾祸。他引退求去,也不是为了谋求利益而忘记君主。仁德存于心中,义理主持行为,鬼神也会知道。过去商代的三位仁人,有的活着,有的死去,有的成为奴隶,但都没有愧对宗庙社稷,难道不是因为谋划出于这个道理吗?所以他们互相告诫说:“各自使自己心志安定,各自向先王献出自己。”大概在当时,纣王想使国家灭亡却还没有醒悟。他的臣子如飞廉、恶来,都引导君王行不善之事,不同他谋求国家生存。至于伯夷、太公,天下可以说是最贤的人,他们洁身自好、退避不仕,在道义上不愿同商王一起灭亡。作为商朝大臣,并且同商王有亲属关系的,只有王子比干、箕子、微子三人。三个人想退下而眼看国家败亡,心中不忍;想进身同商王谋求国家生存,却又无法同他商量。即使有忠孝真诚的心意,又有谁能使商王了解呢?只是想到先王创业并传下基业,留给子孙,设置官职和俸禄,使天下贤俊得以任职,让他们共同在左右辅佐扶持君主,希望国家不至于危亡才罢休。子孙不遵循先王之道,灭亡的形势已经显现,而忠臣义士之流仍不忘先王为了天下后世的用意。他们认为,如果志向不能上达,正道就会同现实一起废弃;混乱的局面便无法治理,倾覆的国家也无法支撑。臣子用来报答先王的办法,只是各自凭自己的才能献出自己罢了。即使如此,君子的志向各不相同,而希望自己死亡、生存、离去、留下都合乎义理,不获罪于先王,这不是别人能够替他谋划的,难道就在于各自使自己的心志安定吗?商朝祭祀将要倾覆时,微子内心忧愁,认为身为臣仆是耻辱;不愿同君主一起灭亡,是箕子、比干所不屑做的。微子怀抱祭器到周,请求周人承继商祀,于是尽到了奉守先王之孝。比干进谏而不被听从,所以接着以死相继,于是尽到了事奉君主的节操。箕子以父师的身份被囚为奴,仍然眷恋君主而不离去,于是仁爱君主之心达到了极致。那些死去的人好像愚昧,被囚的人好像污辱自己,径自离去的人好像背叛君主,其实都不是不忠。然而三人都安然实行自己的选择,不因自己不能做另一种选择而惭愧,也不因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而使别人惭愧。他们相互劝勉,只求合乎义理,并不期望一定相同。先王对后世臣子的期望,无非是忠和孝。因此微子离去,是以孝自献;比干以进谏而死;箕子以守正而被囚,是以忠自献。三个人的行为都不是苟且妄为。他们处在国家将亡的时代,仍然深切关心天下国家而不顾自身,所以各自的谋划都出于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只希望先王能够了解他们的心志。古人所说的明白无误、不欺骗自己志向的人,不就是指这三个人吗?即使如此,《尚书》记载微子与箕子相互告诫的话,却没有比干,这是为什么呢?臣子的道义,没有比为守死节而死更容易说明的,也没有比离开国家更难说明的;至于屈辱自身、隐晦行事,也是难以辨明的。比干以死明志,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所以不必告诉别人。箕子、微子不得不说这些话,是因为要重视并厚重地说明离去和留下的道义。否则,怎么能够把三个人并称为三仁呢?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

(眀)贺复征 编

○连珠

吴纳曰:按晋傅玄曰:连珠兴于汉章帝之世,班固、贾逵亦尝受诏作之,蔡邕、张华又尝广焉。考之《文选》,止载陆士衡五十首,而曰「演连珠」,言演旧义以广之也。大抵连珠之文,穿贯事理,如珠在贯,其辞丽,其言约,不直指事情,必假物陈义以达其旨。体虽对偶,有合古诗风兴之美,録之以着四六之所始云。复征曰:按连珠始必曰「臣闻」者,似亦告上之辞,録于章奏之后,以备一体焉。

仿连珠二首【魏王粲】

臣闻眀主举贤不待近习,圣君用人不拘毁誉。故吕尚一见而为师,陈平乌集而为辅。

臣闻:记功志过,君臣之道也。不念旧恶,贤人之业也。是以齐用管仲而霸功立,秦任孟眀而晋耻雪,演

连珠三十首【晋陆机】

臣闻日薄星逥,穹天所以纪物;山盈川冲,后土所以播气。五形错而致用,四时违而成岁。是以百官恪居,以赴八音之离;眀君执契,以要克谐之会。

臣闻任重于力,才尽则困;用广其器,应愽则凶。是以物胜权而衡殆,形过镜则照穷。故眀主程才以效业,贞臣底力而辞丰。

臣闻髦俊之才,世所希乏;丘园之秀,因时则扬。是以大人基命,不擢才于后土;眀主聿兴,不降佐于昊苍。

臣闻世之所遗,未为非寳;主之所珍,不必适治。是以俊乂之薮,希蒙翘车之招;金碧之岩,必辱凤举之使。

臣闻禄収于宠,非隆家之举;官私于亲,非兴邦之选。是以三卿世及,东国多衰弊之政;五侯并轨,西京有陵迟之祸。

臣闻:鉴之积也,无厚而照有重渊之深;目之察也,有畔而视周天壌之际。何则?应事以精,不以形;造物以神,不以器。是以万邦凯乐,非悦钟鼔之娱;天下归仁,非感玉帛之惠。

臣闻应物有方,居难则易,藏器在身,所乏者时。是以充堂之芳,非幽兰所难;绕梁之音,实萦弦所思。

臣闻,智周通塞,不为时穷;才经夷险,不为世屈。是以,凌颷之羽,不求反风;曜夜之目,不思倒日。

臣闻忠臣率志不谋其报,贞士发愤期在眀贤。是以桞荘黜殡,非食瓜衍之赏;禽息碎首,岂要先茅之田。

臣闻郁烈之芳,出于委灰;繁会之音,生于絶弦。是以贞女要名于没世,烈士赴节于当年。

臣闻:良宰谋朝,不必借威;贞臣卫主,修身则足。是以三晋之强,屈于齐堂之俎;千乘之势,弱于阳门之哭。

臣闻赴曲之音,洪细入韵;蹈节之容,俯仰依咏。是以言苟适事,精麤可施;士苟适道,修短可用。

臣闻:览影偶质,不能解独;指迹慕逺,无救于迟。是以循虚器者,非应物之具;翫空言者,非致治之机。

臣闻鑚燧吐火,以续旸谷之晷;挥翮生风,而继飞亷之功。是以物有微而毗着,事有琐而助洪。

臣闻春风朝煦,萧艾蒙其温;秋霜宵坠,芝蕙被其凉。是故威以齐物为肃,德以普济为弘。

臣闻巧尽于器,习数则贯道,系于神,人亡则灭。是以轮匠肆目,不乏奚仲之妙;瞽叟清耳,而无伶伦之察。

臣闻性之所期,贵贱同量;理之所极,卑高一归。是以准月禀水,不能加凉;晞日引火,不必増辉。

臣闻絶节高唱,非凡耳所悲;肆义芳讯,非庸听所善。是以南荆有寡和之曲,东野有不释之辩。

臣闻:寻烟染芬,熏息犹芳;征音録响,操终则絶。何则?垂于世者可继,止乎身者难结。是以玄晏之风恒存,动神之化已灭。

臣闻飞辔西顿,则离朱与蒙瞍収察;悬景东秀,则夜光与珷玞匿耀。是以才换世则俱困,功偶时而并劭。

臣闻弦有常音,故曲终则改;镜无畜影,故触形则照。是以虚已应物,必究千变之容;挟情适事,不观万殊之妙。

臣闻:放身而居,体逸则安;肆口而入,属厌则充。是以王鲔登俎,不假吞波之鱼;兰膏停室,不思衔烛之龙。

臣闻冲波安流,则龙舟不能以漂;震风洞发,则夏屋有时而倾。何则?牵乎动则静,凝系乎静则动。贞,是以淫风大行,贞女蒙冶容之诲;淳化殷流,盗跖挟曽史之情。

臣闻:触非其类,虽疾弗应;感以其方,虽微则顺。是以商颷漂山,不兴盈尺之云;谷风乘条,必降弥天之润。故闇于治者,唱繁而和寡;审乎物者,力约而功峻。

臣闻烟出于火,非火之和;情生于性,非性之适。故火壮则烟微,性充则情约。是以殷墟有感物之悲,周京无伫立之迹。

臣闻适物之技,俯仰异用;应事之器,通塞异任。是以鸟栖云而缴飞,鱼藏渊而网沉;贲鼓密而含响,朗笛疎而吐音。

臣闻理之所守,势所常夺;道之所闭,权所必开。是以生重于利,故据图无挥剑之痛;义贵于身,故临川有投迹之哀。

臣闻,情见于物,虽逺犹疎;神藏于形,虽近则密。是以,仪天步晷,而修短可量;临渊揆水,而浅深难察。

臣闻:足于性者,天损不能入;贞于期者,时累不能淫。是以迅风陵雨,不谬晨禽之察;劲阴杀节,不雕寒木之心。

译《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四 (明)贺复征编 ○连珠 吴纳说:考察晋代傅玄的话,连珠兴起于汉章帝时期,班固、贾逵也曾奉诏创作,蔡邕、张华又曾加以扩充。考察《文选》,只收录陆士衡五十首,题为《演连珠》,说的是演绎旧有义理而加以扩展。大体说来,连珠文章贯通事理,如同珍珠串在一起;文辞华美,语言简约,不直接指说事情,必定借助事物来陈述义理,以表达自己的旨意。体制虽然使用对偶,却有合于古诗比兴的美,录在这里,是为了说明四六文的起源。贺复征说:考察连珠开头一定说“臣闻”,似乎也是告知君上的言辞,因此录在章奏之后,以备一种文体。” 仿连珠二首【魏王粲】臣听说,明君选拔贤才不等待他们成为近臣,圣君任用人才不受毁誉拘束。所以吕尚一被召见就成为太师,陈平像乌鸟聚集一样被起用而成为辅佐。臣听说:记载功劳、记取过错,是君臣相处的道理;不记旧日的恶行,是贤人的事业。因此齐国任用管仲而建立霸业,秦国任用孟明而洗雪了晋国带来的耻辱。《演连珠》三十首【晋陆机】臣听说,太阳运行、星辰回转,苍穹因此记录万物;山岳充盈、河川冲流,大地因此播布元气。五行形质交错而产生作用,四时运行有序而形成一年。所以百官恭敬地各守职位,以调和八音的差异;明君执掌法度,以求达到和谐会合。臣听说,承担的责任重过力量,才能用尽就会困顿;使用超过器量,回应过于广博就会招致凶险。因此物体胜过秤锤,秤就危险;形体超出镜面,照见就会穷尽。所以明君量才授职以成就功业,忠贞之臣竭尽力量而不贪求丰厚。臣听说,杰出俊秀的人才,世间一向稀少;隐居山林的英才,遇到时机才会显扬。因此伟大的人建立天命,不是从大地之中擢拔人才;明君兴起,也不是上天降下辅佐。臣听说,世人所遗弃的东西,未必不是珍宝;君主所珍爱的东西,也未必适合治理国家。因此俊杰汇集之地,很少受到征召贤才的高车礼聘;藏有金玉的山岩,也必然辱没于求贤使者的到来。臣听说,俸禄取决于君主的宠爱,不是兴隆家族的办法;官职私授亲近之人,不是振兴国家的选择。因此三卿世代相袭,东国多有衰败弊政;五侯并列专权,西京出现衰微的祸患。臣听说,镜子积聚尘垢,表面并不厚,却能照见重渊的深度;眼睛观察事物,有边界却能看到天地的尽头。为什么呢?因为应对事物凭借精微的精神,而不凭借外形;造化万物凭借神妙,而不凭借器物。所以万邦欢欣快乐,并不是因为喜欢钟鼓之乐;天下归附仁德,并不是因为感受到玉帛的恩惠。臣听说,应对事物有一定方法,处在困难之中便能化难为易;器物藏在自身,所缺少的只是时机。因此满堂芬芳,并不是幽兰难以做到的;绕梁的声音,实在是琴弦所追求的。臣听说,智慧能够周遍通晓通塞,不会被时势困穷;才能经历平坦和险阻,不会被世俗屈服。因此凌厉风中的鸟羽,不求逆风飞回;照亮黑夜的眼睛,不想让太阳倒转。臣听说,忠臣遵循自己的志向,不谋求报答;贞士奋发激愤,期望在于彰明贤德。因此柳庄被斥退、葬礼被废,不是为了得到食瓜之地的赏赐;禽息撞碎头颅,哪里是为了求取先茅之田。臣听说,浓郁强烈的香气,产生于灰烬之中;繁盛和谐的音乐,产生于断绝的琴弦。因此贞洁女子在身后求得声名,刚烈之士在当时奔赴节义。臣听说,贤能的宰辅谋划朝政,不一定要借助威势;贞正的臣子保卫君主,只要修养自身就足够。因此三晋的强大,屈服于齐国朝堂上的俎肉;拥有千乘之国的势力,也会弱于阳门的哭声。臣听说,随着曲调而发出的声音,无论洪大细小都能进入韵律;踏着节拍的姿态,俯仰之间都依循歌咏。因此言语只要适合事情,精细或粗疏都可以施用;士人只要合于正道,才能长短都可以发挥作用。臣听说,观看影子来配合形体,不能解决独立存在的问题;指着足迹而羡慕远方,对迟到没有帮助。因此拘泥于空虚器物的,不是应对事物的工具;玩弄空话的,不是达到治理的办法。臣听说,钻木取火吐出火焰,以接续旸谷日光的照耀;挥动鸟羽产生风,以接续飞廉造风的功劳。因此事物有微小的却能辅助显著的,事情有琐细的却能帮助宏大的。臣听说,春风早晨温暖,蒿草艾草也蒙受它的温暖;秋霜夜间降落,芝草蕙草也承受它的寒凉。所以威严用来使万物齐一,便显得严肃;德行用来普遍救济,便显得弘大。臣听说,技巧穷尽于器物,熟习技艺便能贯通道理;这种技艺依系于精神,人死后便会消灭。因此轮匠即使极尽目力,也不缺少奚仲那样的妙技;瞽叟即使耳朵清灵,也没有伶伦那样的听察。臣听说,性情所趋向的,贵贱同样可以衡量;道理所达到的极处,无论卑下高贵最终都归于一处。因此用标准量月、承受水,不能使水更加寒凉;晒在太阳下引火,也不必使火光更明。臣听说,断绝节拍的高声歌唱,不是平庸耳朵所能感到悲哀的;纵情讲说义理的美好言辞,不是庸常听者所能欣赏的。因此南荆有少有人应和的歌曲,东野有不能使人折服的辩论。臣听说,烟气寻找香气而染上芬芳,熏烧停止后仍然留香;追寻声音而记录回响,琴曲终止便断绝。为什么呢?流传于世的东西可以继续,止于自身的东西难以联结。所以玄晏先生的风范长存,而感动精神的教化已经消失。臣听说,车马向西停顿,离朱和蒙瞍便都收起了观察;太阳悬在东方发光,夜光珠和珷玞玉便隐藏了光芒。因此人才生不逢时就一同困顿,功业偶然遇合时机便同时显著。臣听说,琴弦有固定的声音,所以曲终便要更换;镜子不储存影像,所以接触形体便能照见。因此虚心应对事物,必然能够穷尽千变万化的形态;挟带私情处理事情,就看不到万物各不相同的妙处。臣听说,放松身体而居处,形体安逸便会安定;放开口腹而进食,吃到厌足便会充实。因此王鲔登上俎案,不需要吞食江海的鱼;兰膏停在室内,不思念衔烛的龙。臣听说,急流冲击而水面安定,龙舟也不能漂浮其上;狂风猛烈地从洞穴吹出,高大的房屋也有时会倾覆。为什么呢?被运动牵引,就会趋于静止;凝聚系缚于静止,就会转为运动。因此在淫风大行时,贞女也会受到教导妖冶容貌的诱惑;在淳厚教化盛行时,盗跖也会怀有曾参、史鱼那样的情怀。臣听说,接触到不是同类的东西,即使迅疾也不会回应;按照相应的方式感应,即使微小也会顺从。因此商风吹动山岳,却不能兴起盈尺的云;谷风吹动枝条,却一定会降下弥漫天空的雨露。所以不明白治理之道的人,号召繁多而响应很少;明察事物规律的人,力量节约而功效高大。臣听说,烟从火中产生,却不是火的和合;感情从性情中产生,却不是性情本身的适宜。因此火势强盛,烟气反而微弱;性情充实,感情反而简约。所以殷墟有感物而生的悲哀,周京没有久久伫立的遗迹。臣听说,适应事物的技能,俯仰之间用法不同;应对事情的器具,通达和闭塞时承担的任务不同。因此鸟栖息在云中,弓箭便射它飞翔;鱼藏在深渊,渔网便沉入水底;鼓槌密集敲击才含有声响,长笛疏缓吹奏才吐出声音。臣听说,道理所守持的,常常被形势夺取;道路所闭塞的,权变一定能够打开。因此生命重于利益,所以据守地图所示的土地,不会有挥剑杀戮的痛苦;义理贵于自身,所以面对河川会有投身其中的悲哀。臣听说,感情显现在事物上,虽然相隔很远仍然容易显露;精神隐藏在形体中,虽然相隔很近却难以察知。因此观察天象、测量日影,可以量出长短;面对深渊测量水势,却难以看清深浅。臣听说,性情自足的人,天灾也不能侵入;志向贞正而有定准的人,时势的困累也不能使他淫乱。因此迅疾的风和暴雨,也不能错乱晨禽的察觉;强盛的阴气杀伤时令,也不能雕损寒木的心志。

演连珠八首【明宋濓】

盖闻鹰鹯巢林,鸟雀为之不栖;松栢在冈,蒿艾为之不植。是以君子居乡,憸壬草面;正士立朝,奸雄敛迹。

盖闻事贵审机,行当寡尤。大易慎辨早之诫,春秋严谨始之谋。微必训于显极,鸿每事于纎求。是以蜰■〈虫遗〉一出,濳鱼尽怖;霜钟初动,巢鸟咸忧。

盖闻体微而劲者,或足以交戕;形龎而武者,或失于见制。小大每出于相刑,刚弱乃拘于所畏。是以豺舌虽狭,而有杀虎之能;鼠牙虽尖,而有害象之技。

盖闻外味不加,则形气日削;内养有道,则神眀自腴。苟譬诸物,若契以符。是以脾析一停,犘牛即仆;中夷既涸,鱴刀成枯。

盖闻赏物在精,取财有道,毫髪异观,天渊殊造。是以峄阳之桐,惟伯牙能知其良;乌号之弓,必由基方领其妙。苟徒妄鬻而暗投,曷若藏音而収耀。

盖闻负道推公者,欲举善以同人;挟智自私者,恒患贤之压已以其量之隘,弘验其人之臧否。是以五弓之陵,莫齐泰华之岗;一蹄之涔,难嫓沧溟之水。

盖闻正色在廷,固资于謇谔;婉容而谏,尤贵于优柔。盛怒无逆鳞之批,易志有觧頥之休。是以叔向善辞,故不杀抟鷃之竖;晏婴能讽,故卒有斩竹之囚。

盖闻善行兴邦,嘉言作则,法缘之以革奸,人依之而建极。是以闻一言之当,如得万人之兵;获一士之贤,如得千乘之国。

演连珠八首【王祎】

臣闻圆穹垂象,列宿昭符。北辰天枢,至尊而不动;中宫天极,泰乙之常居。是以人君居正,所以建皇极;王者宅中,所以恢帝图。

臣闻圣不自圣,学焉是资。说命肇逊,敏之告;周颂载缉熈之辞,是以广厦细旜,引文儒而共讲。左图右史,舍古训其奚师?

臣闻:臣有尽言,必因君之善听;君将致理,必頼臣之忠告。盖下之于上,所要则微;上之于下,所求宜笃。是以尧问衢室仄陋之谋,是咨;舜访总章刍荛之语,俱録。大禹一馈而十起,周公一沐而三握。

臣闻赤子无他欲,而必遂其所有欲;赤子有不言,而必会其所无言。是以圣人之宰万民,务在通其志;圣人之制万物,贵乎全其天。

臣闻事以顺为便,物以适为安。为猿赐者,非负之而升木;为鱼德者,非挈之而入渊。是以夏耕冬繇,民不以为怨;春贷秋赋,民常以为恩。

臣闻:网以纲为总,服以领为尊。纲举而目自张,领振而裔乃循。是以道者政之领,圣人修道不修政;更者民之纲,圣人治吏不治民。

臣闻调弓者,必弛张其弦;鼔瑟者,必推移其柱。是以因时制宜,将以通于俗;观变立法,不徒泥于古。三王殊事,名施于后世;五帝异道德,覆于天下。

臣闻以色物毛泽买马,而不论其足力,则廐无絶地;以大小径广售玉,而不论其质美,则箧无连城。是以以德求士,致士之实效;以才取士,得士之虚名。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

(明)贺复征 编

○书一

刘勰曰:「按扬雄曰:『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可见矣。』故书者,舒也,舒布其言,陈之简牍也。详总书体,本在尽言,言以散郁陶,托风采,故宜条畅以任气,优柔以怿懐,亦心声之献酬也。」呉讷曰:「按昔臣僚敷奏,朋旧徃复,皆总曰书。近世臣僚上言,名为表奏,惟朋旧之间,则曰书而已。盖论议知识,人岂能同?苟不具之于书,则安得尽其委曲之意哉!书记之用广矣。考其杂名,古今多品,是故有书、有奏、记、有启、有简、有尺牍、有状、有疏、有笺、有札,而书记则其总称也。」

与赵宣子书【郑公子归生】

晋侯搜于黄父,遂复合诸侯于扈。晋侯不见郑伯,以为贰于楚也。郑子家使执讯而与之书,以告赵宣子。

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与之事君。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难,寡君是以不得与蔡侯偕。十一月,克减侯宣多,而随蔡侯以朝于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请陈侯于楚,而朝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十五年五月,陈侯自敝邑徃朝于君。徃年正月,烛之武徃朝夷也。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陈蔡之宻迩于楚,而不敢贰焉,则敝邑之故也。虽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见于君。夷与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绛,虽我小国,则蔑以过之矣。今大国曰:「尔未逞吾志。」敝邑有亡无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又曰:「鹿死不择音。」小国之事大国也,徳则其人也,不徳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命之罔极,亦知亡矣。将悉币赋,以待于鯈,唯执事命之。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朝于齐。四年二月壬戌,为齐侵蔡,亦获成于楚。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岂其罪也?大国若弗图,无所逃命。晋巩朔行成于郑,赵穿公壻池为质焉。

论重币书【公孙侨】

译《演连珠》八首【明宋濂】听说鹰鹯在树林筑巢,鸟雀因此不敢栖息;松柏生长在山冈,蒿艾因此不能生长。所以君子居住乡里,奸邪小人便收敛锋芒;正直之士立于朝廷,奸雄便收起踪迹。听说事情贵在审察时机,行动应当少留过失。《周易》有慎重辨察先兆的告诫,《春秋》有严谨追究开端的谋略。细微之处必须在显著之前加以训诫,宏大的事情常常从纤细处探求。因此蜰■〈虫遗〉一出现,潜藏的鱼全都惊惧;霜钟刚刚敲响,巢中的鸟都感到忧惧。听说形体微小而强劲的,有时足以同强者相抗;形体庞大而勇武的,有时反而会因受到制约而失败。大小常常由相互克制而决定,刚强和柔弱也受制于各自所畏惧的东西。因此豺狼的舌头虽然狭小,却有杀死老虎的能力;老鼠的牙齿虽然尖利,却有伤害大象的本领。听说外在滋味得不到补益,形体和气血就会日益衰弱;内在调养有一定方法,精神自然丰厚。假如用事物作比喻,就如同符契相合。因此脾脏一停止运转,犘牛也会倒下;内在的夷气一旦枯竭,鱴刀也会变得干枯。听说鉴赏事物贵在精确,取得财物也有正当方法;观察只差毫发,造成的结果就有天渊之别。因此峄阳的梧桐,只有伯牙能够知道它的优良;乌号弓必定由羿才能领会它的精妙。如果只是胡乱出售而把它投给不识货的人,哪里比得上收藏声音、收敛光芒呢?听说承担道义、推行公正的人,希望举荐善人使众人共同受益;倚仗才智而自私的人,总担心贤能者以自己的器量压过自己。因为器量狭小,便把人的善恶看得很重、验证得很苛刻。因此五弓之高,不能同泰华山冈相比;一蹄之深的小水洼,难以匹敌沧海的水。听说朝廷上严肃正色,本来依赖直言敢谏;用委婉的神色进谏,尤其可贵在于从容柔和。君主盛怒时没有触犯逆鳞的批评,改变心意时却有令人解颐的宽慰。因此叔向善于言辞,所以没有杀死那个搏击鷃鸟的小人;晏婴善于讽谏,所以最终使斩竹的囚徒得到处理。听说良好的行为能够振兴国家,美好的言论能够树立法则;法令因它而革除奸邪,人民依靠它而建立准则。因此听到一句恰当的话,如同得到一万人的军队;得到一个贤士,如同得到一个千乘之国。《演连珠》八首【王祎】臣听说,圆形苍穹垂示天象,列宿昭示符验。北辰天枢极其尊贵而不移动;中宫天极,是泰乙恒常居处。因此人君居于正位,是为了建立皇极;王者居处中央,是为了扩展帝王的谋略。臣听说,圣人不自以为圣,要以学习作为凭借。《说命》开篇有谦逊、敏求的告诫,《周颂》记载继续光明的言辞。因此在宽广的殿堂中,要延请博学儒者共同讲论;左边陈列图籍,右边陈列史书,除了古代训诫还应当以什么为师呢?臣听说,臣下能够尽情进言,必定依靠君主善于听取;君主将要达到治理,必定依赖臣下忠诚的劝告。下级向上级所求,要求应当微小;上级向下级所求,要求应当深厚。因此尧在衢室询问民间简陋的谋略,都会采纳;舜在总章询问草野百姓的话,也都记录。大禹一次进餐而十次起身,周公一次洗发而三次握发。臣听说,婴儿没有其他欲望,却一定要满足他所有的欲望;婴儿有未说出的话,却一定要体察他没有说出的意思。因此圣人治理万民,务必要沟通他们的心志;圣人制服万物,贵在保全它们的天性。臣听说,事情顺应时势就便利,万物适合自身就安定。为猿猴施恩,并不是背着它爬上树;为鱼儿施恩,并不是提着它进入深渊。因此夏季耕作、冬季服役,百姓不认为是怨苦;春季借贷、秋季征赋,百姓常常认为是恩惠。臣听说,网以纲为总,衣服以领为尊。提起纲,网眼自然张开;振起衣领,衣服的下摆就会顺从。因此道是政的衣领,圣人修养道而不只修整政令;官吏是民的纲,圣人治理官吏而不只治理百姓。臣听说,调弓的人一定使弓弦有松有紧;弹瑟的人一定推移弦柱。因此根据时势制定适宜办法,是为了通达民俗;观察变化而建立法令,不是一味拘泥古制。三王所做的事情各不相同,名声却流传后世;五帝的道德各有不同,却覆盖天下。臣听说,只凭颜色和毛泽来买马,却不考察它的脚力,那么马厩里就不会有能走远路的马;只凭大小、直径和宽广来出售玉,却不考察玉质是否美好,那么箱子里就不会有价值连城的玉。因此用德行来求取士人,得到的是士人的实际功效;用才华来选取士人,得到的只是士人的虚名。《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 (明)贺复征编 ○书一 刘勰说:“考察扬雄的话:‘语言是内心的声音,文字是内心的图画;声音和图画一旦显现出来,君子和小人就可以看出来了。’所以,书就是舒展,把自己的话铺陈出来,写在简牍上。详细考察各种书体,根本在于把话说尽。语言用来排遣郁结,寄托风采,所以应当条理通畅以任情气,宽和婉转以使胸怀愉悦,这也是内心声音彼此酬答的表现。”吴讷说:“考察过去,臣僚陈述政事,朋友故旧往来答复,都总称为‘书’。近世臣僚向上进言,名为表奏;只有朋友故旧之间,才称为书罢了。大概对于议论和见识,人怎么能够完全相同?如果不把它们详尽写在书中,又怎么能把曲折的心意全部表达出来呢?书信的用途很广。考察它的各种名称,古今有很多类别,所以有书、奏、记、启、简、尺牍、状、疏、笺、札,而‘书记’是它们的总称。” 《与赵宣子书》【郑公子归生】晋侯在黄父检阅军队,随后又在扈地召集诸侯会盟。晋侯不接见郑伯,认为他有二心,亲附楚国。郑国的子家派遣掌管讯问的人带着书信给赵宣子,把这些情况告诉他。我们国君即位第三年,召蔡侯来,让他共同侍奉晋君。九月,蔡侯进入敝邑,准备前往朝见。由于侯宣多的祸难,我们国君因此不能和蔡侯同行。十一月,终于削弱了侯宣多的势力,便跟随蔡侯来朝见执事。十二年六月,归生辅佐我们国君的嫡子夷,到楚国请求陈侯,并朝见诸位君主。十四年七月,我们国君又来朝见,以完成陈国的事务。十五年五月,陈侯从敝邑前往朝见晋君。去年正月,烛之武前往朝见夷。八月,我们国君又来朝见,因为陈、蔡两国靠近楚国,不敢有二心,这是敝邑的缘故。即使敝邑这样侍奉晋君,为什么还不能免除祸患呢?在位期间,曾朝见襄公一次,又两次拜见您。夷以及我的几位臣属,接连来到绛地;即使我们是小国,也没有比这更尽力的了。现在大国却说:‘你们还没有满足我的意愿。’敝邑即使灭亡,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古人有话说:‘害怕头部,又害怕尾部,身体还剩多少呢?’又说:‘鹿临死时,便不选择声音。’小国侍奉大国,如果大国有德,便把小国当作人;如果大国无德,便把小国当作鹿。鹿奔走在险路上,危急之中哪里还能选择?命运没有尽头,我们也知道将要灭亡了。我们将把全部财物和赋税都拿出来,在鯈地等候,只听执事您的命令。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日,前往齐国朝见。四年二月壬戌日,因为齐国侵犯蔡国,我们也在楚国取得了和解。处在大国之间,又服从强国的命令,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罪过吗?大国如果不替我们考虑,我们就无处逃避命令。晋国的巩朔到郑国求和,赵穿、公婿池作为人质。《论重币书》【公孙侨】

宣子为政,诸侯之币重,郑人患之。子产寓书于子西,以告宣子。

子为晋国四邻诸侯,不闻令徳,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夫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壊;晋国贰,则子之家壊。何没没也将焉用贿?夫令名,徳之舆也;徳,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壊,无亦是务乎?有徳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徳也夫。」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徳,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逺至迩安。毋寜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

论铸刑书书【晋羊舌肸】

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以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敎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士,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恵之师,民于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之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征于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肸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

为齐献穰侯书【周苏代】

陉山之事,赵且与秦伐齐。齐惧,令田幸以阳武合于赵,而以顺子为质。赵王喜乃按兵,告于秦曰:「齐以阳武赐敝邑,而纳顺子,欲以解戈,敢告下吏。」秦王使公子佗之赵,谓赵王曰:「齐与大国救魏而倍约,不可信恃。大国不义,以告敝邑,而赐之二社之地,以奉祭祀。令又案兵,且欲合齐而受其地,非使臣之所知也。请益甲四万,大国裁之。」蘓代为齐献书穰侯。

臣闻徃来者之言曰:「秦且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相结,秦之深雠也。三晋百背,秦百欺,秦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于秦,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敝晋,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击之,譬犹以千钧之弩溃痈也。秦王安能制晋楚哉?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则不走于秦,且走晋楚。三也。齐割地以实晋楚,则晋楚安;齐举兵而为之顿剑,则秦反受兵。四也。是晋楚以秦伐齐,以齐破秦,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五也。秦得安邑,善齐以安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则韩魏必无上党矣。夫取三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故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矣。」

遗燕将书【齐鲁仲连】

译宣子执政,诸侯赠送给晋国的财物很重,郑国人为此忧虑。子产写信给子西,把这件事告诉宣子。您作为晋国四面邻近诸侯的盟主,听不到美好的德行,却听到所收财物很重,我对此十分疑惑。我听说,君子治理国家,忧虑的不是没有财物,而是难以获得美好的名声。诸侯的财物聚集在公室,诸侯就会产生二心;如果您依赖这些财物,晋国也会产生二心。诸侯有二心,晋国就会败坏;晋国有二心,您的家族就会败坏。为什么这样昏昧不明呢?将来又哪里用得着这些财物?美好的名声,是德行所乘的车;德行,是国家的根基。有了根基便不会毁坏,难道不应该把这作为首要事务吗?有德就会快乐,快乐就能长久。《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是因为有美好的德行啊。’‘上帝正在注视你,不要有二心’,也是说有美好的名声啊。以宽恕之心思考,从而彰明德行,美名就会承载着德行流传开来,因此远方的人前来,近处的人安定。宁可让人说:‘您确实养活了我’,却反过来说您是掘取我的财物来养活自己吗?大象因为有牙齿而招致杀身之祸,贿赂也是这样。《论铸刑书书》【晋羊舌肸】起初我对您还抱有希望,现在却已经没有了。从前先王议论事情而制定制度,不依靠刑法,担心百姓产生争斗之心;即使这样仍不能完全禁止,所以用义来防范,用政令来纠正,用礼来规范,用信用来守持,用仁爱来奉行。制定俸禄和爵位,来劝勉人们顺从;严明地施行刑罚,来威慑邪乱。还担心这些不够,因此用忠诚教导他们,用品行激励他们,用事务教育他们,用和睦使他们相处,用恭敬面对他们,用强力临制他们,用刚断裁决他们。仍然寻求圣明贤哲之士、明察的官员、忠信的长官、慈惠的老师,这样百姓才可以任用驱使,而不生祸乱。百姓一旦有了刑法,便不再顾忌上级,还会共同产生争斗之心,拿法律条文来争辩,侥幸想靠它来达到目的,那就无法治理了。夏朝有了乱政,于是制定《禹刑》;商朝有了乱政,于是制定《汤刑》;周朝有了乱政,于是制定《九刑》。这三种刑法的兴起,都是在末世。如今您辅佐郑国,修筑田间沟洫,建立招致毁谤的政令,制定三种刑法,铸造刑书,想要使百姓安定,不也是很难吗?《诗经》说:‘以文王为法式,这是文王的典章,每日使四方安靖。’又说:‘以文王为法式,万邦因此建立信仰。’像这样,哪里还需要刑法呢?百姓知道了争讼的端绪,就会抛弃礼而拿法律条文来争辩,哪怕像锥刀尖端这样微小的利益,也会争个不休;混乱的案件会越来越多,贿赂也会同时流行。到您这一世结束,郑国恐怕就要败亡了。肸听说过:国家将要灭亡,一定会制定很多法令。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为齐献给穰侯的书》【周苏代】陉山发生战事时,赵国将要和秦国联合攻打齐国。齐国害怕了,便派田幸带着阳武向赵国表示联合,又把顺子送去做人质。赵王很高兴,于是按兵不动,告诉秦王说:‘齐国把阳武赐给敝邑,又送来顺子,想借此解兵,我冒昧把这些报告给贵国官员。’秦王派公子佗到赵国,对赵王说:‘齐国曾和大国一起救援魏国,却背弃盟约,不能相信。大国不讲道义,我把这件事告诉敝邑,敝邑于是把二社之地赐给我,用来供奉祭祀。现在您又按兵不动,还想同齐国联合并接受它的土地,这不是使臣所能理解的。请增加四万兵力,请大国裁决。’苏代替齐国写信给穰侯。我听到来往之人的话说:‘秦国将要增加赵国四万兵力来攻打齐国。’我私下断定并告诉敝邑国王:‘秦王明智而熟悉谋略,穰侯聪明而熟悉政务,一定不会增加赵国四万兵力来攻打齐国。’为什么呢?韩、赵、魏三国相互结盟,是秦国的深仇大患。三晋多次背叛秦国,秦国也多次欺骗三晋;秦国不能说不讲信用,也不能说没有作为。如今打败齐国来使赵国壮大,而赵国是秦国的深仇,这对秦国不利,这是第一点。秦国谋划的人一定会说:‘打败齐国,使晋国疲弱,然后再控制晋、楚两国的胜势。’齐国是疲弱的国家,用天下之力来攻打它,就好比用千钧重弩射破脓疮一样。秦王怎么能够控制晋、楚呢?这是第二点。秦国少出兵,晋、楚就不相信它;秦国多出兵,晋、楚就会受秦国控制。齐国害怕,就不会投奔秦国,反而会投奔晋、楚。这是第三点。齐国割让土地来充实晋、楚,晋、楚就会安定;齐国出兵使晋、楚疲敝,秦国反而会遭到攻击。这是第四点。这样就是晋、楚借秦国攻打齐国,又借齐国削弱秦国;难道晋、楚聪明而齐、秦愚蠢吗?这是第五点。秦国得到安邑,善待齐国使它安定,也就一定不会有祸患了。秦国拥有安邑,韩国、魏国就一定不能再拥有上党。取得三晋的腹心之地,和出兵后还担心军队不能返回相比,哪一种更有利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万人〕 所以我私下断定并告诉敝邑国王:‘秦王明智而熟悉谋略,穰侯聪明而熟悉政务,一定不会增加赵国四万兵力来攻打齐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万人〕 《遗燕将书》【齐鲁仲连】

齐襄王时,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

吾闻之,知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君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智也。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尊卑贵贱,此其一时也。愿公之详计,而无与俗同也。且楚攻南阳,魏攻平陆,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不若得济北之利,故定计而坚守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横秦之势合,则楚国之形危。且弃南阳,断右壤,存济北,计必为之。今楚魏交退,燕救不至,齐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朞年之敝,即臣见公之不能得也。齐必决之于聊城,公无再计。彼燕国大乱,君臣过计,上下迷惑,栗腹误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公闻之乎?今燕王方寒心独立,大臣不足恃,国敝祸多,民心无所归。今公又以聊城之民距全齐之兵,期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北之心,是孙膑呉起之兵也,能已见于天下。已故为公计,不如罢兵休士,全车甲,归报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见公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矣。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革俗于天下,功名可立也。意者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请裂地定封,富比陶卫,世世称寡,与齐久存,此亦一计也。二者显名厚实也。愿公熟计而审处一也。且吾闻効小节者不能行大威,恶小耻者不能立荣名。昔管仲射桓公,中钩簒也,遗公子纠而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身也。此三行者,乡里不通也,世主不臣也。彼管仲终穷抑幽囚而不出,惭耻而不见,穷年没寿,不免为辱人贱行矣。然管子并三行之过,据齐国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为五伯首,名髙天下,光照邻国。曺沫为鲁君将,三战三北而丧地千里,使曹子之足不离陈,计不顾后,出必死而不生,则不免为败军禽将。曹子以败军禽将,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智也。故去三北之耻,退而与鲁君计也。曹子以为遭齐桓公有天下、朝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刦桓公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而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丧,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动惊骇,威信呉楚,传名后世。若此二公者,非不能行小节、死小耻也,以为杀身絶世,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终身之名;除感忿之耻,而立累世之功。故业与三王争流,名与天壤相敝也。公其图之。

诣丞相公孙弘记室书【董仲舒】

江都相董仲舒叩头死罪,再拜上言:君侯以周召自然休质,擢升三公,统理海内,总缉百僚,未有半言之敎,郡国翕然望风更思改新,以助至治。郡众所占,必有成功。仲舒叩头死罪。仲舒愚戅,素无治名,大汉之检式,数蒙君侯哀怜之恩,悞被非任,无以称职。仲舒窃见宰职任天下之重,羣心所归,惟须贤佐以成圣化。愿君侯大开萧相国求贤之路,广选举之门,既得其人,接以周公下士之义,即竒伟隠世异伦之人,各思竭愚归往盛徳,英俊满朝,百能备具。即君侯大立,则道徳弘通,化流四极。仲舒愚陋,经术浅薄,所识褊陋,不能赞扬万分君侯所弃捐。窃闻《春秋》曰:「贤圣博观以章其名,择善者从之,无所不听。」又曰:「近而不言为谄,逺而不言为怨。」故辄披心陈诚。仲舒叩头死罪,死罪。夫尧舜三王之业,皆由仁义为本,仁者所以理人伦也,故圣王以为治首。或曰:「发号出令利天下之民者,谓之仁政;疾天下之害于人者,谓之仁心。」二者备矣,然后海内应以诚。惟君侯深观徃古,思本仁义至诚而已。方今闗东五榖咸贵,家有饥饿,其死伤者半,盗贼并起,流亡不止,良民被害,为圣主忧咎,皆由仲舒等典职防禁无素,当先坐仲舒。叩头死罪,死罪。仲舒至愚,以为扶衰止奸,本在吏耳,宜一考察天下领民之吏,留心署置,以明消灭邪枉之迹,使百姓各安其产业,无有冦盗之患,以蠲主忧。仲舒叩头死罪。谨奉《春秋》署置术,再拜君侯足下。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

(明)贺复征 编

○书二

报任少卿书【汉司马迁】

译齐襄王时,燕国将领攻下了聊城。聊城有人在燕国诋毁他,燕将害怕被杀,便据守聊城,不敢回去。齐国的田单攻打聊城,一年多过去,士卒死了很多,聊城却仍未攻下。鲁仲连于是写了一封信,系在箭上,射进城中。我听说,聪明人不会违背时机而放弃利益,勇士不会因害怕死亡而毁掉名声,忠臣不会把自身放在君主之前。如今您为了一个早晨的愤怒而行动,不顾燕王将要失去臣下,这不是忠诚;牺牲自身、丢掉聊城,却不能使威势取信于齐国,这不是勇敢;功业毁弃、名声灭亡,后世没有称述,这不是明智。所以聪明人不会反复谋划,勇士不会害怕死亡。如今死生、荣辱、尊卑、贵贱,都只在这一时之间。希望您仔细谋划,不要和世俗之人一样。况且楚国攻打南阳,魏国攻打平陆,齐国没有向南扩张的心思,认为失去南阳的危害,不如得到济北的利益,所以决定计策并坚守济北。如今秦国出兵,魏国不敢向东扩张;秦国的势力一旦联合起来,楚国的形势就会危险。况且放弃南阳,截断右方土地,保住济北,这一定是齐国的计策。如今楚、魏相继退兵,燕国的救援又不到,齐国没有控制天下的谋划,只能和聊城共同据守一年所造成的疲敝,我看您不能守得住了。齐国一定会在聊城决战,您不要再谋划了。燕国发生大乱,君臣谋划失误,上下都迷惑不明;栗腹错误地率领十万军队,在外面遭受五次挫败;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被赵国围困,土地削减,君主困顿,成为天下人的耻辱。您听说过这些吗?如今燕王正寒心而孤立,大臣不足以依靠,国家疲敝、祸患众多,百姓的心没有归属。如今您又凭借聊城的百姓抵抗齐国全部军队,一年不能解围,这就是墨翟守城的情形。让人吃人的尸体、烧骨头做饭,士卒没有回头逃跑的念头,这是孙膑、吴起用兵的情形,您的才能已经显现在天下人面前了。所以我替您谋划,不如停止战争、休整士卒,收好车辆和铠甲,回去向燕王报告。燕王一定高兴,士卒百姓见到您就像见到父母,交游之人也会为您挽起衣袖,在世上议论您的功业,功名就可以显扬了。对上辅佐孤立的君主来控制群臣,对下抚养百姓来资助游说之士,在天下矫正国家、改革风俗,功名就可以建立。或者您也可以抛弃燕国、放弃世俗,向东到齐国游说。我请求齐国割地给您、确定封爵,使您的富贵可以同陶朱公、卫国相比,世世代代都享有尊荣,与齐国长久共存,这也是一种计策。这两种办法,都能使名声显赫、物质丰厚。希望您仔细谋划,慎重处置,这是第一点。况且我听说,拘泥于小节的人不能建立大的威势,厌恶小小耻辱的人不能树立显赫的名声。从前管仲用箭射中齐桓公,箭头钩住了衣带,这属于篡弑;他抛下公子纠而不能为之死,这是怯懦;被捆绑戴上刑具,这是辱身。这三种行为,在乡里都无法通行,世上的君主也不肯任用他。假如管仲最终穷困压抑、幽闭囚禁而不能出头,惭愧羞耻而不敢见人,终身至死,也免不了成为受辱而行为卑贱的人。然而管仲兼有这三种过错,却掌握齐国政权,使天下得到匡正,九次会合诸侯,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显于天下,光辉照耀邻国。曹沫担任鲁国国君的将领,三战三次败退,丧失土地千里。假如曹沫的脚不离开战阵,不考虑后果,出战只求必死而不求生还,那么就免不了成为败军之将、被擒的将领。曹沫作为败军之将而被擒,不是勇敢;功业废弃、名声灭亡,后世没有称述,不是明智。所以他抛开三次败退的耻辱,退下来和鲁君谋划。曹沫认为遇上齐桓公已经拥有天下、召集诸侯朝会的机会,便凭一把剑的力量,在盟坛之上劫持齐桓公,面色不变,说话的气势也不屈服。三次战争所丧失的土地,一天之内就全部收回。天下震动惊骇,威势取信于吴、楚,名声流传后世。像这两位公卿一样,并不是不能实行小节、为小耻辱而死,而是认为牺牲性命、断绝后世,功名不能建立,不是明智。所以要去掉愤怒之心,而成就终身的名声;除去一时感愤的耻辱,而建立累世的功业。因此功业可以和三王争相流传,名声可以和天地同存。您可要好好考虑这件事。《诣丞相公孙弘记室书》【董仲舒】江都相董仲舒叩头冒死再拜上言:君侯具有周公、召公那样自然形成的美好资质,被提拔升任三公,统理海内,总领百官。您还没有发布半句话的教令,各郡国便都一致仰望风气,想要革新改变,以帮助达到至高的治理境界。各地百姓所占卜的结果,一定会取得成功。仲舒叩头冒死。仲舒愚昧,平素没有治理国家的名声,作为大汉的法度准则,多次蒙受君侯哀怜的恩德,错误地承受了不相称的任用,没有办法称职。仲舒私下看,宰相的职责承担天下的重任,是众心归附之处,只应当寻求贤能的辅佐来成就圣王的教化。希望君侯大大开辟萧相国求贤的道路,广泛打开选举贤能的门径;既然得到贤才,便用周公礼贤下士的道义接待他们,那么奇异伟岸、隐居于世间的非凡之人,也都会想着竭尽愚诚,归附盛德。英俊之才充满朝廷,各种才能都具备。这样君侯的事业大大建立,道德广泛流通,教化流布四方。仲舒愚昧浅陋,经学术业浅薄,见识狭窄,不能对君侯所抛弃的万分之一有所赞扬。私下听说《春秋》说:‘贤者圣人广泛观察,以彰明自己的名声;选择善行而跟从,没有什么意见不听取。’又说:‘亲近的人不进言,是谄媚;疏远的人不进言,是怨恨。’所以我便披露内心,陈述诚意。仲舒叩头冒死,冒死。尧、舜和三王的功业,都是以仁义为根本;仁,是用来治理人伦关系的,所以圣王把它作为治理的首要原则。有人说:‘发布号令,使天下百姓获利,叫作仁政;痛恨天下对人的祸害,叫作仁心。’这两者都具备,然后天下才会以诚心响应。只希望君侯深深考察往古,思考以仁义为根本,以至诚为原则罢了。如今关东五谷都很贵,每家都有饥饿之苦,死伤的人超过一半,盗贼同时兴起,流亡不止,善良百姓遭受侵害,成为圣明君主的忧虑和过失,这些都由于像仲舒这样掌管职事的人平时没有做好防范,应当首先治仲舒的罪。仲舒叩头冒死,冒死。仲舒极其愚昧,认为扶助衰弱、制止奸邪,根本在于官吏。因此应当全面考察天下管理百姓的官吏,留心任命和设置,以明确消除邪曲冤枉的踪迹,使百姓各自安定自己的产业,不再有盗贼的忧患,从而减轻君主的忧虑。仲舒叩头冒死。谨奉上《春秋》任用官吏的方法,再拜呈给君侯。《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 (明)贺复征编 ○书二 《报任少卿书》【汉司马迁】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敎以顺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懃懃,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谁与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锺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巳者用,女为悦己者容。若仆大质巳亏缺矣,虽才懐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为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畧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与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逺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叅乘,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有闗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之豪俊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竒策才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茍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向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奉外庭末议,不以此时引纲维,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闟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代之士耶?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覊之行,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絶宾客之知,亡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趋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亷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狥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以竒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糵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身践戎马之地,足厯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卬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毡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与引弓之人,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饮泣,更张空弮,冐白刃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切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悼,诚欲效其欵欵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絶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柰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白于天下矣。仆懐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视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颓其家声;而仆又佴之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厯,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俗又不能与死节者次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趣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屈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闗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剔毛髪婴金鐡受辱,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

译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致意:少卿阁下。从前承蒙您赐信,教导我待人接物应当随顺,应该以推举贤能、进用士人为要务,情意殷勤恳切,好像责怪我不接受您的教诲,却听信流俗之人的话。我哪里敢这样做呢?我虽然疲弱驽钝,也曾私下听闻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只是自以为身体残缺,处在污秽之中,一行动就被人责怪,想要有所增益反而受到损害,因此独自郁闷,又能和谁交谈呢?俗话说:‘为谁去做呢?让谁来听呢?’大概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呢?士人为了解自己的人效力,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容饰。像我这样,根本已经残缺了,即使才华可以同随侯之珠、和氏之璧相比,品行可以同许由、伯夷相比,最终也不能把它们作为荣耀,只足以被人嘲笑而使自己蒙受污点罢了。本来应该写信答复您,恰好遇到随从皇上从东方回来,又被卑贱的事务逼迫;相见的时间很短,仓促之间没有片刻可以尽情表达心意。如今少卿身负不可预测的罪过,事情已经过了几个月,又逼近季冬;我还要勉强随从皇上到雍地,恐怕突然之间就无法替您避讳了。这样我最终不能舒展愤懑来让您明白,那么我死去之后,魂魄私下的遗恨将无穷无尽。请允许我略陈浅陋之见,长久没有答复,希望您不要责怪。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凭证;喜爱施舍,是仁的开端;取舍给予,是义的表现;以耻辱为耻,是勇的决断;建立名声,是品行的最高境界。士人有这五种品德,然后才可以立身于世,列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祸患没有比贪图利益更惨的,悲哀没有比伤害内心更痛的,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的,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受过刑的人,无法与正常人相比,这并非只是一代以来的情况,来源已经很久远了。从前卫灵公和雍渠同车,孔子便前往陈国;商鞅依靠景监求见秦君,赵良因此寒心;同子参乘,袁丝便变了脸色。自古以来人们都以此为耻。一般资质的人做事,只要和宦官有关系,没有不感到气馁的,何况慷慨之士呢?如今朝廷即使缺少人才,又怎么能让一个受过刀锯之刑的人推荐天下豪俊呢?我依靠祖先留下的功业,得以在京城任职二十多年了。我私下反省自己:上不能纳忠效信,凭奇策和才力的声誉来结交明主;其次又不能拾遗补阙,招揽贤能,显扬隐居的人才;对外不能列入军队,攻城野战,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劳;对下不能积日累功,取得高官厚禄,使宗族和朋友获得光荣。四件事没有一件做到,于是苟且迎合、求取容身之地,没有任何长处和功效,这些都已经显现出来了。从前我也曾列在下大夫的行列中,参与外廷最后的议论,却没有在那时援引纲纪,竭尽思虑。如今身体已经残缺,成了宫中洒扫之类的奴隶,处在卑微猥琐的人群之中,却还想抬头伸眉,议论是非,这不是轻视朝廷、使当代士人蒙羞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况且事情的始末并不容易向人说明。我年轻时就负有不受拘束的品行,长大后又没有乡里的声誉。皇上幸亏念及先人的缘故,使我得以进献微薄的技艺,出入宫廷禁卫之中。我认为头顶着盆子就无法仰望天空,所以断绝了宾客往来的交游,放弃了家室产业,日夜想着竭尽自己不肖的才力,专心办理职务,以求亲近取悦于皇上。然而事情竟有大大不合实情之处。我和李陵同在皇帝门下,平素并不特别友善;志趣取舍不同,从未一起举杯饮酒,享受过殷勤相待的欢聚。但我观察他的为人,是一个严守操行的奇士,侍奉父母孝顺,对士人守信,面对财物时取舍合乎义理而有所谦让,恭敬俭朴、谦下待人,常常想着奋不顾身来应付国家的急难;这些都是他平素积累的品德。我认为他有国士的风范。臣下能够冒着万死、不顾一生,奔赴国家的危难,这已经是非常奇异的事了。如今一次举动没有做对,而那些只求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的臣子便跟着诋毁他的短处,我内心实在为此痛惜。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步兵,亲身踏入戎马之地,脚步走遍匈奴王庭,像把饵送到老虎嘴边一样,横向挑衅强大的胡人,面对亿万之众,和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杀敌超过己方损失。敌军救护死者、扶助伤者都来不及,穿毡裘的各部君长全都震惊恐惧,于是把左右贤王和所有善于拉弓的人都征调来,全国共同围攻他。转战千里,箭已用尽,道路也走到了尽头,援兵没有到,士卒死伤累累。然而李陵一呼喊慰劳军队,士卒没有不起身流泪的;他们抹去血迹,含泪饮泣,把空弓重新张开,冒着刀刃向北争着死战。李陵尚未陷没时,假如有使者来报捷,汉朝的公卿王侯都应当举杯祝寿。几天以后,李陵战败的文书传来,皇上因此吃饭不知滋味,临朝听政也不愉快,大臣们忧惧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我深切顾不得自己卑贱的身份,看见皇上悲伤痛悼,实在想效法自己的诚恳愚见,认为李陵平素和士大夫同甘共苦,能够得到他们拼死效力,即使古代的名将也不能超过他。他虽然身陷败境,但看他的心意,还想求得适当的机会来报答汉朝;事情既已无可奈何,他所遭受的挫败,其功劳也足以向天下昭白了。我怀着想陈述这些话的愿望,却没有机会,恰好遇到皇上召见询问,便依据这个意思推论李陵的功劳,想借此宽解皇上的心意,堵住那些睚眦必报的言论,只是没能把话完全说明白。圣明的君主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认为我阻挠贰师将军、替李陵游说,于是把我交给司法官审理。我拳拳的忠心最终不能自行申辩,反而被说成欺骗皇上,最后按照司法官的意见定罪。家里贫穷,没有财物行贿来赎身,朋友也没有人来救我;我看着身边的亲近之人,他们却不替我说一句话。身体不是木石,独自和执掌法律的官吏相处,被幽禁在深邃的牢狱之中,还有谁可以诉说呢?这些都是少卿您亲眼见到的。我所做的事,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既然活着投降,毁掉了家族的声誉;我又被置于蚕室,再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可悲啊!可悲啊!事情不容易一两句话向世俗之人说清楚。我的祖先并没有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劳,所从事的只是文史、天文、历法,接近于卜者、祝官之流,本来就是皇上所戏弄、倡优所蓄养、流俗所轻视的。假如我伏法受死,就如同九头牛丢掉一根毛,和蝼蚁有什么区别?可是世俗之人又不会把我同为节义而死的人排列比较,只会认为我智力穷尽、罪过极重,无法自行免罪,最终走向死亡罢了,为什么呢?这是由我平素所树立的身份造成的。人本来都有一死,但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人死得比鸿毛还轻,只是因为他们所选择的目标不同。最高明的是不辱没祖先,其次是不辱没自身,其次是不辱没神色容貌,其次是不辱没言辞应对,其次是委屈身体接受羞辱,其次是换上囚服接受羞辱,其次是戴上木枷、铁索并受鞭打杖击,其次是剃去毛发、戴上铁具而受辱,其次是毁伤肌肤、斩断肢体而受辱,最下等的是遭受腐刑,那就是耻辱的极点。

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穽之中,揺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于羑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闗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于鞭棰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逺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茍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沈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茍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纪,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葢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徃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畧考其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尽,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着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被万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也。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里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诟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廽,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徃。毎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合之臣,寜得自引深藏岩穴耶?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刺谬乎?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祇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尽意,畧陈固陋。谨再拜。

荅蘓武书【李陵】

译古书说:“刑罚不施加给大夫。”这句话是说,士人的节操不可不勉励。猛虎在深山中,百兽都会震惊恐惧;等它落入槛阱之中,便摇着尾巴求取食物,这是长期受到威势约束而逐渐形成的结果。所以,士人即使只在地上画成牢狱,也会因形势不可进入;即使削木为吏,也会因议论不可回答;这是因为形势已经决定。如今我的手脚被捆住,承受木枷和绳索;肌肤暴露,承受鞭打杖击;幽闭在圆形高墙之中。在这种时候,看见狱吏就会头撞地面,看见徒隶就会心惊气促。为什么呢?就是长期威势约束所造成的形势。到了这种地步,还说自己没有受辱,只不过是厚着脸皮罢了,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况且西伯是诸侯,曾被拘禁在羑里;李斯是丞相,却备受五刑;淮阴侯曾在陈地戴着刑具;彭越、张敖曾面向南称孤,却也被关进监狱、定罪受罚;绛侯周勃诛灭诸吕,权势压倒五霸,却被囚禁在请室;魏其侯是大将,却穿着赭色囚服,戴着三种木刑具;季布曾成为朱家的带枷奴仆;灌夫曾在居室受辱。这些人都曾身居王侯将相之位,声名传到邻国,等到罪名加身、法网降临,却不能自行决断自杀,陷在尘埃之中。古今都是一回事,哪里有不受辱的呢?由此说来,勇敢和怯懦取决于形势,强大和弱小取决于处境,这已经很清楚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人不能早早在法律绳墨之外自行决断,逐渐衰败,直到受鞭打杖击时才想守持节操,这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古人之所以慎重地对大夫施加刑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人的常情没有不贪生怕死、思念父母、顾念妻子儿女的;只有被义理激发到极点的人才不这样,而那也是有所不得已。如今我不幸,早年失去父母,没有兄弟亲属,独自一人孤立无援。少卿您看我对妻子儿女又能怎么样呢?况且勇敢的人不一定都能为节义而死,怯懦的人仰慕义理,哪里不能勉励自己呢?我虽然怯懦软弱,想苟且活命,却也颇知取舍进退的分别,怎么会沉溺于囚禁的耻辱而不能自拔呢?况且奴仆婢妾尚且能够自杀,何况我是出于不得已呢?我之所以忍耐而苟且活着,被幽闭在粪土般的牢狱中却不推辞,是因为遗憾自己的心愿还有未尽之处,担心鄙陋地死去,使文章才华不能在后世显现。古代富贵而名声磨灭的人,多得数不清,只有卓异非凡的人才被称道。文王被拘禁而推演《周易》,孔子困厄而写作《春秋》,屈原被放逐,于是作《离骚》,左丘明失明,于是有了《国语》,孙膑被砍断双脚,仍整理编次兵法,吕不韦迁居蜀地,世间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了《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多是圣贤心意郁结、愤懑难解时创作的。这些人都是心中有所郁结,不能通达自己的道路,所以叙述往事,思考后来之人。就像左丘明失去双眼、孙膑被砍断双足,最终都不能再被任用,只好退下来讨论书籍文章,以舒展自己的愤懑,希望留下空文来表现自己。我私下不自量力,近来把自己寄托在无能的文辞上,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略加考察其中的事实,综合它们的始末,考察成功、失败、兴盛、衰亡的规律。上自黄帝轩辕,下至今天,写成十表、十二本纪、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共一百三十篇。本来还想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贯通古今变化的规律,成就一家之言。草稿尚未完成,恰好遭遇这场灾祸,我痛惜它不能完成,因此即使遭受极刑,也没有愤怒的神色。假如我确实已经写成这部书,把它藏在名山,传给志同道合的人,并通行于大城市,那么我就偿还了先前受辱的责任。即使遭受万次杀戮,难道还会后悔吗?不过这些话可以对知己说,却难以对世俗之人说。况且身负卑下的罪名并不容易处身,下层社会又多有诽谤议论。我因为言语获罪,遭遇了这场灾祸,又被乡里之人尽情嘲笑,使先人蒙受污辱,我还有什么脸面再登上父母的坟丘呢?即使过上百代,耻辱也会更加深重。所以我心中一日之内反复九回,居家时恍恍惚惚,像丢失了什么;出门时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每当想到这种耻辱,汗水没有一次不从背后流出、沾湿衣服。我不过是宫闱之中的臣子,难道还能自行退隐,深藏在山林洞穴中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章〕 所以只好暂且随俗沉浮,随着时势俯仰,来疏通自己的狂惑之情。如今少卿却教导我推举贤能、进用士人,岂不是和我内心的想法相冲突吗?如今即使想雕琢文辞、用婉转的话来粉饰自己,对世俗也没有益处,只会因为不被相信而招致羞辱罢了。总之要等到死后,是非才会确定。这封信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只略陈浅陋之见。谨此再拜。《答苏武书》【李陵】

子卿足下,勤宣令徳,策名清时,荣问休畅,幸甚,幸甚。逺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遗逺辱,还荅慰诲,勤勤有踰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穷困,独坐愁苦,终日无覩,但见异类,韦鞴毳幕以御风雨,膻肉酪浆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逺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羣,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如何?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更成夷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顾国家于我已矣,杀身无益,适足増羞,故每攘臂忍辱,辄复茍活。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祗令人悲,増忉怛耳。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畧而言之。昔先帝授陵歩卒五千,出征絶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歩之师,出大漠之外,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覊之马,然犹斩将搴旗,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强踰十万,单于临阵,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歩马之势,又甚悬絶,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创乘痛,决命争首,死伤积野,余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刅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鐡,犹复徒手奋呼,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遂使复战,故陵不得免耳。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况当陵者,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茍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寜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徳也。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曹沫不死三败之辱,卒复勾践之雠,报鲁君之羞,区区之心,窃慕此耳。何圗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韩、彭葅醢,晁错受戮,周、魏见辜,其余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皆信命世之才,抱将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谁不为之痛心哉?陵先将军功畧葢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絶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乗之虏,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丁年奉使,皓首而归,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受千乘之赏,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无尺寸之封,嘉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威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逺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汉亦负徳。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愿足下勿复望陵。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絶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徳音。李陵顿首。

报李陵书【蘓武】

译子卿阁下:您勤勉地宣扬美德,在清明的时代留下声名,荣耀的声誉美好而通达,实在令人庆幸,令人庆幸。远在异国,是古人所悲伤的事;望见您的风采而怀念,能够不依依不舍吗?从前您不嫌弃我远在异域,屈尊赐信,又回信安慰教诲,情意殷切超过骨肉亲情,我李陵虽然不聪敏,能够不感慨吗?自从最初投降,直到今天,身体处境穷困,独自坐着忧愁痛苦,整日看不见熟悉的事物,只看见异族;用皮衣、毛毡帐幕来抵御风雨,用膻味的肉和奶浆充饥解渴。抬眼看去、开口谈笑,有谁能和我共同欢乐?胡地结着黑色的冰,边塞土地惨烈开裂,只听见悲凉的风声萧条;凉秋九月,塞外草木衰败,夜里不能入睡,侧耳远听,胡笳声彼此应和,牧马悲鸣,吟啸之声成群,边地的声音从四面传来。早晨坐在那里听着,不知不觉眼泪流下。唉,子卿,我李陵独自是什么心情,能够不悲伤吗?和您分别以后,更加无聊寂寞;上念老母,年近暮年却遭杀戮;妻子儿女无罪,却一同成为鲸鲵之食;自身背负国家恩德,为世人所悲悯。您回去接受荣耀,我留下承受耻辱,这是命运,又能怎么办呢?我的身体出自礼义之乡,却进入没有知识教化的风俗之中;违背、抛弃君主和亲人的恩德,长久留在蛮夷的地域,实在令人伤心。让先君的后代反而成为夷狄的族类,我自己也更加悲哀。我的功劳大而罪过小,却没有得到明察,辜负了我的心意;每当想到自己这点心意,便忽然忘记了生死。我要刺心自明、割颈明志,并不困难;只是国家对我已经如此,杀身没有益处,反而只会增加羞辱,所以我每每挽袖咬牙忍辱,又苟且活下来。身边的人见我这样,便把他们认为可以入耳的欢乐拿来劝慰我;异乡的音乐和娱乐,只会使人更加悲伤,增加忧愁罢了。唉,子卿,人与人相知,贵在彼此了解内心。前一封信写得仓促,未能尽情抒发心怀,所以再略微说一说。从前先帝授予我五千步兵,让我出征遥远的地域;五位将领迷失道路,只有我独自遇敌。我携带足够万里行军的粮食,率领步兵,走出大漠以外,进入强大胡人的境内,以五千人面对十万军队,用疲惫的士兵抵挡新近训练的战马,然而仍然斩将夺旗,追赶败军,扫除踪迹,斩杀敌军主帅,使三军士卒视死如归。我李陵才力不足,却侥幸承担重任,心想这一次功劳大概难以再超过了。匈奴既已败退,却又举全国兵力,重新训练精兵,强盛超过十万;单于亲临战阵,亲自合围。敌我双方的形势已经完全不同,步兵与骑兵的力量又相差悬殊;疲惫的军队再次作战,以一人抵挡千人,然而仍然扶着伤口、忍着疼痛,拼命争夺斩杀敌军首领。死伤遍野,剩下不到一百人,而且都扶病而战,已经不能拿起武器。然而李陵一振臂呼喊,受伤患病的人都站起来,举刀指向敌人,胡人的战马奔逃;兵器用尽、箭也用尽,士卒连一片铁器都没有,却仍然徒手奋力呼喊,争着冲在最前面。当时天地仿佛都因李陵而震怒,战士们也为李陵含血奋战。单于认为李陵不可能再被擒获,便想率军退回;可是奸臣教唆他,于是又让军队继续作战,所以李陵才不能免于失败。从前汉高祖率领三十万军队,在平城被困;那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却仍然七天没有粮食,最后才得以逃脱,何况当时的李陵呢,哪里容易取胜?而执掌此事的人却议论纷纷,假如只是怨恨李陵没有战死,那么李陵不死并不是罪过。子卿您看我,难道是贪生怕死之人吗?难道我会背弃君主亲人、抛弃妻子儿女,反而去贪图私利吗?然而我没有死,是有所作为的,所以想像前一封信中所说的那样,报答国家和君主的恩德。实在因为白白送死不如建立节操,毁掉名声不如报答恩德。从前范蠡没有为会稽的耻辱殉死,曹沫也没有为三次战败的耻辱而死,最终恢复了勾践的仇恨,报答了鲁君的羞耻;我内心的一点愿望,私下正是仰慕这些事。哪里料到志向还没有实现,怨恨已经形成;计策还没有实行,骨肉亲属已经受刑,这就是我李陵仰天捶心、泣血悲哭的原因。您又说汉朝待功臣不薄。您是汉朝的臣子,怎么能不这样说呢?从前萧何、樊哙被囚禁,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晁错遭到杀戮,周勃、魏其侯受到罪责;其余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人,以及贾谊、周亚夫之类的人,都确实是开创时代的才俊,具有将相的才能,却遭受小人的谗言,同时承受祸败和羞辱,最终使有才之人含冤受谤,才能不能施展。那两位贤者远走高飞,谁不会为他们痛心呢?我的先将军功劳足以盖过天地,义气勇武冠绝三军,只是失去了尊贵大臣的信任,最终在遥远的边境自刎;这正是功臣义士负戟长叹的原因。怎么能说汉朝待人不薄呢?况且您从前只凭一辆车出使,前往拥有万辆兵车的匈奴,时运不佳,甚至到了拔剑自杀也不顾惜的地步,流离辛苦,几乎死在北方荒野;壮年时奉命出使,白头才回来,老母已死于堂上,活着的妻子也已经离开帷帐另嫁。这些事情天下罕有听闻,古今从未有过。蛮夷之人尚且赞美您的节操,何况天下的君主呢?我以为您应当享受茅土之封,接受千乘的赏赐;听说您回来,所赐不过二百万钱,官位不过典属国,没有尺寸之地的封赏,只是嘉奖您的辛劳;而妨害功臣、压制贤能的臣子却都封为万户侯,亲近皇帝、贪婪谄佞之流全都成为朝廷宰辅。您尚且如此,我还希望得到什么呢?况且汉朝重重惩罚我没有战死,却薄薄赏赐您守节,想让远方听闻此事的臣子望见风声便奔驰效命,这实在很难做到。所以我每每回顾往事,却不后悔。虽然我辜负了汉朝的恩德,汉朝也辜负了我的德行。从前有人说,即使忠诚也未必显著;视死如归,我确实可以安然做到,但君主难道还会对我恋恋不舍吗?男子活着却没有成就名声,死后便埋葬在蛮夷之中,谁还能屈身叩头,返回北阙呢?难道要让刀笔小吏任意玩弄文墨吗?希望您不要再对我抱有期望。唉,子卿,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们相隔万里,道路不同;活着是两个世界的人,死后是异域的鬼魂,从此长久同您作生死之别了。请代我向故人致意,勉力侍奉圣明的君主。您的后代平安无恙,不要以此为念,努力保重自己。时常借着北风,再把您的美好音讯赐给我吧。李陵叩首。《报李陵书》【苏武】

曩以人之奉使,方外至使,遐夷作逆,封豕造悖,豺狼出爪,摧辱王命,身幽于无人之处,迹戢于胡塞之地,歃朝露以为饮,茹田鼠以为粮,穷目极望,不见所识,侧耳逺听,不闻人声。当此之时,生不足甘,死不足恶,所以忍困强存,徒念忠义。虽诱仆以隆爵厚宠,万金之利,不以滑其虑也;迫以白刅在颈,鐡锧在喉,不以动其心也。何则?志定于不回,期誓于没命。幸頼圣明逺垂拯赎,得使入汤之禽,复假羽毛;刖断之足,复蒙连续。每念足下,才为世英,器为时出,语曰:「夜行被绣,不足为荣,况于家室孤灭,弃在絶域,衣则异制,食味不拘,弃捐功名,虽尚视息,与亡无异。」向使君服节死难,书功竹帛,传名千代,茅土之封,永垂不朽,不亦休哉!嗟乎!李卿事已去矣,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将复何言?所贶重遗,义当承顺,本为一体,今为异俗,余归汉室,子留彼国,臣无境外之交,故不当受。乖离邈矣,相见未期,国别俗殊,死生隔絶,代马越鸟,能不依依?谨奉荅报,并还所赠。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七

(明)贺复征 编

○书三

报祁侯臝葬书【汉杨贵】

葢闻古之圣王縁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臝葬将以矫世也夫厚葬诚无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道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隔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鬲以棺椁支体络东口含玉石欲化不得欝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生就其真宅繇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尧之葬也窽木为椟葛垒为缄其穿下不乱泉上不泄殠故圣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于亡用不捐财于亡谓今费财厚葬留归鬲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于戏吾不为也

报孙会宗书【杨恽】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頼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则若逆指而文过,黙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畧陈其愚,唯君子察焉。恽家方隆盛时,乗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曽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徳化,又不能与羣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遂遭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逰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旣。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歳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鼔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呜呜。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昻,顿足起舞,诚荒淫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凛然皆有节槩,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夷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覩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施,冉代也〉无多谈。

与王根论灾异书【李寻】

译从前我奉命出使,正要出使域外,遥远的夷族却发动叛乱;像大野猪一样的匈奴首领制造悖逆,豺狼般伸出爪牙,摧辱汉朝的使命,使我被幽禁在无人之处,行踪被限制在胡人边塞。我吮吸早晨的露水作为饮料,吞食田鼠作为粮食,极目远望,看不见一个熟悉的人;侧耳远听,听不见一点人的声音。在这种时候,活着并不可喜,死去也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之所以忍受困苦、勉强活下来,只是想到忠义。即使他们用高爵厚禄、万金的利益诱惑我,也不能扰乱我的心志;即使把白刃架在脖子上、把铁钳抵在喉头,也不能动摇我的心。为什么呢?因为我的志向已经坚定而不回头,誓言已经立定,直到死亡。幸亏仰赖圣明的君主从远方施加拯救和赎免,使落入汤锅的禽鸟重新长出羽毛,使被砍断的脚又得到接续。每当想到您,您才华是当世英杰,器识是时代所需要的。俗话说:‘夜里行走却穿着绣衣,不足以称为荣耀;何况家室孤零、被弃置在绝域,衣服穿着异族样式,饮食也不合自己的习惯,抛弃功名,虽然还活着呼吸,和死亡也没有区别。’当初如果您守节为国难而死,把功劳写在竹帛上,名声流传千代,获得茅土封赏,永远流传不朽,不也是很美好吗?唉!李卿,事情已经过去了。相差一丝,结果就会差到千里,现在还能再说什么呢?您厚重地赠送给我的礼物,按道义本应接受;我们本来是一体,如今却属于不同的风俗。我将归返汉室,您留在那个国家,臣子不能同境外建立交往,所以不应当接受。彼此离别已经遥远,再会没有期限;国度不同、风俗有别,生死相隔,北方的马思念北方,南方的鸟依恋南方,能够不依依不舍吗?谨此奉上答复,并把您所赠的礼物一并退还。《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七 (明)贺复征编 ○书三 《报祁侯臝葬书》【汉杨贵】我听说古代的圣王顺应人的感情,不忍心让人不尽孝于亲人,所以制定了礼制。如今却有人越过礼制,我因此实行裸葬,是想纠正世俗。厚葬确实对死者没有益处,可世俗之人竞相以厚葬相夸,耗尽财物,把尸体腐烂在地下;有的人今天下葬,明天就被发掘出来。这同把尸骸暴露在荒野中有什么不同?况且死者是终身变化的归宿,也是万物归返之处。归返者得以归返,变化者得以变化,这才是万物各自返回本真的状态。返回本真后幽暗无形、无声,才符合大道和情理。若只修饰外表来取悦众人,厚葬反而隔绝本真,使归返者不能归返、变化者不能变化,这是使万物各失其所。我又听说,精神属于天,形骸属于地;精神离开形骸,各自归于本真,所以称为鬼,“鬼”就是归返的意思。尸体僵然独处,哪里还有知觉?用币帛包裹,用棺椁隔绝,肢体用络带束缚,口中含着玉石,想要变化却不能,郁积成干尸;千百年后,棺椁腐朽,才能归返而归于本真的居所。由此说来,何必让它长期作客?从前帝尧下葬,只挖空木头做棺材,用葛藤编扎封缄;墓穴向下不扰乱泉水,向上不泄出臭气。所以圣王生前容易奉养,死后容易安葬;不把功夫用在无用之处,不把财物耗费在无谓之事上。如今耗费财物厚葬,使死者不得归返,死者不知道,生者也得不到益处,这叫作更加迷惑。唉,我不这样做。《报孙会宗书》【杨恽】我的才材朽劣,品行污秽,文章和资质都没有达到什么成就。幸亏依靠先人的遗业,得以充任宿卫,又遭逢时局变化,获得爵位,终究不是我所能胜任的,最后还是遭遇了祸患。您怜悯我的愚昧,赐信教诲督责,指出我所不能及之处,情意十分恳切深厚。但我私下遗憾您没有深思事情的始终,反而轻率地随从世俗的毁誉。若说出我鄙陋的内心,又好像违逆您的意旨、替自己掩饰过错;若沉默不说,又恐怕违背孔子所说“各人谈谈自己的志向”的意思,所以冒昧略陈愚见,惟愿君子明察。我们杨家正当兴盛时,乘坐朱轮车的有十人,官位列于九卿,爵位是通侯,总领侍从官,参与听闻政事。却不能在这时有所建言,以宣扬德化;又不能和群臣同心协力,辅佐朝廷弥补遗漏,早已负有窃居官位、白吃俸禄的罪责了。我贪恋俸禄、贪图权势,不能自行退处,于是遭逢变故,横遭流言,自己被幽禁在北宫,妻子儿女也全关进监狱。当时我自以为即使被夷灭全族,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想到还能保全性命,再去奉守先人的坟墓呢?谨想圣主的恩德,实在不可估量。君子游心于道,因快乐而忘却忧愁;小人保全自身,因喜悦而忘却罪过。我私下反复思量,过错已经很大,品行已经亏损,只能长期做农夫而终老一生了。因此我亲自率领妻子儿女,竭力耕田植桑,灌溉园圃、经营产业,用来供给官府。没想到竟又因此被拿来讥讽议论。人的感情有不能禁止的地方,圣人也不加以禁止。所以君主和父亲是最尊贵、最亲近的,送终之礼也有完结的时候。我获罪以来,已经三年了。农家的劳作很辛苦,但逢年过节以及伏日、腊日,便煮羊烤羔,备一斗酒自我慰劳。我的家族本来是秦地人,会唱秦地的歌;妻子是赵地女子,素来善于弹瑟;奴婢中会唱歌的有几个人。酒后耳朵发热,便仰天拍着瓦缶呼喊,呜呜作声。他们的歌这样唱:“田地在南山,那里的田地荒芜无人治理;种下一顷豆子,豆子落下只剩豆秸。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富贵呢?”这一天,我拂衣而起,十分高兴,挥动衣袖上下起舞,跺脚跳跃,确实荒淫无度,不知这样做是不应该的。我幸而还有余下的俸禄,正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贩所做的事,是污辱人的行当;我亲自去做这种下流之人的事情,成了众人毁谤的对象,想起来不寒而栗。即使是素来了解我的人,也仍然随风倒向众人的议论,还有什么值得称誉的呢?董生不是说过吗:“明确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卿大夫的心意;明确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贫困不足,这是平民百姓的事情。”所以道路不同,不能相互谋划。如今您怎么还能拿卿大夫的制度来责备我呢?西河是魏国的土地,是魏文侯兴起的地方,有段干木、田子方遗留下来的风气,人人凛然有节操,懂得出仕和退处的区别。近来您离开故土,来到安定山谷之间,那里是昆夷的旧地,子弟贪婪鄙陋,难道是风俗改变了人吗?直到今天我才看清您的志向。正值盛大汉朝兴盛之时,愿您勉【字有缺损】,少说些吧。《与王根论灾异书》【李寻】

书云:「天聪明」,葢言紫宫极枢,通位帝纪,太微四门广开,大道五经六纬尊术,显士翼张,舒布烛临四海,少微处士为比为辅,故次帝廷。女宫在后,圣人承天,贤贤易色,取法于此。天官上将、上相皆颛面正朝,忧责甚重,要在得人。得人之效,成败之机,不可不勉也。昔秦穆公说諓諓之言,任仡仡之勇,身受大戮,社稷几亡,悔过自责,思惟黄髪,任用百里奚,卒覇西域。徳列王道,二者祸福如此,可不慎哉!夫士者,国家之大寳,功名之本也。将军一门,九侯二十,朱轮汉兴以来,臣子贵盛,未尝至此。夫物盛必衰,自然之理,唯有贤友强辅,庶几可以保身命,全子孙,安国家。书曰:「厯象日月星辰」,此言仰视天文,俯察地理,观日月消息,候星辰行伍,揆山川变动,参人民謡俗,以制法度,考祸福举错誖逆,咎败将至,征兆为之先见。明君恐惧修正,侧身博问,转祸为福,不可救者,即蓄备以待之。故社稷亡忧。窃见徃者赤黄四塞,地气大发,动土竭民,天下扰乱之征也。彗星争明,庶雄为桀,大冦之引也。此二者已颇效矣。城中讹言大水,奔走上城,朝廷惊骇,女孽入宫,此独未效。间者重以水泉涌溢,旁宫阙仍出,月太白入东井,犯积水缺,天渊日数湛于极阳之色,羽气乗宫,起风积云,又错以山崩地动,河不用其道,盛冬靁电,潜龙为孽,继以陨星流彗,维填上见,日蚀有背乡,此亦高下易居,洪水之征也。不忧不改,洪水乃欲荡涤,流彗乃欲埽除,改之则有年亡期,故属者颇有变改,小贬邪猾。日月光精,时雨气应,此皇天右汉无已也。何况致大改之,宜急愽求幽隐,拔擢天士,任以大职。诸阘茸佞讇,抱虚求进,及用残贼酷虐,闻者若此之徒,皆嫉善憎忠,坏天文,败地理,涌趯邪阴,湛溺太阳为主,结怨于民,宜以时废退,不当得居位。诚必行之,凶灾销灭,子孙之福不旋日而至。政治感阴阳,犹鐡炭之低卬,见效可信者也。及诸蓄水连泉,务通利之,修旧堤防,省池泽税,以助损阴邪之盛。案行事,考变易讹言之效,未尝不至。请征韩放掾、周敞、王望,可与图之。

与扬雄求方言书【刘歆】

歆叩头。昨受诏,宓五官郎中田仪与官婢陈征、骆驿等私通,盗刷越巾事,即其夕竟归府。诏问三代周秦轩车使者、遒人使者,以歳八月巡路□代语童謡歌戱,欲得其最目。因从事郝隆□之,有日篇中但有其目,无见文者。歆先君数为孝成皇帝言,当使诸儒共集训诂尔雅所及五经所诂,不合尔雅者诂■〈▯鞠〉为病。及诸经氏之属皆无证验,博士至以穷世之博学者,偶有所见,非徒无主而生是也。会成帝未以为意,先君又不能独集。至于歆身修轨不暇,何偟更创属?闻子云独采集先代絶言、异国殊语,以为十五巻。其所解略多矣,而不知其目。非子云澹雅之才、沈鬰之思,不能经年鋭精以成此书,良为勤矣。歆虽不遘过庭,亦克识先君雅训,三代之书藴藏于家,直不计耳。今闻此甚为子云嘉之。已,今圣朝留心典诰,发精于殊语,欲以验考四方之事,不劳戎马高车之使,坐知謡俗,适子云攘义之秋也。不以是时发仓廪以振赡殊无为明语,将何独挈之寳?上以忠信明于上下,以置恩于罢朽,所谓知蓄积善布施也。盖萧何造律,张仓推厯,皆成之于帷幕,贡之于王门,功列于汉室,名流乎无穷。诚以隆秋之时收藏不殆,饥春之歳散之不疑,故至于此也。今谨使宻入奉手书,愿颇与其最目,得使入録,令圣朝留明明之典。歆叩头叩头。

答刘歆书【杨雄】

译《尚书》说:“上天聪明。”大概是说,紫宫居于天极,枢纽贯通帝王纲纪;太微四门广开,大道和五经六纬的学术受到尊崇;显达之士如羽翼张开,光明舒展,照临四海;少微星所象征的处士,作为辅佐,因而位次接近帝廷。女宫处在后宫,圣人承受天命,尊重贤者而不以女色为重,这些都可以作为取法。天官中的上将、上相都应专心正朝,忧虑和责任十分重大,关键在于任用得人。任用得人的效果,关系成败的关键,不可不努力。从前秦穆公听信琐碎浅薄的言论,任用有勇无谋的人,自己遭受大辱,国家几乎灭亡;后来悔过自责,思念老臣,任用百里奚,最终称霸西域。德行是否合于王道,结果造成的祸福竟如此不同,能不谨慎吗?士人是国家的重大宝物,是功名的根本。将军一门,九人封侯,二十人显贵,乘朱轮车的,自汉兴以来,臣子家族的尊贵兴盛从未达到这种程度。事物盛极必衰,这是自然的道理;只有贤友和强有力的辅佐,或许才能保全自身性命,保全子孙,安定国家。《尚书》说:“推算日月星辰。”这是说要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观察日月的盈亏,等候星辰的运行,测量山川的变动,参验民间歌谣风俗,用来制定法度;考察祸福、举措以及悖逆之事,灾咎和失败将要到来时,征兆会先行显现。贤明的君主会因而恐惧,修正自身,侧身广泛询问,把祸患转为福祉;对于无法挽救的事情,就预先储备力量等待它。所以国家可以没有忧患。我私下看见过去赤黄之气充塞四方,地气大量涌出,动土而使百姓疲困,这是天下将要扰乱的征兆。彗星争相明亮,平庸之人纷纷成为桀恶之徒,这是大盗将起的引子。这两种征兆已经很有应验。城中流传大水的谣言,百姓奔跑登城,朝廷惊慌;女子作祟进入宫中,这一项还没有应验。近来又加上泉水大量涌溢,旁边的宫阙接连出现异常;月亮和太白星进入东井,侵犯积水之宿;天渊星多次沉没在极阳之色中;羽气侵入宫中,形成风并积聚云气;又交错出现山崩地震,河水不循故道,严冬雷电,潜龙作祟;接着又有陨星、流彗,维星、填星同时出现,日食时背向故乡。这也是地势高低改变、洪水将至的征兆。如果不忧虑、不改正,洪水就要冲荡洗涤,流彗就要扫除一切;若能改正,便会有丰年而无灾期。所以近来已经有一些改易,稍稍贬退邪恶奸猾之人。日月的光辉精气、按时而来的雨气都与此相应,这是皇天始终在保佑汉朝。何况实行大的改革,更应急切地广泛寻求幽隐之士,提拔天赋卓异的人,授予重大职务。那些卑鄙无能、谄媚逢迎、抱着空虚名声求取进用的人,以及任用残暴酷虐之徒的人,凡是听说属于这一类的,都嫉妒善人、憎恨忠臣,使天文败坏,使地理失常,鼓动邪阴之气,沉溺太阳之气,成为主因,与百姓结怨,应当及时废黜退处,不应让他们居于官位。如果确实实行这些措施,凶灾就会消除,子孙的福祉不出一日便会到来。政治能够感应阴阳,就像铁和炭的低昂变化一样,效果是可以相信的。对于各处蓄水相连、泉水汇聚的地方,应致力于疏通使其流利;修缮旧有堤防,减免池泽的税收,以帮助削弱阴邪之气的盛势。考察以往的事例,检验灾变和谣言所显示的效验,从来没有不应验的。请征召韩放掾、周敞、王望,可以同他们谋划此事。《与扬雄求方言书》【刘歆】刘歆叩头。昨天接受诏令,关于宓五官郎中田仪与官婢陈征、骆驿等私通,并盗刷越巾的事情,当天晚上事情便查清归档。诏令询问三代、周、秦时期的轩车使者、遒人使者,是否在每年八月巡行道路,记录各地的方言、童谣、歌舞戏乐,希望得到它们的总目。于是让从事郝隆【字有缺损】来处理,但有一篇只有篇目,没有见到正文。我的先父多次对孝成皇帝说,应当让各位儒者共同汇集《尔雅》和五经所涉及的训诂;凡是不合《尔雅》的训释,都应考订,以免成为弊病。至于各经传注家的说法,大多没有证据,博士甚至因此困惑当世博学之士;偶然有所发现,也并非没有根据而凭空产生。适逢成帝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先父又不能独自汇集。等到我自己修治事务,连空闲都没有,更何况重新创立这项事业呢?听说子云独自搜集前代已经绝传的言语、异国不同的方言,编成十五卷。他所解释的已经很多了,只是不知道它的篇目。若不是子云淡雅的才华、深沉郁结的思考,不能经年累月锐意精心完成这部书,实在勤劳。虽然我没有在庭前接受先父教诲,却也能够识得先父高雅的训诫;三代的书籍都藏在家中,只是一直没有计算整理罢了。如今听到这件事,我非常为子云高兴。如今圣朝留心典籍诰命,探究方言异语,想借此考察四方事务,不必劳烦骑兵和高车使者,坐在朝廷中便可了解各地风俗;这正是子云施展义理的时机。如果不趁此时打开仓廪来赈济供养百姓,实在不能算明智的言论;那么为什么偏偏要把它单独看作珍宝呢?对上以忠信使上下都明白,对下把恩惠施给疲困衰朽的人,这就是懂得储蓄积累并善于施布。萧何制定律令,张仓推算历法,都是在帷幕之中完成,在王门之前献上,功劳列于汉室,声名流传无穷。确实因为在丰收之秋收藏而不懈怠,在饥荒之春散发而不迟疑,所以才能达到这种程度。如今谨派密使送上亲笔信,希望能得到这部书的篇目,使它得以收入记录,让圣朝保留光明显赫的典章。刘歆叩头,叩头。《答刘歆书》【杨雄】

雄叩头,赐命。谨至,又告以田仪事,事穷竟,白案显出,甚厚,甚厚。田仪与雄同乡里,幼稚为邻,长艾相爱视。觊动精采,似不为非者,故举至之。雄之任也,不意迹污暴于官朝。今举者怀赧而低眉,任者含声而寃舌。知人之徳,尧犹病诸,雄何惭焉。叩头,叩头。又勅以殊言十五巻,君何由知之?谨归诚底里,不敢违信。雄少不师章句,亦于五经之训所不解。常闻先代輶轩之使,奏籍之书,皆藏于周秦之室。及其破也,遗弃无见之者。独蜀人有严君平、临卭林闾翁孺者,深好训诂,犹见輶轩之使所奉言。翁孺与雄外家牵连之亲,又君平过误有以私遇,少而与雄也。君平财有千言耳。翁孺梗概之法,畧有翁孺徃数歳死。妇蜀郡掌氏子无子而去,而雄始能草文。先作县邸铭、王佴颂、阶闼铭及成都城四隅铭。蜀人有杨庄者为郎,诵之于成帝。成帝好之,以为似相如。雄遂以此得外见。此数者皆都水君常见,故不复奏。雄为郎之歳,自奏少不得学,而心好沈博絶丽之文,愿不受三歳之奉,且休脱直事之繇,得肆心广意以自克就。有诏可,不夺奉令。尚书赐笔墨钱六万,得观书于石渠。如是后一歳,作绣补灵节龙骨之铭,诗三章。成帝好之,遂得尽意。故天下上计孝亷及内郡卫率会者,雄常把三寸弱翰,赍油素四尺,以问其异语。归即以鈆摘次之于椠。二十七歳于今矣,而语言或交错相反。方覆论思详悉集之燕。其疑张伯松不好雄赋诵之文,然亦有以竒之。常为雄道言其父及其先君喜典训,属雄以此篇目颇示其成者。伯松曰:「是县诸日月不刋之书也。」又言恐雄为太玄经由鼠坻之与牛场也。如其用则实五稼饱邦民,否则为抵粪弃之于道矣。而雄般之伯松与雄独何徳慧,而君与雄独何譛隙,而当匿乎?其不劳戎马高车,令人君坐帷幙之中,知絶遐异。俗之语典,流于昆嗣,言列于汉籍,诚雄心之所絶,极至精之所想遘也。扶圣朝逺照之明,使君求此,如君之意,诚雄散之之会也。死之日则今之荣也,不敢有贰,不敢有爱。少而不以行立于乡里,长而不以功显于县官。着训于帝籍,但言词博览,翰墨为士,诚欲崇而就之,不可以遗,不可以怠。即君必欲胁之以威,陵之以武,欲令入之于此,此又未定,未可以见。今君又终之,则缢死以从命也。且寛假延期,必不敢有爱。雄之所为,得使君辅贡于明朝,则雄无恨,何敢有匿?唯执事图之,长监所规,绣之就死,以为小雄敢行之。谨因还使,雄叩头,叩头。

与葢寛饶书【王生】

明主知君洁白公正,不畏强御,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权,尊官厚禄已施于君矣。君宜夙夜惟思当世之务,奉法宣化,忧劳天下。虽日有益,月有功,犹未足以称职而报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术,各有制度。今君不务循职而已,乃欲以太古久逺之事,匡拂天子,数进不用难听之语,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扬令名,全寿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习法令,言足以饰君之辞,文足以成君之过。君不惟蘧氏之高踪,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躯,临不测之险,窃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裁省览。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

(明)贺复征 编

○书四

辞隗嚣书【汉方望】

足下将建伊、吕之业,弘不世之功,而大事草创,英雄未集,以望异域之人,疵瑕未露,欲先从郭隗,想望乐毅,故钦承大旨,顺风不让。将军以至徳尊贤,广其谋虑,动有功,发中权,基业已定,大勲方缉。今俊乂并会,羽翮比肩,望无耆耉之徳,而猥托宾客之上,诚自愧也。虽怀介然之节,欲洁去就之分,诚终不背其本,贰其志也?何则?范蠡收责勾践,乗偏舟于五湖;咎犯谢罪文公,亦逡巡于河上。夫以二子之贤,勒铭两国,犹削迹归愆,请命乞身,望之无劳,盖其宜也。望闻乌氏有龙池之山,微陉南通,与汉相属,其傍时有竒人,聊及闲暇,广求其真,愿将军勉之。

与隗嚣书【申屠刚】

译杨雄叩头,承蒙赐示。谨已收到,又告知田仪的事情。事情已经查究完毕,案情清楚而证据显明,厚意深厚,厚意深厚。田仪与我同乡,从小就是邻居,长大后彼此亲爱照应。他曾显露才华,看起来不像会做坏事,所以我举荐了他。没想到他的污行竟暴露在官府朝廷之中。如今举荐他的人怀着惭愧低头,任用他的人含声忍气、满腹冤屈。知人之难,连尧都以为忧患,我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叩头,叩头。又承蒙告知有《殊言》十五卷,您是从哪里知道的?我谨向您坦白内情,不敢违背诚信。我年轻时没有跟随老师学习章句,对于五经的训释也有许多不懂。常听说前代轻车使者所记录的书籍,都收藏在周、秦的宫室中。等到周、秦灭亡后,便遗弃散失,再没有人见到。只有蜀地有严君平、临邛林闾翁孺,十分喜好训诂,还能见到轻车使者所采集的语言。翁孺是我外家有牵连的亲戚,君平又因过失而私下与我相识,年少时便同我交往。君平所掌握的只有一千多字。翁孺掌握训诂的大概方法,但翁孺在几年前去世了。他的妻子是蜀郡掌氏的女儿,没有儿子而离去;这时我才开始能够起草文章。先作《县邸铭》《王佴颂》《阶闼铭》以及《成都城四隅铭》。蜀人杨庄任郎官,把这些文章诵读给成帝听。成帝很喜欢,认为它们像司马相如的文章。杨雄于是因此得到在朝廷外显露才华的机会。这几篇都是都水君经常见到的,所以不再上奏。杨雄任郎官的那一年,上奏说自己年少时没有得到学习的机会,却内心喜爱深沉博大、极其华美的文章,希望不领取三年的俸禄,暂且免除值班事务的劳役,使自己能够放开胸怀、扩展心意来完成学业。有诏令准许了,没有夺去他的俸禄。尚书赐给笔墨和六万钱,使他得以在石渠阁观看书籍。此后一年,作《绣补灵节龙骨之铭》和诗三章。成帝喜爱这些作品,于是使他能够尽情发挥。因此天下各地上计的孝廉以及内郡卫率来朝会的人,杨雄常常拿着三寸长的短笔,带着四尺长的油帛,向他们询问各地的异语。回来后便用铅笔摘录,编次在木简上。到如今已经二十七年了,但各地方言有时彼此错杂、互相相反。我正反复讨论思考,详细汇集它们于燕地。张伯松大概不喜欢杨雄赋体的诵读文章,但也有些认为它奇异。张伯松常对我说,他的父亲以及他的先君都喜爱典籍训诂,曾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并略微显示了它将要完成的篇目。伯松说:“这是应当与日月同存、不可磨灭的书。”他又说,恐怕我写《太玄经》,会像老鼠坟旁的东西和牛场一样,被人弃置不用。如果采用它,实际就能使五谷充实、百姓饱足;否则就会像粪土一样被弃在道路上。伯松啊,我和你难道各自有什么德行智慧上的差别吗?您和我难道有什么嫌隙,竟然要把它藏起来吗?这部书不必劳烦骑兵和高车使者,就能让君主坐在帷幕之中,了解遥远异域的情况。各地俗语和典故流传给后世子孙,言语列入汉朝典籍,这确实是我内心极力追求、精深思想所达到的境界。借助圣朝远大的照察之明,使您来求取此书,正合您的心意,也确实是我把它传播出去的机会。即使到死之日,也就是我今日的荣耀;我不敢有二心,也不敢有所吝惜。我年轻时没有凭品行在乡里立足,长大后也没有凭功业在官府显名。若能把训诂著录于帝王的典籍,只说我博览群书、以文翰成为士人,我实在想要尊崇并完成它,不能遗弃,也不能懈怠。倘若您一定要用威势逼迫我,用武力凌辱我,想强令我把它交出,这件事我还没有决定,不能现在就显现出来。如今您又要把这件事彻底办成,那么我就缢死来听从命令。姑且宽限期限,我一定不敢吝惜。若我所作的书能够让您辅佐进献给圣明的朝廷,我便没有遗憾,又哪里敢藏匿呢?惟愿您斟酌此事,长久监察我所遵循的规约;即使把它绣饰完成而死,也算是我这个小人物敢于实行的事。谨借送信使者回去之便,杨雄叩头,叩头。《与盖宽饶书》【王生】英明的君主知道您清白公正、不畏惧强暴,所以任命您担任监察职务,授予您奉命出使的权力,尊贵的官位和优厚的俸禄已经施加给您了。您应当早晚思考当世的事务,奉行法令,宣扬教化,为天下忧劳。即使每天都有补益、每月都有功绩,仍不足以称职报恩。自古以来的治理,夏、商、周三王的治术,各有制度。如今您不致力于履行职务,却想拿太古久远的事情来匡正天子,多次进献难以听从的言论,切责左右大臣,这不是用来宣扬美名、保全性命的办法。如今掌权的人都熟悉法令,他们的言辞足以修饰您的说法,文辞足以成就您的过错。您不效法蘧氏的高尚行迹,却羡慕伍子胥晚年的行为,用不可轻视的身体去面对不可预测的危险,我私下替您感到痛惜。君子正直却不挺拔僵硬,能屈曲却不屈服。《大雅》说:“既聪明又有智慧,以此保全自身。”即使是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有益的。惟愿您裁量省察。《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 (明)贺复征编 ○书四 《辞隗嚣书》【汉方望】您将要建立伊尹、吕尚那样的功业,扩大非同寻常的功勋;如今大事刚刚开始,英雄尚未汇集,您希望任用我这个异地之人,而我的缺点尚未暴露,想先从郭隗开始,以此期待乐毅,所以我敬承您的大旨,顺应声势而来,不敢推辞。将军凭借至高的德行尊重贤者,广泛谋划,行动便有功效,发布命令都合于权宜之策,基业已经奠定,大功正在完成。如今俊杰一同会集,才士比肩而来;我没有老臣那样的德行,却冒昧置身宾客之首,实在惭愧。虽然心怀坚定的操守,想使出仕和退处各得其分,确实也不会最终背弃根本、改变志向。为什么呢?范蠡收取勾践的责罚,乘一叶小舟泛游五湖;咎犯向晋文公谢罪,也退避在黄河边上。凭这两人的贤能,功名铭刻在两国,尚且隐退归过,请求离职;我方望没有他们那样的功劳,退处本来就是合宜的。我听说乌氏有龙池山,山中有小径向南通达,与汉地相连接;山旁时常有奇异之人。希望将军趁闲暇广泛寻求真正的贤才,勉力而行。《与隗嚣书》【申屠刚】

愚闻专已者孤,拒諌者塞。孤塞之政,亡国之风也。虽有明圣之姿,犹屈已从众,故虑无遗策,举无过事。夫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万物为心。顺人者昌,逆人者亡,此古今之所共也。将军以布衣为乡里所推,廊庙之计既不豫定,动军发众,又不深料。今东方政教日睦,百姓平安,而西州发兵,人人怀忧,骚动惶惧,莫敢正言,羣众疑惑,人怀顾望,非徒无精锐之心,其患无所不至。夫物穷则变,生事急则计易,其势然也。夫离道徳逆人情,而能有国有家者,古今未有也。将军素以忠孝显闻,是以士大夫不逺千里,慕乐徳义。今茍欲决意徼幸,此何如哉?夫天所佑者顺,人所助者信。如未蒙佑助,令小人受涂地之祸,毁坏终身之徳,败乱君臣之节,污伤父子之恩,众贤破胆,可不慎哉!

与隗嚣将牛邯书【王遵】

遵与隗王歃盟为汉,自经厯虎口,践履死地已十数矣。于时周洛以西,无所统一,故为王策,欲东收闗中,北取上郡,进以奉天人之用,退以惩外夷之随机。数年之间,冀圣汉复存,当挈河陇奉旧都以归本朝。生民以来,臣人之势未有便于此时者也。而王之将吏,羣居穴处之徒,人人抵掌欲为不善之计。遵与孺卿【孺卿邯字】日夜所争,害几及身者,岂一事哉?前计抑絶后策不从,所以吟啸■〈扌戹〉腕,垂涕登车。幸蒙封拜,得延论议,每及西州之事,未尝敢忘孺卿之言。今车驾大众已在道路,吴耿骁将云集四境,而孺卿以奔离之卒,拒要■〈扌戹〉当军冲,视其形势何如哉?夫智者覩危思变,贤者泥而不滓,是以功名终申,策画复得。故夷吾束缚而相齐,黥布杖剑以归汉,去愚就义,功名并着。今孺卿当成败之际,遇严兵之锋,可为怖栗,宜断之心胸,参之有识。

与杨广书【马援】

春卿无恙【春卿,广字】前别冀南,寂无音。驿援间还长安,因留上林。窃见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闭拒背畔【季孟,嚣字】为天下表的,常惧海内切齿,思相屠裂,故遗书恋恋,以致恻隐之计。乃闻季孟归罪于援,而纳王游翁謟邪之说【游翁,王元字】自谓函谷以西,举足可定。以今而观,竟何如邪?援间至河内,过存伯春【嚣子恂字】见其奴吉从西方还,说伯春小弟仲舒,望见吉欲问伯春无它否,竟不能言,晓夕号泣婉转尘中。又说其家悲愁之状,不可言也。夫怨雠可刺,不可毁。援闻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爱,曾闵不过,夫孝于其亲,岂不慈于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羮之事乎?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拥兵众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国,而完坟墓也。又言欲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将破亡,之所欲完者将毁伤,之所欲厚者将反薄之。季孟尝折愧子阳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陆陆欲徃附之,将难为颜乎?若复责以重质,当安从得?子主给是哉?徃时子阳独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之。今者归老,更欲低头与小儿曹共槽枥而食,并肩侧身于怨家之朝乎?男儿溺死何伤,而拘游哉?今国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与诸耆老大人共说季孟。若计划不从,则可引领去矣。前披舆地图,见天下郡国百有六所,柰何欲以区区二邦以当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当諌争;语朋友邪,应有切磋。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从族乎?及今成计,殊尚善也。过是欲少味矣。且来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独为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于此,必不负约。援不得久留,愿急赐报。

与隗嚣书【窦融】

译我听说专擅己见的人会孤立,拒绝劝谏的人会闭塞。孤立闭塞的政治,是亡国的风气。即使有明圣的资质,仍然要屈己从众,所以思虑没有遗漏,行动没有过失。圣人不把个人的见解当作明智,而是把万物众生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顺应人心的昌盛,违逆人心的灭亡,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将军以平民身份被乡里推举,朝廷的谋划还没有预先确定,便调动军队、发动民众,而且没有深入考虑。如今东方的政教日益和睦,百姓安宁,而西州却发动军队,人人心怀忧虑,骚动恐惧,没有人敢正直发言;众人疑惑观望。这不只是没有精锐奋进之心,祸患也将无所不至。事物到了穷尽就会变化,生事紧急,计策也会改变,形势本来如此。背离道德、违逆人情,却能够保有国家和家族的,自古至今从来没有。将军一向因忠孝而显名,所以士大夫不远千里来投奔,仰慕您的德义。如今如果只想孤注一掷、侥幸求成,这怎么可以呢?上天所保佑的是顺应正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诚信之人。如果不能得到上天和众人的保佑,却让小人遭受尸横遍地的灾祸,毁掉终身的德行,败坏君臣的节操,污损父子的恩情,使众贤失去胆气,能不慎重吗?《与隗嚣将牛邯书》【王遵】我王遵与隗王歃血结盟,共同为汉朝效力,亲自经历虎口,踏入死地已经十多次了。当时周地、洛阳以西没有统一的力量,所以我替大王谋划,想向东收取关中,向北夺取上郡;进可以奉行天命、供给百姓,退可以惩罚外族乘机侵扰。希望几年之间圣明的汉朝重新存在,然后率领河、陇之地归奉旧都,返回本朝。自有百姓以来,臣下所处的形势从没有比这时更有利的了。然而大王的将吏,群聚穴居的一班人,个个拍掌叫好,想要实行不善的计策。我与孺卿【孺卿是牛邯的字】日夜争论,几乎祸及自身的事情,难道只有一件吗?先前的计策被压下断绝,后来的策略又不被采纳,所以我长声叹息、握腕流泪,登车离去。幸蒙封拜,得以继续参与议论;每当谈及西州的事情,从来不敢忘记孺卿的话。如今皇帝的车驾和大军已经在道路上,吴汉、耿弇等骁勇将领云集四境,而孺卿凭借逃散的士卒,抵挡在要冲【字有缺损】迎击大军,看看这样的形势怎么样呢?智者看见危险便思考变化,贤者身陷泥淖而不被污染,所以功名最终能够伸展,谋略也能重新得到施行。夷吾曾被束缚而后来成为齐国的相,黥布手持宝剑归附汉朝,舍弃愚昧而趋向正义,功名都显著流传。如今孺卿正处在成败关头,面对强大军队的锋芒,当然可怕战栗;应当从内心决断,并参酌有识之士的意见。《与杨广书》【马援】春卿平安吗?【春卿是杨广的字。】上次在冀南分别后,音信寂然。我从驿站间歇回到长安,因而留在上林苑。我私下看见四海已经平定,亿万百姓同心;而季孟闭门抗拒、背叛朝廷【季孟是隗嚣的字】,成为天下人的靶子。我常常担心海内之人咬牙切齿,想要共同诛灭他,所以写信深切劝告,表达恻隐之意。却听说季孟把罪过归咎于我,又听信王游翁谄媚邪僻的言论【游翁是王元的字】,自以为函谷关以西抬脚便可平定。现在看来,结果究竟怎样呢?我偶然到河内,经过时探望伯春【隗嚣之子恂的字】,看见他的奴仆吉从西边回来。伯春的小弟仲舒望见吉,想询问伯春是否平安,却终于说不出话来,早晚号哭,辗转于尘土之中。吉又说起他家悲愁的情状,实在无法言说。我听了,自己也不知道眼泪流了下来。怨仇可以刺伤人,却不能毁掉亲情。我一向知道季孟孝顺慈爱,连曾参、闵子骞也不过如此;他既然孝敬自己的父母,难道会不慈爱自己的儿子吗?难道能有儿子抱着刑具而横行,胡乱做出像分羹那样的事情吗?季孟平生自己说,之所以拥兵众多,是想保全父母所在的国家,完整保存祖先的坟墓;又说只是想厚待士大夫。但如今他想保全的将要破亡,想完整保存的将要毁伤,想厚待的反而将要被他薄待。季孟曾经折辱子阳而不接受他的爵位,如今却要反过来共同卑屈地前去归附他,难道不难为情吗?如果再要求你把重要的人质交出,又到哪里去取得呢?难道子阳会供给你这些吗?过去子阳独自想以王侯之礼待你,而春卿拒绝了他。如今归老之后,却又想低头和一群小孩子同在槽枥旁吃饭,并肩侧身站在怨家的朝廷中吗?男子汉即使淹死又有什么可惜,为什么还要受拘束游移呢?如今国家对春卿的情意深厚,应当让牛孺卿和各位年长大臣共同劝说季孟。如果计策不被采纳,就可以引领离去了。前些日子我展开舆地图,看见天下郡国有一百零六处,怎么能想凭小小的两个州郡抵挡中原的一百零四处呢?春卿侍奉季孟,对外有君臣之义,对内有朋友之道。若说君臣关系,本来就应当劝谏争辩;若说朋友关系,也应当相互切磋。哪里有明知他不能成事,却只是萎靡不振、噤口叉手,顺从宗族呢?趁现在定下计策,还大有可为;超过这个时候,就会稍稍失去滋味了。况且来君叔是天下所信任的士人,朝廷很看重他,他情意依依,常常独自替西州说话。我向朝廷商议,尤其想在这件事上建立信用,一定不会违背约定。我不能久留,希望您赶快赐复。《与隗嚣书》【窦融】

伏惟将军,国富政修,士兵怀附,亲遇戹会之际,国家不利之时,守节不回,承事本朝。后遣伯春,委身于国,无疑之诚,于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义,愿从役于将军者,良为此也。而忿悁之间,改节易图,君臣分争,上下接兵,委成功造难,就去从议为横谋。百年累之一朝毁之,岂不惜乎?殆执事者贪功建谋,以至于此。融窃痛之。当今西州,地势局廹,人兵离散,易以辅人,难以自建计。若失路不返,闻道犹迷,不南合子阳,则北入文伯耳。夫负虚交而易强御,恃逺救而轻近敌,未见其利也。融闻,智者不危众以举事,仁者不违义以要功。今以小敌大,于众何如?弃子徼功,于义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节也。及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谓吏士何忍?而弃之,谓留子何自?兵起以来,转相攻击,城郭皆为丘墟,生人转于沟壑。今其存者,非锋刅之余,则流亡之孤。迄今伤痍之体未愈,哭泣之声尚闻。幸頼天运少还,而大将军复重于难,是使积痾不得遂瘳,幼孤将复流离。其为悲痛,尤足愍伤,言之可为酸鼻。庸人且犹不忍,况仁者乎?融闻,为忠甚易,得宜实难。忧人大过,以徳取怨,知且以言获罪也。区区所献,唯将军省焉。

与刘龚书【蘓竟】

君执事无恙。走昔以磨研编削之才,与国师公从事出入,校定秘书,窃自依依,末由自逺。盖闻君子愍同类而伤不遇,人无智愚,莫不先避害然后求利,先定志然后求名。昔智果见智伯穷兵必亡,故变名逺逝;陈平知项王为天所弃,故归心髙祖。皆智之至也。闻君前权时屈节,北面延牙,乃后觉悟,栖迟养徳。先世数子,又何以加?君处阴中,土多贤士。若以须臾之间,研考异同,揆之图书,测之人事,则得失利害可陈于目。何自负畔乱之困,不移守恶之名乎?与君子之道何其反也?世之俗儒末学,醒醉不分,而稽论当世,疑误视听。或谓天下迭兴,未知谁是,称兵据土,可图非兾;或曰圣王未启,宜观时变,倚强附大,顾望自守。二者之论,岂其然乎?夫孔丘秘经,为汉赤制,玄包幽室,文隐事明。且火徳承尧,虽昧必亮,承积世之祚,握无穷之符。王氏虽乗间偷簒,而终婴大戮,支分体解,宗氏屠灭,非其效与?皇天所以眷顾踟蹰,忧汉子孙者也。论者若不本之于天,参之于圣,猥以师旷杂事,轻自眩惑,说士作书,乱夫大道焉,可信哉?诸儒或曰:今五星失晷,天时谬错,辰星久而不効,太白出入过度,荧惑进退见态,镇星绕带天街,歳星不舍氐房,以为诸如此占,归之国家。盖灾不徒设,皆应之分野,各有所主。夫房心即宋之分,东海是也;尾为燕分,渔阳是也。东海董宪迷惑未降,渔阳彭宠逆乱拥兵。王赫斯怒,命将并征,故荧惑应此,宪宠受殃。太白辰星自亡新之末,失行算度,以至于今,或守东井,或没羽林,或裴回藩屏,或踯躅帝宫,或经天反明,或潜藏久沈,或衰微闇昧,或煌煌北南,或盈缩成钩,或偃蹇不禁,皆大运荡除之祥,圣帝应符之兆也。乱臣贼子徃徃错互,指麾妄说,传相坏误。由此论之,天文安得遵度哉?乃者五月甲申,天有白虹,自子加午,广可十丈。长可万丈,正临倚弥,倚弥即黎丘秦丰之都也。是时月入于毕,毕为天网主,网罗无道之君,故武王将伐纣,上祭于毕,求助天也。夫仲夏甲申,为八魁,八魁上帝开塞之将也,主退恶攘逆,流星状似蚩尤旗,或曰营头,或曰天枪,出奎而西北行,至延牙营上,散为数百而灭。奎为毒螫,主库兵,此二变郡中及延牙士众所共见也。是故延牙遂之武当,托言发兵,实避其殃。今年比卦部歳坤主,立冬坎主冬至,水性灭火,南方之兵受歳祸也。徳在中宫,刑在木,木胜土,刑制徳,今年兵事毕已,中国安寜之效也。五七之家,三十五姓,彭、秦、延氏不得豫焉。如何怪惑,依而恃之?葛藟之诗,求福不回,其若是乎?图谶之占,众变之验,皆君所明,善恶之分,去就之决,不可不察,无忽鄙言。夫周公之善康叔,以不从管蔡之乱也;景帝之悦济北,以不从吴濞之畔也。自更始以来,孤恩背逆,归义向善,臧否粲然,可不察欤?良医不能救无命,强梁不能与天争,故天之所坏,人不得支,宜宻与太守刘公共谋降议。仲尼栖栖,墨子遑遑,忧人之甚也。屠羊救楚,非要爵禄;茅焦千秦,岂求报利?尽忠愽爱之诚,愤懑不能已耳。

为幽州牧与彭宠书【朱浮】

译伏惟将军,国家富足,政事修明,士卒归附;您亲自遭逢危急变故、国家不利的时候,仍然守节不改,奉事本朝。后来又派遣伯春,把自身交付给国家,毫无疑虑的忠诚,在这件事上得到了证明。我们之所以欣悦而佩服您的高义,愿意跟随将军效力,实在正是因为这个。但在愤怒怨恨之间,您改变节操、改换谋划,君臣彼此争斗,上下动兵;放弃已经成功的事业而制造祸难,离开正道而听从横暴的谋划。百年积累的事业在一朝毁掉,难道不可惜吗?大概是执事之人贪图功劳、制定谋略,才导致如此。我私下为此痛心。当今西州,地势狭窄逼仄,人与兵四散,容易依附他人,难以自行建立谋略。如果迷失道路而不回头,听到正道仍然迷惘,不向南投合子阳,就会向北归附文伯。背弃虚浮的交情而轻视强敌,依仗遥远的救援而轻视近处的敌人,我还没有看见其中有什么好处。我听说,智者不让众人身陷危险来发动事业,仁者不违背义理来求取功劳。如今以小敌大,对众人会怎样?抛弃儿子来侥幸求功,对义理又会怎样?当初侍奉本朝,叩头面北,这是忠臣的节操;等到派遣伯春时,流泪送行,这是慈父的恩情。很快又背弃它,面对官吏士卒,您怎么忍心?抛弃伯春,面对留在身边的儿子,又将如何自处?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彼此辗转攻伐,城郭全都成为丘墟,活人转死于沟壑。如今幸存的人,不是刀兵锋刃下的残余,就是流亡者中的孤儿。直到现在,受伤的身体还没有痊愈,哭泣的声音仍然听得见。幸赖天运稍稍回转,而大将军又重新加重祸难,这是使积久的疾病不能完全痊愈,使幼小的孤儿又将流离失所。那种悲痛,尤其值得怜悯伤感,说起来都令人鼻酸。普通人尚且不忍心,何况仁人君子呢?我听说,做忠臣很容易,恰当地实行却实在困难。我忧虑人民遭受大难,反而因德行而招来怨恨,知道自己大概将要因这些话获罪。区区所献的意见,惟愿将军省察。《与刘龚书》【苏竟】您平安吗?我过去凭借研磨、编削文字的才能,和国师公一起出入,校订秘书典籍,私下依恋这项事务,一直没有机会远离。听说君子怜悯同类,也为怀才不遇而伤感。无论人聪明还是愚笨,没有谁不是先躲避祸害然后求取利益,先坚定志向然后追求名声的。从前智果看见智伯穷兵黩武必然灭亡,所以改名远走;陈平知道项王被上天所弃,所以归心于高祖。这都是智慧的极致。听说您先前权宜之时屈节,面北拜见延牙,后来才觉悟,退处闲居以修养德行。古代先贤几人,又有谁能超过您呢?您处在幽暗之中,那里土地虽偏,却有很多贤士。如果能在片刻之间研考异同,拿图书加以衡量,以人事推测,那么得失利害便都可以明白地摆在眼前。为什么还要背负叛乱的困境,不改变守持恶名的处境呢?这同君子之道相差多么远啊!世上的庸俗儒生和末流学者,连清醒、醉酒都分辨不清,却妄议当世,迷惑视听。有人说天下反复兴起,还不知道谁会得势,拥兵据地,或许可以图谋非分;有人说圣王还没有出现,应当观察时势变化,依附强者大国,观望自守。这两种说法,难道真是这样吗?孔丘秘藏经书,预言汉朝赤德的制度;玄妙之理包藏幽深之室,文辞隐约而事情明白。况且火德承继尧的正统,即使一时昏暗也必然重明;承接累世的福祚,掌握无穷的符命。王氏虽然乘机篡夺,最终却遭受大刑,肢体分裂,宗族被屠灭,这难道不是证明吗?这是皇天眷顾汉朝、迟疑不决而忧虑汉室子孙的缘故。议论者如果不以天道为根本,不参验圣人之说,反而杂取师旷的琐事,轻率地使自己迷惑,游说之士又著书扰乱大道,这些话可信吗?各位儒者有的说:如今五星运行失常,天时错乱;辰星长期没有应验,太白星出入超过常度,荧惑星进退显露异常,镇星绕行天街,岁星停留在氐、房,于是认为这些星象的占验都归属于国家。灾异大概不会凭空出现,都应验于各自的分野,各有主管之地。房、心两宿是宋国的分野,也就是东海;尾宿是燕地的分野,也就是渔阳。东海的董宪尚未降服,渔阳的彭宠叛逆作乱、拥兵自守。天子威怒赫然,命将领一同征讨,所以荧惑星应验此事,董宪、彭宠遭受灾祸。太白星、辰星从王莽新朝末年起,运行失去常度,一直到现在,有时守在东井,有时沉没于羽林,有时徘徊于藩屏,有时迟疑于帝宫,有时横过天空而反复明亮,有时潜藏长久沉没,有时衰微昏暗,有时在北方南方都明亮,有时盈缩如钩,有时高傲不受拘束;这些都是大运清除祸乱的吉祥征兆,是圣帝应合符命的预兆。乱臣贼子往往彼此错杂,任意指挥、妄加解释,辗转传布而相互败坏误导。由此说来,天文怎么能够遵循常度呢?近来五月甲申日,天空出现白虹,从子位延伸到午位,宽约十丈,长约万丈,正好临近倚弥;倚弥就是黎丘秦丰的都城。当时月亮进入毕宿,毕宿是天网之主,负责罗网无道的君主,所以周武王将要讨伐纣王时,曾向毕宿祭祀,求取上天的帮助。仲夏甲申日属于八魁,八魁是上帝开闭之将,主管退除恶人、排斥叛逆。又有流星,形状像蚩尤旗,有人称为营头,有人称为天枪,从奎宿向西北运行,到达延牙营上方,分散成数百颗后消灭。奎宿主毒螫,主管兵器仓库;这两种变异,郡中和延牙的士卒众人都共同看见了。因此延牙于是逃往武当,借口说是要发兵,实际上是躲避灾祸。今年按比卦分管岁运,坤卦主管,立冬由坎卦主管冬至;水性能够灭火,南方的军队将遭受岁运的灾祸。德气在中宫,刑气在木,木能胜土,刑气制约德气,今年的战事必将结束,这是中原安宁的效验。五七之家共三十五姓,彭氏、秦氏、延氏不得参与其中。怎么能对此惊怪迷惑,依靠并信任它呢?《葛藟》的诗说,求取福祉而不回头,难道就是这样吗?图谶的占验以及各种变异的应验,全都是您所明白的;善恶的区别、进退取舍的决定,不可不察,不要忽视我浅陋的话。周公之所以善待康叔,是因为康叔没有跟从管叔、蔡叔的叛乱;景帝之所以喜爱济北王,是因为济北王没有跟从吴王刘濞叛乱。自更始以来,辜负恩德而背叛的人,归顺正义、趋向善良的人,善恶优劣清楚可见,难道不值得察看吗?良医不能救治注定死亡的人,强暴之人不能同上天争胜。因此上天要毁掉的,人不能支撑;应当秘密同太守刘公共同谋划投降之事。仲尼奔波不安,墨子匆忙奔走,都是因为极其忧虑人民。屠羊说救助楚国,并不是为了求取爵禄;茅焦劝说秦王,难道是为了求得报答和利益吗?不过是尽忠博爱的诚心,愤懑不能自已罢了。《为幽州牧与彭宠书》【朱浮】

盖闻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自弃于郑也。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临民亲职,爱惜仓库,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权时救急。二者皆为国耳,即疑浮相谮,何不诣阙自陈,而为灭族之计乎?朝廷之于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岂有身帯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叛者乎?伯通与吏民语,何以为颜?行歩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形,何以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捐传业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亦哀乎?伯通与耿侠逰俱起佐命,同被国恩。侠逰谦让,屡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为功高天下。徃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羣豕皆白,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国。六国之时,其势各盛,扩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厯年所。今天下几里?列郡几城?奈何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此犹河滨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士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自捐盛时。内听骄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长为羣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岂不误哉?定海内者,无私雠,勿以前事自疑,愿留意顾老母少弟。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雠者所快。

说东平王荐士书【班固】

将军以周召之徳立乎本朝,承休明之策,建威灵之号。昔在周公,今也将军,诗书所载,未有三此者也。传曰:「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士,然后有非常之功。」固幸得生于清明之世,豫在视聴之末,私以蝼蚁窃观国政,诚美将军拥千载之任,蹑先圣之踪,体弘懿之姿,据高明之势,博贯庶事,服膺六萟,白黑简心求善无厌,采择狂夫之言,不逆负薪之议。窃见幕府新开,广延羣俊,四方之士颠倒衣裳,将军宜详唐殷之举,察伊皋之荐,令逺近无偏,幽隐必达,期于总揽贤才,收集明智,为国得人,以寜本朝,则将军养志和神,优游庙堂,光明宣于当世,遗烈着于无穷。窃见故司空椽桓梁,宿儒盛名,冠徳州里,七十从心,行不踰矩,盖清庙之光辉,当世之俊彦也。京兆祭酒晋冯,结髪修身,白首无违,好古乐道,玄黙自守,古人之美行,世俗所莫及。扶风掾李育,经明行着,教授百人,客居杜陵茅室,土阶京兆、扶风二郡更请,徒以家贫数辞病去,温故知新,论议通明,亷清修洁,行能纯备,虽前世名儒,国家所器,韦平、孔翟无以加焉,宜令考绩以参万事。京兆督邮郭基,考行着于州里,经学称于师门,政务之绩有絶异之効如得及明时,秉事下僚,进有羽翮奋翔之用,退有杞梁一介之死。凉州从事王雍,躬卞严之节,文之以术艺,凉州冠盖未有,宜先雍者也。昔者周公一举,则三方怨曰:「奚为而后已?」宜及府开,以慰逺方。弘农功曹史殷肃,达学洽闻,才能絶伦,诵诗三百,奉使专对。此六子者,皆有殊行絶才,徳隆当世,如蒙征纳,以辅高明,此山梁之秋,夫子所为叹也。昔卞和献寳,以离断趾,灵均纳忠,终于沈身,而和氏之璧千载垂光,屈子之篇万世归善。愿将军隆照微之明,信日昃之听,少屈威神,咨嗟下问,令尘埃之中永无荆山、汨罗之恨。

诈为郭况与东海王书【广陵王荆】

译我听说,智者顺应时势谋划,愚者违背事理行动。我常常私下悲叹京城太叔,因为不知满足又没有贤能辅佐,最终在郑国自取灭亡。伯通凭借声名掌管郡国,有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功劳;亲自面对百姓、履行职守,爱惜仓库财物;而我朱浮掌握征伐大权,是想权宜地救急。我们二人都是为了国家罢了。即使怀疑我在互相谗毁,为什么不亲自到朝廷陈述,反而要制定灭族的计策呢?朝廷对于伯通,恩德也很厚重:把大郡交给您,把威武之权授给您;政事上寄托您作为柱石,感情上如同对子孙一样亲近。普通人即使对媵妾的母亲,也尚且能为一顿饭献出生命,哪里有身佩三条绶带、职掌大州,却不顾恩义而生出向外叛乱的心呢?伯通和官吏百姓谈话时,拿什么面对他们?行走、拜见、起身时,拿什么保持仪容?坐卧之间思量此事,内心如何安宁?拿镜子照看形貌,眉目又如何安置?举动建立功业时,凭什么做人?可惜啊!抛弃美好声誉,制造枭鸟、鸱鸟般的叛逆阴谋;丢掉世代相传的福祚,招来破败的重大灾祸。嘴上高谈尧舜之道,心里却不忍舍弃桀纣的性情;活着被世人嘲笑,死后成为愚昧的鬼魂,难道不可悲吗?伯通和耿侠游一同起兵,辅佐皇帝建立功业,同样蒙受国家恩德。侠游谦让,屡次说出自我贬抑的话;而伯通却自我夸耀,认为自己的功劳高于天下。从前辽东有一头猪生下小猪,头是白的,主人认为奇异,便把它献上;走到河东,看见那里的猪全都是白头,便惭愧地返回。若把您的功劳拿到朝廷上评论,您就像那头辽东猪。如今您竟愚昧妄自比作战国六国。六国时代,各国势力都很强盛,扩展土地数千里,精锐军队将近百万,所以能够各自据守国土相互抗衡,持续多年。如今天下有多大?列郡有多少城池?怎么能凭小小的渔阳同天子结怨?这就像河边的人捧土去堵塞孟津,只能充分显示他的不知分量。现在天下刚刚平定,海内都希望安宁,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乐于在世上建立名声,而唯独伯通像中了风一样狂奔,自我放弃盛大时机。内听骄纵妻子的错误计策,外信谗邪之人的谄媚言论,长久成为群臣的恶劣榜样,永远成为功臣的鉴戒,难道不是错误吗?平定海内的人没有私仇,请不要因以前的事情而疑惧自己;希望您留心顾念年老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凡是举事,不要让亲厚的人为您悲痛,却让仇敌感到快意。《说东平王荐士书》【班固】将军以周公、召公的德行立身于本朝,承接美善光明的谋略,建立威严显赫的声号。从前有周公,如今有将军,诗书所载,还没有第三个能与之相比的人。传记说:“一定先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非同寻常的士人,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功业。”我有幸生在清明的时代,参与在朝廷视听之末,私下如蝼蚁般观察国政,实在赞美将军承当千载的重任,践行先圣的足迹,具备宏大美善的姿态,凭据高明的形势,广泛通晓各种事务,亲自奉行六艺,明辨黑白,专心求善而不知满足,并能采纳狂妄之人的话,不拒绝樵夫的意见。我私下看见幕府刚刚开设,广泛招纳各地俊杰,四方士人纷纷赶来,将军应当详察唐、殷选贤的做法,考察伊尹、皋陶荐士的事例,使远近都不偏遗,幽隐之士一定能够通达,务求总揽贤才、收集明智之人,为国家得到人才,使本朝安宁。这样,将军可以养志安神,优游于朝廷,光明美名宣扬于当世,遗留的功烈显著于无穷。我私下见到已故司空属官桓梁,是久负盛名的老儒,德行冠绝州里,七十岁仍随心而行却不逾越规矩,大概是宗庙清明之光、当世俊杰。京兆祭酒晋冯,年轻时便修养自身,直到白首也没有违背操守,喜好古道、乐于求道,幽静自守,具有古人的美好品行,是世俗之人所不能达到的。扶风掾李育,精通经学,品行显著,教授百人,客居杜陵的茅屋中。京兆、扶风二郡交相征请,他只是因为家贫,多次以疾病为由辞去。此人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论议通达明晰,廉洁清正,品行才能纯备;即使前代著名儒者、国家所器重的人,韦平、孔翟也没有超过他,应当命令考核他的功绩,使他参与处理万事。京兆督邮郭基,考察他的品行,在州里著称;经学受到师门称誉,政务功绩有特别卓异的成效。如果能够赶上明时,在下级官吏中任事,进则有羽翼奋飞的用处,退则有杞梁那样一介之士的死节。凉州从事王雍,亲自秉持卞严的节操,又以才艺文饰自己;凉州的冠盖人物中,没有比王雍更值得先行荐举的。过去周公一举荐人才,三方诸侯便怨恨说:“为什么还不停止?”如今幕府开设,正应当荐用王雍,以慰藉远方。弘农功曹史殷肃,学问通达、见闻广博,才华能力超群,能诵读《诗经》三百篇,奉命出使时能够专门应答。这六个人,都有特殊的品行和卓绝的才能,德行高于当世;如果能够征召接纳他们,用来辅佐高明之主,这正是山梁之时孔子所发出的叹息。过去卞和献宝,反而因而被砍断双脚;屈原献纳忠诚,最终沉身而死,但和氏璧千载流传光彩,屈原的篇章万世归于善美。愿将军发扬照察微隐的明智,相信太阳偏西时仍肯听取意见,稍稍屈尊威严,亲自咨询下问,使尘埃之中永远不再有荆山、汨罗那样的遗憾。《诈为郭况与东海王书》【广陵王荆】

君王无罪,猥被斥废,而兄弟至有束缚入牢狱者。太后失职,别守北宫,及至年老,逺斥居边,海内深痛,观者酸鼻。及太后尸柩在堂,洛阳吏以次捕斩宾客,至有一家三尸伏堂者,痛甚矣。今天下有丧,弓弩张设甚备。间梁松勅虎贲史曰:“吏以便宜见非,勿有所拘。”封侯难再得也。郎官切悲之,为王寒心累息。今天下争欲思刻贼王以求功,寜有量邪?若归并二国之众,可聚百万,君王为之主,鼔行无前,功易于泰山破鸡子,轻于四马载鸿毛,此汤武兵也。今年轩辕星有白气,星家及喜事者皆云:“白气者丧轩辕女主之位。”又太白前出西方至午,兵当起。又太子星色黑,至辰日辄变赤。夫黒为病,赤为兵,王努力卒事。高祖起亭长,陛下兴白水,何况于王?陛下长子,故副主哉!上以求天下,事必举;下以雪除沉没之耻,报死母之雠。精诚所加,金石为开,当为秋霜,无为槛羊。虽欲为槛羊,又可得乎?窃见诸相工言:“王贵天子法也。”人主崩亡,闾阎之伍尚为盗贼,欲有所望,而况王耶?夫受命之君,天之所立,不可谋也。今新帝人之所置,强者为右。愿君王为高祖陛下所志,无为扶苏将闾呌呼天也【锺惺曰:存此文以见广陵王之险恶不忠不友,而文辞健甚,何其戾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

(明)贺复征 编

○书五

诫窦宪书【汉崔骃】

骃闻交浅而言深者,愚也;在贱而望贵者,惑也;未信而纳忠者,谤也。三者皆所不宜,而或蹈之者,思效其区区,愤盈而不能已也。窃见足下体淳淑之姿,躬高明之量,意美志厉,有上贤之风。骃幸得充下馆序后,陈是以竭其拳拳,敢进一言。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生富贵而能不骄傲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当尧舜之盛世,处光华之显时,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弘申伯之美,致周召之事乎?语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昔冯野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阴卫尉克已复礼,终受多福。郯氏之宗,非不尊也;阳侯之族,非不盛也。重侯累将,建天枢,执斗柄,其所以获讥于时,垂愆于后者,何也?盖在满而不挹,位有余而仁不足也。汉兴以后,迄于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书曰:「鉴于有殷,可不慎哉!」窦氏之兴,肇自孝文,二君以淳淑守道成名。先日安丰,以佐命着徳显自中兴;内以忠诚自固,外以法度自守,卒享祚国,垂祉于今。夫谦徳之光,《周易》所美;满溢之位,道家所戒。故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逺察近览,俯仰有则,铭诸几杖,刻诸盘杅,兢兢业业,无怠无荒。如此则百福是荷,庆流无穷矣。

规窦武书【卢植】

植闻嫠有不恤纬之事,漆室有倚楹之戚,忧深思逺,君子之情。夫士立争友,义贵切磋,书陈谋及庶人,诗咏询于刍荛。植诵先王之书久矣,敢爱其瞽言哉!今足下之于汉朝,犹旦奭之在周室,建立圣主,四海有系。论者以为吾子之功于斯为重,天下聚目而视,攒耳而聴。谓凖之前事,将有景风之祚,寻春秋之义,王后无嗣,择立亲长,年均以徳,徳均则决之卜筮。今同宗相后,披图案牒,以次建之,何勲之有?岂横叨天功,以为己力乎?宜辞大赏,以全身名。又比世祚不竞,仍求外嗣,可谓危矣。而四方未寜,盗贼伺隙,恒岳勃碣,特多奸盗,将有楚人胁比,尹氏立朝之变。宜依古礼,置诸子之官,征王侯爱子,宗室贤才,外崇训道之义,内息贪利之心,简其良能,随用爵之,强干弱枝之道也。

戒子益恩书【郑玄】

译君王没有罪过,却无端遭受斥退废黜;兄弟之中甚至有人被捆绑投入牢狱。太后失去职权,另居北宫;到了年老,又被远远斥逐到边地,海内之人深感痛惜,旁观者也鼻酸落泪。等到太后的尸柩停在堂上,洛阳官吏按次序捕杀宾客,甚至有一家三具尸体伏在堂上,悲痛极了。如今天下有丧事,弓弩张设得十分完备。近来梁松命令虎贲史说:“官吏如果因权宜而被非难,不要有所拘束。”封侯很难再次得到。郎官对此深感悲痛,为大王寒心叹息。如今天下人争着想把大王刻薄残害,以此求取功劳,难道还有限度吗?如果归并两个国家的军队,可以聚集百万之众,由君王担任统帅,击鼓进军,所向无前;功劳比泰山压碎鸡蛋还容易,行动比四匹马车载着鸿毛还轻,这就是商汤、周武王的军队。今年轩辕星有白气,星官和喜欢谈论祥异的人都说:“白气意味着轩辕星所象征的女主之位将有丧失。”又有太白星先在西方出现,到达午位,战争应当兴起。太子星颜色黑,到辰日便变成红色。黑色表示疾病,红色表示战争,大王应当努力完成此事。高祖从亭长起兵,陛下在白水乡兴起,何况是大王呢?陛下的长子,所以应当成为辅佐君主的人。对上可以替陛下求取天下,事情必定成功;对下可以洗雪自己沉没受辱的耻辱,报答死去母亲的仇恨。精诚所至,金石也会被感动;应当成为秋霜,不要成为圈里的羊。即使想做圈里的羊,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我私下听见各位相面术士说:“君王尊贵,是天子之法。”人主即使崩亡,里巷中的平民尚且还会成为盗贼,想有所企求,何况君王呢?承受天命的君主,是上天所立的,不可图谋。如今的新帝,是人所拥立的,强者便居于上风。愿君王以高祖陛下的遗志为戒,不要像扶苏、将闾那样向上天呼号。【锺惺说:保留这篇文章,是为了看出广陵王的险恶、不忠、不友,而文章辞采又十分刚健,实在太乖戾了。】《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九 (明)贺复征编 书五 《诫窦宪书》【汉崔骃】我听说,交情浅薄却说深交话的人,是愚蠢;身处卑贱却希望得到尊贵地位的人,是糊涂;尚未取得信任就进献忠言的人,是招致诽谤。这三件事都不合适,但有时有人会去做,是因为想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内心愤懑充盈,不能自已。我私下看到您具有淳厚善良的资质,亲身具备高明的器量,意趣美好、志向刚强,有上等贤人的风范。我有幸得以充任下馆的序后,于是陈述这些话来竭尽我的诚意,冒昧进献一言。传记说:“生来富有的人容易骄傲,生来尊贵的人容易傲慢;生来富贵而能够不骄傲、不傲慢的人,从来没有。” 如今您的宠爱和俸禄刚刚隆盛,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正处于尧、舜那样的盛世,身在光明显赫的时代,难道可以不早晚勉励自己,以长久保持最终的声誉,弘扬申伯的美德,成就周公、召公那样的事业吗?古语说:“不要忧虑没有职位,要忧虑凭什么立身。”从前冯野王凭外戚身份居于高位,却被称为贤臣;近来阴卫尉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最终享有许多福分。郯氏一族,不能说不尊贵;阳侯一族,不能说不兴盛。那些身居重侯、累任将军,建立天子的枢要、掌握朝廷权柄的人,他们为什么会在当时受到讥讽,在后世留下过失呢?大概就在于满盈而不知道收敛,地位有余而仁德不足。汉朝兴起以后,直到哀帝、平帝时期,外戚家族有二十个,能够保全家族和自身的只有四人而已。《尚书》说:“要以殷代的覆亡为鉴,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窦氏的兴盛,起始于孝文帝;两位君主凭淳厚善良、恪守正道而成就名声。先前的安丰侯,以辅佐受命之君的功劳著称,德行在中兴时期显扬;对内凭忠诚巩固自身,对外凭法度约束自身,最终享有国家的福禄,福泽流传到今天。谦逊的德行所发出的光辉,是《周易》所赞美的;满盈过度的地位,是道家所告诫的。因此君子福分越大就越恐惧,爵位越高就越恭敬。远处观察,近处借鉴,俯仰之间都有法则;把这些铭刻在几案和手杖上,刻在盘盂上,兢兢业业,不懈怠,不荒废。这样就能承受百般福祉,庆泽流传无穷了。《规窦武书》【卢植】我听说,寡居的妇人也有不顾织布而忧国的事情,漆室的女子也有倚着楹柱忧虑国事的悲愁;忧虑深切、思考长远,是君子的情怀。士人应当有敢于直谏的朋友,道义贵在彼此切磋;《尚书》记载谋议可以涉及平民,《诗经》歌咏向樵夫请教。我要诵读先王的书已经很久了,难道敢吝惜自己的瞽言吗?如今您对于汉朝来说,就像旦、奭对于周室一样,拥立圣明的君主,使天下有所依系。议论者认为,您的功劳在这件事上最为重大,天下人都聚集目光注视,侧耳倾听。按照此前的事情推断,将来应有景风降临的福祉;寻考《春秋》的义理,王后没有儿子,就选择立亲近而年长的人;年龄相同便看德行,德行相同就由卜筮决定。如今同宗之中相互承继,翻阅图籍、查考簿牒,依次建立继承人,这有什么功勋呢?难道要冒领上天的功劳,把它当作自己的力量吗?应当辞去重赏,以保全自身和名声。近来世代的福禄不能兴盛,却仍然寻求外姓继嗣,可以说很危险了。况且四方尚未安定,盗贼伺机而动,恒山、碣石一带尤其多有奸盗,将要出现楚人胁迫比干、尹氏在朝廷立乱那样的变故。应当依照古礼,设置诸子的官职,征召王侯的爱子和宗室贤才;对外崇尚教训和引导的道义,对内消除贪图利益的心思,选拔其中的良材能士,按照才用授予爵位,这是强干弱枝的办法。《戒子益恩书》【郑玄】

吾家旧贫,不为父母羣弟所容,去厮役之吏,逰学周秦之都,徃来幽并兖豫之域,获觐乎在位通人,处逸大儒,得意者咸从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六萟,粗览传记,时覩秘书纬术之奥,年过四十,乃归供养,假田播殖,以娱朝夕,遇阉尹擅势,坐党禁锢,十有四年,而蒙赦令,举贤良方正有道,辟大将军三司府公交车,再召比牒,并名早为宰相,惟彼数公,懿徳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付度,无任于此,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而黄巾为害,萍浮南北,复归邦乡,入此歳来,已七十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误,案礼典便合传家,今我告尔以老归尔以事,将闲居以安徃,覃思以终业,自非拜国君之命,问族亲之忧,展敬坟墓,观省野物,胡尝扶杖出门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尔茕茕一夫,曽无同生相依,其朂求君子之道,研赞勿替,敬慎威仪,以近有徳,显誉成于僚友,徳行立于已志,若致声称,亦有荣于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虽无绂冕之绪,颇有让爵之高,自乐以论赞之功,庶不遗后人之羞,末所愤愤者,徒以亡亲坟垄未成,所好羣书,率皆腐敝,不得于礼堂冩定传与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图乎,家今差多于昔,勤力务时,母恤饥寒,菲饮食,薄衣服,节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忘不识,亦已焉哉

勅子胤遗书【赵咨】

夫含气之伦,有生必终,盖天地之常期,自然之至数。是以通人达士,鉴兹性命,以存亡为晦明,生死为朝夕。故其生也不为娱,亡也不为戚。夫亡者,元气去体,贞魂逰散,反素复始,归于无端。既已消仆,还合粪土,土为弃物,岂有性情而欲制其厚薄,调其燥湿邪?但以生者之情,不忍见形之毁,乃有掩骼埋窆之制。《易》曰:“古之葬者,衣以薪,藏之中野。”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造,自黄帝始,爰有陶唐,逮于虞夏,犹尚简朴,或瓦或木。及至殷人而有加焉,周室因之,制兼二代,复重以墙翣之饰,表以铭旌之仪,招复含敛之礼,殡葬宅兆之期,棺椁周重之制,衣衾称袭之数。其事烦而害实,品物碎而难备。然而秩爵异级,贵贱殊等,自成康以下,其典稍乖。至于战国,渐至颓陵,法度衰毁,上下僣离,终使晋侯请隧,秦伯殉葬,陈大夫设参门之木,宋司马造石椁之奢。爰暨暴秦,违道废徳,灭三代之制,兴淫邪之法。国赀縻于三泉,人力殚于骊墓,玩好穷于粪土,伎巧费于窀穸。自生民以来,厚终之敝,未有若此者。虽有仲尼重明《周礼》,墨子勉以古道,犹不能御也。是以华胄之士,争相陵尚,违礼之本,事礼之末务,礼之华,弃礼之实。单家竭财以相营赴,废事生而营终亡,替所养而为厚葬,岂云圣人制礼之意乎?《记》曰:“丧虽有礼,哀为主矣。”又曰:“丧与其易也,寜戚。”今则不然,并棺合椁以为孝,恺丰赀重禭以昭恻隐,吾所不取也。昔舜崩苍梧,二妃不从,岂有匹配之会,守常之所乎?圣主明王其犹若斯,况于品庶,礼所不及。古人时同即会,时乖则别,动静应礼,临事合宜。王孙裸葬,墨夷露骸,皆达于性理,贵于速变。梁伯鸾父没巻席而葬,身亡不反其尸。彼数子岂薄至亲之恩,亡忠孝之道邪?况我鄙闇不徳,不敏薄意,内昭志有所慕,上同古人,下不为咎,果必行之,勿生。疑异,恐尔等目厌所见,耳讳所议,必欲改殡,以乖吾志。故逺采古圣,近揆行事,以悟尔心。但欲制坎,令容棺椁。棺归即葬,平地无坟,勿卜时日。葬无设奠,勿留墓侧,无起封树。于戱!小子其勉之哉!吾蔑复有言矣。

遗黄琼书【李固】

闻已,度伊洛,近在万歳亭,岂即事有渐,将顺王命?盖君子谓伯夷隘,栁下惠不恭,故传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间」,盖圣贤居身之所珍也。诚遂欲枕山栖谷,拟迹巢由,斯则可矣。若当辅政济民,今其时也。自生民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必待尧舜之君,此为士行其志,终无时矣。尝闻语曰:「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鲁阳樊君被征,初至朝廷,设坛席,犹待神明,虽无大异,而言行所守,亦无所缺,而毁谤布流,应时折减者,岂非观听望深,声名太盛乎?自顷征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尝、朱仲昭、顾季鸿等,其功业皆无所采,是故俗论皆言处士纯盗虚声。愿先生弘此逺谟,令众人叹服,一雪此言耳。

与梁冀议嗣书【李固】

译我们家过去贫穷,不能被父母和众弟弟所容纳;我离开了充当仆役的官吏,游学于周、秦的都城,往来于幽、并、兖、豫一带,得以拜见在位的博通之人和闲居的大儒;有所得意的学者都向我拱手,我也从他们那里有所受教。于是广泛考察六艺,大略阅览传记,时时看见秘藏的纬书和术数的奥秘。年过四十,才回来奉养父母,借得田地播种,以此供给朝夕生活。后来遇到宦官掌握权势,因党锢之事被禁锢十四年;蒙受赦令后,被举荐为贤良方正、有道之士,又被大将军、三公府征召,乘公车征召,两次得到征召文书,名字很早就列入宰相候选。然而那几位公卿,都是美德高尚、文雅博大,能够胜任王臣的人,所以理当依次任用。我自己估量,不能胜任这种职位,只是想到阐述先圣的根本思想、整治百家的不齐之处,也希望借此竭尽我的才能,因此听到任命却没有从命。后来黄巾作乱,我像浮萍一样漂泊南北,又回到故乡。进入这一年,我已经七十岁了,旧有的身体和精神都衰败了,又常有失误。按照礼典,本来就应当把所学传给后代;现在我把老年归隐的事情告诉你,把家事交给你。我将闲居以求安定,深思以完成学业。若不是接受国君的命令,询问亲族的忧患,表示对祖坟的敬意,察看乡野之物,我何尝会扶着手杖出门呢?家中大小事务,全由你承担。我告诉你这个孤零零的一个人,竟没有同胞可以相互依靠:你要努力追求君子之道,钻研并阐发学业,不要停止;恭敬谨慎,保持威仪,以便亲近有德之人。显扬声誉要靠同僚朋友,树立德行要靠自己的志向。如果能够获得声名,也会给先人生出光荣,难道可以不深思吗,难道可以不深思吗?我虽然没有显贵官位的世系,却颇有辞让爵位的高尚品德;我自己以评论阐述学问为乐,希望不至于给后人留下羞耻。最后让我愤懑不平的,是父母去世后坟墓尚未修成;我所喜爱的群书大多已经腐坏,不能在礼堂抄写校定,传给合适的人。太阳已经西斜,恐怕还来得及谋划吗?如今家境比过去稍好一些,你要勤劳尽力,及时做事,不要忧虑饥寒;饮食简朴,衣服俭薄,节制这两方面,尚且能使我少些遗憾。若你忽然忘记、不明白这些道理,那也就算了。《勅子胤遗书》【赵咨】凡是含有气息的生灵,有生就必然有终结,这是天地的常期,自然的定数。因此通达之人和明理之士,能够察知这种生命的本性,把生存和死亡看作昏明的交替,把生和死看作早晚的更替。所以活着时不以此为欢乐,死去时也不以此为悲戚。人死之后,元气离开身体,纯真的魂魄游散,返回本原、恢复初始,归于无端。既然已经消散,又将与粪土合为一体;土是被弃置之物,哪里还有性情,能够要求控制它的厚薄、调节它的干湿呢?只是活着的人感情上不忍看见尸体毁坏,于是才有掩埋尸骨、安葬死者的制度。《易经》说:“古代的人安葬死者,用柴草包裹尸体,把它埋藏在旷野之中。”后世圣人改用棺椁。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到了陶唐,直到虞、夏,仍然崇尚简朴,有的用瓦,有的用木。到了殷人,才有所增加;周室沿袭殷制,兼采夏、殷二代,又加重墙、翣等装饰,外面设置铭旌的仪式,实行招魂复魄、含殓的礼节,规定停灵、安葬和选择墓地的期限,规定棺椁层层包裹的制度,以及衣衾和殓衣的数量。事务繁多而损害实质,器物琐碎而难以齐备。然而等级爵位不同,贵贱各有差等;自成王、康王以后,这些典制逐渐偏离。到了战国,逐渐衰败,法度衰毁,上下僭越离乱,终于使晋侯请求开通墓道,秦伯用活人殉葬,陈国大夫设置三重门的木制墓门,宋国司马制造奢侈的石椁。到了暴虐的秦朝,违背道义、废弃德行,毁灭三代的制度,兴起淫邪的法令。国家的资财耗费在九泉之下,百姓的劳力竭尽于骊山墓葬,珍玩器物耗尽在粪土之中,工巧技艺耗费在墓穴里。自从有人民以来,厚葬造成的弊害,从来没有像这样严重的。即使有仲尼再三阐明《周礼》,墨子勉励人们遵循古道,也仍然不能制止它。因此华贵家族的士人争相以厚葬相互攀比,违背礼的根本,只经营礼的末节;追求礼的华饰,抛弃礼的实质。贫寒之家竭尽财力来办理丧葬,废弃生者的事务而经营死者的终事,牺牲生者的供养来办厚葬,这难道是圣人制定礼制的本意吗?《礼记》说:“丧事虽然有礼制,悲哀才是主旨。”又说:“办丧事,与其把礼节做得周全,不如内心真正悲痛。”如今却不是这样,把棺材和外椁合在一起作为孝道,拿丰厚的财物和沉重的送葬用品来显示悲痛之情,这些都是我不取的。从前舜在苍梧去世,两个妃子没有跟随他,难道有夫妻相会、守常之处吗?圣明的君主尚且如此,何况平民百姓,更是礼制所不涉及的。古人时机相合就相会,时机不合就分别,行动和静止都符合礼,遇到事情能够适宜。王孙裸葬,墨夷让尸骨暴露,都是通达生命本性之理,贵在迅速改变旧俗。梁伯鸾的父亲去世,他用席子卷裹尸体埋葬;自己死后,也没有把尸体运回去。那几个人难道是轻视至亲的恩情、丧失忠孝之道吗?何况我鄙陋昏暗、没有德行,才智不敏锐,心意浅薄;内心明白自己有所仰慕,上可以与古人相同,下也不至于获罪。如果我果真这样做,你们不要产生疑惑和异议。我担心你们看惯了世俗所见,听惯了世俗所议,必定想要改换停灵和安葬的安排,以违背我的志愿。所以我远取古代圣人的做法,近来衡量现实中的事情,用来启发你们的心意。我只想挖一个墓穴,使它能够容纳棺椁。棺材送到就立即下葬,地面上不筑坟,不选择时日。下葬时不设祭奠,不要留在墓旁,不要起坟堆、种树。唉!孩子们,你们可要努力啊!我再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了。《遗黄琼书》【李固】听说您已经渡过伊水、洛水,近来到了万岁亭,难道是事情已经逐渐有了进展,将要顺从君王的命令了吗?君子认为伯夷过于狭隘,柳下惠不够恭敬,所以传记说:“不做伯夷,也不做柳下惠,处在两者可与不可之间。”这大概是圣贤立身处世所珍视的。您如果确实想要枕山栖谷,仿效巢父、许由的行迹,这当然可以。若是应当辅佐政事、救济百姓,现在正是时候。自有人类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如果一定要等到有尧、舜那样的君主,士人要施展自己的志向,终究不会有时机。我曾听说:“高峻的东西容易折断,洁白的东西容易被玷污;《阳春》这样的曲调,能够应和的人必然很少;盛大的名声之下,实际很难相称。”近来鲁阳的樊君被征召,刚到朝廷时,朝廷设置坛席,几乎像对待神明一样;他虽然没有特别的过失,但在言语、行为和操守方面也没有什么缺失,然而诋毁他的言论却四处传播,声誉随即折损,这难道不是因为众人的观听期待过高、声名太盛了吗?近来被征召聘用的士人,如胡元安、薛孟尝、朱仲昭、顾季鸿等,他们的功业都没有什么可采录的,因此世俗议论都说处士不过是专门盗取虚名。希望先生弘扬这种远大的谋略,使众人叹服,彻底洗刷这句话罢了。《与梁冀议嗣书》【李固】

天下不幸,仍遭大忧。皇太后圣徳当朝,摄统万机。明将军体履忠孝,忧存社稷。而频年之间,国祚三絶。今当立帝,天下重器。诚知太后垂心,将军劳虑,详择其人,务存圣明。然愚情眷眷,窃独有怀。逺寻先世废立旧仪,近见国家践祚前事,未尝不访询公卿,广求羣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且永初以来,政事多谬,地震宫庙,彗星竟天。诚是将军用情之日。传曰:「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昔昌邑之立,昏乱日滋,霍光忧愧发愤,悔之折骨。自非博陆忠勇,延年奋发,大汉之祀,几将倾矣。至忧至重,可不熟虑?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国之兴衰,在此一举。

与申屠蟠书【黄忠】

大将军幕府初开,征辟海内,并延英俊。虽有高名盛徳,不获异遇。至如先生,特加殊礼,优而不名,设几杖之坐,引领东望,日夜以冀。弥秋厯冬,经迈二载,深拒以疾,无惠然之顾。重令袁中郎昭畅殷懃,至于再三,而先生抗志弥高,所执益固。将军于是怃然失望,而有愧色,自以徳薄,深用咎悔。仆窃论之:先生高则有余,智则不足。当今西戎作乱,师旅在外,军国异客,动有刑宪。今颍川荀爽舆病在道,北郡郑玄北面受署,彼岂乐覊牵者哉?知时不可佚豫也。且昔人之隐,虽遭其时,犹放声絶迹,巢栖茹薇。其不遇也,则裸身大笑,被髪狂歌。今先生处平壤,游人间,吟典籍,袭衣裳,行与昔人谬而欲蹈其迹,拟其事,不亦难乎?仆愿先生优游俯仰,贵处可否之间。孔氏可师,何必首阳备托臭味?庶同休戚,是以假飞书以喻左右。

与曹操论盛孝章书【孔融】

歳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为始满,融又过二。海内知识,零落殆尽。惟会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于孙氏,妻孥湮没,单孑独立,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复永年矣。《春秋传》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谈士依以扬声,而身不免于幽执,命不期于旦夕。是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而朱穆所以絶交也。公诚能驰一介之使,加咫尺之书,则孝章可致,友道可弘矣。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大名,九牧之人所共称叹。燕君市骏马之骨,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絶足也。惟公匡复汉室,宗社将絶,又能正之。正之之术,实须得贤。珠玉无踁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昭王筑台以尊郭隗,隗虽小才,而逄大遇,竟能发明主之至心。故乐毅自魏徃,剧辛自赵徃,邹衍自齐徃。向使郭隗倒悬而王不解,临溺而王不拯,则士亦将高翔逺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复有云者,欲公崇笃斯义也。因表不悉。

报皇甫规书【赵壹】

君学成师范,缙绅归,慕仰高希骥,厯年滋多,旅辕兼道,渇于言侍。沐浴晨兴,昧旦守门,实望仁兄昭其悬迟。以贵下贱,握髪垂接,高可敷玩坟典,起发圣意;下则抗论当世,消弭时灾。岂悟君子自生怠倦,失恂恂善诱之徳,同亡国骄惰之志。盖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是以夙退自引,畏使君劳。昔人或厯说而不遇,或思仕而无从,皆归之于天,不尤于物。今壹自谴而已,岂敢有猜?仁君忽一匹夫于徳何损,而逺辱手笔,追路相寻,诚足愧也。壹之区区,曷云量已?其嗟可去,谢也可食。诚则顽薄,实识其趣。但闗节疢动,膝炙坏溃,请俟他日乃奉其情。辄诵来贶,永以自慰。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

(明)贺复征 编

○书六

与公孙瓒书【汉袁绍】

译天下不幸,接连遭遇重大的忧患。皇太后以圣明的德行临朝,代理统领万机。明将军您身负忠孝,忧虑国家社稷。然而在短短几年之间,国运三次中断。如今应当拥立皇帝,这是天下最重要的大事。我确实知道太后挂念此事,将军辛劳思虑,正在详细选择人选,务求保存圣明的意旨。不过我内心牵挂不已,私下独有一些想法。远考先世废立皇帝的旧仪,近看国家登基即位以前的往事,从来没有不询问公卿、广泛征求群议,使上合天心、下顺众望的。况且自永初以来,政事多有错误,地震震动宫庙,彗星横贯天空;这实在是将军应当用心的时候。传记说:“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却困难。” 从前昌邑王被拥立后,昏乱一天比一天加重,霍光忧虑惭愧,发愤悔恨,几乎痛苦得肝肠寸断。若不是博陆侯霍光忠诚勇敢,霍延年奋发努力,大汉的祭祀几乎就要倾覆了。忧患极其深重,怎么可以不仔细考虑呢?天下悠悠万事,只有这件事最大。国家的兴盛或衰亡,就在这一举。《与申屠蟠书》【黄忠】大将军的幕府刚刚开设,征召天下士人,并延请英俊之才。即使有很高的名声、盛大的德行,也没有得到特别的待遇。至于先生,更是特别加以殊礼:优待您而不直呼其名,设置凭几、杖藜的座位,伸长脖颈向东眺望,日夜盼望您到来。过了秋天又历经冬天,已经过了两年;您以疾病为由深深拒绝,不肯惠然来访。大将军又多次命袁中郎向您说明殷切之意,甚至再三敦请,而先生的志向更加高远,所坚持的更加坚定。大将军于是失意怅惘,面露惭愧之色,自认为德行浅薄,深深责备悔恨自己。我私下评论这件事:先生的清高有余,但智慧不足。当今西戎作乱,军队在外征战,军国事务繁多,行动稍有不慎就会触犯刑法。如今颍川荀爽带病在路上,北郡郑玄面向北方接受任命,他们难道喜欢被羁绊牵制吗?只是知道时势不可以安逸享乐罢了。况且从前隐士的隐居,即使遭逢适宜的时代,仍然放声绝迹,栖居巢穴、采食薇草;他们没有遇到机会时,就赤身大笑,披发狂歌。如今先生居处平地,游走人间,吟诵典籍,穿着衣裳,行为已经与古人不同,却想要仿效他们的行迹、比拟他们的事情,不也是很困难吗?我希望先生从容地进退俯仰,重视处在可与不可之间。孔氏是可以效法的老师,何必一定要把首阳山当作寄托气味相投之处呢?希望与您共同承担祸福,所以写这封信来说明我的意思。《与曹操论盛孝章书》【孔融】岁月不会停留,时光如流水般逝去。五十岁这一年,忽然已经到来。您刚满五十岁,我又超过您两岁。天下的知交,几乎零落殆尽,只有会稽的盛孝章还活着。这个人困在孙氏手中,妻子儿女也都沉没不存,孤单一人独立,处境孤危、忧愁困苦。假如忧愁能够伤害人的生命,这个人恐怕不能再长寿了。《春秋传》说:“诸侯中有相互灭亡的,齐桓公不能救援,齐桓公就以此为耻。”如今孝章确实是大丈夫中的豪杰,天下的谈论之士都依靠他来传播声名,而他自身却不能免于幽禁,性命朝不保夕。这正是我祖父孔融不再谈论得失朋友的原因,也是朱穆断绝交游的原因。您如果真能派一个使者快马前去,再加上一封近在咫尺的书信,那么孝章就可以被请来,朋友之道也可以得到弘扬。如今的年轻人喜欢诽谤前辈,有人甚至能够讥评孝章。孝章终究是天下享有盛大名声的人,是九州之人共同称赞的对象。燕昭王购买千里马的尸骨,并不是想用它来驰骋道路,而是要借此招来真正的千里马。希望您匡正、恢复汉室,使宗庙社稷不至于断绝,又能够加以整治。整治汉室的办法,确实需要得到贤才。珠玉没有脚却能自行来到,是因为人们喜爱它们;何况贤人难道没有脚吗?昭王筑高台来尊崇郭隗,郭隗虽然才略不大,却遇到了盛大的礼遇,终于使明主的至诚之心得以显明。所以乐毅从魏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假使郭隗被倒悬而王不解救,临近溺水而王不拯救,那么士人也将高飞远走,不会有人向北面朝着燕国的道路而来。凡是我所称引的这些事,都是您所知道的;我还要再说这些,是希望您更加崇尚并坚定地奉行这种道义。借此陈述心意,不能详尽。《报皇甫规书》【赵壹】您的学问已经成就,足以成为师表,士大夫都归附、仰慕您;我仰慕高尚如同仰望骐骥,年头已经很多了。我乘坐旅车兼程赶路,渴望听到您的教诲。早晨沐浴后起身,天还未明就守候在门外,实在希望仁兄能明白我久候的心情。您能够降低身份接待卑贱之人,像周公握发吐哺那样及时接见;高则可以讲解、玩味古代典籍,启发圣人的意旨;下则可以纵论当世,消除时世的灾患。哪里想到君子自己产生懈怠厌倦,失去了循循善诱的德行,反而有了亡国之人骄傲懒惰的心志。大概是见到机会便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所以我早早退去,自行引退,是怕使您劳累。从前有人多次游说却没有遇合,有人想做官却没有门路,都把原因归于上天,而不责怪外物。如今我只是自我责备罢了,哪里敢有猜疑?仁厚的君主忽略一个平民,对于德行有什么损害,却远道赐下亲笔书信,追赶道路来寻找我,实在使我惭愧。我的一点微薄心意,哪里值得估量呢?既然叹息可以消除,谢意也可以享用。我的确顽固浅薄,但确实懂得您的心意。只是关节病发作,膝部艾灸处已经坏烂,请等到以后再让我奉陈心意。我反复诵读您寄来的厚意,永远用来安慰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十 (明)贺复征编 书六 《与公孙瓒书》【汉袁绍】

孤与足下既有前盟旧要,申之以讨乱之誓,爱过夷叔,分着丹青,谓为戮力同仇。足踵齐晋,故解印释绂以北,带南分割膏腴以奉执事。此非孤赤情之明验邪?岂寤足下弃烈士之高义,寻祸亡之险踪,辍而改虑,以好易怨,盗遣士马,犯暴豫州。始闻甲卒在南,亲临战阵,惧以飞矢迸流,狂刅横集,以重足下之祸,徒増孤子之咎衅也。故为荐书恳恻,冀可改悔,而足下超然自逸,矜其威诈,谓天罔可呑,豪杰可灭。果令贵弟殒于锋刅之端,斯言犹在于耳。而足下曽不寻讨祸源,克心罪已,茍欲逞其无疆之怒,不顾逆顺之津,匿怨害民,骋于余躬,遂跃马控弦,处我泜上,毒徧生民,辜延白骨。孤辞不获已,以有界桥之役,是时足下兵气霆震,骏马电发,仆师徒肇合,机械不严,强弱殊科,众寡异伦。假天之助,小战大克,遂陵蹑奔北,因垒馆谷。此非天威棐谌,福丰有礼之符表乎?足下志犹未厌,乃复纠合余烬,率我蟊贼,以焚爇渤海。孤又不获寜,用及龙河之师,羸兵前诱,大军未济,而足下胆破众散,不鼓而败,兵众扰乱,君臣并奔。此又足下之为非,孤之咎也。自此以后,祸隙弥深,孤之师旅不胜其忿,遂至积尸为京,头颅满野。愍彼无辜,未尝不慨然失涕也。后比得足下书,辞义婉约,有改徃修来之言。仆既欣于旧好克复,且愍兆民之不寜,每辄引师南驾,以顺简书。弗盈一时,而北边羽檄之文未尝不至。孤是用痛心疾首,靡所错情。夫处三军之师,当列将之任,宜令怒如严霜,喜如时雨,臧否好恶,坦然可观。而足下二三其徳,强弱异谋,急则曲躬,缓则放逸,行无定端,言无质要。为壮士者,固若此乎?既乃残杀老弱,幽土愤怨,众叛亲离,孑然无党。又乌桓、濊貊皆足下同州,仆与之殊俗,各奋迅激怒,争为锋锐。又东西鲜卑举踵来附,此非孤徳所能招,乃足下驱。而致之也。夫当荒危之世,处干戈之险,内违同盟之誓,外失戎狄之心,兵兴州壤,祸发萧墙,将以定覇,不亦难乎?前以西山陆梁,出兵平讨,会曲义余残,畏诛逃命,故遂住大军,分兵扑荡。此兵孤之前行,乃界桥搴旗拔垒,先登制敌者也。始闻足下镌金纡紫,命以元帅,谓当因兹奋发,以报孟明之耻。是故战夫引领竦望,旌斾怪遂含光匿影,寂尔无闻,卒臻屠灭,相为惜之。夫有平天下之志,希长世之功,权御师徒,带养戎马,叛者无讨,服者不收,威怀并丧,何以立名?今旧京克复,天罔云补,罪人斯亡,忠干翼化,华夏俨然,望于穆之作将,戢干戈,放散牛马,足下何独守区区之土,保军内之广,甘恶名以速朽亡,令徳之长久?壮而筹之,非良策也。宜释憾除嫌,敦我旧好。若斯言之玷,皇天是闻。

答陈琳书【臧洪】

译我和您既有从前结下的盟约旧交,又以讨伐祸乱的誓言加以申明,彼此相爱超过伯夷、叔齐,情分像丹青一样鲜明,原以为要共同出力、同仇敌忾。我跟随您的足迹到齐国、晋国,所以解下印绶向北而来,把南方的土地分割出肥沃之处来供奉您。这难道不是我赤诚之心的明证吗?哪里料到您抛弃烈士的高尚道义,追随趋祸灭亡的危险道路,中途改变心意,把友好换成怨恨,暗中派遣士兵战马,侵犯并残害豫州。我刚听说南方有披甲士卒,亲自来到战阵,担心飞箭四处飞射、狂暴的刀刃横向聚集,反而加重您的灾祸,只是白白增加我的罪过。所以写信恳切劝告,希望您能够改过悔悟;但您却超然自得,夸耀自己的威势和诈术,以为天网可以吞并,豪杰可以消灭。果然使您的弟弟死在刀锋之下,这句话如今还在我耳边。然而您竟不追究祸患的根源,克制内心责备自己,只想逞发无边的愤怒,不顾正逆的界限,藏着怨恨残害百姓,向我本人发泄,于是纵马张弓,驻军于我军泜水之上,毒害遍及百姓,使无辜延及白骨。我不得已才发兵,于是有了界桥之战。当时您的军队气势如雷霆震动,骏马如闪电飞驰;我的军队刚刚集合,军械又不严整,强弱悬殊,人数多少也完全不同。幸赖上天相助,以小战胜大军,于是追逐践踏败逃者,依凭营垒储藏粮食。这难道不是上天威严的辅助、福祉丰厚而合乎礼法的征兆吗?您心中的志愿仍未满足,于是又聚合残余兵力,率领那些害虫般的贼寇,焚烧渤海。我又不能安宁,于是发生了龙河之战。您用疲弱的军队在前面诱敌,大军尚未渡过来,您的胆气便已破裂、众人便已离散;不待击鼓便败退,士卒混乱,君臣一同逃奔。这又是您造成的过错,也是我的罪过。此后双方的祸患和嫌隙越来越深,我的军队无法抑制愤怒,于是积尸成丘,头颅遍野。怜悯那些无辜的人,我没有一次不是慨然流泪的。后来接连收到您的书信,言辞义理委婉,表达了改正过去、修治未来的意思。我既为旧日友好能够恢复而欣喜,又怜悯百姓不得安宁,每每率军南行,以顺从诏书。不满一个时辰,北方边境的羽檄文书却没有一次不送到。我因此痛心疾首,感情无所安置。身为统领三军的将领,承担列将的职责,应当使愤怒如严霜,喜悦如及时雨;对善恶、好恶,都坦然显露、使人看得清楚。然而您反复无常,强弱采取不同的谋略;紧急时便弯腰屈身,事情缓和时便放纵安逸,行为没有固定的准则,言语没有确定的要旨。作为壮士,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后来您又残杀老弱,幽州土地上的人都愤怒怨恨,众人背叛,亲信离散,孤零零地没有同党。况且乌桓、濊貊都是您同州的人,我和他们风俗不同,却各自奋发激怒,争相成为锋利的前锋。又有东西两方的鲜卑踮足前来归附,这不是我的德行能够招致他们,而是您把他们驱赶来的。处在荒乱危急的时代,面对干戈的险境,对内违背同盟的誓言,对外失去戎狄的拥护;战争在州郡土地上兴起,祸患从内部发生,想要凭此安定天下、成就霸业,不是很困难吗?此前因为西山一带陆梁横行,我出兵平定讨伐,恰逢曲义的残余部众害怕被诛杀而逃命,所以我便停止大军,分兵扑灭荡平他们。这支军队就是我军先行的部队,也就是在界桥拔取敌旗、攻破营垒、首先登城制服敌人的部队。起初听说您镌金纡紫,被任命为元帅,我以为您应当借此奋发,来报答孟明视的耻辱。因此战士们伸长脖颈,恭敬期待;可是您的旗帜最终收敛光彩、隐藏踪影,寂静无声,终于遭到屠灭,大家都替您惋惜。有平定天下的志向,希望建立长久世代的功业,掌握军队,蓄养战马;叛乱者不讨伐,归服者不收纳,威严和怀柔一同丧失,凭什么树立名声?如今旧都已经收复,天网似乎得到补偿,罪人已经灭亡,忠良辅佐教化,华夏整肃安定,正等待着伟大功业的兴起、收敛干戈、放散牛马;您为什么偏偏守着区区土地,保有军队和内部的广大势力,甘愿以恶名促成自己的速朽灭亡,而不让德行长久流传呢?壮年而筹划这样的事情,并不是良策。应当放下怨恨,消除嫌隙,敦厚地恢复我们从前的友好。如果违背这些话而造成过失,皇天是会听见的。《答陈琳书》【臧洪】

洪隔阔相思,发于寤寐。幸相去歩武之间耳,而以趣舍异规,不得相见,其为怆恨,可为心哉!前日不遗,比辱雅贶,述叙祸福,公私切至。所以不即奉荅者,既学薄才钝,不足塞诏,亦以吾子携负侧室,息肩主人,家在东州,仆为仇敌,以是事人,虽披中情,堕肝胆,犹身疏有罪,言甘见怪,方首尾不救,何能恤人?且以子之才穷,该典籍,岂将闇于大道,不达余趣者哉?然犹复云云者,仆以是知足下之言信不由衷,固将以救祸也。必欲算计长短,辩谘是非,是非之论,言满天下,陈之更不明,不言无所损,又言伤告絶之义,非吾所忍行也。是以捐弃纸笔,一无所荅,亦冀遥忖其心,知其计定,不复渝变也。重获来命,援引古今,纷纭六纸,虽欲不言,焉得已哉!仆小人也,本因行役,冦窃大州,恩深分厚,寜乐今日自还接刅?每登城勒兵,望主人之旗鼓,感故友之周旋,抚弦搦矢,不觉涕流之覆面也。何者?自以辅佐主人,无以为悔,主人相接过絶等伦。当受任之初,自谓究竟大事,共尊王室,岂悟天子不恱,本州岛见侵,郡将遘牖里之厄,陈留克创兵之谋,谋计栖迟,丧忠孝之名,杖策携背,亏交友之分。揆此二者,与其不得已,丧忠孝之名,与亏交友之道,轻重殊涂,亲踈异画。故便收泪告絶。若使主人少垂念故人,往者侧席,去者克已,不汲汲于离友,信刑戮以自辅,则仆抗季札之志,不为今日之战矣。何以效之?昔张景明亲登坛歃血,奉辞奔走,卒使韩牧让印,主人得地,然后但以拜章朝主,赐爵获传之故,旋时之间,不蒙观过之贷,而受夷灭之祸。吕奉先讨卓来奔,请兵不获,告去何罪,复见斫刺,滨于死亡。刘子璜奉使踰时,辞不获命,畏威怀亲,以诈求归,可谓有志忠孝,无损霸道者也。然辄僵毙麾下,不蒙捐除。仆虽不敏,又素不能原始见终,覩微知着,切度主人之心。岂谓三子宜死?罚当刑中哉!实且欲一统山东,増兵讨雠,惧战士狐疑,无以沮劝,故抑废王命,以崇承制。慕义者蒙荣,待放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愿也。故仆鉴戒前人,困穷死战。仆虽下愚,亦尝闻君子之言矣。此实非吾心也,乃主人招焉。凡吾所以背弃国民,用命此城者,正以君子之违,不适敌国故也。是以获罪主人,见攻踰时,而足下更引此义,以为吾规,无乃辞同趋异,非吾子所为休戚者哉!吾闻之也,义不背亲,忠不违君。故东宗本州岛以为亲援,中扶郡将以安社稷,一举二得以徼忠孝,何以为非?而足下欲使吾轻本破家,均君主人?主人之于我也,年为吾兄,分为笃友,道乖告去,以安君亲,可谓顺矣。若子之言,则包胥宜致命于伍员,不当号哭于秦庭矣。茍区区于攘患,不知言乖乎道理矣。足下或者见城围不觧,救兵未至,感婚姻之义,惟平生之好,以屈节而茍生,胜守义而倾覆也。昔晏婴不降志于白刅,南史不曲笔以求生,故身着图象,名垂后世。况仆挟金城之固,驱士民之力,散三年之蓄,以为一年之资,匡困补乏,以恱天下,何图筑室反耕哉?但惧秋风扬尘,伯珪马首南向,张扬飞燕膂力作难,北鄙将告倒县之急,股肱奏乞归之诚耳。主人当鉴我曹辈反旌退师,治兵邺垣,何宜久辱盛怒,暴威于吾城下哉?足下讥吾恃黒山以为救,独不念黄巾之合从邪?如飞燕之属,悉以受王命矣。昔髙祖取彭越于巨野,光武创基兆于緑林,卒能龙飞中兴,以成帝业。茍可辅主兴化,夫何嫌哉?况仆亲奉承玺书,与之从事行矣。孔璋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受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臧洪策名于长安。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身死而无闻焉。悲哉!本同而末离,努力努力,夫复何言!

责袁术书【孙策】

译我与你相隔久远而彼此思念,连在睡梦中也会想起。幸好我们相距不过几步的距离,只是由于取舍不同、谋划各异,不能相见,这种悲怆遗憾,怎能不深切入心呢?前些日子您没有忘记我,近来又承蒙您赐下高雅的书信,叙述祸福,公事私情都恳切周到。我所以没有立即答复,既是因为学问浅薄、才智迟钝,不足以答复您的劝告,也是因为您带着妻妾,暂居主人那里休息,家在东州,而我却是您的仇敌;以这样的身份侍奉人,即使剖白内心、挖出肝胆,仍然会因身份疏远而获罪,言辞即使甘美也会被视为可怪;如今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前后,哪里还能顾恤别人呢?况且凭您的才智,已经穷尽、通晓典籍,难道会对大道昏昧、不能明白我的深意吗?然而您仍然再三这样说,我因此知道,您的话确实不是发自内心,本来是想借此挽救祸患。如果一定要计算长短,辨析是非,那么关于是非的议论已经传遍天下,再陈述一遍也不会更明白;不说并没有什么损害,再说反而伤害告绝之义,这不是我忍心做的。所以我丢下纸笔,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也希望您从远处揣摩我的心意,知道我的计策已经确定,不会再改变。再次收到您的命令,您援引古今事例,洋洋洒洒写满六张纸;我即使想不说话,哪里能够做到呢?我是个小人,本来因行军而占据大州,承受恩情深厚、情分重大,难道会乐意在今天亲自回来迎接刀刃吗?我每次登城整顿军队,望见主人的旗帜和战鼓,想到老朋友之间的交往,抚弦拿箭,不知不觉眼泪流满面。为什么呢?我自认为辅佐主人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而主人对待我又超过寻常情分。我接受任命之初,自以为能够完成大事,共同尊奉王室,哪里料到天子不高兴,本州被侵夺,郡将遭遇囚禁之祸,陈留又制定出克制、创伤敌军的谋略;谋划迟滞,丧失了忠孝的名声,拄杖携带行装离去,又亏损了朋友交往的情分。衡量这两件事,与其迫不得已而丧失忠孝的名声,不如损害朋友之道;两者轻重不同,亲疏的打算也不同。所以我便收住眼泪告别。如果主人稍稍顾念故人,从前能够虚席以待,后来能够克制自己,不急于离弃朋友,不把刑杀当作辅佐自己的手段,那么我就会保持季札那样的志向,不参加今天的战斗。用什么事可以证明呢?从前张景明亲自登坛歃血,奉命奔走,最终使韩牧交出印信,主人得到土地;后来只因向朝廷拜章、朝见君主、接受赐爵并取得传授的缘故,转眼之间不但没有获得宽宥过失,反而遭受夷灭之祸。吕奉先讨伐董卓后前来投奔,请求军队而没有得到,告辞离去有什么罪过,却又被砍刺,濒临死亡。刘子璜奉命出使,超过期限仍未获准返回,畏惧威势而又思念亲人,便以欺诈求得归还,可以说是有忠孝的志向,并没有损害霸业的道理。然而他们都突然死在主人部下,却没有得到赦免。我虽然不聪明,平素也不能推究事物的始终、从细微处看出显著之处,但仍然切实揣度主人的心意。难道您认为这三个人都应该死,惩罚合乎刑法吗?其实是想要统一山东,增加兵力讨伐仇敌,担心战士们犹豫不决、没有办法抑制和劝勉他们,所以压制、废弃王命,以尊崇代行王命的权力。仰慕道义的人得到荣耀,等待放归的人却遭受杀戮。这是主人自身的利益,并不是游士的愿望。所以我以先人的遭遇为鉴戒,困厄穷尽而死战。我虽然极其愚昧,也曾听过君子的言论。这实在不是我的本心,而是主人招致的结果。我之所以背弃国民,拼命守卫这座城,正是因为君子的违背,不能使敌国得到利益。因此我获罪于主人,被围攻了很长时间,而您却又引用这个道理来规劝我,岂不是言辞相同而趋向不同,这不是您本来与我共同忧乐的做法吗?我听说,道义上不能背弃亲人,忠诚上不能违背君主。所以我向东依靠本州,把它作为亲近的援助;在中间扶助郡将,以安定社稷;一举而兼得忠孝,有什么不对?而您却想使我轻弃根本、毁坏家国,把君主和主人等同起来。主人对于我来说,年龄上是我的兄长,情分上是深厚的朋友;道义不合便告辞离去,以安定君主和亲人,可以说是顺理成章。按照您的说法,那么申包胥就应当把性命送给伍员,而不应当到秦国朝廷号哭求援了。如果只拘泥于小小的计较来排除祸患,就是不知道自己的言论已经违背道理了。您或许是看见城池被围不能解除、救兵没有到达,又感念婚姻之义,只想到平生的友情,认为屈节苟生胜过守义而覆亡。从前晏婴不因刀刃而屈服志节,南史不改曲笔来求生,所以自身被绘入图像,名声流传后世。何况我凭借坚固如金城的城防,驱使士卒百姓的力量,耗散三年积蓄作为一年的军资,救济困乏、补助不足,以取悦天下,哪里会想到筑室之后反而去耕田呢?只是担心秋风扬起尘土,伯珪的马头向南,张扬和飞燕凭借勇力作乱,北方边境将要报告倒悬般的危急;这不过是臣下和将领请求退兵的诚意罢了。主人应当鉴察我们这些人回转旗帜、退还军队,在邺城整治军队;怎么能长久地发泄盛怒,把威势暴露在我城下呢?您讥笑我倚仗黑山作为救援,难道唯独没有想到黄巾的合纵吗?像飞燕这一类人,都已经接受了王命。从前高祖在巨野擒取彭越,光武帝在绿林开创基业,最终都能如龙飞腾而中兴,成就帝王事业。只要能够辅佐君主、兴盛教化,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何况我亲自接受诏书,已经奉命与他们共事了。孔璋先生,您在境外求取利益;我臧洪则接受君主和亲人的命令;您把自身托付给盟主,而我臧洪把名籍登记在长安。您说我会身死而名声泯灭,我也笑您将身死而没有声名。可悲啊!本来同源,结果却分离;努力吧,努力吧,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责袁术书》【孙策】

盖上天垂司过之星,圣主建敢諌之鼓,设非谬之备,急箴阙之言,何哉?凡有所长,必有所短也。去冬传有大计,无不悚惧,旋知供备贡献,万夫觧惑。顷闻建议,复欲追遵前图,即事之期,便有定月,益使怃然。想是流妄设,其必尔,民何望乎?曩日之举义兵也,天下之士所以响应者,董卓擅废置,害太后,弘农王掠烝宫人,发掘园陵,暴逆至此,故诸州郡雄豪闻声慕义。神武外振,卓遂内殱元恶。既毙幼主,东顾俾保傅宣命,欲令诸军振旅于河北,通谋黒山。曹操放毒东徐,刘表称乱南荆,公孙瓒炰烋北幽,刘繇决力江浒,刘备争盟淮隅,是以未获承命,櫜弓戢戈也。今备繇既破,操等饥馁,谓当与天下合谋以诛丑类,舍而不图,有自取之志,非海内所望,一也。昔成汤伐桀,称有夏多罪;武王伐纣,曰殷有罪罚重哉。此二王者,虽有圣徳,宜当君世,如使不遭其时,亦无由兴矣。幼主非有恶于天下,徒以春秋尚少,胁于强臣,若无过而夺之,惧未合于汤武之事,二也。卓虽狂狡,至废主自与,亦犹未也,而天下闻其桀虐,攘臂同心而疾之。以中土希战之兵,当边地劲悍之虏,所以斯须逰魂也。今四方之人皆玩敌而便战鬬矣,可得而胜者,以彼乱而我治,彼逆而我顺也。见当世之纷,若欲大举以临之,适足趣祸,三也。天下神器不可虚干,必须天赞与人力也。殷汤有白鸠之祥,周武有赤乌之瑞,汉高有星聚之符,世祖有神光之征,皆因民困瘁于桀纣之政,毒苦于秦莽之役,故能芟去无道,致成其志。今天下非患于幼主,未见受命之应验,而欲一旦卒然登即尊号,未之或有,四也。天子之贵,四海之富,谁不欲焉?义不可,势不得耳。陈胜、项籍、王莽、公孙述之徒,皆南面称孤,莫之能济。帝王之位不可横冀,五也。幼主岐嶷,若除其偪,去其鲠,必成中兴之业,夫致主于周。成之盛,自受旦奭之美,此诚所望于尊明也。纵使幼主有他改异,犹望推宗室之谱属,论近亲之贤良,以绍刘统,以固汉宗,皆所以书功金石,图形丹青,流庆无穷,垂声管弦,舍而不为,为其难者,想明明之素,必所不忍。六也。五世为相,权之重,势之盛,天下莫得而比焉。忠贞者必曰:「宜夙夜思维,所以扶国家之踬顿,念社稷之危殆,以奉祖考之志,以报汉室之恩。」其忽履道之节,而强进取之欲者,将曰:「天下之人,非家吏则门生也,孰不从我?四方之敌,非吾匹则吾役也,谁能违我?盍乗累世之势,起而取之哉?」二者殊数,不可不详察。七也。所贵于圣哲者,以其审于机宜,慎于举措。若难图之事,难保之势,以激群敌之气,以生众人之心,公义固不可私计,又不利明哲不处。八也。世人多惑于图纬,而牵引非模拟合文字,以恱所事,茍以阿上惑众,终有后悔者,自徃迄今,未尝无之,不可不深择而熟思。九也。九者,尊明所见之余耳,庶备起予,补所遗忘。忠言逆耳,幸留神聴。

諌袁术僣号书【孙策】

董卓无道,陵虐王室,祸加太后,暴及弘农。天子播越,宫庙焚毁,是以豪杰发愤,沛然俱起。元恶既毙,幼主东顾,乃使王人奉命,宣明朝恩,偃武修文,与之更始。然而河北异谋于黒山,曹撡毒被于东徐,刘表僣乱于南荆,公孙叛逆于朔北,正礼阻兵,玄徳争盟,是以未获从命,櫜弓戢戈。当谓使君与国同规,而舍是弗恤,宛然有自取之志,惧非海内企望之意也。成汤讨桀,称有夏多罪;武王伐纣,曰殷有重罚。此二王者,虽有圣徳,假使时无失道之过,无由逼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恶于天下,徒幼小,胁于强臣,异于汤武之时也。又闻幼主明智聪敏,有夙成之徳,天下虽未被其恩,咸归心焉。若辅而兴之,则旦奭之美,率土所望也。使君五世相承,为汉宰辅,荣宠之盛,莫与为比,宜效忠守节,以报王室。时人多惑图纬之言,妄牵非类之文,茍以悦主为美,不顾成败之计,古今所慎,可不熟虑?忠言逆耳,驳议致憎,茍有益于尊明,无所敢辞。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一

(明)贺复征 编

○书七

献书袁谭【后汉审配】

译上天降下掌管过失的星象,圣明的君主设置敢于进谏的鼓,安排匡正错误的办法,急切地听取纠正过失的言论,这是为什么呢?凡是有长处,必然也有短处。去年冬天传说有重大谋划,人人无不惊恐,随即得知只是供应、准备贡品,众人才解除疑惑。近来听说又有人建议,想要重新遵循前面的图谋,事情进行的日期已经确定,反而更加让人失望。想来这只是流传的妄说;如果果真如此,百姓还有什么希望呢?从前我们举起义兵,天下士人之所以响应,是因为董卓擅自废立皇帝,残害太后,掳掠弘农王,奸淫宫人,发掘皇陵,暴虐叛逆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各州郡的豪杰听到声势便仰慕道义而起兵。神威从外部振作起来,董卓于是从内部消灭了元凶。幼主既已被杀,向东顾望,命保傅宣布诏命,想让各路军队在河北收兵,并联合黑山谋划。曹操在东徐施放毒害,刘表在南荆自称作乱,公孙瓒在北幽逞强,刘繇在江边竭力争战,刘备在淮水一带争夺盟友,所以还没有能够奉行诏命,收起弓箭、停止干戈。如今刘备、刘繇已经被击破,曹操等人又饥饿困乏,本来应当与天下共同谋划诛灭丑类,却舍弃这些而不去谋划,反而有自取灾祸的意图,这是天下人所不希望看到的第一点。过去成汤讨伐桀,称说夏朝罪恶很多;周武王讨伐纣,称说殷朝罪恶深重。这两位君王虽然有圣明的德行,本来应当统治天下;假使没有遇到适合的时机,也没有办法兴起。幼主对天下并没有罪恶,只是年纪尚小,被强臣胁迫;如果没有过错却夺取他的帝位,恐怕不符合汤、武的事迹,这是第二点。董卓虽然狂妄狡猾,甚至废黜君主而自作主张,也还没有到那种地步;但天下人听说他的残暴,便挽袖同心憎恨他。以中原不习战事的军队,抵挡边地强悍勇猛的敌人,所以很快便魂游他乡。如今四方之人都轻视敌人而喜欢战斗,之所以可以取胜,是因为对方混乱而我们治理,对方叛逆而我们顺正。看见当世的纷乱,如果想要大规模出兵进逼,只会适足以招来祸患,这是第三点。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以凭空冒犯,必须有上天的赞助和人力的推动。殷汤有白鸠的祥瑞,周武王有赤乌的瑞兆,汉高祖有群星聚集的符应,世祖有神光出现的征兆;他们都是因为百姓被桀、纣的政治困苦不堪,又被秦、王莽的劳役毒害,所以能够铲除无道之人,实现自己的志愿。如今天下并不是苦于幼主,还没有看见承受天命的应验,却想在一旦之间突然登临帝位、即尊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第四点。天子的尊贵、四海的富有,谁不想得到呢?只是道义上不允许,形势上不能罢了。陈胜、项籍、王莽、公孙述这一类人,都面向南称孤,却没有一个能够成功。帝王之位不可以横加企求,这是第五点。幼主聪慧早成,如果除去他的逼迫,解除他的阻碍,必定能够成就中兴事业,把君主带到周成王那样的盛盛之治;那样的成就将归于旦、奭辅佐之美,这正是我对尊明您的期望。即使幼主另有改变,也还可以推求宗室的谱系,考察近亲中的贤良之人,来继承刘氏统绪、巩固汉朝宗庙;这些都足以把功劳书写在金石上,把形象绘在丹青中,使福庆流传无穷,使声名垂于乐章。舍弃这些不做,却去做困难的事情,我想以您明达的本心,必定是不忍心的。这是第六点。五代担任宰相,权力重大,势力强盛,天下没有谁能相比。忠贞的人一定会说:“应当早晚思考,如何扶助国家的困顿,念及社稷的危殆,以奉行祖先的志愿,报答汉室的恩德。”那些忽然践踏正道、强行追求夺取帝位的人却会说:“天下人不是我的属吏,就是我的门生,谁不跟从我?四方的敌人,不是我的同类,就是我的役使,谁能违抗我?何不凭借几代积累的势力,起兵把天下夺来呢?”这两种打算完全不同,不可不详细察看。第七点。圣明之人之所以可贵,在于能够审察时机,谨慎采取行动。如果谋划的是难以成功的事情,处在难以保全的形势中,反而会激发群敌的气势,增长众人的野心;公义本来就不能作为私人的谋算,而且明智的人也不应身处其中。这是第八点。世人多被图谶迷惑,牵强援引并不相类的文字来迎合所要做的事情,假如只是用阿谀奉承来取悦上级、迷惑众人,最终一定会有后悔的人;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例外,不可不深入选择、反复思考。这是第九点。以上九点,只是我根据尊明您的见解再加以补充罢了,希望可以启发您,弥补遗忘之处。忠言逆耳,希望您留心听取。《谏袁术僭号书》【孙策】董卓无道,凌辱王室,祸害加于太后,暴行波及弘农。天子流离奔走,宫殿宗庙被焚毁,因此豪杰发愤,盛大地一同起兵。元凶已经被杀,幼主向东顾望,于是派王室使者奉命宣布朝廷恩德,停止武事、修明文教,与天下重新开始。然而河北在黑山谋划异心,曹操的毒害波及东徐,刘表在南荆僭越作乱,公孙瓒在朔北叛逆,正礼拥兵阻拒,玄德争夺盟约,所以未能听从诏命,收起弓箭、停止干戈。本来应当认为使君与国家同心同德,却舍弃这些而不顾,显然有自取帝位的意图,恐怕不是天下人所企望的意思。成汤讨伐桀,称夏朝罪恶很多;武王讨伐纣,说殷朝有重大的惩罚。这两位君王虽然有圣明的德行,假使当时没有失道的过错,也没有理由逼迫并夺取帝位。如今皇上对天下并没有罪恶,只是年幼,被强臣胁迫,这与汤、武所处的时代不同。又听说幼主明智聪敏,具有早成的德行;天下虽然还没有蒙受他的恩惠,却都归心于他。如果辅佐他使他兴盛,那么旦、奭辅佐周室的美名,就是天下人的共同期望。使君五代相承,世代担任汉朝宰辅,荣耀宠幸的盛况无人可比,应当效忠守节,以报答王室。当时的人多被图谶之言迷惑,妄自牵引并不相类的文字,假意把取悦君主当作美德,不顾成败的谋划,这是古今都应当谨慎的事,难道可以不认真考虑吗?忠言逆耳,反驳争辩会招致憎恨;只要对尊明您有益,我没有什么不敢说的。《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十一 (明)贺复征编 书七 《献书袁谭》【后汉审配】

春秋之义,国君死社稷,忠臣死王命。茍有图危宗庙,败乱国家,王纲典律,亲踈一也。是以周公垂泣而毙管蔡之狱,季友歔欷而行针叔之鸩。何则?义重人轻,事不得已也。昔卫灵公废蒯瞶而立輙,蒯瞶为不道,入戚以簒,卫师伐之。春秋传曰:「以石曼姑之义为可以拒之。」是以蒯瞶终获叛逆之罪,而曼姑永享忠臣之名。父子犹然,岂况兄弟乎?昔先公废绌将军,以续贤兄,立我将军以为适嗣,上告祖灵,下书谱牒。先公谓将军为兄子,将军谓先公为叔父。海内逺近,谁不备闻?且先公即世之日,我将军斩衰居庐,而将军斋于垩室,出入之分,于斯益明。是时凶臣逢纪,妄画蛇足,曲辞謟媚,交乱懿亲。将军奋赫然之怒,诛不旋时。将军亦奉命承旨,加以淫刑。自是之后,痈疽破溃,骨肉无丝髪之嫌。自疑之臣,皆保生全之福。故悉遣强胡,简命名将,料整器械,选择战士,殚府库之财,竭食土之实。其所以供奉将军,何求而不备?君臣相率,共卫旌麾,战为鴈行,赋为币主。虽倾仓覆库,剪剥民物,上下欣戴,莫敢告劳。何则?推恋恋忠赤之情,尽家家肝脑之计。唇齿辅车,不相为赐,谓为将军心同意合,混齐一体,必当并威偶势,御冦寜家。何图凶险谗慝之人,造饰无端,诱导奸利,致令将军翻然改图,忘孝友之仁,聴豺狼之谋,诬先公废立之言,违近者在丧之位,悖纲纪之理,不頋逆顺之节,横易冀州之主,欲当先公之继,遂放兵钞拨,屠城杀吏,交尸盈原,裸民满野。或有髠■〈髟上剔下〉髪,肤割絶支体,寃魂痛于幽冥,创痍号于草棘。又乃图获邺城,许赐秦胡财物妇女,豫有分界。或闻告令吏士云:「孤虽有老母,辄使身体完具。」而已闻此言者,莫不惊愕失气,悼心挥涕,使太夫人忧哀愤懑于堂室。我州君臣士友,假寐悲叹,无所措其手足。念欲静思恭嘿以聴执。事之图,则惧违春秋、死命之节,贻太夫人不测之患,陨先公高世之业。且三事愤慨,人怀我怒。我将军辞不获已,以及馆陶之役。是时外为御难,内实乞罪。既不见赦,而屠辱二三其心,临阵叛戾。我将军进退无功,首尾受敌,引军犇避,不敢告辞。亦谓将军当少垂亲亲之仁贶,以缓追之惠。而乃寻踪蹑轨,无所逃命。困兽必斗,以干严刑。而将军师旅土崩瓦觧,此非人力,乃天意也。是后又望将军改徃修来,克己复礼,追还孔怀如初之爱。而纵情肆怒,輙破家门,企踵鹤立,连结外仇,散锋放火,播増毒螫。烽烟相望,渉血千里,遗城厄民,引领悲怨。虽欲勿救,恶得已哉?故遂引军东辕,保正疆场。虽近郊垒未侵境域,然望旌旄能不永叹。配等备先公家臣,奉废立之命。而图等干国乱家,礼有常刑。故奋弊州之赋,以除将军之疾苦。乃天启于心,早行其诛。则我将军匍匐悲号于将军股掌之上,配等亦袒躬布体,以待斧钺之刑。若必不悛,有以国毙,图头不县,军不旋踵。愿将军详度事宜,锡以环玦。

为刘表与袁尚书【王粲】

译《春秋》的义理是,国君为社稷而死,忠臣为君王的命令而死。如果有人图谋危害宗庙、败坏扰乱国家,那么无论王室纲纪、典章法律,还是亲疏关系,标准都是一样的。因此周公流着眼泪处死管叔、蔡叔,季友抽泣着奉行鸩杀叔牙的命令。为什么呢?因为道义重要而人的生命轻微,事情实在不得已。从前卫灵公废黜蒯瞶而立蒯辄,蒯瞶行为不正,进入戚地图谋篡位,卫国军队便讨伐他。《春秋传》说:“可以用石曼姑的义理来拒绝他。”所以蒯瞶最终获得叛逆的罪名,而石曼姑永远享有忠臣的名声。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兄弟呢?从前先公废黜将军,来承继贤兄;立我家将军为嫡嗣,上告祖先神灵,下把这件事写入谱牒。先公称将军为兄长的儿子,将军称先公为叔父。天下远近之人,谁没有充分听闻呢?而且先公去世那天,我家将军穿斩衰居住在倚庐中,而将军在涂白的屋子里斋戒;两人出入的身份区别,从这时更加明确。当时凶恶的臣子逢纪,妄自添枝加叶,曲意用言辞谄媚,交相扰乱美好的亲属关系。将军爆发赫然的怒火,很快便把他杀了。将军又奉行命令、承受旨意,加用了过分的刑罚。从此以后,像痈疽破溃一样,骨肉之间再没有丝毫嫌隙。原本怀疑将军的臣子,都保全了生命,享受生存的福分。所以我们把强悍的胡人全部派遣出去,选拔任命名将,筹划整顿器械,挑选战士,耗尽府库的财物,竭尽食邑土地的收入。我们用来供奉将军的东西,有什么要求不能满足呢?君臣相率共同护卫您的旗帜,作战时像雁阵一样排列,赋税则作为财物供给您。即使倾空仓库、搜刮民间财物,上下也都欣然拥戴,没有谁敢诉说劳苦。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推究依恋不舍的忠诚赤心,尽出家家户户肝脑涂地的力量。唇齿与车辅相互依存,并不是把这些当作对您的恩赐;大家都认为与将军心意相同、融为一体,必定要并施威势、相互配合,抵御敌寇、安定家国。哪里料到凶险邪恶、进谗言的人,凭空捏造饰说,诱导奸利之事,导致将军突然改变谋划,忘记孝友的仁德,听信豺狼般的谋略,诬蔑先公关于废立的言论,违背近亲居丧的名位,悖逆纲纪的道理,不顾逆顺的节义,横加更换冀州的主人,想要取代先公的继承人,于是放纵军队掠夺骚扰,屠杀城中百姓和官吏,尸体交错布满原野,被剥光衣服的百姓遍布郊野。有的人被剃去头发,割裂皮肤、截断肢体;冤魂在幽冥中痛苦,伤者在草丛荆棘间号哭。又图谋夺取邺城,答应把秦人、胡人的财物和妇女赏赐给他们,事先已经划分好了份额。有人听到您告诫官吏士卒说:“我虽然有老母,也一定使她身体完整。” 可是,凡是听到这番话的人,无不惊骇失色,伤心流泪,使太夫人在堂室中忧愁悲哀、愤懑不已。我州的君臣、士人和朋友们,假寐之中悲叹不止,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想到要静心恭敬地沉默,听从您的处置来谋划这件事,却又担心违背《春秋》所说的死生大节,给太夫人留下不可预料的祸患,毁掉先公的崇高事业。况且三方大臣都愤恨激昂,人人都怀着对我的怒气。我将军推辞不得已,才导致馆陶之战。当时表面上是为抵御灾难,实际上是请求治罪。既没有得到赦免,反而遭到屠杀侮辱,二三其心,临阵叛变。我将军进退都没有功效,首尾受到敌军夹击,只得带兵奔逃躲避,不敢告辞。也曾以为将军应当稍稍施加亲亲之仁,赐予缓追的恩惠;谁知您却追踪蹑迹,使人无处逃命。困兽必然搏斗,以致触犯严刑。而将军的军队土崩瓦解,这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而是天意如此。此后又希望将军改正过去、修治将来,克制自己,恢复礼制,追念兄弟之情,恢复当初的爱护。可是您纵情放怒,动辄毁破家门,踮足而立,像鹤一样孤立,又勾结外部仇敌,散布兵锋,纵火焚烧,传播并加重毒害。烽烟遥遥相望,血流千里,城池遗弃,百姓困厄,人人伸长脖子悲痛怨恨。即使想不去救援,哪里能够停止呢?所以最终带兵向东进军,保卫正当的疆界。虽然近郊的营垒尚未侵入您的境域,但望见您的旌旗,难道能不长久叹息吗?配等人都是先公的家臣,奉行废立之命;而图等人干犯国家、扰乱家门,按礼法应受固定的刑罚。因此我们竭尽本州的赋税,用来解除将军的疾苦。于是上天启发人心,及早施行诛罚。这样,我将军便会匍匐在将军的膝下悲号,配等人也袒露身体,等待斧钺之刑。若您一定不肯悔改,便会同归于尽;图的首级不悬挂,军队便不会回头。愿将军详细斟酌事情的利害,赐我以玉环和玉玦作为答复。《为刘表与袁尚书》【王粲】

表顿首顿首,将军麾下:勤整六师,芟讨暴虐。戎马厮养,罄无不宜,甚善,甚善。河山阻限,狼虎当路。虽遣驿使,或至或否,使引领告而莫达。初闻郭公,则辛仲治通内外之言,造交构之隙,使士民不恊,奸衅并作。闻之愕然,为増忿怒。校尉刘坚、皇河、田买等前后到荆,得二月六日所起书,又得贤兄贵弟显雍及审别驾书,陈叙事变本末之理,乃知变起辛郭,祸结同生。追阏伯、实沈之踪,忘棠棣死丧之义,亲寻干戈,僵尸流血。闻之哽咽,若存若亡。乃追案书传,思与古比。昔轩辕有涿鹿之战,周公有商奄之军,皆所以剪除灾害而定王业者也,非强弱之争,喜怒之忿也。是故虽灭亲不为尤,诛兄不伤义也。今二君初承洪业,纂继前轨,进有国家倾危之虑,退有先公遗恨之负,当唯曹氏是务,不争雄雌之势;唯国是康,不计曲直之利。虽蒙尘诟罪,下为隶圉,析入污泥,犹当降志辱身,才以定事为计。何者?夫金、木、水、火以刚柔相济,然后克得其和,能为民用。若使金与金相迕,火与火相烂,则燋然摧折,俱不得其所也。今青州天情峭急,迷于目前,曲直是非昭然可见。仁君智敷弘大,绰有余裕,当以大包小,以优容劣,归是于此,乃道教之和,义士之行也。縦不能尔,有难忍之忿,且当先除曹操,以卒先公之恨。事定之后,乃议兄弟之怨,使记注之士定曲直之评,不亦上策耶?且初天下起兵,以尊门为主,是以众寡喁喁,莫不乐袁氏之大也。今虽分裂,有存有亡,向然景附,未有革心。若仁君兄弟能悔前之缪,克己复礼,以从所驩,则弱者自以为强,危者自以为寜。诚欲戮力长驱,共奬王室,虽亡之日,犹存之愿,则伊、周不足参,五覇不足六也。若使迷而不返,遂而不改,则戎狄蛮夷将有诮让之言,况我同盟复能戮力为君之役哉?则是太公坟垄将有污池之祸,夫人弱。小将有灭族之变,彼之与此,岂可同日而论之哉?且行违道以自存,尚忍不可,况失义以自亡,而遗敌之禽哉?此韩庐、东郭自困于前,而遗田父之获也。昔齐公孙灶卒,晏子知子期之不免也,故曰:“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姜氏危哉!”与刘左将军及北海孙公佑共说此事,未尝不痛心入骨,相为悲伤也。今整勒士马,愤踊鹄立,冀闻和同之声,约一举之期,故复遣信,并与青州书:若其泰也,则袁族其与汉升降乎?若其否也,则同盟永无望矣!临书怆恨,不知所言。刘表顿首。

为刘表与袁谭书【王粲】

天降灾害,祸难殷流,初交殊族,卒成同盟,使王室震荡,彛伦攸斁。是以智达之士,莫不痛心入骨,伤时人不能相忍也。然孤与太公,志同愿等,虽楚魏絶邈,山河逈逺戮力乃心,共奬王室,使非族不干吾盟,异类不絶吾好,此孤与太公无贰之所致也。功绩未卒,太公殂殒,贤胤承统,以继洪业,宣奕世之徳,履丕显之祚,摧严敌于邺都,扬休烈于朔土,顾定疆宇,虎视河外。凡我同盟,莫不景附。何悟青蝇飞于竿旌,无忌游于二垒,使股肱分成二体,匈膂絶为异身。初闻此问,尚谓不然,定闻信来,乃知阏伯实沈之忿已成,弃亲即雠之计已决,旃斾交于中原,暴尸累于城下。闻之哽咽,若存若亡。昔三王五伯,下及战国,君臣相弑,父子相杀,兄弟相残,亲戚相灭,盖时有之。然或欲以成王业,或欲以定覇功,皆所谓逆取顺守,而徼富强于一世也。未有弃亲即异,兀其根本,而能全于长世者也。昔齐襄公报九世之雠,士匄卒荀偃之事,是故春秋美其义,君子称其信。夫伯游之恨于齐,未若太公之忿于曹也。宣子之臣承业,未若仁君之继统也。且君子违难,不适雠国,交絶不出恶声,况忘先人之雠,弃亲戚之好,而为万世之戒,遗同盟之耻哉?蛮夷戎狄将有诮让之言,况我族类而不痛心邪?夫欲立竹帛于当时,全宗祀于一世,岂宜同生分谤,争较得失乎?若冀州有不弟之慠,无惭顺之节,仁君当降志辱身,以济事为务,事定之后,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为高义邪?今仁君见憎于夫人,未若郑庄之于姜氏,昆弟之嫌,未若重华之于象敖。然庄公卒崇大隧之乐,象敖终受有鼻之封。愿捐弃百痾,追摄旧义,复为母子昆弟如初。今整勒士马,瞻望鹄立。

为曹公与孙权书【阮瑀】

译刘表叩头再拜。将军麾下:您勤勉整顿六军,铲除讨伐暴虐,军中将士和后勤供给,没有一件不适宜,实在很好,实在很好。河山阻隔,狼虎挡道。虽然派遣驿使,有时能到,有时不能到,使我伸长脖子等候消息,却始终无法送达。起初听说郭公的事情,是辛仲治传达内外消息,制造交结构陷的缝隙,使士人百姓不和,奸邪祸乱一并发生。听到这些,我惊愕不已,更加愤怒。校尉刘坚、皇河、田买等先后到达荆州,带来了二月六日所写的书信,又收到贤兄贵弟显雍以及审别驾的书信,陈述事情变化的始末和道理,这才知道变乱由辛、郭引起,祸患竟连及同胞兄弟。追寻阏伯、实沈争斗的旧迹,忘却棠棣兄弟死丧之义,亲自寻求兵戈,以致尸体僵卧、鲜血流淌。听到这些,我哽咽难言,仿佛生死未卜。于是追查书信记载,思考古代的事例。过去轩辕有涿鹿之战,周公有讨伐商奄的军队,都是为了剪除灾害、安定王业,并不是争强弱,也不是发泄喜怒。因此,即使诛灭亲属也不算过失,诛杀兄弟也不损害大义。如今二位君侯刚刚承受大业,继承前人的事业,进则有国家倾覆危亡的忧虑,退则有辜负先公遗恨的责任,应当只以曹氏为务,不争一时雄雌;只以国家安康为念,不计较个人曲直得失。即使蒙受尘辱和罪责,降为奴隶,分裂投入污泥之中,也应当暂且降志辱身,只把平定事情作为谋划。为什么呢?金、木、水、火以刚柔相济,然后才能取得调和,能够为百姓所用。如果让金与金互相冲突,火与火彼此焚烧,就会焦枯摧折,双方都不能处于适当的位置。如今青州方面性情急躁严峻,被眼前的局势迷惑,是非曲直明明白白可以看见。仁君的仁德和智慧广大宽厚,绰绰有余,应当以大的包容小的,以宽厚容纳劣弱,使是非归于公正;这正是治道的和谐,也是义士的行为。即使不能这样做,若有难以忍受的愤怒,也应当先除掉曹操,以完成先公未竟的仇恨。事情平定之后,再来议论兄弟之间的怨仇,让记事的史官评定曲直,难道不是上策吗?况且天下起兵之初,是以尊奉袁氏为主,所以无论人多还是人少,众人都交头接耳,无不乐于袁氏强大。如今虽然已经分裂,有的生存,有的灭亡,但从前仰望依附的心情仍在,并没有改变。若仁君兄弟能够悔改过去的错误,克制自己恢复礼制,顺从共同的欢好,那么弱者自然会认为自己变强,危险者也会认为自己安宁。如果真想同心协力长驱直进,共同扶助王室,即使到了覆亡之日,仍然保有这样的愿望,那么伊尹、周公也不足以与您们并列,五霸也不足以称为第六霸了。如果迷惑而不回头,终于也不改正,那么戎狄蛮夷都将有责备的话,何况我们同盟之人还能同心协力为您效命吗?那样,太公的坟墓将遭受污池之祸,夫人也会衰弱;小将则会遭遇灭族的变故。彼此相比,难道能够同日而语吗?况且违背正道来求得自保,尚且令人不忍,何况丧失大义而自取灭亡,把自己留给敌人擒获呢?这就像韩卢、东郭在前面把自己困住,留下来让田父取得收获一样。过去齐国公孙灶去世,晏子知道子期也不能免祸,所以说:‘二惠争相显耀,还可以;如今又削弱一个,姜氏危险了!’我和刘左将军以及北海孙公佑共同谈论此事,没有一次不痛心入骨、彼此悲伤的。如今我整顿约束军队和战马,愤怒奋发,像鸿鹄一样挺立,盼望听到和睦同心的消息,约定共同举事的日期,所以再次派遣使者,并且给青州写信:如果形势好转,那么袁氏一族难道会不随汉室一同兴衰吗?如果形势不好,那么同盟就永远没有希望了!面对这封信悲痛怨恨,不知说了些什么。刘表叩头再拜。《为刘表与袁谭书》【王粲】上天降下灾害,祸难盛大流行,起初交结不同的族类,最终却结成同盟,使王室震荡,伦理纲常败坏。因此,通达明智的人无不痛心入骨,悲伤世人不能彼此容忍。然而我与太公志向相同、愿望一致,虽然楚、魏相隔遥远,山河阻隔,仍然同心协力,扶助王室,使异族不能干预我们的盟约,不同类的人不能断绝我们的友好;这是我与太公没有二心所造成的结果。功业尚未完成,太公便去世了,贤明的后嗣承继统绪,继承宏大事业,宣扬累世的德行,承受显赫的福祚,在邺都击败强敌,在北方土地上发扬美盛功业,回头看已经安定疆土,虎视河外。凡是我们的同盟者,无不仰望归附。哪里料到青蝇飞到旌旗之上,无忌在两座营垒间游说,使股肱之臣分裂成两体,胸腹之亲断绝为异身。起初听到这件事,还认为不会如此;等到确实听到使者来报,才知道阏伯、实沈的愤怒已经形成,抛弃亲人而亲近仇敌的计策已经决定,旌旗在中原交错,暴尸堆积在城下。听到这些,我哽咽难言,仿佛生死未卜。过去三王五霸,下至战国时代,君臣互相残杀,父子互相杀害,兄弟彼此残害,亲戚互相灭亡,这种事大概时常有之。然而有的是想借此成就王业,有的是想借此建立霸功,都是所谓以逆道取得、以顺道守成,在一世之内求取富强。却从没有抛弃亲人而亲近异类、毁坏根本,却能长久保全自身的。过去齐襄公报了九世之仇,士匄完成了荀偃未竟的事业,所以《春秋》赞美他们的义,君子称许他们的信。伯游对齐国的怨恨,还不如太公对曹氏的愤怒;宣子的臣下承继事业,也不如仁君继承统绪。况且君子为躲避祸难,不投奔仇国;交往断绝,也不说对方坏话,何况忘却先人的仇恨,抛弃亲戚的情好,成为万世的戒鉴,留下同盟的耻辱呢?蛮夷戎狄都将有责备的话,何况同族之人难道不会痛心吗?想在当时的史册上建立功名,使宗庙祭祀在一世保全,难道应当和亲兄弟一起分担诽谤,争较得失吗?如果冀州方面有不敬兄长的傲慢,不感到顺从的礼节可耻,仁君应当降志辱身,把成就事情作为要务;事情平定之后,让天下评判曲直,难道不也是高尚的义举吗?如今仁君受到夫人的憎恶,还不如郑庄公与姜氏的关系;兄弟之间的嫌隙,也不如重华与象敖之间的关系。然而郑庄公最终仍然修建大隧,让母亲享受其乐;象敖最终也得到有鼻的封地。愿您抛弃一切忧患,追回旧日的情义,重新像当初一样成为母子、兄弟。如今我整顿军马,远望着您,像鹄鸟一样站立等待。《为曹公与孙权书》【阮瑀】

离絶以来,于今三年,无一日而忘前好。亦犹姻媾之义,恩情已深,违异之恨,中间尚浅也。孤怀此心,君岂同哉?每览古今所由,改趣因缘,侵辱或起瑕衅,心忿意危,用成大变。若韩信伤心于失楚,彭宠积望于无异,卢绾嫌畏于已隙,英布忧廹于情漏,此事之縁也。孤与将军,恩如骨肉,割授江南,不属本州岛,岂若淮阴捐旧之恨?抑遏刘馥,相厚益隆,寜放朱浮显露之奏,无匿张胜贷故之变,匪有阴构,贲赫之告,固非燕王淮南之衅也。而忍絶王命,明弃硕交,实为佞人所构会也。夫似是之言,莫不动听,因形设象,易为变观,示之以祸难,激之以耻辱,大丈夫雄心,能无愤发?昔苏秦说韩,羞以牛后,韩王按剑作色而怒,虽兵折地割,犹不为悔,人之情也。仁君年壮气盛,绪信所嬖,既惧患至,兼怀忿恨,不能复逺度孤心,近虑事势,遂赍见薄之决计,秉翻然之成议,加刘备相扇扬,事结衅连,推而行之,想畅本心,不愿于此也。孤以薄徳,位高任重,幸蒙国朝将泰之运,荡平天下,怀集异类,喜得全功,长享其福,而姻亲坐离,厚援生隙,常恐海内多以相责,以为老夫包藏祸心,阴有郑武取胡之诈,乃使仁君翻然自絶,以是忿忿怀惭,反侧常思除弃小事,更申前好,二族俱荣,流祚后嗣,以明雅素中诚之効,抱怀数年,未得散意。昔赤壁之役,遭离疫气,烧船自还,以避恶地,非周瑜水军所能抑挫也。江陵之守,物尽谷殚,无所复据,徙民还师,又非瑜之所能败也。荆土本非已分,我尽与君,冀取其余,非相侵肌肤,有所割损也。思计此变,无伤于孤,何必自遂于此,不复还之?髙帝设爵以延田横,光武指河而誓朱鲔,君之负累,岂如二子?是以至情,愿闻徳音。徃年在谯,新造舟船,取足自载,以至九江,贵欲观湖漅之形,定江滨之民耳,非有深入攻战之计也。将恐议者大为已荣自谓策得,长无西患,重以此故,未肯回情。然智者之虑,虑于未形;达者所规,规于未兆。是故子胥知姑蘓之有麋鹿,辅果识智伯之为赵禽;穆生谢病,以免楚难;邹阳北游,不同吴祸。此四士者,岂圣人哉?徒通变思深,以微知着耳。以君之明,观孤术数量,君所据相计土地,岂势少力乏,不能逺举,割江之表,晏安而已哉?甚未然也。若恃水战,临江塞要,欲令王师终不得渡,亦未必也。夫水战千里,情巧万端,越为三军,吴曽不御;汉潜夏阳,魏豹不意。江河虽广,其长难卫也。凡事有宜,不得尽言。将修旧好,而张形势,更无以威胁重敌人之心。然有所恐,恐书无益。何则?徃者军逼而自引还,今日在逺而兴慰纳,辞逊意狭,谓其力尽,适以増骄,不足相动。但明效古,当自图之耳。昔淮南信左吴之策,隗嚣纳王元之言,彭宠受亲吏之计,三夫不寤,终为世笑。梁王不受诡胜,窦融斥逐张玄,二贤既觉,福亦随之。愿仁君少留意焉。若能内取子布,外击刘备,以效赤心,用复前好,则江表之任,长以相付,高位重爵,坦然可观。上令圣朝无东顾之劳,下令百姓保安全之福,君享其荣,孤受其利,岂不快哉?若忽至诚,以处侥幸,婉彼二人,忍不加罪,所谓小人之仁,大人之贼,大雅之人不肯为此也。若怜子布,愿言俱存,亦能倾心去恨,顺君之情,更与从事,取其后善。但禽刘备,亦足为效,开设二者,审取一焉。闻荆扬诸将并得降者,皆言交州为君所执,豫章距命不承,执事疫旱并行,人兵损减,各求进军,其言云云。孤闻此言,未以为悦。然道路既逺,降者难信,幸人之灾,君子不为。且又百姓国家之有,加怀区区,乐欲崇和,庶几明徳来见昭副,不劳而定于孤益贵。是故案兵守次,遣书致意。古者兵交,使在其中。愿仁君及孤虚心回意,是以应诗人补衮之叹,而慎周易牵复之义,濯。临清流,飞翼天衢,良时在兹,朂之而已。

为曹洪与曹丕书【陈琳】

译我们分离断绝以来,到今天已经三年了,没有一天忘记从前的友好。这也如同婚姻亲属的情义,恩情已经很深,违背异心的怨恨还不算深。我的心怀如此,您难道也是这样吗?每当考察古今关系改变的原因,常常是侵辱引起嫌隙,内心愤怒、意志危惧,于是酿成大变。韩信因失去楚地而伤心,彭宠因长期不能获得不同待遇而积怨,卢绾因已有嫌隙而疑惧,英布因情势泄露而忧迫,都是这种事情的缘由。我与将军恩情如同骨肉,把江南分封给您,并不隶属本州,难道像淮阴侯抛弃旧日怨恨那样吗?我压制刘馥,与您的交情更加深厚;宁可放任朱浮公开上奏,也没有隐瞒张胜受赦免旧罪的变故,并不是暗中构陷,也不是贲赫告发,更不是燕王、淮南王那样的嫌隙。您竟忍心断绝王命,明白地抛弃深厚的友好,实在是被奸佞之人构陷离间了。似是而非的话,没有不动听的;借形象设置比喻,容易改变人的看法;向人显示祸难,用耻辱激怒他,大丈夫的雄心,哪能不愤怒奋发?过去苏秦游说韩国,以做牛后为耻,韩王按剑变色发怒,即使兵败地割,也不后悔,这是人的常情。仁君年纪壮盛、意气旺盛,又相信所宠信之人的话,既害怕祸患到来,又怀有愤恨,不能再远察我的心意、近虑事情的形势,于是带着被轻视的决心,执意形成反叛的议论;再加上刘备互相煽动宣扬,事情结成,仇隙相连,推行下去。想来这并非出自您的本心。我凭借浅薄的德行,身居高位而责任重大,幸而蒙受国家将要安定的时运,平定天下,包容聚集异族,希望成就完整的功业,长久享有它的福泽;却使姻亲坐受离散,深厚的援助产生嫌隙,常常担心天下人多责备我,认为老夫包藏祸心,暗中怀有郑武公取胡国的欺诈,于是使仁君突然断绝关系,因此我愤懑惭愧,辗转反侧,常常思量抛弃小事,重新恢复旧日友好,使两族都获得荣耀,把福祚流传给后代,以表明一向交情中真诚的效验。这种心情怀抱了数年,始终没有得到释放。过去赤壁之战时,遭遇疫气,烧毁战船自行退还,是为了避开恶劣的地方,并不是周瑜的水军能够压制击败我。镇守江陵时,物资用尽、粮食耗尽,已经无处可以再据守,于是迁移百姓、撤回军队,也不是周瑜能够击败我。荆州土地本来就不是已经分给您的,我却全部交给您,只希望取得其余部分,并非侵占您的根本、割损您的利益。思量这次变化,对我并没有损害,何必一定要走到这一步,不再归还它呢?汉高帝设置爵位来挽留田横,光武帝指着黄河向朱鲔发誓,您的罪责难道能像这两个人一样吗?因此我以至诚之心,希望听到您的善言。往年我在谯地,新造舟船,取得足够自载的数量,直到九江,只是想观察湖泽的形势,安定江边百姓罢了,并没有深入进攻作战的计策。我恐怕议论的人会大大以此为自己的荣耀,自以为计策成功,能够长久没有西面的忧患,又因为这个缘故,不肯改变心意。然而智者的谋虑,在事情尚未形成之前;通达者的谋划,在征兆尚未显现之前。因此子胥知道姑苏将有麋鹿,辅果看出智伯将成为赵国的俘虏;穆生称病,以此躲过楚国的祸难;邹阳向北游历,没有遭受吴国的灾祸。这四个人难道都是圣人吗?不过是通晓变化、思虑深远,能够由细微迹象预见明显结果罢了。凭您的明智,观察我的谋略和计数,您所占据、计算的土地,难道是势力弱小、力量不足,不能远征,只能割据江东、苟且安乐而已吗?实在不是这样。如果依仗水战,临江堵塞要道,想让王师始终不能渡江,也未必能够做到。水战延续千里,情势和技巧变化万端;越国曾以三军作战,吴国却不能抵御;汉军暗渡夏阳,魏豹没有料到。江河虽然宽广,却难以守卫其全程。凡事各有适宜之处,不能全部说尽。我将修复旧日友好,却又张扬形势,更没有什么能用来威胁强大敌人的意图。然而我有所担心,担心这封信没有用。为什么呢?过去军队逼近时,您自行退还;如今我在远处兴师慰问、招纳,言辞谦逊,气势收敛,您会认为我的力量已经用尽,反而增加骄纵,不能使您动心。只是明确效法古人,您自己应当谋划罢了。过去淮南王听信左吴的计策,隗嚣采纳王元的言论,彭宠接受亲近属吏的计谋,三个人都没有醒悟,最终成为世人的笑柄。梁王没有接受诡胜的计策,窦融斥逐张玄;两位贤者既已觉悟,福气也随之而来。愿仁君稍稍留意于此。若能在内取用子布,在外攻击刘备,以此证明赤诚,恢复从前的友好,那么江东的任用,长久都交给您,高位厚爵,坦然可见。上则使圣朝没有东顾的劳苦,下则使百姓保有安定的福泽;您享受荣耀,我获得利益,岂不是痛快吗?如果忽视至诚而寄托于侥幸,曲意护着那两个人,忍心不加罪责,就是所谓小人的仁慈、大人的贼害,高雅正直的人不会这样做。若您怜惜子布,希望两人都能保全,也可以倾心消除仇恨,顺从您的情意,再与他们共事,取得日后的善果。但只要擒获刘备,也足以表明效忠;两条道路都已摆出,请审慎选择其中一条。听说荆州、扬州的诸将以及投降者,都说交州被您控制,豫章拒绝命令不肯承受,执事之地又遭遇疫病、旱灾,人员兵力都有损减,各方都请求进军,他们的话大致如此。我听到这些,并不感到高兴。然而道路遥远,投降者的话难以相信;幸灾乐祸,君子是不做的。况且百姓和国家的利益,还使我怀着一点诚意,乐于崇尚和睦,希望您的明德前来显现,使它明白地得到应验,不用劳兵便能安定,这对我更加可贵。因此我按兵不动,驻守次序,派遣书信表达心意。古代两军交战,使者就在其中往来。愿仁君和我都能虚心改变心意,以应合诗人补缀衮服的感叹,并谨慎体察《周易》中牵引回复的意义。濯。面对清澈的流水,展翅飞上天路,良好的时机正在这里,只是勉励您罢了。《为曹洪与曹丕书》【陈琳】

十一月五日,洪白前初破贼,情侈意奢,说事颇过其实。得九月二十日书,读之喜笑把玩无厌,亦欲令陈琳作报。琳顷多事,不能得。为念欲逺以为欢,故自竭老夫之思,辞多不可一二粗举,大纲以当谈笑。汉中地形,实有险固,四岳三涂皆不及也。彼有精甲数万,临高守要,一夫挥戟,万人不得进。而我军过之,若骇鲸之决细网,奔兕之触鲁缟,未足以喻其易。虽云王者之师,有征无战,不义而强,古人常有。故唐虞之世,蛮夷猾夏;周宣之盛,亦雠大邦。诗书叹载,言其难也。斯皆慿阻恃逺,故使其然。是以察兹地势,谓为中才处之,殆难仓卒来命。陈彼妖惑之罪,序王师旷荡之徳,岂不信然?是夏殷所以丧,苖扈所以毙;我之所以克,彼之所以败也。不然,商周何以不敌哉?昔鬼方聋昧,崇虎谗凶,殷辛暴虐,三者皆下科也。然高宗有三年之征,文王有退修之军,盟津有再驾之役,然后殪戎胜殷,有此武功。未有星流景集,飙奋霆击,长驱山河,朝至暮捷若今者也。内此观之,彼固不逮下愚,则中才之守,不然明矣。在中才则谓不然,而来示乃以为彼之恶稔,虽有孙田黒牦,犹无所救。窃又疑焉,何者?古之用兵,敌国虽乱,尚有贤人,则不伐也。是故三仁未去,武王还师;宫竒在虞,晋不加戎;季梁犹在,强楚挫谋。暨至众贤奔绌,三国为墟,明其无道,有人犹可救也。且夫墨子之守,萦帯为垣,高不可登;折箸为械,坚不可入。若乃距阳平,据石门,摅八阵之列,骋奔牛之权,焉肯土崩鱼烂哉?设令守无巧拙,皆可攀附,则公输已陵宋城,乐毅已拔即墨矣。墨翟之术,何称?田单之智,何贵?老夫不敏,未之前闻。盖闻过高唐者,效王豹之讴;游睢涣者,学藻缋之彩。间自入益郡,仰司马、杨、王之遗风,有子胜斐然之致,故颇奋文辞,异于他日。怪乃轻其家丘,谓为倩人,是何言欤?夫騄骥垂耳于垧牧,鸿雀戢翼于污池。亵之者因以为园囿之凡鸟,外廐之下乗也。及其整兰筋,挥劲翮,陵厉清浮,顾盼千里。岂可谓其借翰于晨风,假足于六驳哉?恐犹未信丘言,必大噱也。洪白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二

(明)贺复征 编

○书八

魏文帝与吴质书

二月三日,丕白:岁月易得,别来行复四年。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逺,况乃过之,思何可支?虽书疏徃返,未足解其劳结。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曽须臾相失?每至觞酌酒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已分,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言之伤心。顷撰其遗文,都为一集,观其姓名,已为鬼録。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懐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着《中论》二十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徳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者歴览诸子之文,对之抆泪,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徤,微为繁富;公干有逸气,但未遒耳;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絶时人。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仲宣独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逺过。昔伯牙絶弦于锺期,仲尼覆醢于子路,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诸子但为未及古人,亦自一时之儁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后生可畏,来者难诬,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年行已长,大所懐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光武有言:「年已三十余,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吾徳不及之,年与之齐矣。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无众曐之明,假日月之光,动见瞻观,何时易乎?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徃,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顷何以自娱?颇复有所述造否?东望于邑,裁书叙心。丕白。

又

译十一月五日,曹洪敬告:先前刚刚击破贼军时,心情骄奢,谈论战事颇有超过实际之处。收到九月二十日的书信,读后高兴地笑着,反复把玩,毫不厌倦,也想让陈琳写信答复。陈琳近来事务繁多,未能做到。想到要从远方使您欢喜,所以亲自竭尽老夫的思绪,言辞繁多,不能一两句概括,只能大致说来供您谈笑。汉中地势确实险要坚固,四岳、三涂都比不上。那里有精锐铠甲数万人,凭高据险,守住要害,一个人挥戟,万人也不能前进。而我军通过那里,就像受惊的鲸鱼冲破细网,又像奔跑的犀牛撞破鲁地的白绢,实在没有什么足以比喻这种容易。虽然说王者之师出征只讨伐而不交战,但不义而强盛的情况,古人也常有。因此,考察这个地方的地势,即使认为让中等才能的人镇守,也大概难以仓促之间接受王命。陈述他们惑乱妖妄的罪过,说明王师广大无边的德行,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这就是夏、殷所以灭亡,苗、扈所以败亡,而我们所以取胜、他们所以失败的原因。不然,商、周凭什么不能抵御呢?过去鬼方昏聩,崇侯虎谗佞凶恶,殷纣暴虐,这三者都属于下等。然而商高宗有三年征伐,周文王有退兵修治的军队,盟津又有再次出兵的战役,后来才消灭戎族、战胜殷商,取得这样的武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流星般迅疾,光影般聚集,暴风奋发、雷霆击打,长驱越过山河,早晨出发、傍晚便获胜。由此看来,他们固然连最愚蠢的人也比不上,那么以中等才能守卫的说法自然是不对的。既然认为中等才能守卫并非如此,而来信却说他们罪恶已深,即使有孙、田、黑牦等人,也没有什么可以挽救他们,我私下又对此感到怀疑。为什么呢?古代用兵,即使敌国混乱,只要还有贤人在,也不去攻伐。因此三仁尚未离开时,周武王便收兵;宫之奇还在虞国时,晋国不加兵戈;季梁还在时,强大的楚国也挫败了计谋。等到众多贤人逃亡被黜,三国成为废墟,才说明它们无道;有贤人在,国家仍然可以挽救。况且墨子防守时,用绳带环绕作城墙,高得不能攀登;折断筷子作为器械,坚固得不能攻入。若是据守阳平,凭借石门,施展八阵的排列,发挥奔牛般的力量,怎么肯像土崩鱼烂一样败亡呢?假如守城不论巧拙,都可以攀登攻入,那么公输般早已攻下宋城,乐毅也早已拔取即墨了。墨翟的守城之术还称什么?田单的智慧又有什么可贵?老夫才智不敏,还从未听说过这种道理。据说经过高唐的人,会学习王豹的歌唱;游历睢水、涣水的人,会学习文采藻饰的色彩。我偶然进入益郡,仰慕司马相如、杨雄、王褒留下的风气,有子胜那样斐然的文采,所以颇为振作文思,和往日不同。奇怪的是,您竟轻视自己的家丘,说这是请人代作的,这是什么话呢?骏马在郊野牧地低垂双耳,鸿雀在污池收敛翅膀。轻视它们的人因此把它们当作园囿中普通的鸟、外厩里的下等马。等到它们整理筋骨,振动强劲的翅膀,凌厉地飞翔在清空之中,顾盼之间远达千里,哪里能说它们是借翰于晨风、借脚于六驳呢?恐怕您还是不相信我的话,一定会大笑吧。曹洪敬告。《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二 (明)贺复征编 ○书八 魏文帝给吴质的信 二月三日,曹丕敬告:岁月容易流逝,分别以来转眼又四年了。三年没有见面,连东山也还要叹息它遥远,何况我们相隔超过三年,思念之情怎么能够承受?虽然书信往来,也不足以解除这种劳苦和郁结。从前发生疫病,亲朋故旧大多遭受灾祸,徐干、陈琳、应玚、刘桢在同一时期相继去世,悲痛哪里说得尽呢?从前一起游玩相处,出行就车马相连,停下就席位相接,什么时候有片刻彼此分离过?每逢饮酒行觞,丝竹一同演奏,酒喝到兴浓耳热,抬头便作诗。在那时候,忽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快乐。以为百年之内已经约定,可以长久共同保全,哪里料到几年之间,零落殆尽,说起来真令人伤心。近来我编撰他们的遗文,总共编成一集;看着他们的姓名,已经都列入鬼籍。追想过去的游乐,仍历历在心,而这些人如今都化作粪土,哪里还能够再说呢?观察古今文人,大多不能顾护细小的操行,很少能凭名节立身,只有伟长内心怀有文章、外表保持质朴,恬静淡泊、欲望很少,有箕山隐士的志向,可以说是文质彬彬的君子。他著有《中论》二十篇,成一家之言,文辞义理典雅,足以流传后世,这个人可以不朽了。德琏常常有斐然成文、著书立说的意愿,他的才学足以著书,美好的志愿没有实现,实在令人痛惜。近来我遍览诸子的文章,面对它们不禁擦泪,既痛惜逝者,也不由得想到自己。孔璋的章表特别刚健,只是稍嫌繁富;公干有超逸的气质,只是还不够劲健;他五言诗中写得好的,精妙绝伦,胜过当时众人。元瑜的书记文章飘逸,实在令人喜爱。仲宣尤其擅长辞赋,可惜体势较弱,不足以振起文章;至于他所擅长的方面,古人也没有远远超过他的。从前伯牙在钟子期死后断弦,孔子在子路死后倾覆醢器,都是痛惜知音难遇,悲伤门人没有人能赶上。诸子虽然都没有达到古人的境界,却也是一时的俊杰。如今还活着的人,已经比不上他们了。后生可畏,后来者难以轻视,只怕我和您都来不及看见他们。年岁已经渐渐增长,心中所怀的事情千头万绪,时常有所忧虑,以至于整夜不能闭眼。志向心意什么时候还能像过去一样呢?已经成了老翁,只是头发还没有全白罢了。光武帝说过:‘年纪已经三十多岁,在军队中十年,经历的事情不止一件。’我的德行比不上他,年纪却已经和他相同了。凭狗羊一样的资质,穿着虎豹一样的文采;没有群星般的光明,只是借日月的光辉,动辄受到人们的注目,什么时候才能改变呢?恐怕永远不能再有过去那样的游乐了。年轻力壮时真应当努力,年华一旦过去,怎么还能挽回呢?古人想要手持蜡烛连夜游乐,确实是有道理的。近来靠什么自我娱乐?还写作或创制了什么吗?我向东遥望,忧闷不已,姑且写信诉说心情。曹丕敬告。又

五月十八日,丕白:季重无恙。涂路虽局,官守有限,愿言之懐,良不可任。足下所理僻左,书问致简,益用増劳。每念昔日南皮之逰,诚不可忘。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棊间设,终以六博,髙谈娱心,哀筝顺耳,驰骋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乗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叅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徃哀来,怆然伤懐。余顾而言,斯乐难常,足下之徒,咸以为然。今果分别,各在一方,元瑜长逝,化为异物,每一念至,何时可言?方今蕤宾纪时,景风扇动,天气和暖,众果具繁,时驾而游,北遵河曲,从者鸣笳以启路,文学托乗于后车,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今遣骑到邺,故使枉道相过,行矣,自爱。丕白。

与杨徳祖书【魏曹植】

植白数日,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仆少小好为文章,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畧而言也。昔仲宣独步于汉南,孔璋鹰扬于河朔,伟长擅名于青土,公干振藻于海隅,徳琏发迹于北魏,足下髙视于上京。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虵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吾王于是设天网以该之,顿八纮以掩之,今悉集兹国矣。然此数子,犹复不能飞骞絶迹,一举千里也。以孔璋之才,不闲于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不成,反为狗者也。前有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讃其文。夫锺期不失聴于今称之,吾亦不能妄叹者,畏后世之嗤余也。世人著述,不能无病,仆尝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应时改定。昔丁敬礼甞作小文,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过若人,辞不为也。敬礼谓仆:“卿何所疑难?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叹此达言,以为美谈。昔尼父之文辞,与人通流,至于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辞,过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见也。盖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渊之利,乃可以议于断割。刘季绪才不能逮于作者,而好诋诃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毁五帝,罪三王,訾五伯于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鲁连一说,使终身杜口。刘生之辨,未若田氏,今之仲连,求之不难,可无叹息乎?人各有好尚,兰茝荪蕙之芳,众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茎之发,众人所共乐,而墨翟有非之之论,岂可同哉!今徃,仆少小所著辞赋一通,相与。夫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薄徳,位为藩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恵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勲绩,辞赋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则将采庶官之实録,辩时俗之得失,定仁义之衷,成一家之言。虽未能藏之于名山,将以传之于同好。非要之皓首,岂今日之论乎?其言之不惭,恃恵子之知我也。明早相迎,书不尽懐。曹植白

与吴季重书【曹植】

植白季重足下,前日虽因常调得为宻坐,虽燕饮弥日,其于别逺会稀,犹不尽其劳积也。若夫觞酌凌波于前,箫笳发音于后,足下鹰扬其体,鳯观虎视,谓萧曹不足俦,卫霍不足侔也。左顾右盼,谓若无人,岂非吾子壮志哉?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贵且快意。当斯之时,愿举泰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伐云梦之竹以为笛,斩泗濵之梓以为筝,食若填巨壑,饮若灌漏巵,其乐固难量,岂非大丈夫之乐哉?然日不我与,曜灵急节,面有逸景之速,别有参商之阔,思抑六龙之首,顿羲和之辔,折若木之华,闭蒙汜之谷。天路髙邈,良无由縁,懐恋反侧,如何如何?得所来讯,文采委曲,晔若春荣,浏若清风,申咏反复,旷若复面。其诸贤所著文章,想还所治,复申咏之也。可令憙事小史讽而诵之。夫文章之难,非独今也,古之君子犹亦病诸。家有千里骥而不珍焉,人懐盈尺和氏而无贵矣。夫君子而不知音乐,古之达论谓之通而蔽。墨翟不好伎,何为过朝歌而回车乎?足下好伎,而正值墨氏回车之县,想足下助我张目也。又闻足下在彼自有佳政,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未有不求而自得者也。且改辙易行,非良乐之御;易民而治,非楚郑之政。愿足下勉之而已矣。适对嘉宾,口授不悉,徃来数相闻。曹植白

答临菑侯书【杨修】

译五月十八日,曹丕敬告:季重平安无恙。道路狭窄,官府职守又有限,想要诉说心中的思念,实在难以承受。您所治理的地方偏僻,书信问候又很简略,更增加我的劳苦。每当想起从前在南皮的游乐,实在不能忘记。既精妙地思考六经,又纵情浏览诸子百家;间或设置弹棋,最后进行六博;高谈阔论使心情愉快,哀筝的声音悦耳;在北场驰骋,在南馆寄食;把甜瓜漂浮在清泉中,把红李子沉入寒水中。白日已经隐没,接着便有明月;我们同车并行,游览后园;车轮缓缓转动,随从安静无声;清风在夜间吹起,悲笳低声吟唱,欢乐过去而悲哀到来,令人凄怆伤怀。我回头说道:这种快乐很难长久,您们也都认为如此。如今果然分别,各自在一方;元瑜长久逝去,化为异物,每当想到他,哪里还能说得尽呢?如今正值蕤宾之月,和风吹动,天气温暖,众多果实都繁盛。此时驾车出游,向北沿着黄河转弯处前行,随从吹笳为道路开路,文人乘坐在后车。时节相同而事物已变,景物依旧而人事全非,我的劳苦和悲伤该如何排遣?如今派骑兵到邺地,特意绕道前来拜访您。就要出发了,请您珍重自己。曹丕敬告。《与杨德祖书》【魏曹植】曹植敬告:几天没有见到您,思念之情,想来您也同样劳苦吧。我从小就喜爱写文章,到现在已经二十五年了。然而当今世上的作者,大略可以谈一谈。从前仲宣在汉南独步一时,孔璋在河朔声势如鹰扬,伟长在青州享有声名,公干在海隅振发文采,德琏在北魏崭露头角,您在上京高视阔步。在这个时候,人人都自称握有灵蛇之珠,家家都自称怀抱荆山之玉。我的君王于是张设天网来包罗他们,收拢八方来覆盖他们,如今全都聚集在这个国家了。然而这几个人,仍然不能高飞远举、超绝尘迹,一举飞行千里。凭孔璋的才华,虽然不擅长辞赋,却常常自称能与司马长卿同调,这就像画虎不成,反而画成了狗。以前我写信嘲笑他,他反而作论,大肆称道我赞美他的文章。钟子期没有错失对琴声的听辨,后世还称道他;我也不能胡乱赞叹,害怕后世讥笑我。世人的著述,不能没有毛病;我向来喜欢别人批评我的文章,有写得不好的地方,就及时修改订正。从前丁敬礼曾作一篇短文,让我替他润色;我自认为才华不如他,便推辞不作。敬礼对我说:‘您有什么疑难呢?文章的好坏,我自己知道;后世有谁能了解并评定我的文章呢?’ 我常常赞叹这种通达的话,认为是美谈。从前孔子的文章和言辞,用来与人交流传布;到了编定《春秋》时,即使游、夏这样的弟子,也不能增添一个字。超过这种程度却说没有毛病的人,我还没有见过。大概有南威那样的容貌,才可以谈论美好的女子;有龙渊那样的锋利,才可以议论斩断之事。刘季绪的才华赶不上作者,却喜欢诋毁文章,挑剔其中的优劣。过去田巴诋毁五帝,责骂三王,在稷下非议五霸,一天之内能使千人屈服;鲁仲连一番游说,就使他终身闭口。刘生的辩才还不如田巴,如今再寻找一个当代的鲁仲连并不困难,难道不值得叹息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和崇尚。兰、茝、荪、蕙的香气,是众人所喜爱的,但海边却有追逐臭味的人;《咸池》《六茎》的乐声,是众人共同喜爱的,墨翟却有非难它们的言论,怎么能相同呢?如今我把自己从小所写的一篇辞赋寄给您。街谈巷议之中,必定有可以采纳的东西;敲击车辕唱出的歌,也有合于《风》《雅》的地方;普通人的思想,不容易轻易抛弃。辞赋只是小道,本来不足以宣扬大道,彰明给后世看。过去扬子云不过是前朝执戟的臣子,尚且说大丈夫不应以此为业。我虽然德行浅薄,地位却是藩侯,仍希望尽力辅佐国家,使恩惠流布百姓,建立流传万世的事业,留下足以刻在金石上的功绩,难道只想把翰墨当作功勋、把辞赋当作君子的事业吗?如果我的志向不能实现,我的道路不能推行,那么我将采集各官署的真实记录,辨析当时风俗的得失,确定仁义的本旨,成一家之言。即使不能把它收藏在名山,也将把它传给志趣相同的人。若不是希望一直做到白头,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议论呢?我说这些并不惭愧,是依仗惠子的知己之明。明天早晨来迎接您,书信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曹植敬告。《与吴季重书》【曹植】曹植敬告季重足下:前些日子虽然因寻常调任得以和您秘密相会,虽然整日宴饮,但因为分别遥远、会面稀少,仍然没有完全消除积累的劳苦。假如当时酒杯在前面流转,箫笳在后面奏响,您身姿如鹰飞扬,神态如凤观虎视,我便说萧何、曹参都不能与您匹敌,卫青、霍去病也不能与您相比。您左顾右盼,仿佛旁若无人,这难道不是您的壮志吗?经过屠夫门前而大口咀嚼,虽然得不到肉,却足以使心情痛快。在那时,我愿意把泰山举来当肉,把东海倾来当酒,砍伐云梦的竹子制成笛,砍下泗水岸边的梓木制成筝;吃东西像填满大沟,饮酒像灌入漏壶,那快乐本来就难以估量,难道不是大丈夫的快乐吗?然而太阳不会等待我们,太阳神急速运行;见面像飞逝的景光一样迅速,分别却像参、商二星那样遥远。我真想按住六龙的头,停住羲和的马车,折下若木的花,关闭蒙汜的山谷。天路高远,实在没有办法到达,怀念恋慕、辗转反侧,怎么办,怎么办?收到您寄来的消息,文采曲折丰富,像春花一样明丽,像清风一样流畅;反复吟诵,好像又与您见面。您和其他贤者所写的文章,想来在返回任所后,还会再吟诵吧。可以让喜好文章的小史官讽诵它们。文章写作的困难,并不只是今天如此,古代君子也同样以此为忧。家中有日行千里的骏马却不珍爱它,人怀有盈尺大的和氏璧却不以为贵。君子如果不懂音乐,古代通达的言论把这种人称为有所通达却有所蒙蔽。墨翟不喜爱歌舞技艺,为什么经过朝歌时却让车子回转呢?您喜爱歌舞技艺,却恰好处在墨翟让车回转的县境,想来您也会帮助我为它说几句公道话吧。又听说您在那里自有很好的政绩。求取却得不到的事情是有的,却没有不求取而自己得到的。况且改变车道、变更行路,并不是良御者的做法;更换百姓而治理,也不是楚、郑的政术。愿您努力罢了。正对着嘉宾,口头传授,不能详尽;往来之间请多写信相告。曹植敬告。《答临菑侯植书》【杨修】

不侍数日,若弥年载,岂独爱顾之隆,使系仰之情深耶?损辱嘉命,蔚矣其文,诵读反复,虽风雅颂,不复过此。若仲宣之擅江表,陈氏之跨冀域,徐、刘之显青豫,应生之发魏国,斯皆然矣。至如修者,聴采风声,仰徳不暇,目周章于省览,何惶骇于髙视哉?伏惟君侯少长贵盛,体发旦之资,有圣善之教,逺近观者,徒谓能宣昭懿徳,光赞大业而已,不谓复能兼览传记,留思文章。今乃舎王、超、陈、度,越数子,观者骇视而拭目,聴者倾首而耸耳。非夫体通性达,受之自然,其谁能至于此乎?又甞亲见执事握牍持笔,有所造作,若成诵在心,借书于手,曽不斯须少留思虑。仲尼日月无所踰焉,修之仰望殆如此矣。是以对鹖而辞,作暑赋,弥日而不献。见西施之容,归憎其貌者也。伏想执事不知其然,猥受顾赐教,使刋定春秋之成,莫能损益。吕氏、淮南,字直千金,然而弟子箝口,市人拱手者,圣贤卓荦,固所以殊絶凡庸也。今之赋诵古诗之流,不是孔公,风雅无别耳。修家子云,老不晓事,强着一书,悔其少作,若此仲山、周旦之徒,则皆有愆乎?君侯忘圣贤之显迹,述鄙宗之过言,窃以为未之思也。若乃不忘经国之大美,流千载之英声,铭功景钟,书名竹帛,此自雅量素所蓄也,岂与文章相妨害哉?辄受所恵,窃备蒙瞍歌诵而已,敢忘恵施以忝庄氏、季绪,琐琐何足以云。

答东阿王植书【吴质】

质白:信到,奉所恵贶。发函伸纸,是何文采之巨丽,而慰喻之绸缪乎?夫登东岳者,然后知众山之逦迤也;奉至尊者,然后知百里之卑微也。自旋之初,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时,精散思越,惘若有失。非敢羡宠光之休慕,倚顿之富也。诚以身贱犬马,徳轻鸿毛。至乃歴玄阙,排金门,升玉堂,伏虚槛于前殿,临曲池而行觞。既威仪亏替,言辞漏渫。虽恃平原养士之懿,愧无毛遂脱颕之才;深蒙薛公折节之礼,而无冯谖三窟之效;屡获信陵虚左之徳,又无侯生可述之美。凡此数者,乃质之所以愤积于胸臆,懐眷而悁邑者也。若追前宴,谓之未究,欲倾海为酒,并山为肴,伐竹云梦,斩梓泗濵,然后极雅意,尽欢情,信公子之壮观,非鄙人之所庶几也。若质之志,实在所天,思投印释黻,朝夕侍坐,鑚仲父之遗训,览老氏之玄言,对清酤而不酌,抑嘉肴而不享,使西施出帷,嫫母侍侧,斯盛徳之所蹈,明哲之所保也。若乃近者之观,实荡鄙心,秦筝发徽,二八迭奏,埙箫激于华屋,灵鼓动于座左,耳嘈嘈而无闻,情踊跃于鞍马,谓可北慑肃慎,使贡其楛矢,南震百越,使献其白雉。又况权备,夫何足视乎?还治讽咏所著,观省英玮,实赋颂之宗,作者之师表也。众贤所述,亦各有志。昔赵武过郑,七子赋诗,春秋载列,以为美谈。质小人也,无以承命。又所答贶辞丑义陋,申之再三,赧然汗下。此邦之人闲习辞赋,三事大夫莫不讽诵,何但小史之有乎?重恵苦言,训以政事,恻隠之恩,形乎文墨。墨子回车,而质四年,虽无徳与民式歌且舞,儒墨不同,固以久矣。然一旅之众,不足以扬名;歩武之间,不足以骋迹。若不改辙易御,将何以效其力哉?今处此而求大功,犹绊良骥之足而责以千里之任,槛猿猴之势而望其巧捷之能者也。不胜见恤,谨附遣白,答不敢繁辞。吴质白。

与山巨源絶交书【嵇康】

译不过几天没有侍奉您,却仿佛过了多年,难道只是因为您深厚的眷顾,使我系恋仰慕的情意更加深了吗?承蒙您赐下美好的命令,文章文采茂盛;反复诵读,即使《风》《雅》《颂》也不再超过它。像仲宣在江表独擅声名,陈氏在冀域称雄,徐、刘在青、豫显名,应生在魏国振发文采,都是这样。至于我杨修,只是听取各地风声,仰望您的德行还来不及;眼睛忙于周览阅读,哪里承受得起您高高在上的垂顾呢?我恭敬地想,君侯从小到大都处在尊贵显盛之中,具有周公旦那样的天资,又受到圣善的教导,远近旁观者只认为您能够宣扬美德、光大赞助大业罢了,没有想到您还能兼览传记,留心文章。如今您竟然舍弃王、超、陈、度等数人,越过他们而观览文章,使旁观者惊骇注目、擦亮眼睛,使听见的人倾首耸耳。若不是禀性通达、天资自然,又有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又曾亲眼见您手持简牍、握笔作文,好像成篇文章早已诵记在心,只是借书写工具把它写出,竟然片刻也不稍作思虑。孔子如日月般高明,无人能够超越;我仰望您的情形,大概就是这样。因此面对鹖鸟便推辞,写作《暑赋》,花了一整天也不敢献上。就像见过西施的容貌,回来便憎恨自己的相貌。我私下想您不知道这件事,反而承受您的顾念和赐教,使我刊定《春秋》一样的成文,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增删损益的。《吕氏春秋》《淮南子》,文字价值直抵千金,然而弟子们都闭口不言,市人都拱手敬仰;圣贤卓异超拔,本来就是因此区别于平庸之人的。如今那些作赋、诵古诗的人,不是孔子的门徒,连《风》《雅》也不能分辨。杨修家中的子云,老了还不明白事理,勉强写成一部书,后悔年轻时的写作;如果这样也要责怪仲山、周旦一类人物,难道他们都应该有过错吗?君侯忘却圣贤显著的事迹,述说鄙陋宗族的过错之言,我私下认为您没有认真思考。至于不忘治理国家的大美,流传千载的英名,把功劳铭刻在景钟上,把姓名书写在竹帛上,这本来就是您素来蓄积的宏大气量,难道会与文章相妨碍吗?我承受您的恩惠,只能私下充当盲人乐师歌咏传诵罢了,怎么敢忘记惠施,而使自己同庄氏、季绪相提并论呢?琐碎浅陋的我哪里值得一提。《答东阿王植书》【吴质】吴质敬告:使者到来,奉读您所赐的礼物和书信。打开信封展开纸张,这是多么宏伟华丽的文采,又是多么深厚周到的慰问啊!登上东岳,然后知道群山是怎样曲折绵延;侍奉至尊,然后知道百里之内的官职是多么卑微。自从回到这里以来,我伏案思念了五六日,以至于十来天,精神涣散,思绪飞越,惘然若有所失。并不是我敢羡慕荣耀恩宠,也不是贪恋倚靠权势的富贵。实在是因为我的身份卑贱如犬马,德行轻微如鸿毛。至于能够经过玄阙,排入金门,登上玉堂,在前殿俯伏于空槛之前,临近曲池行觞,既使威仪有所亏损,言辞有所泄露;虽然凭借平原君养士的美德,却惭愧没有毛遂脱颖而出的才华;深受薛公屈尊相礼,却没有冯谖营造三窟的功效;屡次蒙受信陵君空左位相待的恩德,却没有侯生那样值得称述的美好。这些事情,正是我吴质心中愤懑积聚、怀恋而忧郁的原因。若追想从前的宴会,认为欢乐尚未尽兴,想把海水倾来作酒,把群山堆来作菜,砍伐云梦的竹子,砍下泗水岸边的梓木,然后尽情抒发高雅意趣、享尽欢乐,这实在是公子的壮观,不是鄙人所能企及的。至于我的志向,实在在于天性;希望投下官印、脱去官服,早晚侍坐在您身边,钻研仲父留下的教训,阅览老子的玄妙言论;面对清酒却不饮,推开美味却不享用;即使西施从帷幕后走出,嫫母侍立在旁,这才是盛德所履行、明哲所保全的境界。至于近来的观览,实在荡涤了我的鄙陋心胸:秦筝拨动琴弦,二八少女轮番演奏;埙、箫在华屋中激荡,灵鼓在座席左边震动。耳中嘈杂得什么也听不清,情绪却在鞍马上踊跃,仿佛可以向北震慑肃慎,使它进贡楛矢;向南震慑百越,使它献上白雉。又何况权备,哪里值得一看呢?回来整理并吟诵您所写的文章,观览其中英华奇伟之处,实在是辞赋的宗主、作者的师表。众位贤者所写的文章,也各自有其志趣。过去赵武经过郑国,七位公子作诗,《春秋》记载其事,把它作为美谈。我吴质是个小人,没有什么可以承受您的命令。又因为答复您所赐的文章辞采丑陋、义理浅薄,反复申说,惭愧得汗流满面。这个地方的人都熟习辞赋,三公九卿和大夫没有不讽诵的,哪里只是小史官呢?再次承受您的厚惠和苦心教诲,以政事训导我,恻隐之恩显现在文字之间。墨子曾让车回转,而我在这里已经四年;虽没有德行使百姓共同歌舞,但儒、墨不同,本来已经很久了。然而一旅之众不足以扬名,咫尺之间不足以施展才华。若不改变道路、变换驾御方式,凭什么来发挥它的力量呢?如今处在这种境地却想求取大功,就像束缚骏马的脚却责令它承担日行千里的任务,又像把猿猴关在栏中却希望它发挥灵巧敏捷的能力。感激您对我的体恤,谨附此信派人送上;答谢之辞不敢写得繁多。吴质敬告。《与山巨源绝交书》【嵇康】

康白,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甞谓之知言。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旁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间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或谓无之,乃今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栁下恵、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许由之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循徃而动,各拊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论。且延陵髙、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志气所托,不可夺也。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疎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寛不攻其过。又读老庄,重増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颓,任实之情转笃。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愈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雠,幸大将军保持之耳。以不如嗣宗之贤,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人情,闇于机宜,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体,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闗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摇,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几,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纒其心,世故繁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乎?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寿,意甚信之,逰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舎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偪伯成子髙,全其节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偪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见直木不可以为轮,曲者不可以为桶,盖不欲以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业,各以得志为乐,唯达者为能通之,此足下度内耳,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漠,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尚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増笃,私意。自试,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若道尽,涂穷则已耳。足下无事寃之,令转于沟壑也。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足下旧知吾潦倒麤疎,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虽欲事自全,以保余年,此真所乏耳。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涂,期于相致,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

与许靖书【王朗】

译嵇康敬告:您过去在颍川称许我,我曾认为您说得知己。然而我一直奇怪您的这种心意,您还没有完全了解我,怎么就能得到这样的认识呢?前年我从河东回来,显宗、阿都说您曾议论让我代替您任职;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由此知道您原来并不了解我。您学识旁通,多有可取之处,只是很少责怪我性情直率、心胸狭窄、不能忍受许多事情,所以偶然与我相知罢了。近来听说您升迁,我惊惕而不喜,恐怕您以厨师独自宰割为羞,便援引尸祝来帮助自己,亲手拿着鸾刀,任其沾满膻腥,所以特意为您陈述其中的是非利弊。我过去读书,得知有并介之人;有人说世上没有这种人,如今我才相信确实有。人的性情有所不能忍受,确实不能勉强改变。如今姑且谈谈我所知道的:有一种通达的人,没有什么不能忍受;外表不与世俗不同,内心却不失正道;随同世人的潮流,却不产生后悔和忧悔。老子、庄周是我的老师,却亲自处在卑贱的职位。柳下惠、东方朔是通达之人,安于低下的地位,我哪里敢轻视他们呢?况且孔子兼爱众人,不以执鞭驾车为羞;子文没有追求卿相的欲望,却三次登上令尹之位,这正是君子想要济助万物的心意。所谓通达,是在显达时能够兼善天下而不改变志向,在穷困时能够自得其乐而没有忧闷。这样看来,尧、舜治理天下,许由栖身岩穴,子房辅佐汉高祖,接舆放歌而行,他们的道理是相同的。仰望这几位君子,可以说都是能够实现自己志向的人。因此,君子的各种行为虽然途径不同,结果却相同;遵循自己的道路行动,各自安于所处的位置,所以才有处在朝廷却如同未出仕、进入山林却不再返回的说法。况且延陵季子、子臧的风范,司马长卿仰慕蔺相如的节操,志向和气节所寄托之处,是不能被夺走的。我每次读《尚子平》《台孝威传》,都慨然仰慕他们;想象他们的为人,年少时便失去父亲,母亲和兄长又溺爱骄纵他,不学习经学,性情又疏懒,筋骨迟钝、肌肉松弛,头脸常常一个月十五天都不洗;不是非常闷热发痒,便不洗澡。平常即使想小便,也忍着不起身,直到膀胱略微转动,才起身罢了。又因为放纵安逸已久,情性傲慢散漫,简慢与礼法相背,懒惰与怠慢相互助长,而同辈又宽容他,不攻击他的过错。后来又读老子、庄周的书,更加助长放纵,所以追求荣誉进身的心志日益衰退,任性任实的心情反而更加坚定。这是因为禽鹿小时候很少见到驯养,就会服从教令;长大后才遭受拘束,便狂乱回顾,挣断缰绳,奔向汤火;即使给它装饰金制嚼环、用美味喂养,它仍更加思念长林,志在丰美的草地。阮嗣宗不在口头议论别人的过错,我常常以他为老师,却还不能达到他的境界。他的天性超过常人,与外物无所伤害,只是饮酒过度罢了。至于他受到礼法之士的约束,礼法之士憎恨他如同仇敌,幸亏有大将军保护他罢了。我的贤能不如嵇康,而又有懒散松弛的缺点;不懂人情世故,昧于权宜机变,没有万石君那样谨慎,却有把话说尽的毛病。长期与事务接触,过失和嫌隙日益增多,即使想没有祸患,难道办得到吗?况且人伦各有体制,朝廷自有法度,我自己深知,必定不能忍受的有七件,极其不能忍受的有两件。平日喜欢晚起,可是值班官吏呼叫不停,这是第一件不能忍受的事。抱琴漫步吟咏,在野外射鸟钓鱼,却有吏卒看守,不能任意行动,这是第二件。端坐一会儿,身体麻痹不能摇动,生性又多虱子,不停地搔抓,却要穿着礼服,向上官作揖拜见,这是第三件。平素不擅长写字,也不喜欢写信,可世间事务很多,公文堆满案几;不答复就违犯教令、伤害情义,勉强自己去做又不能长久,这是第四件。不喜欢吊丧,但世俗把这看得很重,已经被没有得到宽恕的人怨恨;至于那些想加害我的人,即使惊惧自责,然而本性不能改变,若压低心意顺从世俗,便虚伪而不合真情,也终究不能因此得到既无过又无誉的结果,这是第五件。不喜欢俗人,却要同他们共事;有时宾客坐满,喧声刺耳,尘嚣和臭气交杂,各种变化和伎俩都呈现在眼前,这是第六件。内心不能忍受烦琐,而官府事务又纷杂,机要事务缠绕心头,世俗事故增加忧虑,这是第七件。又常常非难商汤、周武王,轻视周公、孔子;若在世间不停止这些言论,此事一旦显露,便是世俗教化所不能容忍的,这是第一件极其不能忍受的事。性情刚直,痛恨邪恶,轻率放纵地直说,遇到事情就发作,这是第二件极其不能忍受的事。以我这种心胸狭促而谨小慎微的性情,承担这九种祸患,即使没有外来的灾难,也一定会有内在的疾病,难道还能长久处在人世吗?又听道士留下的话,说服食术草、黄精可以使人长寿,我很相信;游览山泽,观看鱼鸟,我心里也十分快乐。一旦做了官,这些事情就全都废弃了,怎么能舍弃自己所喜欢的,而去追随自己所害怕的呢?人和人相互了解,贵在认识他的天性,因而帮助他成全。禹没有逼迫伯成子高,是为了保全他的节操;仲尼没有把伞借给子夏,是为了保护他的短处。近来诸葛孔明没有逼徐元直入蜀,华子鱼没有强迫管宁接受卿相之职,这可以说是能够彼此始终相待,真正相知的人。您看见直木不能做车轮,弯木不能做桶,大概是不想扭曲它的天性,使它得到适当的位置。因此士、农、工、商四类人各有自己的事业,都以实现自己的志愿为乐,只有通达之人才能使它们彼此贯通;这本来就在您的考虑之内,不可因为自己喜欢章甫,就强迫越人戴文冕。自己喜欢臭腐之物,就像用死鼠喂养鸳雏一样。我近来学习养生之术,正要排除外在的荣华,舍弃口腹滋味,把心神游于寂静淡泊,以无为作为贵重之道;即使没有这九种祸患,尚且不会顾及您所喜好的事情,何况我又有心闷之疾,近来转而更加严重了,这是我的私下想法。我亲自试验过,不能忍受自己所不喜欢的事;自己占卜审察也已经明白,若道路走尽、途径穷尽,也就罢了。您不要无端逼迫我,使我转而死于沟壑之中。我新近失去了母亲和兄长的欢爱,常常感到凄切。女儿十三岁,儿子八岁,还没有成人,何况又多病;想到这些,心中悲伤,哪里说得尽!如今只愿守在陋巷,教养子孙,时时同亲友叙说久别,谈谈平生之事,饮一杯浊酒,弹一曲琴,志愿就满足了。您若仍不断地戏弄逼迫我,不过是想做官时得到合适的人才,以增加当时的实际效用罢了。您过去就知道我潦倒粗疏,不切合事务,连我自己也知道,凡事都不如今日那些贤能之人。如果说世俗人都喜欢荣华,唯独有人能够舍弃它,并以此为快乐,这已经是最接近可以说的道理了。然而若是才智长远、器量广大、无所不通,而又能够不经营逐求,那才是可贵的。像我这样多病困顿,即使想从事自保之事,以保全余年,这正是我所缺乏的能力。难道可以看见宦官便称赞他贞节吗?如果您只想和我一同登上仕途,期望互相成就,时时增添欢乐,一旦逼迫我,我必定会发作狂疾;若不是结下深重怨恨,我不会走到这一步。乡野人有觉得晒背很舒服、觉得芹菜很美味的,想把这些献给至尊;虽然有一点诚意,也已经很疏陋了。希望您不要像这样的人。我的意思就是这些,既用来解除您的疑惑,也用来向您告别。嵇康敬白。《与许靖书》【王朗】

文休足下,消息平安,甚善,甚善。岂意脱别三十余年,而无相见之縁乎?诗人比一日之别于岁月,岂况悠悠歴累纪之年者哉?自与子别,若没而复浮,若絶而复连者数矣。而今而后,居升平之京师,攀附于飞龙之圣主,侪辈畧尽,幸得老与足下并为遗种之叟,而相去数千里,加有邅蹇之隔。时闻消息于风声,托旧情于思想。眇眇异处,与异世无以异也。徃者随军到荆州,见邓子孝,桓元将,粗闻足下动静。云夫子既在益州,执职领郡,徳素规矩,老而不墯。是时侍宿武皇帝于江陵刘景升厅事之上,共道足下于通夜,拳拳饥渇,诚无已也。自天子在东宫及即位之后,每会群贤,论天下髦俊之见在者,岂独人尽易为?英士鲜易取最,故乃猥以原壤之朽质感夫子之情。聴每叙足下以为谋首,岂其注意乃复过于前世?书曰:「人惟求旧」,易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刘将军之与大魏兼而两之,总此二义,前世邂逅以同为暌,非武皇帝之旨。顷者蹉跌,其泰而否,亦非足下之意也。深思书易之义,利结分于宿好,故遣降者送吴所献,致名马貂罽,得因无嫌,道初开通,展叙旧情,以达声问久阔情慉,非夫笔墨所能写陈。亦想足下同其志念。今者亲生男女凡有几人?年并几何?仆连失一男一女,今有二男,大男名肃,年二十九,生于会稽,小儿裁岁余。临书怆恨,有懐缅然。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三

(明)贺复征 编

○书九

遗王妃书【晋愍怀太子】

鄙虽顽愚,心念为善,欲尽忠孝之节,无有恶逆之心。虽非中宫所生,奉事有如亲母。自为太子以来,敕见禁检,不得见母。自宜城君亡,不见存恤,恒在空室中坐。去年十二月,道文疾病困笃,父子之情,实相怜愍。于时表国家,乞加徽号,不见聴许。疾病既笃,为之求请恩福,无有恶心。自道文病中宫三遣左右来视,云天教呼汝到。二十八日暮,有短函来,题言东宫发疏云:「言天教欲见汝」,即便作表求入。二十九日早入见国家,须臾遣至中宫。中宫左右陈舞见语中宫:「旦来吐不快,使住空屋中坐。」须臾中宫遣陈舞见语:「闻汝表陛下为道文乞王,不得。王是成国耳。」中宫遥呼陈舞:「昨天教与太子酒枣,便持三升酒、大盘枣来见与,使饮酒噉枣尽。」鄙素不饮酒,即便遣舞启说不堪三升之意。中宫遥呼曰:「汝常陛下前持酒可喜,何以不饮?天与汝饮,当使道文差也。」便答中宫:「泾下会同一日见赐,故不敢辞。通日不饮三升酒也,且实未食,恐不堪,又未见殿下饮此,或至颠倒。」陈舞复传语曰:「不孝耶?天与汝酒饮不肯饮,中有恶物耶?」遂可饮二升余,有一升求持还东宫饮尽。逼迫不得已,更饮一升。饮已体中荒迷,不复自觉。须臾有一小婢持封箱来,云诏使写此文书。鄙便惊起视之,有一白纸、一青纸,催促云:「陛下停待。」又小婢承福持笔砚墨、黄纸来,使写急疾,不容复视,实不觉纸上语轻重。父母至亲,实不相疑,事理如此,实为见诬,想众人见明也。

答卢谌书【刘琨】

琨颊首损,书及诗备,辛酸之苦言,畅通经之逺旨,执玩反复,不能释手,慨然以悲,欢然以喜。昔在少壮,未甞捡括,逺慕老庄之齐物,近嘉阮生之放旷,怪厚薄何从而生,哀乐何由而至。自顷辀张,困于逆乱,国破家亡,亲友凋残,块然独坐,则哀愤两集,负杖行吟,则百忧俱至,时复相与举觞,对膝破涕为笑,排终身之积惨,求数刻之暂欢,譬由疾疢弥年,而欲一丸销之,其可得乎?夫才生于世,世实须才,和氏之璧,焉得独曜于郢,握夜光之珠,何得専玩于随掌,天下之寳,固当与天下共之,但分析之日,不能不怅恨耳。然后知聃周之为虚诞,嗣宗之为妄作也。昔騄骥倚辀于吴阪,鸣于良乐,知与不知也;百里奚愚于虞而智于秦,遇与不遇也。今君遇之矣,朂之而已,不复属意于文,二十余年矣,久废则无次,想必欲其一反,故称指送一篇,适足以彰来诗之益美耳。琨顿首顿首。

遗石勒书【刘琨】

译文休足下:得知您平安无事,十分好,十分好。哪里料到分别三十多年,竟没有相见的缘分呢?诗人把一天的离别比作岁月,何况悠悠经历了许多纪年的时间呢?自从同您分别,仿佛沉没后又浮出水面,仿佛断绝后又重新连接,这样的情形已经有好几次了。如今以后,我居住在升平的京师,攀附飞龙般的圣主,同辈几乎都已凋零,幸而我和您都老了,还能一起成为遗留下来的老人,只是相隔数千里,又有艰难困顿的阻隔。时时从风声中听到您的消息,把旧日情谊寄托在思念之中。相隔遥远,处在异地,和处于异世也没有什么不同。过去我随军到了荆州,见到邓子孝、桓元将,粗略听到您的近况。他们说先生已经在益州,任职统领一郡,德行一向端正有规矩,虽老而不懈怠。那时我在江陵刘景升的厅堂上陪宿武皇帝,同他整夜谈论您,思念之情如饥似渴,实在没有止境。自天子在东宫以及即位以后,每当会集群贤,谈论天下当今的俊杰,难道只是因为人都容易改变吗?杰出之士很少容易被推为第一,所以我竟以原壤那样衰朽的资质,来感动先生的情谊。每次听到您把足下称作谋略上的首要人物,难道您对他的重视竟又超过前代吗?《尚书》说:“人只求念旧。”《易经》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刘将军和大魏各自兼并一方,总括起来就是这两个道理;前代偶然相逢而后来同为一体的事,变成了彼此暌违,并非武皇帝的旨意。近来遭遇挫折,由泰转否,也不是您的本意。深思《尚书》《周易》的意义,认为结交情分有利于维持旧日友好,所以派投降者送去吴国所献的礼物,致送名马、貂裘,借此消除嫌疑,使道路开始通达,得以展开叙述旧情,表达久别以来的音问和情怀,这些不是笔墨所能完全写出的。想来您也同样怀有这样的心念。如今您亲生的儿女共有几人?年龄分别多大?我接连失去一儿一女,现在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肃,二十九岁,生于会稽;小儿子才一岁多。临写此信,悲伤怅恨,遥远的思念油然而生。《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三 (明)贺复征编 ○书九 《遗王妃书》【晋愍怀太子】我虽然愚顽昏昧,内心却想着行善,想尽忠孝之节,没有作恶叛逆之心。虽然不是中宫亲生的,侍奉她却如同亲生母亲。自从做太子以来,奉诏被禁止约束,不能见母亲。自宜城君去世后,也没有受到存问抚恤,常常独坐在空屋中。去年十二月,道文病势沉重,父子之间实在彼此怜惜。当时我上表国家,请求给他增加徽号,没有得到许可。病势既重,我为他请求恩典福佑,并没有恶意。自道文病中起,中宫三次派身边人来看望我,说天子教令召你前去。二十八日傍晚,有一封短信送来,题写着“东宫发疏”,说:“天子教令想见你。”我立即写表请求入见。二十九日早晨入宫见国家,不久被派往中宫。中宫身边的陈舞对我说,中宫早晨吐得不舒服,让我暂住空屋中。不久中宫派陈舞来传话:“听说你为道文请求封王的表章已送给陛下,却没有得到批准。王只是成国而已。”中宫远远呼叫陈舞:“昨天我教太子给酒和枣,便拿三升酒、一大盘枣来给他,让他把酒喝完、枣吃完。”我平素不饮酒,便让陈舞转告我不能喝三升酒的意思。中宫远远呼叫说:“你平常在陛下面前拿酒,表现得很可爱,为什么不喝?” “上天让你喝酒,是想让道文的病好起来。”我便回答中宫:“泾下会同那天蒙受赐酒,所以不敢推辞;我平日从不喝三升酒,而且确实还没有吃东西,恐怕承受不了;况且还没见殿下喝这种酒,或许会醉得颠倒。”陈舞又传话说:“你不孝吗?上天给你酒喝,你竟不肯喝,酒里难道有恶物吗?”于是我勉强喝了二升多,有一升请求带回东宫喝完。由于逼迫不得已,又喝了一升。喝完以后,身体内一片昏乱迷糊,已经不能自知。不久有一个小婢女拿着封好的箱子来,说诏令派人来写这份文书。我立即惊起查看,见有一张白纸、一张青纸;她催促说:“陛下正在等着。”又有小婢女承福拿笔、砚、墨和黄纸来,让我赶快书写,不容许再看,我实在不知道纸上的话轻重如何。父母是最亲近的人,实在不应互相猜疑;事情的道理既然如此,我确实是被诬陷的,想来众人都能看明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答卢谌书》【刘琨】刘琨叩头。我脸颊受伤,您的信和诗都写得完备,其中辛酸苦楚的言辞,畅通经书深远的旨意,我拿在手中反复玩味,舍不得放下;既感慨悲伤,又欢喜欣悦。从前年轻力壮时,未曾约束检点自己,远则仰慕老子、庄子齐同万物的说法,近则赞赏阮籍的放达旷荡,奇怪厚薄从哪里产生,哀乐由什么而来。近来局势动荡,我困于逆乱之中,国破家亡,亲友凋残;独自呆坐,悲哀和愤怒一齐涌来;拄杖行吟,百般忧愁同时来到。时而又相互举杯,面对面流泪而强作欢笑,排遣一生积累的惨痛,寻求片刻的暂时欢乐,这就好比久病多年,却想用一丸药把病完全消除,难道可能吗?人才生于世间,世间确实需要人才;和氏之璧,怎能只在郢都独自发光?手握夜光之珠,怎能只在随侯掌中独自玩赏?天下的珍宝,本来应当同天下人共享,只是在它将被分配之时,不能不感到惆怅遗憾罢了。由此才知道老子、庄子的说法是虚妄荒诞的,阮籍的作为是胡乱编造的。从前骏马騄骥在吴阪倚着车辕嘶鸣于伯乐面前,无非是有没有人认识它;百里奚在虞国显得愚笨,在秦国却显得聪明,无非是有没有遇到知己。如今您已经遇到知己,只需勉励自己而已;我已经二十多年不再专心于文章,长期荒废,便没有条理,想来您一定希望我重新写作,所以我特意按您的要求寄去一篇,正好足以彰显您来诗的更加美好。刘琨叩头,叩头。《遗石勒书》【刘琨】

将军发迹河朔,席巻燕豫,饮马江淮,折冲汉沔。虽自古名将,未足为谕。所以攻城而不有其人,畧地而不有其土,翕尔云合,忽复星散。将军岂知其然哉?存亡决在得主,成败要在所附。得主则为义兵,附逆则为贼众。义兵虽败,而功业必成;贼众虽克,而终归殄灭。昔赤眉、黄巾横逆宇宙,所以一旦败亡者,正以兵出无名,聚而为乱。将军以天挺之质,威振宇内,择有徳而推崇,随时望而归之。勲义堂堂,长享遐贵。背聪则祸除,向主则福至。采纳徃诲,翻然改图,天下不足定,蚁寇不足扫。今相授侍中持节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总内外之任,兼华戎之号,显封大郡,以表殊能。将军其受之,副逺近之望也。自古以来,诚无戎人而为帝王者,至于名臣建功业者,则有之矣。今之迟想,盖以天下大乱,当须雄才。遥闻将军攻城野战,合于机神,虽不视兵书,闇与孙吴同契。所谓生而知之者上也。但得精骑五千,以将军之才,何向不摧?至心实事,皆张儒所具。

重与陶侃书【温峤】

仆谓军有进而无退,宜増而不可减。近已移檄逺近,言于盟府,克后月半,大举南康、建安、晋王三郡军,并在路决,同赴此会。惟须仁公所统,至便齐进耳。仁公今召军还,疑惑逺近,成败之由,将在于此。仆才轻任重,实凭仁公笃爱,逺禀成规。至于首启戎行,不敢有辞。仆与仁公当如常山之■〈施,虫代方〉首尾相卫,又唇齿之喻也。恐惑者不达髙旨,将谓仁公缓于讨贼,此声难追。仆与仁公并受方岳之任,安危休戚,理既同之。且自顷之顾绸缪徃来,情深义重,着于人士之口。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衷见救。况社稷之难,惟仆偏当一州,州之文武,莫不翘企。假令此州不守,约峻树置官长于此,荆楚西逼强胡,东接逆贼,因之以饥馑,将来之危,乃当甚于此州之今日也。以大义言之,则社稷颠覆,主辱臣死,公进当为大晋之忠臣,叅桓文之义,开国承家,铭之天府;退当以慈父雪爱子之痛,约峻凶逆无道,囚制人士,裸其五形,近日来者不可忍见,骨肉生离,痛感天地,人心齐一,咸皆切齿。今之进讨,若以石投卵耳。今出军既缓,复召兵还,人心乖离,是为败于机成。愿深察所陈,以副三军之望。

遗殷浩书【庾翼】

当今江东社稷安危,内委何、褚诸君,外托庾、桓数族,恐不得百年无忧,亦朝夕而弊。足下少标令名,十余年间位经内外,而欲潜居利贞,斯理难全。且夫济一时之务,须一时之胜,何必徳均古人,韵齐先达耶?王夷甫,先朝风流士也,然吾薄其立名非真,而始终莫取。若以道非虞、夏,自当超然独徃,而不能谋始大合声誉,极致名位,正当抑扬名教,以静乱源;而乃髙谈庄老,说空终日,虽云谈道,实长华竞。及其末年,人望犹存,思安惧乱,寄命惟务。而甫自申述,徇小好名,既身囚胡虏,弃言非所。凡明徳君子,遇会处际,宁可然乎?而世皆然之,益知名实之未定,弊风之未革也。

劝桓大司马伐蜀书【袁乔】

夫经略大事故非常情所具知者,了于胷心,然后举无遗算耳。今天下之难,二寇而已。蜀虽险固,方胡为弱,将欲除之,先从易者。今泝流万里,经歴天险,彼或有备,不必可克。然蜀人自以斗絶一方,恃其完固,不修攻战之具。若以精卒一万,轻军速进,比彼闻之,我已入其险要。李势君臣不过自力一战,擒之必矣。论者恐大军既西,胡以窥觎,此又似是而非。何者?胡闻万里征伐,以为内有重备,必不敢动。纵使越逸江渚,诸军足以守境,此无忧矣。蜀土富贵,号称天府,昔诸葛武侯欲以抗衡中国,今诚不能为害。然势据上流,易为寇盗,若袭而取之者,有其人众,此国之大利也。

遗殷浩书【王羲之】

译将军从黄河以北起兵,席卷燕、豫,饮马江淮,挫败汉沔一带的敌军。即使是古代名将,也不足以比拟您。所以您攻下城池却不占有其中的人,攻取土地却不占有它的领土,军势聚集如云,转眼又星散。将军难道知道其中的道理吗?存亡决定于是否得到明主,成败关键在于所依附的人。得到明主就是义兵,依附叛逆就是贼众。义兵即使失败,功业也必定成功;贼众即使获胜,最终也必定灭亡。从前赤眉、黄巾横行逆乱于天下,所以一旦败亡,正是因为出兵没有正当名义,聚众而成为乱军。将军凭借上天赋予的资质,威势震动天下,应当选择有德之人而推尊,顺应时势和人心所向而归附。功勋和义举堂堂正正,长久享有远大的尊荣。背离聪明的主上,灾祸就会来临;归向明主,福气就会到来。采纳过去的劝诫,迅速改变谋划,天下不足以平定,蚁贼不足以扫除。如今授予您侍中、持节、车骑大将军,兼领护匈奴中郎将,封襄城郡公,总揽内外职任,兼有华夏和戎狄方面的名号,显著地封以大郡,以表彰非凡才能。将军应当接受这些,来满足远近人们的期望。自古以来,确实没有戎人做帝王的;至于成为名臣、建立功业的人,却是有的。如今之所以迟迟期待您,大概是因为天下大乱,正需要雄才大略之人。远远听说将军攻城野战,合乎机变神妙,即使没有看过兵书,暗中也与孙武、吴起相契合。这就是所谓生来便懂得的人中最上等的。只要得到精锐骑兵五千,以将军的才能,向哪里进攻不能摧毁?我的至诚实情,都由张儒详细说明了。《重与陶侃书》【温峤】我认为军队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应当增加而不可以减少。近来已经向远近各处发檄文,也向盟府说明了此事,等到下月十五日以后,将大举调集南康、建安、晋王三郡的军队,已经在路上的也一并决定,都来参加这次会师。只要仁公所统率的军队到达,便可以一齐进军。仁公如今把军队召回,使远近人心疑惑,成败的关键将正在这里。我才能浅薄而责任重大,实在依靠仁公深厚的爱护,远远接受您的既定谋划。至于首先发起军事行动,我不敢推辞。我和仁公应当像常山之蛇一样首尾相互救援,也就是唇齿相依的比喻。我担心疑惑的人不能领会您的高明旨意,将说仁公讨伐贼人过于迟缓,这种声誉一旦形成便难以挽回。我和仁公共同接受方面长官的任命,国家的安危、个人的祸福,按道理本来就是相同的。况且近来您对我的顾念和往来情谊深厚,义意重大,已经传布在人们口中。一旦有急难,也希望仁公尽心来救助我。何况这是国家社稷的灾难,我只是偏守一州,而州中的文武官员无不翘首企盼。假如此州不能守住,约峻在此设置官长,荆楚西面逼近强大的胡人,东面连接叛贼,又加上饥荒,将来的危险就会比今天此州的情形更加严重。若从大义来说,社稷倾覆,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死;仁公进军便应成为大晋的忠臣,参与桓公、文公那样的义举,开创国家、承继家业,把功名铭刻在天府之中;退一步说,也应当像慈父为爱子雪恨一样。约峻凶暴叛逆、无道无义,囚禁控制士人,剥光他们的衣服,近来来的人所说的情形令人不忍看见;骨肉生离,痛苦感动天地,人心一致,都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出兵讨伐,就像拿石头投向鸡蛋一样容易。现在出兵已经迟缓,又把军队召回,使人心离散,这是在大好时机已经形成时自行失败。希望您深察我所陈述的意见,以满足三军的期望。《遗殷浩书》【庾翼】如今江东社稷的安危,内部托付给何充、褚裒等人,外部依靠庾氏、桓氏几个家族,恐怕不能保证百年无忧,也可能朝夕之间便衰败。您年轻时便树立美名,十多年间历任内外官职,却想隐居以求利于守正,这个道理很难两全。况且要解决一时的事务,就必须取得一时的胜利,何必一定要德行与古人相同、声韵与前代贤达相齐呢?王夷甫是前朝风流人物,然而我鄙薄他树立的名声不真实,始终不取法他。假如认为道义不如虞舜、夏禹,就应当超然独往;但他不能在开始时谋划大事、汇聚声誉、达到最高的名位,正应当抑制和发扬名教,以平息乱源;他却高谈庄子、老子,整天谈空说玄,虽然口头上说谈论道理,实际上助长了浮华争竞。到了晚年,人们对他的期望仍未消失,他思考安定、害怕动乱,只寄托生命于此务;而他反倒自我申说,追逐小小的好名声,后来身陷胡虏,却抛弃了自己过去的言论。这些事情,凡是明德君子,遇到时势、处在关键关头,难道可以这样做吗?然而世人都认为他做得对,更使人知道名与实尚未确定,弊病之风也没有革除。《劝桓大司马伐蜀书》【袁乔】谋划经营大事,不是平常人的情性所能全部知晓的;必须明白地了然于胸,然后行动才不会留下遗漏的筹算。如今天下的祸难,不过是两个敌寇罢了。蜀地虽然险要坚固,但正在对付胡人的方面较为弱小;想要除掉一个,应先从容易的开始。如今逆流航行万里,经历天然险阻,他们或许已有防备,不一定能够攻克。然而蜀人自以为地势险绝、独据一方,仗恃城防完固,不修治攻战器具。若用精兵一万,轻装快速前进,等他们听到消息时,我们已经进入了他们的险要之地。李势君臣不过能勉强作战一次,擒获他们一定可以。议论的人担心大军西进以后,胡人会窥伺进犯,这种看法又像是正确而其实不对。为什么呢?胡人听说远征万里,会以为内部已有重兵防备,必定不敢妄动。即使他们越过江边来犯,各路军队也足以守住边境,这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蜀地富饶,号称天府,从前诸葛武侯想凭它与中原抗衡,如今确实不能造成大的危害。然而蜀地据守上游,容易成为寇盗的根据地;如果袭击并取得它,能够得到它的人口和军众,这是国家极大的利益。《遗殷浩书》【王羲之】

知安西败丧,公私惋怛,不能须臾去懐以区区江左所营综如此,天下寒心,固已久矣。而加之败丧,此可熟念徃事,岂复可追?愿思宏将来,今天下寄命有所自,隆中兴之业,政以道胜,寛和为本,力争武功,作非所当,因循所长,以固大业,想识其由来也。自寇乱以来,处内外之任者,未有深谋逺虑,括囊至计,而疲竭根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一事可记。忠言嘉谋,弃而莫用,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何能不痛心悲慨也?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追咎徃事,亦何所复及?宜更虚己求贤,当与有识共之,不可复令忠允之言常屈于当权。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复所及,莫过还保长江。都督将校,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任国钧者,引咎责躬,深自贬降,以谢百姓,更与朝贤思布平正,除其烦苛,省其赋役,与百姓更始,庶可以允答群望,救倒悬之急。使君起于布衣,任天下之事,尚徳之举,未能事事允称,当重统之任,而丧败至此,恐阖朝羣贤未有与人分其谤者。今亟修徳补阙,广延群贤,与之分任,尚未知获济所期。若犹以前事为未工,故复求之于分外。宇宙虽广,自容何所?知言不必用,或取怨执政,然当情慨所在,正自不能不尽懐极言。若必亲征,未达此旨,果行者,愚智所不解也。愿复与众共之。复被州符,増运千石,征役兼至,皆以军期对之,丧气罔知所厝。自顷年割剥遗黎,刑徒竟路,殆同秦政,惟未加叅夷之刑耳。恐胜广之忧,无复日矣。

与吏部谢万书【王羲之】

古之辞世者,或被髪徉狂,或污身秽迹,可谓艰矣。今仆坐而获免,遂其宿心,其为庆幸,岂非天赐?违天不祥。顷东逰还,修植桑果,今盛敷荣,率诸子抱弱孙游观其间。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娱目前。虽植徳无殊邈,犹欲教养子孙,以敦厚退让,无有轻薄,庶令举策数马,彷佛万石之风。君谓此何如?比当与安石东游山海,并行田视地利,頥养闲暇。衣食之余,欲与亲知时共欢燕。虽不能兴言髙咏,衔杯引满,语田里所行,故以为抚掌之资。其为得意,可胜言邪?常依陆贾、班嗣、杨王孙之处世,甚欲希风数子。老夫志愿,尽于此也。

答桓玄论四皓书【殷仲堪】

隠显黙语,非贤达之心。盖所遇之时不同,故所乗之涂必异。道无所屈,而天下以之获宁。仁者之心,未能无感。若夫四公者,养志岩阿,道髙天下。秦纲虽虐,游之而莫惧;汉祖虽雄,请之而弗顾。徒以一理有感,汛然而应。事同宾客之礼,言无是非之对。孝恵以之获安,莫由报其徳;如意以之定藩,无所容其怨。且争夺滋生,主非一姓,则百姓生心;祚无常人,则人皆自贤。况夫汉以剑起,人未知义,式遏奸邪,特宜以正顺为寳。天下大器也,茍乱亡见惧,则沧海横流。原夫若人之振策,岂为一人之废兴哉?苟可以畅其仁义,与夫仗节委质,可荣可辱者,道迹悬殊,理势不同。君何疑之哉?又谓诸吕强盛,几危刘氏,如意若立,必无此患。夫祸福同门,倚伏万端,又未可断也。于时天下新定,权由上制,髙祖分王子弟,有盘石之固。社稷深谋之臣,森然比肩,岂琐琐之禄产所能倾夺之哉?此或四公所预,于今亦无以辨之。但求古贤之心,宜存之逺大耳。端本正原者,虽不能无危,而其危易持;茍启竞津,虽未必不安,而其安难保。此最有国之要道,古今贤哲所同惜也。

与范寗书【徐邈】

知足下遣十五议曹各之一县,又吏假归,白所闻见,诚足下留意百姓,故广其视聴吾谓劝导以实不以文,十五议曹欲何所敷宣邪?庶事辞讼,足下聴断允塞,则物理足矣。上有理务之心,则下之求理者至矣。日昃省览,庶事无滞,则吏慎其负而人聴不惑,岂须邑至里诣,饰其游声哉?非徒不足致益,乃是蚕渔之所资。又不可纵小吏为耳目也。岂有善人君子而干非其事,多所告白者乎?君子之心,谁毁谁誉?如有所誉,必由歴试;如有所毁,必以着明。托社之鼠,政之甚害。自古以来,欲为左右耳目者,无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君子道消,善人舆尸。前史所书,可为深鉴。足下选纲纪,必得国士,足以摄诸曹。诸曹皆是良吏,则足以掌文案。又择公方之人以为监司,则清浊能否与事而明。足下但平心居宗,何取于耳目哉?昔明徳马后,未甞顾与左右言,可谓逺识。况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四

(明)贺复征 编

○书十

诈彭城王义康与丹阳尹徐湛之书【宋·范蔚宗】

译得知安西将军败亡,公私上下都悲痛惋惜,我片刻也不能把忧怀排遣;以区区江左所经营统筹的力量,天下人寒心已经很久了。如今又加上败亡,更应该深思过去的事情,只是后悔又哪里还来得及?希望您思考如何宏大地开拓将来。如今天下把生命寄托给有所归依的人,振兴中原的事业,政治应当以道义取胜,以宽厚和谐为根本;竭力争逐武功,是不合适的,应当因循自己的长处,以巩固大业,我想您应当知道其中的缘由。自从寇乱以来,担任内外重任的人,没有深谋远虑、包容众议以求得良策的,反而使根本疲敝枯竭,各自只随自己的意愿行事,最终没有一项功劳可论,也没有一件事情值得记载。忠言和良策被抛弃而不采用,于是使天下将要出现土崩瓦解的形势,怎能不痛心悲慨呢?承担这些事务的人,难道能够推辞对四海的责任吗?追究过去的过错,又哪里还来得及挽回?应当重新虚心求贤,与有识之士共同谋划,不能再让忠诚正直的话总是屈服于当权者。如今军队在外战败,物资在内耗尽,保卫淮河的志向已经无法实现,最好的办法不过是退回去保卫长江。都督和将校各自恢复原来的镇守地;长江以外,只实行羁縻而已。掌握国家大权的人应当引咎责己,深深自我贬抑降职,以向百姓谢罪;再同朝中贤者谋划施行公平正直的政策,革除烦苛,减省赋税徭役,和百姓重新开始,这样或许可以恰当地回应众人的期望,挽救倒悬般的急难。使君出身平民,却承担天下大事;尊崇德行的举措,未能件件恰当,又承担统领重任,竟遭到这样的败亡,恐怕满朝群贤还没有谁愿意替您分担这份毁谤。如今赶快修养德行、弥补缺失,广泛延请群贤,与他们共同承担责任,尚且不知道能不能实现所期望的结果;如果还把过去的事情看作没有做好,反而再次向职责之外寻求办法,那么宇宙虽然广大,哪里还能容身呢?我知道的话未必会被采用,或许还会招来执政者的怨恨;然而事情既然触动了我的感慨,实在不能不把心中的话全部说尽。若一定要亲自出征,却没有领会这个道理,果真实行起来,实在是愚人和智者都不能理解的。希望您再同众人共同谋划。又接到州府符令,增加运送千石粮食的任务,征发劳役又同时到来,都拿军期来催逼应付,使人丧失意气,不知道该把身心安置在哪里。近年以来剥削残害遗民,囚徒充斥道路,几乎同秦朝的政治一样,只是还没有施行夷三族的刑罚罢了。恐怕陈胜、吴广那样的忧患,已经没有几天可等了。《与吏部谢万书》【王羲之】古代辞离尘世的人,有的披散头发装疯,有的污损身体、留下污秽行迹,可以说是很艰难了。如今我坐着便得以免除官职,实现了长久以来的心愿,这种庆幸,难道不是上天赐予的吗?违背天意就会不吉利。近来我东游回来,修整栽种桑树和果树,如今都茂盛开花结果;我带着几个儿子、抱着幼小的孙子在树间游赏。有一种味道甘美的果实,便分割开来和大家分享,以娱乐眼前。虽然栽培德行并没有什么特别高远之处,仍想教养子孙,使他们敦厚谦让,不轻浮浅薄,希望将来举荐策士、考察马匹时,也能仿佛有万石君那样的风范。您认为这样怎么样?过些时候应当同安石东游山海,一同行走田野,察看土地的利弊,保养精神,享受闲暇。衣食之外,想时时和亲友共同欢宴。虽然不能高谈长吟,只要含杯饮满,谈谈乡里所做的事情,便把它当作拍掌欢笑的资粮。这样的得意,哪里说得尽呢?我一向以陆贾、班嗣、杨王孙那样的处世方式自处,很想仰慕并追随这几个人的风尚。老夫的志愿,就全在这里了。《答桓玄论四皓书》【殷仲堪】或隐或显、或沉默或发言,并不是贤达之人的本心;只是所遇到的时代不同,所以所走的道路必然不同。道义没有受到屈辱,天下便因它获得安宁;仁人的内心,却不能没有感触。至于商山四皓,隐居山岩之间以修养志节,道德高尚而名闻天下。秦朝法网虽然残暴,他们出游其中却不感到畏惧;汉高祖虽然雄强,请他们出仕,他们却不肯顾念。只是因为同一义理有所感召,便从容地应召而出。他们把这件事当作宾客相待的礼节,并没有发表是非之争的言论。孝惠帝因此得以安定,却没有办法报答他们的恩德;如意因此得以确定藩国,也没有地方容纳他的怨恨。况且争夺由此滋生,君主不止一姓,百姓便会生出异心;帝位没有固定的人选,人们便都自以为贤能。何况汉朝凭借武力兴起,天下人还不知道义理,抵御奸邪,特别应当以正道和顺理为珍宝。天下是重大的器物,假如一见混乱灭亡便感到恐惧,便会沧海横流。推究这几位老人振策而出的本意,难道只是为了一个人的兴亡吗?只要能够使仁义得到舒展,那么同那些执持节义、委身效忠,任凭荣辱的人相比,道路和踪迹本来就很不同,情理和形势也各不相同。您为什么要怀疑呢?又有人说诸吕势力强盛,几乎危及刘氏;如果立如意为帝,必定没有这种祸患。然而祸福往往同门而出,依伏变化有万端,又不能断定。那时天下刚刚安定,权力由皇上掌控,高祖分封子弟,使皇室有磐石般的巩固。谋划社稷大事的臣子,森然并肩而立,哪里是些微的俸禄财产所能倾覆夺取的呢?这件事或许有四皓参与其中,但直到今天也没有办法辨明。只是探求古代贤人的本心,应当着眼于长远和重大之处。端正根本、整饬源头,虽然不能保证毫无危险,但这种危险容易控制;如果开启争竞的渡口,虽然未必不安定,但这种安定难以保持。这是治理国家最重要的道理,也是古今贤哲共同珍惜的地方。《与范宁书》【徐邈】听说您派十五名议曹分别到一县,又让属吏休假归来,报告他们所听到和见到的事情,确实是您留意百姓,所以扩大自己的视听。我认为劝导在于实际行动而不在于文饰,十五名议曹究竟想宣扬什么呢?各种事务和诉讼,您听取裁决都公平周全,那么事理自然就完备了。上面有治理事务的心意,下面求得治理的人就会到来。每天到日偏西时还在省察阅览,各种事务没有滞留,那么官吏就会慎重对待自己的责任,百姓听到的也不会混乱,哪里需要逐邑逐里地亲自到访,来粉饰巡游的声名呢?这不但不能带来好处,反而会成为蚕食百姓、渔利取财的凭借。又不可以放纵小吏充当耳目。哪有善人君子会干预不属于自己的事情,频繁报告各种情况呢?君子的内心,谁能毁谤、谁能赞誉?如果有所赞誉,必定要经过长期考验;如果有所毁谤,也必须有显著的证据。把小人当作耳目,是政治上最大的祸害。自古以来,想做左右耳目的人,没有不是小人的;他们都先凭借小忠诚而造成大不忠,先凭借小信用而造成大不信,最终使君子之道消亡,使善人像尸体一样被车载而去。前代史书所记载的事情,可以作为深刻的鉴戒。您选拔纲纪官,必须得到国家的贤士,足以统领各曹;各曹都是良吏,便足以掌管文书案牍;又选择公正方直的人担任监察官,那么官吏清浊、才能高下就能随着事务显明。您只要平心静气地居于宗主之位,为什么要取用耳目呢?从前明德皇后马氏,从不曾回头同身边的人谈论政事,可以说是有远见。何况堂堂大丈夫,难道还不能避免这种做法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四 (明)贺复征编 ○书十 《诈彭城王义康与丹阳尹徐湛之书》【宋·范蔚宗】

吾凡人短才,生长富贵,任情用己,有过不闻,与物无恒,喜怒违实,致使小人多怨,士类不归,祸败已成,犹不觉悟,退加寻省,方知自招,刻肌刻骨,何所复补?然至于尽心奉上,诚贯幽显,拳拳谨慎,惟恐不及,乃可恃宠骄盈,实不敢故为欺罔也。岂包藏逆心以招灰灭?所以推诚自信,不复防护异同,率意信心,不顾万物议论,遂致谗巧潜构,众恶归集。甲奸险好利,负吾事深;乙凶愚不齿,扇长无赖;丙丁趋走小子,唯知谄进,伺求长短,共造虚说,致令祸陷骨肉,诛戮无辜。凡在过衅,竟有何征?而刑罚所加,同之元恶,伤和枉理,感彻天地。吾虽幽逼日苦,命在漏刻,义慨之士,时有音信,每知天文人事及外间物情,土崩瓦解,必在朝夕。是为衅起,羣贤滥延,国家夙夜愤踊,心腹交战。朝之君子及士庶白黒懐义,秉理者,宁可不识时运之会,而坐待横流耶?除君侧之恶,非唯一代,况此等狂乱辜憝,终古所无,加之剪戮,易于摧朽耶?可以吾意宣示众贤,若能同心奋发,族裂逆党,岂非功均剏业,重造宋室乎?但兵凶战危,或致侵滥,若有一毫犯顺,诛及九族,处分之要,委之群贤,皆当谨奉朝廷,动止闻启。徃日嫌怨,一时豁然,然后吾党谢辠,北阙就戮,有司茍安社稷,瞑目无恨,勉之勉之。

与始兴王浚书【袁淑】

袁司直之视馆,敢寓书于上国之宫尹。日者猥枉泉赋,降委弊邑。弊邑敬事是遑,无或违贰,惧非郊赠之礼,觐飨之资。不虞君王恵之,于是也是有懵焉,弗图旦夕,发咫尺之记,藉左右而请,以为胥授失旨,爰速先币。曽是附庸,臣委末学,孤闻者如之何勿疑?且亦闻之前志曰:“七年之中,一与一夺,义士犹或非之,况宻迩旬次,何其裒益之亟也?”藉恐二三诸侯有以观大国之政,是用敢布腹心。弊室弱生,砥节清亷,好是洁直,以不邪之故而贫。闻天下宁有昧夫嗟金者哉?不腆供赋,束马先璧,以俟命。唯执事所以图之。

报何偃书【王微】

卿昔称吾于义兴,吾甞谓之见知,然复自怪鄙野不参风流,未有一介熟悉于事,何用独识之也?近日何见绰送卿书,虽知如戏,知卿固不能相哀,茍相哀之,未知何相期之可论?卿少陶玄风,淹雅修畅,自是正始中人,吾真庸性人耳,自然志操不倍王乐小儿时,尤麤笨无好,常从博士读小小章句,竟无可得,口吃不能剧读,遂絶意于寻求。至二十左右,方复就观小说,徃来者见床头有数秩书,便言学问,试就检当何有哉?乃复持此拟议人邪?尚独愧笑扬子之褒赡,犹耻辞赋为君子,若吾篆刻菲亦甚矣。卿诸人亦当尤以此见议,或谓言深博作一段意气,鄙薄人世,初不敢然,是以每见世人文赋书论,无所是非,不解处即日借问,此其本心也。至于生平好服上药,起年十二时病虚耳,所撰服食方中麤言之矣。自此始信摄养有征,故门冬昌术随时叅进,寒温相补,欲以扶护危羸,见冀白首家贫乏役,至于春秋令节,辄自将两三门生入草采之。吾实倦逰医部,颇晓和药,尤信本草,欲其必行,是以躬亲,意在取精,世人便言希仙好异,矫慕不羁,不同家颇有骂之者。又性知画缋,盖亦鸣鹄识夜之机,盘纡紏纷或记心目,故兼山水之爱,一徃迹求皆仿像也。不好诣人,能忘荣以避权右,宜自宻应对举止,因巻惭自保,不能勉其所短耳。由来有此数条,二三诸贤因复架累致之髙尘咏之清壑,瓦砾有资不敢轻厕金银也。而顷年婴疾沈沦无已,区区之情愒于生存,自恐难复,而先命猥加魂气褰薾,常人不得作常自处疾苦,正亦卧思已熟,谓有记自论,既仰天光不天,庶类兼望诸贤共相哀体,而卿首唱诞言布之翰墨,万石之慎或未然邪?好尽之累岂其如此?绰大骇叹,便是阖朝见病者,吾本儜人加疹意惛,一旦闻此便惶怖矣,五六日来复苦心痛。引喉,状如胸中悉肿,甚是忧力,作此答,无复条贯,贵布所懐,落莫不举。卿既不可解,立欲便别,且当笑微。

与江湛书【王微】

译我只是一个平常人,才能短浅,生长在富贵环境中,任性而凭自己的意愿行事,有过错却听不到劝告,同外物相处没有定性,喜怒又违背实际,因此使小人多有怨恨,士人同类不肯归附;祸败已经形成,我还没有觉悟,退下来反复省察,才知道是自己招来的,痛入肌骨,又哪里还补救得了?然而说到尽心侍奉皇上,我的诚意贯通幽明,拳拳谨慎,只怕做得不够,怎能凭借宠幸而骄横自满,实在不敢故意欺骗蒙蔽呢?难道我会包藏叛逆之心,自取灰灭吗?我之所以推诚相待、相信自己,不再防备意见异同,任凭心意行事,不顾众人的议论,终于导致谗言巧计暗中构陷,各种罪恶都集中到我身上。甲是奸诈险恶、贪图利益的人,背弃我的事情最深;乙凶恶愚蠢,士人不屑与他为伍,却煽动长舌、无赖之徒;丙、丁只是奔走的小人,只知道谄媚求进,窥伺我的长短,共同制造虚假言论,致使祸害陷及骨肉,诛杀无辜。所有这些过错和罪衅,究竟有什么证据?可是刑罚加在我身上,却把我同首恶等同,伤害和气,枉屈事理,感动得天地都彻底知晓。我虽然受到幽禁逼迫,日益苦楚,生命只在顷刻之间;但有志节正义的人不时传来音信,每当知道天文、人事以及外间情况,便可见土崩瓦解必定就在早晚之间。由此可见祸衅已经发动,群贤将被滥杀,国家上下日夜愤怒激动,内心忠愤交战。朝中的君子以及士人百姓,明辨黑白、心怀正义、秉持事理的人,难道可以不认识时运的机遇,坐等天下横流吗?铲除君主身边的奸恶,并不只是某一代才有的事;何况像这些狂妄作乱的罪人,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若加以剪除诛杀,难道会比摧折朽木更难吗?可以把我的意思告诉众位贤者;如果能够同心奋发,灭裂叛逆集团,难道不是功业等同于开创基业、重新建立宋室吗?只是兵器凶险、战争危急,或许会造成滥杀;如果有一丝一毫违犯顺从的原则,便诛及九族。具体处置的要点,委托给群贤决定;一切行动都应谨慎奉行朝廷命令,举动停止都要报告请示。过去的嫌怨,到那时一并豁然消除,然后我们这一党谢罪,前往北阙接受诛戮;只要有关官员能够保全社稷,死也闭目无憾。努力吧,努力吧。《与始兴王浚书》【袁淑】我这个司直袁氏,前来察看馆舍,冒昧地给上国宫尹写信。日前您屈尊送来泉赋,降意托付给敝邑。敝邑恭敬办理此事,惶恐不敢有一点违背,担心这不是郊外赠送的礼节,也不是朝见宴飨的资费。没想到君王施恩于此,我对此实在有些懵懂,没想到事情会在早晚之间发生,所以写下这封近在咫尺的短笺,借助左右向您请示,恐怕彼此授受失去旨意,因此先送上礼物。曾经是您的附庸,我又是浅陋末学,孤陋寡闻,怎么能不疑惑呢?并且我还听前代记载说:“七年之中,一次给予,一次夺取,义士尚且有人非议,何况相隔很近而屡次改变,为什么增减得这样急迫呢?”我只怕几个诸侯会据此观察大国的政令,所以才敢把内心的话陈述出来。敝国贫弱而生计艰难,却磨砺节操、清廉自守,喜好洁白正直,因为不邪曲的缘故而贫困。难道听说天下有谁会昧着良心贪图嗟来之金吗?不丰厚的贡赋,已经捆好马匹、先送上璧玉,等待命令。至于如何谋划,全凭执事裁决。《报何偃书》【王微】您过去曾在义兴称许我,我曾认为这是您了解我;但又自己奇怪,我鄙陋乡野,不参与风流,未曾有一点熟悉事务的能力,您为什么唯独认识我呢?近日何见绰送来您的信,虽然知道其中带有戏谑,也知道您本来不能真正怜悯我;假如您真的怜悯我,又不知道我们之间还能谈论什么样的期望。您年轻时受到陶玄风的熏陶,学识深厚、文雅修洁而畅达,本来就是正始年间的人物;我却真是个庸常之人,天生志向操守不背离王乐小儿时的情形,尤其粗陋笨拙,没有什么爱好。常跟着博士读些浅小的章句,最终没有什么所得;又口吃,不能大声诵读,便断绝了寻求学问的念头。到二十岁左右,才又去看小说;来往的人见床头放着几束书,便说我有学问,试着拿来检查,究竟有什么呢?难道还拿这些来评论人物吗?我尚且惭愧并嘲笑扬雄称赞辞赋丰富,仍以辞赋为君子之事感到羞耻;像我这样连篆刻都做得很差,就更不用说了。您和诸位也应当尤其因此议论我;有人说我言语深奥博大、作文章带有一段意气,其实我最初并不敢这样。正因为如此,每当看到世人的文章、辞赋、书信、论说,我不妄加是非,遇到不理解的地方当天就去请问,这才是我的本心。至于我平生喜欢服食上等药物,是因为十二岁起就患虚弱之病;我在所撰服食方中已经粗略说过。从此开始相信调养有实际效验,所以随着时令参用门冬、昌术,使寒热相互补益,想借此扶助保护衰弱的身体,希望活到白头,家中又缺少役使的人;每逢春秋时节,便亲自带着两三个门生进入草野采集。我实在厌倦了在医药方面游学,却颇懂得调和药物,尤其相信《本草》,希望所说的药方一定能够实行,所以亲自去做,心意在于取得精要。世人便说我希望成仙、喜好奇异、矫饰仰慕而不受拘束,同乡中颇有骂我的人。又因为天性懂得绘画,大概也有如鸣鹄识别夜色那样的机微;山水盘曲纷杂的形态有时记在心中、映在眼里,因此兼有山水之爱,凡一经游览、寻访的地方,都临摹其形象。我不喜欢拜访别人,能够忘掉荣华、避开权贵,应该自己秘密调整应对和举止;凭借文章卷册感到惭愧而自保,不能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历来有这几件事,几位贤者却因而把我架托到高尘之上,吟咏于清幽山谷之间;我如瓦砾一般有一点用处,也不敢轻率地混杂在金银之中。然而近年被疾病缠身,沉沦不止,区区心愿只求活命,自己恐怕难以恢复;先前寿命又很短促,魂气衰弱不振。普通人不能把常人当作平常状态来处置,疾病痛苦之中,我也正反复思考成熟,认为应当留下文字自我说明。我既仰承天子的光明,却没有得到真正的照临,只希望同类中也能得到诸位贤者共同怜悯体察;可是您首先倡导荒诞的言论,把它写在文章里,难道万石君的谨慎还没有做到吗?把话说尽的毛病难道竟会如此?何见绰大为惊骇叹息,说整个朝廷都把我看作病人;我本来就是怯弱之人,加上疾病使心神昏乱,一旦听到这些便惶恐害怕。近五六天来又苦于心痛,牵引到咽喉,样子像胸中全都肿胀,实在非常忧虑。这封答信写得没有条理,只贵在把心中所想告诉您,孤寂失意,也没有举止安排。您既然不能理解我,我马上就想同您告别;姑且当作是在取笑王微吧。《与江湛书》【王微】

弟心病乱,度非但蹇躄而已,此处朝野所共知。驺会忽扣荜门,闾里咸以为祥怪。君多识前世之载,天值何其易倾?弟受海内骇笑,不过如燕石秃鹙邪?未知君何以自解于良史邪?今虽王道鸿鬯,或有激朗于天表,必欲探援潜寳,倾海求珠,自可卜肆巫祠之间,马栈牛口之下,赏剧孟于博徒,抜卜式于刍牧。亦有西戎孤臣,东都戒士,上穷范驰之御,下尽诡遇之能,兼鳞杂袭者,必不乏于世矣。且庐于承明署乎?金马皆明察之官,又贤于管库之末,何为刼勒通家疾病人,尘秽难甚之选,将以靖国,不亦益嚣乎?书云:「任官维贤才」,而君擢士先疹废,芃芃棫朴,似不如此。且弟旷违兄姊,迄将十载,时姊归来,终不任舆曳入阁;兄守金城,永不堪扶抱就路。若不惫疾,非性癖而何?比君曰:「表里无假,长目飞耳也。」常谓生遭太公将,即华士之戮;幸遇管叔,必蒙僻儒之养。光武以冯衍才浮其实,故弃而不齿;诸葛孔明云:「来敏乱羣,过于孔文举,况无古人之才槩,敢干周汉之常刑。」彼二三英贤,足为晓治与否?恐君逢此时,我亦不免髙阁,乃复假名不知己者,岂欲自比卫赐邪?君欲髙斆山公,而以仲容见处,徒以槌提礼学,本不参选。鄙夫瞻彼,固不任下走,未知新沓何如州陵耳?而作不师古,坐乱官政,诬饰蚯蚓,冀招神龙。如复托以真素者,又不宜居华,留名有害风俗。君亦不至期人如此。若交以为人赐举,未以已劳,则商贩之事,又连所不忍闻也。岂谓不肖易擢,贪者可诱?凡此数者,君必居一焉。虽假天口于齐骈,藉鬼说于周季,公孙碎毛髪之文,庄生纵漭瀁之极,终不能举其契为之辞矣。子将明魂,必灵咍于万里;汝颕余彦,将拂衣而不朝。浮华一开,风俗或从此而爽。鬼谷以揣情为最难,何君忖度之轻谬?今有此书,非敢叨拟中散,诚不能顾影负心纯。盗虚声,所以绵络累纸本,不营尚书虎爪板也。成童便徃来居舎,晨省复经周旋。加有诸甥,亦何得顿絶庆吊?然生平之意,自于此都尽。君平公云:「生我名者,杀我身。天爵且犹灭名,安用吏部郎哉!」其举可陋,其事不经。非独缙绅者不道,仆妾皆将笑之。忽忽不乐,自知寿不得长,且使千载知弟不诈谖耳。

诫子书【王僧虔】

知汝恨吾未许汝学,欲自悔厉,或以阖棺自欺,或更择美业,且得有慨,亦慰穷生。但亟闻斯唱,未覩其实,请从先师聴言观行,冀此不复虚身。吾未信汝非徒然也。徃年有意于史,取《三国志》聚置床头,百日许,复徙业就玄,自当小差于史,犹未近彷佛。曼倩有云「谈何容易」,见诸《玄志》。为之逸肠,为之抽専。一书转诵数十家注,自少至老,手不释巻,尚未敢轻言。汝开《老子》巻头五尺许,未知辅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说,马郑何所异,指例何所明,而便盛于麈尾,自呼谈士,此最险事。设令袁令命汝言《易》,谢中书挑汝言《庄》,张吴兴叩汝言《老》,端可复言?未甞看邪?谈故如射,前人得破,后人应解,不解即输赌矣。且论注百氏,荆州八表,又才性四本,声无哀乐,皆言家口实,如客至之有设也。汝皆未经拂耳瞥目,岂有庖厨不修而欲延大宾者哉?就如张衡思侔造化,郭象言类悬河,不自劳苦,何由至此?汝曽未窥其题目,未辨其指归,六十四卦未知何名,《庄子》众篇何者内外?八表所载,凡有几家?四本之称,以何为长?而终日欺人,人亦不受汝欺也。由吾不学,无以为训,然重华无严父,放勲无令子,亦各由己耳。汝辈窃议,亦当云「阿越不学,在天地间可嬉戏,何忽自课谪幸?及盛时,遂岁暮,何必有所减?」汝见其一耳,不全尔也。设令吾学如马郑,亦必甚胜,复倍不如今,亦必大减。致之有由,从身上来也。汝今壮年,自勤数倍许,胜劣及吾耳。世中比例,举眼是汝,足知此不复具言。吾在世虽乏徳素,要复推排人间数十许年,固是一旧物,人或以比数汝等耳。即化之后,若自无调度,谁复知汝事者?舎中亦有少负令誉,弱冠越超清级者,于时王家门中,优者则龙鳯,劣者犹虎豹。失荫之后,岂龙虎之议?况吾不能为汝荫,政应各自努力耳。或有身经三公,蔑尔无闻,布衣寒素,卿相屈,体或父子贵贱殊,兄弟声名异,何也?体尽读数百巻书耳。吾今悔无所及,欲以前车诫尔后乗也。汝年入立境,方应从宦,兼有室累牵役,情性何处复得下帷如王郎时邪?为何作世中学取过一生耳?试复三思,勿讳吾言,犹捶挞志軰,冀脱万一未死之间,望有成就者,不知当有益否?各在尔身,已切身,岂复闗吾邪?鬼惟知爱深松茂栢,宁知子弟毁誉?事因汝有感,故畧叙胷懐。

与尚书令袁粲书【丘巨源】

译弟我的心病紊乱,估计不只是跛脚而已,这一点朝廷内外都知道。驺会忽然叩响我的柴门,乡里人都以为这是祥瑞或怪异。您博闻多识,熟悉前代记载,天意为何这样容易倾覆?弟我承受天下人的惊骇嘲笑,不过像燕石、秃鹙那样罢了;不知道您将怎样向良史自我解释。如今王道虽然宏大畅达,或许还有激扬清朗、显现于天表的人,若一定要搜寻援取潜藏的宝物,倾尽海水求取珍珠,自然可以到卜筮店、巫师祠庙之间,马棚、牛口之下去寻找;奖赏博徒中的剧孟,从牧草放牧者中提拔卜式。又有西戎的孤臣、东都的戒士,上可以穷尽范蠡、驰骋御车的才略,下可以用尽诡遇猎取的本领,兼有鳞介杂类而相继出现的人,世上必定不会缺少。况且您要把我安置在承明署吗?金马门都是明察之官,尚且比管仓库的末等小吏贤能,为什么要强行勒令一个家族相识、身患疾病的人去接受这种尘污难堪的选任,想借此安定国家,这不是反而更加喧嚣吗?《尚书》说:“任用官员,只在于贤才。”而您选拔士人却把疾病废弃者放在前面,《诗经》所说的茂盛白桵树,似乎不是这样。况且我长期离开兄姊,至今将近十年;有时姐姐回来,我终究不能承受让车舆拖扶着她进入内阁;兄长守卫金城,也永远不能承受扶抱我上路。若不是疲惫多病,又是什么性情怪癖呢?近来您说:“内外没有虚假,眼目长、耳朵飞。” 我常说,生逢太公将我任用的时代,就会有华士被诛杀的事;幸而遇到管叔,必定会受到偏爱儒生的供养。光武帝认为冯衍的才华超过实际,所以弃置他而不加任用;诸葛孔明说:“来敏扰乱群体,比孔文举还厉害,何况没有古人的才气风概,难道敢触犯周、汉一贯的刑法吗?”那几位英贤,足以说明治理是否得当吗?恐怕您遇到这种时代,我也免不了被置于高阁,于是又借用不了解我的人的虚名,难道想把自己比作卫赐吗?您想仿效山涛,却把我按仲容的处境对待,只因为用槌子提携礼学,本来不在选拔之列。我这个鄙夫远远看着那些人,本来就不能充当下走,不知道新沓比起州陵究竟怎样。做事不师法古人,坐视扰乱官政,却诬饰蚯蚓,希望招来神龙;如果又假托真朴素来的名声,那也不应居于华贵之位,留下名声反而有害风俗。您也不至于把人期望到这种地步。若把我交给别人,作为举荐人才的恩赐,却不把自己的辛劳算进去,那就是商贩的事情,又牵连到我不忍听闻的事。难道是不肖的人容易升迁,贪婪的人可以引诱吗?这些事情,您一定占有其中一条。即使借齐国骈氏的天口,凭周季鬼神之说,拿公孙龙碎裂毛发的文章、庄子放纵浩荡的极致来辩解,最终也不能替这种契合关系说出一套完整的言辞。子将明白我的心魂,必定会在万里之外灵动地笑我。汝颍一带的余彦,将要拂衣而去、不再入朝。浮华一旦兴起,风俗或许从此败坏。鬼谷子认为揣摩人情最难,您为什么揣度得这样轻率荒谬?如今有这封信,并不是我敢于比拟中散大夫,只是实在不能顾及自己的形影而违背内心纯真。盗取虚名,所以把这些话连绵写满纸张,并不是想经营尚书郎的虎爪板职。成年后便往来居住在舍馆,早晨探望双亲,回来还要经历各种往来应酬;又有几个外甥,哪里能够一下断绝庆贺和吊丧呢?然而我平生的心意,到这里已经全部说尽。君平公说:“成就我的名声者,正是杀死我的身体的人。连天爵尚且会毁掉名声,还要吏部郎做什么!”这样的举荐可鄙,这件事也不合常理。不只是士大夫不说,奴仆婢妾也都会笑它。我心神恍惚而不快乐,自己知道寿命不能长久,只想让千百年后的人知道弟弟并没有欺骗诳语。《诫子书》【王僧虔】我知道你怨恨我没有答应让你学习,想要自己悔过自励;或者想以闭棺之言自我欺骗,或者重新选择美好的事业,姑且也能有所感慨,这对困顿的老人来说也是安慰。但我只是急于听到你这样说,还没有看到实际行动;请你跟随先师,听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希望这样不要再白白耗费自身。我还不相信你只是徒然说说。往年我曾有意学习史学,取来《三国志》放在床头,过了一百天左右,又转而改学玄学;这样自然比学习史学稍有差别,却仍然没有接近它的皮毛。东方朔说过“谈何容易”,这句话见于《玄志》。做学问使人心神逸荡,也使人专心致志。一部书反复诵读几十家注解,从少年到老年,手不离卷,尚且不敢轻易开口。你只翻开《老子》卷首五尺左右,还不知道王辅嗣说了什么、平叔说了什么、马融和郑玄有何不同、《老子指例》阐明了什么,便挥动麈尾,自称谈论玄理的人,这是最危险的事情。假如袁令命你谈《易》,谢中书挑问你谈《庄子》,张吴兴叩问你谈《老子》,你难道还能开口吗?难道你从来没有读过吗?谈论学问就像射箭,前人射中目标,后人应当能够解释;不能解释,就算赌博输了。况且评论诸家注释、《荆州八表》,又有才性四本、《声无哀乐论》,全都是谈论家的口中实学,就像客人到来时必须准备酒食一样。你们都还没有经历过拂耳、瞥目那样的严格磨炼,哪有厨房还没有修治好,却想邀请贵宾的道理?即使像张衡那样思想可以与造化相比,像郭象那样言辞如悬河倾泻,如果自己不下苦功,怎么能达到那种境界?你连这些书的题目都没有看过,连它们的主旨归趣都没有辨明;六十四卦不知道各叫什么,《庄子》众篇哪一篇属于内篇、哪一篇属于外篇?《八表》所记载的总共有几家?“四本”之说以什么为长处?却整天欺骗人,人也不会受你的欺骗。因为我自己不学习,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作榜样;然而重华没有严厉的父亲,放勋没有贤能的儿子,这也各有各自的原因。你们私下议论我,也应当说:“阿越不学习,在天地之间可以随意嬉戏,为什么忽然自己督促、责罚而受劳苦?到了盛年,终于又到晚年,何必一定有所减少?”你只看到了其中的一面,并不全面。假使我的学问能达到马融、郑玄那样,即使一定大大胜过他们;反过来,如果不如现在,也一定会差得更多。达到什么程度有其原因,根源在于自身。你如今正当壮年,应当勤奋到数倍的程度,才可能胜过或赶上我。世间这样的例子,抬眼就能看到,你应当知道这些,我不再详细说。我活在世上,虽然缺少德行素养,但还能够推排人间几十年,本来也是一件旧人物;有时人们把我同你们相比。等我死去之后,如果你自己没有安排和作为,又有谁会再知道你的事情呢?舍中也有些稍微负有声誉、在弱冠之年便越级进入清显官阶的人。当时王家门中,优秀的如龙凤,差一些的也还算虎豹。失去荫庇之后,哪里还谈得上龙虎之士?何况我不能为你提供荫庇,你正应当各自努力罢了。有人身历三公之位,却默默无闻;有人出身布衣寒素,卿相反而向他屈尊;有时父子贵贱不同,兄弟声名各异,这是什么缘故?不过是因为把数百卷书全都读过罢了。我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想把前车之覆作为告诫,使你们这些后车引以为戒。你年过二十,进入应当立身的阶段,正该出仕,又有妻室家累牵累,性情上哪里还能像王郎当年那样闭门读书呢?难道要做世俗中那种求学而虚度一生的人吗?请你再三思量,不要忌讳我的话。我还像鞭打志同道合的人一样,希望在万一尚未死去的时间里,能看到你有所成就,不知这样是否会对你有所帮助?一切都在你自身,已经是切身之事,哪里还关我的事呢?鬼只知道爱惜深松茂柏,哪里知道子弟的毁誉?因你的事情有所感触,所以略略叙述胸中的情怀。给尚书令袁粲的信【丘巨源】

民信理,推心闇于量事,庶谓丹诚感达,赏报孱期,岂虞寂寥,忽焉三稔。议者必云:笔记贱伎,非杀活所待;开劝小说,非否判所寄。然则先声后实,军国旧章,七徳九功,将名当世。仰观天纬,则右将而左相;俯察人序,则西武而东文。固非胥祝之伦,伍巫匠之流匹矣。去昔竒兵变起,呼吸虽凶渠即剿,而人情更迷。茅恬开城,千龄出叛,当此之时,心膂胡越,奉迎新亭者,士庶填路;投名朱雀者,愚智空闺。人惑而民不惑,人畏而民不畏。其一可论也。临机新亭,独能抽刃斩贼者,惟有张敬儿;而中书省独能奋笔弗顾者,惟有丘巨源。文武相方,诚有优劣。就其死亡以决成败,当崩天之敌,抗不测之祸,请问海内,此胆何如?其二可论也。又尔时颠沛,普唤文士,黄门中书,靡不毕集,摛翰振藻,非为乏人。朝廷洪笔,何故假手凡贱?若以此贼强盛,胜负难测,群贤怯不染毫者,则民宜以勇获赏;若云羽檄之难,必须笔杰,群贤推能见委者,则民宜以才赐列。其三可论也。窃见桂阳贼赏不赦之条,凡二十五人,而李恒、锺爽同在此例,战败后出罪并释。然而吴迈逺族诛之罚,则操笔大祸,而操戈无害。论以赏科,则武人超越,而文人埋没。其四可论也。且迈逺置辞,无乃侵慢,民作符檄,肆言詈辱,放笔出手,即就虀粉。若使桂阳得志,民若不轘裂军门,则应腰斩都市,婴孩脯脍,伊可熟念。其五可论也。徃年戎旅,万有余甲,十分之中,九分冗隶,可谓众矣。攀龙附麟,翻焉云翔。至若民狂夫,可谓寡矣,徒闗勅旨,空然泥沈,讵其荷瞂尘末,皆是白起操牍,事始必非鲁连邪。民侦国算,迅足驰烽斾之机,帝择逸翰,赴罻罗之会,既能陵敌不殿,争先无负,宜其微赐存正,少沾饮龁。遂乃弃之沟间,如蜉如蚁,掷之言外,如土如灰。絓隶帖战,无拳无勇,并随资峻级矣。凡豫台内,不文不武。已坐拱清阶矣,抚骸如此,瞻例如彼。既非草木,何能弭声?

与齐髙祖萧道成书【沈攸之】

译我相信事理,推心置腹地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以为我的赤诚大概能够上达,赏赐报答也指日可待,哪里料到寂寞无闻,忽然已经过了三年。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执笔记录是卑贱的技艺,不是决定生杀所凭借的;开陈劝谏不过是小说小技,不是裁判是非所寄托的。然而先声后实,是军国的旧章;七德九功,足以使名声传于当世。仰观天上的星象,是右边排列将领而左边排列宰相;俯察人间的次序,是西边崇尚武事而东边崇尚文教。这本来不是胥祝一类、伍巫匠一流所能相比的。往昔奇兵变乱骤起,虽然危急得只在呼吸之间,凶恶的首领立即被剿灭,但人心更加迷乱。茅恬打开城门,叛军在千龄门出入;当时心腹和外敌混杂,迎接新亭方面的人,士人百姓挤满道路;到朱雀门投递名籍的人,则无论愚者智者都空留闺中。人心迷惑而百姓不迷惑,人们畏惧而百姓不畏惧。这是第一件可以议论的事。新亭临事之际,能够独自拔刀斩贼的,只有张敬儿;而中书省中能够奋笔直书、不顾自身的,只有丘巨源。以文武相比较,确实有优劣之分。若以死生来决定成败,面对足以使天崩地裂的敌人,抵抗不可测的祸患,请问天下人,这样的胆略怎样?这是第二件可以议论的事。当时局势颠沛,普遍召集文士,黄门、中书之中无不齐集,挥笔铺陈文采,并不是没有人才。朝廷的大手笔,为什么反而要借用凡庸卑贱之人的手呢?如果认为这个贼人势力强盛,胜负难以预测,群贤因为胆怯而不敢动笔,那么我就应当因勇敢而获赏;如果说羽檄文书艰难,必须依靠杰出的文笔,群贤推举能者并接受任用,那么我就应当因才华而获得官位。这是第三件可以议论的事。我私下见到桂阳贼的赏赐与赦免条文,共有二十五人;李恒、锺爽也同在这一条例中,战败后却出罪并获得释放。然而吴迈远却受到灭族的惩罚,操笔的人遭受大祸,操戈的人反而没有祸害。按赏赐的科条来论,武人得到超越,文人却被埋没。这是第四件可以议论的事。况且吴迈远撰写文辞,难道不是冒犯轻慢吗?我撰作符檄,肆意言辞辱骂,放下笔便出手攻战,立即就会化为齑粉。假使桂阳得志,我若不在军门被车裂,就应当在都市腰斩,婴孩也会被切碎烹食,这些事情怎能不反复思量?往年军旅中有一万多副铠甲,十成之中有九成是冗杂的役属,可以说人数很多了。他们攀附龙麟,反而腾云高飞。至于我这样的狂夫,可以说人数很少,只是徒然受到诏令牵连,白白沉没于泥中,难道扛着盾牌、奔走在尘土末流中的人,都是白起那样执掌文牍的吗?事情开始时一定不会是鲁仲连那样的人吗?我探察国家的筹算,用快马奔驰去传递烽火旌旗的机要;皇帝选取超逸的文才,赴应罗网般的会集。既然能够压倒敌人而不落后,争先而没有辜负使命,就应当略加赏赐以保存正道,使我稍微沾受饮食的待遇。于是把我弃置在沟渠之间,像蜉蝣、蚂蚁一样;抛在言论之外,像泥土、灰烬一样。那些牵连隶属、传帖交战,既没有拳力也没有勇气的人,全都随着资历而升入高等官阶。凡是在豫台之内的人,不论文官武官,都已经拱手坐在清显的阶位上了。抚摸自身如此,看看他们的先例却是那样。既然不是草木,怎么能压住声音不说呢?给齐高祖萧道成的信【沈攸之】

吾闻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彼我可谓通矣。大明之中,谬奉圣主,忝同侍卫,情存契阔,义着断金,乃分帛而衣,等粮而食。值景和昏暴,心烂形燋,若斯之苦,宁可言尽?吾自分碎首于阁下,足下亦惧灭族于舎人。尔时盘石之心既固,义无二计,■〈▯戚〉迫时难,相引求全天道,矜喜此理,不空结姻之始,实闗于厚。及明帝龙飞,诸人皆为鬼矣。吾与足下得蒙大造,亲过夙眷,遇若代臣録其心迹,复忝驱使。临崩之日,吾豫在遗托,加荣受宠,恩深位髙,虽复情谢古人,粗识忠节,誓心仰报,期之必死。此诚志竟未申,遂先帝登遐,微愿永夺。自尔已来,与足下言面始絶,非唯分张形迹,自然至此。脱枉一告,未甞不对纸流涕,岂愿相诮于今哉?茍有所懐,不容不白。初得贤子讳疏,云得家信,云足下有废立之事,安国宁民,此功巍巍,非吾等常人所能信也。俄奉皇太后殿令,云足下潜构深畧,独断懐抱,一何能壮?但冠虽弊,不可承足,盖共尊髙故耳。足下交结左右,亲行杀逆,以免身患,卿当谓龙逢比干痴人耳。凡废立大事,不可广谋,但袁褚遗寄,则又国之近戚,数臣地藉实为膏腴,人位并居时望。若此不与议,复谁可得共披心胸者哉?昏明改易,自古有之,岂独大宋中屯邪?前代盛典,焕盈篇史,请为足下言之。羣公共议,宜启太后奉令而行,当以王礼出第,足下乃可不通大理,要聴君子之言,岂可罔灭天理,一何若兹?《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纵为宗社大计,不尔,宁不识有君亲之意邪?乃复虑以家为啖,以爵赏小人无状,遂行弑害。吾虽寡识,窃从古比,岂有为臣而有近日之事邪?使一旦荼毒,身首分离,生自可恨,死者何罪?且有登赍之赏,此科出于何文?凡在臣隶,谁不惋骇?华夷扣心,行路泣血,乃至不殡,使流虫在尸。自古以来,此例有几?卫国微小故有弘演,不图我宋独无其人,抚膺惆怅,不能自已。足下与向之杀者何异?人情易反,还成嗟悲。为子君者,无乃难乎?蹊田之譬,岂复有异?管仲有言:「君善未甞不谏。」足下谏诤不闻,甘崔杼之罪,何恶逆之甚?昔太甲还位,伊不自疑;昌邑之过,不可胜数。霍光荷托,尚共议于朝班,然后废之,犹有汤沐之施。论者不以刼主为名。桓温之心,未忘于簒;海西失道,人伦顿尽,废之以公,犹礼处之。当温强盛,谁能相抗?尚畏惧于形迹,四海不惬,未甞有乐推之者。伊尹、霍光,名髙于臣节;桓氏亦得免于胁夺。凡是诸事,布于书策,若此易晓,岂待指掌?卿常言比迹夷叔,如何一旦行过桀跖邪?圣明启运,苍生重造,普天率土,谁不歌抃?实是披心罄节,奉公忘私之日,而卿大收宫妓,刼夺天藏,器械金寳必充私室,移易朝旧,布置私党,被甲入殿,内外宫阁管钥悉闗家人。吾不知子孟、孔明遗训如此?王、谢、陶、庾行此举止,且诸方帝乡,非亲不授。足下非国戚也,一旦専纵自树,云是儿守台城,父居东府,一家两録,何以异此?知卿防固重复,猜畏万端,言以御逺,实为防内。若徳允物望,夷貊犹可推心共处;如其失理乖道,金城汤池无所用也。文长以戈戟自卫,何解灭亡?吴起有云:「礼义不修,舟中之人皆雠也。」足下既无伍员之病,苟懐贪惏,而有贼宋之心,吾宁捐申包之节邪?闻求忠臣者,必出孝子之门,卿忠孝于斯尽矣。今窃天府金帛以行奸恵,盗国权爵以结人情,且授非其理,合我则赏,此事复不可恒用,用之既讫,恐非忠策。且受者不感,识者不知,不能遏奸折谋诫节,慨惋隔硋数千,无因自对,不能知复何情颜?当与足下叙平生旧欵。吾闻前哲絶交不出恶言,但此自陈名节于胸心,因告别于千载,放笔増叹,公私澘泪,想不深怪徃言。然天下耳目,岂伊可诬?抑亦当自知,投杖无强,为必先及。

与子侄书【雷次宗】

译我听说鱼在江湖中彼此相忘,人在人生的道术中彼此相忘,我们和彼此之间可以说已经相通了。大明年间,我错误地奉事圣主,忝列侍卫,感情寄托于患难之交,情义如断金般坚固,于是分衣而穿,等量分粮而食。遇到景和昏庸暴虐的时候,内心焦烂,形体憔悴,这样的苦难,哪里能够说尽?我本来已经决定在阁下那里碎首而死,您也担心会在舍人那里遭到灭族。当时我们磐石般的心志已经坚定,按道义没有第二种打算;只是时势艰难紧迫,彼此相引而求得保全天道,珍重并欣喜于这一道理,并不是徒然结为姻亲的开始,实在关系深厚。到了明帝登上帝位,众人都已经成了鬼。我和您得蒙大造,亲近超过旧日的眷属,遇到像代代君主那样记录臣下心迹的人,又忝受驱使。临终那天,我预先参与遗诏托付,又蒙受荣宠;恩深而位高,虽然情义比不上古人,我也粗知忠节,发誓仰报,期望以死相报。这片诚心和志愿还未能实现,先帝却已经驾崩,微小的愿望永远被夺去了。从那以后,我与您的言语会面便开始断绝,不只是形迹上分离,自然也就到了这种地步。即使蒙受冤屈而写信告知,我也未曾不对着纸张流泪,哪里愿意到今天来互相责备呢?如果心中有所怀抱,就不能不明白说出。起初得到贤子告知的疏文,说收到家信,说您有废立皇帝的事情,能够安定国家、安抚百姓。这样的功劳巍巍高大,不是我们这些平常人能够相信的。不久我奉到皇太后的殿令,说您暗中构思深远谋略,独自决断、藏在心中,这是多么能干勇壮啊!可是帽子虽然破旧,也不能拿来承受脚;不过是因为共同尊奉高位罢了。您结交身边近臣,亲自参与杀戮叛逆以免除自身祸患,您难道把龙逢、比干看成痴人吗?凡是废立皇帝的大事,不可以广泛谋划;但袁氏、褚氏是皇室近亲,几位大臣的家世地位又确实显贵,他们本人也都处在当时的声望之中。如果连这些人也不与之商议,又有谁可以共同推心置腹呢?昏庸与明智的更替,自古就有,难道只有大宋中途才会发生吗?前代盛大的典章,光彩都记载在史册中,请允许我为您说一说。群臣共同商议后,应当启奏太后,奉行诏令;应当按照王礼将皇帝送出宫第。您却可以不通晓大义,不听君子的言论,难道可以蒙蔽、毁灭天理,竟然如此吗?《孝经》说:‘以侍奉父亲的道理来侍奉君主。’纵然是为了宗庙社稷的大计,若不是这样,难道就不知道尊奉君亲的意义吗?您却又考虑以家族作为诱饵,以爵位赏赐那些无状小人,于是实行弑害。我虽然见识浅陋,私下从古代事例来比较,哪里有身为臣子却做出近日这种事情的呢?假使一旦遭受毒害,身体和首级分离,活着固然可恨,死去的人又有什么罪呢?况且还有登赍之赏,这种科条出自哪一篇典籍?凡是做臣下的人,谁不惋惜惊骇?华夏和夷狄都叩心悲痛,行路之人泣血,以至于尸体没有入殓,任凭虫子流食尸身。自古以来,这样的事例有几个?卫国弱小尚且有弘演,不料我大宋独独没有这样的人,我抚胸惆怅,不能自已。您和先前那些杀人的人有什么不同?人情容易反复,最终只会成为叹息悲伤。做君主和做臣子,难道不是很难吗?蹊田的譬喻,难道还有什么不同吗?管仲说过:‘君主有过失,臣下没有不进谏的。’您的劝谏没有被听取,却甘愿承担崔杼的罪,恶逆为什么这样严重?从前太甲恢复帝位,伊尹并不因此自疑;昌邑王的过失多得数不清。霍光承受遗托,尚且先在朝班共同商议,然后废黜昌邑王,并且还给他汤沐之邑。议论的人不以劫持君主为名责备他。桓温心怀篡夺,始终没有忘记;海西公失去正道,人伦完全丧尽,废黜他是出于公义,却仍按礼相待。桓温势力强盛时,谁能够抗拒?尚且还害怕留下形迹,天下人都不满意,也从来没有人乐意推举他。伊尹、霍光的名声高于臣节;桓氏也得以免除胁迫夺位之罪。这些事情全都记载在书册中,如此容易明白,难道还要一一指点吗?您常说要与伯夷、叔齐相比,为什么一旦之间却做出超过桀、跖的事情呢?圣明开启新运,苍生重新得到造化,天下所有人,谁不歌唱拍手呢?这实在是臣子披露内心、竭尽忠节、奉公忘私的时刻,可您却大肆收取宫女,劫夺天府中的财藏,器械金宝一定充满私室;改变朝廷旧制,安插私党;披甲进入宫殿,内外宫阁的管钥全都交给家人掌管。我不知道子孟、孔明留下的训诫是这样的吗?王氏、谢氏、陶氏、庾氏会做这种举动吗?况且各方的帝王之乡,非亲近之人不能授予。您并不是国戚,却一旦专横放纵、自我树立,说什么儿子守台城、父亲居东府,一家之中父子两人都掌握权柄,这和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我知道您防守坚固而层层重复,猜疑畏惧千头万绪;口头上说是为了防范外部,实际上却是在防范内部。如果德行足以符合众望,即使夷狄也可以推心置腹地共同相处;如果失去道理、违背正道,金城汤池也没有用。文长凭借戈戟自卫,怎么能因此避免灭亡?吴起说:‘礼义不修,舟中之人都将成为仇敌。’您既然没有伍员那样的疾患,假如只是怀有贪婪之心,并且有危害宋国的心思,我难道要抛弃申包胥那样的忠节吗?听说寻求忠臣,一定要到孝子的家门;您的忠和孝在这里全都穷尽了。如今私自盗取天府的金帛来实行奸邪恩惠,盗窃国家的权力爵位来结交人情;授予不合道理,附和我的就奖赏。这种事情又不可能永远施行,施行完毕,恐怕并不是忠臣的策略。而且受赏者并不感恩,明白的人也不知道,不能遏制奸邪、折挫阴谋、劝诫节操;我相隔数千里,慨叹惋惜,无法亲自相对,不知还有什么情面可讲?现在应当同您叙说平生的旧情。我听说古代贤者绝交时不说恶言,但这封信是为了在内心陈明自己的名节,也借此向千载告别。放笔之后更加叹息,公私都流下悲伤的眼泪,想来您不会深深责怪我过去的话。然而天下人的耳目,哪里能够欺骗?您自己也应当知道,投杖而无力,祸患一定会先临到您。给子侄的信【雷次宗】

夫生之修短,咸有定分。定分之外,不可以智力求,但当于所禀之中,顺而勿率耳。吾少婴嬴患,事锺养疾,为性好闲,志栖物表,故虽在童稚之年,已懐逺迹之意。暨于弱冠,遂托业庐山。逮事释和尚,于时师友渊源,务训宏道,外慕等夷,内懐悱发。于是洗气神明,玩心坟典,勉志勤躬,夜以继日。爰有山水之好,悟言之欢,实足以通理辅性,成夫亹亹之业,乐以忘忧,不知朝日之晏矣。自逰道餐风二十余载,渊匹既倾,良朋凋索,续以衅逆,违天备甞荼蓼。畴昔诚愿顿尽,一朝心虑荒散,情意衰损,故遂与汝曹归耕垄畔,山居谷饮,人理久絶,日月不处。忽复十年,犬马之齿已踰,知命崦嵫将迫,前涂几何?实逺想尚子五岳之举,近谢居室琐琐之勤。及今耄未至,惛衰不及,顿尚可厉志于所期,纵心于所托,栖诚来生之津梁,専气莫年之摄养,玩岁月于良辰,偷余乐于将除。在心所期,尽于此矣。汝等年各成长,冠娶已毕,修饰衡泌,吾复何忧?但愿守全所志,以保令终耳。自今以徃,家事大小,一无见闗。子平之言,可以为法。

与何胤论止杀书【齐周颙】

普通年中,何胤侈于味,食必方丈,后稍欲去其甚者,使门人议之。学士锺岏曰:■〈鱼且〉之就捕,骤于屈伸;蟹之将糖,躁扰弥甚。仁人用意,深懐如怛,且不悴不荣,曽刍荛之不若,无馨无臭,与瓦砾其何算有?汝南周颙贻胤书曰:丈人所以未极遐蹈,惑在不近全菜耶?剉折之升鼎爼,网罟之兴,载册其来实逺,谁敢干议?观圣人之设膳羞,乃复为之品节,盖以茹毛饮血与生民共始,纵而勿裁,将无崖畔。善为士者,岂不以恕己为懐?是各静封疆,罔相陵轹。况乃变之大者,莫过死生。生之所重,无过性命。性命之于彼,极切;滋味之于我,可賖。而终身朝晡资之以永岁,彼就怨酷,莫能自伸。我业长久,吁哉可畏!且区区微卵,脆薄易矜歂;彼弱麑,顾步宜愍。观其饮啄飞沈,使人怜悼,况可甘心扑搋,加复恣意吞嚼?至乃野牧成群,闲豢重圈,量肉揣毛以俟支剥,如土委地,佥谓常理,可为怆息。事岂一途?若云三世理诬,则幸矣,良快。如使此道果然,而受形未息,一徃一来,生死常事。杂报如家人,天如客过客,日少在家日多。吾修信业,未足长免,则伤心之惨,行亦自念。丈人于血气之类,虽不身残,至于升鳬沈鲤,不能不取。备屠门财贝之一经盗手,犹为廉士所弃;生性之一启鸾刀,宁复慈心所忍?驺虞虽饥,非自死之草不食,闻其风,岂不使人多愧耻?

与沈约论四声书【陆厥】

范詹事自序性别宫商,识清浊特能适轻重,济艰难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斯处纵有会此者,不必从根本中来沈尚书亦云:“自灵均以来此秘未覩或闇与理合,匪由思至。”张蔡曹王,曽无先觉潘陆颜谢去之弥逺。大旨欲使宫羽相变低昻舛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辞既美矣,理又善焉。但观歴代众贤似不都闇此处而云此秘未覩近于诬乎?案范云“不从根本中来尚书云“匪由思至”,斯可谓揣情谬于元黄擿句差其音律也。范又云“时有会此者”,尚书云“或闇与理合”,则美咏清讴,有辞章调韵者,虽有差谬亦有会合。推此以徃可得而言。夫思有合离前哲同所不免。文有开塞,即事不得无之。子建所以好人讥弹士衡所以遗恨。终篇既曰遗恨,非尽美之作,理可诋诃。君子执其诋诃,便谓合理为闇。岂如指其合理而寄诋诃为遗恨邪?自魏文属论深以清浊为言。刘桢奏书大明体势之致,龃龉妥帖之谈操末续颠之说兴元黄于律吕比五色之相宣。茍此秘未覩兹论为何所指邪?故愚谓前英已早识宫征但未屈曲指的,若今论所申。至于掩瑕藏疾,合少谬多,则临淄所云“人之著述不能无病”者也。非知之而不改,谓不改则不知。斯曹陆又称竭情多悔,不可力强者”。今许以有病有悔为言,则必自知无悔无病之地。引其不了不合为闇,何独诬其一合一了之明乎?意者亦质文时异古今好殊。将急在情物,而缓于章句。情物文之所急,美恶犹且相半。章句意之所缓故合少而谬多。义兼于斯,必非不知明矣。长门上林,殆非一家之赋洛神池鴈,便成二体之作。孟坚精正,咏史无亏于东主。平子恢富,羽猎不累于凭虚王粲初征,他文未能称是。杨修敏捷,暑赋弥日不献率意寡尤。则事促乎一日。翳翳愈伏。而理賖于七步,一人之思迟速天悬一家之文工拙壤隔,何独宫商律吕必责其如一邪?论者乃可言未穷其致,不得言曽无先觉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五

(明)贺复征 编

○书十一

梁武帝答陶弘景论书书

译人的寿命长短,都有一定的命分。定分以外的事情,不可以凭智力强求,只应当在自己所禀受的范围内顺其自然,不要任意妄为。我年轻时就常患病,事情又集中到养病上;由于天性喜好清闲,志向寄托在尘世之外,所以即使还在童稚年间,已经怀有远离尘俗的志向。到了弱冠之年,便把事业寄托在庐山。等到侍奉释和尚时,师友的学术渊源,都致力于教诲、弘扬大道;对外仰慕同辈,对内心中有郁结未发的情思。于是洗涤精神,玩味六经典籍,勉励志向,勤奋躬行,夜以继日。又有山水之乐和交谈之欢,实在足以通达事理、辅助性情,成就勤勉不倦的事业,使人乐而忘忧,竟不知道早晨已经过去。自从游于道术、餐风饮露二十多年,深交的同道相继倾覆,良朋逐渐凋零,又接连遭遇变故和逆乱,违背天意,备尝荼蓼之苦。往日的真诚愿望顿时全都耗尽,一朝之间心思荒乱涣散,情意衰退损伤,所以便和你们回去在田垄旁耕作,住在山中、饮用谷水,人与人的交往已经久绝,日月也不再停留。忽然又过了十年,犬马般的年齿已经超过界限,知道知命之年已近暮年,前面的道路还有多少呢?实在远远想着尚子五岳游历的举动,近来却要辞谢居室中琐碎的劳作。趁如今还没有衰老到极点,昏聩衰弱还没有到来,尚且可以顿然振作志向以追求所期,可以放纵心志于所寄托之事;寄托真诚于来生的津梁,专一精神以调养晚年,在良辰中玩味岁月,偷取将尽生命中的余乐。心中所期望的,到这里就全部实现了。你们年纪都已长大,冠礼、婚娶也都完成,修整房屋、安排居处,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只愿你们守住全部志向,以保全美好的结局罢了。从今以后,家中的大小事务,一概不要让我过问。子平的话,可以作为准则。给何胤讨论停止杀生的信【齐周颙】普通年间,何胤对于滋味很奢侈,每餐必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后来渐渐想去掉其中过分的部分,便让门人讨论这件事。学士锺岏说:‘鱼将要被捕捉时,因屈伸而急骤挣扎;蟹将要被捕捉时,躁动不安更加厉害。仁人用心体察这些,内心深深怜悯;它们既不憔悴也不荣盛,甚至还不如割草砍柴之物,既无香气也无臭味,和瓦砾相比又有什么价值呢?’汝南周颙写信给何胤说:‘丈人之所以还没有完全远离尘俗,是不是迷惑于没有亲近全素的蔬菜呢?把它们剁碎投入鼎俎,张网捕取,这种事载于典册,来得实在久远,谁敢提出异议?观察圣人设置膳食,又为此制定等级节制,大概是因为茹毛饮血与百姓共同开始,若放任而不裁制,将没有边际。善于做士人的人,难道不能把宽恕自己之心用来体谅万物吗?所以各自安守边界,不互相侵犯践踏。何况变化中最大的一件事,没有超过死生;生命中最重要的,没有超过性命。性命对于它们来说极其切要,滋味对于我们来说却可以暂缓;而我们终身早晚都靠它们来延续岁月,它们却遭受怨恨惨酷,不能自己伸张。我若长久这样做,唉,实在可怕!况且小小的卵,脆弱薄嫩,容易令人怜惜;那柔弱的小鹿,回头顾盼、迈步行走,也应当令人怜悯。看见它们饮食、飞翔、潜游,就使人怜惜悲悼,怎么还忍心甘愿拍打捕捉,再任意吞咽咀嚼呢?’ 以至于野外放牧的牲畜成群,闲时豢养在重重围栏中,估量肉的多少、抚摸毛发,等待支解剥杀;它们像泥土一样被弃置在地上,众人却都说这是常理,实在令人悲伤叹息。事情难道只有一种说法吗?如果说三世因果之理是虚妄的,那就幸运了,实在痛快;假如这种道理果然真实,而受生为形体仍没有停止,一去一来,生死本是常事。各种报应就像家人,天道却像过路的客人,少有在家中的日子,多是漂泊在外的日子。我修习善业,还不足以长久避免这种命运,因此想到将来伤心惨痛的一幕,也会自行思量。丈人对于有血气的生类,虽然没有亲手残害它们,但至于飞翔的鸭、潜游的鲤鱼,还是不能不捕取。即使是屠门的财物,经过盗贼之手一次,也还会被廉士所弃;有生命的本性一经鸾刀伤害,慈悲之心难道还能忍受吗?驺虞即使饥饿,也不吃不是自然死亡的草;听到它这种风范,难道不使人更加惭愧吗?给沈约讨论四声的信【陆厥】范詹事自己说,他天性能够辨别宫商,识别清浊,尤其能调适轻重;古今文人面对这些艰难之处,大多没有完全弄明白。即使有人能够领会,也不一定是从根本上得来。沈尚书也说:‘自从灵均以来,这个秘密还没有被看见;有时暗中与道理相合,并不是经过思考才达到。’张、蔡、曹、王,未曾有先知先觉;潘、陆、颜、谢与此相去更远。大意是想使宫、羽彼此变换,音调高低错落;如果前面有浮泛之声,后面就必须有急切之响;一篇文章之内,音韵完全不同。两句之中,轻重全都相异,文辞既美,义理又好。但是考察历代众多贤者,似乎并非全都不明白这个道理,而说这个秘密从未被看见,难道近于诬妄吗?考察范云说的‘不是从根本上得来’,沈尚书说的‘并不是经过思考才达到’,这可以说是揣度情理而错误地把天地分为元黄,摘取句子而错乱其音律。范云又说‘有时有人能够领会’,沈尚书说‘有时暗中与道理相合’,那么有美好的吟咏、清亮的歌唱、具有辞章调韵的作品,即使有差错,也有合乎道理的地方。由此推演下去,便可以说明。人的思考有合有离,前代贤哲同样不能避免;文章有通有塞,具体写作时不可能没有这种情况。曹植所以被好事者讥评,陆机所以留下遗憾,正是如此。既然全篇最终仍说有遗憾,就不是尽善尽美的作品,按理可以指责。君子只执着于其中的指责,便说合乎道理的地方是暗昧的。难道不应当指出它合乎道理,却把受到指责归结为遗憾吗?自魏文帝以来,论说文章就深深以清浊为言。刘桢的奏书充分阐明文章体势的旨趣,讨论音调的龃龉与妥帖,谈论始末承续和颠倒,把元黄比作律吕,把五色比作相互映衬。如果这个秘密从未被看见,那么这些论说究竟指的是什么呢?所以我认为,前代英才早已认识宫征,只是还没有像今天的论说那样曲折明确地指出来。至于掩盖瑕疵、隐藏毛病,合适的少而错误的多,就是临淄所说的‘人的著述不能没有毛病’。不是明知有毛病却不改,而是不能因为没有改正就说他不知道。曹植、陆机又说过,竭尽情思便多有悔恨,不能强行做到完美。如今既然承认有毛病、有悔恨,就必然也承认有自己知道而没有悔恨、没有毛病的地方。拿其中不明白、不合适的地方说它昏暗,为什么偏偏诬称其中一处明白、合适的地方也是昏暗的呢?想来也是质朴和文饰随着时代不同,古今的爱好各有差异。也许古人急于抒发情感、描写事物,而不急于讲究章句。情感和事物是文章所急于表现的,好的坏的尚且各占一半;章句是意旨所不急于求的,因此合适的少而错误的多。道理兼有这些因素,必定不能说他们不知道明辨。长门赋、上林赋,大概不是同一家的作品;洛神赋、池雁赋,便成为两种不同体制的作品。孟坚精密端正,咏史之作不损于东主;平子宏大富赡,羽猎赋也没有被凭虚赋所拖累;王粲的初征赋,他的其他文章却未必能与之相比。杨修才思敏捷,暑赋过了一天就献上了,率意而作,少有过失;于是事情受限于一天。文思昏暗而更加隐伏,义理却可以在七步之内舒展。一个人的思考有迟有速,差别如同天壤;一家文章有工巧有拙劣,差距如同泥土与高天。为什么偏偏宫商律吕一定要责求完全相同呢?论者至多可以说前人没有穷尽其中的旨趣,却不能说他们从来没有先知先觉。《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五 (明)贺复征编 ○书十一 梁武帝答陶弘景论书法的信

又省别疏云:故当宜微以着赏。此既胜事,虽风训非嫌,然非所习,聊试畧言。夫运笔邪,则无芒角;执手寛,则书缓弱;点掣短,则法臃肿;点撆长,则法渐澌;画促,则字横;画疎,则字形漫;拘则乏势;放又少,则纯骨无媚;纯肉无力;少墨浮涩;多墨笨钝。比并皆然,任意所之,自然之理也。若抑扬得所,趋舎无违,随笔连断,触势峯郁,扬波折节,中规合矩,分间下注,浓纎有方,肥瘦相和,骨力相称,婉婉暧暧,视之不足;棱棱凛凛,常有生气,适眼合心,便为甲科。众家可识,亦当复贯串耳。六义可工,亦当复繇习耳。一闻能持,一见能记,且古且今,不无其人。大抵为论,终归是习。程邈所以能变书体,为之旧也;张芝所以能善书,工学之积也。既旧且积,方可以肆其谈。吾少来乃至不能甞画甲子,无论于篇纸。老而言之,亦复何谓?正足见嗤于当今,贻笑于后代。遂有独冠之言,览之背热,隠真于是乎累真矣。此直一艺之精,非吾所谓胜事;此道心之尘,非吾所谓无欲也。

与徐勉书【梁沈约】

吾弱年孤苦,傍无期属。徃者将坠于地,契阔屯邅,困于朝夕。﨑岖薄宦,事非为己,望得小禄,傍此东归。岁逾十稔,方忝襄阳县公。私情计非所了,具以身资物,不得不任人事。永明末,出守东阳,意在止足。而建武肇运,人世胶加,一去不还,行之未易。及昏猜之始,王政多门,因此谋退,庶几可果。托卿布懐于徐令,想记未忘。圣道聿兴,谬逢嘉运,徃志宿心,复成乖爽。今岁开元礼年云至,悬车之请,事由恩夺,诚不能宏宣风教,光阐朝猷,尚欲讨寻文簿,时议同异。而开年以来,病増虑切,当由生灵有限,劳役过差,总此凋竭,归之暮年。牵策行止,努力祗事,外观傍览,尚似全人,而形体力用不相综摄,常须过自束持,方可僶俛。解衣一卧,支体不复相闗。上热下冷,月増日笃,取暖则烦,加寒必利。后差不及前差,后剧必甚前剧。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以此推算,岂能支久?若此不休,日复一日,将贻圣主不追之恨。冒欲表闻,乞归老之秩。若天假其年,还得平徤,才力所堪,惟思是策。

答陆厥问声韵书【沈约】

宫商之声有五,文字之别,累万以累万之繁,配五声之约。髙下低昻,非思力所学,又非止若斯而已也。十字之文,颠倒相配,字不过十,巧歴已不能尽,何况复过于此者乎?灵均以来,未经用之于懐抱,固无从得其髣髴矣。若斯之妙,而圣人不尚,何邪?此盖曲折声韵之巧,无当于训义,非圣哲立言之所急也。是以子云譬之雕虫篆刻,云「壮夫不为」,自古辞人,岂不知宫羽之殊,商征之别?虽知五音之异,而其中参差变动所昧实多。故鄙意所谓此秘未覩者也。以此而推,则知前世文字便未悟此。处若以文章之音韵同弦管之声曲,则美恶妍媸不得顿相乖戾。譬犹子野操曲,安得忽有啴缓失调之声?以洛神比陈思,他赋有似异手之作。故天机启则律吕自调,六情滞则音律顿舛也。士衡虽云「炳若缛锦」,宁有濯色江波?其中复有一片是卫文之服。此则陆生之言,即复不尽者矣。韵与不韵,复有精麤,轮扁不能言之,老夫亦不尽辨此。

报袁叔明书【江淹】

译又看到你另外的奏疏中说:‘所以应当稍微加以表彰赏赐。’这既然是高尚的事情,虽然不是风教所忌,却并非我所学习的,姑且略说几句。下笔偏斜,便没有锋芒棱角;握笔手势太宽,字便迟缓软弱;点和掣写得短,笔法便臃肿;点和撇写得长,笔法便逐渐消散;横画短促,字就显得横扁;横画疏阔,字形就散漫;拘束则缺少气势;放纵又太少收束,则只有骨骼而没有妩媚,只有肌肉而没有力量;墨少便浮薄涩滞,墨多便笨重迟钝。大致都是这样,任意运笔,自然会形成相应的结果。若抑扬得当,取舍不违,随着笔势或连或断,触笔便形成峻峭郁勃的气势;波势舒展而节奏顿挫,合乎规矩;间距分布、落笔承接有序,浓淡粗细各得其宜,肥瘦相互调和,骨力彼此相称,婉转含蓄,看起来总觉得不够;棱角分明、凛然有生气,赏心合意,便可列为第一等。各家书体都能够辨识,也应当再加以贯通;六种笔法都能写好,也应当再依靠练习。一听就能掌握,一见就能记住,古今并不是没有这样的人。但大体说来,最终仍归于练习。程邈之所以能够改变书体,是因为熟习旧法;张芝之所以善于书写,是因为精工学习的积累。既有熟习,又有积累,才可以放意纵谈。我年轻以来,甚至连甲子都还不能尝试写成,更不用说整篇纸幅了。到了老年还谈论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正足以被当今之人讥笑,给后代留下笑柄。于是便有了自称独占第一的言论,我读了它,背上发热;把隐秘当作真实,反而使真实受到累害。这不过是一种技艺的精妙,不是我所说的高尚事业;这是道心上的尘垢,不是我所说的无欲。给徐勉的信【梁沈约】我年轻时孤苦无依,身旁没有近亲可依靠。过去将要坠入困境,离合艰难,早晚都陷于困顿。艰难曲折地做着微薄的官职,所做之事并不是为了自己,只希望得到一点俸禄,借此归于东部。过了十多年,才忝列襄阳县公。私人的情形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既然要养活自身、供给物资,就不得不承担人事。永明末年,出任东阳太守,本意在于知足止步;然而建武开始运行,世事纠结,一旦离开便不能回来,实行起来并不容易。等到昏暗猜忌开始,王政多门,于是谋求退隐,希望能够实现。曾托请您向徐令转达我的心意,想来您还没有忘记。圣道即将兴盛,我错误地遇上嘉运,往日的志向和旧日的心愿,反而又成了乖违。今岁正值开元礼年将至,我请求悬车致仕,却因皇恩而被夺其便,实在不能广泛宣扬风教、光大阐明朝廷谋略,还想寻讨文书簿籍,随时议论其中的异同。但自年初以来,疾病增加,忧虑迫切,大概是因为人的生命有限,劳役过度,所有这些使身体凋残枯竭,都归结于晚年。勉强扶杖行止,努力恭敬办事,从外表看来、旁人观察,似乎还是完整的人;但形体和力量不能相互协调,常常必须过分约束自己,才能勉强支撑。脱衣躺下,四肢便再也不能相互配合。上身发热,下身发冷;病情日益加重。取暖就烦闷,加寒就腹泻。后来每次发作都比前一次恢复得差,后来的严重程度一定超过前一次。百日数旬之间,革带常常要移动扣孔;用手握住手臂,估量起来每月大约瘦小半分。由此推算,哪里还能支撑很久呢?如果这样不停下去,日复一日,将给圣主留下无法挽回的遗憾。我冒昧想上表奏闻,请求以归老之秩退居。如果上天赐我年寿,还能恢复平健,才力所能承担的事情,我只考虑这一条策略。答陆厥询问声韵的信【沈约】宫、商等声音有五种,文字的区别却累积到万种;以万种文字的繁复去配合五声的简约,声调的高下低昂,不是思考和力量所能学会的,也不只是这样而已。十字组成的文章,颠倒组合、彼此配合,字不过十个,善于计算的人已经不能穷尽,何况超过十字的情形呢?自灵均以来,既然没有在心中运用过这一点,本来就无从得到它的仿佛。这样的妙处,圣人却不推重,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曲折声韵的技巧与训释义理无关,不是圣贤立言时最急切的事情。因此扬子云把它比作雕虫篆刻,说‘壮夫不为’。自古以来的辞人,难道不知道宫羽的不同、商征的区别吗?虽然知道五音各异,但其中参差变动而未能明白的地方实在很多,所以我所说的‘这个秘密还未被看见’,正是这个意思。由此推论,就知道前代文字家其实还没有完全悟到这一层。如果把文章的音韵比作弦管的声曲,那么美丑妍媸就不应该突然彼此违背。譬如师旷演奏乐曲,怎么会忽然出现舒缓失调的声音?把洛神赋和陈思相比,他的其他赋有些像出自不同作者之手。因此天机一开启,律吕自然协调;六情一滞塞,音律便顿时错乱。陆士衡虽然说文章‘光彩如繁密的锦绣’,难道会有洗掉颜色的江水吗?其中又有一部分像是卫文公的服饰。这就是陆生的说法,但也仍然没有说尽。押韵与不押韵之间,又有精粗之别;轮扁不能把这种道理说尽,我这个老者也不能完全辨明。答袁叔明的信【江淹】

仆知之矣。髙皋为别,执手未期。浮云色晓,怅然魂飞。前辱赠书,知命仆息心。越地采药,稽山友人,幸甚。去岁迫名茂才,冬尽不获有报,引领于邑,情讵可及。足下推仆者,不一二谈也。仆闻狂士之行有三,窃甞志之。其竒者,则以紫天为宇,环海为池,倮身大笑,被髪行歌。其次则坚坐崩岸,僵卧深窟,朝餐松屑,夜诵仙经。其下则辞荣城市,退耕岩谷,寒径絶宾,杜墙不出。然者皆羞为西山之饿夫,东国之黜臣,而况其乡党乎?或有社稷之士,入而忘归,则争论南宫之前,卫主于邪;伏身北阙之下,纳君于治。至乃一说之竒,惊畏左右;一剑之功,震栗邻国。夫能者惟横议汉庭,怒髪燕路,且犹不数,而况于邻里乎?若仆之行止,已无可言矣。材不肖,文质无所直,徒以结髪游学,备闻士大夫言曰:「在国忠,处家孝,取与廉,交友义。」故拂衣于梁齐之馆,抗手于楚赵之门,且十年矣。容貌不能动人,智谋不足自逺,竟惭君子之恩,卒离饥寒之祸。近亲不言,左右莫教。凉秋阴阴,独立闲馆,轻尘入户,飞鸟无迹。命保琴书而守妻子,其可得哉?故国史小官也,而子长为之执戟;下位也,而子云居之。仆非有轻车骠骑之略,交河云险之功,幸以盗窃文史之末,因循卜祝之间,故俛首求衣,敛眉寄食耳。若十口之隶,去于饥寒,从疾旧里,斥归故乡,箕坐髙视,举酒极望。虽五侯交书,羣公走币,仆亦在南山之南矣。此可为智者道,难与俗士言也。方今仲秋风飞,平原彯色,水鸟立于孤洲,苍葭变于河曲,寂然渊视,忧心辞矣。独念贤明蚤世,英华殂落,仆亦何人,以堪久长?一旦松柏被地,坟垄刺天,何时复能衔杯酒者乎?忽忽若狂,愿足下自爱也。

与交友论隠书【江淹】

淹者,海濵窟穴,弋钓为伍。自度非竒力异才,不足闻见于诸侯。每承梁伯鸾卧于会稽之墅,髙伯达坐于华阴之山,心常慕之,而未能及也。甞感子路之言:「不拜官而仕,无青组紫绂、龟纽虎符之志。」但欲史歴巫卜,为世俗贱事耳。而飘然十载,竟不免衣食之败,何则?性有所短,不可韦弦者有五:一则体本疲缓,卧不肯起;二则人事应修,酷懒作书;三则宾客相对,口不能言;四则性甚畏动,事絶不行;五则愚婞妄发,辄被口语。有五短而无一长,岂可处人间邪?知短而不可易者,所谓轮椎分定也。犹如鸡鹜之有毛,不能得鸾鳯之光彩矣。况今年已三十,白髪渐生,长夜辗转,乱忧非一,以溘至之命如星殒天,促光半路,不攀长意,徒自欺取筋驽髓冷,殊多灾恙。心顽质坚,偏好冥黙,既信神农服食之言,久固天竺道士之说,守清净炼神丹,心甚爱之,行善业度一世,意甚美之。今但愿拾薇藿,诵诗书,乐天理性,敛骨折步,不践过失之地耳。以妻孥未夺桃李,须阴望在五畆之宅,半顷之田,鸟赴檐上,水匝阶下,则请从此隠,长谢故人。若乃登峨嵋,度流沙,餐金石,读仙经,甞闻其验,非今日之所言也。谁谓难知?青鸟明之。贵布笔墨,然亦焉足道哉。

诫子书【徐勉】

译我知道了。高皋分别时,握手约定再会尚未确定;清晨浮云的颜色渐明,我惆怅得魂魄飞散。先前承蒙您赠信,使我知道您劝我安心息虑。到越地采药,在稽山同友人相处,这是很幸运的事。去年因为名列茂才而被催促,直到冬尽也没有得到回报,伸长脖颈而惭愧,心情哪里说得尽呢?您推重我,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尽的。我听说狂士的行为有三等,私下曾记在心中。最奇特的一类,把紫色天空当作屋宇,把环绕四海当作池塘,赤身大笑,披散头发一路唱歌。其次是牢坐在将要崩塌的岸边,僵卧在深洞之中,早晨吃松屑,夜里诵读仙经。最下的一类,是辞去城市的荣华,退居岩谷,寒冷的小路隔绝宾客,关闭墙门不出。但是这些人都以做西山饿夫、东国受黜的臣子为羞耻,何况是自己的乡党呢?有些是社稷之士,入朝以后忘记归家,便在南宫之前争论,是为了扶卫君主不入邪道;伏身在北阙之下,是为了使君主纳入治理。至于一句话的奇谋,便能使左右惊惧;一把剑的功劳,便能震栗邻国。真正有才能的人,只在汉庭上纵论时政,在燕地道路上怒发冲冠,尚且不多见,何况邻里之间呢?至于我的行为进退,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才质不肖,文采和资质都没有可取之处,只是从束发起游学,完全听闻士大夫说:‘在国家要忠,在家中要孝,取舍要廉洁,交友要守义。’ 所以我在梁、齐的馆舍拂衣而去,在楚、赵的门庭拱手辞别,到现在将近十年了。容貌不能打动人,智谋不足以使自己远离困境,终于惭愧于君子的恩德,最终又陷入饥寒之祸。亲近的人不来告诉我,身边的人也没有教导我。凉秋阴沉,我独自站在空闲的馆舍中,轻尘进入门户,飞鸟没有踪迹。让我守着琴书、看护妻子儿女,这难道做得到吗?旧国史馆只是小官,司马子长还曾为此执戟;地位低下,扬子云也曾居于其间。我没有轻车将军、骠骑将军那样的谋略,也没有交河云险那样的战功,只是侥幸偷取文史末流的一点声名,混在卜祝之间,所以低头求取衣食,收敛眉目寄居求食罢了。假如十口之家摆脱了饥寒,跟随我回到旧里,斜坐高视,举杯远望,即使五侯来信,群公携币登门,我也已经在南山之南了。这些话可以对有智慧的人说,却难以同世俗之士谈论。如今正值仲秋,风吹飞舞,平原草木变色,水鸟站在孤洲上,苍葭在河曲变色;我寂然深视,忧心也随之而辞。独自想到贤明之人早逝,英华凋落,我又是什么人,能够长久活着呢?一旦松柏覆盖大地,坟墓高刺青天,什么时候还能再有举杯饮酒的人呢?我恍惚若狂,愿您自己珍重。给交游朋友讨论隐居的信【江淹】我江淹,是海边洞穴中的人,以射鸟钓鱼为伴。我自量没有奇特的力量和才能,不足以使诸侯听闻和见识。常常听说梁伯鸾躺卧在会稽郊野,髙伯达坐居在华阴山中,心中常常羡慕他们,却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曾感慨子路的话:‘不拜受官职而出仕,不怀有青组紫绶、龟纽虎符的志向。’只是想从事史官、巫祝、卜筮之类的世俗贱业罢了。然而飘泊十年,最终仍不能免除衣食的败坏,为什么呢?性情有五种短处,不能用韦弦来警戒自己:第一,身体本来疲弱迟缓,躺下便不肯起身;第二,人事应酬需要修治,却极其懒于写信;第三,与宾客相对时,嘴里不能说话;第四,性情非常害怕行动,事情绝不去做;第五,愚直任性,妄自发言,动辄招来非议。有五种短处而没有一种长处,哪里可以处身人间呢?知道自己的短处却不能改变,这就是所谓命分已定,如同轮扁和轮椎各有分定。又如鸡鸭只有羽毛,不能得到鸾凤那样的光彩。何况今年已经三十岁,白发渐渐生出,长夜辗转难眠,纷乱的忧愁不止一种;把将要突然到来的生命看作星星陨落天空,光明在半途促迫,不去攀求长久之意,只是自欺,取来筋骨衰弱、骨髓寒冷,灾病尤其多。我心性顽钝,质朴坚定,偏爱幽静沉默;既相信神农服食的说法,长久信守天竺道士的学说,守持清净以炼养丹气,心中非常喜爱;行善积德以度过一生,意趣也非常美好。如今我只愿采拾薇藿,诵读诗书,使自己乐于天理、保全天性,收敛身心、折节自守,不踏入有过失的地方罢了。因为妻子儿女尚未摆脱牵累,仍须寄望于五亩住宅、半顷田地:鸟儿飞到屋檐上,水流环绕台阶下;那时便请求从此隐居,永远辞别故人。至于登上峨嵋山、穿越流沙、服食金石、诵读仙经,我曾听说其中有验证,但不是今天所要说的。谁说这件事难以知道呢?青鸟会把它说明。珍重这些文字吧,不过又哪里值得多说呢?告诫儿子的信【徐勉】

吾家本清亷,故常居贫素。至于产业之事,所未甞言,非直不经营而已。薄躬遭逢,遂至今日尊官厚禄,可以备之。每念叨窃若斯,岂由才致,仰藉先门风范及以福庆,故臻此尔。古人所谓以清白遗子孙,不亦厚乎?吾虽不敏,实有本志,庶得遵奉斯义,不敢坠失。所以显贵以来,将三十载,门人故旧承荐便宜,或使创辟田园,或劝兴立邸店,又欲舳舻运致,亦令货殖聚敛。若此众事,皆距而不纳,非谓拔葵去织,且欲省息纷纭。中年聊于东田开营小园者,非存播艺以要利,政欲穿池种树,少寄情赏。又以郊际闲旷,终可为宅。傥获悬车致事,实欲歌哭于斯。慧日十住等既应营昏,又须住止。吾清明门宅无兼容处,所以尔者,亦复有以前割西边施宣武寺,既失西厢,不复方幅,意亦谓此逆旅舎尔,何事须华?常恨时人谓是我宅。古徃今来,豪富继踵,髙门甲第,连闼洞房,宛其死矣,定是谁室?但不能不为培塿之山,聚石移果,杂以花卉,以娱休沐,用托性灵,随便架立,不存广大,唯功徳处小以为好。所以内中逼促,无复房宇。近修东边儿孙二宅,乃藉十住南还之资,其中所须犹为不少。既牵挽不至,又不可中途而辍,郊间之园遂不办保货。与韦黯乃获百金,成就两宅,已消其半。寻园价所得,何以至此?由吾经始歴年,粗已成立,桃李茂宻,桐竹成阴,塍陌交通,渠畎相属,华楼回榭,颇有临聎之美,孤峯丛薄,不无纠纷之兴。渎中并饶荷■〈艹役〉湖里殊富芰莲。虽云人外,城阙宻迩,韦生欲之,亦雅有情趣。追述此事,非有吝心,盖是事意所至尔。噫!谢灵运山家诗云:「中为天地物,今成鄙夫有。」吾此园有之二十载,今为天地物,物之与我相校几何哉?此直所余,今以分女营小田舎。亲累既多,理亦须此。且释氏之教,以财物为之外命,外典亦称「何以聚人?曰财」。况汝常情,安得忘此?闻汝所买湖熟田地,甚为舄卤,弥复可安。所以如此,非物竞故也。虽事异寝丘,聊可髣髴。孔子曰:「居家理事,可移于官。」既已营之,宜使成立。进退两亡,更贻齿笑。若有所収获,汝可自分赡内外大小,宜令得所,非吾所知。又复应沾之诸女。尔汝既居长,故有此令。凡为人长,殊复不易,当使中外咸缉,人无间言。先物后已,然后可贵。老子云:「后其身而身先。」汝当自朂,见贤思齐,不宜忽畧以弃日也。弃日乃是弃身,身名美恶,岂不大哉?可不慎与!今之所勅,略言此意。政谓为家以来,不事资产,暨立墅舎,似乖旧业。陈其始末,无愧懐抱。兼吾年时朽暮,心力稍单,牵课奉公,略不克举。其中余暇,裁可自休。或复冬日之阳,夏日之阴,良辰美景,文案闲隟,负杖蹑履,逍遥陋馆,临池观鱼,披林聴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求数刻之暂乐,庶居常以待终,不宜复劳家间细务。汝交闗既定,此书又行。凡所资须,付给如别。自兹以后,吾不复言及田事,汝亦勿复与吾言之也。记云:「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今且望汝,汝全吾此志,则无所恨矣。

戒何敬容书【谢郁】

草莱之人闻诸道路,君侯已得瞻望,多士出入禁门,醉尉将不敢呵。灰然不无其渐,甚休,甚休!敢贺于前,又将吊也。昔流言裁作,公旦东奔,燕书始来,子孟不入。夫圣贤被虚过以自斥,未有婴时衅而求亲者也。且曝鳃之鳞,不念杯杓之水;云霄之翼,岂顾笼樊之粮?何者?所托已盛也。昔君侯纳言加首,鸣玉在要,回丰貂以步文昌,耸髙蝉而趋武帐,可谓盛矣。不以此时荐才拔士,少报圣主之恩,今卒如爰丝之说,受责见过,方复欲更窥朝廷,觖望万分,窃不为左右取也。昔窦婴、杨恽亦得罪明时,不能絶谢宾客,独交党援,卒无后福,终益前祸。仆之所吊,实在于斯。人人所以颇犹有踵君侯之门者,未必皆感恵懐仁,有灌夫、任安之义,乃戒翟公之大署,冀君侯之复用也。夫在思过之日,而挟复用之意,未可为智者说矣。君侯宜杜门念失,无有所通,筑茅茨于钟阜,聊优游以卒岁,见可怜之意,着待终之情,复仲尼能改之言,惟子贡更也之譬,少戢言于众言,微自救于竹帛。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如此令明主闻知,尚有冀也。仆东皋鄙人,入穴幸无衔窭,耻天下之士不为执事道之,故披肝胆示情素,君侯岂鉴焉?

与兄子秀书【陈陈暄】

译我家本来清廉,所以常常安于贫寒朴素。至于产业之事,从来没有谈论过,不只是没有经营罢了。我自身遭逢际遇,才到了今天尊贵的官位、丰厚的俸禄,足以置办产业。每想到自己得到这些,哪里是凭才华取得的呢?都是仰仗先祖的门风和福庆,所以才达到这种地步。古人所说把清白留给子孙,不也是厚重的遗产吗?我虽然不聪敏,实在有自己的本来志向,希望能够遵奉这个道理,不敢使它坠失。因此自从显贵以来,将近三十年,门人故旧承蒙推荐,或要我开辟田园,或劝我兴建宅邸店铺,又想用船运送货物,叫我经商聚敛。所有这些事情,我都拒绝不接受,并不是要拔葵去织,而是想省息纷扰。中年时姑且在东田开辟小园,并不是想播种经营以求利益,只是想挖池种树,稍微寄托赏玩的情怀;又因为郊外空旷,终究可以建宅。倘若有一天能够悬车致仕,实在想在这里歌哭终老。慧日、十住等寺既应当营造昏堂,又需要居住处所。我的清明门宅没有兼容之地,之所以这样,也是因为以前割让西边施给宣武寺,已经失去了西厢,不再有方正宽阔的格局;心里也认为这里只是旅舍罢了,何必追求华美?只是常常恨世人说这是我的住宅。古往今来,豪富之家接连不断,高门甲第,重门深屋,等到人死了,究竟是谁的住宅呢?只是不能不修筑小山,聚石移栽果树,杂以花卉,借以在休沐时娱乐,寄托性情;随意搭建,不求广大,只以在功德处建得狭小为好。因此内中逼仄局促,再没有多余的房屋。近来修建东边儿孙的两所住宅,借用了十住寺南归的资财,其中所需仍然不少。既然已经牵引筹办而不能停止,又不能半途而废,郊外的园子于是无法保全货财。和韦黯得到百金,建成两所住宅,已经花掉了一半。寻常园价所得,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因为我经营开始已有多年,大致已经建成:桃李茂密,桐竹成阴,田塍小路相通,沟渠相连,华美的楼阁回廊水榭,颇有临眺之美;孤峰丛林,也不乏曲折幽趣。沟渠中荷花很多,湖里尤其盛产菱角和莲花。虽说处在人世之外,却离城阙很近;韦生想要它,也实在很有情趣。我追述这件事,并不是有吝惜之心,只是事情和心意恰好发展到这里罢了。唉!谢灵运《山居赋》说:‘中间成为天地之物,如今成为鄙夫所有。’我的园子拥有它二十年,如今它归为天地之物,天地之物与我相比,究竟有多少差别呢?这只是我所余下的财产,如今拿来分给女儿,置办小田舍。亲属牵累已经很多,按道理也需要这样做。况且佛教把财物看作身外之命,外典也说:‘凭什么聚集人众?回答说:财物。’何况这是你平常的情形,怎么能忘记这些呢?听说你所买的湖熟田地,非常盐碱荒芜,更加可以安心。之所以这样,并不是因为与人争逐财物。虽然事情不同于寝丘,姑且也可以仿佛相比。孔子说:‘在家治理事务,可以把这种能力移用于做官。’既然已经经营,就应当使它成就。进退两方面都失败,只会再次留下笑柄。如果有所收获,你可以自己分配,用来供养内外大小各方面的人,务必使各得其所,这不是我所要过问的。又应当分给几位女儿一些。你既然居于长子之位,所以有这样的命令。凡是作为人家的长子,实在很不容易,应当使内外和睦,人们没有非议。先物后己,这才可贵。老子说:‘把自身放在后面,反而能使自身居先。’你应当自我勉励,见到贤者就想着向他看齐,不应当轻忽而虚度时日。虚度时日就是荒废自身,个人的名声好坏,难道不是大事吗?怎能不谨慎呢?现在的告诫,大略就是这些意思。只是说,自从建立家庭以来,我没有经营资产;等到修建别墅住宅,似乎违背旧日的事业。把事情的始末陈述出来,我心中没有惭愧。加上我的年岁已经衰老将尽,心力渐渐单薄,牵累于公务,实在略无能力办理。在这些事情以外的闲暇,只能略微自行休息。有时享受冬日的阳光、夏日的树荫,遇到良辰美景、文书案牍稍有空隙,便拄杖穿鞋,在简陋的馆舍中逍遥;临池观看游鱼,披林聆听鸟声,饮一杯浊酒,弹一曲琴,只求片刻暂时的快乐,希望平日如此度日以等待终老,不应再为家中的琐碎事务劳神。你交代安排的事情已经确定,这封信也一并送去。凡是所需资财,按另纸所列给付。从今以后,我不再谈及田产之事,你也不要再同我谈论它。记载说:‘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善于叙述先人的事业。’如今暂且寄望于你;你若能成全我这个志向,我就没有遗憾了。告诫何敬容的信【谢郁】我这个草野之人从道路上传闻,君侯已经得到皇帝的召见,许多士人出入禁门,醉尉将不敢再呵斥他们。形势渐渐转为灰暗,并非没有这个趋势,实在可喜,实在可喜!我刚要向您道贺,又将为您吊唁。过去流言刚刚兴起,周公旦便向东奔走;燕王的书信刚送来,霍子孟便不入朝。圣贤遭受虚妄的过失而自行退斥,从来没有身受时局祸衅却还求取亲近的。况且曝鳃之鱼,不会想到杯勺中的水;凌云的鸟翼,哪里会顾念笼子里的粮食?为什么呢?因为它所凭借的已经很盛大了。从前君侯接受谏言而位居首位,腰间鸣玉,回转丰貂冠服而行于文昌宫,戴着高高的蝉冠而趋入武帐,可以说极其显盛了。却不在这个时候荐举人才、拔擢士人,稍微报答圣主的恩德,如今终于像爰丝所说的那样,受到责备、被指出过失,才又想窥伺朝廷,失望万分,我私下不替您身边的人取悦。过去窦婴、杨恽也在清明之时获罪,却不能断绝谢绝宾客,只是结交党援,最终没有得到后福,反而使先前的祸患更加严重。我所要为您吊唁的,正在这里。人人之所以还颇有登临君侯门下的人,未必都是感念恩惠、怀抱仁义,具有灌夫、任安那样的情谊,而是要避免出现翟公那样的大门题字,希望君侯重新被任用。在反省过失的日子里,却怀着重新被任用的念头,这种心态不能向有智慧的人说。君侯应当闭门思考过失,不要同任何人交往;在钟阜筑一间茅屋,姑且优游以度过余年,显出可怜悔过的意思,表现等待终老的心情;再体现孔仲尼能够改过的言语,采用子贡所说‘改正’的譬喻,稍微收敛在众人言论中的声名,暗中从史册中自我挽救。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做到这样,让明主听闻知道,或许还有希望。我是东皋的鄙野之人,进入山穴时幸而没有带着贫窭之苦;只是以天下士人不替您办事说话为耻,所以剖露肝胆,向您显示真情,君侯难道能明察吗?给兄长之子秀的信【陈陈暄】

旦见汝书,与孝典陈吾饮酒过差。吾有此好五十余年。昔吴国张长公亦称耽嗜。吾见张时,伊已六十,自言引满大胜少年时。吾今所进亦多于徃日,老而弥笃,惟吾与张季舒耳。吾方与此子交欢于地下,汝欲笑吾所志耶?昔阮咸、阮籍同游竹林,宣子不闻斯言。王湛能玄言巧骑,武子呼为痴叔。何陈留之风不嗣,太原之气岿然,翻成可怪。吾既寂莫,当世朽病残年,产不异于颜原,名未动于卿相。若不日饮醇酒,复欲安归?汝以饮酒为非,吾不以饮酒为过。昔周伯仁渡江,惟三日醒,吾不以为少。郑康成一饮三百杯,吾不以为多。然洪醉之后,有得有失,成厮养之志是其得也,使次公之狂是其失也。吾甞譬酒之犹水,亦可以济舟,亦可以覆舟。故江咨议有言:「酒犹兵也,兵可千日而不用,不可一日而不备;酒可千日而不饮,不可一饮而不醉。」美哉,江公可与共论酒矣!汝惊吾堕马侍中之门,陷地武陵之第,徧布朝野,自言焦悚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吾生平所愿,身没之后,题吾墓云:「陈故酒徒陈君之神道。」若斯志意,岂避南征之不复,贾谊之恸哭者哉?何水曹眼不识杯铛,吾口不离瓢杓。汝宁与何同日而醒,与吾同日而醉乎?政言其醒可及,其醉不可及也。速营糟丘,吾将老焉。尔无多言,非尔所及。

谏陈寳应书【虞寄】

译今天早晨看到你的信,说孝典告诉我饮酒过量。我有这个嗜好五十多年了。从前吴国的张长公也被称为沉溺嗜酒。我见到张长公时,他已经六十岁,自称饮酒尽量,胜过少年时代。我如今所饮也比往日多,年老而更加深重,只有我和张季舒罢了。我正要和这个朋友在地下交欢,你却想嘲笑我的志趣吗?从前阮咸、阮籍一同游于竹林,宣子没有听到这种话。王湛能谈玄理又善于骑马,武子却称他为痴叔。为什么陈留的风气没有继承,太原的气象却巍然存在,反而成为可怪之事呢?我既然寂寞,处在当世的衰朽病残之年,财产不超过颜回、原宪,名声也未能震动卿相。如果不每天饮醇酒,又想到哪里去呢?你认为饮酒不对,我却不认为饮酒是过错。从前周伯仁渡江,只有三天清醒,我不认为太少;郑康成一饮三百杯,我不认为太多。然而大醉之后,有所得也有所失:成就厮养之人的志向,是所得;表现次公般的狂态,是所失。我曾比喻酒如同水,既可以用来渡船,也可以用来翻船。所以江咨议说过:‘酒就像兵器,兵器可以一千天不用,却不可以一天不作准备;酒可以一千天不饮,却不能一饮而不醉。’ 美啊,江公真可以和我一起谈论酒了!你因惊讶我从马上跌落,侍中便把我安置在门下;我陷身于武陵的宅第,名声遍布朝野,自称是“焦悚丘”。幸而如果我有过错,人们一定会知道。我平生所愿,是死后有人在我的墓上题道:“陈朝故酒徒陈君之墓道。”有这样的志向,难道还会躲避南征不返、像贾谊那样悲痛哭泣吗?何水曹眼中不识酒杯酒铛,我的口却片刻不离酒瓢酒勺。你宁可和何水曹同一天醒来,还是愿意和我同一天醉倒呢?正是说他的清醒可以赶上,而他的醉态却无法赶上。赶快营造一个酒糟丘,我将在那里终老。你不要多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谏陈寳应书》【虞寄】

东山居士虞寄致书于明将军使君节下:寄流离世故,漂寓贵乡,将军待以上宾之礼,申以国士之眷,意气相感,何日忘之?而寄沈痼弥留,愒阴将尽,常恐卒填沟壑,涓尘莫报,是以敢布腹心,冒陈丹欵,愿将军留须臾之虑,少思审之,则瞑目之日,所懐毕矣。夫安危之兆,祸福之机,匪独天时,亦由人事,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以明智之士,据重位而不倾,执大节而不失,岂惑于浮词哉?将军文武兼资,英威不世,徃因多难,仗剑兴师,援旗誓众,抗威千里,岂不以四郊多垒,共谋王室,匡时报主,宁国庇民乎?此所以五尺童子,皆愿荷戟而随将军者也。及髙祖武皇帝肇基草昧,初济艰难,于时天下沸腾,民无定主,豺狼当道,鲸鲵横击,海内业业,未知所从,将军运洞微之鉴,折从衡之辨,策名委质,自托宗盟,此将军妙算逺图,发于衷诚者也。及主上继业,钦明睿圣,选贤与能,羣臣缉睦,结将军以维城之重,崇将军以裂土之封,岂非宏谟庙略,推赤心于物者也?屡申文诏,欵笃殷懃,君臣之分定矣,骨肉之恩深矣。不意将军惑于邪说,遽生异计,寄所以疾首痛心,泣尽继之以血,万全之策,窃为将军惜之。寄虽疾寝髦,及言无足采,千虑一得,请陈愚管,愿将军少戢雷霆,賖其晷刻,使得尽狂瞽之说,披肝胆之诚,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自天厌梁徳,多难荐臻,寰宇分崩,英雄互起,龙战虎争,窃号假名,锐精持铉,不可胜纪,人人自以为得之。然夷凶剪乱,拯溺扶危,四海乐推,三灵眷命,楫让而居南面者,陈氏也,岂非歴数有归,惟天所在,当璧应运,其事甚明,一也。主上承基,明徳逺被,天纲再张,地维重纽。夫以王琳之强,侯瑱之力,进足以摇荡中原,争衡天下,退足以屈强江外,雄长偏隅,然或命一旅之师,或资一士之说,琳则瓦解氷泮,投身异国,瑱则厥角稽颡委命,阙庭斯又天假之威而除其患,其事甚明。二也,今将军以藩戚之重,拥东南之众,尽忠奉上,戮力勤王,岂不勲髙窦融,宠过吴苪?折珪判野,南面称孤,其事甚明。三也,且圣朝弃瑕忘过,寛厚待人,改过自新,咸加叙擢。至如余孝顷、潘纯陀、李孝钦、欧阳頠等,悉委以心腹,任以爪牙,胸中豁然,曽无纎芥。况将军舋非张绣,罪异卢谋,当何虑于危亡,何失于富贵?此又其事甚明。四也,方今周齐邻睦,境外无虞,并兵一向,匪朝伊夕,非有刘项竞逐之机,楚赵连从之势,可得雍容髙拱,坐论西伯,其事甚明。五也,且留将军狼顾一生,亟经摧衂,声实亏丧,胆气衰沮。髙瓖向文政、留瑜黄子玉,此数人者,将军所亲信,首鼠两端,唯利是视。其余将帅,亦可见矣。孰能披坚执锐,长驱深入,击马埋轮,奋不顾命,以先士卒者乎?此又其事甚明。六也,且将军之势,孰如侯景?将军之众,孰如王琳?武皇灭侯景于前,今上摧王琳于后,此乃天时,非复人力。且兵革已后,民皆厌乱,其孰能弃坟墓,捐妻子,出万死不顾之计,从将军于白刃之间乎?此又其事甚明。七也,歴观前古,鉴之徃事,子阳季孟倾没相寻,余善右渠危亡继及,天命可畏,山川难恃。况将军欲以数郡之地,当天下之兵,以诸侯之资,拒天子之命,强弱逆顺,可得侔乎?此又其事甚明。八也,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爱其亲,岂能及物?留将军身縻国爵,子尚王姬,犹且弃天属而弗顾,背明君而孤立。危急之下,岂能同忧共患?不背将军者乎?至于师老力屈,惧诛利赏,必有韩智晋阳之谋,张陈井陉之事,此又其事甚明。九也,且北军万里,逺斗锋不可当,将军自战其地,人多顾后。梁安背向为心,修旿匹夫之力,众寡不敌,将率不侔。师以无名而出,事以无机而动,以此称兵,未知其利。夫以汉朝吴楚、晋室颕颙连城数室。长戟百万,拔本塞源,自家图国,其有成功者乎?此又其事甚明。十也。为将军计者,岂若不逺而复,絶亲留氏?秦郎、快郎随遗入质,释甲偃兵,一遵诏旨。且朝廷许以铁劵之要,申以白马之盟,朕不食言誓之宗社寄。闻明者鉴未形,智者不再计此成败之效,将军勿疑。吉凶之机,间不容髪。方今藩维尚少,皇子幼冲,凡预宗枝,皆蒙宠树。况以将军之地,将军之才,将军之名,将军之势,而能克修藩服,北面称臣者乎?宁与刘泽同年而语其功业哉?岂不身与山河等安,名与金石相敝?愿加三思虑之,无忽寄。气力绵微,余隠无几,感恩懐徳,不觉狂言。鈇钺之诛,其甘如荠。

与子宇文护书【北周阎姬】

译东山居士虞寄致书于明将军使君麾下:我漂泊于世事之间,流离寄居在您的贵乡,将军却以接待上宾的礼节待我,又以国士的情谊厚待我;这份意气相投,我哪一天敢忘呢?只是我的沉疴日益加重,残年将尽,常常担心突然填尸沟壑,连微小的功劳也无法报答,因此才敢倾吐内心,冒昧陈述忠诚,希望将军暂且留意,稍加审慎思考;这样到了我闭眼之日,心中所怀便全都了结了。安危的征兆、祸福的关键,不只是取决于天时,也取决于人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因此明智之士身居高位而不倾覆,掌握大节而不丧失,难道会被浮泛的言辞迷惑吗?将军文武兼备,英名威势世所罕有。从前因为世道多难,您仗剑起兵,举旗誓众,威势抗衡千里,难道不正是因为四郊多有营垒,想共同谋划王室、匡扶时局、报答君主、安定国家、庇护百姓吗?这就是五尺高的童子也都愿意扛戟跟随将军的原因。等到高祖武皇帝在草创蒙昧之时开始建立基业,初步渡过艰难,那时天下沸腾,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豺狼当道,鲸鲵横行,海内战战兢兢,不知归从。将军运用洞察幽微的鉴识,折服纵横捭阖的辩才,登记名籍、献身效忠,自托于宗室盟约之中;这正是将军的神妙谋算和长远规划发自内心的诚意。等到主上继承基业,敬慎明察而睿智圣明,选拔贤能,群臣和睦,便以维系国土长城的重任结交将军,以裂土分封的爵位尊崇将军;这难道不是朝廷宏大的谋略、把赤诚之心推及众人的表现吗?朝廷屡次颁下诏书,情意恳切深厚,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骨肉般的恩情也已经深厚。没想到将军被邪说迷惑,突然生出异心,我因此头痛心痛,眼泪流尽又继之以血;这样万全的计策,我私下实在替将军惋惜。我虽疾病缠身、年老衰弱,所说的话也不值得采纳,但千虑之中或有一得,还是请允许我陈述愚见。希望将军稍稍收敛雷霆之怒,宽延片刻,让我把狂妄而盲昧的言论、披肝沥胆的诚意全部说完;那么即使我死去,也如同仍活着一样。自从上天厌弃梁朝的德行,多种灾难接连而来,天下分崩离析,英雄纷纷兴起,龙战虎争,私自称号、假借名义,磨砺精锐、掌握权柄的人不可胜数,人人都自以为能取得天下。然而能够平定凶徒、剪除乱党、拯救危难,使四海乐于推戴,又得到天地人三灵眷顾授命,谦让而居南面帝位的,是陈氏;这难道不是历数已有归属、只是天命所在,陈氏当璧受命、顺应时运吗?这件事十分明白,这是第一点。主上承受基业,圣明的德化远播,天纲重新张设,地维再次系结。凭王琳的强盛、侯瑱的力量,进则足以撼动中原、与天下争衡,退则足以使江外强敌屈服、在偏远一隅称雄;然而有时只用一旅之师,有时只凭一士的游说,王琳便瓦解冰消,投身异国;侯瑱则叩头屈服,向朝廷交出性命。这又是上天借给朝廷威势、替它消除祸患,事情十分明白。第二点,如今将军以藩王亲戚的尊重身份,拥有关东以南的军众,竭尽忠诚奉事君上,合力勤王,难道功勋能高过窦融、恩宠能超过吴芮吗?折断玉圭、划分疆土,在南面称王,这件事十分明白。第三点,况且圣朝弃除瑕疵、忘却过错,宽厚待人,凡能改过自新者,都加以叙用提升。至于余孝顷、潘纯陀、李孝钦、欧阳頠等人,全都被委以心腹之任、授以爪牙之职,胸怀坦荡,丝毫没有嫌隙。何况将军的过错不同于张绣,罪行也异于卢谋,为什么还要忧虑覆亡,为什么会失去富贵呢?这也是事情十分明白的地方。第四点,当前周、齐两国邻好和睦,境外没有忧患,合并军队向一个方向进发,战争早晚就会到来;并不是刘邦、项羽那样争夺天下的时机,也没有楚、赵连横合纵的形势,哪里能够安闲高坐,坐论西伯呢?这件事十分明白。第五点,况且留将军一生如狼般回顾观望,屡次经历挫败,声望和实际都已损伤,胆气也衰败沮丧。高瓖、向文政、留瑜、黄子玉这几个人,是将军所亲信的,却首鼠两端,只看重利益。其余将帅的情形也可以由此看出。还有谁能披坚执锐,长驱深入,冲击敌骑、埋轮奋进,不顾性命,冲在士卒前面呢?这也是事情十分明白的地方。第六点,况且将军的势力,哪里比得上侯景?将军的军众,哪里比得上王琳?武皇帝先前消灭侯景,今上后来摧破王琳,这就是天时,已经不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了。况且战争之后,百姓都厌恶动乱,谁还会抛弃祖坟、舍弃妻子儿女,冒着万死而不顾的危险,跟随将军置身于白刃之间呢?这也是事情十分明白的地方。第七点,遍观前代,拿往事作为鉴戒,子阳、季孟相继覆没,余善、右渠也接连危亡;天命可畏,山川并不可靠。何况将军想凭数郡之地抵挡天下军队,凭诸侯的资力抗拒天子的命令,强弱、逆顺能够相提并论吗?这也是事情十分明白的地方。第八点,况且不是我同族的人,他们的心必然不同;连自己的亲属都不爱,哪里能推及他人?留将军本人被国家爵禄所羁縻,儿子尚且娶了王姬,却还抛弃天亲而不顾,背弃明君而孤立无援。在危急之中,难道会和将军同忧共患、不背叛将军吗?等到军队疲惫、力量屈竭,又害怕诛杀、贪图赏赐,必然会有韩智在晋阳的谋划、张陈在井陉的举动;这也是事情十分明白的地方。第九点,况且北方军队跋涉万里,远道作战,锋芒不可抵挡;将军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众多有顾虑后方的心思。梁安心怀背叛,修旿只有匹夫之力,众寡不敌,将领和统率也不相称。军队以没有正当名义出动,事情在没有时机成熟时发动,凭这种方式兴兵,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处。像汉朝的吴楚、晋室的颕颙,占据连城数室,拥有百万长戟,拔除根本、堵塞源头,从自家内部图谋国家,难道有成功的吗?这也是事情十分明白的地方。第十点。替将军谋划,难道不如及早回头,断绝与留氏的亲近关系吗?秦郎、快郎随遗使入朝为质,放下铠甲,停止用兵,一切遵从诏旨。况且朝廷已经答应给予铁券的重要信约,又以白马之盟加以申明;朕不会食言,以宗社起誓——虞寄听说,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露时加以鉴察,聪明的人不会再对这种成败结果反复计议;将军不要怀疑。吉凶的关键,间隙小得连头发也容不下。如今藩镇屏障还少,皇子年幼,凡是属于宗室支系的人,都受到宠爱栽培。何况凭将军的土地、才干、名望和势力,如果能够恪守藩臣职分,向北面称臣,难道不能建立功业吗?岂能和刘泽相提并论他的功业吗?难道不能使自身与山河一样长久安稳,使名声与金石一样永不磨灭吗?希望将军再三思考,不要忽略我的话。我气力微弱,余年没有多少了,感念恩德,不觉说出这些狂言。即使受到斧钺诛杀,我也甘之如荠。《与子宇文护书》【北周阎姬】

天地隔塞,子母异所,三十余年,存亡断絶,肝肠之痛,不能自胜。想汝悲思之懐,复何可处?吾自念十九入汝家,今已八十矣。既逢丧乱,备甞艰阻,恒冀汝等长成,得见一日安乐。何期罪衅深重,存没分离?吾凡生汝辈三男三女,今日目下不覩一人。兴言及此,悲纒肌骨。赖皇齐恩恤,差安衰暮。又得汝杨氏姑及汝叔母纥干、汝嫂刘新妇等同居,颇亦自适。但为微有耳疾,大语方闻,行动饮食,幸无多恙。今大齐圣徳逺被,特降鸿慈,既许归吾于汝,又聴先致音耗。积稔长悲,豁然获展。此乃仁侔造化,将何报徳?汝与吾别之时,年尚幼小,以前家事或不委曲。昔在武川镇,生汝兄弟,大者属鼠,次者属兔,汝身属蛇。鲜于修礼起日,吾之合家大小先在愽陵郡住,相将欲向左人城,行至唐河之北,被定州官军打散。汝祖及二叔时俱战亡。汝叔母贺拔及儿元寳,汝叔母纥干及儿菩提,并吾与汝六人同被擒捉入定州城。未几间,将吾及汝送与元寳掌,贺拔、纥干各别分散。寳掌见汝云:「我识其祖翁形状相似。」时寳掌营在唐城内,经停三日。寳掌所掠得男夫妇女可六七十人,悉送向京。吾时与汝同被送,限至定州城南夜宿,同乡人姬库根家。茹茹奴望见鲜于修礼营,大语吾云:「我今走向本军。」既至营,遂告吾辈在此。明旦日出,汝叔将兵邀截吾及汝等,还得向营。汝时年十二,共吾并乗马随军,可不记此事縁由也。于后吾共汝寿阳住时,元寳、菩提及汝姑儿贺兰盛洛并汝身四人,同学博士姓成,为人严恶。汝等四人谋欲加害吾与汝叔母等,闻之各捉其儿打之。惟盛洛无母,独不被打。其后尔朱天柱亡岁,贺拔阿斗泥在闗西遣人迎家累,时汝叔亦遣奴来富迎汝及盛洛等。汝时着绯绫袍,银装带;盛洛着紫织成缬通身袍,黄绫里,并乗骡同去。盛洛小于汝汝等三人,并呼吾作阿摩敦。如此之事,当分明记之耳。今又寄汝小时所著锦袍衣一领,至宜检看。知吾含悲戚,多歴年祀,属千载之运,逢大齐之徳,矜老开恩,许得相见。一闻此言,死犹不朽。况如今者,势必聚集,禽兽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与汝分离?今复何福,还望见汝?言此悲喜,死而更苏。世间所有求,皆可得。母子异国,何处可求?假汝贵极王公,富过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飘然千里,死生旦夕,不得一朝暂见,不得一日同处。寒不得汝衣,饥不得汝食。汝虽穷荣极盛,光耀世间,汝何用为?于吾何益?吾今日之前,汝既不得申其供养,事徃何论?今日以后,吾之残命,惟系于汝。尔戴天履地,中有鬼神,勿云冥昧而可欺负。汝杨氏姑,今虽炎暑,犹能先发。闗河阻逺,隔絶多年,书依常体,虑汝致惑,是以每存欵质,兼亦载吾姓名。当识此理,不以为怪。

为侯景报齐文襄书【北魏王伟】

译天地阻隔,母子身处异地,三十多年音信断绝,生死不知,这种肝肠寸断的痛苦,我无法承受。想到你悲伤思念的心情,又怎能排遣呢?我自己想来,十九岁嫁入你家,如今已经八十岁了。既逢丧乱,又备尝艰难险阻,一直希望你们长大成人,能够有一天见到安乐。哪里料到罪衅深重,生者死者都被迫分离?我一共生了你们三男三女,如今眼前却一个也见不到。想到这些,悲伤缠绕肌骨。幸赖皇齐的恩恤,暮年稍得安宁。又得到你的杨氏姑母、你的纥干叔母、你的刘姓嫂嫂等人同住,也颇能自我安适。只是耳朵略有疾病,必须大声说话才能听见,行动饮食幸而没有太多病患。如今大齐圣德远播,特意降下广大慈恩,既允许把我送还给你,又允许先传递音信。多年来积累的悲痛,忽然得以舒展。这恩德仁慈堪比造化,我将拿什么报答呢?你同我分别时,年纪还小,从前的家事或许不能详细记得。过去在武川镇时,我生下你们兄弟;大的属鼠,次的属兔,你属蛇。鲜于修礼起兵那天,我们全家老小先住在博陵郡,正准备一起前往左人城,走到唐河以北时,被定州官军冲散。你的祖父和两个叔父当时都战死了。你的贺拔叔母和她的儿子元寳、你的纥干叔母和她的儿子菩提,以及我和你六个人,一同被擒拿送入定州城。不久,他们把我和你送给元寳掌管,贺拔、纥干两位叔母则各自被分散。元寳掌见到你,说:“我记得你祖父的相貌,你很像他。”当时元寳掌的营地在唐城内,停留了三天。元寳掌掠得的男女大约六七十人,全都送往京城。当时我和你一同被押送,规定到定州城南才住宿,夜里住在同乡人姬库根家。茹茹奴望见鲜于修礼的营地,大声对我说:“我现在要逃回自己的军营。”到了营中,他便把我们在这里的事情报告了。第二天太阳出来,你的叔父带兵拦截我和你们,终于又把我们带回营地。那时你十二岁,和我一起骑马随军,难道不记得这件事的缘由吗?后来我和你住在寿阳时,元寳、菩提、你姑母的儿子贺兰盛洛以及你,一共四个人,一同跟随姓成的博士学习。这个人严厉凶恶。你们四人谋划要加害我和你们的叔母等人,事情被听说后,大家各自捉住自己的孩子责打。只有盛洛没有母亲,所以独自没有挨打。后来在尔朱天柱去世那年,贺拔阿斗泥在关西派人迎接家属;当时你的叔父也派奴仆到富地,来接你和盛洛等人。那时你穿着绯色绫袍,系银饰带;盛洛穿着紫色织成缬纹的通身袍,衬黄色绫里。你们一同骑骡离去。盛洛比你小,你们三人都称我为“阿摩敦”。这些事情,你应当清楚地记住。如今又寄去你小时候穿过的一件锦袍,你应该仔细查看。你知道我含着悲伤,经历了许多年;恰逢千载难遇的时运,又遇到大齐的恩德,朝廷怜悯我年老,施恩允许我们相见。只要听到这个消息,即使死了也不朽。何况如今形势必定会使我们团聚,像禽兽草木那样母子相依。我有什么罪过,竟同你分离?如今又得到什么福分,能够重新盼望见到你?说到这里,悲喜交集,仿佛死而复苏。世间一切所求,似乎都可以得到。母子身处异国,却有什么地方可以求得相见?即使你贵极王公,富过山海,有一个八十岁的老母亲,飘然相隔千里,生死只在早晚之间,却不能哪怕一天暂时相见,不能有一日共同生活;寒冷时得不到你的衣服,饥饿时得不到你的食物。你即使穷尽荣华、盛极一时、光耀世间,又有什么用呢?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在今天以前,你既不能尽到供养我的责任,过去的事情还谈什么?从今以后,我这残余的性命,只系于你一人。你头顶苍天、脚踏大地,中间有鬼神在看,不要以为幽冥昏暗就可以欺负神明。你的杨氏姑母如今虽正值炎热暑天,仍能先行出发。关河阻隔遥远,断绝多年,书信依照通常格式书写;我担心你因此疑惑,所以每次都保存真诚的语气,并且写上我的姓名。你应当懂得这个道理,不要觉得奇怪。《为侯景报齐文襄书》【北魏王伟】

仆乡曲布衣,本乖艺用,出身为国,绵歴二纪,犯危履难,岂避风霜,遂得富贵?当年荣华,身世一旦,举旗斾,援鼓枹,北面相抗者,何哉?实以惧危亡,恐招祸害,故耳。徃年之暮,尊王遘疾,神不佑善,祈祷莫瘳,遂使嬖幸弄权,心腹离贰。妻子在宅,无事见围,及回归长社,希自陈状,简书未遣,斧钺已临。既旌旗相对,咫尺不逺,飞书每奏,冀申鄙情,而群帅恃雄,眇然弗顾,运戟推锋,専欲屠灭。掘围堰水,仅存三版,举目相看,命县漏刻,不忍死亡,出战城下,拘秦送地,岂乐为之?但禽兽恶死,人伦好生,仆实不辜。桓庄何罪?且尊王平昔见与比肩,戮力同心,共奨帝室,虽复权势参差,寒暑小异,丞相司徒,鴈行而已。福禄官荣,自是天爵,劳而后授,理不相干。欲求吞炭,何其谬也?然窃人之财,犹谓之盗,禄去公室,抑谓不取。今魏徳虽衰,天命未改,拜恩私第,何足闗言?赐嗤不能东封函谷,受制于人,当似教仆贤祭仲而褒季氏。无主之国,在礼未闻,动而不法,将何以训?窃以分财养幼,事归令终,舎宅存孤,谁云隙末?复言仆众,不足以自强,身危如累卵。然亿兆夷人,卒降十乱,纣之百克,终自无后,颍川之战,即是殷监。轻重由人,非鼎在徳,茍能忠信,虽弱必强。殷忧启圣,处危何苦?况今梁道邕熈,招携以礼,被我虎文,縻之好爵,方欲苑五岳而池四海,扫氛秽以拯黎元,东羁瓯越,西通汧陇,吴越悍劲,带甲千羣,秦兵冀马,控弦十万,大风一振,枯干必摧,凝霜暂落,秋蔕自殒。此而为弱,谁足称雄?又见诬两端,受疑二国,斟酌物情,一何太甚!昔陈平背楚归汉,则强百里,出虞入秦,斯覇盖昏明由主,用舎在人,奉礼而行,神其吐邪。书称士马精新,克日齐举,夸张形势,必欲相灭。窃以寒胶白露,节候乃同,秋风扬尘,马首何异?徒知北方之力争,未识西南之合从。茍欲徇意于前涂。不觉坑穽在其侧,去危就安。今归正朔,转祸为福,已脱网罗。彼当嗤仆之过迷,此亦笑君之晦昧。今引二邦,扬旌北讨,熊虎齐奋,克复中原,荆襄广颍已属闗右,项城县瓠亦奉江南。幸自取之,何劳恩赐?然权变非一理,有万涂。为君计者,莫若割地两河,三分鼎峙。燕卫赵晋足相俸禄,齐曹宋鲁悉归大梁。使仆得输力南朝,北敦姻好,束帛自行,戎车不驾。仆立当世之功,君卒父祢之业,各保强垒,聘享岁时,百姓乂宁,四民安堵。孰若驱农夫于垄亩,抗勍敌于三方,避干戈于首尾,当锋镝于心腹。纵太公为将,不能获存。归之髙明,何以克济?来书曰:「妻子老幼悉在司寇,以此见要,庶其可反。」当是见疑褊心,未识大趣。昔王陵附汉,母在不归。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脱谓诛之有益,欲止不能,杀之无损,徒复坑戮家累在君,何闗仆也?遵道所说,颇亦非虚。故重陈辞,更论欵曲。昔与盟主事等,琴瑟谗人间之,翻为雠敌。抚弦搦矢,不觉伤懐裂帛。还书其何能述?

报母书【北周宇文护】

译我本是乡里的平民,原本不具备什么才艺和作用,出仕为国,历经二纪,冒犯危险、经历艰难,难道是为了躲避风霜而求得富贵吗?当年荣华与身世,转眼之间便改变;我举起旗帜,擂动战鼓,向北抗拒齐朝,究竟是为什么?实在是因为害怕危亡、恐怕招来祸害罢了。往年将尽时,尊王患病,神明不保佑善人,祈祷也不能痊愈,于是使宠臣幸臣玩弄权力,心腹之人离心背叛。妻子儿女在宅中,无故被围困;等我回到长社,想侥幸亲自陈述情况,文书还没有发出,斧钺已经逼近。既然两军旗帜相对,相距不过咫尺,屡次送去书信,希望申明我的微情,可是诸位主帅倚仗强盛,轻蔑地不予理睬,挥戟推进锋刃,只想把人全部屠灭。敌军挖开围堰放水,城中只剩三版高的水面;抬眼相看,性命只在县漏刻之间,实在不忍坐等死亡,于是出战城下,被拘捕并送到秦国,难道是我乐意这样做吗?只是禽兽都厌恶死亡,人类都希望活着,我实在没有罪。桓公、庄公有什么罪呢?况且尊王从前同我地位相当,齐心合力,共同辅佐帝室;即使权势有高低,待遇有寒暑小异,也不过像丞相、司徒排列雁行罢了。福禄和官位荣誉,本来就是上天所赐的爵禄,劳苦之后才授予,和彼此的关系无关。想要以吞炭来毁坏声音,这是多么荒谬啊!然而偷窃别人的财物,尚且称作盗贼;俸禄从公室取出,难道反而可以说成不是取用吗?如今魏朝的德运虽已衰弱,天命却还没有改变;在私人宅第接受拜谢恩宠,哪里值得拿来非议?赐嗤不能东封函谷、受制于人,却反而想教我做贤臣祭仲、褒扬季氏的事。国家没有君主,在礼法上从未听说过;行动如果不合礼法,将拿什么来教训人?我私下认为,分出财产来养育幼儿,事情终于得到善终;舍弃宅第来保存孤儿,谁能说这是晚节失当?又说我的部众不足以自强,自身危险如同堆叠的蛋。可是亿万普通人最终能使十种乱臣降服;纣王虽有百战百胜的武力,最终还是断绝后嗣。颍川之战,正是殷商覆亡的借鉴。力量强弱取决于人,不在于鼎是否在有德者手中;只要能够忠诚守信,即使弱小也必然变强。内忧能启发圣明,处在危难中又有什么痛苦?何况如今梁朝道路通达、和乐兴盛,以礼招致并携纳人才,给我披上虎纹战袍,授予优厚爵位,正要把五岳作为苑囿、把四海作为池沼,扫除污秽以拯救百姓;东面羁縻瓯越,西面通达汧陇。吴越强悍,披甲之士成千上万;秦地兵士、冀州战马,控弦之士十万。一阵大风振作,枯枝必然摧折;严霜暂时降下,秋天的花蒂自然陨落。这样还算弱小,那么谁才称得上雄强?如今又说我两面受诬、为两国所疑,斟酌世情,未免太过分了!从前陈平背楚归汉,汉朝便强大了百里;出虞入秦,这些事说明霸业成败大概取决于君主的贤明昏庸,任用舍弃取决于人;奉行礼义而行,让神明来辨明邪正吧。来信说士卒战马精锐而新整,约定日期一齐出动,夸张地宣扬形势,必定要互相消灭。我私下认为,寒胶和白露,节令本来相同;秋风扬起尘土,马头所向又有什么不同?你只知道北方的力量相互争斗,却没有认识到西南正在合纵。如果只想在前途上任性逞强,就会不觉察坑阱正在身旁;不如离开危险而趋向安定。如今我归附正朔,转祸为福,已经脱离罗网。他们应当嘲笑我迷失的过错,这也正可笑你们的昏暗不明。如今我引领两国军队,扬旗向北征讨,熊虎般的将士一同奋勇,恢复中原;荆襄、广颍已经属于关右,项城、县瓠也归附江南。幸好这是他们自己取得的,何必劳烦恩赐?然而权变并非只有一条道理,而有万种途径。替您谋划,不如割让两河之地,形成三国鼎立。燕、卫、赵、晋足以互相供给俸禄,齐、曹、宋、鲁全都归于大梁。这样使我得以向南朝效力,向北方笃定婚姻友好,束帛自行往来,战车不必出动。我建立当世的功业,您完成祖先父祢的事业;各自保守坚固的营垒,按时互通聘问和享礼,百姓安宁,士农工商各得其所。这难道不胜过把农夫从田垄驱赶出来,在三方抵抗强敌,前后躲避干戈、腹背承受箭矢吗?即使太公担任将领,也不能保全。归附于高明之主,这样才有希望成功。来信又说:“妻子儿女、老弱全都在司寇那里,以此相要挟,或许还可以使我回去。” 这应当是因为你被疑心蒙蔽、心胸偏狭,还没有认识大局。从前王陵归附汉朝,母亲在楚国,他也没有回去;太上皇被楚国囚禁,刘邦仍照常请求肉羹。何况只是妻子儿女,怎么值得介意?如果说杀掉他们有益,想阻止也做不到;杀掉他们没有损害,不过是把家属一并坑杀,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遵道所说的话,也并不全是虚妄。所以再次陈述言辞,进一步说明内情。从前我和盟主关系相当,琴瑟般和谐,却被谗人离间,反而成为仇敌。抚弦又拿箭,不觉伤心而撕裂了衣帛。回信又哪里能够把这些全都说尽呢?《报母书》【北周宇文护】

区宇分崩,遭遇灾祸,违离膝下,三十五年,受形禀气,皆知母子,谁同萨保?如此不孝,宿殃积戾,惟应赐锺,岂悟网罗,上婴慈母?但立身立行,不负一物,明神有识,宜见哀怜。而子为公侯,母为俘隶,热不见母热,寒不见母寒,衣不知有无,食不知饥饱,泯如天地之外,无由暂闻,昼夜悲号,继之以血,分懐寃酷,终此一生,死若有知,冀奉见于泉下。尔不谓齐朝解网,恵以徳音,摩敦四姑,并许矜放。初闻此旨,魂爽飞越,号天叩地,不能自胜。四姑即蒙礼送,平安入境,以今月十八日,于河东拜见,遥奉颜色,崩动肝肠。但离絶多年,存亡阻隔,相见之始,口未忍言,惟叙齐朝寛宏,毎存大徳。云与摩敦,虽处宫禁,常蒙优礼,今日来邺,恩遇弥隆,矜哀聴许。摩敦垂勅,曲尽悲酷,备述家事。伏读未周,五情屠割,书中所道,无事敢忘。摩敦年尊,又加忧苦,常谓寝膳贬损,或多遗漏。伏奉论述,次第分明,一则以悲,一则以喜。当乡里破败之日,萨保年已十余岁,邻曲旧事,犹自记忆。况家门祸难,亲戚流离,奉辞时节,先后慈训,刻肌刻骨,常纒心腑。天长丧乱,四海横流,太祖乗时,齐朝抚运,两河三辅,各值神机,原其事迹,非相负背。太祖升遐,未定天保,萨保属当犹子之长,亲受顾命,虽身居重任,职当忧责。至于岁时称庆,子孙在庭,顾视悲摧,心情断絶,胡颜履戴,负愧神明。霈然之恩,既以沾洽,爱敬之至,施及傍人,草木有心,禽鱼感泽,况在人伦而不铭戴?有家有国,信义为本。伏度来期,已应有日,一得奉见慈颜,永毕生愿。生死骨肉,岂过今恩?负山戴岳,未足胜荷。二国分隔,理无书信,主上以彼朝不絶子母之恩,亦赐许奉答。不期今日得通家问,伏纸呜咽,言不宣心。蒙寄萨保别时所留锦袍,表年岁虽久,宛然犹识,抱此悲泣,至于拜见事归,忍死知复何心。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书十二

答冯子华处士书【唐王绩】

译天下分崩,遭逢灾祸,我离开母亲膝下三十五年;承受形体、禀受气息,人人都知道是母子,又有谁能像萨保那样与母亲相同?我这样不孝,积累旧日灾殃罪戾,本应受到上天惩罚,哪里料到反而使慈母被牵连入网?只是我立身立行,没有辜负任何一件事;明神既然知晓,应该会怜悯我。然而儿子成为公侯,母亲却成为俘虏,炎热时不知道母亲是否也热,寒冷时不知道母亲是否也冷,不知母亲有没有衣服,也不知是否饥饱;彼此仿佛隔在天地之外,无法暂时听到音信。我昼夜悲号,眼泪流尽又继之以血;怀着这种分离的冤屈惨痛直到一生终了,死后若有知觉,也希望能在黄泉之下奉见母亲。哪里料到齐朝解开罗网,以仁德的诏令施恩,摩敦四姑也一并获准宽赦释放?最初听到这道旨意时,精神仿佛飞越起来,呼天叩地,情绪激动得不能自持。四姑随即蒙受礼送,平安进入境内;本月十八日,我在河东拜见了她,远远奉望母亲的容色,肝肠为之崩裂震动。但我们离绝多年,生死阻隔,初次相见时,口中不忍说别的,只叙述齐朝的宽宏,时时称道它的大德。她说自己和摩敦虽处在宫禁之中,却常蒙优厚礼遇;今日来到邺城,恩遇更加隆盛,朝廷怜悯哀伤,听任我们相见。摩敦下达诏令,曲尽地表达悲惨痛苦,详细述说家中事情。我恭敬地读信还没有读完,五脏六情便如被剖割;信中所说的一切,我不敢有一件忘记。摩敦年事已高,又加上忧愁困苦,常说睡眠和饮食都在减少,或许还有许多遗漏。我恭敬地承接到您的论述,条理分明:一方面令人悲伤,一方面又令人欣喜。在乡里破败的日子里,萨保已经十多岁了,邻里乡曲的旧事,至今还记得。何况家门遭逢祸难,亲戚流离失所,临别受教的时节,先后蒙受的慈爱训诲,都刻在肌肤、铭在骨髓,常常缠绕于心腹之间。天下长久处于丧乱之中,四海横遭兵乱;太祖乘时而起,齐朝顺应时运,两河、三辅各自遇到神妙的机遇。考察其中的事迹,并不是彼此辜负背弃。太祖去世后,天保年号尚未确定,萨保恰好身为犹子的长辈,亲自接受遗命;虽然身居重任,职责正应当忧虑负责。至于岁时庆贺之日,子孙满堂,回头看见这些便悲伤摧折,心情断绝,哪里还有脸面行走戴冠,面对天地神明而不感到惭愧呢?深厚的恩泽既已普遍沾润,爱护敬重到了极点,施及旁人;草木若有知觉,禽鸟游鱼也会感念恩泽,何况身为人类而不铭记戴德吗?有家有国,都应以信义为根本。我私下推测,来日已经有了期限,只要一旦能够奉见慈颜,便永远了却平生的愿望。生死骨肉之情,哪里比得过今日的恩德?即使背负高山、头顶岳山,也不足以承受报答。两国相隔,按理说不应有书信往来;但主上认为贵朝没有断绝子母之间的恩德,也赐予允许奉答。没想到今日竟能收到贵家传来的问候,我伏在纸上呜咽,言语不能表达心中的感情。承蒙寄来萨保临别时留下的锦袍,表明虽然年岁已经很久远,仍然宛如当年一样可以辨认。我抱着它悲伤哭泣,至于拜见之事若能成行,即使忍死苟活,又还有什么别的心愿呢?《文章辨体彙选》卷二百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彙选》卷二百十六。明代贺复征编。书十二。《答冯子华处士书》【唐·王绩】。

乖别甫尔,已十余年。诵《采葛》之诗,増其慨咏。夫人生一世,忽同过隙,合散消息,周流不居。偶逄其适,便可卒岁。陶生云:“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又云:“盛夏五月,跂脚北牕下,有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嗟乎!适意为乐,雅会吾心。吾河渚间有先人故田十五六顷,河水四遶,东西趋岸各数百歩。古人云:“河济之濵宜黍”,况中州之腴乎?家兄鉴裁通照,知吾纵恣散诞,不闲拜揖糠粃礼义,锱铢功名,亦以俗外相待,不拘以家务。至于乡族庆吊,闺门婚冠,寂然不与者已五六歳矣。亲党之际,皆以山麋野鹿相畜。性嗜琴酒,得尽所怀,幸甚幸甚。近复都卢弃家独坐河渚,结构茅屋,并厨厩总十余间,奴婢数人,足以应役。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耕耘蔍蓘黍秫而已。春秋歳时,以酒相续,兼多飬鳬鴈,广收鸡豚。黄精、白术、枸杞、薯蓣,朝夕采掇,以供服饵。床头素书数帙,庄老及《易》而已。过此以徃,罕尝或披。忽忆弟兄,则渡河归家,维舟岸侧,兴尽便返。毎遇天地晴朗,则于舟中咏大谢“乱流趋孤屿”之诗,眇然尽陂泽山林之思,觉瀛洲方丈森然在目前。或时与舟人渔子方潭并钓,俛仰极乐,戴星而归,歌咏以会意为巧,不必与夫悠悠闲人相唱和也。孤住河渚,傍无四邻,闻犬声,望烟火,便知息身之有地矣。近复有人见赠五品地黄酒方,及种薯蓣枸杞等法,用之有効,力省功倍,不能暇修混沌,并常行之。裴孔明虽是异名教物,然风月之际,徃徃有高人体气,兼特受巧性,思若有神。自作素琴一张,云其材是峄阳孤桐也。近携以相过,安轸立柱,龙唇凤翮,实与常琴不同,发音吐韵非常和朗。吾家三兄生于隋末,伤世扰乱,有道无位,作《汾亭操》,盖孔子龟山之流也。吾尝亲受其调,颇为曲尽。近得裴生琴,更习共操,洋洋乎觉声器相得,今便留之,恨不得使足下为锺。期良用耿然,吾所居南渚,有仲长先生结庵独处三十载,非其力不食,傍无侍者,虽患瘖疾,不得交语,风神肃肃,可无俗气,携酒对饮,尚有典刑。先生又作《独游颂》及《河渚先生传》,开物寄道,悬解之作也。时取翫读,便复江湖相忘。吾徃见薛收《白牛溪赋》,韵趣高竒,词义旷逺,嵯峨萧瑟,真不可言,壮哉邈乎扬班之俦也。高人姚义常语吾曰:“薛生此文不可多得,登大行,俯沧海,高深极矣。”吾近作《河渚独居赋》,为仲长先生所见,以为可与《白牛》连类,今亦写一本以相示,可与清溪诸贤共详之也。乱极则治,王途渐亨,天灾不行,年谷丰熟,贤人充其朝,农夫满于野,吾徒江海之士,击壌鼓腹,输太平之税耳,帝何力于我哉?又知房、李诸贤,肆力廊庙,吾家魏学士亦申其才,公卿勤勤,有志于礼乐,元首明哲,股肱为良,何庆如之也!夫思能独放湖海之士,才堪济世,王者所须,所恨姚义不存,薛生已殁,使云罗天网者有所不该,以为叹恨耳。吾比风痹发动,常劣劣不能住,然烟霞山水,性之所适,琴歌酒赋,不絶于时,时游人间,出入郊郭,暮春三月,登于北山,松栢羣吟,藤萝翳景,意甚乐之,箕踞散髪,与鸟兽同羣,醒不乱行,醉不干物,赏洽与穷,还归河渚,蓬室瓮牖,弹琴诵书,优哉游哉,聊以卒歳。首夏渐热,足下何如也?愿动息多宜,黄颊之聚,何时暂忘?偶因南风,畧示所怀,敬愿珍厚,不一一。王君白

与魏居士书【王维】

译我们分别才不过片刻,却已经十多年了。诵读《采葛》这首诗,更增加了我的感慨吟咏。人生一世,忽然就像从缝隙间飞过一样短暂;聚散、消息循环往来,永不停留。偶然遇到适意的事情,便可以这样度过一生。陶先生说:“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境也不可期待。”又说:“盛夏五月,抬起脚在北窗下坐着,偶尔有凉风吹来,便自以为是羲皇时代的人。”唉!以适意为快乐,正合我的心意。我在河中沙洲之间有先人的旧田十五六顷,河水从四面环绕,东西两边通向河岸,各有几百步。古人说:“黄河、济水岸边适宜种黍。”何况这里是中州的肥沃土地呢?家兄鉴识明察、通达周全,知道我放纵任性、疏散诞妄,不熟悉拜揖等粗鄙礼仪,把功名看得极轻,因此也把我当作世俗之外的人看待,不用家务来拘束我。至于乡亲宗族的庆贺和吊丧、闺门中的婚礼和冠礼,我已经寂然不参与五六年了。亲戚党友之间,都把我当作山中的麋鹿、野外的鹿来相待。我生性爱好琴和酒,能够尽情抒发胸怀,实在是非常幸运。近来又索性完全舍弃家业,独自居住在河洲上,修筑茅屋,连同厨房、马厩总共十多间,奴婢数人,足够供我役使。顺应天道,利用土地的利益,不过是耕种黍、稷、稻、粱之类罢了。春秋四时,以酒相继饮用,又大量饲养野鸭、大雁,广泛收养鸡和猪。黄精、白术、枸杞、薯蓣,早晚采集,以供服食。床头只有几卷素书,不过是《庄子》《老子》和《易经》罢了。除此之外,很少曾经翻阅其他书。忽然想起兄弟们,就渡河回家,把船系在岸边,兴致尽了便返回。每逢天气晴朗,便在船中吟诵大谢“乱流趋孤屿”的诗句,悠然尽情地寄托对水泽山林的思念,觉得瀛洲、方丈仿佛森然就在眼前。有时和船夫、渔人一起在方潭中钓鱼,俯仰之间极其快乐,直到戴着星星归来;歌咏只以表达心意为妙,不必同那些悠闲无聊的人相互唱和。独自住在河洲上,旁边没有四邻,听到犬吠,望见炊烟,便知道自己有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了。近来又有人赠给我五品地黄酒的配方,以及种植薯蓣、枸杞等的方法,使用后确有功效,省力而功效加倍;没有闲暇修习混沌之术,却常常实行这些方法。裴孔明虽然是异于名教的人,然而在风月之中,往往具有高人的气质,又特别受到巧妙灵性的禀赋,思虑仿佛有神助。他亲自制作了一张素琴,说琴材是峄阳的孤桐。近来带着它来访,安装琴轸、琴柱,龙唇、凤翮,实在与普通的琴不同;发出的声音、吐出的韵律格外和谐清亮。我家三兄生于隋末,因伤感世道扰乱,有道而无位,创作了《汾亭操》,大概属于孔子登龟山所作琴操一类的作品。我曾亲自听过他演奏,曲调颇为完美。近来得到裴先生的琴,又学习共同演奏的曲调,声音悠扬,觉得琴和演奏者彼此相得;如今便把琴留下,只遗憾不能让您来做钟子期。期待之情实在耿耿于怀。我所居住的南洲,有一位仲长先生结庵独居三十年,不靠自己的劳作便不进食,身边没有侍从;虽然患有哑疾,不能与人交谈,但风神肃穆清峻,毫无世俗之气。带酒同他对饮,还能看到古人的典范。先生又作了《独游颂》和《河渚先生传》,阐发万物、寄托道理,是能够悬解的作品。我时时取来玩味诵读,随后又仿佛与江湖相忘。我过去看过薛收的《白牛溪赋》,音韵情趣高妙奇特,文辞意义旷达深远,气势峻拔而又萧瑟,实在难以言说;壮丽而深远,真可与扬雄、班固相提并论。高士姚义曾对我说:“薛先生这篇文章不可多得,登上大行山俯视沧海,高远深厚到了极点。”我近来作了《河渚独居赋》,被仲长先生看见,他认为可以同《白牛溪赋》相提并论;如今也抄写了一本来给您看,可以同清溪诸位贤者共同评详。乱世到了极点就会转向治理,王者之道渐渐通达,天灾不再发生,年成丰收,贤人充满朝廷,农夫遍布田野;我们这些江海上的人,只需击壤鼓腹,缴纳太平时代的赋税罢了,皇帝对我们又有什么功劳呢?又听说房、李诸位贤者在朝廷竭力尽职,我家的魏学士也施展自己的才干,公卿们勤勉不懈,有志于礼乐;君主明智,辅佐大臣贤良,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贺的呢?那些心怀天下、能够独自放情湖海的人,才干足以救济世道,正是王者所需要的;只可惜姚义已经不在,薛先生也已去世,使得天罗地网般的选贤制度有所遗漏,只能为此叹息遗憾罢了。我近来风痹发作,常常身体衰弱,不能安居;然而烟霞山水是性情所适,琴歌酒赋从未间断,有时游走人间,出入郊野城郭。暮春三月,登上北山,松柏群相吟啸,藤萝遮蔽景色,心情十分快乐;张开双腿、披散头发,同鸟兽混在一起,醒时不胡乱行走,醉时不侵犯他物。游赏尽兴之后,回到河洲,住在蓬草做的屋子里、以瓦瓮作窗,弹琴诵书,安闲自在,姑且这样度过一年。初夏渐渐炎热,您近来怎样?愿您起居多多顺遂,黄颊之聚何时才能暂忘?偶然借南风略略表达心中所怀,恭敬地愿您珍重厚爱,不能一一详述。王绩白。《与魏居士书》【王维】。

足下太师之后,世有明德,宜其四代五公,克复旧业。而伯仲诸昆,顷或早世,唯有寿光,复遭播越,幼生弱侄,藐然诸孤,布衣徒歩,降在皂隶。足下不忍其亲,杖策入闗,降志屈体,托于所知,身不衣帛,而于六亲孝慈,终日一饭,而以百口为累,攻苦食淡,流汗霡霂,为之驱驰。仆见足下裂裳毁冕,二十余季,山栖谷饮,高居深视,造次不违于仁,举止必由于道。高世之德,欲葢而彰。又属圣主搜扬仄陋,束帛加璧,被于岩穴。相国急贤,以副旁求,朝闻夕拜,片善一能,垂章拖组。况足下崇德荗绪,清节冠世,风高于黔娄、善卷,行独于石门,荷莜朝廷,所以超拜右史,思其入践赤墀,执牍珥笔,羽仪当朝,为天子文明,且又禄及其室,飬及昆弟,免于负薪樵苏,晚爨柴门闭于积雪,藜状穿而未起。若有称职,上有致君之盛,下有厚俗之化,亦何顾影踞歩,行歌采薇是怀寳迷邦,爱身贱物也?岂谓足下利锺釡之禄,荣数尺之绶?虽方丈盈前,而蔬食菜羹;虽高门甲第,而毕竟空寂。人莫不相爱,而观身如聚沫;人莫不自厚,而视财若浮云。于足下实何有哉?圣人知身不足有也,故曰:“欲洁其身而乱大伦。”知名无所著也,故曰:“欲使如来名声普闻,故离身而返,屈其身,知名空而返,不避其名也。”古之高者曰许由,挂瓢于树,风吹瓢恶而去之,闻尧譲临水而洗其耳,耳非驻声之地,声无染耳之迹。恶外者垢,内病物者自我。此尚不能至于旷士,岂入道者之门欤?降及嵇康,亦云:“顿缨狂顾,逾思长林而忆丰草。”顿缨狂顾,岂与免受维絷有异乎?长林丰草,岂与官署门阑有异乎?异见起而正性隠,色事碍而慧用微,岂等同虗空无所不遍,光明遍照,知见独存之旨邪?此又足下之所知也。近有陶潜不肯把板屈腰,见督邮解印绶,弃官去,后贫乞食,诗云:“叩门拙言词,是屡乞而多惭。”也尝一见督邮,安食公田数顷,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此亦人我攻中,忘大守小,不鞭其后之累也。孔宣父云:“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可者适意,不可者不适意也。”君子以布仁施义,活国济人为适意,纵其道不行,亦无意为不适意也。茍身心相离,理事俱如,则何徃而不适?此近于不易。愿足下思可不可之旨,以种类俱生,无行作以为大依,无守嘿以为絶尘,以不动为出世也。仆年且六十,足力不强,上不能原本理体,禆补国朝;下不能殖货聚榖,愽施穷窘,偷禄茍活,诚罪人也。然才不出众,德在人下,存亡去就,如九牛一毛耳,实非欲引尸祝以自助,求分谤于高贤也。畧陈起予,惟审图之。

上安州裴长史书【李白】

译您是太师的后代,世代都有明德,理应使四代五位公卿得以恢复旧业。然而您的伯父、叔父和各位兄长近来有的早逝,只有寿光又遭逢流离播迁;年幼的弱侄,孤苦伶仃,穿布衣、徒步行走,身份降到了奴仆之列。您不忍心看待亲人如此,便拄杖入关,降低志向、委屈身分,托身于相识之人;自己不穿丝帛,却对六亲尽孝尽慈,终日只吃一顿饭,却要以百口之家为负担,忍受艰苦、吃粗淡食物,汗流如雨,为此奔走劳作。我见您撕裂衣裳、毁弃冠冕,二十多年栖身山林、饮食溪谷,高居深处而观察世事,仓促之间也不违背仁德,一举一动必依据正道。您超越世俗的德行,本想遮掩却反而更加彰显。又逢圣主搜求、举荐隐居卑微之士,束帛加璧的征聘传到了山岩洞穴。相国急于求贤,以回应广泛访求人才之意,早晨听闻您的名声,晚上便授予官职;即使只有一项善行、一种才能,也能获得显著的声名、拖曳印绶。何况您德行崇高、世代美德相承,清白节操冠绝天下,风度高过黔娄、善卷,行为独异于石门;您肩荷朝廷重任,所以破格授任右史。我还想着您进入宫殿丹墀,手执文牍、佩笔入朝,成为朝廷的羽仪,为天子彰明文德;而且俸禄还可以惠及您的家室、供养兄弟,使他们免于背柴拾薪、在积雪中关闭柴门、穿着破藜衣而不能起身的困境。如果能够称职,对上有辅佐君主成就盛治的功劳,对下有敦厚风俗的教化,又何必顾影自怜、踯躅不前,以行歌采薇为怀?那不过是怀抱才德却使国家迷乱,是爱惜自身而轻视外物罢了。难道您是贪图钟釜之禄、以数尺长的绶带为荣耀吗?即使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仍然不过是蔬菜粗食;即使住在高门甲第,最终也归于空寂。人没有不相互爱惜的,但看待自身却应如同聚起的泡沫;人没有不厚待自己的,但看待财物却应如同浮云。这些东西对于您实际又有什么呢?圣人知道身体不值得执着,所以说:“想要使自身清白,却扰乱了大的伦理。”知道名声没有什么可留存,所以说:“想使如来的名声普遍传闻,因此离开自身而返回;使自身受屈,知道名声本空,仍然返回,并不回避这个名声。”古代的高士中有许由,他把水瓢挂在树上,风吹水瓢发出声音,便厌恶它而丢掉;听说尧要把天下让给他,便到水边洗耳。耳朵并不是停留声音的地方,声音也没有污染耳朵的痕迹。厌恶外物是污垢,把内心看作外物的病,正是自身的问题。这还不能达到旷达之士的境界,哪里能进入得道者的门径呢?降至嵇康,也说:“顿住冠缨,狂乱回顾,更思念长林,怀念丰美的草地。”顿住冠缨、狂乱回顾,难道同不愿受缰绳拘束有什么不同吗?长林丰草,难道同官署的门庭有什么不同吗?错误的见解一产生,正直的本性就隐藏;色相之事一有障碍,智慧的作用就微弱。这难道是与虚空无所不遍、光明遍照、唯有知见独存的宗旨相同吗?这些也是您所知道的。近来有陶潜不肯拿着笏板弯腰,见督邮来到便解下印绶,弃官而去;后来贫穷到乞食,诗中说:“敲门时不善于说话,这是因为屡次乞食而多有惭愧。” 他也曾有一次见到督邮,安享数顷公田的俸禄,难道因为一次惭愧不能忍受,就要终身惭愧吗?这也是人与自我在内心相互攻伐,忘记大的操守而拘泥于小节,没有鞭策自己承担后来累积的祸患。孔宣父说:“我却不同于此,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可以,是因为合乎心意;不可以,是因为不合乎心意。”君子以施行仁德、推布义理、使国家生存、救济百姓为适意;即使自己的道路不能实行,也不因此认为不适意。如果身心彼此相离,理与事都能如其本然,那么到哪里会不适意呢?这近于不可改变的道理。愿您思考“可与不可”的宗旨,以万物同类并生为根本,不要以有所作为作为最大的依凭,也不要以守默不言作为超绝尘俗,更不要把不动当作出世。我年将六十,脚力不强,对上不能探究根本道理、补益朝廷,对下不能积累财货粮食、广泛施舍救济困穷,只能苟且领取俸禄偷生,实在是罪人。然而我的才干不出众,德行又在人下,存亡去就如同九牛身上的一根毛罢了,实在不是想借尸祝之力来帮助自己,求高贤分担毁谤。略略陈述这些话以启发您,唯愿您仔细考虑。《上安州裴长史书》【李白】。

白闻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白人焉,非天地,安得不言而知乎?敢剖心析肝,论举身之事。便当谈笑以明其心,而粗陈其大纲,一快愤懑,惟君侯察焉。白本家金陵,世为右姓,遭沮渠蒙逊之难,奔流咸秦,因官寓家。少长江汉,五岁诵六甲,十歳观百家。轩辕以来,颇得闻矣。常横经籍诗书,制作不倦,迄于今三十春矣。以为士生则桑弧蓬矢,射乎四方,故知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乃仗剑去国,辞亲逺幼,南穷苍梧,东渉溟海。见乡人相如,大夸云夣之事。云楚有七泽,遂来观焉。而许相公家见招,妻以孙女,便憇迹于此,至移三霜焉。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此则是白之轻财好施也。又昔与蜀中友人呉指南同逰于楚,指南死于洞庭之上,白■〈衤覃〉服恸哭,若丧天伦。炎月伏尸,泣尽继之以血。行路闻者,悉皆伤心。猛虎前临,坚守不动,遂权殡于湖侧,便之金陵。数年来观筋骨尚在,白雪泣持刄,躬申洗削,裹骨徒歩负之而趋。寝兴携持无辍,身手遂丐贷营塟于鄂城之东。故乡路遥,魂魄无主,礼以迁窆,式昭朋情。此则是白存交重义也。又昔与逸人东严子隠于岷山之阳,白巢居数年,不迹城市。飬竒禽千计,呼皆就掌取食,了无惊猜。广汉太守闻而异之,诣庐亲覩,因举二人以有道,并不起。此则白飬高忘机不屈之迹也。又前礼部尚书苏公出为益州长史,白于路中投刺,待以布衣之礼。因谓羣寮曰:“此子天才英丽,下笔不休,虽风力未成,且见専车之骨。若广之以学,可以相如比肩也。”四海明识具知。此谭前此郡督马公,朝野豪彦,一见尽礼,许为竒才。因谓长史李京之曰:“诸人之文,犹山无烟霞,春无草树;李白之文,清雄奔放,名章俊语,络绎间起,光明洞彻,句句照人。”此则故交元丹亲接斯议。若苏、马二公,愚人也,复何足陈?傥贤贤也,白犹可尚。夫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是知才难,不可多得。白野人也,颇工于文,惟君侯顾之,无按剑也。伏惟君侯贵而且贤,鹰扬虎视,齿若编贝,肤如凝脂,昭昭乎若玉山,上行朗然映人也。而高义重诺,名飞天京,四方诸侯闻风暗许。倚剑慷慨,气干虹蜺,月费千金,日宴羣客,出跃骏马,入罗红颜,所在之处,朋友成市。故时人歌曰:「宾朋何喧喧,日夜裴公门,愿得裴公之一言,不须驱马埒华轩。」白不知君侯何以得此声于天壤之间?岂不由重诺好贤,谦以下士得也?而晩节改操,栖情翰林,天才超然,度越作者。屈佐郧国,时惟清哉,棱威雄雄,下慑羣物。白窃慕高义,已经十年,云山间之造谒无路。今也运会,得趋末尘,承颜接辞,八九度矣,常欲一雪心迹,﨑岖未便。何图谤言忽生,众口攅毁,将恐投杼下客,震于严威。然自明无辜,何忧悔吝?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过此三者,鬼神不害。若使事得其实,罪当其身,则将浴兰沐芳,自屏于烹鲜之地。惟君侯死生不然,投山窜海,转死沟壑,岂能明目张胆,托书自陈耶?昔王东海问犯夜者曰:「何所从来?」答曰:「从师受学,不觉日晩。」王曰:「吾岂可鞭挞寗越以立威名?」想君侯通人,必不尔也。愿君侯恵以大遇,洞开心颜,终乎前恩,再辱英眄。白必能使精诚动天,长虹贯日,直度易水,不以为寒。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许门下逐之长途,白即膝行于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一观国风,永辞君侯,黄鹄举矣。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铗乎?

与韩荆州书【李白】

译我听说天不说话,而四时照常运行;地不说话,而万物照常生长。我李白也是人,并非天地,怎么能不说话而使您了解呢?所以斗胆剖心析肝,谈论自己一生的事情。本来我家在金陵,世代属于右姓;遭逢沮渠蒙逊的祸乱,逃奔流落到咸阳、秦地,因做官而寄居在那里。我在江汉一带长大,五岁诵读六甲,十岁博览诸子百家。自轩辕以来的事情,大体都曾有所听闻。我常常手执经籍诗书,写作不知疲倦,到如今已经三十个春秋了。我认为士人出生之后,就应当用桑弧蓬矢向四方射箭,所以知道大丈夫一定要有四方之志。于是仗剑离开故国,辞别双亲,远离幼弟,南行到苍梧尽头,向东渡过大海。见到乡人司马相如,大肆夸说云梦泽的事情。听说楚地有七大泽,于是前来观览。后来许相公家召我相见,把孙女嫁给我,我便在此停留,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年。过去向东游历维扬,不到一年便散去三十多万钱,凡是落魄的公子,我都救济他们。这就是我李白轻视钱财、喜好施舍的一面。又从前和蜀中的友人吴指南一同游历楚地,吴指南死在洞庭湖上,我穿着■〈衤覃〉服痛哭,如同失去了同胞亲人。那时正值炎热的月份,我伏在尸体旁,眼泪哭尽了,接着又流血。路过的人听见此事,全都伤心。猛虎来到面前,我仍坚定守护、毫不退缩,于是暂时把他安葬在湖边,便前往金陵。几年后,听说他的筋骨还在,我下雪般流泪,手持刀具,亲自为他清洗、削剔遗骨,包裹着骨骸徒步背负着赶路。无论睡下还是起身,都携带不离;后来终于乞求借贷,在鄂城东面筹办安葬。故乡道路遥远,魂魄无所归依,按照礼制迁葬入墓,以此彰明朋友之间的情谊。这就是我李白重视交友、恪守义气的一面。又从前和逸人东严子隐居在岷山南面,我像鸟巢居住一样在山中住了几年,不涉足城市。饲养奇禽数以千计,呼唤它们便都到手上取食,完全没有惊惧猜疑。广汉太守听说后认为奇异,亲自到庐舍来观看,于是以有道之士举荐我们二人,我们都没有应召起身。这就是我李白养护高洁、忘却机心、不肯屈服的事迹。又从前礼部尚书苏公出任益州长史,我在路上投递名刺,他以布衣之礼待我。于是对同僚们说:“这个人天赋才华秀美,落笔不停;虽然文风气势尚未完全形成,却已经显露出专车载运的才骨。如果用学问加以扩充,可以同司马相如并肩。”天下有见识的人全都知道这件事。又说从前本郡都督马公,是朝廷和民间的豪杰俊彦,一见我便以尽礼相待,称许我是奇才。于是对长史李京之说:“诸人的文章,犹如山中没有烟霞,春天没有草木;李白的文章清新雄健、奔放不羁,著名的篇章和俊逸的语句接连涌现,光明通彻,句句都能照见人心。”这就是故交元丹亲自听到并接受的评价。假如苏公、马公是愚人,那又有什么值得陈说的?倘若他们确实是贤者,那么我李白尚且可以得到推许。唐尧、虞舜之时,贤才盛况也不过如此,其中还有妇人,九位贤者也仅此而已。由此可知人才难得,不可多求。我李白是个乡野之人,颇能写文章,只愿君侯顾念我,不要按剑拒斥。我恭敬地想到君侯既尊贵又贤能,像鹰飞虎视般威严,牙齿如编排的贝齿,皮肤如凝结的脂膏,光明灿然如玉山,行动举止朗朗然照耀他人。而且高尚重诺,声名飞传京城,四方诸侯听到风声都暗自称许。倚剑慷慨,气势直冲虹霓,每月耗费千金,每天宴请众多宾客;出门骑骏马,入室有美人,所到之处,朋友聚集如市。所以当时人歌唱道:“宾客朋友多么喧闹,日夜都聚集在裴公门前;愿得到裴公的一句话,就不必驱马奔走于华贵车轩之间。”我不知道君侯凭什么能在天地之间获得这样的声誉,难道不是由于重诺好贤、谦逊地礼遇士人而得到的吗?到了晚年,您改变操守,寄情翰林,天赋才华超然,超过历代作者。屈身辅佐郧国,时时保持清正,威势棱棱然雄健,向下足以震慑群物。我私下仰慕您的高尚义行,已经十年了;只是云山阻隔,想前来拜访却没有道路。如今恰逢时运,得以趋近您的末尘,承受您的容颜、聆听您的言辞,已经有八九次了。我常想洗刷自己的心迹,却因道路崎岖而没有机会。哪里料到诽谤之言忽然产生,众口一词地聚集毁谤,将恐怕会有投杼之疑,使来客在威严之下震惧。然而自己明白无罪,又有什么可忧虑悔恨的呢?孔子说:“敬畏天命,敬畏大人,敬畏圣人的言论。”超过这三种敬畏,鬼神也不能加害。假如事情确有其事,罪责应当由我承担,那么我将沐浴兰汤、洗濯芳香,自行退避到受烹煮的地方。只是君侯若不是这样对待生死之事,使我投山逃海,辗转死于沟壑之中,我哪里还能睁大眼睛、公开陈说,托付书信来自我辩白呢?从前东海王询问犯夜禁的人说:“你从哪里来?”那人回答:“从老师那里受学,不知不觉天已经晚了。”东海王说:“我难道可以鞭打宁越来树立自己的威名吗?”想来君侯是通达事理的人,一定不会这样做。愿君侯以格外的厚遇恩赐于我,敞开心胸,恢复从前的恩意,再次辱承您的英明眷顾。我一定能够使精诚感动上天,像长虹贯日一样,直渡易水,也不会认为寒冷。若您赫然发威,因而大发怒气,不允许门下人把我驱逐到远方,我就膝行到您面前,拜了两拜而去,向西进入秦地,去看一看国风,永远辞别君侯,像黄鹄一样高飞而去。哪一位王公大人的门前,不可以让我弹奏长铗来求取机会呢?《与韩荆州书》【李白】。

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于此耶?岂不以有周公之风,躬吐握之事,使海内豪俊奔走而归之?一登龙门,则声价十倍。所以龙盘凤逸之士,皆欲收名定价于君侯。愿君侯不以富贵而骄之,寒贱而忽之,则三千宾中有毛遂,使白得脱颕而出,即其人焉。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徧干诸侯。三十成文章,歴抵卿相。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王公大臣,许与气义。此畴曩心迹,安敢不尽于君侯哉?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动天地,笔参于造化,学究于天人。幸愿开张心颜,不以长揖见拒。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今天下以君侯为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权衡。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而君侯何惜阶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扬眉吐气,激昂青云耶?昔王子师为豫章,未下车即辟茍慈明;既下车又辟孔文举。山涛作冀州,甄拔三十余人,或为侍中尚书,先代所羙。而君侯亦荐一严恊律,入为秘书郎。中间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之徒,或以才名见知,或以清白见赏。白毎观其衔恩抚躬,忠义奋发,白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于诸贤腹中,所以不归它人,而愿委身国士。傥急难有用,敢効微躯。且人非尧舜,谁能尽善?白谟猷筹划,安能尽矜?至于制作积成巻轴,则欲尘秽视听。恐雕虫小技,不合大人。若赐观刍荛,请给以纸笔兼人,书之,然后退归闲轩缮冩呈上。庶青萍结緑,长价于薛卞之门。幸惟下流大开奬饰,惟君侯图之。

谢杜相公论房杜二相书【柳冕】

冕再拜上书,相公阁下:昨得蒋起居书,伏承相公以冕论房杜二相书,并答江西刑政论,共四本,以付史馆。冕惕然自失,惧辱相公之厚意,遂取旧本删改数处,愧无运斤之妙,徒有伤手之责,谨随状献上。退而自惭,去年又续奉相公手疏,以国家承文弊之后,房杜为相,不能反之于质,诚如高论。又以文章承徐庾之弊,不能反之于古,愚以为不然,故追而论之,以献左右。且今之文章与古之文章立意异矣。何则?古之作者因治乱而感哀乐,因哀乐而为咏歌,因咏歌而成比兴,故大雅作则王道盛矣,小雅作则王道缺矣,雅变风则王道衰矣,诗不作则王泽竭矣。至于屈宋,哀而以思,流而不反,皆亡国之音也。至于西汉杨马已降,置其盛明之代,而习亡国之音,所失岂不大哉?然而武帝闻子虚之赋,叹曰:“嗟乎,朕不得与此人同时。”故武帝好神仙,相如为《大人赋》以讽上,读之飘飘然反有凌云之志。子云非之曰:“讽则讽矣,吾恐不免于劝也。”子云知之不能行之,于是风雅之文变为形似,比兴之体变为飞动,礼义之情变为物色,诗之六义尽矣。何则?屈宋唱之,两汉扇之,魏晋江左随波而不反矣。故萧曹虽贤,不能变滛丽之体;二茍虽盛,不能变声色之辞;房杜虽明,不能变齐梁之弊。是则风俗好尚系在时王,不在人臣,明矣。故文章之道,不根教化,别是一技耳。当时君子耻为文人,语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文章技艺之流也。”故夫子末之,是以四杨荀陈以徳行、经术名震海内,门生受业皆一时英俊,而文章之士不得行束修之礼。非夫两汉近古,由有三代之风乎?惜也,系士风而不本于王化。至若荀孟、贾生,明先王之道,尽天人之际,意不在文,而文自随之,此真君子之文也。然荀孟之学困于儒墨,贾生之才废于绛灌,道可以济天下,而莫能行之,文可以变风雅而不能振之,是天下皆惑,不可以一人正之。今风俗移人久也,文雅不振甚矣。茍以此罪之,即萧、曹軰皆罪人也,岂独房、杜乎?相公如变其文,即先变其俗。文章、风俗,其弊一也。变之之术,在教其心,使人日用而不自知也。伏惟尊经术,卑文士。经术尊,则教化羙;教化羙,则文章盛;文章盛,则王道兴。此二者,在圣君行之而已。冕再拜。

与滑州卢大夫论文书【柳冕】

顿首。别后九年,年已老大。平生好文,老亦兴尽。日为外事所挠,有笔语两大卷。或不得巳而为之,或有为而为之。既为,颇近教化,谨録呈上,望览讫一笑。夫文生于情,情生于哀乐,哀乐生于治乱。故君子感哀乐而为文章,以知治乱之本。屈宋以降,则感哀乐而亡雅正。魏晋以还,则感声色而亡风教。宋齐以下,则感物色而亡兴致。教化兴亡,则君子之风尽。故滛丽形似之文,皆亡国哀思之音也。自夫子至梁陈,三变以至衰弱。嗟乎!闗雎兴而周道盛,王泽竭而诗不作。作则王道兴矣。天其或者肇徃时之乱,为圣唐之治兴三代之文者乎?老夫虽知之,不能文之。纵文之,不能至之。况已衰矣!安能鼓作者之气,尽先王之教?在吾子复而行之,鼓而励之。冕顿首。

再答张仆射书【柳冕】

译我听说天下的谈论之士聚在一起说道:“活着不愿意封为万户侯,只愿意结识韩荆州。”为什么让人仰慕景仰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呢?难道不是因为您具有周公的风范,亲自实行吐哺握发的礼节,使天下的豪杰俊士奔走归附吗?一登上您的龙门,声望身价就提高十倍。因此,像潜龙般盘曲、凤凰般逸出的士人,都想在君侯那里取得声名、确定品价。愿君侯不要因为富贵而对他们骄傲,也不要因为他们贫寒卑贱而忽视他们,那么三千宾客之中就会有毛遂,而使我李白脱颖而出,我就是那样的人。李白是陇西的平民,流落在楚、汉之间。十五岁喜好剑术,遍游各地求见诸侯。三十岁写成文章,历次拜访卿相。虽然身长不满七尺,心气却雄视万夫。王公大臣都称许我的气节义气。这些都是我过去的心志和行迹,怎么敢不全部向君侯陈说呢?君侯的著作可与神明相匹敌,德行行动感通天地,笔力参与造化,学问穷究天人。幸愿您敞开心胸,不要因为我只作长揖而拒绝我。如果果真以盛大宴饮接待我,任我畅谈清论,请给我一天时间试写万言,我可以倚在马前立即写成。如今天下把君侯视为文章的司命、人物的权衡;一经您品评题点,便成为佳士。可是君侯为什么吝惜台阶前盈尺之地,不让李白扬眉吐气、意气激昂而直上青云呢?从前王子师任豫章太守,还未下车就征召了茍慈明;下车以后,又征召了孔文举。山涛任冀州刺史,甄别拔擢三十多人,其中有的做了侍中、尚书,都是前代所称美的。君侯也曾推荐一位严协律,入朝任秘书郎。其间崔宗之、房习祖、黎昕、许莹之这些人,有的凭才名受到知遇,有的凭清白受到赏识。我每次看到他们感恩自持、奋发忠义,便因此感动,知道君侯把赤诚之心推置于诸贤腹中,所以我不愿归附他人,而愿把自身托付给国士。倘若危急时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敢效劳这微薄之躯。况且人不是尧、舜,谁能做到尽善尽美?我的谋略筹划,哪里能样样值得夸耀?至于已经积成卷轴的文章,却想拿来污染您的视听。只恐怕这雕虫小技,不合大人的心意。若蒙赐予观看这些草野之言,请给我纸笔和一名助手,我写好以后,便退回闲轩缮写呈上。或许能使青萍宝剑结成绿色光彩,在薛烛、卞和门下提高身价。幸望您广开褒奖之门,请君侯考虑。答谢杜相公谈论房玄龄、杜如晦二位宰相的书(柳冕) 柳冕再拜上书相公阁下:昨天收到蒋起居的书信,恭敬地承知相公把我谈论房、杜二相的书,以及《江西刑政论》,共四篇,交付史馆。冕惊惶失措,害怕辜负相公的厚意,于是取出旧稿删改了几处,只是惭愧没有郢人运斤的高妙,反而徒有伤手之责,谨随状献上。退下后我又自惭,去年还曾继续奉上相公的手疏,认为国家承受文弊之后,房、杜为相,不能使风气返本还质,确实如高论所说。又认为文章承受徐、庾文风的弊病,不能返归古道,我愚意以为并非如此,所以追述论说,献给左右。况且今天的文章和古代文章,立意已经不同了。为什么呢?古代作者因天下治乱而产生哀乐,因哀乐而作咏歌,因咏歌而形成比兴,所以《大雅》兴作,王道就兴盛;《小雅》兴作,王道就有所缺损;雅诗变为风诗,王道就衰落;诗歌不再兴作,君王的恩泽就枯竭了。至于屈原、宋玉,哀伤而多思,流荡而不能返正,都是亡国之音。至于西汉杨雄、司马相如以下,置身于盛明时代,却学习亡国之音,所失难道不大吗?然而汉武帝听到《子虚赋》,感叹说:“唉,我不能和这个人同时代。” 所以汉武帝喜好神仙,司马相如作《大人赋》来讽谏皇帝,汉武帝读后反而飘飘然产生了凌云之志。杨子云非难说:“说是讽谏固然可以,但我恐怕它免不了有劝诱的作用。”杨子云知道这个道理,却不能实行,于是风雅之文变成了追求形似,比兴的体制变成了飞扬动荡,礼义的情感变成了描写物色,诗的六义全都丧失了。为什么呢?屈原、宋玉首先唱起这种风气,两汉又推波助澜,到了魏晋和江左,便随波流转而不能返回正道了。所以萧何、曹参虽然贤能,也不能改变淫丽的文体;二荀虽然盛名,也不能改变追逐声色的文辞;房玄龄、杜如晦虽然英明,也不能改变齐、梁以来的弊病。由此可见,风俗的好尚取决于当时的君王,而不在于臣下,实在明白了。所以文章之道如果不以教化为根本,就只是另一种技艺罢了。当时的君子以做文人为耻,有句话说:“德行成就便在上,技艺成就便在下,文章只是技艺一流。”所以孔子把文章列在末位;因此,四位杨氏、荀氏、陈氏都凭德行、经术名震海内,门生受业者都是一时英俊,而文章之士却不能行束修之礼。若不是两汉接近古代,仍有三代遗风吗?可惜啊,它只是系属于士风,而不是根本出于王化。至于荀子、孟子、贾谊,阐明先王之道,穷尽天人关系,他们的用意不在文章,而文章自然随之而成,这才是真正君子的文章。然而荀子、孟子的学说困于儒、墨两家之争,贾谊的才能又被绛侯周勃、灌婴废弃;道理可以救济天下,却没有人能够实行,文章可以改变风雅,却不能振兴风雅,这是天下人都迷惑了,不是一个人所能纠正的。如今风俗移易人心已经很久,文雅不振更为严重。如果因此责罪房玄龄、杜如晦,那么萧何、曹参一类人也都是罪人了,难道只是房、杜吗?相公如果要改变文章,就应先改变风俗。文章和风俗,它们的弊病是同一个根源。改变它的方法,在于教化人心,使人每天实行而自己却不觉得。伏望您尊崇经术,抑制文士。经术受到尊崇,教化就美善;教化美善,文章就兴盛;文章兴盛,王道就复兴。这两件事,只在于圣明君主去实行罢了。柳冕再拜。给滑州卢大夫谈论文的书(柳冕) 顿首。分别以来已经九年,我也年老了。平生喜爱文章,老来兴致也尽了。每天被外在事务扰乱,所写文字有两大卷。有的是不得已而作,有的是有意要作。写成以后,大都接近教化,谨录下呈上,希望您读完后笑一笑。文章产生于情感,情感产生于哀乐,哀乐产生于治乱。所以君子感受哀乐而写成文章,以此了解治乱的根本。屈原、宋玉以来,感受哀乐却丧失了雅正;魏晋以来,感受声色而丧失了风教;宋、齐以下,感受物色而丧失了兴致。教化兴亡,君子的风范也就尽了。所以淫丽形似的文章,都是亡国哀思之音。自孔夫子到梁、陈,三次变化,终于衰弱。唉!《关雎》兴起,周道就兴盛;王者恩泽枯竭,诗也就不再产生。诗一旦产生,王道就兴盛了。上天难道将要开创往昔乱世之后的时局,使圣唐的治世兴起三代的文章吗?老夫虽然知道这一点,却不能把它写出来;即使写出来,也不能达到那种境界,何况我已经衰老了!哪里还能鼓舞作者的气概,完全施行先王的教化呢?这要靠您恢复并实行它,鼓舞并勉励后来者。柳冕顿首。再次答复张仆射的书(柳冕)

辱还答,知朝廷之事,事无小大难易,一切言之。言之輙从,从乃中变。故吾子言有进退之心,误矣。夫言之不入,諌而怒之,国之患也。言之輙从,从而中变,是可諌也,又何患乎?故下之说上,患其志不固,不患无时。谋合于天,即天为之时;谋合于人,即人为之时。且天不违,况于人乎?伊尹负鼎爼,五干汤,其道乃行,天为之时也。商鞅以强国三说孝公,其功乃立,人为之时也。譬如为山,累土过于九仞,然后功就。茍待天时,功不成矣。愚公者,志欲移山,必能移山,故天地之心与人不逺。人能感天,在于心耳。昔犬戎灭周,申甫复之;无知乱齐,管仲霸之;晋室中絶,王导兴之;太平干纪,姚宋挫之。彼谋之如神,即用之如神。故贤人君子,匡救时运,有其才必有其志,有其言必有其事。事至而退,君子不为。今一言未行,其志乃衰,是无志也。故君子白刅可蹈也,鼎镬可赴也,其志不可夺也。今有其位,有其时,一不动,再言之;再不动,三四言之,即天地可动,况于人乎?天地气合,即君臣气合,又何患乎?冕白

论史上萧至忠书【刘知几】

仆自策名仕伍,待罪朝列,至为史臣,再入东观,竟不能勒成国典,贻彼后来者,何哉?静言思之,其不可有五故也。何者?古之国史,皆出一家,如鲁汉之丘明、子长,晋齐之董狐、南史,咸能立言不朽,藏诸名山,未闻藉于众功,方云絶笔。惟彼汉东观,大集羣儒,而著述无主,条章靡立,繇是伯度讶其不寔,公理以为可焚,张、蔡二子糺之于当代,傅、范两家嗤之于后叶。今史直取士有倍,东京人自以为荀、袁,家自称为政骏,毎欲记一事,载一言,皆阁笔相视,含毫不断,故首白可期,而汗青无日,其不可一也。前汉郡国计书,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后汉公卿所撰,始集公府,乃上兰台。繇是史官所修,载事为传。爰自近古,此道不行,史臣编録,惟自询探,而左右二史阙注,起居衣冠,百家罕通行状,求风俗于州郡,视听匪详,讨沿革于台阁簿籍,难见。虽使尼父再出,犹且惑于管窥,况仆限以中才,安能遂其愽物?其不可二也。昔董狐之书法也,以示于朝;南史之书弑也,执简以徃。而近代史局,皆通籍禁门,幽居九重,欲人不见。寻其义者,盖由杜彼颜面,防诸请谒故也。然今馆中作者,多士如林,皆愿长喙无闻,齚舌。傥有五始初成,一字加贬,言未絶口,而朝野具知;笔未涵毫,而缙绅咸见。夫孙盛实録,取嫉权门;王韶直书,见雠贵族。人之情也,能无畏乎?其不可三也。古者刋定一史,纂成一家,体统各殊,指归言别。夫《尚书》之教,以疏通知逺为主;《春秋》之义,以惩恶劝善为先;《史记》则退处士而进奸雄;《汉书》则抑忠臣而餙主阙。斯并曩贤得失之例,良史是非之准,作者言之详矣。顷史官记注,多取禀监修,杨令公法《春秋》则云必须直辞,宗《尚书》则曰宜多隠恶,十羊九牧,其令难行,一国三公,适从焉在。其不可四也。窃以史置监修,虽无古式,寻其名号,可得而言。夫言监者,盖总领之义耳。如创纪编年,则年有断限;革传叙事,则事有丰约。或可略而不略,或应书而不书,此失刋削之务也。属辞比事,劳逸宜均;挥毫奋墨,勤惰须等。某表某篇,付之此职;某纪某传,归之彼官,此铨配之理也。斯并宜明立科条,审定区域。傥人思自勉,则书可立成。今监之者既不指授,修之者又无遵奉,用使争学茍且,务相推避,坐变炎凉,徒延岁月,其不可五也。凡此不可,其流实多。一言以蔽,三隅自反,而时谈物议,焉得笑仆编次无闻者哉?比者伏见明公毎汲汲于劝诱,勤勤于课绩。或云坟籍事重,努力用心;或云岁序已淹,何时辍手?窃以纲维不举,而督课徒勤,虽威以刺骨之刑,朂以悬金之赏,终不得也。《论语》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仆所以昔者布怀知巳,歴诋羣公,屡辞载笔之官,愿罢记言之职者,正为此耳。当今朝号得人,国称多士。蓬山之下,良直差肩;芸阁之中,英竒接武。仆既功亏刻鹄,笔来获麟,徒殚太官之膳,虚索长安之米。乞以本职还其旧居,多谢简书,请避言路。惟明公足下哀而许之。

与吕相公书【元结】

译承蒙您回信,知道您说朝廷的事情无论大小难易,一概都进言。可是进言往往得到采纳,采纳后却中途改变。所以您说进言有进退之心,是错的。进言不被采纳,进谏反而使君主发怒,这是国家的祸患。进言即被采纳,采纳后又中途改变,这正是可以进谏的情形,又有什么忧患呢?所以臣下劝说君上,忧虑的是君上的志意不坚定,不忧虑没有时机。谋略合乎天意,天就成为它的时机;谋略合乎人心,人就成为它的时机。况且天都不违背,何况人呢?伊尹背着鼎俎,五次劝说商汤,他的道理才得以实行,这是天给了他时机;商鞅以强国之策三次游说秦孝公,他的功业才得以建立,这是人给了他时机。譬如堆山,堆土超过九仞,功业才算完成。如果只等天时,功业就成不了。愚公立志要移山,就一定能够移山,所以天地之心与人的心并不遥远。人能够感动上天,关键只在内心罢了。从前犬戎灭周,申甫使周复兴;无知扰乱齐国,管仲使齐国称霸;晋室中途断绝,王导使晋室复兴;太平年间有人干犯纲纪,姚崇、宋璟挫败了他们。他们谋划如同神明,任用他们也如同神明。所以贤人君子挽救时局,有那样的才能必有那样的志向,有那样的言论必有那样的事业。事情临头便退缩,君子是不做的。如今一句进言尚未实行,志气就衰退,这是没有志向。所以君子即使白刃可以践踏,鼎镬可以奔赴,志向也不可夺。如今既有职位,又有时机,一次不动,就再进言;再不动,就三次、四次进言。这样连天地都可以感动,何况人呢?天地之气相合,君臣之气也就相合,又有什么忧虑呢?柳冕白。论史事给萧至忠的书(刘知几) 我自从登记姓名进入仕途,在朝廷任职,直到成为史臣,两次进入东观,最终却不能编成国家的典籍,留给后人,这是为什么呢?静心思考,不能成功的原因有五条。为什么呢?古代的国史,都出自一家之手,如鲁国、汉代的左丘明、司马迁,晋、齐的董狐、南史,都能立言不朽,藏之名山,没有听说要借助众人之力才完成著述。只有汉代东观,广泛聚集群儒,却没有著述的主宰,条目章法也没有建立,因此伯度惊讶它不实,公理认为可以焚毁,张、蔡二人在当代纠正它,傅、范两家在后世讥笑它。如今史馆中任史官的人比过去多了一倍,东京人自以为是荀、袁,家家都自称能够治理俊才;每当要记一件事、载一句话,大家都搁笔相视,含笔不下,因此开始撰写似乎有期,而完成史册却遥遥无日,这是不能成功的第一条。前汉郡国的计书,先上报太史,副本上报丞相;后汉公卿所撰写的材料,先集中在公府,然后上交兰台。因此史官修撰史书,记载事实成为传记。自近古以来,这种制度不能实行,史臣编录只能自己询问探访;左右二史缺少注记,起居衣冠等情况,百家很少有流传的行状;想从州郡寻求风俗,所见所闻不够详尽;想从台阁簿籍考察沿革,又难以查见。即使孔子再生,仍会受限于管中窥豹,何况我才力中等,怎么能够广博地通晓一切呢?这是不能成功的第二条。从前董狐记史,把所写内容公示于朝廷;南史记载弑君之事,拿着简册就前往。近代史局却都设在宫禁之内,幽闭于九重宫门,想让别人看不见。推究其中的缘故,大概是为了遮蔽颜面,防止请托拜谒。然而现在史馆中的作者多如树林,都希望自己多嘴而无人听见,只好咬住舌头。倘若《春秋》五始刚刚写成,一个字加上贬义,话还没有说完,朝野就全知道了;笔还没有蘸墨,缙绅就都看见了。孙盛如实记载,招致权贵之家的嫉恨;王韶直笔书写,遭到贵族的仇视。按人的情感,能不害怕吗?这是不能成功的第三条。古人刊定一部史书,编成一家之言,体例各不相同,旨意和言辞也各有区别。《尚书》的教化,以疏通明达、通晓远事为主;《春秋》的大义,以惩恶劝善为先;《史记》则抑制处士而推崇奸雄;《汉书》则压低忠臣而掩饰君主的过失。这些都是前代贤者得失的例子,也是良史判断是非的准则,作者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近来史官记注,大多听命于监修者;杨令公依《春秋》之法,便说必须直言;宗奉《尚书》,又说应该多隐讳过恶。这样十只羊有九个牧人,命令难以实行;一个国家有三个主事者,又究竟听从谁呢?这是不能成功的第四条。我私下认为,设置监修官虽然没有古代的制度可依,但考察这个名号,也可以说明它的意义。所谓“监”,大概就是总领的意思。比如创立纪传、编年体例,年代应有断限;改变传记、叙述史事,事迹有详略。有的可以简略却不简略,有的应当书写却不书写,这是失去了删削的职责。组织文辞、排比史事,劳逸应当均衡;挥笔奋墨,勤惰也必须相等。哪一表哪一篇,交给这个职务;哪一纪哪一传,归给那个官员,这是分配任务的道理。这些都应明确制定条款,审慎划定范围。倘若人人想着自我勉励,史书就可以很快完成。如今监修者既不指示授予任务,修撰者又没有遵循奉行,因而使人争相敷衍,专门互相推辞躲避,坐看世态变迁,白白拖延岁月,这是不能成功的第五条。所有这些不能成功的原因,后果实在很多。一句话概括,举一反三,而时人的议论,怎么能讥笑我编纂史书没有声名呢?近来我恭敬地看到明公每每急切地劝勉诱导,勤恳地考核功绩。有时说典籍之事重大,应努力用心;有时说岁月已经久远,什么时候才能停笔?我私下认为纲领制度没有建立,徒然督促考核,即使以刺骨的刑罚威吓,以悬金的赏赐勉励,终究也不能成功。《论语》说:“尽自己的力量去担任职务,不能做到就停止。” 我从前所以向知己倾吐心怀,逐一批评群公,多次推辞执笔修史的官职,希望停止记言职务,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朝廷号称得人,国家称说人才众多。蓬山之下,贤良正直之士并肩而立;芸阁之中,英俊奇才接踵而来。我既然像刻画天鹅却反而画成了鹌鹑,执笔又不能达到记载获麟的境界,只是白白消耗太官的膳食,徒然领取长安的粮米。请允许我以本职归还旧居,少受文书差遣,辞避进言之路。惟愿明公怜悯并答应我。给吕相公的书(元结)

某月日,某官某再拜相公阁下:某尝见时人不能自守性分,俛仰于倾夺之中,低佪于名利之下,至有伤污毁辱之患,灭身亡家之祸。则欲剧为之箴于身,岂愿踰性分取祸辱而忘自箴者邪?某性荒浪无拘限,毎不能节酒,与人相见,适在一室,不能无欢于醉,醉欢之中不能无过。少不学为吏,长又著书论自适。昔天下太平,不敢絶世业,亦欲求文学之官,职员散冗者,为子孙计耳。自兵兴以来,此望亦絶。何哉?某一身奉亲奔走万里,所望饮喙承欢膝下,今则辱在官以逾其性分,触祸辱机兆者日未无之。某又三世单贫,年过四十,弱子无母,年未十歳,孤生嫁娶者一人。相公视某敢以身狥名利者乎?有如某者,以身徇名利,齿于奴隶尚可羞,而况士君子也欤?某甚愚钝,又无功劳,自布衣歴官不十月,官至尚书郎,向三歳,官未削,人多相荣,某实自忧。相公忍令某渐至畏惧而死,甚令必受祸辱而已。某前后所言,相公似未见信,故籍纸笔烦渎门下。某再拜。

与韦洪州书【元结】

某月日,荆南节度判官,水部员外郎兼殿中侍御史元结顿首。某闻古之贤达,居权位也,令当世颂其徳,后世师其行,何以言之?在分君子小人,察视邪正,使无寃滥,而无愤痛耳。某不能逺取古人,请以端公、贤公、中丞为喻。前者获接端公余论,某尝议及中丞,某以为赏中丞之功未当,论中丞之寃至滥。端公不知情,至泣涕交流,岂不为有寃滥未伸,而生此愤痛?某于端公颇为亲故,官又差肩,曽不垂问,便即责使寃滥者,岂独中丞而已乎?愤痛者,岂独端公而已乎?所以至遣使者,试以自明。端公前谍则请不交兵,端公后谍则请速交兵。如此,岂端公自察辨误耶?有小人惑乱端公耶?端公又云:“荆南将士侵暴端公”,岂能保荆南将士必侵暴乎?岂能保淮西将士必不侵暴乎?端公少垂察问。某又闻泗上邻家之事,请说以自喻。昔泗上有邻家,有朋友游者斗之。游东家则曰:“公之友贤,能益主人。”西家之友愚,能损主人。逰西家则曰:“公之友智能誉主人。”东家之友狡,能毁主人。见其友亦如斗主人之论。于是邻家之友相恶,将相害。邻家之翁怒,将相絶。里有正言之士为辨之,然后邻家通欢,邻友相善。荆南与江西犹邻家也,某其友乎?游者方相斗,谁为正信之士?一为辩之,某敢以此书献端公阁下。

上李大夫论古篆书【李阳冰】

阳冰志在古篆,殆三十年。见前人遗迹,羙即羙矣,惜其未有点画,但傍观模刻而已。缅想圣达立制造书之意,乃复仰观俯察六合之际焉。于天地山川得方圆流峙之形,于日月星辰得经纬昭回之度,于云霞草木得霏布滋蔓之容,于衣冠文物得揖譲周旋之礼,于鬓眉口鼻得喜怒惨舒之分,于虫鱼禽兽得屈伸飞动之理,于骨角齿牙得摆拉咀嚼之势。随手万变,任心所成,可谓通三才之气象,偹万物之情状者矣。常痛孔壁遗文,汲冢旧简,年代寖逺谬误滋多。蔡中郎以丰同豊,李丞相将束为宋,鱼鲁一惑,泾渭同流。学者相承,靡所迁复。毎一念至,未尝不废食雪耻,揽笔长叹焉。天将未丧斯文也,故小子得篆籀之宗旨。皇唐圣运,逮兹八叶,天生克复之主人,乐惟新之令,以淳古为务,以文明为理,钦若典谟,畴咨故实。诚愿刻石作篆,偹书六经,立于明堂,为不刋之典,号曰《大唐石经》。使百代之后,无所损益,仰明朝之洪烈,法高代之盛事,死无恨矣。阳冰年垂五十,去国万里,家无宿舂之储,出无代歩之乘。仰望紫极,远于丹霄,若溘先犬马,此志不就,必将负于圣朝,是长埋于古学矣。大夫衔命北阙,抚寕南方,茍利国家,专之可也。伏望处分,令题简牍。及到主人,寒天已暮,闇烛之下,应命书之。霜深笔冷,未穷体势,傥归奏之日,一使闻天,非小人之已务,是大夫之功业。可否之事,伏惟去就之。阳冰再拜。

寄李翱书【裴度】

译某月某日,某官某再拜相公阁下:我曾见当时的人不能守住自己的性分,在倾轧争夺中俯仰,在名利之下徘徊,甚至遭受伤害、污辱、毁谤,直到灭身亡家的祸患。于是我想严厉地把这些写成对自己的箴戒,难道愿意超越性分,招致祸辱,而忘记自我警戒吗?我天性放纵不羁,每每不能节制饮酒;同人相见,恰好处在一室,不能不因醉酒而欢乐,在醉中的欢乐里又不能没有过失。我年轻时没有学习做官,长大后又著书自娱。从前天下太平,不敢断绝世代的事业,也想求得文学之官,那些职员闲散冗余的职位,只是替子孙打算罢了。自从兵乱兴起以来,这个愿望也断绝了。为什么呢?我一人侍奉双亲,奔走万里,所希望的是饮食供养、承欢膝下;如今却屈身任官而超越自己的性分,触发祸辱的征兆,没有一天不存在。我家又三代单贫,我年过四十,年幼的儿子没有母亲,还不到十岁,孤身长大、需要婚嫁的有一个。相公看我,难道会认为我敢用自身去换取名利吗?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拿自身去追逐名利,和奴隶同列都还可耻,何况是士君子呢?我又非常愚钝,没有功劳,从布衣到历任官职不到十个月,官位已经做到尚书郎,将近三年,官职没有削夺,别人多以此为我荣耀,我自己实在忧虑。相公难道忍心让我逐渐陷入恐惧而死,还是一定要使我遭受祸辱才罢休呢?我前后所说的话,相公似乎还没有相信,所以借纸笔来烦扰门下。某再拜。给韦洪州的书(元结) 某月某日,荆南节度判官、水部员外郎兼殿中侍御史元结顿首。我听说古代贤达居于权位,能使当世歌颂他的德行,后世以他的行为为师,为什么呢?因为他能够区别君子和小人,察看邪正,使没有冤屈滥用,也没有愤懑痛苦罢了。我不能远取古人,请以端公、贤公、中丞为例。从前我有幸听到端公的谈论,曾谈及中丞。我认为对中丞功劳的赏赐不恰当,对中丞冤屈的议论又太过分。端公不了解实情,竟至于泪流满面,难道不是因为有冤屈滥用没有得到伸张,才产生这样的愤痛吗?我与端公颇有亲故,官位也相近,他却从未垂问,便立即斥责制造冤屈滥用的人,难道只是中丞一人吗?感到愤痛的,难道只是端公一人吗?所以派遣使者前去,试图自我说明。端公前一次的文书请求不要交战,端公后一次的文书又请求赶快交战。这样看来,是端公自己察觉并辨明了错误吗?还是有小人迷惑扰乱端公呢?端公又说:“荆南将士侵扰暴虐端公。”难道能保证荆南将士一定侵暴吗?难道能保证淮西将士一定不侵暴吗?请端公稍加察问。我又听说泗上邻家的事情,愿说出来作为自我比喻。从前泗上有两户邻居,有个游说者到两家去挑拨。到东家便说:“您的朋友贤能,能够使主人受益。”又说西家的朋友愚蠢,只会损害主人。到西家便说:“您的朋友聪明,能够使主人获得声誉。”又说东家的朋友狡猾,只会毁坏主人。他见到两家的朋友,也照着挑拨两位主人的话去说。于是邻居的朋友彼此憎恶,将要互相伤害;邻居的老人发怒,将要与对方断绝关系。乡里有一位说正直话的人出来为他们辨明,后来邻居重新和睦,朋友彼此友善。荆南和江西就像这两家邻居,我算是他们的朋友吗?那个游说者正在相互挑拨,谁是说正直话、辨明真相的人呢?我姑且为此辨说一番,谨以这封书献给端公阁下。上书李大夫论古篆书(李阳冰) 我立志研究古篆,差不多三十年了。看到前人的遗迹,美固然美,可惜还没有真正掌握点画,只不过是从旁观摩摹刻罢了。我遥想圣人通达之士创制文字的用意,于是又仰观俯察六合之间的事物。在天地山川中得到方圆、流动、耸峙的形态;在日月星辰中得到经纬、昭明、运行的规律;在云霞草木中得到纷飞布散、滋生蔓延的形状;在衣冠文物中得到揖让周旋的礼仪;在眉发眼鼻中得到喜怒惨舒的区别;在虫鱼禽兽中得到屈伸飞动的道理;在骨角齿牙中得到摆动、拉扯、咀嚼的态势。随着手法万变,任凭心意形成,可以说通晓了三才的气象,具备了万物的情状。常常痛惜孔壁遗文、汲冢旧简,年代渐远,讹误越来越多。蔡中郎把“丰”同“豊”混同,李丞相又把“束”写成“宋”,鱼、鲁一旦混淆,泾、渭也就同流了。学者相互沿袭,没有人迁改恢复。每想到这里,我没有一次不废寝忘食地想洗雪耻辱,拿起笔来长声叹息。上天将要使这些文化不至于灭亡,所以我得以领会篆籀的宗旨。大唐圣明的国运,至今已经传到第八代,上天生下能够克敌复国的君主,乐于实行革新的政令,以淳厚古朴为事务,以文明为治理之道,敬重典谟,广泛询问旧制事实。我实在希望能刻石用篆书书写,完整抄录六经,竖立在明堂,作为永不磨灭的经典,称作《大唐石经》。这样,即使到了百代之后,也没有什么可以增删改动的,人们可以仰慕当朝的宏伟功业,效法前代的盛大事业,我死也就没有遗憾了。阳冰年近五十,远离国都万里,家中没有隔夜舂粮的储备,出门也没有代步的车辆。我仰望紫极,却远隔丹霄;倘若像犬马一样突然先死,而这个志愿不能实现,我一定会辜负圣明的朝廷,也将永远埋没在古代学问之中了。大夫您奉命出自北阙,前往安抚南方,假如事情有利于国家,完全可以专断办理。恭敬地希望您裁决此事,命人把它题写在简牍上。等到了主人那里,寒天已近黄昏,我将在昏暗的烛光下,按照您的命令把它写成。霜气深重,笔也冰冷,尚未能完全写尽其中的体势;倘若在您回朝上奏的那一天,能让此事一并传达到天听,这不是我这个小人物所能完成的,而是大夫您的功业。至于可行还是不可行,还请您自行裁决。阳冰再拜。寄给李翱的书(裴度)

前者唐生至自滑,猥辱致书札,兼获所贶新作十二篇,度俗流也,不尽窥见。若愍女碑、烈妇传,可以激扬烈教,义焕于史氏。锺铭谓以功伐名于器,非为铭与?弟正辞书谓文非一艺,斯皆可谓救文之失,广文之用也。甚善,甚善。然仆之知弟也,未知其它,直以弟敏于学而至于文,就六经而正焉,故毎遇名軰称弟,不容于口。自谓称久益无愧词,窃料弟亦以直谅见待,不以恱媚相容,故不唯嗟挹,亦欲商度其万一耳。若弟摈落今古,脱遗经籍,斯则如献白豕,何足采取?若犹有祖述,则愿陈其梗槩,以相参会耳。愚谓三五之代,上垂拱而无为,下不知其帝力,其渐被于天地万物,不可得而传也。夏殷之际,圣贤相遇,其文在于盛徳大业,又鲜可得而传也。厥后周公遭变,仲尼不当世,其文遗于册府,故可得而传也。是作周公之文也,荀孟之文左右周孔之文也。理身、理家、理国、理天下,一日失之,败乱至矣。骚人之文,发愤之文也。雅多自贤,颇有狂态。相如、子云之文,谲諌之文也,自为一家,不是正气。贾谊之文,化成之文也,铺陈帝王之道,昭昭在目。司马迁之文,财成之文也,驰骋数千载,若有余力。董仲舒、刘向之文,通儒之文也,发明经术,究极天人。其余擅羙一时,流誉千载者,多矣,不足为弟道焉。然皆不诡其词而词自丽,不异其理而理自新。若夫典谟、训诰、文言、系词、国风、雅颂,经圣人之笔削者,则又至易也,至直也。虽大弥天地,细入无间,而奇言怪语未之或有,意随文而可见,事随意而可行。此所谓文可文,非常文也。其可文而文之,何常之有?俾后之作者有所裁准,而请问于弟,谓之可哉?谓之不可?非仆敢言。谓之可也,则大学之道,在明明徳,在止至善矣。能止乎?若遂过之,犹不及也。观弟近日制作,大旨常以时世之文多偶对俪句,属缀风云,覊束。声韵为文之病甚矣,故以雄词逺致一以矫之,则是以文字为意也。且文者,圣人假之以达其心,达则已,理穷则已,非故高之下之,详之略之也。愚欲去彼取此,则安歩而不可及,平居而不可谕,又何必逺闗经术,然后骋其材力哉!昔人有见小人之违道者,耻与之同形貌,共衣服,遂思倒置眉目,反易冠帯以异也。不知其倒之反之非也,虽失于小,亦异于君子矣。故文之异,在气格之高下,思致之深浅,不在磔裂章句,隳费声韵也。人之异,在风神之清浊,心志之通塞,不在于倒置眉目,反易冠帯也。庶几高明少纳庸妄,若以为未幸,不以苦言见革其惑,惟仆心虑荒散,百事罢息,然意之所在,敢隠于故人邪?昌黎韩愈,仆识之旧矣,中心爱之,不觉惊赏。然其人信羙材也。近或闻诸侪类云,恃其絶足,徃徃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为戏,可矣乎?可矣乎!今之作者,不及则已,及之者当大为防焉。尔弟索居多年,劳想深至,穷阴凝冱,动息何如?入奉晨昏之欢,出叅帷幄之画,固多适耳。昨弟来,欲度及时干进度,昔岁取名,不敢自高,今孤茕若此,游宦谓何?是不复能从故人之所朂耳,但寘力田园,茍过朝夕而已。然待春气微和,农事未动,或策蹇谒贤大夫,兼与弟道旧,未尔间犹希尺牍。珍重珍重,力书无余。从表弟裴度奉简。

与外孙崔氏二孩书【李华】

译前些日子唐生从滑州来,承蒙屈尊带来书信,又得到您所赠的新作十二篇。我是庸俗之人,不能完全看懂。像《愍女碑》《烈妇传》,可以激扬刚烈的教化,在史家笔下义理光明。《锺铭》说把功劳刻在器物上,难道不是铭文吗?弟弟正辞所写的书信,说文章不只是一种技艺,这些都可以说是挽救文章的过失、扩大文章的作用。很好,很好。然而我了解弟弟,其他方面还不知道,只因弟弟敏于学习而达到文章境界,能够以六经为依据加以匡正,所以每当遇到名流称许弟弟,我总忍不住开口赞叹。自认为称赞得久了也更加没有惭愧之辞,私下料想弟弟也会以正直诚信待我,不会用讨好谄媚来容纳我,所以我不只是赞叹推许,也想和您商量探讨一二。假如弟弟排斥古今、抛弃经籍,那就如同献上一头白猪,哪里值得取用?如果仍有所承继,希望陈述大概,彼此参照会通。我以为三皇五帝时代,上面垂衣拱手无为而治,下面的人不知道帝王的力量;这种教化逐渐遍及天地万物,无法把它传述下来。夏、殷之际,圣贤相逢,他们的文章在于盛德大业,也很少能传留下来。后来周公遭遇变乱,孔仲尼又不处在当世,他们的文章遗留在册府中,所以可以流传下来。这就是周公的文章;荀子、孟子的文章,是辅翼周公、孔子的文章。修养自身、治理家庭、治理国家、治理天下,只要有一天失去这些原则,败乱就会到来。骚人的文章,是发泄愤懑的文章。《雅》诗多自夸贤能,颇有狂放的姿态。司马相如、扬子云的文章,是用曲折方式讽谏的文章,自成一家,却不是正气。贾谊的文章,是教化完成的文章,铺陈帝王之道,明明白白地展现在眼前。司马迁的文章,是裁成事理的文章,驰骋数千年历史,仿佛仍有余力。董仲舒、刘向的文章,是通晓儒术之人的文章,阐明经术,穷究天人关系。其余在一时擅长美文、流誉千载的人很多,不足以向弟弟一一说明。然而他们都不是故意使辞句诡异,辞句却自然华美;不是故意使道理新奇,道理却自然新颖。至于《典》《谟》《训》《诰》《文言》《系辞》《国风》《雅》《颂》等经圣人删定的作品,则又极其平易,极其质直。它们虽然广大可以弥漫天地,细微可以进入无间,却从未有奇言怪语;思想随着文章便可看见,事情随着思想便可实行。这就是所谓文章可以称为文章,却不是寻常文章。既然可以写成文章,为什么一定有固定的常规呢?让后代作者有所裁定准则,并且请教于弟弟,您认为可以吗?说不可以吗?我不敢这样说。说可以吗?那么《大学》的道理就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止于最高的善。能止于此吗?如果继续越过它,仍然和没有达到一样。看弟弟近来的作品,大旨常常认为当世文章多用对偶骈俪的句子,缀饰风云,受到束缚;声韵成为文章的弊病已经很严重,所以用雄健的辞藻和深远的意旨一概加以矫正,这就是把文字本身当成了文章的意旨。况且文章,是圣人借它来通达内心的工具,意思通达了便够,义理穷尽了便够,并不是故意把它写得高深或浅近、详细或简略。我想舍弃那种做法而取这种做法,这样便步步平稳而不可达到,平常居处而不能晓谕,又何必远离经术,之后才施展自己的才力呢?从前有人看到小人违背正道,耻于和小人有同样的相貌、穿同样的衣服,于是想把眉眼倒置,把冠带反着佩戴来显示不同。他不知道倒置、反戴本身就是错误;虽然在小处有所不同,却也不同于君子了。所以文章的差别,在于气势格调的高下、构思意趣的深浅,不在于割裂章句、毁坏耗费声韵。人的差别,在于风神的清浊、心志的通塞,不在于倒置眉目、反改冠带。希望您高明的心智稍稍采纳这些平庸妄说;如果认为不幸、不愿以我的苦口直言改变您的迷惑,只是我心思荒疏散乱,百事都已停息,但我的心意所在,难道敢对故人隐瞒吗?昌黎韩愈,是我旧日相识的人,我内心喜爱他,不觉惊叹赞赏。然而这个人确实是美好的才子。近来听同辈说,他倚仗自己脚力绝伦,往往奔放不羁,不以文章树立规范,反而把文章当作游戏,这样可以吗?可以吗?如今的作者,不如他也就罢了;如果赶得上他,就应当大加防范。您弟弟独居多年,劳心深思,穷冬阴寒凝冻,起居如何?入内奉侍父母晨昏,出外参与帷幄谋划,当然有很多适意之处。昨天弟弟来信,想让我趁时求进取;我过去求取名声,不敢自以为高,如今孤独至此,出游做官又有什么意义?这便是我不能再听从故人勉励的原因,只能致力田园,苟且度过早晚罢了。然而等到春气稍稍和暖、农事尚未开始,也许我会骑着跛马拜访贤大夫,同时和弟弟叙旧;在此以前,还希望收到您的书信。珍重,珍重。匆忙写信,没有多余的话。从表弟裴度奉上书信。给外孙崔氏两个孩子的书(李华)

八月十五日,翁告崔氏之子两孩:「省吾出身入仕,行四十年,晚有汝母,已飬汝二人矣。吾逮事裴氏、郑氐、崔氏诸姑,于氏堂姑,皆贤明淑哲,为内外师范,意欲与汝言之。裴氏始恩慈,见吾一善,未尝不流涕,祝吾成立。见吾伯仲书题,诲责踈略,话及旧事,云无此例。吾伯仲书题,比今日中外书题,其间踈宻,不啻百千也。吾小时犹省长幼,毎日两时栉盥起居,尊行三时侍食,饮食讫然后敢食,犹责不如礼。今者诸子日出高眠,争览盘器,何曾有此仪,可为叹息。世教如此,何得不乱?妇人亦要读书解文字,知今古情状,事父母舅姑,然可无咎。诗序云:『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闗雎之义也。易曰:『主中馈,无攸遂』,妇人但当主酒食,待宾客而已,其余无自専之礼。诗云:『将翱将翔,佩玉琼琚』,此奉舅姑助祭祀之仪也。又曰:『将翱将翔,弋鳬与鴈』,此主酒食待宾客之仪也。礼经所载,汝其记之。又妇人将嫁,三月教于公宫,祖庙既毁,教于宗室,嫁则庙见,不见庙者,不得为妇。今此礼凌夷,人从茍且,妇人尊于丈夫,羣阴制于太阳,世教沦替,一至于此,为可堕泪。汝等当学读书礼,论语、孝经,此最为要也。吾小时南市帽行,见貂帽多,帷帽少,当时旧人已叹风俗。中年至西京市帽行,乃无帷帽,貂帽亦无,男子衫袖蒙鼻,妇人领巾覆头,向有帷帽羃离,必为瓦石所及,此乃妇人为丈夫之象,丈夫为妇人之饰,颠之倒之,莫甚于此,触类而长,不可胜言,举其一端,告及汝耳。勿谓幼小不遵训诫,所见所闻頺风败俗,故申明旧事,不能一一也。阿马来说,汝诵得数十篇,诗赋丽丽,巳能承顺。十五姉颜色,十七伯极锺念,吾旅病乍闻,甚慰意。几人不患尊行不慈训,患身不能承顺耳。汝承十五姉仁慈,十七伯训诱,又质性承顺,当不扶自直。吾所告者,括羽汝耳。不次翁告。」崔氏二子省。

荐杨牢书【李甘】

执事之部孝童杨牢茂卿,从田氏府赵军反,杀田氏。茂卿又牢之兄,独三徃索父丧,虑死不果。至牢自洛阳走常山二千里,号伏叛垒,委髪羸骸,有可怜状。雠意感解,以丧还之。单缞冬月,徃来太行间,冻肤皲■〈疒豕〉衔哀雨血。行路稠人,为牢泣。归责其子,以牢勉之。牢为儿践操如此,未闻执事问唁而书顕之,岂树风扶教意邪?且乡人啮疽刳歴,急亲之病,皆一时决尔,犹蒙表其闾,脱之徭。上有大礼,则差问以粟帛。今河北骄叛,万师不能攘,而牢徒歩请尸,雠手与夫含腐忍疮者,孰多?牢絶乳即能诗,洛阳儿曹壮于牢者,皆出其下。闻牢之赎丧,潞帅偿其费;其葬也,滑帅赠之财。斯执事之事他人,既慕之矣。即有称牢于上者,执事无能恨其后乎?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七

(明)贺复征 编

○书十三

与于襄阳书【唐韩愈】

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韩愈谨奉书尚书阁下:士之能享大名顕当世者,莫不有先达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莫为之前,虽羙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须也;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岂上之人无可援,下之人无可推欤?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踈也?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謟其上;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故高材多戚戚之穷,盛位无赫赫之光。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未尝干之,不可谓上无其人;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愈之诵此言久矣,未尝敢以闻于人。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特立而独行,道方而事实,卷舒不随乎时,文武惟其所用,岂愈所谓其人哉?抑未闻后进之士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门下者?岂求之而未得邪?将志存乎立功,而事専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耶?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愈虽不材,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古人有言:“请自隗始。”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是急,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専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焉。”则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龊龊者,既不足以语之;磊落竒伟之人,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如赐覧观,亦足知其志之所存。愈恐惧再拜。

上兵部李侍郎书【韩愈】

译八月十五日,外祖父告诉崔氏两个孩子:我省察自己出身入仕,已经将近四十年,晚年才有了你们的母亲,如今又养育你们两人。我曾侍奉裴氏、郑氏、崔氏诸姑,以及于氏堂姑,她们都贤明淑哲,是内外的师范,我想把这些告诉你们。裴氏起初慈爱宽厚,见我有一点善行,没有一次不流泪,祝愿我成就事业;见我伯父、叔父的书信题字,便责备书写疏略,谈到旧事,说从来没有这样的例子。我伯父、叔父的书信题字,比今天朝廷内外的文书题字,其中疏密差别不止百倍千倍。我小时候还知道尊卑长幼,每天早晚两次梳洗起居,尊长一日三次侍奉饮食,吃完以后才敢自己吃,还被责备不合礼仪。如今诸子每天日上三竿才高卧起身,争着观看盘中器物,哪里曾有这样的礼仪?真令人叹息。世间教化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不乱呢?妇人也要读书识字,了解古今人情事态,侍奉父母、舅姑,这样才可以没有过错。《诗序》说:“哀怜窈窕之女,思慕贤才,而没有伤害善人的心。”这就是《关雎》的义旨。《易经》说:“主持中馈,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擅自完成。”妇人只应主持酒食、接待宾客罢了,其余事务没有自行专断的礼制。《诗经》说:“将要飞翔,佩着琼玉。”这是侍奉舅姑、辅助祭祀的礼仪。又说:“将要飞翔,射取野鸭和大雁。”这是主持酒食、接待宾客的礼仪。礼经所记载的内容,你们要记住。又,妇人将要出嫁,要在公宫受教三个月;祖庙已经毁坏的,就在宗室受教;出嫁后还要到宗庙参见,不参见宗庙,就不能成为妇人。如今这种礼制衰败,人们任意苟且,妇人尊贵而胜过丈夫,众阴压制太阳,世间教化沦落衰替,竟到了这个地步,实在令人落泪。你们应当学习读书和礼仪,《论语》《孝经》最为重要。我小时候在南市场的帽行,看见貂帽多、帷帽少,当时的老人已经感叹风俗变化。中年到西京市场的帽行,竟然没有帷帽,貂帽也没有;男子用衣袖遮住鼻子,妇人用领巾盖住头。过去若有人戴帷帽、羃离,一定会被瓦石击打。这就是妇人装扮成丈夫、丈夫装扮成妇人的现象,颠倒错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由此类推,还有说不尽的事情;这里只举一端告诉你们。不要说年幼就可以不遵守训诫;我所见所闻都是风俗衰败,所以重申旧事,不能一一说尽。阿马来告诉我,你们能背诵几十篇诗文,诗赋写得很华美,已经能够承顺长辈。十五姊容貌秀美,十七伯极其挂念你们;我在旅途中生病,忽然听到这些,十分欣慰。你们几个人不必担心尊长不慈爱训导,只应担心自己不能承受顺从。你们承受十五姊的仁慈、十七伯的训导,又天性顺从,应当不用扶持就能自然端正。我所告诉你们的,只是替你们整理羽毛罢了。不能一一尽言。外祖父告知。崔氏两个孩子省察。推荐杨牢的书(李甘) 您部下的孝童杨牢,字茂卿,跟随田氏府中的赵军反叛,杀死了田氏。茂卿又是杨牢的兄长,曾独自三次前往索取父亲的丧体,担心送命,最终没有成功。后来杨牢从洛阳奔走到常山,行程二千里,号哭伏在叛军营垒前,披散头发,身体瘦弱,情状十分可怜。仇敌的意思被感动而消解,便把父亲的遗体还给了他。他身穿单层丧服,在冬月往来太行山间,冻裂皮肤,脚上生疮,含着悲哀,泪流如血。路上的行人和众人都为杨牢哭泣,回去责备自己的儿子,要以杨牢来勉励他们。杨牢作为孩子,能践行这样的操守,却没有听说您过问慰问并把他的事迹彰明,难道不是树立风教、扶助教化的意思吗?况且乡人咬破毒疮、剖开肌肤,急切地救治亲人的疾病,都只是在一时情势下作出的决定,尚且得到表彰乡里、免除徭役;上面有大礼,还派人慰问,赏赐粟帛。如今河北骄横叛乱,万名军队也不能驱除,而杨牢徒步请求父亲遗体,亲手与那个含腐忍疮的人相较,谁更难得?杨牢刚断乳就能作诗,洛阳那些比杨牢强壮的少年,全都在他之下。听说杨牢赎回父亲丧体时,潞帅偿还了他的费用;安葬时,滑帅又赠给他财物。这正是您替别人做的事情,既然已经使人羡慕了。假如有人把杨牢的事迹上奏朝廷,您难道不会后悔自己落在别人后面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七 (明)贺复征编 书十三 给于襄阳的书(唐·韩愈) 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韩愈谨奉书尚书阁下:士人能够享有盛大名声、显耀于当世,没有不是由负有天下声望的前辈替他作先导;士人能够留下美好光辉、照耀后世,也没有不是由负有天下声望的后进替他作后继。没有人替他作先导,虽然美好也不能显扬;没有人替他作后继,虽然盛大也不能流传。这两种人从来彼此需要,然而千百年才相遇一次。难道上面的人没有可以援引的人,下面的人没有可以推荐的人吗?为什么彼此需要如此迫切,而相遇却如此稀少呢?原因在于下面的人倚仗才华,不肯谄媚上级;上面的人倚仗职位,不肯顾念下属。所以高才之士多有忧愁困厄,显赫职位却没有辉煌的声誉。这两种人的做法,都错了。没有曾经求访他们,不能说上面没有这样的人;没有曾经寻求他们,不能说下面没有这样的人。我吟诵这番话已经很久,却不敢把它告诉别人。私下听说阁下具有非凡的才华,卓然独立而行,道德方正、办事实在,进退伸缩不随时俗,文武之才任凭需要而用,难道不是我所说的那种人吗?还是我没有听说有后进之士受到您的知遇、在您门下得到礼遇呢?难道您寻求了却没有找到吗?还是志向在于建立功业,事务专心于报效君主,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没有闲暇礼遇他吗?为什么应该听说的事情却长久听不到呢?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自处不敢落后于普通人。阁下将要寻求却还没有找到吗?古人有句话:“请从我郭隗开始。”我如今只急需早晚的粮米和仆役雇资,不过花费阁下一顿早朝宴享的钱就够了。如果说:“我的志向在于建功立业,事务专心于报效君主,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没有闲暇礼遇。”那么这就不是我敢知道的了。世上那些琐屑拘谨的人,既不足以和他们谈论;磊落奇伟的人,又不能听到您的话,那么我的命运确实困穷了。谨献上旧日所作文章十八篇,如果蒙您阅览,也足以知道我的志向所在。韩愈恐惧再拜。上书兵部李侍郎(韩愈)

十二月九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上书侍郎阁下:愈少鄙钝,于时事都不通晓,家贫不足以自活,应举觅官凡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动遭谗谤,进寸退尺,卒无所成。性本好文学,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已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高之为山岳,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纎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竒辞奥旨,靡不通达。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益困,私自怜悼,悔其初心,发秃齿豁,不见知已。夫牛角之歌,辞鄙而义拙,堂下之言,不书于传记,齐桓举以相国,叔向携手以上。然则非言之难为听,而识之者难遇也。伏以阁下内仁而外义,行高而德巨,尚贤而与能,哀穷而悼屈,自江而西,既化而行矣。今日入守内职,为朝廷大臣,当天子新即位,汲汲于理化之日,出言举事宜必施设。既有听之之明,又有振之之力,寗戚之歌,鬷明之言,不发于左右,则后而失其时矣。谨献旧文一巻,扶树教道,有所明白;《南行诗》一巻,舒忧娱悲,杂以瓌怪之言,时俗之好,所以讽于口而听于耳也。如赐览观,亦有可采,干渎严尊,伏増惶恐。愈再拜。

与鄂州桞中丞书【韩愈】

淮右残孽,尚守巢窟,环冦之师,殆且十万。瞋目语难,自以为武人,不肯循法度,颉颃作气,埶窃爵位,自尊大,肩相摩,地相属也。不闻有一人援桴鼓,誓众而前者,但日令走马来,求赏给助冦为声势而已。阁下书生也,诗书礼乐是习,仁义是修,法度是束,一旦去文就武,鼓三军而进之,陈师鞠旅,亲与为辛苦,慷慨感激,同食下卒,将二州之牧,以壮士气,斩所乘马,以祭踶死之士。虽古名将,何以加兹?此由天资忠孝郁于中,而大作于外,动皆中于机会,以取胜于当世,而为戎臣师,岂常习于威暴之事,而乐其闘战之危也哉?愈诚怯弱,不适于用,听于下风,窃自増气,夸于中朝,稠人广众,会集之中,所以羞武夫之颜,令议者知将国兵而为人之司命者,不在彼而在此也。临敌重慎,诫轻出入,良食自爱,以副见慕之徒之心,而果为国立大功也,幸甚,幸甚。

又与鄂州桞中丞书【韩愈】

愈愚不能量事势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顿三州之地,蚊蚋蚁虫之聚,感凶竖喣濡饮食之恵,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为帅,出死力以抗逆明诏,战天下之兵,乘机逐利,四出侵暴,屠烧县邑,贼杀不辜,环其地数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为之骚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劳于图议,握兵之将,熊罴貙虎之士,畏懦■〈▯戚〉蹜,莫肯杖戈为士卒前行者,独阁下奋然率先,扬兵界上,将二州之守,亲出入行间,与士卒均辛苦,生其气势,见将军之锋颕,凛然有向敌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业,取先天下武夫闗其口而夺之气。愚初闻时方食,不觉弃匕箸起立,岂以为阁下真能引孤军单进,与死冦角逐争,一旦侥幸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贵。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适机宜,而风采可畏爱故也是以前状輙述鄙诚,眷恵手翰还答,益増欣竦。夫一众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时雨,三代用师不出是道。阁下果能充其言,继之以无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虽国家故所失地,旬岁可坐而得。况此小冦,安足置齿牙间?勉而卒之,以俟其志,幸甚。夫逺征军士,行者有覊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馈饷烦费之难,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浮寄孤悬,形势销弱,又与贼不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土人,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力所极,无望风之惊,爱护乡里,勇于自战,征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阁下以为何如?傥可上闻,行之否?计已与裴中丞相见,行营事宜,不惜时赐示及,幸甚。不宣,愈再拜。

答李秀才书【韩愈】

愈白,故友李观元宾,十年之前示愈《别吴中故人诗》六章,其首章则吾子也。盛有所称引,元宾行峻洁清,其中狭隘,不能包容于寻常人,不肯茍有论说,因究其所以,于是知吾子非庸众人。时吾子在吴中,其后愈出在外,无因缘相见。元宾既殁,其文益可贵重。思元宾而不见,见元宾之所与者,则如元宾焉。今者辱恵书及文章,观其姓名,元宾之声容,恍若相接。读其文辞,见元宾之知人交道之不污甚矣。子之心,有似于吾元宾也。子之言,以愈所为,不违孔子,不以琢雕为工,将相从于此,愈敢自爱其道,而以辞譲为事乎?然愈之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辞之好,好其道焉尔。读吾子之辞,而得其所用心,将复有深于是者与?吾子乐之,况其外之文乎?愈顿首。

与孟简书【韩愈】

译十二月九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上书侍郎阁下:我年轻时鄙陋愚钝,对当时事务全不通晓,家贫不能养活自己,应试求官已经二十年了。命运浅薄而不幸,动辄遭受谗毁,进一寸退一尺,最终一事无成。我本来喜爱文学,因为困厄悲愁无处诉说,于是得以穷究经传、史记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沉潜于训诂义理,反复研读句读,磨炼学业,在文章方面奋发。大凡从唐尧、虞舜以来,典籍所保存的内容,大的如河海,高的如山岳,明的如日月,幽的如鬼神,细的如珠玉,华美和充实变化如雷霆风雨,其中奇异的辞句、深奥的旨意,没有不能通晓的。只是我鄙陋愚钝,不通晓时务;学业完成而道路更加困窮,年老而智慧更加困顿,私下怜悼自己,后悔当初的志愿,头发脱落、牙齿稀疏,却没有被知己赏识。牛角之歌,辞句鄙陋而义理拙浅;堂下的进言,没有被写入传记,齐桓公却提拔其人为相,叔向还携手把他引荐上去。这样看来,不是言语难以被听取,而是能够识别它的人难以遇到。伏惟阁下内心仁厚、外表行义,品行高尚而德行宏大,尊尚贤人而任用能者,怜悯困穷、哀悼屈抑之士;自江而西,已经受到您的教化并付诸实行。如今您入朝掌管内职,成为朝廷大臣,正值天子新即位、急于治理教化的时期,凡出言行事都应当有所施行。既有听取意见的明察,又有振兴事业的力量,宁戚的歌、鬷明的言论,如果不能在您身边发出,就会错过时机。谨献上旧文一卷,可以扶植教化之道,其中有所阐明;《南行诗》一卷,用来舒展忧愁、排遣悲伤,夹杂瑰奇怪异的辞句,迎合时俗的爱好,使人能够吟诵、让人能够听闻。如果蒙您阅览,也许有可取之处。冒犯尊严,伏增惶恐。韩愈再拜。给鄂州柳中丞的书(韩愈) 淮西残余的叛贼还守在巢穴,四面围剿的军队将近十万。他们瞪眼叫嚷,言语难以沟通,自以为是武人,不肯遵循法度,彼此抗争逞强,倚仗势力窃取爵位,自我尊大,肩膀相摩,土地相连。却没有听说有一个人击鼓率众,发誓后向前进军,只是每天派骑兵来索求赏赐,用来资助叛贼、壮大声势罢了。阁下本是读书人,学习诗书礼乐,修养仁义,受法度约束;一旦舍弃文事而从事武事,击鼓统率三军进攻,陈列军队、整治部伍,亲自与士卒共同劳苦,慷慨激励他们,与下级同食,统领二州军队以壮大士气,又斩杀所乘的战马来祭奠战死士卒。即使古代名将,又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这都是因为天生的忠孝郁积在内心,而大大表现于外;一举一动都合乎时机,因此在当世取胜,成为戎臣的师表。难道是平常习惯于威暴之事,喜爱战争的危险吗?我韩愈诚然怯弱,不能任用,远远听闻您的声威,私下增加了气概;在朝廷中夸赞您,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使武夫羞惭,让议论者知道,掌握国家军队、成为百姓性命主宰的人,不在他们而在您。面对敌人要慎重,告诫部下不要轻率进退;好好进食,保重自己,以符合仰慕您的人的心愿,最终为国家建立大功,幸甚,幸甚。又给鄂州柳中丞的书(韩愈) 我愚蠢,不能估量时势是否可行,近来常想到淮西因残破困顿而牵连三州之地,像蚊蚋蚂蚁聚集一样的凶恶小人,感受叛逆首领喂养饮食的恩惠,牵着小孩子的手,把他扶坐在堂上,奉立为统帅,拼死抵抗皇帝的诏令,与天下军队交战,乘机逐利,四处侵扰暴虐,屠杀焚烧县邑,杀害无辜,周围数千里没有不受其毒害的地方,洛、汝、襄、荆、许、颍、淮、江都因此骚乱。丞相、公卿、士大夫为谋划议论而劳苦;掌握军队的将领,以及熊罴貙虎般的勇士,却畏缩怯懦,没有人肯拿着兵器替士卒走在前面。唯独阁下奋勇率先,在边界上扬兵,统领二州守军,亲自出入行伍之间,与士卒共同劳苦,振作他们的气势,使人看见将军锋芒,凛然有迎敌之意。您凭借儒雅的文字章句之业,胜过天下武夫,使他们闭口、夺去他们的气势。我起初听到这件事时正在吃饭,不觉丢下匙箸站起,难道是认为阁下真能率领一支孤军独自前进,与死守的贼军争战,侥幸一朝取胜吗?即使真是如此,也不足以贵重。真正使人心服的,是行事适合时机,风采又令人敬畏而爱慕。所以我一收到前次文书,便立即陈述鄙陋的诚意;承蒙您眷顾,亲笔回信,越发增加了我的欣喜和敬畏。全军将士同心协力,耳目一新,使所到之处如逢及时雨;三代用兵,不过如此。阁下果真能够充实您所说的内容,再以不懈怠的努力继承实行,取得有利地形,甲兵又足以使用,那么即使是国家过去丧失的土地,也可以坐等十个月一年而收复。何况这样的小股盗寇,哪里值得挂在齿牙之间?请努力把这件事完成,以等待实现您的志愿,幸甚。远征的军士,出行的人有羁旅离别的愁思,留守的人有怨女旷夫和骚动不安的忧虑,本军有供应粮饷、费用烦多的困难,地主又多有姑息、顾忌情面的弊病;逼迫他们便会招致怨恨,放松他们便不会听命。他们漂泊寄居、孤立悬隔,形势日益削弱,又和贼军不熟悉,临敌时必然恐惧惊骇,难以立功。若招募本地人,必能得到豪迈勇敢之士;他们熟悉贼军,知道贼军力量的极限,没有听到风声便惊慌的恐惧,又爱护乡里,勇于自卫作战。征发士兵满一万人,还不如招募几千人。阁下认为怎么样?倘若可以上报朝廷,能否实行?这件事我已经和裴中丞见过面商议了,行营中的事务,希望您不吝时时赐教,幸甚。不再详说。韩愈再拜。《答李秀才书》【韩愈】韩愈敬白:故友李观,字元宾,十年以前曾给我看《别吴中故人诗》六章,其中第一章写的就是您。诗中极力称赞您,说元宾品行高峻、清正洁白,内心狭隘,不能容纳寻常人,又不肯随便发表议论。我于是追究其中的缘故,才知道您不是平庸之人。当时您在吴中,后来我出仕在外,没有机会相见。元宾去世以后,他的文章更加可贵。思念元宾而见不到他,见到和元宾交往的人,就好像见到了元宾一样。如今承蒙您寄来书信和文章,看见您的姓名,元宾的声音容貌恍惚间如同又接触到了。读您的文章,便看出元宾识别人、交友而不受污染的品格十分深厚。您的心志,和我的元宾相似。您的文章认为我所作的文章不违背孔子,不把雕琢辞藻当作工巧;如果您愿意沿着这条路和我相从,我难道还敢吝惜自己的道,而只把谦辞退让当作事情吗?然而我所向往的古道,不只是喜欢它的文辞写得好,更是喜欢它所体现的道罢了。读您的文章而了解到您的用心,难道还会有比这更深的东西吗?您尚且以此为乐,何况文章表面的文辞呢?韩愈顿首。《与孟简书》【韩愈】

愈白,行官自南廽过吉州,得吾兄二十四日手书数畨,忻悚兼至。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惟万福。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之者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逺地无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徃来。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巳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岂弟君子,求福不回。”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邪?小人邪?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祗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夷狄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扬子云言:“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加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羣圣人之道于是大壊,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頼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覇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乱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亻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汉氏以来,羣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发引千钧,绵绵延延,寖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唱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籍湜軰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増惭愧死罪,死罪。愈再拜。

上张仆射论击球书【韩愈】

以击球事諌执事者多矣,諌者不休,执事不止,此非为其乐不可舍,其諌不足听故哉?諌不足听者,辞不足感心也;乐不可舍者,患不能切身也。今之言球之害者,必曰有危堕之忧,有激射之虞,小者伤面目,大者残形躯。执事闻之若不闻者,其意必曰:「进若习熟,则无危堕之忧;避能便捷,则免激射之虞。小何伤于面目,大何累于形躯者哉?」愈今所言,皆不在此,其指要非以他事外物牵引相比也,特以击球之间之事明之耳。马之与人,情性殊异,至于筋体之相束,血气之相持,安佚则适,劳顿则疲者同也。乘之有道,歩骤折中,少必无疾,老必后衰。及以之驰球于场,荡揺其心腑,振挠其骨筋,气不及出入,走不及廽旋,逺者三四年,近者一二年,无全马矣。然则球之害于人也决矣。凡五藏之系络甚微,坐立必悬垂于胸臆之间,而以之颠顿驰骋,呜呼,其危哉!《春秋传》曰:「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茍非德义,则必有祸。」虽岂弟君子,神明所扶持,然广虑之,深思之,亦养寿命之一端也。

重答张籍书【韩愈】

译韩愈敬白:我奉命出任官职,从南方回来经过吉州,收到兄长二十四日写来的几封亲笔信,欣喜和惶恐一齐涌上心头。不知道入秋以来您的睡眠饮食怎么样?恭敬地祝愿您万福。来信说有人传言我近来稍稍信奉释氏,这是传话的人胡说。潮州时有一个老僧,号大颠,颇为聪明,懂得道理。远方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我从山中把他请到州城,留了十多天。他确实能够超脱形骸,以道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侵扰。和他谈话,虽然不完全理解,却自觉他胸中没有滞碍,认为很难得,于是和他来往。后来祭神到海边,便到他的住处去。等到我来到袁州,留下衣服和他告别,这是人的常情,并不是崇信他的教法、求取福田利益。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凡是君子修身立身,自有法度。圣贤的事业都记载在典籍中,可以效法,可以师从。仰头不愧对上天,低头不愧对世人,内心不愧对自己。积善积恶,灾祸和福庆自然各按同类到来。怎么能离开圣人的道,舍弃先王的法,而去信从夷狄的教法,以求福利呢?《诗经》不是说过:‘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曲之路。’ 《左传》又说:‘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禄而忧患。’ 假如释氏真能给人降下祸祟,也不是守道君子所应害怕的,何况万万没有这个道理。况且那位佛,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的行事像君子,还是像小人?如果是君子,就一定不会无故给守道之人降祸;如果是小人,他的身体已经死去,鬼魂也不会灵验。天地神祇光明显著、森然排列,不是可以欺骗的;又怎么肯让他的鬼魂任意行事,在人间作威作福呢?进退都没有根据却信奉他,也未免太迷惑了。况且我不但不帮助释氏,反而要排斥它,也是有道理的。孟子说:‘如今天下的人,不归附杨氏,便归附墨氏;杨墨交相惑乱,而圣贤之道不明,那么三纲就沉沦,九法就败坏,礼乐崩溃而夷狄横行,距离成为禽兽还能有多远呢?’所以说:‘能够辩说并排斥杨墨的人,都是圣人的门徒。’扬子说:‘古代杨墨堵塞道路,孟子以言辞排斥他们,天下道路就开阔明白了。’杨墨的学说流行,正道废弃,将近数百年直到秦朝,终于使先王的法度被毁灭,烧掉并清除先王经典,坑杀学士,天下于是大乱。到秦朝灭亡、汉朝兴起,过了将近一百年,还不知道修明先王之道。后来才废除挟带书籍的禁令,逐渐搜求散失的书籍,招致学士。经典虽然稍稍得到一些,仍然残缺不全,十分之二三已经亡佚。因此学士大多老死了,后来的人没有见到完整的经典,不能完全了解先王的事迹,各自把自己的见解当作守则,彼此分离、乖隔不合,也不公允。二帝三王以及诸位圣人的道,于是大为败坏,后来的学者无从寻求。一直到今天,仍然昏昧不明。它的祸患,是由于杨、墨肆意流行而没有人禁止。孟子虽是贤圣,却没有职位,空有言论而无法施行,言辞即使恳切又能补救什么?然而幸赖他的言论,如今的学者还知道尊奉孔氏,崇尚仁义,尊重王道而轻视霸道罢了。那些大的经典、大的法则全都亡灭而无人救正,败坏混乱而无人收拾,所谓从千百项中保存下来的不过十分之一,哪里能说已经开阔明白呢?然而如果当初没有孟氏,那么人们全都要穿着左衽衣服,说着夷狄的语言了。所以我曾推尊孟氏,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正是因为这个。汉朝以来,群儒辛苦地修补,弄得百孔千疮,随着混乱而丧失,危险得像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绵延不断,渐渐微弱而消灭。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人在其中倡导释氏、老氏,鼓动天下众人跟从他们。唉,这也太不仁义了!释、老的祸害超过杨、墨。韩愈的贤能比不上孟子,孟子不能在先王之道尚未灭亡以前挽救它,而韩愈却想在它已经败坏之后保全它。唉,他也太不了解自己的力量了,而且眼看自身危急,却没有人救助,终于要死去。即使如此,假使先王之道能够通过我而得到粗略的流传,即使死上千万次也没有遗憾。天地鬼神在上面监临,在旁边作证,我又怎么能因为一次挫折,就自行毁弃自己的道而去随从邪说呢?籍、湜一类人,我虽然多次指教他们,却不知道他们最终能不能不背叛离去。承蒙兄长深厚眷顾,却不能接受您的教诲,只会更加惭愧,死罪,死罪。韩愈再拜。《上张仆射论击球书》【韩愈】因为击球一事进谏您的已经很多了,进谏的人不停止,您也不停止,这难道不是因为这种娱乐不可舍弃,而进谏的话不值得听吗?进谏的话不值得听,是因为言辞不能感动内心;娱乐不可舍弃,是因为祸患还不能切身感受到。如今谈击球危害的人,必定说有跌落的危险,有球飞来击中的忧患;小则伤害面目,大则损伤身体。您听了好像没有听见,心里一定会说:‘如果骑马、击球练习熟练了,就没有跌落的危险;躲避动作能够灵活迅捷,就可以免去球飞来击中的忧患。小伤害面目有什么关系,大伤害身体又有什么妨碍呢?’我今天所说的,都不在这些方面;我的要旨也不是拿其他事情、外物来牵引比附,只是借击球中的事情来说明罢了。马和人的情性虽然不同,但筋体相互约束、血气相互维持,安逸便舒适,劳顿便疲惫,这些是相同的。驾驭它有方法,行走和奔驰适度,年轻的马一定没有疾病,年老的马也一定较晚衰弱。等到让它在球场上奔驰击球,使它的心腑动荡,使它的骨筋受到震扰,气息来不及出入,奔跑来不及回旋,远的三四年,近的一二年,就没有一匹完整的马了。这样看来,击球对于马的危害是确定的。人的五脏,联系它们的脉络非常细微,坐立时还必须悬垂在胸腹之间,却让身体颠簸奔驰,唉,那是多么危险啊!《春秋传》说:‘有了特别的尤物,足以动摇人的心志;如果没有德义,就一定会有祸患。’即使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有神明扶持,也应当广泛考虑、深思熟虑,这同样是保养寿命的一种方法。《重答张籍书》【韩愈】

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而纳诸圣贤之域,拂其邪心,増其所未高,谓愈之质有可以至于道者,浚其源,导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德者之所辞譲,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已。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然后其书出焉,其所以虑患之道微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乃公卿辅相,吾岂敢昌言排之哉?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哓哓,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书于吾何有?夫子圣人也,且曰:“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絶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也亦甚矣。頼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冀乎?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余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可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及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及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及乎扬雄亦未久也,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其可易而为之哉?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逺,故余所以不敢也。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书者皆所为不行乎今而行乎后世者也。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竢五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戚戚于吾所为哉?前书谓吾与人商论不能下气,若好胜者然,虽诚有之,抑非好已胜,也好已之道胜也。非好已之道胜也,已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所传之道也。若不胜,则无以为道,吾岂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人辨也有矣,驳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恶害于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孟君将有所适,思与吾子别,庶几一来。

答李翊书【韩愈】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徳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飬其根而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戞戞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黒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汨汨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絶其源,终吾身而已矣。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耶?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已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刘正夫书【韩愈】

译您不因为我不肖,反而想推举我使我进入圣贤的境域,拂去我的邪心,增加我尚未达到的高明,认为我的资质可以达到道的境界;您疏浚我的源头,引导我到达归宿,灌溉我的根,准备使我收获果实。这是盛德之人尚且要谦辞推让的事,何况是我呢?或者其中有应当再说的地方,所以不能就此停止。过去圣人创作《春秋》,已经把文辞写得很深奥了,却还不敢公开流传,只把道理口授给弟子,到了后世,才让这部书流传出来;其中考虑祸患的用意十分微妙。如今二氏所尊奉、所侍奉的对象,下至公卿辅相,我哪里敢公开声言排斥它呢?我选择可以交谈的人来教诲他们,却还常常和我相悖;他们的声音喧嚣不休。如果我把这些话写成书,见到并因此发怒的人一定很多,他们一定会把我看作狂妄、迷惑;连自身都不能顾恤,书对我又有什么益处呢?孔子是圣人,尚且说:‘自从我得到子路以后,难听的话就不传入我的耳中。’其余辅佐和帮助他的人,周游天下,尚且在陈国断了粮,在匡地受了惊吓,被叔孙氏毁谤,奔走于齐、鲁、宋、卫的郊外;他的道虽然尊贵,他的困窘也非常严重。幸亏他的弟子相互守护、传承,最终才在天下有所树立。假使当初只是孔子独自说、独自写,他的道还可能保存下来吗?如今二氏的学说流行于中原,大概已经六百多年了;它扎根牢固,流布广远,不是早上下令、晚上就能禁止的。自从文王去世,武王、周公、成王、康王相互守护先王之道,礼乐都还存在。到了孔子,距文王也没有多久;从孔子到孟子也没有多久;从孟子到扬雄也没有多久。然而他们仍然勤苦到这种程度,困顿到这种程度,后来才能有所树立;我难道可以轻易地去做成这件事吗?做得容易,流传就不会长远,所以我不敢这样做。然而考察古人,遇到合适的时代、推行自己的道,就没有什么要写成书;写书的,都是在当世不能施行、要到后世才能施行的人。如今我能否实现自己的志向、会不会失去自己的志向,还不可知;等到五六十岁再做,也还不算晚。上天如果不想让这些人有所知,那么我的寿命便不可预料;如果上天要让这些人有所知,除了我还能是谁呢?推行道,写成书,教化当今,流传后世,一定各有其时。您为什么这样快就为我所做的事忧愁呢?您前一封信说我和人讨论时不能放低姿态,好像喜欢争强好胜;这确实有一点,但并不是喜欢自己取胜,而是喜欢自己的道理取胜。也不是喜欢自己的道理取胜,而是因为我的道,正是孔子、孟轲、扬雄所传的道。如果不能取胜,就无法维护道,我难道敢躲避这个名声吗?孔子说:‘我整天和颜回谈话,他从不违背我,像……’蠢笨的人就会和众人争辩,这种驳杂的讥评,前一封信已经说尽了。您再想想吧。过去孔子尚且有开玩笑的时候,《诗经》不是说:‘善于谈笑啊,却不成为虐害。’《礼记》说:‘张弓而不松弛,文王、武王也不能做到。’这对道有什么妨害呢?您难道还没有想到吗?孟君将要出行,我想和您告别,希望您或许能来一趟。《答李翊书》【韩愈】六月二十六日,韩愈敬白李生足下:您的文章辞意很高明,可是所提的问题却多么谦下恭敬啊。能够这样,谁不愿意把自己的道告诉您呢?道德的成就指日可待,何况道德之外的文章呢?不过我就像只望见孔子的门墙而没有进入内室的人,难道足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吗?即便如此,也不能不为您说一说。您所谓著文立言,是对的。您所做的和所期望的,十分相似,几乎就要达到了。不过不知道您的志向,是想胜过别人而取得别人的认可呢,还是想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呢?如果想胜过别人并取得别人的认可,那么本来已经胜过别人,也可以取得别人的认可了;如果想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就不要希望迅速成功,不要被权势利益诱惑,要培养根部而等待果实,增加油脂而期待光明。根部茂盛,果实就会成熟;油脂丰厚,光就会明亮。仁义之人的言语,和煦可亲。又有一个困难:我所写的文章,自己不知道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也许还没有达到。即便如此,我学习已经二十多年了。开始时,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敢看,不是圣人的志向不敢存心。居处时仿佛忘却一切,行动时仿佛遗忘一切,庄重得像在思考,茫然得像在迷路。等到从内心取出东西而倾注在笔下时,只求去掉陈旧的言辞,真是艰难啊!别人看待我的文章时,我不把他们的讥笑当作真正的讥笑。这样过了几年,仍然没有改变,然后才清楚分辨古书的真伪,以及虽为真书却未达到高境界的文章,黑白分明,再努力把它们去掉,才渐渐有所收获。等到从内心取出东西而倾注在笔下时,文思就源源不断地涌来了。别人看我的文章,讥笑它,我反而以为高兴;称赞它,我反而以为忧虑,因为其中还保存着普通人的说法。这样过了几年,才浩大充沛起来。我又害怕其中夹杂不纯的东西,便迎上去排斥它,平心静气地考察,等到全都醇厚纯正了,才任意挥洒。即使如此,也不能不继续修养。要行走在仁义的道路上,遨游在《诗》《书》的源流中,不迷失道路,不断绝源流,直到终身而已。气,好比水;言语,好比浮在水上的东西。水势大,漂浮物无论大小都能浮起;气和言语也是这样。气势充盛,言语的长短和声音的高低便都会适宜。即使如此,我难道敢说自己接近成功了吗?即使接近成功,用在世人身上又有什么可取呢?即便如此,等待别人任用的人,难道只是像器物一样吗?任用或舍弃属于别人。君子却不是这样,他存心有道,行事有方;被任用,就把道施加于世人;不被任用,就传给自己的门徒,写在文章中成为后世的法则。像这样的人,难道也足以感到快乐吗?还是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有志于古道的人,太少了。有志于古道,就一定要遗弃当今吗?我对此确实既高兴又悲伤。我赶快称赞这样的人,是为了劝勉他们,并不是敢于褒扬该褒扬的人、贬斥该贬斥的人。向我询问的人很多,想到您的言论并不志在求利,所以姑且和您谈这些。韩愈敬白。《刘正夫书》【韩愈】

愈白,进士刘君足下:辱笺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赐,且愧其诚,然幸甚,幸甚。凡举进士者,于先进之门,何所不徃?先进之于后軰,茍见其至,寜可以不答其意邪?来者则接之,举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独有接后軰名,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有来问者,不敢不以诚答。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人所为书,具存,辞皆不同,宜何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曰:“文宜易,宜难?”必谨对曰:“无难易,惟其是尔,如是而已,非固开其为此而禁其为彼也。”夫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也,及覩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夫文岂异于是乎?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杨雄为之最然,则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逺。若皆与世浮沈,不自树立,虽不为当时所怪,亦必无后世之传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于文,岂异于是乎?今后进之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圣贤人为法者,虽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徒出,必自于此,不自于循常之徒也。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已,用则必高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来,谁不为文?然其存于今者,必其能者也。顾常以此为说耳。愈于足下,忝同道而先进者,又常从游于贤尊给事,既辱厚赐,又安得不进其所有以为答也?足下以为何如?愈白。

答尉迟生书【韩愈】

愈白尉迟生足下,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实。实之羙,恶其发也。不揜本深而末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余。体不偹,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愈之所闻者,如是。有问于愈者,亦以是对。今吾子所为皆善矣,谦谦然若不足,而以征于愈,愈又敢有爱于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于今,吾子何爱之异也?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徃问焉,皆可学也。若独有爱于是,而非仕之谓,则愈也尝学之矣,请继今以徃。

应科目时与人书【韩愈】

月日,愈再拜。天地之濵,大江之濆,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彚匹俦也。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无高山大陵,旷涂絶险,为之闗隔也。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獱獭之笑者,盖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转运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日烂死于沙泥,吾寜乐之。若俛首帖耳,揺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覩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俛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踈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

与李翔书【韩愈】

译韩愈敬白进士刘君足下:承蒙您来信教导我所未及之处,既承受深厚的恩赐,又惭愧于您的真诚,但也非常庆幸,幸甚,幸甚。凡是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对于前辈的门下,哪里有不去拜访的?前辈对于后辈,如果看见他到来,难道可以不回应他的心意吗?来访的人便接待他,全城士大夫没有不是这样做的。可是我不幸,独有接待后辈的名声;名声所到之处,也就是毁谤所归之处。有来询问的人,我不敢不诚实回答。有人问:‘写文章应该以什么为老师?’我一定恭敬地回答:‘应该以古代圣贤为师。’又问:‘古代圣贤所作的书都保存着,文辞各不相同,应该师从什么?’我一定恭敬地回答:‘学习他们的思想,不学习他们的文辞。’又问:‘文章应该写得浅易,还是写得艰深?’我一定恭敬地回答:‘没有什么难易,只要正确罢了,如此而已,并不是固执地只准这样、禁止那样。’世间万物,早晚都能见到的,人们都不加注意;等到看见奇异的,便共同观看并谈论。文章难道不是这样吗?汉朝人没有不会写文章的,只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杨雄写得最好,可见用功深的人,取得的声名也能流传长远。如果都随波逐流,不自我树立,即使不被当时人诧异,也一定没有后世流传。您家中的各种物品都靠它们来使用,但您所珍爱的一定不是寻常物品。君子对于文章,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后辈写文章,如果能够深入探求、努力获取,以古代圣贤为准则,即使未必人人都能达到要求,但如果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这类人出现,也一定会从这里产生,而不会从因循守常的人中产生。如果圣人的道需要借助文章来表达,那么一旦使用文章,就一定推重能力高强的人。所谓有能力,并没有别的,就是能够自我树立、不因循守旧。自从有文字以来,谁不写文章?然而流传到今天的,一定是有能力的人的作品。我不过常常把这些作为自己的说法罢了。我对于您,忝居同道中的前辈,又常常跟随贤尊给事游学;既承蒙您厚重的礼意,又怎么能不拿出自己的见解作为答复呢?您认为怎么样?韩愈敬白。《答尉迟生书》【韩愈】韩愈敬白尉迟生足下:所谓文章,一定是内心有真实内容,所以君子谨慎对待自己的实际修养。内在真实之美,担心它不能表现出来;不能掩盖根本深厚而枝末繁茂、形体宏大而声望洪亮、行为高峻而言辞严厉、内心醇厚而气息平和;明白清晰而没有疑惑,优游宽裕而有余力。体制不完备,不能成为完整的人;文辞不足,不能成为完整的文章。这就是我所听说的。我有人向我询问,也用这些来回答。如今您所作的文章都很好,却谦谦然好像还不足,反而来向我求教,我又怎敢吝惜自己的言辞呢?不过我能够说的,都是古代的道。古代的道不足以取得当今人的认可,您又何必特别吝惜这些话呢?贤能的公卿大夫在上面,和您一样刚刚进身的贤士在下面,他们能够得到职位,一定有取得职位的原因。您想做官吗?那就去向他们请教,都可以学习。如果您只是珍爱这一道,而不是为了做官,那么我也曾经学习过它,请从今以后继续前进。《应科目时与人书》【韩愈】某月某日,韩愈再拜。天地的边际、大江的水滨,有一种怪物。它大概不是普通鱼类、凡常甲壳类中的同类。它一旦得到水,变化成风雨,上下于天空,并不困难;它如果得不到水,不过是寻常的几尺之间罢了。没有高山大陵、空旷道路和绝险来阻隔它。可是它困在干涸之地,不能自己到达水中,成为獱獭的笑柄,大概十有八九都是这样。假如有力量的人怜悯它的困厄而把它转运过去,大概只需举一举手、动一动脚的劳力。然而这种怪物自负与众不同,宁可每天在沙泥中腐烂而死,我也以此为乐。若是低头贴耳、摇尾乞怜,就不是我的志向。因此有力量的人遇到它,只是仔细看它一眼,好像没有看见一样。它是死是生,本来就不可知。如今又有一个有力量的人来到它面前,我姑且试着低头鸣叫一声。哪里知道有力量的人不会怜悯它的困厄,忘掉举一举手、动一动脚的劳力,把它转到清澈的水流中呢?怜悯它,是命运;不怜悯它,也是命运。知道一切在于命运,却还鸣叫求救,也是命运。我如今实在和它相似,所以忘却自己疏陋愚钝的罪过,写下这番话。阁下也请怜悯并察看我。《与李翔书》【韩愈】

使至,辱足下书,欢愧交并,不容于心。嗟乎,子之言意皆是也。仆虽巧说,何能逃其责耶?然皆子之爱我,多重我厚,不酌时人待我之情,而以子之待我之意,使我望于时人也。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刼,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口,携此将安所归托乎?舍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将安以为我谋哉?此一事耳,足下谓我入京城有所益乎?仆之有子,犹有不知者,时人能知我哉?持仆所守,驱而使奔走伺侯公卿间,开口议论,其安能有以合乎?仆在京城八九年,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月,当时行之不觉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今年加长矣,复驱之使就其故地,是亦难矣。所贵乎京师者,不以明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下,布衣韦帯之士谈道义者多乎?以仆遑遑于其中,能上闻而下达乎?其知我者固少,知而相爱不相忌者又加少,内无所资,外无所从,终安所为乎?嗟乎,子之责我诚是也,爱我诚多也。今天下之人有如子者乎?自尧舜以来,士有不遇者乎?无也,子独安能使我洁清不洿而处其所可乐哉?非不愿为子之所云者,力不足,势不便故也。仆于此岂以为大相知乎?累累随行,役役逐队,饥而食,饱而嬉者也。其所以止而不去者,以其心诚有爱于仆也。然所爱于我者少,不知我者犹多,吾岂乐于此乎哉?将亦有所病而求息于此也。嗟乎,子诚爱我矣,子之所责于我者诚是矣。然恐子有时不暇责我而悲我,不暇悲我而自责且自悲也。及之而后知,履之而后难耳。孔子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无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其不亦难乎?子之闻我言亦。悲矣!嗟乎!子亦慎其所之哉!离违久年,还侍左右,当日欢喜,故专使驰此,候足下意,并以自解。愈再拜。

与崔羣书【韩愈】

译使者到来,承蒙您寄信给我,欢喜和惭愧一齐涌上心头,胸中几乎容纳不下。唉,您的言语和心意都是对的。我即使巧于辩说,又怎么能逃避您的责备呢?然而这都是因为您爱护我、看重我太深,没有估量世人对待我的情形,而按照您对待我的心意,使我在世人面前有所期待。我家本来贫穷空乏,又遭逢多次劫掠,衣服没有所得,养活生命的用品也没有,家中连同家属将近三十口,带着这些人将要归托到哪里呢?舍弃他们进京不行,带着他们同行也不行,您将怎样替我谋划呢?这只是一件事。您说我入京城会有所收益吗?连我有儿子这件事,还有人不知道,世人能了解我吗?守持我所坚持的道理,却驱使我奔走侍候在公卿之间,开口发表议论,我怎么能与他们相合呢?我在京城八九年,没有获得什么资财,每天向别人求取来度过时日;当时实行这些事不觉得什么,如今想起来,就像疼痛停止以后的人回想疼痛的时候,不知道该怎样安顿自己。今年年纪更大了,又驱使我回到过去的地方,这也实在艰难。京师之所以可贵,难道不是因为明君在上、贤能的公卿在下,穿布衣、戴韦带而谈论道义的士人很多吗?像我这样惶惶不安地处在其中,能够让上面听见、下面通达吗?真正了解我的本来就少,了解我而又爱护我、不嫉妒我的更少;内在没有凭借,外在没有依从,最终能做什么呢?唉,您责备我确实是对的,爱护我也确实深厚。如今天下有像您这样的人吗?从尧、舜以来,有才士不得志的吗?没有。您一个人又怎么能使我保持清白而不受污浊,并处在自己可以快乐的地方呢?并不是不愿意按照您所说的去做,只是力量不足、形势不便罢了。我难道把这种处境看作很高明吗?不过是拖拖拉拉地随行,忙忙碌碌地跟随队伍,饿了吃饭,饱了嬉游的人罢了。我之所以停留下来没有离开,是因为这里的人确实有爱护我的心。然而爱护我的人少,不了解我的人仍然多,我难道喜欢处在这里吗?不过是也有某种困苦,想在这里求得休息罢了。唉,您确实爱护我,您责备我的地方也确实是对的。但我怕您有时来不及责备我,反而悲悯我;又来不及悲悯我,便责备自己、悲伤自己。只有等到亲身遇到才知道,亲自走过之后才知道艰难。孔子称赞颜回,一箪饭、一瓢水,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那个人有圣人作为他的归依,又有一箪饭一瓢水足以使他不死,他能够不忧愁而快乐,难道不是容易的吗?如果我没有归依,没有一箪饭,没有一瓢水,也没有可以取得资财的地方,那么就会饿死;那样做起来不也很困难吗?您听了我的话,也会悲伤了吧!唉,您也要慎重选择自己的去处啊!我们离别已经多年,如今还将回来侍奉在您的身边;因为当天很高兴,所以专门派使者快马送信,探问您的心意,也借此为自己辩解。韩愈再拜。《与崔群书》【韩愈】

自足下离东都,凡两度枉问,寻承已达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虽抱覊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入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軰,岂以出处近逺累其灵台邪?宣州虽称清凉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以北。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闲无事,然后外患不入。风气所宜,可以审偹。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虽在穷约,犹能不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左右者邪?所以如此云云者,以为足下贤者,宜在上位,托于幕府,则不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徃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徃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与如骨月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艺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宻,其后无大恶,因不复决舍。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而于已巳厚,虽欲悔之,不可。凡诸浅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无所知晓,然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麤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羣拔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寜须言而后自明邪?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深与者多,不置白黒于胸中耳。既谓能麤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比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羙,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说其善,伏其为人,以是而疑之耳。”仆应之曰:“凤凰芝草,贤愚皆以为羙瑞,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至于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至于稲也,粱也,脍也,■〈炙,肉代火〉也,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来,又见贤者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不贤者或至眉寿。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寿天邪?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无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邪?崔君,崔君,无怠,无怠!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思自放于伊颍之上,当亦终得之。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揺脱去,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分人颜色。两鬓半白,头髪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久长哉?以此忽忽思与足下相见,一道其怀。小児女满前,能不顾念?足下何由得归北来?仆不乐江南,官满便终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惟此之望。愈再拜。

答崔立之书【韩愈】

译自从您离开东都,总共两次劳您来信问候,随后听说您已经到了宣州。主人仁慈贤能,同僚也都是君子。虽然怀有羁旅的思念,也还可以在那里度日。无论处于什么地方都能自得,乐天知命,本来就是前代修养高深的人用来应付外物的方法。何况您的才德超过这类人百千倍,难道会因为任官或退处、距离远近而使心境受到牵累吗?宣州虽然号称清凉高爽,然而毕竟都在大江以南,风土不能和北方相比。调养身体的方法,应当先调理自己的心。内心安闲而无忧患,外来的祸患才不会进入。根据当地气候风土采取适宜的调养,可以谨慎准备,小小的病患自然也不会发生。凭您的贤能,即使处在困顿贫约中,也还能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何况所在地很近,官位荣耀、俸禄丰厚,亲爱的人都在身边呢?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认为您这样的贤人,应当处在高位;寄托在幕府之中,并不是得到了适合您的地方。正因为如此才和您谈及这些,这才是亲近看重您的道理,并不是用来对待您的方式。我从年轻到现在,在朋友之间往来交游,已经十七年了。日月不能说不长,交往相识的人有千百人,不能说不多。其中像骨肉兄弟一样相交的,也有不少。有的因为事情相同,有的因为才艺相取,有的仰慕对方某一项善行,有的因为交往日久,有的起初并不十分了解便和他亲密相交,后来没有大的恶行,便一直没有决然舍弃。有的人虽然并非完全归于善良,但对自己却很厚道,即使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凡是交情浅的,本来不值得说;交情深的,也不过如此。至于我内心所仰慕敬服的人,考察他的言语行为没有瑕疵过失,窥察他的深处而看不见界限,明白纯厚、精粹无杂,光辉一天比一天焕新的人,只有我的崔君一人。我愚陋无知,什么也不懂,然而圣人的书没有不读的;其中精粗巨细、出入明暗,虽然不能全都认识,却也不能说没有涉猎过它的流派。用这些来推论,用这些来衡量,我确实知道您超出群伦、卓拔不凡,您不要说我不知道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和您的情义,难道还需要说出来才会明白吗?我之所以说这些,是怕您以为我深交的人很多,却没有在心中分辨黑白。既然说我粗略了解您,又害怕您不了解我,这也是过分了。近来又有人说您确实尽善尽美,但仍有可疑之处。我问他说:‘有什么可疑?’那人说:‘君子应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分明。像清河这样的人,无论贤愚,没有不称说他的善、不佩服他的为人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怀疑他。’我回答说:‘凤凰、芝草,贤人愚人都认为是美好的祥瑞;青天白日,奴隶也知道它清明。’ 譬如食物,到了远方的奇异味道,就有喜欢的人,也有不喜欢的人;至于稻米、粱米、脍肉、炙肉,难道听说有人不喜欢吗?那位怀疑者于是消除了疑惑。至于他是否理解我的崔君,对崔君没有什么损益。自古贤能的人少,不肖的人多。自从我懂事以来,又看见贤能的人常常不得志,不贤的人却肩并肩地做显贵官员。贤能的人常常没有办法使自己生存,不贤的人却志得意满、意气扬扬。贤能的人即使得到低微的职位,也很快便死去;不贤的人有时反而长寿。不知道造物主的心意究竟怎样?莫非它的好恶和人的心意不同吗?又不知道是不是它根本不加省察,任凭人的死生寿夭呢?还不能知道。人本来就有轻视卿相的官位、千乘的地位,而甘愿吃陋巷中的粗菜淡饭的;同样是人,好恶尚且有这样大的差别,何况上天和人,所好所恶一定不同,这是毫无疑问的。合于天而违于人,又有什么妨害呢?何况有时还能够两方面都得到吗?崔君,崔君,不要懈怠,不要懈怠!我没有能够保全自己、维持生活的办法,只凭借一个官职留在这里,处境转而更加困穷;我想放浪在伊水、颍水之上,最终也一定能够实现。近来尤其衰弱疲惫,左边车牙的第二颗牙无故摇动脱落,眼睛昏花,平常时候便分不清人的面色。两鬓已经一半斑白,头发五分中也有一分白了,胡须也有一两根变白。我家不幸,几位叔伯、兄长都身体康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谋求长久活下去呢?想到这些,恍恍惚惚地想和您相见,把心中的话一同说出来。小儿女满眼都是,怎么能不顾念呢?您怎么才能回到北方来呢?我不喜欢江南,任期满后便在嵩山下终老,您可以来和我相聚,我却不能离开了。请珍重自爱,谨慎饮食,少些思虑,这就是我的愿望。韩愈再拜。《答崔立之书》【韩愈】

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德,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辞义高逺,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黙黙,聊复自明。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已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词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羙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颜忸怩而心不寜者数月。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怀惭,乃不自进而已耳。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竞于冒昩之中,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其道虽不顕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肯与夫斗筲者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而为之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其它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竢工人之剖,然后见知于天下。虽两刖足,不为病,且无使勍者再克。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之辞也。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我戚戚也!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邉境尚有被甲执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寛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濵,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勍者,果谁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士固伸于知已,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愈再拜。

与冯宿论文书【韩愈】

辱示《初筮赋》,实有意思,但力为之,古人不难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于今人也。仆为文乆每自测意中以为好,则人必以为恶矣。小称意,人亦小怪之;大称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于今世也?然以竢知者,知耳。昔扬子云着《太玄》,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世不我知,无害也。后世复有扬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载,竟未有扬子云,可叹也。其时桓谭亦以为《雄书》胜《老子》,《老子》未足道也。子云岂止与老子争强而已乎?此未为知雄者。其弟子侯芭颇知之,以为其师之书胜《周易》,然侯之他文不见于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竢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耳。足下岂不谓然乎?近李翱从仆学文,颇有所得,然其人家贫多事,未能卒其业。有张籍者,年长于翱,而亦学于仆,其文与翱相上下,一二年业之,庶几乎至也。然闵其弃俗尚而从于寂寞之道,以之争名于时也,久不谈。聊感足下能自进于此,故复发愤一道。

答吕医山人书【韩愈】

译斯立足下:我看见危险却不能停止行动,行动又不得时宜,跌跌撞撞、狼狈不堪,丧失了自己所操持的东西,困窘而不知变通,以至于一次又一次受辱,成为君子和小人怜悯嘲笑、天下人背弃而去的对象。您仍然认为我可以教诲,降低自己的道德身份,甚至亲笔写信询问我,援引古代,言辞义理高远,一面进言一面劝勉;您对待老朋友的道义算是尽到了。即使是我,也本来只在您这里有所期待,不敢对别人这样期待。然而其中还有好像彼此不相了解的地方,难道不是您有意要激发我多说吗?不然,您为什么不把我当作大丈夫来期望呢?我不能默默无言,姑且再为自己说明。我十六七岁时,还不懂人情世故,读圣人的书,以为做官的人都是为了别人,并不是为了自己谋利。到二十岁时,因为家里贫穷、衣食不足,向亲近的人谋划,才知道做官并不只是为了别人。后来来到京师,看见参加进士考试的人,世人多尊贵他们;我确实羡慕,便去求取其中的方法,有人拿礼部考试的赋、诗、策等给我看,我以为不必学习就能做到,于是到州县请求参加考试。有司的取舍出于自己的好恶,我考了四次才有所成,也没有立即得到官职。听说吏部有以博学宏词科选人的,世人尤其称说它有才华,而且可以得到美好的官职,我便去求取其中的方法;有人拿所考的文章给我看,也和礼部考试相似。我私下奇怪其中的缘故,但仍然羡慕它的名声,于是又到州府请求参加考试。我总共在吏部考了两次,一次已经考取,却又被中书省黜退;虽然没有得到官职,有人却说我有才。退下来后拿自己所考的文章阅读,原来近似俳优的言辞,脸上惭愧不安,心里也不得安宁,过了好几个月。既然已经这样做了,就想有所成就,这就是书中所说的‘以耻为过而继续做错事’。于是又请求参加考试,也没有幸运,便又怀疑自己,认为所考的内容和考取的人并不相同;至于自己的程度以及见过那些文章之后,也没有什么特别惭愧的。所谓博学,难道是今天所说的博学吗?所谓宏词,难道是今天所说的宏词吗?如果古代豪杰之士,如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这些人参加这种选拔,他们一定会知道这是可耻的,因而根本不会自我推荐罢了。假使让他们和如今善于求取仕进的人在昏昧中争高下,我一定知道他们会感到羞辱。然而那五个人如果生在今天,即使他们的道不能显扬于天下,他们的自负又会怎样呢?难道肯同那些见识短浅的人,在一个人的眼光下争论得失,并为此忧愁或快乐吗?所以我一向急切求取仕进,小的收获,大概是想用来置办冬夏衣服、养活贫穷孤儿;大的收获,大概是想把我所乐于做的事推广给世人。其他的成败可否,我自己已经计算过了。难道事情果真不必等待别人而后才会被了解吗?如今您却又把我比作献玉的人,认为一定要等待玉工剖开玉石,然后天下人才知道它。即使两次被砍断双脚,也不把这当作祸患,并且不要让强者再次得胜。这确实是您勉励我的深厚心意!然而求取仕进的人,难道除了这一条路就没有别的门径吗?您认为我一定要等待这件事之后才能进身,尤其不是了解我的话。我的玉本来从未献出,我的脚也本来从未被砍断。您不要替我忧愁!如今天下的风俗,还有不及古代的地方;边境上还有披甲执兵的人。皇上不能安乐,宰相把这当作忧虑。我虽然不贤,也要暗中考察其中的得失,把它献给宰相,推荐给君王;上面希望得到卿大夫的职位,下面即使只能取得一处屏障之地而乘守,也愿意。如果全都不能得到,我还将耕作于宽广闲静的田野,垂钓于寂静无人的水边,寻求国家遗留下来的事迹,考察贤人哲士的一生始末,写成唐朝的一部经书,流传到无穷后世,诛斥奸佞谀臣于死后,发掘潜藏德行的幽暗光辉。这两件事中一定有一件可以做到。您认为我的玉献了几次,我的脚又被砍断了几次?又所谓强者,究竟是谁?再次砍断双脚的刑罚,究竟是什么情形?士人本来在知己面前才能舒展,若不是您,我没有办法发抒这些狂言。韩愈再拜。《与冯宿论文书》【韩愈】承蒙您给我看《初筮赋》,确实有些意思,只要努力去写,古人并不难达到;但不知道只是像古人,又能从今人那里得到什么呢?我写文章很久了,常常自己揣度心意,认为写得好,那么别人一定认为写得坏;稍微称心,别人也会稍稍惊怪;大为称心,别人就一定大为惊怪。时时应付事情,写些流俗文字,下笔便使我惭愧;等到拿给别人看,别人却认为写得好。小小的惭愧,也蒙受称作小好;大的惭愧,就一定被认为大好。不知道古文到底对当今时代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用来等待有识之人的理解罢了。从前扬子云写作《太玄》,人人都嘲笑他。子云说:‘世人不了解我,没有关系。后世再有一个扬子云,一定会喜欢它。’子云死后将近一千年,竟然没有再出现一个扬子云,可叹啊!当时桓谭也认为《雄书》胜过《老子》,认为《老子》不值得称道。扬子难道只是和老子争个高下而已吗?这还不算真正了解扬雄。他的弟子侯芭颇为了解他,认为他老师的书胜过《周易》;但侯芭的其他文章没有流传于世,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怎么样。由此说来,作者不祈求世人的了解,是很明白的。只求百世以后等待圣人来判断而不迷惑,拿它向鬼神验证而没有疑问罢了。您难道不这样认为吗?近来李翱跟我学习文章,颇有所得;但他家贫事多,不能完成学业。有一个张籍,年纪比李翱大,也向我学习,他的文章和李翱不相上下,再学习一两年,大概就可以达到境界了。然而我怜惜他们抛弃世俗所崇尚的东西而走向寂寞的道路,却要凭此在当时争取名声,所以很久没有谈论。姑且感念您能够自行进到这条道路上来,因此又激发情意说这些话。《答吕医山人书》【韩愈】

愈白,恵书责以不能如信陵执辔者。夫信陵,战国公子,欲以取士,声势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自度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以吾子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砻磨以世事。又自周后,文弊百子为书,各自名家,乱圣人之宗。后生习传,杂而不贯,故设问以观吾子,其已成熟乎?将为友也?其未成熟乎?将以讲去其非而趋是耳。不如六国公子有市于道者也。方今天下入仕,惟以进士、明经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习熟时俗,工于语言,识形势,善候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入于衰坏,恐不复振起。务欲进足下趋死不顾利害、去就之人于朝,以争救之耳。非谓当今公卿问无足下軰文学知识也。不得以信陵比。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率然叩吾门。吾待足下虽未尽宾主之道,不可谓无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于人葢寡,乃遂能责不足于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议虽未中节,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方将坐足下三沭三薫之,听仆之所为,少安无躁。愈顿首。

代张籍与李浙东书【韩愈】

月日前,某官某谨东向再拜,寓书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阁下:籍闻议论者皆云,方今居古方伯连帅之职,坐一方得専制于其境内者,惟阁下。心事荦荦与俗軰不同,籍固已藏之胸中矣。近者,阁下从事李恊律翱到京师,籍于李君友也。不见六七年,闻其至,驰徃省之。问无恙外,不暇出一言,见先贺其得贤主人。李君曰:“子岂尽知之乎?吾将尽言之。”数日,籍益闻所不闻,籍私独喜,常以为自今已后不复有如古人者,于今忽有之,退自悲不幸,两目不见物,无用于天下,胸中虽有知识,家无钱财,寸歩不能自致。今去李中丞五千里,何由致其身于其人之侧,开口一吐出胸中之竒乎?因饮泣不能语。既数日,复自奋曰:“无所能人乃宜以盲废,有所能人虽盲,当废于俗軰,不当废于行古人之道者。”浙水东七州,户不下数十万,不盲者何限?李中丞取人固当问其贤不贤,不当计盲与不盲也。当今育于心者皆是,若籍自谓独盲于目尔,其心则能别是非。若赐之坐而问之,其口固能言也。幸未死,实欲一吐出心中平生所知,见阁下能信而致之于门邪?籍又善于古诗,使其心不以忧衣食乱,阁下无事时,一致之座侧,使跪进其所有,阁下凭几而听之,未必不如听吹竹弹丝、敲金击石也。夫盲者业专于艺,必精,故乐工皆盲。籍傥与此軰比并乎?使籍诚不以蓄妻子忧饥寒乱心,有钱财以济医药,其盲未甚,庶几其复见天地日月,因得不废,则自今至死之年皆阁下之赐。阁下济之以已絶之年,赐之以既育之视,其恩轻重大小,籍宜如何报也?阁下裁之度之,籍惭再拜。

为人求荐书【韩愈】

某闻木在山,马在肆,遇之而不顾者,虽日累千万人,未为不材与下乘也。及至匠石过之而不睨,伯乐遇之而不顾,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娅之后,是生于匠石之园,长于伯乐之廐者也。于是而不得知,假有见知者千万人,亦何足云?今幸頼天子毎岁诏公卿大夫贡士若某等比,咸得以荐闻,是以冐进其说以累于执事,亦不自量已然。执事其知某何如哉?昔人有鬻马不售于市者,知伯乐之善相也,从而求之,伯乐一顾,价増三倍。某与其事颇相类,是故终始言之耳。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八

(明)贺复征 编

○书十四

与萧翰林俛书【唐柳宗元】

译韩愈敬白:您来信责备我不能像信陵君那样为士人执辔。信陵君是战国时期的公子,想要招取士人,声势足以倾动天下,也不过是这样罢了。像我这样的人,自己估量,如果世上没有孔子,本来不应列在弟子之中。您从山中出来,具有质朴茂盛的美德;我担心您还没有用世间事务来磨炼自己。又因为周朝以后,文章衰弊,诸子百家各自著书、各自立名,扰乱了圣人的宗旨;后生学习流传下来的学说,杂乱而不能贯通。所以我故意设问来观察您:是已经成熟,可以和您交朋友呢?还是尚未成熟,要和您讲论,去掉错误而趋向正确呢?我并不是像六国公子那样在道上招揽宾客。如今天下人入仕,只有通过进士、明经以及凭卿大夫世袭罢了。这些人大多熟悉时俗,擅长言辞,懂得形势,善于揣度君主的意旨,所以天下风气日渐低靡,每天走向衰败,恐怕再也振兴不起来。我努力想把您这样不顾生死、不计利害、无论出仕退处的人引到朝廷中,争取挽救它。并不是说当今公卿之间没有像您这样有文学和见识的人。不能把我比作信陵君。然而您穿着破衣,系着麻鞋,率然叩响我的门。我接待您虽然没有完全尽到宾主之礼,却不能说没有诚意。您走遍天下,能从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待遇大概很少,所以竟然能够责备我没有做到的地方。这正是我急切求取的人才。您的议论虽然还没有完全合乎法度,但您不肯阿谀曲从来侍奉别人,这一点清清楚楚。现在将请您坐下,经过三次沐浴、三次熏香,以诚敬之礼对待您,请听听我的作为,稍稍安定下来,不要急躁。韩愈顿首。《代张籍与李浙东书》【韩愈】某月某日,某官某恭敬地面向东方拜了两拜,寄信给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阁下:我早就听说,议论时人人都说,如今担任古代方伯、连帅这类职务,坐镇一方而能在境内专断的,只有阁下。您的心志卓异,和世俗之辈不同,我本来已经把这些牢牢记在心中了。近来,阁下的属官李协律翱来到京师,我同李君是朋友。我们已有六七年未见,听说他来了,便赶去探望。问过他是否安好之外,还来不及说一句话,便先祝贺他得到贤明的主人。李君说:“你难道完全了解吗?我将把一切告诉你。”几天之中,我听到了许多从未听闻的事,私下里非常高兴,常以为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像古人那样的人了,没想到如今忽然有了这样的人;退下来又为自己的不幸悲伤:两眼看不见东西,对天下没有用处,胸中虽然有见识,家中却没有钱财,连一步也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走出去。如今距离李中丞五千里,凭什么能把自己送到他身边,张口吐露胸中的奇见呢?因此只能饮泣,不能说话。过了几天,我又振作起来说:“没有才能的人,才应当因为眼盲而被废弃;有才能的人即使眼盲,也应当被世俗之辈废弃,却不应当被那些奉行古人之道的人废弃。浙水以东七州,户数不下几十万,不盲的人又有多少?” 李中丞选取人才,本来就应当询问他贤明还是不贤明,不应当计较他眼盲还是不盲。当今胸中有学识的人都是如此;像我,只能说眼睛独自盲了,心却能够辨别是非。假如您赐我座位并询问我,我的口舌本来就能够说话。幸而尚未死去,实在想把平生所知尽数吐露出来,不知阁下能否相信我,把我招到门下呢?我又擅长古诗,只要不让衣食忧患扰乱我的心,阁下闲暇时把我召到座旁,让我跪着进献所作,您凭几案听取,未必不如听吹竹管、弹丝弦、敲金石那样悦耳。盲人的职业专心于技艺,必然精通,所以乐工大多是盲人。我如果和这一类人相比,难道不可以吗?假如使我确实不因蓄养妻子、忧虑饥寒而扰乱心志,又有钱财来救助医药,那么我的眼疾还没有十分严重,也许能够重新看见天地日月;因而得以不被废弃,那么从今以后直到死亡的岁月,全都是阁下的恩赐。阁下在我生命将绝的时候救济我,赐给我已经失去的视力,这恩德的轻重大小,我应当怎样报答呢?请阁下裁量斟酌。我惭愧地拜了两拜。替人求荐书【韩愈】我听说,木材长在山中,马匹在市场上,遇到它们却不加顾视的人,即使每天有千万人,也不能因此说它们没有才能或只是下等马。等到匠石经过它却不斜眼一看,伯乐遇到它却不加顾视,然后才知道它不是栋梁之材,也不是奔驰超逸的良马。我在您的门下已经不是一天,又有幸成为您的姻亲后辈,就像生长在匠石的园圃、长大在伯乐的马厩之中。这样还得不到知遇,即使有千万人看见并赏识我,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今幸赖天子每年下诏,命公卿大夫荐举像我这样的士人,大家都得以被荐举上报,所以冒昧进献这番话,来烦劳执事,也实在是不自量力。执事认为我究竟怎么样呢?从前有人在市场上卖马而无人购买,知道伯乐善于相马,便去求伯乐相看;伯乐回头看了一眼,马价就增加了三倍。我和这件事很相似,所以始终反复谈到它罢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八 (明)贺复征 编 ○书十四 给萧翰林俛的信【唐柳宗元】

思谦兄足下:胙祁县王师范过永州,为仆言得张左司书,道思谦蹇然有当官之心,乃诚助太平者也。仆闻之喜甚,然微王生之说,仆岂不素知也?所喜者耳与心恊,果于不谬焉尔。仆不幸,向者进当臲■〈臬兀〉不安之势,平居闭门口,舌无数,况又有久与游者,乃岌岌而操其间,其求进而退者,皆聚为仇怨,造作粉餙,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断于内,则孰能了仆于冥冥之间哉?然仆当时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羙,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媢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达,仆先得顕处,才不能踰同列,名不能压当世,世之怒仆宜也。与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进,辱在附会,圣朝弘大,贬黜甚薄,不能塞众人之怒,谤语转移,嚣嚣嗷嗷,渐成怪民。餙智求仕者,更言仆以恱雠人之心,日为新竒,务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軰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伏自思念,过大恩甚乃以致此,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长来觉日月益促,岁岁更甚,大都不过数十寒暑,则无此身矣,是非荣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秪益为罪。兄知之,勿为他人言也。居蛮夷中久,惯习炎毒,昏眊重膇,意以为常,忽遇北风,晨起薄寒中体,则肌革惨栗,毛发萧条,瞿然注视,怵惕以为异候,意绪殆非中国人。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啅噪,今听之怡然不怪,已与为类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哓哓,昼夜满耳,闻北人言则啼呼走匿,虽病夫亦怛然骇之。出门见适州闾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后兴,自料居此尚复几何?岂可更不知止,言说长短,重为一世非笑哉?读《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徃复益喜曰:“嗟乎,余虽家置一喙,以自称道,诟益甚耳。”用是更乐瘖黙,思与木石为徒,不复致意。今天子兴教化,定邪正,海内皆忻忻愉愉,而仆与四五子者,独沦陷如此,岂非命欤?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余又何恨?独喜思谦之徒,遭时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仆诚有罪,然岂不在一物之数耶?身被之,目覩之,足矣。何以攘袂用力,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诚如此,然居理平之世,终身为顽人之类,犹有少耻,未能尽忘。傥因贼平庆赏之际,得以见白,使受天泽余润,虽朽枿败腐不能生植,犹足蒸出芝菌,以为瑞物。一释废锢,移数县之地,则世必曰罪销解矣。然后收召魂魄,买土一鄽为耕甿,朝夕歌謡,使成文章,庶木铎者采取献之法宫,増圣唐大雅之什。虽不得位,亦不虗为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然终欲为兄一言焉。宗元再拜。

寄许京兆孟容书【柳宗元】

译思谦兄足下:胙祁县王师范经过永州,替我说起他收到张左司的信,知道您有蹇蹇然担任官职、尽职办事的心志,确实是在帮助太平盛世。我听了非常高兴;然而如果没有王生的转述,难道我平素会不知道吗?我高兴的,只是耳闻与内心相合,果然没有错罢了。我不幸,过去身处进退维谷、臲■〈臬兀〉不安的局势,平日闭门不出,口舌本来就不少,何况又有长期交游的人,竟然岌岌可危地处在其中;那些求取进身而后来退转的人,都聚集起来成为仇怨,编造粉饰,蔓延得更加肆意。如果不是确实明白、从内心作出判断,那么谁能在幽暗之中替我辨明呢?然而我当时才三十三岁,年纪很轻,从御史里行升任礼部员外郎,越级取得显要美好的职位,想要使世上那些求取进身的人不产生怪怒嫉妒,又怎么可能呢?人人都想使自己显达,我先取得显要职位,才能不能超过同列,声名又不能压倒当世,世人恼怒我也是应该的。我同罪人交往十年,官职又因此而升进,实在有附会之辱;圣朝宽宏,贬黜很轻,不能平息众人的怒气,于是诽谤之语不断转变,喧嚣嗷嗷,渐渐成了怪异之民。那些粉饰聪明、求取仕进的人,又编造说我用来迎合仇人的心意,每天制造新奇说法,务求彼此取悦,自以为可以加快获得援引的道路,而我们这些人却坐受更多困辱,横生各种罪名,连根由也不知道。我私下反复思量,过分承受大恩,竟然因此招致这样的结果,真可悲啊!人活一生,很少能达到六七十岁;我如今已经三十七岁了。近来常觉得日月越来越短促,一年比一年更甚,大概不过几十个寒暑,这个身体就不存在了;是非荣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些话说个不停,只会更加成为罪过。兄长知道这些就好,不要对别人说。我居住在蛮夷之地很久,已经习惯了炎热瘴毒,昏昧、头重脚肿也认为是常事;忽然遇到北风,早晨起来,微寒侵入身体,便肌肤战栗,毛发萧条,惊惧地凝神注视,惶恐地以为是异常的气候,心情几乎不像中原人了。楚越之间的语言特别奇异,像鴂鸟一样聒噪;如今听来却觉得自然,并不奇怪,已经和他们同类了。家中生长的小童都自然地喧闹不休,昼夜充满耳边;听到北方人的说话声,便哭叫着奔走躲藏,即使病人也会惊恐害怕。出门看见州里市井中那些来往的人,十人中有八九人要扶杖才能站起;我自料在这里还能住多久呢?难道还可以更加不知止足,谈论长短,再次成为世人的笑柄吗?读《周易》困卦读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来回读着越发高兴,说:“唉,我即使在家里安置一张嘴,用来为自己申辩,也只会使诟骂更加严重罢了。”因此更乐于沉默,想着同木石为伴,不再用心于言说。今天子兴起教化,辨定邪正,天下都欢欣愉快,而我和另外四五个人却独自沦落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吗?命就是天命,不是那些纷纷议论的人所能控制的,我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只是为思谦这类人感到高兴,他们逢上时运便谈论道义,道得以推行,万物都能得到利益。我确实有罪,然而难道不也在万物之列吗?亲身承受它、亲眼看见它,也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挽袖用力,夸耀说是出自我自己呢?果真夸耀它,又不合乎道了。事情确实如此,但处在太平之世,终身成为顽愚之人的一类,仍然有一点羞耻之心,还不能完全忘怀。倘若因平定叛贼、庆功行赏之际,得以昭雪,使我承受上天恩泽的余润,即使是朽枝败木、腐烂不能生长,尚且还足以蒸发出芝菌,作为祥瑞之物。一旦解除废黜禁锢,迁居到几个县以外,世人一定会说我的罪过已经消解。然后收聚魂魄,买一块土地作为农民,早晚歌唱吟咏,使它们成为文章,希望采诗的木铎官能够采集后献给法宫,增加圣唐《大雅》的篇章。即使不能取得官位,也不算白白成为太平盛世的人。这些都是意料之外的事,但我终究想为兄长说一句。宗元再拜。寄给许京兆孟容的信【柳宗元】

宗元再拜五丈。伏蒙赐书诲谕,微悉重厚,欣痛恍惚,疑若梦寐。捧书叩头,悸不自定。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大臣肯以书见及者,何则?罪谤交积,羣疑当道,诚可怪而畏也。以是兀兀忘行,尤负重忧,残骸余魄,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忽奉教命,乃知幸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肓沉没,复起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宗元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竒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禆教化,过不自料,懃懃勉厉,惟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力强,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厄塞,臲兀事既壅隔,狠忤贵近,狂踈谬戾,蹈不测之辠,羣言沸腾,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贱,暴起领事,人所不信,射利求进者填门排户,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讟,以此大罪之外,诋诃万端,旁午构扇,便为敌雠,恊心同攻,外连强暴失职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闻见,不敢为他人道说。懐不能已,复载简牍。此人虽万被诛戮,不足塞责,而岂有赏哉?今其党与幸获寛贷,各得善地,无公事生食俸禄,明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弃废痼,以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锐,不识几微,不知当不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最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言语,求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冢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湿昏雾,恐一日填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怛然痛恨,心骨沸热,茕茕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人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絶如缕,毎当春秋时享,孑立捧奠,顾眄无后继者,懔懔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推心伤骨,若受锋刄,此诚丈人所共悯惜也。先墓所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独托村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主守者,固以益怠,昼夜哀愤,惧便毁伤松栢,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已阙者四年矣。毎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皂隶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飬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顷田,树果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巻,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已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系心腑,然无可为者。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复何敢更望大君子抚慰收歔,尚置人数中耶?是以当食不知辛咸,节适洗沐盥潄,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瓜。诚忧恐悲伤,无所告愬,以至此也。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娶孤女云,挝妇翁者。然頼当世豪杰,分明辨别,卒光史籍。管仲遇盗,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礼之。今已无古人之实,为而有诟,欲望世人之明,已不可得也。直不疑置金以偿同舍,刘寛下车归牛,乡人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辨,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縳于晋,终以无死;锺仪南音,卒获返国;叔向囚虏,自期必免;范座骑危,以生易死;蒯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锧,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傀寛摈死后,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此皆瓌伟愽辨竒闳之士,能自解脱。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技,又婴恐惧痼病,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踈阔矣。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才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覼缕,神志荒耗,前后遗亡,终不能成章。徃时读书,自以不至抵滞,今皆顽然无复省録。毎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巻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伏惟兴哀于无用之地,垂德于不报之所,但以通家宗祀为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余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胤嗣,有可付托,即冥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书辞繁委,无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无任恳恋之至,不宣。宗元再拜。

与杨京兆凭书【柳宗元】

译宗元再拜五丈:恭敬地承蒙您赐信教诲,细细体会其中深厚的情意,欣喜与悲痛交集,恍惚如在梦中。捧着信叩头,心中惊悸不能自安。我想到获罪以来已经五年,从来没有故旧大臣肯写信给我,这是为什么呢?罪名和诽谤交相累积,群疑阻塞于当权者面前,确实可怪而又可怕。因此我惶惶不安,忘记举止,更加背负深重忧虑;残余的身体和魂魄,聚集了各种疾病,痞结伏积,不能进食却自觉饱胀,有时寒热如水火交替袭来,从内部消耗肌肉骨骼,并不只是瘴疠所致。忽然奉到您的教诲,才知道有幸得到大君子的宽宥,您想使沉没在膏肓中的人重新起身做人。这种事哪里是我平素敢于希望的呢?宗元早年同获罪的人亲近友善,起初惊异于他的才能,认为可以和他共同建立仁义、辅助教化;过分地不自量力,勤勉努力,只把中正信义作为志向,以兴盛尧舜孔子的道统、使百姓得利安宁为务,却不知道自己的愚陋不是凭努力就能改变的,平素的心意就是如此。到了末路困厄闭塞、臲兀不安,事情既然受阻,关系又忤逆权贵亲近,狂妄疏阔而乖谬,踏入不可测的罪过之中,众说沸腾,鬼神一同震怒;加上我素来卑微低贱,突然起来掌管政事,别人本来就不信,逐利求进的人挤满门庭,百人之中没有一个得到他们所求;一旦他们快意,便又制造怨恨诽谤。由于这些原因,除了大罪之外,又有万端诋毁,纷纷交错地构陷煽动,便把我当作仇敌,协同攻击,外面又联合那些强暴而失职的人,以至于造成这种局面。这些都是丈人您所听见、看见的,我不敢对别人说。怀抱这些情绪不能停止,所以又写下这封信。这个人即使被诛杀万次,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还会有赏赐呢?如今他的党羽幸而得到宽贷,各自获得好的地方,没有公事也能白白领取俸禄,这是圣明的恩德极其深厚;我还怎敢再等待除去废疾、希望得到意外的恩泽呢?年轻时气盛锐利,不懂得细微的时势,不知道事情应当怎样,只想一心直行,终于陷入刑法,都是自己求取招致的,又有什么可怪的呢?宗元在众多党人中罪状最重,神明和天理降下惩罚,却又不能立即死去,还面对别人说话,求食自活,迷昧而不知道羞耻,日复一日。然而也有一件重大的缘故:自从得到这个姓氏以来,已经二千五百年,世代担任宗族长子;如今身负非同寻常的罪过,居住在夷獠之乡,地势卑湿、昏暗多雾,恐怕有一天填尸沟壑,使祖先的事业空废坠落,因此悲惧而痛恨,心骨如沸,孤独无依;又没有子嗣,荒远之地士人和女子很少,无法婚配,世人也不肯同罪人亲近。因此继承香火的重任危急得像一根将断的丝,每逢春秋祭祀时,孤零零地捧着祭品,回头张望却没有后继之人,战栗叹息,惊惧不安,恐怕这件事就此断绝,推想起来心伤骨痛,如同遭受刀刃。这实在是丈人您也会怜悯惋惜的。先人的坟墓在城南,没有其他子弟主持守护,只能托付给乡村邻里;自从我被谴责放逐以来,墓地的存亡消息一直不一。至于乡里负责主持守护的人,本来就因此更加懈怠;我日夜悲哀愤懑,害怕坟墓中的松柏很快遭到毁伤,连割草放牧都无人禁止,以致酿成大祸。近世重视拜扫坟墓的礼节,而今已经缺失四年了。每逢寒食节,我便面向北方长声号哭,以头叩地,想象田野道路上士女遍布,皂隶、庸人、乞丐都能够登上父母的坟墓,连马医、夏畦之人的鬼魂,也没有不接受子孙追念供养的。然而这已经不敢再抱希望了,又能说什么呢?城西有几顷田,种着几百株果树,大多是先人亲手封土栽植的,如今已经荒芜污秽,恐怕很快就会被砍伐,再无人爱惜。家中有皇帝赐给的三千卷书,还在善和里的旧宅;宅子如今已经三次换了主人,书的存亡无法知道。这些都托付给受托之人,是我一直挂在心上的事,然而又无可作为。立身一旦失败,万事便像瓦片一样破裂;身体残废、家业破败,成为世间最大的耻辱,又怎敢再希望大君子抚慰收容,仍把我列入人的行列呢?因此吃饭时不知道味道的咸淡,节令到了也不能按时洗澡、洗手、漱口,举动常常超过一年;一抓皮肤,尘垢便满了指甲。实在是忧惧悲伤,无处申诉,才到了这种地步。自古以来贤人才士,秉持志向、遵守名分,却遭受诽谤不能自我辩明的,屈指也有百人之多。所以有的被说成没有哥哥却盗嫂,有的被说成娶了孤女,有的被说成殴打岳父。然而依靠当世豪杰明白辨析,最终仍能使他们光耀史籍。管仲被盗贼俘获,却升为功臣;匡章被背上不孝的名声,孟子仍以礼相待。如今我已经没有古人的实际才能,却蒙受诟骂,想希望世人明辨,已经不可能了。直不疑拿钱偿还同舍之人,刘宽下车归还牛只;乡人由此确实知道,疑似之事不是靠口舌就能辨清的。郑詹被捆缚在晋国,最终没有死;锺仪操南方口音,最终获得返回本国;叔向被囚禁,却料定自己一定获免;范座骑在危处,以生换死;蒯通手扶鼎耳,成为齐国的上宾;张苍、韩信伏在斧锧之下,最终取得将相之位;邹阳在狱中凭书信自我救活;贾生被斥逐,又被召到宣室;傀寛死后被摈弃,后来做到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应当处死,却成为汉代儒者的宗师。这些都是瑰伟博辩、奇特宏大的人,能够自我解脱。如今我凭着怯懦卑下、浅陋低能的才技,又身患恐惧的痼疾,即使想慷慨挽袖,自比古人,也更加相距遥远了。贤者在当世不得志,必将在后世取得尊贵。古代著书的人都是这样。宗元近来想致力于此,然而力量薄弱、才华低劣,没有特殊才能可以解脱;即使想执笔详尽陈述,精神意志已经荒废耗损,前后遗忘,终究不能成篇。过去读书时,自己以为不至于停滞遗忘,如今却都变得顽钝,再也不能省察记忆。每读古人的一篇传记几页,过后便要反复展开书卷重新看姓名,随即又忘失。假如万一能够解除刑罚、从刑部囚籍中除名,重新列入士人行列,也不能承当当世的任用。我恭敬地希望您在无用之地兴起哀怜,在无法报答之处施以恩德,只把我家宗族祭祀的事作为念头;若有可以触动您心的地方,请把握住,不要放过。不敢希望回去清扫祖坟,退居先人的房舍,以度过余年。姑且向稍微偏北的地方迁移,以减轻瘴疠,寻求婚娶、求得子嗣;一旦有了可以托付的人,便安然长逝。如果能够安睡,再没有遗憾了。信中言辞繁多委曲,无法完全自我表达;然而您即刻从文章中寻求我的志向,君子本来就能看出我的肺腑。深切恳恋之情无法尽述。宗元再拜。给杨京兆凭的信【柳宗元】

月日,宗元再拜献书丈人座前。役人胡要返命,奉教诲壮厉,感发铺陈广大。上言推延贤隽之道,难于今之世。次及文章,末以愚蒙剥丧,顿无以守宗族复田畆为念,忧悯偹极。不惟其亲宻故旧是与,复有公言顕赏,许其素尚而激其忠诚者,用是踊跃敬惧,类向时所被简牍万万有加焉。故敢悉其愚以献左右。大凡荐举之道,古人之所谓难者,其难非茍一而已矣。知之难,言之难,听信之难。夫人有有之而耻言之者,有有之而乐言之者,有无之而工言之者,有无之而不言似有之者。有之而耻言之者,上也。虽尧舜难知之,孔子亦曰失之子羽。下斯而言知而不失者,妄矣。有之而言之者,次也。德如汉光武冯衍不用,才如王景畧以尹纬为令史,是皆终日号鸣大咤而卒莫之省。无之而工言者,贼也。赵括得以代亷颇,马谡得以惑孔明,今之若此类者不乏于世。将相大臣闻其言而必能辨之者,亦妄矣。无之而不言者,土木类也。周仁以重臣为二千石,许靖以人誉而致位三公,近世尤好此类以为长者,最得荐宠。夫言朴愚无害者,其于田野乡闾为匹夫,虽称为长者,可也。自抱闗击柝以徃,则必敬其事。愈上则及物者愈大,何事无用之朴哉。今之言曰:“某子长者,可以为大官。”类非古之所谓长者也,则必土木而已矣。夫捧土掲木而致之岩廊之上,蒙以绂冕,翼以徒隶趋走其左右,岂有补于万民之劳苦哉。圣人之道不益于世用,凡以此也。故曰:“知之难。”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孟子病未同而言,然则彼未吾信,而吾告之以士必有三间:是将曰:“彼诚知士欤?知文欤?”疑之而未重,一间也。又曰:“彼无乃私好欤?交以利欤?”二间也。又曰:“彼不足我而惎我哉,兹咈吾事。”三间也。畏是而不言,故曰:“言之难。”言而有是患,故曰:“听信之难。”惟明者为能得其所以荐。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听,一不至则不可冀矣。然而君子不以言听之难而不务取士,士理之本也。茍有司之不吾信,吾知之不舍,其必有信吾者矣。茍知之,虽无有司而士可以显,则吾一旦操用人之柄,其必有施矣。故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士不预偹而熟讲之,卒然君有问焉,宰相有咨焉,有司有求焉,其无所以应之,则大臣之道或阙,故不可惮烦。今之世,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中,即末而操其本,可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文字之多,莫如今。今之后生为文,希屈马者可得数人,希王褒、刘向之徒者又可得十人,至陆机、潘岳之比,累累相望。若皆为之不已,则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后代乃可知之。今之俗耳庸目,无所取信,桀然特异者乃见此耳。丈人以文律通流当世,叔仲鼎列天下,号为文章家。今又生敬之,敬之希屈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或能先理,理不一断于古。书老生直趣尧舜大道,孔氏之志明而出之,又古之所难有也。然则文章未必为士之末,独采取何如耳。宗元自小学为文章,中间幸聨得甲乙科第,至尚书郎,专百官章奏,然未能究知为文之道。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去年呉武陵来,羙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言,因为之出十数篇书,庶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然彼古人亦人耳,夫何逺哉?几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谭亦云:亲见扬子云,容貎不能动人,安肯传其书?诚使博如荘周,哀如屈原,奥如孟轲,壮如李斯,峻如马迁,富如相如,明如贾谊,专如扬雄,犹为今之人,则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观之,古之人未必不薄于当世,而荣于后世也。若吴子之文,非丈人无以知之,独恐世人之才高者不肯久学,无以尽训诰风雅之道以。为一世甚盛,若宗元者,才力阙败,不能逺骋高厉,与诸生摩九霄、抚四海,夸耀于后之人矣。何也?凡为文以神志为主,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一二年外,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眊眊然骚扰,内生霾雾填拥,惨沮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毎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大火所廹,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徃。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于笔砚?矻矻自苦,以伤危败之魂哉!中心之悃幅鬰结,具载所献许京兆丈人书,不能重烦于陈列。

译某月某日,宗元再拜,将书信奉献到丈人座前。差役胡要回来复命,带来您的教诲,激励而严正,感发我铺陈宏大的道理。开头说到推举、延揽贤俊之道在当今世上很难;其次谈到文章;最后说我愚昧蒙昧、丧失一切,完全没有能力守护宗族、恢复田亩,忧虑怜悯到了极点。不只是亲近故旧赞许我,又有公开的言论和显著的奖许,肯定我平素的志向而激发我的忠诚。因此我又踊跃又敬畏,和过去收到您的书信相比,感受更加强烈。所以才敢把我的愚见全部献给您。大凡荐举人才的道理,古人所说的困难,并不只是一种困难:认识人才难,说出人才难,听取并相信举荐又难。有人拥有才能却以说出它为羞耻,有人拥有才能而乐于谈论,有人没有才能却善于夸说,有人没有才能却不说,表面上像有才能。拥有才能却以谈论为羞耻,是最高的一类;即使尧舜也难以完全认识,孔子还说自己错过了子羽。比这再低一等而自以为能够认识人才、从不遗漏的,都是妄说。拥有才能并且愿意谈论它,是次一等。品德如汉光武时的冯衍,却不被任用;才能如王景略,却把尹纬当作令史;这些人整天呼号大叫,最终却没有人理会。没有才能却善于夸说的人,是奸贼。赵括得以代替廉颇,马谡得以迷惑诸葛亮,如今世上像这类人并不少。将相大臣听到他们的话便一定能够辨别出来,也同样是妄想。没有才能又不说话的人,像土木一样。周仁凭借重臣身份做到二千石,许靖凭借众人的声誉取得三公之位;近世尤其喜欢把这类人当作长者,最容易得到荐举和宠信。那些说话质朴愚拙、没有害处的人,在田野乡里做平民,即使称为长者,也可以;但从守关击柝开始,便一定要尊重他的职事。地位越高,对万物所能产生的作用越大,为什么还要任用没有用处的质朴之人呢?如今有人说:“某人是长者,可以担任大官。”这类人往往不是古人所谓的长者,而只是土木罢了。捧着泥土、举着木头,把他们送到朝廷高位,给他们穿上绶带冠冕,旁边又让差役簇拥奔走,难道能补救万民的劳苦吗?圣人之道不能增加世间实际功用,原因就在这里。所以说:“认识人才难。”孔子说:“仁人的言语是迟钝的。”孟子忧虑有人尚未同道却急于发言。那么对方还没有信任我,而我把他称作士人,必定有三种疑虑:他会说:“他当真懂得士人吗?懂得文章吗?”怀疑对方而不予重视,这是第一重疑虑。他又会说:“他莫非只是私下偏爱?是不是因为交往而谋利?”这是第二重疑虑。他还会说:“他不如我,却要嫉害我吗?这会妨碍我的事情。” 这是第三重疑虑。因为害怕这些疑虑而不去举荐,所以说“说出人才难”。说出来又有这些祸患,所以说“听取并相信荐言难”。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取得其中荐举人才的道理,取得说出人才的道理,取得听取荐言的道理;其中有一项做不到,就不能希望成功。然而君子不会因为听取荐言困难,便不努力寻求人才;人才是治理之本。假如主管官员不相信我,我的认识也不放弃,那么一定会有相信我的人。假如已经认识人才,即使没有主管官员,人才也可以显达;那么有一天我掌握任用人才的权柄,一定会有所施行。因此公卿大臣的重大责任,没有比寻求人才更重要的。人才如果没有预先准备并且熟练讲习,忽然君主有所询问,宰相有所咨询,主管官员有所求取,却没有办法应答,那么大臣之道或许就会有所缺失,所以不可害怕烦琐。如今世上谈论人才,先谈文章;文章只是士人的末节。然而立言存于文章之中,虽然是末节而能操持根本,十有七八,不容易忽视。自古以来文字之多,没有比得上今天的。如今后辈作文章,能够赶上屈原、司马相如的,可以数出几个人;能够赶上王褒、刘向一类的,又可以数出十个人;至于达到陆机、潘岳的水平,接连不断、相望可见。假如都不停地写下去,那么文章极其兴盛,是古代从来没有过的。后代才可以知道这一点。如今世俗的耳朵和眼睛平庸,不能凭此取得信任;只有卓然特异的人才会被看见这一点。丈人凭文章的法度通达流传于当世,叔仲鼎立于天下,被称为文章家。如今又有敬之,敬之是能够赶上屈原、司马相如的几个人之一。天下正当太平,如今的文士或许能够先行治理天下;治理的道理并不只是取决于古人。我的文章使老生直接趋向尧舜大道,把孔子的志向明确地表达出来,这又是古来少有的。这样看来,文章未必是士人的末节,只在于如何选取罢了。宗元自幼学习写文章,中间有幸接连取得甲乙科第,做到尚书郎,专门掌管百官章奏,但还不能彻底知道作文的道理。自从被贬官以来,无事便阅读百家之书,上下驰骋,于是稍微懂得了文章的利弊。去年吴武陵来到这里,我赞赏他年少、才气壮健,可以振兴西汉的文章,便每天同他谈论,替他写出十几篇文章,希望铿锵陶冶,时时能够看见古人的情态。然而古人也不过是人罢了,哪里距离我们很远呢?难道有几个人可以谈论古人,却不能谈论今人吗?桓谭也说:亲眼见到扬子云时,他的容貌不能动人,又怎么肯传播他的书呢?即使有人博大如庄周、悲哀如屈原、深奥如孟轲、雄壮如李斯、峻拔如司马迁、富赡如司马相如、明达如贾谊、专精如扬雄,仍然是今天的人,那么当世的高才就已经很少了。由此看来,古人未必不被当世轻视,却能在后世获得荣耀。像吴先生的文章,如果不是丈人,便没有人能够认识它;我只是担心世上才高的人不肯长久学习,无法完全探求训诰风雅的道理,使它成为一代极盛的文章。至于像宗元这样的人,才力已经缺损衰败,不能远行高驰,和诸位学生一起摩九霄、抚四海,在后人面前夸耀了。为什么呢?凡是写文章以精神意志为主;自从遭受责罚放逐,又接连遭遇重大变故,精神荒乱耗竭,加上长期积累忧惧,精神意志已经很少了。所读的书随即又遗忘,一二年以后,痞气更加严重,再加上各种疾病,行动起居没有常态,昏昏然受到骚扰,内心生出霾雾拥塞,惨淡沮丧;虽然有心穷究文章,却被疾病夺去了志气。每当听见别人说大话,便气息受阻、震惊恐惧,抚摸胸口按住胆气,也不能自行停止。永州又多火灾,五年之间,四次被大火逼迫,只能赤脚逃出;墙壁毁坏,窗户穿空,仅仅免于焚烧,书籍散乱破裂,不知散到哪里。每遇一次火灾恐惧,数日茫然无措,不能开口说话,又怎么能够把心意完全寄托在笔砚上呢?辛苦自我折磨,反而伤害危败的魂魄吗?内心的苦闷郁结,已经全部记载在献给许京兆丈人的信中,不能再烦劳您重复陈述。

凡人之黜弃,皆望望思得効用,而宗元独以无有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才质无所入,茍焉以叙忧栗为幸,敢有他志?伏以先君禀孝德,秉直道,高于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宗元无似,亦尝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桞氏号为大族,五六从以来,无为朝士者,岂愚蒙独出数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已过矣,宠巳厚矣。夫知足与知止异,宗元知足矣。若便止不受禄位,亦所未能,今复得好官,犹不辞譲,何也?以人望人,尚足自进,如其不至,则故无憾,进取之志息矣。身世孑然,无可以为家,虽甚崇宠之,孰与为荣?独恨不幸获托姻好,而早凋落,寡居十余年,尝有一男子,然无一日之命,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之汲汲于世者,惟惧此而已矣。天若不弃先君之德,使有世嗣,或者犹望延寿命以及大宥,得归乡闾,立家室,则子道毕矣。过是而犹竞于宠利者,天厌之,天厌之!丈人旦夕归朝廷,复为大僚,伏惟以此为念,流涕顿颡,布之座右,不任感激之至。宗元再拜。

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柳宗元】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尝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輙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羣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増与为言词。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羣吠,吠所怪也。”仆徃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予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踰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衒怪于羣目,以召闹取怒乎?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増脚气病,渐不喜闹,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舌齿不少,独欠为人师耳。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胤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庭,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曵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増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徃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茍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侫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茍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逺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逺矣。故吾毎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昩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踈之欲其通,亷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榖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荘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以着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茍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庭所笑,则幸矣。宗元复白。

答贡士廖有方论文书【柳宗元】

译凡是被贬斥遗弃的人,都希望有一天能够得到任用,而唯独宗元没有这种念头;自以为罪大而不可解脱,才质又没有可取之处,如果苟且地用叙述忧惧来求得安慰,哪里敢有其他志向呢?恭敬地想到先君禀有孝德,秉持正道,高出天下之人,仕进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宗元没有先君那样的才德,也曾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怎么承受得起呢?况且柳氏号称大族,五六代以来,没有人做朝士,难道是我愚昧蒙昧而独自胜过数百人吗?因此自己推量,官职已经过分,宠遇已经深厚。知足和知止不同,宗元已经知足了。假如就此停止、不再接受俸禄官位,也还是做不到;如今又得到好官,仍然不辞让,为什么呢?以人望人的标准来看,尚且足以使自己继续进身;如果达不到,也本来没有遗憾,进取的志向就可以停止了。自身和身世孤单,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建立家庭;即使给我极高的恩宠,又同谁一起荣耀呢?只是遗憾不幸得以托付婚姻,却早早凋落,守寡十多年;曾有一个男孩,却没有一天的寿命,直到如今也没有可以托付继嗣的人,遗憾悲痛常在心中眼前。孟子说不孝有三种,没有后代是最大的一种;如今急切追求世事的人,只是害怕这一点罢了。上天如果不抛弃先君的德行,使我有后代,也许还希望延长寿命,等到获得大赦,能够回到乡里,建立家庭,那么为人子的责任就完成了。超过这个限度还要争逐宠爱和利益,上天会厌弃他,上天会厌弃他!丈人早晚将回到朝廷,再次成为大官,恭敬地希望您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我流泪叩头,把它陈列在座右,感激之情无法尽述。宗元再拜。答贡士廖有方论师道书【柳宗元】二十一日,宗元启:承蒙来信说想拜我为师。我道术不深厚,学业十分浅近,环顾自身,并没有看见什么值得学习的地方。虽曾经喜欢发表言论、写作文章,却很不以自己为是。没想到您从京师来到蛮夷之地,竟然幸而看得起我。我自己估量,本来没有可取之处;即使有可取之处,也不敢做人家的老师。给众人做老师尚且不敢,何况敢做您的老师吗?孟子说,人的祸患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魏晋以来,人们更加不肯从师。如今这个世上,听不到有老师;一有老师,就群起喧笑,把他当作狂人。只有韩愈奋不顾流俗,冒犯讥笑侮辱,招收后辈,作《师说》,于是严肃神色做老师。世人果然群起惊怪聚众辱骂,指指点点、牵连附会,增加言辞来诋毁他。韩愈因此得到狂人的名声。他居住在长安,饭还来不及煮熟,又匆忙向东奔走。这样的事发生过好几次。屈原的赋说:“乡里的狗成群吠叫,是因为吠叫它们所觉得奇怪的东西。”我过去听说庸蜀以南常常下雨、很少见太阳,太阳一出来狗就吠,认为这是夸大的说法。前六七年,我来到南方;贞元二年冬天,幸而下大雪越过山岭,覆盖南越中数州。数州的狗都惊慌地吠叫撕咬,狂奔了好几天才停止。这以后我才相信过去听到的说法。如今韩愈已经把自己当作蜀地的太阳,而您又想使我成为越地的大雪,难道不是使我受困吗?不只是我受困,也会使您受困。然而雪和太阳难道有过错吗?不过是狗在吠叫罢了。我估量今天天下不吠叫的人有几个?又有谁敢在众目之前夸耀自己的奇异,招来喧闹和愤怒呢?我自从被贬谪以来,志虑更加减少;居住在南方九年,又增加了脚气病,渐渐不喜欢喧闹,哪里还能让那些呶呶不休的人早晚刺激我的耳朵、扰乱我的心呢?那样我本来就会僵卧烦闷,更加不能承受了。平日遭受意外的舌齿诋毁已经不少,只是还欠缺一次做别人的老师罢了。又听说,古人重视冠礼,是要用它来责成一个人成为成人的道理,这是圣人特别用心的地方。几百年来,人们不再实行。近来有个孙昌胤,独自发愤实行冠礼。礼成第二天,他到朝廷,到了外庭,举起笏板对卿士们说:“某人的冠礼已经完成。”回应他的人都茫然不解。京兆尹郑叔则愤怒地拖着笏板退后站着,说:“这关我什么事?”朝廷中人都大笑。天下人不认为郑尹错了,反而以孙子独行其是为快,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做了别人不做的事。如今任命老师的事情,大多也像这样。您的品行敦厚,文辞深刻,所作文章都恢恢然具有古人的形貌。即使我敢做您的老师,又能增加什么呢?假如因为我的年纪比您大,听闻道理、著述成文的时间并不晚于您,您确实想来往交谈我所听闻的道理,那么我本来愿意把心中所得全部陈述出来;您只管自己选择,取用某件事,舍弃某件事,这样就可以了。若要判定是非来教导您,我的才力不足,又害怕先前的顾虑,所陈述的内容不敢做到这一点,已经是确定的了。您先前想看我的文章,我已经全部陈列给您,不是为了向您炫耀明达,只是想观察您的神色,看看您究竟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如今您来信,言语都过分赞美。您如果确实不是谄媚赞誉、诬妄奉承的人,只是对我爱重太深,所以才这样罢了。我起初年幼时写文章,把辞藻作为工巧;长大后才知道文章在于阐明道理,所以本来不应当随便追求光彩灿烂,只务求辞采夸张、声音铿锵,便以为有才能。凡是我所陈述的,都自认为接近道理,却不知道究竟距离道理近还是远。您喜爱道理而认可我的文章,或许您和道理并不远。因此我每次写文章,从来不敢用轻率的心态去写,怕它轻薄而不能留存;从来不敢用懈怠的心态去改,怕它松弛而不严谨;从来不敢用昏昧的精神写出,怕它暗昧淹没而杂乱;从来不敢用自负的心态创作,怕它傲慢不羁而骄矜。压低它,是想使它深奥;发扬它,是想使它明白;疏通它,是想使它通达;收束它,是想使它有节制;激发它,是想使它清朗;坚固保存它,是想使它厚重。这就是我用来辅助道的方法。以《尚书》为根本,是为了求得质实;以《诗经》为根本,是为了求得恒常;以《礼》为根本,是为了求得合宜;以《春秋》为根本,是为了求得裁断;以《易》为根本,是为了求得变动。这就是我探取道之源的方法。参照《谷梁氏传》来磨炼气势,参照孟子、荀子来畅达枝脉,参照庄子、老子来放开端绪,参照《国语》来扩展情趣,参照《离骚》来达到幽深,参照太史公来显出洁净。这就是我从旁推演、彼此贯通而写成文章的方法。凡是像这样的做法,究竟对不对?有可取之处吗?还是没有可取之处呢?希望您幸而观察、选择,有余力时告诉我。假如您赶快来,扩大这种道理,那么您即使没有所得,我也有所得。又何必说什么拜师呢?取得实质而舍弃名义,不招来越地、蜀地群狗吠叫奇异,也不被外庭嘲笑,那就幸运了。宗元再启。答贡士廖有方论文书【柳宗元】

三月,宗元白:得秀才书,知欲仆为序。然吾为文,非茍然易也。于秀才,则吾不敢爱。吾在京师时,好以文宠后軰,由吾文知名者,亦为不少焉。自遭斥逐禁锢,益为轻薄小児,哗嚣羣朋,増餙无状。当途人率谓仆垢污重厚,举将去而逺之。今不自料而序秀才,秀才无乃未得向时之益,而受后事之累?吾是以惧。洁然盛服,而与负涂者处,而又何頼焉?然观秀才勤恳,意甚久逺,不为顷刻私利,欲以就文雅,则吾曷敢以譲?当为秀才言之。然而无显出于今之世,视不为流俗所扇动者,乃以示之。既无以累秀才,亦不増仆之诟骂也。计无宜于此。若果能是,则吾之荒言出矣。宗元白。

与韩愈论史官书【柳宗元】

正月二十一日,某顿首。十入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藳,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徃年言史事,甚大谬。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茍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已而冐居馆下,近宻地食奉飬役使,掌固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若是。且退之以为纪録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将扬扬入台府,羙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羙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廷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者也?又言不有人祸,则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几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茍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其时暗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由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犹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族亦赤。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斗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乎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惟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凡言二百年文武事,多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决必不沉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廹蹙然后为官守耶?又凡鬼神事,眇茫荒惑,无可凖明,者所不道。退之之知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议论如退之,慷慨自为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也!不勉已而欲勉人,难矣哉。

与李睦州论服气书【柳宗元】

译三月,宗元启:收到秀才的信,知道您想让我为您作序。然而我写文章,并不是随便就能完成的事。对于秀才,我不敢吝惜。过去我在京师时,喜欢用文章抬举后辈;因我的文章而获得名声的人,也并不少。自从遭受斥逐禁锢以来,便更加被轻薄小儿、喧哗的群党增饰成无状之人。当权者大多说我污秽而厚重,准备将我除去、远离。如今我不自量力替秀才作序,秀才恐怕不能得到过去那样的益处,反而要承受后来事情的牵累吧?洁白地穿着盛服,却同背负污泥的人相处,又能依靠什么呢?然而看您勤恳努力,志意十分长远,不是为了片刻的私利,而是想成就文雅之业,那么我怎么敢推辞呢?我应当为秀才说这些。不过,不在当今世上显露拔出,看起来不会被流俗扇动的人,只能借此表明罢了。这样既不会连累秀才,也不会增加我的诟骂。想来没有比这更合宜的办法了。如果果真能这样,那么我的粗疏言论就可以发表了。宗元启。与韩愈论史官书【柳宗元】正月二十一日,某叩首于退之丈人侍者之前:收到来信谈史官的事情,说已经把意见写给刘秀才。到现在才看到信稿,我内心很不高兴。我过去同退之谈史事,实在大错。如果信中说退之不应在史馆任职一天,那么怎么会有探察宰相意图、认为宰相只想以史馆的荣耀来成就一个韩退之的事呢?如果果真如此,退之难道应该白白接受宰相的荣耀,随后冒昧居于史馆,在近密之地领取俸禄、享受供养和役使,掌管固定的纸笔来写私书,取用它们供给子弟的费用吗?古代有志于道的人不会这样。况且退之认为担任史官会有刑罚灾祸,因而逃避不肯就任,这尤其不对。史官凭借记录来褒贬人物,尚且担心害怕而不敢任职;假设退之做御史中丞、御史大夫,他所褒贬的人的成败会更加显著,应该担心害怕的地方也更大。那时又将扬扬自得地进入御史台府,美食安坐,在朝廷中呼喝唱导而已吗?做御史尚且如此。假设退之做宰相,生杀、出入、升降天下士人都由他决定,他的敌人就更加众多;那时又将扬扬自得地进入政事堂,美食安坐,在内廷外街呼喝唱导而已吗?这同不做史官而只图史官名号、贪取史官俸禄的人有什么区别呢?您又说,如果没有人祸,就会有天刑。如果因此责备前代担任史官的人,那也实在糊涂。大概处在那个职位上,就应当想着端正自己的道;道如果端正,即使死了也不能改变。如果要改变它,不如赶快离开职位。孔子在鲁、卫、陈、宋、蔡、齐、楚受到困厄,是因为当时诸侯昏暗,不能任用他;他没有得到知遇而死,并不是由于编写《春秋》的缘故。当时即使不编《春秋》,孔子仍然会不得志而死。至于周公、史佚,即使记录言语、记载事情,仍然得到知遇并显达,也不能把《春秋》当作孔子受累的原因。范晔行为悖乱,即使不担任史官,他的家族也会被诛灭。司马迁触犯天子的喜怒,班固不能约束属下,崔浩夸耀自己的正直以激怒暴虐的敌人,这些都不是中正之道。左丘明因疾病而失明,是出于不幸;子夏不做史官也失明,不能拿这些作为警戒。其余事情都不超出这个道理。因此退之应当走中正之道,不忘保持正直,不要因其他事情而自我恐惧。退之所应恐惧的,只在于不能正直、不能走中道;刑罚灾祸不是应当恐惧的。凡是有关二百年文武大事的言论,很多确实如此。如今退之说“我只有一个人,哪里能够明辨”,那么同职的人也这样说,后来接替今天职位的人也这样说。人人都说“我只有一个人”,那么最终谁来记录、作传呢?如果退之只把自己听闻知道的事情勤勉不敢懈怠地记录下来,同职的人以及后来接任的人也各自把所听闻知道的事情勤勉不敢懈怠地记录,那么或许可以不使史事失坠,最终完成使命。有明【原文如此】也不是这样,只是相信人的口头传说,往往说法不同,日子越久,所说那些光明磊落、声势凌驾天地的事情,必定不会沉没,却会混乱杂糅到无法考察,这不是有志之士所能忍心任其放纵的。果真有志向,难道应当等到别人督责逼迫之后才去履行官守吗?又凡是鬼神之事,渺茫荒诞,无法准确认明,〔原文“者所不道”句法有误〕有识之士不应谈论。退之明知如此却仍然恐惧;如今学问像退之,文辞像退之,喜欢议论像退之,慷慨自认为正直、刚强外露也像退之,尚且还这样说,那么唐代的史书最终难道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吗?圣明的天子、贤能的宰相,得到像这样的史才,却又不能成就此事,实在令人痛惜!退之应当重新思考能够做什么,赶快去做;如果最终因为恐惧而不敢做,那么一天之内就可以引身离去,又为什么说将要一边行事一边谋划呢?如今应当做而不做,又诱导史馆中其他人以及后辈也不做,这是极大的迷惑!自己不勉力,却想勉励别人,太难了。与李睦州论服气书【柳宗元】

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日,与邑中可与游者逰愚溪上。池西小丘,坐桞下,酒行甚欢。坐者咸望兄不能俱,以为兄由服气以来,貌加老而心少欢愉,不若前去年时。是时既言皆沮然,眄睐思有以已。兄用斯术而未得,路间一日,濮阳呉武陵最轻徤,先作书道天地日月、黄帝等下及列仙方士,皆死状出干余字,颇甚快辨。伏覩兄貌笑口顺而神不偕来,及食时窃睨和粹燥湿与啖饮多寡,犹自若是。兄阳德其言而阴黜其忠也,若古之强大诸侯然,负固怙力,敌至则诺,去则肆,是不可变之尤者也。攻之不得,则宜济师。今吴子之师已遭诺而退矣。愚敢厉锐擐坚,鸣钟鼓以进,决于城下。惟兄明听之。凡服气之大不可者,吴子巳悉陈矣。悉陈而不变者,无他,以服气书多羙言,以为得恒久大利,则又安能弃吾羙言大利而从他人之苦言哉!今愚甚呐,不能多言。大凡服气之可不死欤?不可欤?寿欤?天欤?康寕欤?疾病欤?若是者,愚皆不言,但以世之两事已所经见者类之,以明兄所信书必无可用。愚幼时尝嗜音,见有学操琴者不能得硕师,而偶傅其谱,读其声以布其瓜指,早起则嘐嘐譊譊以逮夜,又増以脂烛,烛不足则讽而鼓诸席。如是十年,以为极工,出至大都邑,操于众人之座,则皆得大笑曰:「嘻!何清浊之乱而疾舒之乖欤!」卒大惭而归。及年少长则嗜书,又见有学书者亦不能得硕师,独得国故书伏而工之,其勤若向之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曰:「吾书之工能为若是。」知书者又大笑曰:「是形纵而理逆,卒为天下弃。」又大惭而归。是二者皆极工而反弃者,何哉?无所师而徒状其文也。其所不可傅者,卒不能得,故虽穷日夜,弊岁纪,愈逺而不近也。今兄之所以为服气者,果谁师耶?始者独见兄传得气书于卢遵所,伏读三两日,遂用之。其次得气决于李计所,又参取而大施行焉。是书是诀,遵与计皆不能知。然则兄之所以学者,无硕师矣。是与向之两事者,无毫末差矣。宋人有得遗契者,宻数其齿,曰:“吾富可待矣。”兄之术,或者其类是欤?兄之不信,今使号于天下曰:“孰为李睦州友者?”今欲巳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友皆左袒矣。则又号曰:“孰为李睦州客?”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客皆左袒矣。则又以是号于兄之宗族,皆左袒矣。号姻娅,则左袒矣。入而号之闺门之内,子姓亲昵,则子姓亲昵皆左袒矣。下而号之臧获仆妾,则臧获仆妾皆左袒矣。出而号于素为将率胥吏者,则将率胥吏皆左袒矣。则又之天下号曰:“孰为李睦州雠者?”今欲巳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雠者皆右袒矣。然则利害之源可知也。友者欲久存其道,客者欲久存其利,宗族姻娅欲久存其戚,闺门之内子姓亲昵欲久存其恩,臧获仆妾欲久存其生,将率胥吏欲久存其势,雠欲去其害。兄之为是术,凡今天下欲兄久存者皆惧,而欲兄速去者独喜。兄为而不巳,则是背亲而与雠。夫背亲而与雠,不及中人者皆知其为大戾,而兄安焉,固小子之所懔懔也。兄其有意乎?卓然自更始,雠者失望而栗,亲者得欲而抃。则愚愿椎肥牛,击大豕,刲羣羊,以为兄忾;穷陇西之麦,殚江南之稻,以为兄寿;盐东海之水以为咸酰,仓厫之粟以为酸,极五味之适,致五藏之安,心恬而志逸,貎羙而身胖,醉饱讴歌,愉怿欣欢,流声誉于无穷,垂功烈而不刋,不亦旨哉?孰与去味以即淡,去乐以即愁,悴悴焉,肤日皱,肌日虚,守无所师之术,尊不可传之书,悲所爱而庆所憎,徒曰:“我能坚壁扼境以为强大。”是岂所谓强而大也哉?无任疑惧之甚,宗元再拜。

与崔连州论石钟乳书【柳宗元】

译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天,我同城中可以交游的人游览愚溪。我们坐在池塘西边的小丘上,坐在柳树下,饮酒十分欢乐。座中人都希望兄长能够一同来,却认为兄长自从服气以来,容貌更加衰老,内心也少有欢娱,不如前年去年的时候。当时众人说完,都沮丧地相互顾盼,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停止这件事。兄长采用这种方法却没有效果;在路上有一天,濮阳吴武陵最为轻健,先写信谈天地日月、黄帝等,以下说到列仙方士,都是已经死亡的情状,写出一千多字,辩说颇为痛快。我恭敬地看见兄长面带笑容、口头顺从,而精神并没有随之相合;到吃饭时暗中观察您的调和精粹、燥湿状况以及进食饮水的多少,仍然像平常一样。兄长表面上赞许他的话,暗中却排斥他的忠告,像古代那些强大的诸侯一样,凭险固守、倚仗力量,敌人来到便答应,敌人离开便放纵,这是最不可改变的弊病。攻打不能取胜,就应当增派军队。如今吴先生的军队已经得到应允而撤退了。我斗胆磨砺锐气、穿戴坚甲,敲响钟鼓进兵,在城下决战。只希望兄长明白地听取我的话。凡是服气术最大的不可取之处,吴先生已经全部陈述了。全部陈述而您仍不改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服气书中有许多美好的言辞,您以为那能获得长久的巨大利益;既然如此,又怎么能舍弃我的美言和大利,而听从别人的苦口之言呢?如今我实在愚钝,不能多说。大凡服气之术究竟能使人不死吗?不能吗?这是寿命的问题吗?是天命吗?能使人康宁吗?还是会使人生病吗?像这些问题,我都不作议论,只把世上两件我亲身见过的事类比说明,以表明兄长所相信的书一定没有用。我小时候曾经喜爱音乐,见有人学弹琴,却没有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偶然得到琴谱,便诵读其中的音调来安排指法,早晨起来就叽叽喳喳地练到晚上,又点上油灯继续练;灯油用完了,就背诵曲谱,在席上击拍演奏。这样练了十年,以为自己的技艺极其精妙。后来出门到了大都市,在众人面前弹奏,大家却都大笑说:‘唉!为什么清音浊音混乱,快慢节奏又不协调呢!’最后我非常惭愧地回来。年纪稍长以后,我又喜欢读书,见有人学写文章,也没有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得到一部古代典籍,伏案苦读钻研;他的勤奋,就像前面那个学琴的人一样,而且年头又多了一倍。他出来说:‘我的文章技艺已经能达到这种程度了。’懂文章的人又大笑说:‘这种文章形式纵然铺陈,义理却相反,最终会被天下人抛弃。’他又非常惭愧地回来。这两个人都把技艺练到了极致,却反而被人弃置,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老师,只是徒然摹写文章的外在形式。他们不能得到真正不可传授的要领,所以即使穷尽日夜、耗尽岁月,距离真正的境界反而越来越远。如今兄长用来服气的方法,究竟是向谁学习的呢?起初只是亲自见到兄长从卢遵那里得到服气之书,伏案读了两三天,便采用了它。后来又从李计那里得到服气的秘诀,再参照取用,广泛施行。这部书和这个秘诀,卢遵、李计都不能真正理解。这样看来,兄长所学习的东西,并没有高明的老师。这和前面所说的两件事没有丝毫差别。宋国人有一次得到一张遗失的契券,秘密地数着上面的齿刻,说:‘我发财可以等着了。’兄长的术法,或许就像这种人吧?兄长如果不相信,现在让我向天下人喊道:‘谁是李睦州的朋友?’现在想使睦州停止服气,赞成的人袒露左臂,反对的人袒露右臂,那么凡是兄长的朋友就都会袒露左臂。再喊道:‘谁是李睦州的门客?’现在想使睦州停止服气,赞成的人袒露左臂,反对的人袒露右臂,那么凡是兄长的门客也都会袒露左臂。再把这话向兄长的宗族宣告,他们也都会袒露左臂;向姻亲宣告,他们也都会袒露左臂;进入内室,在子弟和亲近之人中宣告,子弟和亲近之人也都会袒露左臂;再下至奴仆婢妾,他们也都会袒露左臂;出门向平素担任将领、属官和胥吏的人宣告,将领、属官和胥吏也都会袒露左臂。然后再向天下人喊道:‘谁是李睦州的仇人?’ 现在想使睦州停止服气,赞成的人袒露左臂,反对的人袒露右臂,那么凡是兄长的仇人就都会袒露右臂。这样,利害的根源就可以看清了:朋友希望他的道术长久存在,门客希望他的利益长久存在,宗族姻亲希望亲戚关系长久存在,内室中的子弟亲近之人希望他的恩惠长久存在,奴仆婢妾希望自己的生命长久保全,将领属官和胥吏希望他的权势长久存在,仇人则希望除去他带来的祸害。兄长施行这种术法,今天下所有希望兄长长久存在的人都感到恐惧,而希望兄长赶快消失的人却独自欢喜。兄长若继续这样做而不停止,就是背弃亲近者而与仇人站在一起。背弃亲近者而与仇人站在一起,即使不及普通人的人也知道这是极大的过错;兄长却安然处之,这正是我这个小子所深深恐惧的。兄长难道没有考虑过吗?如果毅然改弦更张,仇人失望而战栗,亲近者得偿所愿而拍手欢庆,那么我愿意捶杀肥牛、击毙大猪、宰割群羊,为兄长消解愤懑;吃尽陇西的麦子,耗尽江南的稻米,为兄长祝寿;把东海的水煮成盐,拿仓廒里的粟米制成酸味,极尽五味的适意,使五脏安宁,心情恬淡而志意舒展,容貌美好而身体丰腴,醉饱之后歌唱,愉快欣喜,声誉流传无穷,功业垂留而不可磨灭,这不是很美好吗?哪里比得上舍弃美味而接近淡薄,舍弃欢乐而接近忧愁,憔悴不堪,皮肤日益起皱,肌肉日益虚弱,守着没有老师的术法,尊奉不可传授的书籍,为所爱的人悲伤,却为所憎恨的人庆幸,只是徒然说:‘我能坚守城壁、扼守疆境,使自己变得强大。’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强大吗?我实在无法承受这种疑惑和恐惧,宗元再拜。《与崔连州论石钟乳书》【柳宗元】

宗元白,前以所致石钟乳非良,闻子敬所饵与此类。又闻子敬时愦闷动作,宜以为未得其粹羙,而为麤矿燥悍所中,惧伤子敬醇懿,仍习谬误,故勤勤以云也。再获书辞,辱征引地理证验,多过数百言,以为土之所出乃良无不可者,是将不然?夫言土之出者,固多良而少不可,不谓其咸无不可也。草木之生也,依于土,然即其类也,而有居山之阴阳,或近水,或附石,其性移焉。又况钟乳直产于石,石之精麤踈宻,寻尺特异,而穴之上下,土之薄厚,石之高下不可知,则其依而产者固不一性。然由其精宻而出者,则油然而清,烱然而辉,其窍滑以夷,其肌亷以微,食之使人荣华温柔,其气宣流,生胃通肠,寿善康寜,心平意舒,其乐愉愉。由其麤踈而下者,则奔突结涩,乍大乍小,色如枯骨,或类死灰,淹顇不发,丛齿积颣,重浊顽璞,食之使人偃蹇壅郁,泄火生风,戟喉痒肺,幽闗不聪,心烦喜怒,肝举气刚,不能和平,故君子慎焉。取其色之羙,而不必唯土之信,以求其至精。凡为此也,幸子敬饵之近不至于是,故可止御也。必若土之出无不可者,则东南之竹箭虽旁岐揉曲,皆可以贯犀革;北山之木虽离竒液瞒,空中立枯者,皆可以梁百尺之观,航千仞之渊;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凡其大耳短脰,拘挛踠趺,薄蹄而曵者,皆可以胜百钧,驰千里;雍之块璞皆可以偹砥砺,徐之粪壌皆可以封大社,荆之茅皆可以缩酒,九江之元龟皆可以卜,泗濵之石皆可以击考。若是而不大谬者少矣。其在人也,则鲁之晨饮其羊闗毂而輠轮者,皆可以为师儒;卢之沽名者,皆可以为大医;西子之里恶而矉者,皆可以当侯王;山西之冐没轻儳沓贪而忍者,皆可以凿凶门,制阃外;山东之稚騃朴鄙,力农桑,啖枣栗者,皆可以谋谟于庙堂之上。若是则反伦悖道甚矣,何以异于是物哉?是故经中言丹砂者,以类芙蓉而有光;言当归者,以类马尾、蚕首;言人参者,以人形;黄岑以腐肠,附子八角,甘遂赤肤,类不可悉数。若果土宜乃善,则云生某所不当,又云某者良也。又经注曰:「始兴为上,次乃广连,则不必服正为始兴也。」今再三为言者,惟欲得其英精,以固子敬之寿,非以知药石、角技能也。若以服饵,不必利已姑务胜人而夸辩愽素,不望此于子敬,其不然明矣。故毕其说,宗元再拜。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柳宗元】

得杨八书,知足下遇火灾,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道逺言畧,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足下勤奉养,乐朝夕,惟恬安无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炀赫烮之虞,以震骇左右,而脂膏滫瀡之具或以不给。吾是以始而骇也。凡人之言皆曰:盈虗倚伏,去来之不可常。欲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有羣小之愠。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慢,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羣士之上,以取显贵者,盖无他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亷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独自得之心蓄之,衘忍而不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仆自贞元十五年见足下之文章,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非特负足下也。及为御史尚书郎,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思以发明足下之鬰塞。然时称道于行列,犹有顾视而窃笑者。仆良恨修巳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荡,凡众之疑虑举为灰埃,黔其庐,赭其垣,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显白而不污,其实出矣。是祝融回禄之相吾子也,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宥而彰之,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发策决科者授子而不栗。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于兹吾有望于子,是以终乃大喜也。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君子恶之。今吾之所陈若是,有以异乎古,故将吊而更以贺也。颜曽之养,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为?足下前要仆文章古书,极不忘。候得数十幅,乃并徃耳。吴十一武陵来言,足下为《醉赋》及《对问》,大善,可寄一本。仆近亦好作文,与在京城时颇异。思与足下軰言之,桎梏甚固,未可得也。因人南来,致书访死生,不悉。宗元白。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九

(明)贺复征 编

○书十五

答韩侍郎书【唐李翶】

译宗元启:先前我送给您的石钟乳并不是上品,听说子敬所服食的石钟乳也属于这一类。又听说子敬有时神思昏闷、举止异常,应当是没有得到其中的精华,却被粗劣的矿物、燥烈刚悍之性所伤,我担心会损害子敬淳厚美好的性情,使您继续沿袭错误,所以特意反复诚恳地说明。又承蒙来信,列举地理来验证,写了数百字以上,认为凡是从土地中出产的东西都是上品,没有不可用的。这恐怕不对吧?说到土地所出之物,当然大多是好的,少数不好,却不能说全都没有不可用的。草木生长依赖土地,但即使是同一类草木,也有的生长在山的阴面或阳面,有的靠近水,有的依附石头,性质就会发生变化。何况钟乳直接产自石头,而石头的精细粗疏、疏松致密,相隔咫尺就可能不同;洞穴的上下位置、土层的厚薄、石头的高低又不可知,因此依附其上而生成的钟乳,本来就不可能性质相同。由精密致密之处生成的钟乳,油润清澄,明亮有光,孔窍平滑,表面细腻,服食后能使人荣华温柔,气息宣通流畅,使胃气生发、肠道通利,延年益寿,身体康宁,心情平和、意气舒展,快乐愉悦。由粗疏之处向下生成的钟乳,则奔突凝结而涩滞,忽大忽小,颜色像枯骨,有时像死灰,浸润而不发散,交错的齿状物堆积着皱褶,沉重浑浊而顽劣粗朴;服食后使人身体拘滞、胸中壅塞郁闷,泄泻生火、产生风气,刺痛咽喉、损伤肺部,幽闭的关窍不通,心中烦躁而容易发怒,肝气上逆、气性刚烈,不能保持平和,所以君子对此十分谨慎。应当取其色泽美好的,而不能只凭它是否出自某种土质来取信,以求得其中最精纯的部分。之所以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是希望子敬所服食的钟乳近来没有达到这种程度,那么还可以停止服用。如果一定认为凡是从土地中出产的都没有不可用的,那么东南的竹箭即使旁生枝杈、揉曲不直,也都可以用来穿透犀牛皮;北山的树木即使奇形怪状、液汁外溢,或树心空虚而直立枯死,也都可以用来建造百尺高的楼观,渡过千仞深的水渊;冀州北部土地所产的马,凡是耳朵大、脖子短,四肢拘挛、脚蹄歪斜,蹄子薄而拖地的,也都可以负重百钧、奔驰千里;雍州的土块璞石都可以用作磨刀石,徐州的粪土都可以用来封筑大社,荆州的茅草都可以用来滤酒,九江的玄龟都可以用来占卜,泗水边的石头都可以用来敲击乐器。像这样却不造成大错的,就很少了。放到人身上也是如此:鲁地早晨饮酒、让车轴穿过羊角关并使车轮转动的人,都可以做老师和儒者;卢地那些沽名钓誉的人,都可以做名医;西施邻里中那些因相貌丑陋而皱眉的人,都可以侍奉侯王;山西那些冒险轻率、苟且反复、贪婪残忍的人,都可以开凿凶门、统制外部军政;山东那些幼稚愚昧、朴陋鄙俗、只会耕种桑蚕、吃枣栗的人,都可以在朝廷上参与谋划国政。这样一来,就严重违背常理和道义了,与把各种东西一概视为可用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医经中说到丹砂,是因为它类似芙蓉而有光泽;说到当归,是因为它类似马尾和蚕头;说到人参,是因为它形似人形;说黄芩像腐烂的肠子,说附子有八个角,说甘遂有红色的表皮,类似这样的说法数不胜数。如果果真只要适宜某种土壤就好,那么经书就不应说某药生于某地为不宜,又说某地所产的才是上品。经书的注释还说:‘始兴所产为上品,其次才是广、连二地。’这就说明不一定非要服用始兴所产的。我之所以再三说明,只是希望得到其中的精华,以巩固子敬的寿命,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懂得药石,或逞强争胜。若是为了服食,不必有利于自己,却只求胜过别人、夸耀博学多闻,我不相信子敬会有这种心思;这一点显然是确定的。因此把这些话说完。宗元再拜。《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柳宗元】收到杨八的信,知道您遭遇火灾,家中没有剩余的储蓄。我刚听说时很惊骇,后来又疑惑,最后竟然大为高兴。这本来是要来慰问您,却改成了向您道贺。路途遥远,信中言语简略,我还不能完全知道灾情究竟怎样。如果果真烧得荡然无存、什么也没有留下,这正是我尤其要向您道贺的原因。您一向勤于奉养双亲,以朝夕侍奉为乐,只希望安宁无事。如今却遭到烈火焚烧的灾祸,使身边的人震惊,而供给油脂、膏油和洗涤等日常用品的财物也可能因此不足,我所以起初感到惊骇。世人的话都说:盈满和亏损彼此依存,来去变化不可能恒常。将要大有作为的人,往往一开始反而遭遇困厄和震惊,于是有水火之灾,也有群小的怨怒;经历劳苦和变故以后才能显达,古人都是这样。这种道理广大而荒诞,即使圣人也不能因此就一定相信,所以我后来又产生了怀疑。凭您读古人书来写文章,又精通小学,才能如此多,却始终不能超过众士而取得显贵,恐怕没有别的原因。京城人多说您家中积有财货,士人中喜好廉洁名声的都畏惧猜忌,不敢公开称道您的长处,只在心中自得、暗自积存,含忍着不说出口,因为公道难以彰明,而世人又多猜嫌。一旦有人开口称赞,旁观者便会嗤笑,以为他收受了重金贿赂。我自贞元十五年见到您的文章以来,把它珍藏在心中大概已有六七年,却从未说过这些话。我私自顾全自身,辜负公道已经很久了,并不只是辜负您而已。等到我做了御史、尚书郎,自以为有幸成为天子的近臣,可以放开嗓子说话,便想揭示并疏通您的郁结。然而我在同僚中称道您时,仍有回头观望、暗自发笑的人。我深恨自己修养不足以明亮,平素的声誉又未能树立,反而受到世俗嫌疑的加害,常常和孟几道谈到此事而为您痛惜。如今幸好有天火把这一切涤荡干净,众人的疑虑全都化为灰烬;烧黑了您的房屋,烧红了您的墙垣,以此表明您已经没有财货,您的才能于是可以显明而不受污染,真正的才实也显露出来了。这是祝融、回禄在帮助您啊!如此看来,我和几道十年来对您的了解,还不如这场火一夜之间为您赢得的声誉。它宽释了您的嫌疑,又彰显了您的品德,使那些积藏在心中的话都能张口说出;负责考试取士、评定科第的人也会授予您职位而不再害怕。即使想像从前那样退缩忍受侮辱,又怎么可能呢?我因此对您有了希望,所以最后才大为高兴。古代各国发生灾祸,同等地位的人都相互慰问;许国不去慰问灾祸,君子还厌恶它。如今我所陈述的就是这样,和古代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本来要来慰问您,却改为向您道贺。颜回、曾参那样的修养,他们所得到的快乐已经很大了,又何必有所欠缺呢?您先前索要我的文章和古书,我一直没有忘记。等收到几十幅纸,就一并寄去。吴十一从武陵来,说您作了《醉赋》和《对问》,非常好,可以寄给我一份。我近来也喜欢写文章,和在京城时颇为不同。想同您这些人谈谈,却被牢狱般的束缚禁锢得太紧,不能如愿。借着有人南来,写信问候您的生死安危,不能详尽叙说。宗元启。《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九 (明)贺复征 编 ○书十五 《答韩侍郎书》【唐李翱】

还示于贤者,汲汲唯公与不材耳。此言取人,得无太寛否?灼然太寛,夫又何疑此事?汲汲如嗜欲之未得,自以为胜。茍令君耳目所及,书记所载,未见其比。何意忽然当一时而更有人也?故具于后,以当讲学,且自道无愧,兼以为戏耳。如愚之于人,但患识昏知不足以察人,为累耳。茍以为贤,则不要前人相知相识,逢便见机巧有慧辨,故身虽否塞,而所进达者不为少矣。其鉴赏称颂人,初未甚信,其后卒享盛名为贤士者,故陆歙州、韦简州皆是也。好善太疾,智识未精,彼胜于此,则因而进之。或取文词,或以言论,或以才行,或以风标,或以政术,往往亦有不称于前多矣,不可以言其名,然亦未尝以为悔也。其中亦有痛与置力,后因礼节不足,或因尽言而诘之,前人既非贤良,遂反相毁损者,亦有其人矣。且龎士元云:「拔十失五,犹得其半」,真大贤之言也。如鄙人无位于朝,阨摧于时,栖栖惶惶,奔走耻辱,求食不暇,自一千年来,贤士屈厄未见有如此比者,尚汲汲孜孜,引荐贤俊,如朝饥求飡,如久旷思通,如见妖丽而不得亲。然若使之有位于朝,或如兄侪得志于时,则天下当无屈人矣。如或万一有之,若陆歙州、韦简州之比,犹奔走在泥土,则当引罪在已,若狂若颠,朝虽饥不及求飱旷虽久不敢思通,见妖丽闭眼而不观视,迁荣如鞭笞宫割之在躬,夫又何乐而得安然也?不知此心自古已来,曾有人如是者否?不知代有圣人肩排而生,曾有一贤用心近于此者乎?若古或有之,幸示其人;如或无之,奈何乃言唯公与不材耳?如兄者颇亦好贤,必须甚有文词,兼能附已,顺我之欲,则孜孜汲汲无所爱惜,引拔之矣。如或力不足,则分食以食之,无不至矣。若有一贤人,或不能然,则将乞丐不暇,安肯孜孜汲汲为之先后?此秦汉间尚侠行义之一豪俊。耳与鄙人似同而其实不同也。三五日前,京尹从叔云:“某大官甚知重陆洿。”当时对云:“士所贵,人知者谓名;未闻则导之家之贫则恤之,身之贱则进之,故也。若陆洿之贤,彰然矣。某官之知既甚矣,某官之位日见于天子,足以进人矣,开幕辟士足以招贤矣,而皆未及陆洿。若如此之知,知与不知果同也?若实知,乃反不与,不如不知也矣。”京尹不能对也。大凡身当位,得志于时,慎闭口,不可以言知人。若知人而不能进,未得志而气恬体安,不引罪在已,若颠若狂,与夫不知人者,何以异也?如离娄与瞽夫偕行而同坠沟中,或以无目不见坑而坠,或以心不在行,忧思之病而坠。所以坠则殊,其所以为坠则同也。天下皆离娄也,如瞽者鲜矣。则其坠者,离娄也,心不在焉故也。乐道此者,盖以自励,非欲刺乎富贵之人。当为再三读之,以代击髀而歌焉。翱再拜。

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李翱】

译承蒙您把信给贤者看,急切求取的只是公与我这个不才之人罢了。用这种标准取人,难道不是太宽了吗?显然太宽了,那么对这件事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像贪求欲望而不得满足那样急切,自以为已经胜过别人。假使在您的耳目所及、文书记载之中,没有看到比他更好的人,怎么会忽然在同一时代又出现别人呢?所以我把情况详细写在下面,权且作为讲学,也借此自述而不感到惭愧,同时当作戏言罢了。像我这样对待人才,只担心眼光昏暗、见识不足以考察人,因而成为累赘。假如认为某人贤能,我并不要求前人必须先认识他,只要遇到机会,显出机巧、智慧和善于辨析的一面;所以即使我自身仕途困顿,所推荐和显达的人也并不少。我起初并不很相信自己鉴赏、称颂的人,后来他们终于享有盛名、成为贤士的,陆歙州、韦简州就是这样。爱好善人而行动太急,见识还不精确,认为那个人胜过这个人,就因此推荐他。有时取其文辞,有时取其言论,有时取其才干品行,有时取其风采仪表,有时取其治政才略,往往也有后来与先前声誉不相称的,不能因此说出他的姓名,但我也从未因此后悔。其中也有我竭力帮助、后来却因为礼节不周,或因为把话说尽而责备他,前人本来并非贤良,便反过来诋毁我的人,也有这种情况。况且庞士元说过:‘选拔十人,即使错失五人,仍然得到一半。’这真是大贤人的话。像我这样没有官位在朝廷,又受到时势困厄摧折,惶惶不安地奔走于耻辱之中,连求食都没有空闲;自一千年以来,贤士遭受困厄,还没有像我这样严重的。然而我仍急切勤勉地引荐贤能俊士,就像早晨饥饿时寻找饭食,像久旷之后渴望交合,像看见妖艳美人却不能亲近。可是,如果让我有官位在朝,或者像兄长诸位那样在当时得志,那么天下就不该再有受屈的人。假如万一仍有,譬如陆歙州、韦简州那样的人还奔走在泥土之中,我就应当把罪责归于自己,像发狂、发疯一样;早晨即使饥饿也不再求食,长期空虚也不敢想交合,见到妖艳美人就闭眼不看;升迁显荣对我来说,就像鞭笞、剖割加身一样,这样我又有什么快乐可以安然享受呢?不知道自古以来,曾有过像这样的人吗?不知道历代圣人接踵而生,曾有一个贤者用心近似这样吗?如果古代确实有,幸望您指出那个人;如果没有,为什么还说只是公和我这个不才之人呢?像兄长这样颇为喜爱贤才,却必须对方很有文辞,并且还能迎合自己、顺从自己的意愿,才会勤勉急切、不惜一切地提拔他。如果力量不足,就分出自己的食物给他吃,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假如有一个贤人,或者不能这样做,那么即使乞讨也来不及,哪里肯勤勉急切地为他奔走先后呢?这正是秦汉之间崇尚侠义、实行义行的一位豪俊。他表面上同我相似,实际上却不同。三五天前,京尹从叔说:‘某位大官非常了解并器重陆洿。’我当时回答说:‘士人所珍贵的,是被人了解;所谓被了解,并不只是听说名声,却没有听说在知道他家贫穷时救济他、知道他地位卑贱时提拔他。若陆洿的贤能确实显著,那么某官既然非常了解他;某官的职位每天都能见到天子,足以提拔人才;开设幕府、延揽士人,也足以招纳贤才;可是这些都没有涉及陆洿。像这样的了解,了解与不了解果真相同吗?如果确实了解,却反而不任用,还不如不了解。’京尹无法回答。大凡身居高位、在当时得志的人,应当谨慎闭口,不要轻易说自己了解人才。假如了解人才却不能提拔,自己没有得志却气息安闲、身体安逸,不把罪责归于自己,不能像发狂发疯一样,那么和不了解人才的人有什么不同呢?这就像离娄和盲人一同走路,都跌入沟中:一个因为没有眼睛,看不见坑而跌落;另一个因为心思不在行走上,忧虑思索而跌落。他们跌落的原因虽不同,导致跌落的根本却相同。天下人都像离娄,像盲人的却很少。那么跌落的人,即使是离娄,也正是因为心思不在这里。所以我喜欢谈论这件事,是用来激励自己,并不是想刺讥富贵之人。您应当把这封信再三阅读,用它代替击髀而歌吧。翱再拜。《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李翱】

翱再拜,齐桓公不疑于其臣,管夷吾信而霸天下,攘戎狄,匡周室,亡国存荆楚,服诸侯,无不至焉。竖刁、易牙信而齐国乱,身亡不葬,五公子争立,兄弟相及者数世。桓公之信于其臣,一道也。所信者得其人,则徳格于天地,功及于后代;不得其人,则不能免其身。知人不易也,岂惟霸者为然?虽圣人亦不能免焉。帝尧之时,贤不肖皆立于朝,尧能知舜,于是乎驩兠放,共工流,殛鲧窜,三苖举,禹、稷、皋陶二十有二人,加诸上位,故尧崩三载,四海遏密,八音后代之人皆谓之帝尧焉。向使尧不能知舜,而遂尊驩兠、共工之党于朝,禹、稷、皋陶之下二十有二人不能用,则尧将不得为齐桓公尔,岂复得曰大哉尧之为君也?管夷吾用,所以能继絶世存亡国焉耳。竖刁、易牙用则不能也。向使桓公始不用管夷吾,未有竖刁、易牙争权不塟而乱齐国,则幽厉之诸侯也。始用贤而终身讳其恶,君子之乐用贤也如此。始不用贤以及其终,而幸后世之掩其过也,则微矣。然则居上位,流徳泽于百姓者,何所劳乎?劳于择贤,得其人,加诸上,使天下皆化之焉而已矣。兹天子之大臣,有土地千里者,孰有如执事之好贤不倦者乎?盖得其人亦多矣,其所可求而不见取者,则有人焉。陇西李观,竒士也。伏闻执事知其贤,将用之,未及而观病死。昌黎韩愈,得古人之遗风,明于理乱根本之所由。伏闻执事又知其贤,将用之,未及而愈为宣武军节度使之所留。观、愈皆豪杰之士也。如此人不时出,观自古天下亦有数十年无如其人者焉。执事皆得而知之,皆不得而用之,翱寔为执事惜焉。岂唯翱一人而已,后之读前载者亦必多为执事惜之矣。兹有平昌孟郊,贞士也。伏闻执事旧知之。郊为五言诗,自前汉李都尉、苏属国及建安诸子、南朝二谢,郊能兼其体而有之。李观荐郊。于梁肃补阙书》曰:郊之五言诗,其有髙处,在古无上;其有平处,下顾两谢。韩愈送郊诗曰:「作诗三百首,沓然咸池音。」彼二子皆知言也,岂欺天下之人哉?郊穷饿不得赡养其亲,周天下无所遇。作诗曰:「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寛?」其穷也甚矣。又有张籍、李景俭者,皆竒士也,未闻执事知之。凡贤人竒士,自以所负不茍合于世,是以虽见之,难得而知也。见而不能知其贤,如勿见而已矣。知其贤而不能用,如勿知其贤而已矣。用而不能尽其才,如勿用而已矣。能尽其才而容谗人之所间者,如勿尽其才而已矣。故见贤而能知,知而能用,用而能尽其才而不容谗人之所间者,天下一人而已矣。兹有二人焉,皆来。其一人贤士也,其一人常常人也。待之礼貌不加崇焉,则贤者行而常常人日来矣。况其待常常之人,礼貌加厚,则善人何求而来哉?孔子述《易》,定礼乐,删《诗》,叙《书》,作《春秋》,圣人也。奋乎百世之上,其所化之者,非其道则夷狄人也。而孔子之庙存焉,虽贤者亦不能日往拜之,以其益于人者寡矣。故无益于人,虽孔子之庙尚不能朝夕而事焉,况天下之人乎?有待于人而不能得善人良士,则不如无待也。呜呼!人之降年不可与期,郊将为他人之所得而大有立功于世,与其短命而死,皆不可知也。二者卒有一于郊之身,他日为执事惜之不可既矣。执事终不得而用之矣,虽恨之亦无可奈何矣。翱穷贱人也,直词无让,非所宜至于此者也,为道之存焉耳。不直则不足以伸道也,非好多言者也。翱再拜。

论事与宰相书【李翱】

译翱再拜:齐桓公不怀疑他的臣子,信任管夷吾,于是称霸天下,抵御戎狄,匡正周王室,使亡国复存,使荆楚得以保全,使诸侯臣服,没有什么功业做不到。信任竖刁、易牙,齐国便陷入混乱,齐桓公死后不能安葬,五位公子争相即位,兄弟相继相争达数代。齐桓公信任臣下,原则本来是同一个;所信任的人选对了,德行就能感通天地,功业能惠及后代;选错了,就连自身也不能保全。了解人实在不容易,难道只有霸主如此吗?即使圣人也不能避免。帝尧时期,贤能和不肖的人都在朝廷任职。尧能够识别舜,于是放逐驩兠,流放共工,诛杀鲧并流窜其族,举用三苗中的贤者;禹、稷、皋陶等二十二人被提升到高位。所以尧去世三年,四海之内都停止音乐,后代人都称颂他为帝尧。假使尧不能识别舜,反而把驩兠、共工一党尊置朝廷,而不能任用禹、稷、皋陶以下二十二人,那么尧就不能达到齐桓公的程度了,哪里还能说‘尧作为君主真伟大啊’?任用管夷吾,所以能够接续断绝的世系、保存将亡的国家;任用竖刁、易牙就做不到。假使齐桓公一开始没有任用管夷吾,又没有竖刁、易牙争权、使自己死后不得安葬而扰乱齐国,那么他也不过是幽王、厉王时代的诸侯罢了。开始任用贤人,直到终身都不讳言他们的过失,君子任用贤人时的快乐就是这样。开始不任用贤人直到最后,却侥幸希望后世替自己掩盖过错,那就微不足道了。既然如此,处在上位、把德泽流布给百姓的人,有什么需要劳心的呢?只需劳心于选择贤人,得到合适的人,把他们提升到高位,使天下人都受到他们的教化罢了。如今您是天子的重臣,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天下有谁像您这样不知疲倦地喜爱贤才呢?您所发现的人才大概也很多,只是那些可以求取而尚未被您任用的人,也确实存在。陇西李观,是奇异杰出的人才。我听说您知道他的贤能,准备任用他,却还没有来得及,李观便病死了。昌黎韩愈,继承古人的遗风,明白治乱根本的由来。我又听说您知道他的贤能,准备任用他,却还没有来得及,韩愈便被宣武军节度使留住了。李观、韩愈都是豪杰之士。这样的人并不是时时都有,自古以来天下也有几十年没有这样的人才。您都能认识他们,却都没有能够任用他们,我实在替您惋惜。难道只是我一个人惋惜而已吗?后世读到前代记载的人,也一定有很多替您惋惜。如今还有平昌孟郊,是守正不阿的人。我听说您从前就了解他。孟郊写五言诗,能够兼有前汉李都尉、苏属国以及建安诸子、南朝二谢的诗体。李观曾推荐孟郊,在给补阙梁肃的信中说:‘孟郊的五言诗,高妙之处,在古人中没有能超过的;平常之处,回头看也超过二谢。’韩愈送给孟郊的诗说:‘作诗三百首,沓然咸池音。’他们二人都懂得评论诗,难道会欺骗天下人吗?孟郊贫穷饥饿,不能供养父母,走遍天下也没有遇到知己。他作诗说:‘吃荠菜连肠子都觉得苦,勉强歌唱声音也没有欢乐。出门就处处受阻,谁说天地宽阔?’他的困穷实在太严重了。又有张籍、李景俭,都是奇异杰出的人才,只是没有听说您了解他们。大凡贤人奇士,自负才华,不肯苟且迎合世俗,因此即使见到他们,也很难真正了解他们。见到他们却不能知道他们的贤能,就等于没有见到;知道他们贤能却不能任用,就等于不知道他们贤能;任用他们却不能充分发挥才干,就等于没有任用;能够发挥才干却容许谗人从中离间,就等于没有发挥才干。所以见到贤人而能认识,认识之后能任用,任用之后能充分发挥才干,并且不容许谗人离间,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如今有两个人,一同前来;一个是贤士,一个是普通人。如果接待他们时礼貌并没有更加尊崇,那么贤士就会离去,而普通人却会天天来。何况如果对普通人的礼貌更加厚重,善人又凭什么愿意前来呢?孔子阐述《易》,制定礼乐,删订《诗》,编次《书》,撰作《春秋》,是圣人。他在百世以前振作奋发,他所教化的人如果不是遵行他的道,就会成为夷狄之人。然而孔子的庙宇还存在,即使贤者也不能每天前往拜谒,因为它对人的实际益处很少。所以对人没有益处,即使是孔子的庙宇,也不能早晚奉事,何况天下普通人呢?如果有所等待、依靠于人,却不能得到善人良士,那还不如不等待、不依靠。唉!人的寿命长短不能预先约定,孟郊将来是被他人所得而在世上大有建树,还是短命而死,都无法知道。如果这两种情况中最终有一种发生在孟郊身上,日后您想要惋惜他,就没有尽头了。您终究会无法任用他,即使后悔也无可奈何。我是贫穷卑贱的人,说话直率而不谦让,本来不应当说到这种地步,只是为了维护道的存在。说话不直,就不足以伸张道,不是我喜欢多嘴。翱再拜。《论事与宰相书》【李翱】

凡居上位之人,皆勇于进而懦于退,但见已道之行,不见己道之塞,日度一日,以至于黜退奄至,而终不能先自为谋者,前后皆是也。阁下居位三年矣,其所合于人情者不少,其所乖于物议者亦已多矣。奸邪登用而不知,知而不能去,栁泌为刺史,疏而不止,韩潮州直谏贬责,诤而不得,道路之人咸曰:「焉用彼相矣!」阁下尚自恕,以为犹可以辅政太平,虽枉尺犹能直寻,较吾所得者不啻补其所失,何足遽自为去就也?切怪阁下能容忍亦已甚矣。昨日来,髙枕不寐,静为阁下思之:岂有宰相上三疏而止一邪人而终不信?阁下天资畏慎,又不能显辩其事,忍耻署勅,内愧私叹,又将自恕曰:「吾道尚行,吾言尚信,我果为贤相矣。我若引退,则谁能辅太平耶?」是又不可之甚也。当贞观之初,房杜为相,以为非房杜则不可也。开元之初,姚宋为相,以为非姚宋则不可也。房杜姚宋之不为相,亦以久矣,中书未尝无宰相,然则果何必于房杜姚宋?况道不行,虽皋陶伊尹将何为也?房杜姚宋诚贤也,若道不行,言不信,其心所为贤者,终不敢不进;其心所为邪者,终不敢不荐。而许敬宗、李义府同列用事,言信道行,又自度智力必不足以排之矣,则将自引而止乎?将坐而待黜退乎?尚自恕,茍安于位乎?以阁下之明度之,当可知矣。凡虑已事则不明断,他人事则明,已私而他人公,勇易断也。承阁下厚知,受奬擢者不少,能受阁下徳而献尽言者未必多人。幸蒙以国士见目,十五年余矣,但欲自竭其分耳,听与怪在阁下裁之而已。

答皇甫湜书【李翱】

辱书,览所竒文章,辞髙理直,欢悦无量,有足发予者。自别足下来,仆口不曾言文,非不好也,言无所益,众亦未信,祇足以招谤,忤物于道无明,故不言也。仆到越中得一官三年矣,材能寡薄,泽不被物,月费官钱,自度终无补累,求罢去尚未得,以为愧。仆性不解谄佞,复不能曲事权贵,以故不得齿于士林,而足下亦抱屈在外,故累有所说。凡古贤圣得位于时,道行天下,皆不著书,以其事业存于制度,足以自见,故也。其著书者,盖道徳充积,阨摧于时,身卑处下,泽不能润物,耻灰泯而烬灭,又无圣人为之发明,故假空言,是非一代以传无穷,而自光耀于后,或往往有著书者。仆近写得唐书,史官才薄,言辞鄙浅,不足以发扬髙祖太宗烈圣明徳,使后之观者,文采不及周汉之书。仆以为西汉十一帝,髙祖起布衣定天下,豁达大度,东汉所不及,其余惟文宣二帝为优,自惠景已下,亦不皆明于东汉明章两帝。而前汉事迹灼然传在人口者,以司马迁班固叙述髙简之工,故学者悦而习焉,其读之详也。足下读范晔《汉书》、陈寿《三国志》、王隐《晋书》,生熟何如左丘明、司马迁、班固书之温习哉?故温习者,事迹彰而罕读者,事迹晦,读之疎数在辞之髙下,理必然也。唐有天下,圣明继于周汉,而史官叙事曾不如范晔、陈寿所为,况足拟望左丘明、司马迁、班固之文哉?仆所以为耻,当兹得于时者,虽负作者之材,其道既能被物,则不肯著书矣。仆窃不自度,无位于朝,幸有余暇,而辞句足以称讃明盛,纪一代功臣贤士行迹,灼然可传于后代,自以为能不灭者,不敢为让,故欲笔削国史,成不刋之书,用仲尼褒贬之心,取天下公是公非以为本,羣党之所谓是者,仆未必以为是,羣党之所谓非者,仆未必以为非。使仆书成而传,则富贵而功徳不著者,未必声明于后。贫贱而道徳全者,未必不烜赫于无穷。韩退之所谓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徳之幽光,是翱心也。仆文采虽不足以希左丘明、司马子长,足下视仆叙髙愍女、杨烈妇,岂尽出班孟坚、蔡伯喈之下邪?仲尼有言:“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仆所为虽无益于人,比之博奕,犹为胜也。足下以为何如哉?古之贤圣,当仁不让于师。仲尼则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又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孟轲则曰:“予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言,安能使予不遇哉?司马迁则曰:“成一家之言,藏诸名山,以俟后圣人君子。”仆之不让,亦非大过也,幸无怪。

与陆傪书【李翱】

译凡是处在上位的人,都勇于进取而怯于退让,只看见自己的主张得以实行,看不见自己的主张受到阻塞,日复一日地拖延,直到罢黜退职突然到来,始终不能预先替自己谋划,前后都是这样。阁下任职已经三年了,符合人情的地方不少,违背舆论的地方也已经很多。奸邪之人被提拔任用却不知道,知道了又不能罢免;柳泌做刺史,您上疏请求却不能阻止;韩潮州直言进谏,您诤谏却不能改变他的贬责。道路上的人都说:‘还用这样的宰相做什么!’阁下还自我宽解,以为仍然可以辅佐政治、使天下太平;即使弯曲一尺,也还能伸直八尺,比较自己所得的,不只是可以弥补所失的,何必急忙决定自己的去留呢?我非常奇怪阁下竟能容忍到这种地步。昨天来此以后,我高枕不能入睡,静静替阁下思考:哪里有宰相上了三道奏疏,只阻止一个邪人,却始终不被采信的呢?阁下天性畏慎,又不能公开辩明此事,只能忍受羞耻署写诏敕,内心惭愧而私下叹息,却又自我宽解说:‘我的道还在实行,我的话还被相信,我果然是贤相。如果我引退,那么谁能辅佐太平呢?’这又实在错得太厉害了。当贞观初年,房玄龄、杜如晦做宰相时,人们以为不是房、杜就不行。开元初年,姚崇、宋璟做宰相时,人们以为不是姚、宋就不行。房、杜、姚、宋不再做宰相,也已经很久了;中书省从来没有没有宰相的时候,那么果真为什么一定要依赖房、杜、姚、宋呢?何况道不能实行,即使皋陶、伊尹又能做什么呢?房、杜、姚、宋确实贤能;但如果道不能实行、言论不能被采信,他们内心所认为贤明的事,终究不敢不推进;他们内心所认为邪恶的事,终究不敢不推荐。假如许敬宗、李义府与他们同列并掌权,而自己的言论被采信、主张得以实行,又估量自己的才智力量一定不足以排斥他们,那么他们是要自行引退而停止作为呢?还是坐着等待被罢黜退职呢?或者仍然自我宽解,苟且安居职位呢?以阁下的明察推断,应当可以知道答案。凡是考虑自己的事情就不能明断,考虑别人的事情就明察;涉及自己的私情,就像涉及别人的公事一样,才容易勇敢决断。承蒙阁下厚爱知遇、接受奖拔提升的人不少,但能够接受阁下的恩德而把一切实情都说出来的人,未必很多。我有幸被阁下当作国士看待,已经十五年多了,只想竭尽自己的本分罢了。是听从还是责怪,都请阁下裁决。《答皇甫湜书》【李翱】承蒙来信,读到您那些奇特的文章,文辞高妙,义理正直,我无限欣喜,实在足以启发我。自从同您分别以后,我没有开口谈过文章,并不是不喜欢,而是说了也没有益处,众人也不会相信,只足以招来诽谤;违逆世俗,对道又没有彰明作用,所以不再谈论。我到越中任得一个官职,已经三年了,才能浅薄,恩泽不能施及外物,每月耗费官府钱财,自量终究没有补益而只有拖累,想请求罢官离去却还未获准,因此感到惭愧。我本性不懂得谄媚奉承,又不能委曲求全地侍奉权贵,所以不能在士林中取得地位;您也在外地抱负不得施展,因此我反复有所谈论。古代贤人圣人得志于当时,使道行于天下,都不著书,因为他们的事业保存在制度中,足以自行显现。那些著书的人,大概是道德充积,却在时势中受困受挫,身份卑下、处境低微,恩泽不能润泽万物,担心自己的声名湮灭,又没有圣人为他们彰明,所以借助空言评判一代是非,流传无穷,以便在后世自我显耀;有时也有人因此著书。我近来写成《唐书》,史官才能浅薄,文辞鄙陋浅薄,不足以发扬高祖、太宗两位烈圣的明德,使后世读者看到的文章风采还比不上《周书》《汉书》。我认为西汉十一位皇帝中,高祖出身平民而平定天下,胸襟豁达,气度宏大,东汉诸帝都比不上;其余皇帝只有文帝、宣帝二帝较为优越,惠帝、景帝以下,也不都比东汉明帝、章帝贤明。可是前汉的事迹清楚地流传在人们口中,是因为司马迁、班固叙述简洁高妙,所以学者喜爱而熟习,读得十分详细。您读范晔《汉书》、陈寿《三国志》、王隐《晋书》,同读左丘明、司马迁、班固的书相比,熟悉程度如何呢?因此,熟习的书,事迹就显明;少读的书,事迹就晦暗。读得多还是少,取决于文辞高下,这是必然的道理。唐朝拥有天下,圣明之君接续周、汉,可是史官叙事竟然还不如范晔、陈寿所作,更何况哪里能够比拟左丘明、司马迁、班固的文章呢?这正是我感到惭愧的地方。如今正当得志于时的人,即使具有著述才华,只要他的道已经能够施及万物,就不会肯著书了。我私下估量自己,没有官位在朝廷,却幸而有余暇,文辞又足以赞颂盛明时代,记载一代功臣贤士的行迹,清楚地流传给后代;自以为可以使他们不至于湮灭,因此不敢推辞,想要删削修订国史,完成一部不可磨灭的著作,采用仲尼褒贬的心志,以天下共同认可的是非作为根本。各个党派所说的对,我未必认为对;各个党派所说的错,我未必认为错。假使我的书写成并流传,那么富贵而功德不显著的人,未必能在后世留下声名。贫穷卑贱而道德完备的人,未必不能在无穷后世显赫。韩退之所说的‘在奸邪谄媚之人死后诛斥他们,使潜藏的道德发出幽隐的光辉’,正是我的心意。我的文采虽然不足以希望达到左丘明、司马子长的程度,但您看看我所写的《高愍女》《杨烈妇》,难道完全在班孟坚、蔡伯喈之下吗?仲尼说过:‘难道没有博弈之类的事吗?去做它,也还胜过什么都不做。’我所作的事虽然对人没有益处,比起下棋赌博来,仍然算是好的。您认为怎么样呢?古代贤人圣人遇到合乎仁义的事,即使面对老师也不推让。仲尼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化道统不在我这里吗?’又说:‘我想不说话,天又说了什么呢?’孟轲说:‘我不能遇到鲁侯,是天意。’臧氏的话,怎么能使我不能遇到鲁侯呢?司马迁说:‘成就一家之言,把它收藏在名山之中,等待后世圣人君子。’我不推让,也不算大的过错,请您不要责怪。《与陆傪书》【李翱】

李观之文章如此,官止于太子校书郎,年止于二十九。虽有名于时,俗其率深知其至者,果谁哉?信乎天地鬼神之无情于善人而不罚罪也,甚矣!为善者将安所归乎?翱书其人,赠于兄,赠于兄,盖思君子之知我也。与李观平生不得往来,及其死也,则见其文,尝叹使李观若永年,则不逺于杨子云矣。书已之文,次忽然若观之文,亦见于君也,故书《苦雨赋》缀于前。当下笔时,复得咏其文,则观也,虽不永年,亦不甚逺于杨子云矣。书《苦雨》之辞,既又思我友韩愈,非兹世之文,古之文也;非兹世之人,古之人也。其词与其意,适则孟轲既没,亦不见有过于斯者。当下笔时,如他人疾书之写诵之,不是过也。其词乃能如此,当书一章曰《获麟词》,其它亦可以类知也。穷愁不能无述,适有书寄弟正辞,及其终亦自觉不甚下寻常之所为者,亦以赠焉。亦惟读观愈之词,冀一羣焉。翱再拜。

答开元寺僧书【李翱】

前日见命作开元寺钟铭,云欲藉仆之辞,庶几不朽而传于后世,诚足下相知之心无不到也。虽然,翱学圣人之心焉,则不敢让乎知圣人之道者也。当见命时,意亦思之熟矣。吾之铭是钟也,吾将明圣人之道焉,则于释氏无益也。吾将顺释氏之教而述焉,则绐乎下人甚矣。何贵乎吾之先觉也?吾之辞必传于后,后有圣人如仲尼者之读吾辞也,则将大责于吾矣。吾畏圣人也。夫铭古多有焉,汤之盘铭,其辞云云;卫孔悝之鼎铭,其辞云云;秦始皇帝之峄山铭,其辞云云。于盘则曰盘铭,于鼎则曰鼎铭,于山则曰山铭。盘之辞可迁之于鼎,鼎之辞可移之于山,山之辞可书之于碑,惟时之所纪尔。及蔡邕黄钺铭,以纪功于黄钺之上尔。或盘,或鼎,或峄山,或黄钺,其意与言皆同,非如髙唐、上林、长杨为之作赋云尔。近代之文士则不然,为铭为碑,大抵咏其形容,有异于古人之所为。其作钟铭,则必咏其形与其音声与其财用之多少,镕铸之勤劳耳,非为勒功徳诫劝于器也。推此类而极观之,其不知君子之文也,亦甚矣。然其所为文,亦皆有盛名于时,天下人咸谓之善焉。吾不知吾所独知,其能贤于他人之皆不知乎?天下人咸以不知者云善,则吾之独知又何能云善乎?虽然,吾亦须吾心以须圣人尔。阿俗从时,则吾不忍为也。故久未承教,为其所外也。如前所云,足下欲吾之必铭是钟也,当顺吾心与吾道,则足下之铭必传于后代矣。如欲从俗之所云,则天下属辞之士愿为之者甚众矣,何藉于李翱之辞哉?幸思之也。日中时过淮而南,书以通意,且为别。

答进士王载言书【李翱】

译李观的文章竟然达到这种程度,官职却只做到太子校书郎,寿命也只到二十九岁。虽然当时有声名,世俗之人中真正深知他的最高境界的,究竟是谁呢?天地鬼神对善人无情、对罪恶又不加惩罚,确实太过分了!行善的人将归宿何在呢?我写下这个人的事迹,赠送给兄长,是因为想得到君子的知己之识。我的一生没有同李观往来,等到他死后才见到他的文章,曾经叹息:假如李观能够长寿,那么他距离扬子云就不远了。写完这篇文章后,忽然觉得其中的文章风格也像李观的文章一样,似乎也在您身上显现出来,所以把《苦雨赋》附在前面。当我下笔时,又能吟咏他的文章,那么李观即使没有长寿,也并不十分远于扬子云了。我写下《苦雨》的文辞以后,又想到我的朋友韩愈;他写的不是当世流行的文章,而是古代的文章;他也不是当世流俗之人,而是古代那样的人。他的文辞和意旨,恰好是孟轲去世以后,也没有见过超过他的。下笔时,就像别人迅速替我书写、替我诵读一样,这不是过誉。他的文辞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应当再写一篇,题为《获麟词》;其他文章也可以类推而知。我处于穷困忧愁之中,不能不有所述说,恰好有一封信寄给弟弟正辞,写到最后,自己也觉得并不比平常所作的低劣,所以一并赠给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也只是希望读到李观、韩愈的文章,能够成为同类之人。翱再拜。《答开元寺僧书》【李翱】前些日子您请我为开元寺作钟铭,说想借助我的文辞,或许可以使它不朽并流传后世;这确实表明您知遇我的心意无微不至。不过,我学习的是圣人的心法,因此不敢向真正懂得圣人之道的人推辞。当时承命之际,我已经反复思考过了。如果我为这口钟作铭,是要阐明圣人之道,那么对佛教就没有益处;如果我要顺从佛教的教义来撰述,那就会严重欺骗世人。既然如此,我先觉先知又有什么可贵呢?我的文辞必定会流传后世,后世如果有像仲尼那样的圣人读到我的文章,就会严厉责备我。我畏惧圣人。古代的铭文很多,商汤的盘铭,文辞如此如此;卫国孔悝的鼎铭,文辞如此如此;秦始皇帝的峄山铭,文辞如此如此。刻在盘上就叫盘铭,刻在鼎上就叫鼎铭,刻在山上就叫山铭。盘铭的文辞可以移到鼎上,鼎铭的文辞可以移到山上,山铭的文辞可以写在碑上,只是记载的时事不同而已。后来蔡邕的黄钺铭,也只是把功劳记在黄钺上。盘、鼎、峄山、黄钺,虽然器物不同,意旨和文辞却相同,并不像《高唐赋》《上林赋》《长杨赋》那样,是专门作赋来歌咏的。近代文士却不是这样,他们作铭、作碑,大多歌咏事物的形貌,与古人的写法不同。他们作钟铭,就一定歌咏钟的形状、声音、所用财物的多少以及熔铸时的辛劳,却不是为了在器物上刻记功德、进行规诫劝勉。由此类推而深入观察,他们不懂君子文章的意义,也太严重了。然而他们所作的文章,在当时也都享有盛名,天下人全都说好。我不知道只有我一人知道的道理,能不能胜过天下人都不知道的东西?天下人都把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说成好,那么我独自知道的东西又凭什么能够说好呢?不过,我也只能守住自己的内心,等待圣人来判断罢了。阿谀世俗、随从时流,是我不忍去做的。所以很久没有答复您的要求,是因为它被我排除在外了。正如前面所说,您若一定要我为这口钟作铭,就应当顺从我的心志和我的道,那么您的钟铭一定会流传后代。若想依从世俗人的说法,那么天下愿意为它撰辞的人很多,为什么还要借助我李翱的文辞呢?希望您仔细考虑。中午时我渡过淮水向南,写信来表达心意,也借此告别。《答进士王载言书》【李翱】

翱顿首。足下不以翱卑贱,无所可,乃陈词屈虑,先我以书,且曰:“余之艺及心,不能弃于时,将求知者,问谁则可?”皆告曰:“李君乎!”告足下者过也,足下因而信之,又过也。果若来陈,虽道备徳具,且犹不足辱厚命,况如翱者,多病少学,其能以此堪足下所望博大而深闳者邪?虽然,意盛不可以不答,故敢畧陈其所闻。盖行已莫如恭,自贵莫如厚,接众莫如弘,用心莫如直,进徳莫如勇,受益莫如择友,好学莫如改过,此闻之于师者也。相人之术有三:迫之以利,而审其邪正;设之以事,而察其厚薄;问之以谋,而观其智与不材。贤不肖分矣,此闻之于友者也。列天地,立君臣,亲父子,别夫妇,明长幼,浃朋友,六经之旨也。浩乎若江海,髙乎若丘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称咏,津润怪丽,六经之词也。创意造言,皆不相师,故其读《春秋》也如未尝有《诗》,其读《诗》也如未尝有《易》,其读《易》也如未尝有《书》,其读屈原、庄周也如未尝有六经。故义深则意逺,意逺则理辨,理辨则气厚,气厚则词盛,词盛则文工。如山有恒、华焉,如渎有济、淮、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浅深,其色黄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杂焉,其同者饱于肠也,其味咸酸苦辛,不必均也,因学而知者也。此创意之大归也。天下之语文章有六说焉:其尚异者则曰:“文章辞句竒险而已。”其好理者则曰:“文章叙意茍通而已。”其溺于时者则曰:“文章必当对。”其病于是者则曰:“文章不对。”其爱难者则曰:“文章宜深,不当易。”其变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此皆情有所偏滞而不流,未识文章之所生也。义不主于礼,言不在于教劝,而辞句怪丽者有之矣,《剧秦美新》、王褒《僮约》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辞章不能工有之矣,《刘氏人物志》、王氏《中说》、俗传《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极于工而已,不知其辞之对与。否,易与难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羣小。」此非对也。又曰:「遘悯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对也。书曰:「朕疾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诗曰:「菀彼柔桑,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人。」此非易也。书曰:「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诗曰:「十畆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旋兮。」此非难也。学者不知其方,而称说云云,如前所陈者,非吾之所敢闻也。六经之后,百家之言兴:老聃、列御冦、庄周、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轲、吴起、商鞅、墨翟、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乗、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皆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学者之所归也。故义虽深,理虽当,辞不工者,不成为文,且不能传也。文、理、义三者兼并,乃能独立乎一时而不泯灭于后代,能必传也。仲尼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逺子贡曰:「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鞹,犹犬羊之鞹。」此之谓也。陆机曰:「怵他人之我先。」韩退之曰:「唯陈言之务去。」假令述笑哂之状:曰「莞尔」,则论语言之矣;曰「哑哑」,则易言之矣;曰「粲然」,则谷梁子言之矣;曰「攸尔」,则班固言之矣;曰「冁然」,则左思言之矣。吾复言之,与前文何以异也?此造言之大归也。吾所以不协于时而学古文者,悦古人之行,爱古人之道也。故学其言,不可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以不知其礼。古之人相接有等,重其义,列于经传,皆可详别。如师之于门人,则名之;于朋友,则字之,而不名称之。于师,虽朋友亦名之。子曰:「吾与回言。」又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是师之名门人,验也。夫子于郑,兄事子产;于齐,兄事晏平仲。传曰:「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又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子夏言游过矣。子张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张也。」是朋友字而不名,验也。子贡曰:「赐也,何敢望回?」又曰:「师与商也,孰贤?」子游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是称于师,虽朋友。」亦名验也。孟子曰:「天下之达尊三,曰徳,爵,年。恶得有一而慢其二?」足下之书曰:「韦君词,杨君潜。」足下之徳与二君未知前后也。而足下齿幼而位卑,而皆名之。传曰:「吾见其与先生并行也。」窃惧足下不思,乃陷于此。韦践之与翱书,亟叙足下之善,故敢尽词以复足下之厚意。计必不以为犯。李翱顿首。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

(明)贺复征 编

○书十六

答栁子厚书【唐刘禹锡】

译翱叩头。您不因为我卑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反而陈述心意、费尽思虑,先给我写信,还说:‘我的技艺和心志不能被当时抛弃,将要寻求知己,问谁才可以?’大家都告诉您:‘李君吧!’告诉您这话的人错了,您因此相信这话,也错了。果真如您来信所说,即使道术完备、德行具足,尚且不足以辱承您的厚意,何况像我这样多病而少学的人,哪里能够承受您所期望的博大深厚呢?不过您的心意盛大,不能不答,所以斗胆略陈所听闻的道理。大概修养自身没有比恭敬更重要的,自尊自重没有比厚道更重要,接待众人没有比宽宏更重要,用心没有比正直更重要,增进德行没有比勇敢更重要,接受益处没有比选择朋友更重要,好学没有比改正过错更重要;这些是我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考察人的方法有三种:用利益逼迫他,以考察他的邪正;把事情交给他,以察看他的厚道或刻薄;向他询问谋略,以观察他的智慧和无能。这样贤与不肖就可以分辨了;这些是我从朋友那里听来的。排列天地的秩序,确立君臣关系,使父子亲爱,区别夫妻,使长幼有序,使朋友相交和谐,这是六经的旨意。它浩大如江海,高峻如丘山,光明如太阳烈火,包容如天地;摘取其中的章句加以称述歌咏,滋润丰富而奇异华美,这就是六经的文辞。六经创制意旨、创造言辞,各不相互摹仿。因此读《春秋》,就像从未有过《诗》;读《诗》,就像从未有过《易》;读《易》,就像从未有过《书》;读屈原、庄周,也像从未有过六经。这样,义理深,意旨就深远;意旨深远,义理就明辨;义理明辨,气势就厚重;气势厚重,辞采就盛大;辞采盛大,文章就工巧。好比山有恒山、华山,水道有济水、淮水、黄河、长江,它们相同之处在于都从源头流到海边;至于曲直、深浅、颜色黄白,却不必相同。又像各种品类混杂的食物,它们相同之处在于都能使人饱腹;至于滋味咸、酸、苦、辛,也不必相同。这些都是通过学习而获得认识的。以上就是创作文章的大旨。天下人谈论文章,大致有六种说法:崇尚奇异的人说:‘文章不过是辞句奇险罢了。’喜好说理的人说:‘文章只要叙述意思通顺罢了。’沉溺于时俗的人说:‘文章一定应当对偶。’受这种看法困扰的人说:‘文章不应当对偶。’喜爱艰深的人说:‘文章应当深奥,不应当浅易。’主张变通的人说:‘文章应当通俗,不应当艰深。’这些都是感情有所偏滞,不能流通,尚未认识文章产生的根本。义理不以礼为主旨,言辞不在于教化劝勉,却辞句奇特华美的文章是有的,《剧秦美新》、王褒的《僮约》就是这样。义理往往正确,而辞章却不能工巧的文章也有,《刘氏人物志》、王氏《中说》以及俗传的《太公家教》就是这样。古人只知道把文章写到极工巧的程度,难道还不知道辞句是否对偶、平易还是艰深吗?《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这并不对偶。又说:‘遭受忧患已经很多,受到侮辱也不少。’这并不是不对偶。《尚书》说:‘我痛恨谗言和败坏德行的行为,它们使我的军众震惊。’ 《诗经》说:‘那茂盛的嫩桑树,树下有许多树荫;采摘桑叶使它凋残,这是下面劳作的人的情形。’这并不浅易。《尚书》说:‘诚信恭敬而又能够谦让,光辉遍及四方,上达于天、下及于地。’ 《诗经》说:“十亩之间啊,采桑的人悠闲自在啊,同行与你一同回去啊。”这并不难。学者不知道作文的方法,却泛泛地说些如此这般的话,像前面所陈述的那样,这不是我敢听的。六经以后,诸子百家的言论兴起:老聃、列御寇、庄周、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轲、吴起、商鞅、墨翟、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乘、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都足以自成一家之文,成为学者归依的对象。所以,即使意义深刻、道理正确,如果文辞不工整,也不能成为文章,而且不能流传。文章、道理、意义三者兼备,才能在当时独立存在而不被后代湮没,必定能够流传。仲尼说:“言语没有文采,实行就不能远行。”子贡说:“文采好比质朴,质朴好比文采。虎豹的皮革,和犬羊的皮革一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陆机说:“忧惧别人胜过我。”韩愈说:“一定要除去陈旧的言辞。”假如叙述笑的样子:说“莞尔”,就是《论语》中的说法;说“哑哑”,就是《易经》中的说法;说“粲然”,就是《谷梁传》中的说法;说“攸尔”,就是班固的说法;说“冁然”,就是左思的说法。我再这样说,和前文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造作言辞的大致原则。我之所以不合时宜而学习古文,是因为喜爱古人的行为,敬重古人的道义。所以学习他们的言辞,就不能不实行他们的行为;实行他们的行为,就不能不重视他们的道义;重视他们的道义,就不能不知道他们的礼制。古人彼此交往有等级,重视其中的意义,记载在经书和传记中,都可以详细辨别。例如老师对门人,就直呼其名;对朋友,则称字而不称名。对于老师,即使是朋友也称名。孔子说:“我同颜回谈话。”又说:“参啊,我的道是始终一贯的。”又说:“像仲由这样的人,恐怕不得善终吧。”这些都是老师称门人之名的证据。孔子在郑国,把子产当作兄长来事奉;在齐国,把晏平仲当作兄长来事奉。《左传》说:“孔子说子产有四种君子的德行。” 又说:“晏平仲善于同人交往。”子夏说子游已经超过分寸了。子张问:“子夏说了些什么?”曾子说:“子张仪表堂堂啊。”这就是朋友之间称字而不称名的证据。子贡说:“赐我哪里敢希望赶得上颜回?”又说:“师与商相比,谁更贤?”子游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走路不从小道,这件事受到老师称许;他虽然是朋友,却也直呼其名。”这又是称名的证据。孟子说:“天下公认的尊贵有三种,就是德行、爵位、年龄。怎么能只尊重其中一种而怠慢另外两种呢?”您的信中写道:“韦君词,杨君潜。”我不知道您的德行与这两位相比谁在前谁在后。可是您年纪小、官位低,却把他们都直称其名。《左传》说:“我看见他和先生并肩同行。” 我私下担心您没有思考,竟陷入这种失礼之中。韦践之在给韩愈的信中,多次称述您的优点,所以我才敢把话全都说出来,以回复您深厚的情意。我想您一定不会认为这是冒犯。李翱叩头。《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二十 (明)贺复征编 书十六 答柳子厚书【唐·刘禹锡】

禹钖白:零陵守以函置足下书,爰来屑末三幅,小章书仅千言,申申亹亹,茂勉甚悉。相思之苦,怀胶结赘聚,至是泮然以销。所不如晤言者,亡几书竟,获新文二篇。且戏予曰:「将子为巨衡,以揣其钧石铢黍。」予吟而绎之,顾其词甚约,而味奫然以长。气为干,文为支,跨跞古今,鼓行乗空,附离不以凿枘咀嚼,不以文字端而曼苦而腴,信然以生,癯然以清。予之衡诚悬于心,其揣也如是。子之戏予,果何如哉?夫矢发乎羿彀而中,微存乎它人。子无曰:「必我之师而能我衡。」茍然则誉羿者皆羿也,可乎?索居三岁,理言芜而不治,临书轧轧不具。

答李生第二书【皇甫湜】

湜白生之书,词甚多,志气甚横,流论说文章,不可谓无意。若仆愚且困,乃生词竞于此,固非宜。虽然,恶言无从,不可不卒,勿恡。夫谓之竒,则非正矣,然亦无伤于正也。谓之竒,即非常矣。非常者,谓不如常者,谓不如常,乃出常也。无伤于正,而出于常,虽尚之亦可也。此统论竒之体耳,未以文言之失也。夫文者,非他,言之华者也,其用在通理而已。固不务竒,然亦无伤于竒也。使文竒而理正,是尤难也。生意便其易者乎?夫言亦不可通理矣,而以文为贵者,非他,文则逺,无文即不逺也。以非常之文,通至正之理,是所以不朽也。生何嫉之深邪?夫绘事后素,既谓之文,岂茍简而已哉?圣人之文,其难及也。作《春秋》,游夏之徒不能措一辞,吾何敢拟议之哉?秦汉已来,至今文学之盛,莫如屈原、宋玉、李斯、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其文皆竒,其传皆逺。生书文亦差矣,比之数子,似犹未胜,何必心之髙乎?传曰:「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生自视何如哉?书之文不竒,易之文可谓竒矣,岂碍理伤圣乎?如「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见豕负涂,载鬼一车;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此何等语也?生轻宋玉而称仲尼、班、马、相如为文学。按司马迁传屈原曰:「虽与日月争光可矣。」生当见之乎?若相如之徒,即祖习不暇者也,岂生称误邪?将识分有所至极邪?将彼之所立卓尔,非强为所庶几,遂仇嫉之邪?其何伤于日月乎?生笑「紫贝阙兮珠宫」,此与《诗》之「金玉其相」何异?天下人有金玉为之质者乎?「披薜茘兮带女萝」,此与赠之以芍药何异?文章不当如此说也。岂谓怒三四而喜四三,识出之白而性入之黑乎?生云:「虎豹之文非竒。」夫长本非长短,形之则长矣。虎豹之形于犬羊,故不得不竒也。他皆仿此。生云:「自然者非性。」不知天下何物非自然乎?生又云:「物与文学不相侔。」此喻也。凡喻必以非类,岂可以弹喻单乎?是不根者也。生称以知难而退为谦,夫无难而退,谦也;知难而退,宜也,非谦也。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生以一诗一赋为非文章,抑不知一之少,便非文章邪?直诗赋不是文章邪?如诗赋非文章,三百篇可烧矣。如少非文章,汤之盘铭是何物也?孔子曰:“先行其言”,既为甲赋矣,不得称不作声病文也。孔子云:“必也正名乎。”生既不以一第为事,不当以进士冠姓名也。夫“焕乎郁郁乎”之文,谓制度,非止文词也。前者捧巻轴而来,又以浮艳声病为说,似商量文词,当与制度之文异日言也。近风教偷薄,进士尤甚,乃至有一谦三十年之说,争为虚张以相髙自谩。诗未有刘长卿一句,已呼阮籍为老兵矣;笔语未有骆宾王一字,已骂宋玉为罪人矣;书字未识偏傍,髙谈稷契;读书未知句度,下视服郑。此时之大病,所当嫉者,生美才休似之也。传曰:“惟善人能受善言。”孔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问于湜者多矣,以生之有心也,聊有复,不能尽不宣。湜再拜。

上韩舎人行军书【吴武陵】

译禹锡启:零陵太守把您的信放在信函中送来,还附带三幅零碎小札,短短一封信只有一千来字,反复详尽、娓娓不倦,我完全领会了您的深切勉励。相思的苦楚,郁结盘绕的情怀,到这里忽然涣然消散。遗憾的是不能当面交谈,信快写完时,竟又收到您的两篇新文。您还戏言说:“将要让您做大秤,来揣量其中的钧、石、铢、黍。”我吟诵并玩味它们,只觉得文辞十分简约,而意味深长,绵延无尽。气势是主干,文辞是枝叶,纵横跨越古今,鼓荡而行、凌空而起;附会联缀并不显得凿枘不合,咀嚼品味也不感到文字端正而冗长、艰苦而肥腴;确实活泼生动,又清瘦清新。我的衡量标准确实悬在心中,我的估量就是这样。您戏弄我,果真认为我怎样呢?箭从后羿的弓弩中射出而命中,关键还在射箭的人。您不要说:“一定要做我的老师,才能衡量我。”如果这样,那么赞美后羿的人都成了后羿,这能行吗?我独居已经三年,讲理作文荒疏而没有整理,临写此信时匆忙草率,不能详尽。答李生第二书【皇甫湜】湜启:您的信,文辞很多,志气很盛,纵论文章,不能说没有用意。像我这样愚钝而又困顿的人,竟让您的言辞争论到这种地步,本来是不合适的。不过,既然您恶言相向,我没有理由不把话说完,请不要吝惜听取。所谓奇,就不是正;但也并不妨害正。称为奇,就是不同寻常。所谓非常,就是不同于通常;不同于通常,正是出于通常。在不妨害正道而又超出常格的情况下,即使推崇它也可以。这只是总说奇文的体式,还没有从文章的角度谈它的得失。文章并没有别的,不过是语言的华美;它的作用只在于通达道理而已。本来不必专求奇特,但奇特也没有什么妨害。假如文章奇特而道理正确,这尤其难得。您是认为这样反而容易吗?语言也不能不通达道理;而文章之所以可贵,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有文采就能流传久远,没有文采就不能久远。用非同寻常的文章,通达至正的道理,这正是不朽的原因。您为什么如此深深嫉恨它呢?绘画要在白色底子完成之后才施彩,既然称为文,难道只是苟且简略而已吗?圣人的文章,实在难以企及。孔子作《春秋》,即使子游、子夏一类的人也不能增添一个字,我哪里敢妄加议论呢?秦汉以来直到今天,文学最盛的,莫过于屈原、宋玉、李斯、司马迁、相如、扬雄这些人;他们的文章都奇特,流传也都久远。您的文章也还算不错,但和这几个人相比,似乎仍然没有胜过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心高气傲呢?《论语》说:“话不说出口,是因为以为自己的行为还没有做到。” 您自己看自己究竟怎样呢?《尚书》的文章不奇,《周易》的文章却可以说奇,难道这会妨害道理、损伤圣人之道吗?例如“龙在郊野交战,它的血液玄黄;看见猪背着泥,车上载满鬼;突然来到,像火烧,像死亡,像被抛弃”之类,都是怎样的语言呢?您轻视宋玉,却称赞仲尼、班固、司马迁、相如为文学家。考察司马迁论屈原的话说:“即使同日月争光也可以。”您应当见过这句话吧?至于相如这类人,正是祖述、学习他们尚且来不及的人,难道是您称赞错了吗?还是您的见识有所极限?还是因为他们所树立的成就卓然,您无法勉强达到,于是便仇视嫉妒他们呢?这对日月有什么损伤呢?您讥笑“紫贝筑成的宫阙啊,珍珠建造的宫殿”,这和《诗经》所说的“以金玉作为本质”有什么不同?天下难道真有以金玉为本质的人吗?“披着薜荔啊,腰带上系着女萝”,这和赠送芍药有什么不同?文章不应当这样解释。难道是说您把三四岁时的愤怒、四三岁时的喜悦颠倒了,把见识从白色变成黑色吗?您说:“虎豹的文采并不奇特。”其实长本来不是长、短,画出它的形状才成为长;虎豹的形状相对于犬羊不同,所以不得不显得奇特。其他事也都可以类推。您说:“自然不是本性。”您不知道天下还有什么东西不是自然的吗?您又说:“事物和文学不能相提并论。”这是一个比喻。凡是比喻,必定要用不同类别的事物,怎么能用弹丸来比喻弹丸呢?这是没有根基的说法。您称赞知难而退是谦逊。没有困难而退让,才是谦逊;知道困难而退让,是合宜,不是谦逊。难道可以见到黄门侍郎就称他贞洁吗?您把一首诗、一篇赋说成不是文章,还是不知道少了一篇就不算文章吗?还是认为诗赋本来就不是文章呢?如果诗赋不是文章,《诗经》三百篇都可以烧掉了。如果篇数少就不算文章,那么商汤的盘铭又是什么东西呢?孔子说“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既然已经作了甲赋,就不能再说自己不作声病之文。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您既然不把考取一科进士当作事情,就不应当以进士冠在姓名之前。孔子所说“光明灿烂、文采郁郁”的文章,是指礼乐制度,不只是文辞而已。先前您捧着文卷来,又谈浮艳和声病,似乎是在商量文辞;关于文辞和制度之文的区别,改日再同您谈。近来风俗教化日益偷薄,进士尤其严重,竟有“一次谦让三十年”的说法,争相虚张声势,互相抬高又自我欺骗。诗中还没有刘长卿的一句,已经称阮籍为老兵了;笔下还没有骆宾王的一个字,已经骂宋玉为罪人了;书法还不认识偏旁部首,却高谈稷、契;读书还不知道句读停顿,却轻视服虔、郑玄。这是当今最大的弊病,正应当憎恶;您才华优美,千万不要像他们一样。《论语》说:“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善意的劝告。” 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如果一定要争,那就像射箭比赛吧?”您有意于学问,所以向我询问了许多;我姑且写信答复,不能全部说尽。湜再拜。上韩舍人行军书【吴武陵】

唐廷命将,自数十百年未有此重。然始命之重,而终责之,固重矣。今丞相主也,刑部以宣慰为名,乗生杀之机,制善败之略,独在阁下。阁下可使诸侯尽附,余冦必诛,以快天子之心哉?若曰吾独主降者,与其县邑耳,则是一王官之事,又非相国与朝之大贤所宜降也。若曰吾将以法令齐之,则是韩弘之法令严肃已过,不可加也。若曰吾以阙廷之威刼之,俾诸将惧而前鬬,则在下数行之语决行之耳,又不必蹑踵而推捽,项而驱也。若曰吾亲视其师,有不用命者,则夺其符而易置幕府,则宜有素定,不用临事而待闻也。若曰吾将将彼三将督进六万以诛冦,则其军各从其帅,帅之命也。吾未尝抚循其人,又将何以结其心而求其死哉?独曰贼重吾徳义,必来降,此盖万一也。脱不如旨,其将何图?呜呼!国之理乱,在此行矣。得其画,则两河不足平,河湟不足复;失其策,则天下之事自此繁矣。岂不惜哉!丞相尊重,素狎武陵之言,轻而不能尽行,时益恐不尽愿,梗概其旨于阁下。夫兵机若神,应事立断,千里之外必待奏闻而后行事,亦变矣。诚愿丞相宜密请勅旨,事无巨细,行而后闻。又宜奏取中人尝所不快者为监军,以一之,即归素所快者于内为吾地,则用阴符五贼之术以倾诸侯,出绢八九十万以赏给士大夫,诚然矣。则孰不为丞相之人?既获腰领,则以朝命命三将为三阵,既定则明斥候,击牛髙会,潜授縁边诸将以实期,又阳以三期给贼,令辩士持一函书赐元济及其将士以全活,彼必降矣。适不如料,则一日快进,必次于城下,此大略也。夫临机制变,又何可数?昔司马宣王征孟达,则八道急攻;征公孙文懿,则舍其鋭而趋其虚,缓以挠之,各从其利也。夫禽之制在气,顾吾之法令何如耳。昔萧王以千人,刘牢之以八百人,髙隆以三千五百。人谢玄以五千人,刘裕以二千五百人,是皆立鸿勲,成大业矣。夫就世务者,在结人心;结人心者,在吾所以张其形势也。方闻纪纲之仆者三百人,军令茍行,亦足以塞诸侯之望,夺羣冦之心,归六万人之志矣。使贼不为则已,为则必决死于一战,以延其命。愿阁下无事迫速,慎出令,拔竒士而已。昔先主所以分蜀而帝者,独以长短之权倾曹公耳。诚使诸侯以严暴,吾以寛厚收之;诸侯以杀戮,吾以礼义怀之。彼有所短,吾见其长;彼有所乏,吾施其余,则事何不济,功何不成?书不可尽寻,当面策。

上门下裴相公书【元稹】

译唐朝廷任命将领,几十上百年来从未有过这样重大的任命。然而既然开始任命时如此郑重,最后也必定要追究责任,这确实是重大的使命。如今丞相主持此事,刑部以宣慰为名,掌握生杀之机、制定成败方略的,只有阁下。阁下能使诸侯全部归附,余下的寇贼必定诛灭,以快慰天子的心意吗?如果说我只负责接受投降,以及接收他们的县邑,那么这只是一个王官应办的事情,又不是相国和朝廷贤臣所应当接受的。如果说我将用法令把他们整齐约束,那么韩弘的法令已经严厉整肃到极点,不能再加重了。如果说我要凭朝廷的威势胁迫他们,使各将领恐惧而向前战斗,那么只须在诏令下写几行话,决定执行就够了,也不必亲自跟在后面推搡着他们的脖子驱赶。如果说我要亲自察看他们的军队,发现有不听命的,就夺取他的兵符,改换幕府中的人选,那么这些安排本应事先确定,不该临事再等候消息。如果说我要率领那三位将领,督促六万人进军诛讨寇贼,那么各军都听从各自统帅,这是统帅的命令。我从未抚慰安定过他们,又将凭什么结纳他们的心、求他们拼死作战呢?若只说贼人看重我的德义,一定会来投降,这大概只是万一。假如事情不如预料,将怎么办?唉,国家的治乱,就取决于这次行动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如果取得正确的谋划,两河不难平定,河湟也不难收复;如果失去这个策略,天下的事情从此就会更加纷繁。难道不值得惋惜吗?丞相地位尊贵,一向熟悉武陵的言论,只是轻视而不能全部实行;我当时更担心不能如愿,所以把大意告诉阁下。用兵的机变如同神明,遇事立即决断;相隔千里还要等奏报上来再行动,情况就会变化了。实在希望丞相秘密请求皇帝下诏,无论事情大小,都先执行而后奏闻。还应奏请把那些一向不受宠的宦官任命为监军,以此统一军令;再把一向受宠的人留在内廷作为我们的内应,这就可以施行暗中用符节、离间贼众的策略来倾覆诸侯;拿出绢八九十万赏赐士大夫,这才是真正的做法。这样谁不成为丞相的人?既然已经擒获贼军首领,就以朝廷命令任命三位将领布成三阵;阵势既定,便明确侦察哨位,杀牛犒军,暗中把真实日期授予沿边诸将;又表面上给贼人三个日期,让辩士拿一封信赐给元济及其将士,许诺保全性命,他们一定会投降。即使事情不如预料,也可在一天之内迅速推进,必定很快抵达城下。这只是大概的策略。至于临机应变,又怎么能一一列举呢?从前司马宣王征讨孟达时,就从八面急攻;征讨公孙文懿时,却舍弃敌人的锋锐而趋向其空虚,放慢进攻来困扰他,各自都因势取利。擒获敌人的关键在于气势,只看我们的法令如何罢了。从前萧王凭一千人,刘牢之凭八百人,高隆凭三千五百人,谢玄凭五千人,刘裕凭二千五百人,都建立了巨大的功勋,成就了伟大的事业。处理世务,关键在于结纳人心;结纳人心,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张大自己的声势。现在听说军纪败坏的有三百人,只要军令能够实行,也足以堵塞诸侯的希望,夺取群贼的心,收拢六万人的志向。假使贼人不行动就罢了,一旦行动,必定拼死一战,以延续自己的性命。希望阁下不要因事情紧急而仓促行事,只须谨慎发布命令,选拔奇才罢了。从前先主能够分据蜀地而称帝,只是凭借长短利弊的权衡压倒曹公。假如诸侯以严酷暴虐对待人,我们就以宽厚收服他们;诸侯以杀戮对待人,我们就以礼义感化他们。他们有什么短处,我们就显示自己的长处;他们有什么不足,我们就施予自己的余力,那么事情有什么不能成功、功业有什么不能成就的呢?信中不能全部说尽,等见面时再谋划。上门下裴相公书【元稹】

昔者相公之掾洛也,稹获陪侍道途,不以妄庸语及章句,则固窃闻阁下以文皇初起,居郎书「居安思危」四字于笏上为至戒矣。今陛下当晋武平吴之后,阁下即周公东征而还,安孰甚焉?思岂可废?况今四邸并开,扫门之宾竞至,碣石余沴,束身之欵未坚,则阁下推食握髪之意,可遽移之于髙枕击锺之逸乎?且夫得人则理之谈,实老生之常语。至于切近,犹饥者欲食,不可恶熟俗而不言也。若稹之末学浅见,又安敢引喻古昔于阁下?独忆得近日故裴兵部之为人也,坚辨清浄号为名流。及其为相也,构致羣材,使栋梁榱桷咸适其用,人颇隘之。至于激浊扬清,亦无所爱吝。是以秉政不累月,阁下自外寮为起居郎,韦相自巴州知制诰,张河南自邕慕为御史,李西川自饶州为杂端,密勿建梁之地,半得其人如故。韦简州勋及稹等,拔于疑碍,置之朝行者又十数,然后排异已之巨敌,引协心之至交。当时一二年间,几至于奸无蹊隧,而政有根本矣。及山东沴作,上以兵事咨之,则对以禁暴息人之外,不能有以佐震耀。是以樽俎之谋,不专于廊庙,盖兼善精微之士,素熟于心胸,而泛驾乗桴之才,未尝校量于左右也。比于阁下今日之雄材大畧为短矣。然而即世之后,虽无李严、廖立之思,而十年之内,偹将相号名卿者多,其引拔,呜呼,方鲍叔之功,斯不细矣。昨者阁下方事淮蔡,独当炉锤,内藴深谋,外排羣议,始以追韩信、拔吕蒙为急务,固非叔孙通荐儒之日也。今殊勲既建,王化方行,亦常念魏郑公守成之难,而三复文皇帝思危之诏乎?以愚思之,欲人之不怨,莫若迁授之有常;欲人之竭诚,莫若援拯于焚溺。何谓有常而不怨?以省言之,由后行为前行;以台言之,自察院转殿院。茍不如是,则怨矣。茍能如是,何恩哉?何谓援拯而竭诚?某又不敢移之于他人?借如小生之庸且昧也,固不及班行之中辈,又敢自让于郎吏之末者乎?向使元和之一年为拾遗,二年为补阙,不三四年为员外,又三四年为正郎,则宰物者虽朝许之以纶诰,暮许之以专席,厚则厚矣,遽责其隳肝沥胆,同厮养之用力,亦难哉!及夫为计不良,困于沟渎者十年矣,茍有舒其胝挛,置之趋走者,又安敢爱气力、吝心髓于和、扁邪?是犹龟鼍之有泉,乌鸟之有林,何尝媿于水木?茍或絷而笼之,鏁而槛之,其或放之、投之者,则必啁啾顾慕以报之,报其免于难也。今天下病沟渎,困笼槛,思阁下药之、养之、投之、放之者,岂特小生而已哉?且曩时之窒阁下及小生者,岂不以阁下疏有“居安思危”之字为抵忌,对上以河南县尉非贬官为说乎?向非裴兵部一一明之,则某终老于穷贱,固其宜也。倘阁下复二三年迟回于外任,则少阳邀望之际,固未得奉煌煌之命以周知其巢穴矣。当元济讨除之始,又安能定已成之策于上前,排未亡之疑于众口哉?今天下能不有万一于阁下之才略,而犹局足帖胁,私自怜爱其志力哉?况当今陛下在宥,四海与人为天,特降含垢弃瑕之书,且授随才任能之柄于阁下。阁下若能荡涤痕累,洞开嫌疑,弃仇如振尘,爱士如救馁,使恃才薄行者自赎于烦辱,以能见忌者骋力于通衢,上以副陛下咸与惟新之怀,次有以广阁下好善救人之道,从使千百年间谓阁下与裴兵部为交相短长,亦足为贤相矣。未尽善也。且夫当陛下肇临宇宙之初,与得天久照之后,愈光明矣,安有裴兵部拔羣材于前则尽行,阁下拔羣材于后则尽废?以阁下沐浴恩波之始,与徽猷克壮之秋,愈汪洋矣,又安有救裴寰之罪,换禹锡之官则尽易,振天下之穷滞,行涣汗之条目则尽难?某虽至愚,未敢然也。某自十年遭罹多故,每欲发书朋旧,尚不敢陈尽其情。岂不知干宰相有不测之罪邪?熟自计之?与其瘴死蛮夷,自题不遇之牓,比夫尘秽尊重,伏危言之刑,无异也。聊因所善,缄献鄙诚,翘企刑书,不敢逃让。

与史馆韩侍郎书【元稹】

译从前相公在洛阳任幕僚时,我有幸陪侍在道路上;如果不是我妄谈庸俗之语和文章句读,那么本来就曾私下听说阁下在文皇帝刚刚起兵时,任郎官,把“居安思危”四个字写在笏板上,作为最大的警戒。如今陛下正处在晋武帝平定吴国之后的局面,阁下正像周公东征归来一样,还有比这更安定的吗?但是思考忧患难道可以废弃吗?何况现在四座宾馆同时开设,拜访门下的宾客争相到来,碣石一带的余灾还未平息,约束自身的诚意还未坚定,阁下推食握发的心意,难道可以立即转移到高枕击钟的安逸上吗?况且“得到人才就能治理国家”的话,实在是老生常谈。至于切近的道理,就像饥饿的人想吃东西,不能因为厌恶它陈旧平常便不说。像我这样学问浅陋、见识短浅的人,又哪里敢在阁下面前引古喻今呢?只是想起近来已故裴兵部的为人:坚定正直、清廉自守,被称为名流。等到他做宰相,招致各类人才,使栋梁椽桷都能各得其用,人们反而颇为不满他。至于抑制邪恶、褒扬清正,他也毫不吝惜。因此他执政不到几个月,阁下便由外任官升为起居郎,韦相由巴州知制诰,张河南由邕慕任御史,李西川由饶州任杂端,在机密而重要的朝廷职位上,得到的人才有一半仍是过去那些人。韦简州韦勋以及我等,又从疑忌阻碍中被拔擢,安排到朝廷任职的还有十多人;随后他排斥异己的大敌,招引同心的至交。当时一两年之间,几乎到了奸邪无路可走、政治有了根本的程度。后来山东发生灾乱,皇上以军事询问他,他只回答说,除了禁止暴乱、使百姓安定之外,不能有所辅助以震扬声威。因此朝廷宴饮间的谋划,不能专靠朝廷,而应兼用那些精通细密事务、素来熟悉情况的人;至于驾驭奔马、乘桴渡水的才能,却从未在左右大臣中考察衡量。与阁下今日雄才大略相比,他还是有所欠缺。然而他去世以后,虽没有李严、廖立那样的思念之情,十年之内,成为将相、号称名卿的人却很多;他提拔人才的功劳,唉,正可比于鲍叔牙,这功劳实在不小。先前阁下正在办理淮蔡事务,独自承担重任,内心蕴藏深谋,外部排除群议,起初把追赶韩信、拔擢吕蒙作为急务,本来不是叔孙通推荐儒生的时代。如今殊勋已经建立,王化正要推行,您也应常常想到魏郑公所说守成的艰难,再三诵读文皇帝思危的诏书吗?依我的愚见,要使人不怨恨,不如升迁授官有一定常规;要使人竭尽忠诚,不如在他们陷于焚溺时加以援救。什么叫有常规而使人不怨?以省部官员来说,应由后行升为前行;以御史台官员来说,应由察院转入殿院。如果不这样,就会产生怨恨。若能这样,又有什么恩惠可言呢?什么叫援救而使人竭尽忠诚?我又不敢把这话转移到别人身上。即使像我这样庸碌而昏昧的人,本来比不上班行中的同辈,难道还敢自谦说比不上郎吏中最末等的人吗?假如元和元年任拾遗,二年任补阙,不到三四年任员外郎,再过三四年任正郎,那么掌权者即使早晨许诺给他诏书,晚上许诺给他专席,待遇已经很优厚了,却突然要求他肝脑涂地、和奴仆一样出力,也很困难啊!等到谋划不当,困顿在沟渠之中已经十年;如果有人使他舒展拘挛,把他放到可以奔走效力的位置上,他又怎么敢吝惜气力、心髓而不为和、扁效劳呢?这就如同龟鼍有水泉、乌鸟有树林,什么时候会因水木而惭愧呢?假如有人把它们捆住关进笼中,锁住关在栏槛里,那么放走、投放它们的人,它们一定会啁啾回望、依恋不舍来报答,报答那使它们免于灾难的人。如今天下的人困病在沟渠中,困顿在笼槛里,盼望阁下救治他们、养育他们、安置他们、释放他们,难道仅仅是我一人吗?况且从前阻碍阁下和我的,难道不是因为阁下的奏疏中有“居安思危”四字,被认为触犯忌讳,而对皇上说河南县尉不是贬官吗?若不是裴兵部逐一说明,我恐怕终身困于贫贱,本来也是应当的。如果阁下再在外任上迟留两三年,那么在少阳等待、盼望之时,本来就不能奉行您光明显赫的命令,去周知敌人的巢穴了。等到讨伐元济开始时,又怎么能够在皇帝面前确定已经形成的策略,排除众人尚未消除的疑虑呢?如今天下难道不会把希望寄托在阁下的才略上,而您还要束手缩足、贴身自守,私下怜惜自己的志向和力量吗?何况如今陛下宽仁在位,四海把与人更新作为天意,特地下达包容污垢、弃置瑕疵的诏书,并且把随才任能的权柄授给阁下。阁下如果能洗涤旧日的痕迹和牵累,彻底消除嫌疑,抛弃仇怨如同抖落尘土,爱惜士人如同救济饥饿者,使依恃才能而品行浅薄的人自行从烦辱中赎罪,使因才能而受忌的人在通达的道路上施展力量,上可以副合陛下与天下一同更新的胸怀,下也可以扩大阁下爱好善行、救助人才的道义;即使千百年后人们说阁下与裴兵部各有所长、互有高下,也足以成为贤相了。这还不是最完善的说法。况且在陛下刚开始君临天下时,以及承受上天长久照临之后,光明应当越来越盛,怎么会有裴兵部以前拔擢群才便都实行,阁下后来拔擢群才却都废弃的道理?以阁下开始沐浴恩波之时,以及美好的谋略大有成就之秋,恩泽应当越来越广大,又怎么会有救裴寰之罪、改任刘禹锡的官职便全部改变,振兴天下困滞之人、施行涣汗大号的条目却全都困难的道理?我虽然极其愚钝,也不敢认为事情应当如此。我自十年来遭遇许多祸患,每当想给旧日朋友写信,尚且不敢把内心的话全部陈述出来。难道不知道触犯宰相会有不可预测的罪祸吗?怎么能不反复思量呢?与其在蛮夷之地因瘴气而死,自己题写“不遇”的榜文;同尘秽尊贵之人、因说危言而伏受刑罚相比,二者并没有不同。我姑且借着与您友善的关系,封缄献上鄙陋的诚意,翘首等待刑书,不敢逃避推辞。与史馆韩侍郎书【元稹】

侍郎退之足下,稹与前襄州文学掾甄逢逰善。逢即故刑部员外郎济之子,济天宝年隐于卫之青岩山。采访使苖公等五人,皆以状荐,凡十征不起。末以左拾遗就拜之,适值禄山朝奏京师,恳于上前,求为宾介。玄宗可其奏,禄山还至卫县,遣太守郑遵意诣山致命,辍行信宿以俟之。甄生惧及其难,俛首从事。至天宝十二载,禄山反状潜兆,虑不得脱,乃伪瘖其口,复隐青岩。踰年而禄山叛,即日遣伪节度使蔡希徳缄刃逼召,且曰:“或不可强,斩首来狥。”既而甄生噤闭无言,延颈承刃,气和色定,若甘心然。希徳义而舍之,禄山亦终不能致。庆绪继逆虏,而囚之于东都安国观。代宗复洛,甄生卧匡床,诣元帅府,至则号摽自治。代宗为之动色,遂命传至长安。肃宗髙其行,因授馆于三司治所,令从贼官囚惭拜之。受污者莫不俯伏仰叹,恨不即死于其地。且夫辨所从于居易之时,坚直操于利仁之世,而犹褊浅选懦者之所不为,盖怫人之心难,而害已之避深也。况乎天下乱矣,王泽竭矣。夫死忠者不必显,从乱者不必诛,而眷眷本朝,甘心白刃,难矣哉!是以治平则为公为卿为鹓为鹭,世变则为虵为豕为獍为枭,十恒八九焉。若甄生冕弁不加于其身,禄养不进于其口,于天宝末盖青岩一男子耳。及乱则延颈受刃,分死不回,不以不必显而废忠,不以不必诛而从乱,叅合古今之士,盖万一焉。稹尝读注记,缺而未书,谨备所闻,盖欲执事者编此义烈,以永永于来世耳。子逢始生之岁,颜太师、崔太傅皆为歌诗,以美贤者之有后,且序平生之本末云。及逢既长,耕先人旧田于襄之宜城,读书为文,不诣州里。岁馑则力穑节用,以给足亲族;岁穰则施余于其邻里乡党之不能自持者。前后斥家财,排患难于朋友者数四,由是以义闻。襄之守状为文学始。就羁于吏职,稹闻风既久,因与之游。逢每寃其父之名不在于史,将欲抱所寃诣京师,告诉于司史氏。盖行有日矣。以愚料之,甄生仆短马瘦,言简行孤,得不为骄阍之所排诃?则权力者疑诞以临之,固无自而入矣。因晓甄生以无自入之势,且告以执事者辱与稹游,愿得所寃之状。告甄生厚相信待,由是辍行。既而自思,滓贱之中犹愿贡所闻于执事,得非愚且僣邪?然而诮笑之暇,幸垂察焉。

叙诗寄乐天书【元稹】

译侍郎韩退之足下:我同前襄州文学掾甄逢交游。甄逢就是已故刑部员外郎甄济的儿子。甄济在天宝年间隐居于卫州青岩山。采访使苗公等五人,都曾以奏状推荐他,朝廷一共征召十次,他都没有出来。最后任命他为左拾遗,恰逢安禄山入朝奏事于京师,他在皇帝面前恳求,请求任宾客从事。玄宗批准了他的奏请。安禄山回到卫县后,派太守郑遵意到山中传达诏命,甄济停止出行,留宿两夜等待。甄济害怕被牵连到安禄山的祸乱中,低头出来任事。到了天宝十二载,安禄山将要反叛的迹象已经暗中显露,他担心不能脱身,于是假装口哑,又隐居青岩山。过了一年安禄山反叛,当天就派伪节度使蔡希德带着刀刃,逼迫他出来接受召命,并且说:“如果不能强迫他,就砍下首级来示众。”后来甄济闭口无言,伸长脖子承受刀刃,气息平和、脸色镇定,像是甘心赴死。蔡希德认为他义烈,便放弃杀他,安禄山最终也不能召致他。安庆绪继承逆乱的叛虏事业,把他囚禁在东都安国观。代宗收复洛阳后,甄济躺在床上,前往元帅府;到达后,他号哭着表明自己已恢复自治。代宗为之变色,于是下令把他送到长安。肃宗认为他的操行高尚,便让他住在三司治所,使那些跟随叛贼的官员前来向他惭愧叩拜。那些受过污辱的人无不俯伏仰叹,悔恨没有立即死在那里。况且在白居易的时代辨明自己所从,在利仁的时代坚守正直操守,即使这样,仍然是性情偏狭、见识浅薄、选择软弱的人所不愿做的事,因为违逆人心困难,而躲避自身祸害的念头太深。何况天下已经乱了,君王的恩泽已经枯竭。为忠而死的人不一定显达,跟从叛乱的人也不一定受诛,而一心眷恋本朝,甘愿面对白刃,实在太难了!所以太平时就做公卿、鹓鹭般的清贵之臣,世道变乱时就变成蛇、猪、獍、枭,这种人十个中常有八九个。像甄济这样,衣冠没有加在身上,俸禄也没有进到口中,在天宝末年不过是青岩山中的一个男子罢了。等到天下动乱,他伸长脖子接受刀刃,决定赴死而不回头;不因为忠节未必显达便废弃忠诚,也不因为叛臣未必受诛便跟从乱党。古今士人中能与他相合的,大概万中只有一个。我曾读过有关他的注记,发现其中缺少记载,尚未写入,于是谨慎地补上所听闻的事迹,大概是希望执掌史事的人把这种义烈编录下来,使它永远流传后世。甄逢出生那年,颜太师、崔太傅都作诗歌,赞美贤者有后代,并且叙述了甄济一生的始末。等到甄逢长大,在襄州宜城耕种先人的旧田,读书作文,不到州县求见官府。年成歉收时,他努力耕作、节省费用,以供给亲族;年成丰收时,就把余粮施给邻里乡党中不能自立的人。前后拿出家财、为朋友排解患难,有好几次,因此以义闻名。襄州太守的奏状中把他列为文学之士。我久已听闻他的声名,后来因而同他交游。甄逢常常为父亲的名字没有载入史书而感到冤屈,想带着这份冤屈到京师,向掌管史书的人申诉。大概很快就要出发了。我料想,甄逢仆从短少、马匹瘦弱,言语简少、行动孤单,能不被守门者排斥呵责吗?那么有权势的人又会怀疑他虚妄而加以对待,他本来就没有办法进去。于是我把他无从进入的情势告诉甄逢,并且告诉他,执掌史事的人幸而屈尊同我交游,希望得到他的冤屈实情。甄逢深深相信并等待,由此停止了出行。后来我自己想,处在卑微低贱之中尚且希望把所听闻的事献给执事,难道不是愚蠢而且僭越吗?然而在您讥笑之余,幸望您垂察。叙诗寄乐天书【元稹】

稹九歳学赋诗,长者往往惊其可教。年十五六,粗识声病。时贞元十年已后,徳宗皇帝春秋髙,理务因人最不欲。文法吏生天下罪过,外阃节将动十余年不许朝觐,死于其地,不易者十八九。而又将豪卒愎之处,因丧负众,横相贼杀,告变骆驿,使者迭窥,旋以状闻。天子曰:“某邑将某能遏乱,乱众宁附,愿为帅。”名为众情,其实逼诈,因而可之者又十八九。前置介倅,因縁交授者亦十四五。由是诸侯敢自为旨意,有罗列儿孙以自固者,有开导蛮夷以自重者。省寺符篆固几阁,甚者碍诏旨,视一境如一室,刑杀其下不啻仆畜,厚加剥夺,名为进奉,其实贡入之数百一焉。京城之中,亭第邸店以曲巷断,侯甸之内,水陆腴沃以乡里计,其余奴婢资财,生生之备,称之朝廷大臣,以谨慎不言为朴雅,以时进见者不过一二亲信。直臣义士往往抑塞,禁省之间时或缮完隤坠,豪家大帅乗声相扇,延及老佛土木妖炽,习俗不怪。上不欲令有司备宫闼中,小碎须求,往往持币帛以易饼饵,吏縁其端剽夺百货,势不可禁。仆时孩騃不惯闻见,独于书传中初习理乱萌渐,心体悸震若不可活,思欲发之久矣。适有人以陈子昻感遇诗相示,吟翫激烈,即日为寄思玄子诗二十首。故郑京兆于仆为外诸翁,深赐怜奬,因以所赋呈献。京兆翁深相骇异,袐书少监王表在座,顾谓表曰:“使此儿五十不死,其志义何如哉!惜吾辈不见其成就。”因召诸子训责,泣下。仆亦窃不自得,由是勇于为文。又久之得杜甫诗数百首,爱其浩荡津涯,处处臻到,始病沈宋之不存寄兴,而讶子昻之未暇旁备矣。不数年与诗人杨巨源友善,日课为诗,性复僻懒,人事常有闲暇间则有作。识足下时有诗数百篇矣。习惯性灵遂成病蔽,每公私感愤,道义激扬,朋友切磨,古令成败,日月迁逝光。景惨舒,山川胜势,风云景色,当花对酒,乐罢哀余,通滞屈伸,悲欢合散。至于疾恙躬身,悼怀惜逝,凡所对遇异于常者,则欲赋诗。又不幸年三十二时,有罪谴弃,今三十七矣。五六年之间,是丈夫心力壮时,常在闲处,无所役用,性不近道,未能淡然忘怀,又复懒于他欲,全盛之气注射语言,杂糅精粗,遂成多大。然亦未尝缮写。适值河东李明府景俭在江陵时,僻好仆诗章,谓为能解,欲得尽取观览。仆因撰成巻轴,其中有旨意可观而词近古,往者为古讽,意亦可观而流在乐府者为乐讽,词虽近古而止于吟写性情者为古体,词实乐流而止于摹像物色者为新题乐府,声势沿顺,属对稳切者为律诗,仍以七言五言为两体。其中有稍存寄兴与讽为流者为律讽。不幸少有伉俪之悲,抚存感往,成数十诗,取潘子悼亡为题。又有以干教化者,近世妇人晕淡眉目,绾约头鬓,衣服修广之度及匹配色泽,尤剧怪艳,因为艳诗百余首,词有今古,又两体。自十六时至是元和七年矣,有诗八百余首,色类相从,共成十体,凡二十巻。自笑冗乱,亦不复置之于行李。昨来京师,偶在筐箧及通行尽置足下,仅亦有说。仆闻上士立徳,其次立事,不遇立言。凡人急位,其次急利,下急食。仆天与不厚,既乏全然之徳,命与不遇,未遭可为之事,性与不慧,复无垂范之言,兀兀狂痴,行近四十,徼名取位,不过于第八品,而冒宪已六七年。授通之初,有习通之熟者,曰通之地湿垫卑褊,人士稀少,近荒札死亡过半,邑无吏,市无货,百姓茹草木,刺史以下计粒而食,大有虎貘虵虺之患,小有蟆蚋浮尘蜘蛛蛒蜂之类,皆能鑚啮肌肤,使人疮痏,夏多阴霪,秋为痢疟,地无医巫药石,万里病者有百死一生之虑。夫何以仆之命不厚也如此?智不足也又如此,其所诣之忧险也又复如此,则安能保持万全与?足下必复京辇以须他日立言事之验耶?但恐一旦与急食者相扶而终,使足下受天下友不如已之诮。是用悉所为文留秽箱笥。比夫格奕樗塞之戏,犹曰愈于饱食。仆所为不又愈于格奕樗塞之戏乎?昨行巴南道中,又有诗五十一首。文书中得七年已后所为,向二百篇繁乱冗杂,不复置之执事前。所为寄思玄子者,小岁云为文不能自足其意,贵其起予之始,且志京兆翁见遇之由。今亦写为古讽之一,移诸左右。仆少时受吹嘘之术于郑先生,病懒不就。今在闲处,思欲怡神保和,以求其内。异日亦不复费词于无用之文矣。省视之烦,庶亦已于是乎。

与微之书【白居易】

译我九岁学习作赋写诗,长辈们往往惊叹我可以教导。十五六岁时,粗略懂得声调和声病。当时已是贞元十年以后,德宗皇帝年事已高,处理政务因循依赖他人,最不愿意亲自裁决。文法之吏制造天下的罪过,外地节度使十多年不能入朝觐见,死在任所、不能更换的十有八九。又有将领豪强悖逆的地方,借着丧事背负众人,横行互相杀害,告发变乱的文书接连不断,使者轮番窥探,随即把情况奏报上去。天子说:“某地的将领某人能够遏止乱事,乱军愿意安定归附,希望任命他为主帅。”名义上说是众人的心愿,实际上是逼迫欺诈;因此批准这种请求的也十有八九。前面设置副职,靠着关系相互授官的也有十四五处。由此诸侯竟敢自行制定意旨,有的排列自己的儿孙以巩固势力,有的开导蛮夷以抬高自身。省寺的符令文书本来就堆积在阁中,更严重的甚至妨碍诏旨,把一方境地看作一家私室,对部下施行刑杀不亚于对奴仆畜生,重重剥夺,名义上说是进奉,实际上纳入朝廷的不过百分之一。京城之中,亭台宅第、邸舍店铺连断曲巷而建;侯甸之内,水陆肥沃之地按乡里计算;其余奴婢财产、日常生计用品,则用来称量朝廷大臣。人们把谨慎不言说成朴实高雅,把按时入朝觐见的,不过是一两个亲信。正直的臣子和有义气的人往往受到压抑阻塞,禁省之间有时还修缮倾毁的建筑;豪门大族和强悍将帅借着声势互相煽动,甚至牵连到老子、佛教,以及土木营造的妖风日益炽盛,世俗对此已经不感到奇怪。皇上不愿让有关官署供应宫门内琐碎的需求,人们往往拿钱帛去换饼食,官吏便借此端绪劫掠各种货物,势头无法禁止。我当时年幼愚昧,不习惯所听所见,只是在书传中初步学习治乱兴衰的征兆,内心震惊悸动,仿佛不能活下去,早就想把这些揭示出来。恰好有人把陈子昂的《感遇诗》给我看,我吟诵玩味,受到激发,当天就作了《寄思玄子诗》二十首。所以郑京兆是我外祖父一辈的亲属,深深怜爱奖掖我,我便把所作诗献给他。京兆翁非常惊异,秘书少监王表也在座;他回头对王表说:“假使这孩子能活到五十岁而不死,他的志向和义气将会怎样呢!可惜我们这些人看不到他的成就。”于是召来自己的诸子训斥责备,甚至流下眼泪。我也暗自觉得不能自满,从此更勇于作文。又过了很久,我得到杜甫诗数百首,喜爱其浩荡无边、处处达到极致,才开始感到沈佺期、宋之问的诗缺少寄托兴味,又惊叹陈子昂没有来得及在其他方面兼备。没过几年,我同诗人杨巨源友善,每天以作诗为功课;我性情又偏僻懒散,人事常有闲暇,一有空便作诗。认识您的时候,我已经有诗数百篇了。久而久之,习惯和性灵竟成了病弊;凡是公事私事所引起的愤懑,道义所激发的情感,朋友之间的切磋,古今的成败,日月迁逝的光景,景物的惨淡舒展,山川的胜景,风云的色彩,对花饮酒,欢乐结束后的悲哀,通达与困滞、屈曲与伸展,悲欢与聚散;至于身体患病,哀悼怀念、痛惜流逝,凡是遇到不同于平常的事,就想作诗。又不幸在三十二岁时获罪被贬弃,如今三十七岁了。五六年之间,正是大丈夫心力强盛的时候,我却常处闲地,没有事情役使;本性又不近于道,不能淡然忘怀,对其他事情也懒得追求,旺盛的精气全都倾注到语言中,精粗杂糅,因而写成了很多诗文。然而也未曾誊写整理。恰好河东李明府景俭在江陵任职时,偏爱我的诗章,认为我能理解诗歌,想把它们全部取去观览。我于是编成卷轴,其中有意旨值得观赏而文辞接近古体的,过去称为古讽;意旨也值得观赏而流传于乐府的,称为乐讽;文辞虽接近古体、只是吟咏描写性情的,称为古体;文辞实为乐府一流、只是摹写物色的,称为新题乐府;声势顺畅、对偶稳妥贴切的,称为律诗,并且按七言、五言分为两体。其中稍微保存寄托兴味、讽谏意味而流传下来的,称为律讽。不幸年轻时有丧偶之悲,抚念亡者、感慨往事,作成数十首诗,取潘岳悼亡诗作为题目。又有用来干预教化的诗,近世妇女晕染眉目、梳绾头发、衣服长短宽窄的尺度以及配色光泽,尤其奇怪艳丽,于是作艳诗一百多首,文辞有古有今,又分为两体。从十六岁到现在,已经到了元和七年;共有八百多首诗,按色调类别相从,共成十体,总计二十卷。我自己也笑它们繁杂混乱,所以不再把它们放进行李。近来到了京师,偶然在箱笼中发现它们,便全部放在您那里,也仅仅是让您看看罢了。我听说上等士人立德,其次立功立事,最下才是立言。普通人急于求官位,其次急于求财利,最下急于求食。上天给我的禀赋不厚,我既缺少完备的德行,命运又不遇时机,没有遇到可以施展的事业;性情和才智又不聪慧,也没有可以垂示后人的言论,昏昏然狂妄痴迷,年近四十,求取名声、谋求官位,不过到了第八品,却冒犯法令已经六七年了。刚授任通州时,有熟悉通州情况的人说:通州地势潮湿低洼狭窄,人才稀少,接近荒僻,瘟疫和死亡超过一半;城中没有官吏,市场没有货物,百姓吃草木;刺史以下按颗粒计算粮食,大的有虎貘蛇虺之患,小的有蛤蚧、蚊蚋、浮尘、蜘蛛、蛒蜂一类,都能钻咬肌肤,使人长疮;夏天多阴雨,秋天患痢疾疟疾;当地没有医巫药石,万里之外患病的人有百死一生的忧虑。为什么我的命运竟这样不厚?智慧不足又是这样,所要到达的地方又这样险恶忧危,那么怎么能够保全一切呢?您一定还要回到京城,等待以后验证我能立言、立事吗?只是恐怕有一天会和那些急于求食的人相互扶持着死去,使您遭受天下人讥笑,说您结交朋友还不如不结交。正因为这样,我把所作的文章全部留下来,玷污箱笥。和下棋、玩樗蒲、塞戏相比,尚且可以说胜过饱食无事。我所作的文章,难道不又胜过下棋、樗蒲、塞戏吗?前些日子走在巴南道中,又作诗五十一首。文书中找到元和七年以后所作的,接近二百篇,繁乱冗杂,不再放到您面前。我所作的《寄思玄子》,小时候曾说作文不能完全满足自己的心意,只看重它能启发我的开端,并且记载京兆翁知遇我的缘由。如今也抄写一首作为古讽,送到您左右。我年轻时从郑先生那里接受养气之术,却因懒惰而没有前去学习。如今处在闲散之地,想要怡养精神、保全元气,以求内在修养。以后也不再为无用的文章耗费言辞了。烦劳您省察阅读,大概也就到此为止吧。与微之书【白居易】

四月十日夜,乐天白微之:微之!不见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书,欲二年矣。人生几何,离阔如此?况以胶漆之心,置于胡越之身,进不得相合,退不得相忘,牵挛乖隔,各欲白首。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实为之,谓之奈何?仆初到浔阳时,有熊孺登来,得足下前年病甚时一札,上报疾状,次序病心,终论平生交分,且云:“危惙之际,不暇及他,唯収数帙文章,封题其上,曰‘他日送达白二十二郎,便请以代书’。”悲哉,微之!于我也,其若是乎?又睹所寄,闻仆左降诗云:“残灯无熖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起坐,闇风吹雨入寒窗。”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每吟,犹恻恻耳。且置是事,略叙近怀。仆自到九江,已渉三载,形骸且健,方寸甚安。下至家人,幸皆无恙。长兄去夏自徐州至,又有诸院孤小弟妹六七人,提挈同来。顷所牵念者,今悉置在目前,得同寒暖饥饱,此一泰也。江州风候稍凉,地少瘴疠,乃至虵虺蚊蚋,虽有甚稀。湓鱼颇肥,江酒极美,其余食物多类北地。仆门内之口虽不少,司马之俸虽不多,量入俭用,亦可自给。身衣口食,且免求人,此二泰也。仆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垆峰下,见云水泉石,胜絶第一,爱不能舍,因置草堂。前有乔松十数株,修竹千余竿,青萝为墙垣,白石为桥道,流水周于舎下,飞泉落于檐间,红榴白莲,罗生池砌。大抵若是,不能殚记。每一独往,动弥旬日。平生所好者,尽在其中,不唯忘归,可以终老,此三泰也。计足下久不得仆书,必加忧望,今故録三泰以先奉报,其余事况条写如后云云。微之!微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笔,随意乱书。封题之时,不觉欲曙。举头但见山僧一两人,或坐或睡,又闻山猿谷鸟哀鸣啾啾。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蹔生,余习所牵,便成三韵云:忆昔封书与君,夜金銮殿后,欲明天。今夜封书在何处?庐山庵里,晓灯前。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我心,君知之乎?乐天顿首

与刘苏州书【白居易】

梦得阁下,前者枉手札数幅,兼惠答《忆春草》报。白君已下五六章,发函披文,而后喜可知也。又覆视书中有攘臂痛拳之戏笑,与抃会甚乐甚乐,谁复知之?因有所云续前言之戏耳,试为留听。与阁下在长安时有所著诗数百首,题为《刘白唱和集》巻上、下。去年冬,梦得由礼部郎中、集贤学士迁苏州刺史,冰雪塞路,自秦徂吴。仆方守三川,得为东道主。阁下为仆税驾十五日,朝觞夕咏,颇极平生之欢,各赋数篇,视草而别。岁月易迈,行复周星,一往一来,忽又盈箧。诚知老丑冗长,为少年者所嗤。然呉、宛、洛城相去二三千里,舎此何以启齿而解頥哉?嗟乎,微之先我去矣,诗敌之勍者,非梦得而谁?前后赠答,彼此非一。彼虽无虚可击,此亦非利不行,但止交绥,未尝失律。然得隽之句,警策之篇,多因彼唱此和中得之,他人未尝能发也。所以輙自爱重,今复编而次焉,以附前集。合前三巻题此巻为下,迁前下为中,命曰《刘白呉洛寄和巻》。自太和六年冬送梦得之任之作始,居易顿首。

与田将军书【独孤郁】

译四月十日夜,乐天告白微之:微之啊!没有见到您,已经三年了;没有收到您的信,也快两年了。人生能有多少时间,竟离别隔绝到这种程度?何况我们有着胶漆般的心,却身处胡地越地般的异处,前进不能相合,退后又不能相忘,彼此牵挂而隔离,各自都要直到白头。微之啊,微之啊,怎么办,怎么办?这是上天造成的,对此又能怎么办呢?我刚到浔阳时,熊孺登来了,得到您前年病重时的一封信,先报告病情,接着叙述病中心情,最后谈到一生的交情,还说:“病危疲惫之际,没有空闲顾及其他,只收拾几卷文章,在上面封题,写着‘日后送达白二十二郎那里,请把它代替书信’。”悲哉,微之!您对我竟然如此吗?又看到您寄来的诗,听说我被贬到九江,写道:“残灯没有火焰,影子摇摇晃晃;今夜听说您被贬九江。病到将死之时,惊醒坐起;昏暗的风吹着雨进入寒窗。”这些句子别人尚且不忍听,何况我的心呢!直到今天每次吟诵,仍然感到凄恻。暂且不说这些,略微叙述近来的心情。我自从到九江,已经经历三年,身体还算健康,心情也很安定。下至家人,幸而都没有灾患。长兄去年夏天从徐州来,又带着各房孤弱的弟妹六七人,扶携着一同到来。近来一直牵挂的人,如今全都安置在眼前,能够一同经历寒暖饥饱,这是第一件安适的事。江州的气候稍微凉爽,地方上瘴疠很少,至于蛇虺蚊蚋,虽然有,也非常稀少。湓水的鱼很肥,江州的酒极美,其余食物大多和北方相似。我家中的人口虽然不少,司马的俸禄虽然不多,但量入为出、节俭使用,也能够自给。穿衣吃饭,暂且不用向别人求取,这是第二件安适的事。我去年秋天才游览庐山,到了东西二林之间、香炉峰下,看见云水泉石,景色胜绝天下,喜爱得不能舍弃,于是建置了草堂。前面有十几株高大的松树,一千多竿修长的竹子,青萝作为墙垣,白石作为桥道,流水环绕屋舍,飞泉落在屋檐之间,红石榴、白莲花错落生长在池塘台阶旁。大体就是如此,不能全部记述。每次独自前往,往往动辄住满十多天。平生所喜爱的一切都在其中,不仅可以忘记归去,甚至可以终老在那里,这是第三件安适的事。我料想您久未收到我的信,一定更加忧虑盼望,所以现在特意记下这三件安适之事,先奉告您;其余事情随后分条写在下面。微之啊,微之啊,写这封信的夜里,我正在草堂的山窗下,随手拿笔,任意杂乱地书写。封好题签时,不知不觉已经天快亮了。抬头只看见一两个山僧,有的坐着,有的睡着,又听见山猿和谷鸟悲哀地啾啾鸣叫。平生的老朋友,离我万里之遥,尘世的念头忽然在此刻短暂生起,旧日习惯牵引着我,便写成三韵:回忆从前封好信寄给你,夜里在金銮殿后,天快要亮的时候。今夜封好信又在什么地方?在庐山庵中,晨灯之前。笼中的鸟、槛中的猿都还没有死,什么时候才能在人世间相见?微之,微之,今晚我的心情,你知道吗?乐天叩首。与刘苏州书【白居易】梦得阁下:先前承蒙您寄来几幅亲笔信札,又惠赠和答《忆春草》的诗。白某已经写了五六章,拆开信函、披读诗文之后,喜悦之情可以想见。又反复看信,见其中有挽袖挥拳的戏笑,以及拍手相会的快乐,实在太快乐了,这种心情还有谁知道呢?因此借着这些话续写先前的玩笑,请您姑且留下来听听。我和阁下在长安时作有诗数百首,题为《刘白唱和集》上、下卷。去年冬天,梦得由礼部郎中、集贤学士升任苏州刺史,冰雪阻塞道路,从秦地前往吴地。我当时正任三川守,得以做东道主。阁下为我停留了十五天,早晨饮酒、晚上吟诗,极尽平生的欢娱;各自作了几篇诗,互相看着草稿告别。岁月容易过去,行程又经历一周星,来来往往之间,忽然又装满了一箱。确实知道年老貌丑、文章冗长,会被年轻人讥笑。然而吴地、宛地、洛城相距二三千里,除了这些诗,还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开口欢笑呢?唉,微之已经先我而去了,作为诗敌中强劲的人,除了梦得还有谁?前后赠答,彼此并不止一首。对方虽然没有空隙可攻击,我这边也不是没有锋利之处,只是彼此交锋时旗鼓相当,从未失去格律。然而那些精彩的句子、警策的篇章,大多是从他唱我和之中得到的,别人从来不能发掘出来。所以我总是自行珍爱看重,如今又重新编排次序,把它附在前集之后。合前三卷题作这一卷为下卷,把原来的下卷改为中卷,命名为《刘白吴洛寄和卷》。从太和六年冬天送梦得到任时所作的诗开始。居易叩首。与田将军书【独孤郁】

天下赏将军之勋,自禆校领十万军,率给麾幢节符,佩黄金印者数四。庙祖于京,开东第,驷门号公侯,家子弟姻族以将军故,皆为好官。将军之勋名,可谓盛矣,美矣。然某闻古人曰:“成功不久,难处且物禁太盛。”昔者周公以至圣之徳,致太平之功,以成王幼少,不忍而去,召公有不悦色。何者?势逼不能无嫌故也。夫以圣处犹难,况非圣哉?故范蠡、留侯知其然,去之而逺害。昔者李斯为秦破山东,从擒诸侯,尊秦为天子,秦皇以为丞相,任事秦廷之贵,惟斯耳。斯知盛满不行,卒为秦擒。韩信为汉诛赵魏,破齐楚,尊汉为天子,汉裂土封王于荆,汉将之贵,惟信耳。信不知降挹,一旦蜚言被疑,卒受吕氏之诛。彼二子可为巧于为人,拙于为身。故二子始有周召勲,卒受参夷诛。何则?由务进而不知退故。今上封足下为公,为王,为十万户侯,传子袭孙,居为夔为龙,出为桓为文。且令召公无不悦色,足下岂不贤于周公哉?夫今之游宦者,辛勤数十万言,得一官,俸不过二三万数,从仆不过一二人,满当罢,恋恋不欲去,岂非顾其利邪?况夫遭时变,即据千里土权,杀生柄,不觉炎燠更变,歌童侍儿俳优不离前,为乐万方以娯情,惟恐其不欢,无纎忧能鑚其胸,岂不愿留之邪?顾其势不可,是以去。故尧让天下而长有天下,孙叔敖不悔去者三。愿将军无受呉张玄之说,纳马援、邹阳之策,思留侯、陶朱之举,悟韩信、李斯之惑,立窦融河西之绩,览郭马、李高数贤之事,稽叔敖三去之美。昔蔡泽之说范雎也,引鞅、起种以系夺其位,雎受说而归相,让泽非不知泽情而受市也,盖审理必然。今某来非纵横时,岂泽之徒欤?既非夺位而来,又岂欲骋口衒世?且以惜贤人之业耳。惟将军无猜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一

(明)贺复征 编

○书十七

上泽潞刘司徒书【唐杜牧】

译天下人都赞赏将军的功勋。自从将军由卑微的校尉统领十万军队,所受待遇总是赐给麾幢、节符,佩带黄金印的,已有四人之多。朝廷在京城为您祭告祖先,开辟东第,四面门庭都号称公侯之家;您的子弟、姻亲、族人也都因将军的缘故,做了显要官职。将军的功勋和声名,可以说盛大而美好了。然而我听古人说过:‘成功不能长久,事情到了极盛便难以处置,而且物极必反。’从前周公凭至圣的德行建立太平功业,因为成王年幼,不忍离去,召公却露出不悦的神色。为什么呢?因为权势逼近,不能没有嫌疑的缘故。凭圣人的身份尚且难以相处,何况不是圣人呢?所以范蠡、留侯知道这个道理,离去而远离祸患。从前李斯替秦国攻破山东,擒获诸侯,尊奉秦王为天子,秦始皇任命他为丞相;在秦廷任事而显贵的,只有李斯一人。李斯不知道功名富贵到了极盛便不能长保,最终反被秦国擒杀。韩信替汉王诛灭赵、魏,攻破齐、楚,尊奉汉王为天子;汉王割荆地封他为王,汉将中显贵的,只有韩信一人。韩信不知道收敛谦抑,一旦有流言而受到怀疑,最终遭吕氏诛杀。这两个人,可以说善于为别人谋划,却不善于保全自己。所以他们起初都有周公、召公那样的功勋,最终却遭受参夷之诛。为什么呢?因为一味求进,不知道退让。如今皇上封您为公、为王、为十万户侯,使您子孙相传承袭;居朝廷之中,便是夔、龙那样的贤臣;出任外职,便是桓公、文王那样的人物。况且如果能使召公不再露出不悦的神色,您难道不是比周公更贤吗?如今那些出游求官的人,辛苦写下数十万字,得到一个官职,俸禄不过二三万钱,随从不过一二人,任期满了应当离职,却依恋不舍、不愿离去,难道不是顾惜其中的利益吗?何况有的人遭逢时机,便占据方圆千里的土地,掌握生杀大权,不觉炎暑寒凉更替,歌童、侍儿、俳优不离身前,享尽天下欢乐来娱悦心情,只怕自己不能快乐,胸中没有一丝忧虑,难道不愿长久留下吗?只是看见形势不允许,所以才离去。因此尧让出天下,反而长久拥有天下;孙叔敖三次离职而不后悔。愿将军不要接受吴张玄的说法,采纳马援、邹阳的策略,思考留侯、陶朱公的举动,醒悟韩信、李斯的迷惑,建立窦融在河西的功绩,考察郭马、李高等数位贤人的事迹,借鉴叔敖三次离去的美德。从前蔡泽游说范雎时,援引商鞅、白起、文种的事例,暗示要夺取范雎的相位;范雎接受劝说而归还相印,让位给蔡泽,并不是不知道蔡泽的心意却甘愿受骗,而是审度事理,知道事情必然如此。如今我来这里,并不是处在纵横家活动的时代,难道是蔡泽一类的人吗?既不是来夺取您的职位,又哪里是想逞口舌、炫耀于世呢?不过是怜惜贤人的事业罢了。只愿将军不要猜疑。《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二十。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二十一。(明)贺复征编。书十七。《上泽潞刘司徒书》【唐·杜牧】。

今日轻重,望于几人?相位将权,长材厚徳,与轻则轻,与重则重。将军岂能让焉?昔者齐盗,坐父兄之旧将。七十年来,海北河南,泰山课赋三千里,料甲一百县,独据一面,横挑天下。利则伸,钝则满,簇而不发,约在子孙,血絶而已。此虽使铁偶人为六军,取不孔易,况席征蔡之弊,天下销耗,燕蟠赵伏,用齐卜我。当此之时,一年不能胜,则百姓半流;二年不能胜,则闗东之国孰知其变化也?将军一心仗忠,半夜兴义,昧旦而齐族矣。疆土籍口,探出僣物重宝,仰闗辇上。是以赵一摇,燕一呼,争来汗走。一日四海廓廓然无事矣。伏惟将军之功徳今谁比哉?是以初守滑台为尚书,守潞为仆射,乃作司空,乃作司徒,爰开丞相府,平章天下,越録躐等,骤得富贵。古今之人,亦以为将军止此而已矣。将军徳于国家甚信大,国家复之于将军雅亦无与为大矣。今者上党足马足甲,马极良,甲极精。后负燕,前触魏,侧肘赵。彼三虏屠囚天子耆老,刼良民使叛,衔尾交颈,各蟠千里,不贡不觐,私赎妻子。王者在上,此辈何也?今者上党驰其精良,不三四日,与魏击于漳水西;不五六日,与赵合于泜水东;萦太原,排飞孤援,不二十日,与燕遇于易水南。此天下之郡国,足以事区区于忠烈,无如上党者。明智武徤,忠寛信义,知机便多,美画攻必巧战,不负能使万人乐死赴敌,足以事区区于忠烈,天下之人无如将军者。将号禄位富贵休显,宜驱三族上校恩泽,宜出万死以副倚注,天下之人亦无如将军者。是将军负天下三无如之望也。始者将军赖齐,然后得禄仕入卧内第,子弟一身联齐累世之逆卒境上争首,其恩甚厚,其势甚不便。将军以为大仁可杀身,大忠不顾细谨,终探怀而取之。今者将军负三无如之望,上戴天子四海之大,以为缓急所宜,日夜具申喧请,今黙而处者四五岁矣,负天下之三无,如者宜如是邪?不宜如是邪?是以天下之小人以为将军,始者亡齐,见利而动;今者安潞,见义而止。若是则天下利无穷,义有限;走无穷,背有限,则安可识之哉?其有识者则曰不然。夫桓、文之霸也,先修刑政,然后事事。近者山东士人来者,咸道上党之政,军士兵吏之详,男子亩,妇人桑,老者养,孤者庇,上下一切罔有纰事。暨乎政庭,则将军不知尊,布衣不知卑。诸侯之骄久矣,是以才髙之人不忍及门,仁政不施久矣,是以暴乱不止。若此者,将军是符仁政来髙才,茍行仁政来髙才,若非止暴乱,尊九庙,峻中兴,复何汲汲如是邪?在汉伯通,在晋牢之,二人功力不寡,一旦诛死,人岂寃之?苻秦相猛将终戒视后祸,大唐太尉房公忍死表止伐辽,此二贤当时徳业不左诸人,尚死而不已,盖以辅君活人为事,非在矜伐邀引为心也。伏惟将军思伯通、牢之所以不终,仰相猛、房公之所以垂休,则天下之人口祝将军之福寿,目覩将军盛徳之形容,手足必不敢加不肖于将军之草木。此乃上下万世烈丈夫口念心祷而求者,今将军能有之,岂可容易而弃哉?大唐二百年,自外叛者三十余种,大者三得其二,小者亦包裹千里,燕赵魏潞齐蔡呉蜀同欢共悲,手足相急,阵刺死,帐下死,围悉死,伏剑死,斩死,绞死,大者三岁,小或一月,已至于尽死。曰忠曰义,则有父子同坛,兄弟继踵;论罪则曰有某功,论功则曰舍某罪。伏惟十二圣之仁,一何汪汪焉?天之校恶灭逆,复何切切焉?此乃尽将军所识,复何云云?小人无位而谋,当死罪,某恐惧再拜。

上李中丞书【杜牧】

某入仕十五年间,凡四年在京,其间卧疾乞假,复居其半,嗜酒好睡,其癖已痼,往往闭户便经旬日,吊庆参请多亦废阙。至于俯仰进趋,随意所在,希时狥势,不能逐人,是以官途之间,比之辈流,亦多困踬。自顾自念,乎道不病,独处思省,亦不自悔,然分于当路,必无知已,黙黙成戚,守日待月,冀得一官以足衣食。一自拜谒门馆,似蒙奬饰,敢以恶文连进几案,特遇采録,更不因人许可指教,实为师资接遇之礼过等,询问之辞悉纎。虽三千里僻守小郡,上道之日,气色济济,不知沉困之在已,不知升腾之在人,都门带酒,笑别亲戚,斯乃大君子之遇难逢,世途之不偶,常事虽为逺宦,适足自寛。某世业儒学,自髙曽至于某身,家风不坠,少小孜孜,至今不怠,性颛固不能通经于治乱兴亡之迹,财赋兵甲之事,地形之险易逺近,古人之长短得失。中丞即归廊庙,宰制在手,或因时事召置堂下,坐之与语,此时回顾诸生,必期不辱恩奬。今者志尚未泯,齿髪犹壮,敢希指顾,一罄肝胆,无任感激血诚之至,某恐惧再拜。

上宣州髙大夫书【杜牧】

译如今事情的轻重,天下人都寄望于几位人物。身居相位、掌握兵权,才干宏大、德行深厚,事情轻重也会随着他们而轻重。将军难道能够推辞吗?从前齐国的盗贼,凭借父兄旧日的将领,七十年来盘踞海北河南,泰山征收的赋税绵延三千里,计算甲兵达到一百县,独自占据一方,横行挑衅天下。得势时便伸张,失势时便充实力量,聚集而不发作,把约定留给子孙,直到血脉断绝为止。即使让铁铸的偶人统领六军,要夺取它也极不容易,何况如今承受征讨蔡州的弊病,天下消耗殆尽,燕地盘曲,赵地蛰伏,齐国还在占卜我军的动向?在这种时候,一年不能取胜,百姓便有一半流亡;两年不能取胜,关东诸国谁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将军一心依仗忠义,半夜起兵行义,天刚亮齐国宗族便已被消灭。疆土户籍和搜查出的僭越之物、珍贵宝物,都装车运到宫门之下。于是赵国一有动摇,燕国一声呼喊,各地便争相奔走流汗而来。一日之间,四海便开阔安然,天下无事了。伏想将军的功德,如今还有谁能相比?所以您起初守滑台而任尚书,镇守潞州而任仆射,后来又任司空、司徒,于是开设丞相府,平章天下政事,越级录用、超等擢升,突然获得富贵。古今之人也都认为,将军的功业到此已经达到极点。将军对国家的恩德确实极其深厚,国家报答将军,也实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上党兵足马足,马匹极其优良,铠甲极其精良。后面压制燕,前面抵御魏,侧面牵制赵。那三个敌国屠杀囚禁天子的旧臣和百姓,劫持良民使他们叛乱,首尾相接、颈项相连,各自盘踞千里,不来朝贡、不来朝见,只顾私下赎取妻子儿女。天子在上,这些人究竟算什么?如今上党派出精锐兵马,不到三四天,便可与魏军在漳水以西交战;不到五六天,便可与赵军在泜水以东会合;围绕太原,排除飞狐的援军,不到二十天,便可在易水以南与燕军相遇。天下各郡国中,足以为区区忠烈之事效力的,没有比上党更合适的。明智、勇武、强健,忠诚、宽厚、信实、仁义,能知晓时机而又多有机变,谋划进攻必定巧妙,作战必定精良,不辜负使万人甘愿战死、奔赴敌阵的能力;足以为区区忠烈之事效力的,天下人中没有谁比得上将军。将军的名号、俸禄、官位、富贵和荣耀已经达到极盛,更应当驱使三族子弟和上等校官报答恩泽,更应当冒死以符合天下人的倚重和期待;天下人中也没有谁比得上将军。将军正辜负着天下‘三个无与伦比’的期望。当初将军依靠齐国,才得以取得俸禄和官职,进入内廷;齐国的子弟和一身联结齐国数世的叛卒,在边境争相献首,他们对您的恩情极厚,而形势对您极其不利。将军认为大仁可以牺牲自己,大忠不顾细节,终于探手入怀,将它取了出来。如今将军背负着‘三个无与伦比’的期望,上承天子、四海之大,把天下的缓急都视为自己应当承担的事情;日日夜夜都应当准备申诉、喧请,可是如今沉默而处已经四五年了。辜负天下‘三个无与伦比’的将军,难道应当这样吗?不应当这样吗?因此天下的小人认为,将军当初亡齐,是见到利益便行动;如今安定潞州,是见到义理便止步。若真是这样,那么天下的利益无穷而义理有限,奔走追逐无穷的利益,背弃有限的义理,又怎么能够辨认他呢?有见识的人却说并非如此。桓公、文公称霸时,先整顿刑法政令,然后才办理各项事务。近来山东的士人来到这里,都称道上党的政绩,详细说军士、兵吏的治理:男子耕种田亩,妇女经营桑蚕,老人得到供养,孤儿得到庇护,上下各方面都没有差错。到了政事厅,将军不自尊贵,平民也不自卑。诸侯骄横已经很久了,因此才高的人不忍登门;仁政长期没有施行,所以暴乱不能停止。像这样,将军正是凭仁政招来才高之士;如果实行仁政是为了招来才高之士,若不是为了停止暴乱、尊崇九庙、振兴中兴,又何必如此急切呢?汉代有伯通,晋代有祖逖、刘牢之之类的人,他们二人的功劳并不少,一旦被诛杀,人们难道会不为他们感到冤屈吗?苻秦的丞相王猛临终仍告诫苻坚要留意后来的祸患;大唐太尉房玄龄忍着将死之身上表,请求停止征伐辽东。这两位贤人当时的德行功业并不比其他人差,却尚且至死不改变初衷,大概是因为他们把辅佐君主、使百姓活命当作职责,并不是把夸耀功劳、邀取声誉作为心愿。伏想将军思考伯通、牢之为什么不能善终,仰望王猛、房公为什么流传美名,那么天下人的口中一定会祝祷将军福寿,亲眼看见将军盛德的形象,手脚也一定不敢对将军的草木有所损伤。这是上下万世烈丈夫在口中念诵、心中祈祷而求得的事,如今将军能够拥有它,难道可以轻易抛弃吗?大唐二百年间,从外部叛乱的有三十多种,大的叛乱夺取了天下三分之二,小的也包围了千里之地;燕、赵、魏、潞、齐、蔡、吴、蜀同欢共悲,彼此救援。有人在阵中被刺死,有人在帐下死去,有人在包围中死去,有人伏剑自杀,有人被斩死,有人被绞死;大的叛乱经历三年,小的有时只用一个月,最终都到了死尽的地步。论忠论义,便说有父子同登祭坛、兄弟接踵而死;论罪,便说某人有某种功劳;论功,便说某人可以抵偿某种罪过。伏想十二位圣主的仁德,何等广大深厚!上天考察罪恶、消灭叛逆,又何等急切!这些全都是将军所知道的,还需要再说什么呢?小人没有官位却妄自谋议,实在应当获死罪。我某恐惧叩拜。《上李中丞书》【杜牧】。我做官十五年间,共有四年在京城,其中因卧病请假,又占了一半;我嗜酒贪睡,这个癖好已经根深蒂固,常常一关门便过了十多天,吊丧、庆贺、参谒、请见等事也大多荒废。至于俯仰应对、进退趋走,只随自己的意愿,不迎合时势,也不能追随别人,所以在仕途之间,与同辈相比,也常常困顿失意。我自我观察、自我思量,认为自己的学道并没有什么毛病,独处时反复省察,也不后悔;然而与当权者分隔,必定没有知己,默默郁结,守着日子等待月亮,只希望得到一个官职以满足衣食。自从一次拜谒您的门馆,似乎承蒙您奖掖修饰,我便斗胆把拙劣文章接连送到您的案前;特别承蒙您采纳录用,并不因为他人的许可或指教,实在是您以师长身份接待我的礼遇太过优厚,询问我的话也极其细致。即使要到三千里外偏僻之地去任小郡守,上路那天,我仍意气昂扬,不知道困顿在自己身上,不知道升迁在别人手中;在都门带着酒,笑着与亲戚告别。这正是大君子的知遇难逢,也是世途中的偶然幸运;即使平常看来是远赴外地做官,也正好足以使我自我宽解。我家世代以儒学为业,从高祖、曾祖直到我这一代,家风没有坠失。我年少时勤勉努力,至今也没有懈怠;只是性情专一固执,不能通晓经书中关于治乱兴亡的事迹、财赋兵甲的事务、地形险易远近,以及古人的长处短处、得失成败。中丞您即将回到朝廷,掌握宰制大权;有时因时事把我召到堂下,让我坐下与您交谈。到了那时,您回头看这些诸生,一定希望他们不辜负您的恩德和奖掖。如今我的志向还没有泯灭,年纪和头发还很强壮,斗胆希望得到您的指点和顾念,把心中的一切完全倾诉出来;我感激而忠诚到了极点。某恐惧叩拜。《上宣州高大夫书》【杜牧】。

某顿首再拜,自去岁前五年,执事者上言云:「科第之选,宜与寒士。凡为子弟,议不可进。」熟于上耳,固于上心。上持下执,坚如金石。为子弟者,鱼潜鼠遁,无入仕路。某窃惑之。科第之设,圣祖、神宗所以选贤才也,岂计子弟与寒士也?古之急于士者,取盗、取雠、取于夷狄,岂计其所由来?况国家设取士之科,而使子弟不得由之?若以科第之徒浮华轻薄,不可任以为治,则国朝自房梁公以降,有大功、立大节,率多科第人也。若以子弟生于膏粱,不知理道,不可与美名、不令得美仕,则自尧以降,圣人、贤人,率多子弟。凡此数者,进退取舍,无所依据。某所以愤懑而不晓也。言科第浮华轻薄,不可任用,则国朝房梁公玄龄,进士也。相太宗凡二十一年,为唐宗臣,比之伊、吕、周、召者,郝公处俊亦进士也,为宰相。时髙宗欲逊位与武后,处俊曰:「天下者,髙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之有,但可传之子孙,不可私以与后。」髙宗因止。来济、上官仪、李玄义皆进士也,后为宰相。济助长孙太尉禇河南,共摧武后者,后突屈入塞,免胄战死。仪革废武后,召玄义助处俊言:「不可以位与武后。」娄侍中师徳亦进士也。吐蕃强盛,为监察御史,以红抺额,应猛士诏,躬衣皮袴,率士屯田积谷八百万石,二十四年西征,兵不乏食,荐狄公为相,取中宗于房陵,立为太子,汉阳王张公柬之亦进士也。年八十为相,驱致四王,手提社稷,上还中宗。郭代公元振亦进士也,镇凉州仅十五年,北却突厥,西走吐蕃,制地一万里,握兵三十万,武氏惕息不敢移唐社稷。魏公知古亦进士也,为宰相,废太平公主谋,以佐玄宗。及卒也,宋开府哭之曰:「叔向,古之遗直;子产,古之遗爱;兼而有者,其魏公乎?」姚梁公元崇登第,下笔成章,举首佐玄宗,起中兴业,凡三十年,天下几无一人之狱。宋开府璟亦进士也,与姚唱和致开元太平者,刘幽求登制策科,与玄宗徒步诛韦氏,立睿宗者,苏氏父子皆进士也。大许公为相于武后朝,酷吏中不失其正;于中宗朝诛反贼郑普思,于韦后党中。小许公佐玄宗朝,号为苏、宋、张。燕公说登制策科,排张易之兄弟,赞睿宗请玄宗监国,竟诛太平公主,招置文学士,开内学馆。玄宗好书尚古,封中泰山,祀后土,因燕公也。张曲江九龄亦进士也,排李林甫、牛仙客,骂张守珪不斩安禄山,谪老南服,年未七十。张巡亦进士也,凡三入判等,以兵九千守睢阳城,凡周岁拒贼十三万兵,使贼不能东进尺寸,以全江淮。元和中,宰相河南司徒兼中书令裴公皆进士也。裴公仍再得宏辞、制策科,当贞元时,河北叛,齐、蔡亦叛,阶此蜀亦叛,呉亦叛,它未叛者皆髙下其目,熟视朝廷,希向强弱而施其所为。司空始相宪宗,废权幸之机牙,令不得张,收敛百职归于有司,命节度使出朝廷,不由兵士拔取,沉滞各还其官,然后西取蜀,东取呉,天下仰首,始见白日。裴公抚安魏博,使田氏尽归六州。元和中,翦蔡剧贼于洛师胁下,招来常山,质其二子以累其心,取十三城,使不得与齐交手为冦,因诛师道,河南尽平。当是时,天下几至于太平。凡此十九公皆国家与之存亡、安危、治乱者也。不知科第之选复何如也?至于智効一官,忠立一节,徳行、文学不可悉数。董生云:「春秋之义,变古则讥之。」传说命髙宗曰:「鉴于先王成宪,其以永无愆,故殷道复兴。」鸿雁美宣王能复先王之道。西汉魏相佐汉宣帝为中兴,但能奉行汉家故事。姚梁公佐玄宗,亦以务举贞观之法制耳。自古及今,未有背本弃古而能致治者。昨获览三郎秀才新文,凡十篇,数日在手读之不倦,其旨意所尚,皆本仁义而归忠信,加以辞彩遒茂,晈无尘土,况有诚明长厚之誉于千人中,傥使前五六年,得进士第,今可以出入谏官、御史,助明天子为治矣。古人云:「三月不仕,则相吊。」安有凡五六年来,选取进士,施设网罟,如防盗贼?言子弟者,噎哑抑郁,思一解布衣与下士齿,厥路无由,于古今未前闻也。某因览三郎文章,不觉发愤,略言大槩干触尊重,无任惶惧。某再拜。

与池州李使君书【杜牧】

译我叩首再拜。自从五年前的去年以前,执掌此事的官员上奏说:‘科举取士,应当优先寒士。凡是官宦子弟,议论认为不应让他们进用。’这些话深入皇上的耳朵,也牢固地存入皇上的心中。皇上坚持,臣下执守,坚如金石。官宦子弟像鱼潜水、鼠逃窜一样,无从进入仕途。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设置科举,是圣祖、神宗用来选拔贤才的,难道要计较他是子弟还是寒士吗?古人急于求取士人时,甚至从盗贼、仇敌、夷狄中选取,难道要计较他们的出身来历吗?何况国家设置取士的科目,却使官宦子弟不得通过它入仕?如果认为科举出身的人浮华轻薄,不可任用来治理国家,那么本朝自房玄龄以来,建立大功、树立大节的人,大多是科举出身。如果认为官宦子弟生长在富贵之家,不懂得义理,不能给他们美名,也不能让他们得到美职,那么自尧以来,圣人、贤人大多也是官宦子弟。这些说法在进退、取舍上都没有依据,所以我愤懑而不能理解。若说科举出身的人浮华轻薄、不可任用,那么本朝的房玄龄就是进士。他辅佐太宗共二十一年,是唐朝的宗臣,可以和伊尹、吕尚、周公、召公相比;郝处俊公也是进士,后来做了宰相。当时高宗想把帝位让给武后,郝处俊说:‘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并不是陛下私有的,只能传给子孙,不能私自交给皇后。’高宗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来济、上官仪、李玄义都是进士,后来都做了宰相。来济帮助长孙太尉、褚河南,一同摧抑武后;后来突厥入塞,他免胄出战而死。上官仪起草废黜武后的诏令,召李玄义来帮助郝处俊进言:‘不能把帝位交给武后。’娄侍中师德也是进士。吐蕃强盛时,他任监察御史,在额头上涂红,应诏充任猛士,亲自穿皮裤,率领士兵屯田,积蓄粮食八百万石;二十四年间西征,军队没有缺粮。他推荐狄仁杰为宰相,从房陵迎取中宗,立为太子。汉阳王张柬之也是进士,八十岁时任宰相,驱逐四王,亲手扶持社稷,使中宗复位。郭代公郭元振也是进士,镇守凉州将近十五年,向北击退突厥,向西赶走吐蕃,控制土地一万里,掌握兵力三十万,使武氏心惊胆战,不敢改变唐朝的社稷。魏公魏知古也是进士,任宰相,参与策划废除太平公主,以辅佐玄宗。他死后,宋璟哭着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子产,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士;兼有叔向、子产二者的人,大概就是魏公吧?’姚梁公姚元崇考中进士,下笔便能成章,名列第一,辅佐玄宗,开创中兴事业;三十年间,天下几乎没有一个冤狱。宋璟宋开府也是进士,他与姚元崇相互唱和,促成了开元太平。刘幽求考中制策科,和玄宗徒步诛杀韦氏,拥立睿宗。苏氏父子也都是进士。大许公苏味道在武后朝任宰相,在酷吏之中仍不失正直;在中宗朝诛杀反贼郑普思以及韦后党羽。小许公苏颋辅佐玄宗,号称‘苏、宋、张’。燕公张说考中制策科,排斥张易之兄弟,赞成睿宗请玄宗监国,最终诛杀太平公主;招纳文学之士,开设内学馆。玄宗喜好书籍、崇尚古制,在中泰山封禅,祭祀后土,也都是因为燕公的缘故。张曲江张九龄也是进士,他排斥李林甫、牛仙客,责骂张守珪没有斩杀安禄山,因此被贬到南方,直到老年,年纪还不到七十。张巡也是进士,先后总共三次入选判等,以九千兵力守卫睢阳城,整整一年抵挡叛军十三万,使叛军不能向东推进一寸,保全了江淮。元和年间,宰相、河南司徒兼中书令裴公也是进士。裴公又两次考取宏辞、制策科。当贞元年间河北叛乱时,齐、蔡也叛乱;借此机会,蜀也叛乱,吴也叛乱,其他尚未叛乱的地方都上下打量,静观朝廷,窥伺强弱而决定行动。司空裴公开始担任宪宗的宰相,废除权幸之臣的爪牙,使他们不能扩张;收拢各项职权归于有关官署,命节度使由朝廷任命,不再由士兵推举;把长期滞留的官员各自恢复原职。随后向西攻取蜀地,向东攻取吴地,天下仰首,才重新见到光明。裴公安抚魏博,使田氏把六州全部归还。元和年间,在洛阳军队的威胁下剪除蔡州的强暴叛贼,招降常山,扣留他的两个儿子来牵制他的心志,取得十三城,使他不能与齐国联手作乱,于是诛杀吴元济,河南全部平定。当时天下几乎达到太平。以上十九位公卿,都是国家与他们共存亡、共安危、共治乱的人。却不知道科举取士究竟有什么不对?至于凭智慧成就一个官职,凭忠诚建立一项节操,德行、文学方面的成就,更是无法一一计数。董仲舒说:‘《春秋》的义理是,改变古制就要加以讥刺。’ 傅说对高宗说:‘要以先王已经成就的法则为鉴,这样才能长久不犯过失,因此殷道得以复兴。’ 《鸿雁》赞美宣王能够恢复先王的治道。西汉魏相辅佐汉宣帝实现中兴,也只是奉行汉家的旧有制度。姚梁公辅佐玄宗,也只是努力推行贞观年间的法令制度。自古以来直到今天,从没有背弃根本、抛弃古制而能实现治理的。昨天有幸读到三郎秀才的新作,共十篇,几天来一直拿在手中读而不厌;其中所崇尚的旨意,都以仁义为根本而归于忠信,加上文辞声调刚健茂盛,明亮洁净而没有尘俗气。何况您在千人之中又有诚实、明达、长厚的声誉,假如五六年前就考中进士,现在便可以出入谏官、御史之列,帮助明主治理天下了。古人说:‘三个月没有做官,就彼此慰问。’哪里有连续五六年选取进士,却设置罗网,如同防备盗贼一样的道理?一提到官宦子弟,他们便噎塞失声、抑郁不平,想要解除布衣身份而与下士并列,却没有途径;这种事古今从未听闻。我因读到三郎的文章,不觉愤慨,略述大意,冒犯尊严,惶恐万分。某再拜。《与池州李使君书》【杜牧】。

景业足下,仆与足下齿同而道不同。足下性俊达,坚明,心正而气和,饰以温慎,故处世显明,无罪悔。仆之所禀,阔畧疏易,轻微而忽下,然其天与其心,知邪柔利已,偷茍谗谄可以进取,知而不能行之,非不能行之,抑复见恶之不能忍。一同坐与之交语,故有知之者,有怒之者。怒不附己者,怒不恬言柔舌道其盛美者,怒守直道而违已者。知之者皆齿少气鋭,读书以贤者自许,但见古人行事真当如此,未得官职不亲形势,絜絜小辈之徒也。怒仆者足以裂仆之肠,折仆之胫。知仆者不能持一饭与仆。仆之不死已幸,况为刺史,聚骨肉妻子,衣食有余,乃大幸也,敢望其它?然与足下之所受性,固不得伍列齐立,亦抵足下疆垄畦畔间耳。故足下怜仆之厚,仆仰足下之多。在京城间,家事人事终日促束,不得日出所怀以自晓白,然不敢以辈流间期足下也。去岁乞假自江汉间归京,乃知足下出官之由,勇于为义。向者仆之期足下之心,果为不谬,私自喜贺。足下果不负天所付与仆所期向,二者所以为喜且自贺也。幸甚幸甚!夫子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复曰:“不试故艺。”圣人尚以少贱不试乃能多能有艺,况他人哉?仆与足下年未三十为诸侯幕府吏,未四十为天子廷臣,不为甚贱,不为不试矣。今者齿各甚壮,为刺史各得小郡,俱处僻左,幸天下无事,人安谷熟,无兵期军须逋负诤诉之勤,足以为学,自强自勉于未闻未见之间。仆不足道,虽能为学,亦无所益。如足下之才之时,真可惜也。向者所谓俊达坚明,心正而气和,饰以温慎,此才之可惜也。年四十为刺史,得僻左小郡,有衣食无为吏之苦,此时之可惜也。仆以为天资足下有异日名声绩业光于前后,正在今日,可不勉之?仆常念生百代之下未必为不幸,何者以其书具而事多也。今之言者必曰,使圣人微旨不传,乃郑玄辈为注疏之罪。仆观解释明白完具,虽圣人复生,必挈置数子坐于游夏之位。若使玄辈解释不足为师,安得圣人复生如周公、夫子亲授微旨然后为学?是则圣人不生,终不为学。假使圣人复生,即亦随而汨之矣。此则不学之徒,好出大言,欺乱常人耳。自汉以降,其有国者成败兴废,事业踪迹,一二亿万,青黄白黑,据实控有,皆可图画。考其来由,裁其长短,十得四五,足以应当时之务矣。不似古人穷天凿玄,蹑于无踪,算于忽微,然后能为学也。故曰:生百代之下,未必为不幸也。夫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此乃随所见闻,能不亡失而思念至也。楚王问萍实,对曰:「吾往年闻童谣而知之。」此乃以童子为师耳。既叅之于上古,复酌之于见闻,乃能为圣人也。诸葛孔明曰:「诸公读书,乃欲为博士耳。」此盖滞于所见,不知适变,名为腐儒,亦学者之一病。仆自元和以来,以至今日,其所见闻名公才人之所讨论,典刑制度,征伐叛乱,考其当时叅于前古,能不忘失而思念,亦可以为一家事业矣。但随见随忘,随闻随废,轻目重耳之过,此亦学者之一病也。如足下天与之性,万事与仆相逺。仆自知顽滞,不能苦心为学。假使能学之,亦不能出而施之。恳恳欲成足下之美,异日冀受足下之教于一官一局,而无过失而已。自古未有不学而能垂名于后代者,足下勉之。大江之南,夏候鬰湿,易生百疾。足下气俊,胸臆间不以悁忿是非贮之,邪气不能侵。慎防是脱,多食大醉,继饮,其它无所道。牧再拜。

上周相公书【杜牧】

译景业足下,我和您的年龄相同,但志趣和道路不同。您的性情俊秀通达,坚定明敏,内心端正而气度平和,又以温厚谨慎来修饰自己,所以处世显明,没有罪过和悔恨。我的禀性宽疏简略,轻率而忽视卑微之人;然而天性和内心明知邪曲、柔媚、利己、苟且、谗谄可以取得进身之阶,明知如此却不能去做,并不是不能做,而是又厌恶它,不能忍受。我只要同这些人坐在一起交谈,就会出现有了解我的人,也有恼怒我的人。恼怒我的,是因为我不依附自己,不用柔和的言辞称道他们的盛美,也因为我守着正道而违背他们。了解我的人,都是年纪较轻、意气锐进的读书人,自许为贤者,只看到古人行事确实应当如此;他们没有官职,不亲近权势,是清白自守的小辈。恼怒我的人,足以使我肝肠寸断、腿骨折断;了解我的人,却不能给我一顿饭的帮助。我没有死去已经是幸运,何况如今能做刺史,聚集骨肉妻子,衣食还有余裕,这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哪里还敢奢望其他?然而以我的天性和所得,本来不能与您并列齐立,也只能抵足下疆界田垄之间罢了。所以您深厚地怜悯我,我则仰赖您格外多的恩意。在京城之中,家事、人事整日催迫束缚,使我不能每天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以求自明;然而我也不敢把您当作一般同辈来期望。去年我从江汉一带请假回京,才知道您出任外官的原因,是因为勇于践行义理。从前我对您的期望,果然没有错,我私下里感到欣喜庆贺。您果然没有辜负上天赋予您的才性,也没有辜负我对您的期望;这两点正是我欢喜并自我庆贺的原因。幸甚,幸甚!孔子说:‘我年轻时地位卑贱,所以会做许多鄙俗的事情。’又说:‘没有得到试用,所以学会了各种技艺。’圣人尚且认为,年少卑贱、没有被任用,才因此能够多才多艺,何况其他人呢?我和您不到三十岁时便做诸侯幕府的属吏,不到四十岁便做天子的廷臣,不能说地位太卑贱,也不能说没有得到试用。如今我们年纪都还很强壮,各自做刺史,分别得到偏远的小郡;幸好天下无事,人民安定,谷物丰收,没有征兵、军需、拖欠和诉讼等劳苦,足以用来求学,在未曾听闻、未曾见识的事物上自强自勉。我不足称道,即使能够求学,也没有什么益处;像您这样的才华和时机,实在可惜。从前所说的俊秀通达、坚定明敏、内心端正而气度平和,又以温厚谨慎来修饰自己,这正是才华可惜之处。四十岁做刺史,得到偏远的小郡,有衣食保障而没有做官的劳苦,这正是时机可惜之处。我认为上天赋予您的资质非同寻常,日后的声名和功业一定会光耀前后,关键正在今天,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我常常想到,生在百代之后未必是不幸。为什么呢?因为那时书籍完备,事情也很多。如今谈论此事的人一定会说:假如圣人的微妙旨意没有流传下来,就是郑玄等人作注作疏的罪过。我看郑玄等人的解释明白而完备,即使圣人再生,也一定会把这些人提到子游、子夏的地位上。假如郑玄等人的解释不足以为师,那么除非圣人像周公、孔子一样亲自再生,传授微妙旨意之后才能学习;这样一来,只要圣人不再生,就始终不能求学。即使圣人再生,也会随即被这种说法淹没。这不过是不肯学习的人喜欢说大话,以此欺骗、扰乱普通人罢了。自汉代以来,各个拥有国家的王朝,其成败兴废和事业踪迹,成千上万,青黄白黑等各种情况,都有事实可据,完全可以绘图说明。考察它们的来由,裁断它们的长短,十件中取得四五件的把握,便足以应付当时的事务,不像古人那样穷究上天、凿探幽玄,追逐无踪之事,计算细微得不可察,然后才认为是学习。所以说,生在百代之后未必是不幸。孔子说:‘三人同行,其中一定有我的老师。’这就是随时随地从所见所闻中学习,不使它们消亡遗失,并加以思考。楚王问萍实,回答说:‘我往年从童谣中听到过它。’这就是把儿童当作老师。把这些与上古相参照,再用自己的见闻加以斟酌,这样才能成为圣人。诸葛孔明说:‘诸位读书,难道只是想做博士吗?’这大概是拘泥于所见、不知道适应变化,名义上是儒者,实际上是腐儒,也是求学者的一种弊病。我自元和以来直到今天,凡是名公才士所讨论的事情、典章制度、征伐叛乱,我都考察它们在当时与古代的关联,努力不让所见所闻遗忘,并加以思考;这样也可以成就一家事业。只是我常常随见随忘、随闻随废,轻视眼睛所见而看重耳朵所闻,这也是求学者的一种弊病。像您这样由上天赋予的本性,与我相差很远。我自知愚顽滞塞,不能苦心求学;即使能够学习,也不能出仕施行。我诚恳地希望成就您的美名,日后希望在某个官职、某个机构中接受您的教诲,只求不犯过失罢了。自古以来,从没有不学习而能在后代流传声名的人,您要努力。大江以南,夏季气候湿热,容易产生各种疾病。您气度俊朗,胸中不要把怨愤是非积存起来,邪气就不能侵入。要谨慎防护,脱去湿热之气;多吃饭,大醉后接着饮酒,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杜牧再拜。《上周相公书》【杜牧】。

某再拜伏以大儒在位而未有不知兵者,未有不能制兵而能止暴乱者,未有暴乱不止而能活生人、定国家者。自生人已来,可以屈指而数也。今兵之下者,莫若刺伐之法。《诗》大雅「维清奏象舞」之篇曰:「维清缉熙,文王之典,迄用有成,维周之祯。」象者,象武王伐纣刺伐之法。此乃文王受命【受殷王专征之命也】七年五伐,留战阵刺伐之法,遗之武王。武王用以伐纣而有天下,致之清平,为周家之祯祥。周公居摄,祀文武于清庙,作此诗以歌舞文武之徳。其次兵之尤者,莫若钩援冲壁。今之一卒之长,不肯亲自为之。《诗》大雅「周公皇矣」美周之诗曰:「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此实文王伐崇墉,傅于其城以临车冲,钩援其城。文王亲自为之。夫文王何人也?周公诗之夫子删而取之,列于大雅,以美武王之功徳,手弦而口歌之。不知后代之人何如此?三圣人安有谋人之国,有暴乱横起,戎狄乘其边,坐于庙堂之上,曰「我儒者也」,不能知兵。不知儒者竟不可知兵乎?竟可知兵乎?长庆兵起,自始至终,庙堂之上,指纵非其人,不可一二悉数。髙宗朝薛仁贵攻吐蕃,大败于大非川。仁贵曰:「今年岁在庚午,不当有事于西方。」此乃锺邓伐蜀,身诛不返。昨者诛讨党羗,征闗东兵用于西方,是不知天道也。边地无积粟,师无见粮,不先屯田,随日随饷,是不知地利也。两汉伐虏,骑兵取于山东,所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马良而多人习骑战,非山东兵不能伐虏。昨者以步骑百不当一,是不知人事也。天时、地利、人事,此三者皆不先计量短长得失,故困竭天下,不能灭朴■〈木敕〉之虏。此乃不学之过也。不教人战,是谓弃之。则谋人之国,不能料敌,不曰弃国可乎?牧所注《孙武十三篇》,虽不能上穷天时,下极人事,然上至周秦,下至长庆宝。歴之兵形势虚实,随句解析,离为三编,輙敢献上,以备阅览,少希鉴悉苦心,即为至幸,伏增惶惕之至。

与人论谏书【杜牧】

译我再拜。伏想大儒居于高位,却没有不知道军事的;没有不能控制军队而能够平息暴乱的;也没有暴乱不能平息而能够使百姓存活、使国家安定的。自从有百姓以来,这样的人屈指可数。如今各种兵法中,最基础的莫过于刺击、砍伐之法。《诗经·大雅·维清奏象舞》一篇说:‘维清缉熙,文王之典,迄用有成,维周之祯。’所谓‘象’,就是象征武王攻伐纣王、刺击砍伐的战法。这是文王受命七年间五次征伐,把战阵和刺伐的方法留下来,传给武王。武王用它讨伐纣王而拥有天下,使天下达到清平,成为周家的祥瑞。周公摄政时,在清庙祭祀文王、武王,作这首诗来歌舞文王、武王的德行。其次,兵法中更重要的,莫过于钩援和冲车攻城。如今一个小小的军官都不肯亲自去做。《诗经·大雅·皇矣》赞美周朝的诗说:‘把你的钩援给你,把你的临车、冲车给你,用来攻打崇国的高城。’临车、冲车安闲高大,崇国的城墙高峻坚固。这确实是文王攻打崇国城墙时,靠近城墙布置临车、冲车,用钩援攀登城墙。文王亲自做这些事。文王是什么样的人?周公作诗,孔子删定并选取,把它列在《大雅》中,用来赞美武王的功德,亲手弹琴,口中歌唱。不知道后代的人为什么竟会这样?三位圣人治理国家,难道有谋划国家大事、暴乱突然兴起、戎狄乘机侵犯边境时,仍坐在朝堂上说‘我是儒者’,却不知道军事的吗?难道儒者究竟不可以懂军事,还是究竟可以懂军事?长庆年间发生兵乱,从开始到结束,朝廷之上指挥调度不当的人,多得无法一一列举。高宗朝薛仁贵攻打吐蕃,在大非川大败。薛仁贵说:‘今年岁在庚午,不应当在西方用兵。’这就像钟会、邓艾攻伐蜀国,最终死于异地,不能返回。前些时候讨伐党项羌,征调关东兵到西方使用,这是不懂天时。边地没有积存的粮食,军队没有现成的粮草,不先实行屯田,只按日运送粮饷,这是不懂地利。两汉讨伐胡虏,骑兵从山东征取,所谓冀州以北,是马匹产地,马匹优良且当地人多习惯骑战;不是山东兵,便不能讨伐胡虏。前些时候却用一百名步兵、骑兵抵挡敌军一人,这是不懂人事。天时、地利、人事这三方面,都没有预先衡量长短得失,所以使天下困乏耗尽,也不能消灭那个朴■〈木敕〉之类的敌虏。这是不学习的过错。不教人作战,就叫作抛弃他们。既然谋划国家大事却不能估量敌情,难道不可以说是抛弃国家吗?我所注释的《孙武十三篇》,虽然不能向上穷尽天时,向下极尽人事,但从上古周、秦直到下及长庆年间的兵势、形势、虚实,都随句加以解析,分成三编,斗胆献上,以备阅览。稍稍希望您鉴察我所付出的苦心,这就是我最大的幸运;伏增惶恐警惕之至。《与人论谏书》【杜牧】。

某疎愚怠堕,不识机括,独好读书。读之多矣,每见君臣治乱之间,兴亡谏诤之道,遐想其人,舐笔和墨,则冀人君一晤而至于治平,不晤则烹身灭族。唯此二者,不思中道。自秦汉以来,凡千百辈,不可悉数。然怒谏而激乱生祸者,累累皆是;纳谏而悔过行道者,不能百一。何者?皆以辞语迂险,指射丑恶,致使然也。夫迂险之言,近于诞妄;指射丑恶,足以激怒。夫以诞妄之说,激怒之辞,以卑凌尊,以下干上,是以諌杀人者,杀人愈多;谏畋猎者,畋猎愈甚;谏治宫室者,宫室愈崇;谏任小人者,小人愈宠。观其旨意,且欲与谏者一鬬是非,一决怒气耳,不论其它。是以每于本事之上,尤增饰之。今有两人,道未相信,甲谓乙曰:「汝好食某物,慎勿食,果更食之,必死。」乙必曰:「我食之久矣,汝谓我死,必倍食之。」甲若谓乙曰:「汝好食某物,第宜少食,茍多食必生病。」乙必因而谢之,减食。何者?迂险之言则欲反之,循常之说则必信之,此乃常人之情,世多然也。是以因谏而生乱者,累累皆是也。汉成帝欲御楼舩过渭水,御史大夫薛广徳谏曰:「宜从桥。」陛下不听,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庙矣。上不说。张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舩危,就桥安。圣主不乗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乃从桥。近者宝歴中,敬宗皇帝欲幸骊山,时谏者至多,上意不决。拾遗张权舆伏紫宸殿下叩头谏曰:「昔周幽之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始皇葬骊山,国亡;玄宗皇帝宫骊山,而禄山乱;先皇帝幸骊山,而享年不长。」帝曰:「骊山若此之凶邪,我宜一往,以验彼言。」后数日,自骊山回,语亲幸曰:「叩头者之言,安足信哉!」汉文帝亦谓张释之曰:「卑之无甚髙论,令可行也。」今人平居无事,友朋骨肉切磋规诲之间,尚宜旁引曲释,亹亹绎绎,使其乐去其不善,而乐行其善,况于君臣尊卑之间,欲因激切之言,而望道行事治者乎?故礼称五谏,而直谏为下。前数月见报,上披阁下谏疏,钖以币帛。僻左且逺,莫知其故。近于逰客处,一睹阁下谏草,明白辩婉,出入有据。吾君圣明,宜为动心。数日在手,味之不足,且抃且慰。三者交并不能自止。吾君闻谏,既且行之,仍复宠钖,诱能諌者,斯乃尧舜禹汤文武之心也。闻于逺地,宜为吾君抃也。阁下以忠孝文章立于朝廷,勇于谏,而且深于其道,果能辅吾君而光世徳。某承阁下之厚爱,冀于一时,资阁下之知,以进尺寸,能不为阁下之喜,复自喜也。吾君今日披一疏而行之,明日闻一言而用之,贤才忠良之士森列朝廷,是以奋起志虑,各尽所怀,则文祖武宗之业,穷天地,日出月入,皆可扫洒以复厥初。某纵不得効用,但于一官一局,筐箧簿书之间,活妻子而老身命焉。作为歌诗,称道仁圣天子之所为治,则为有余,能不自慰?故获阁下之一疏,抃喜慰三者交并,真不虚也。宜如此也。无因面讃其事,书纸言诚不觉繁多。某再拜。

答庄克书【杜牧】

某白庄先辈足下:凡为文,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辞彩章句为之兵卫。未有主强盛而辅不飘逸者,兵卫不赫华而庄整者。四者髙下圆折,步骤随主所指,如鸟随鳯,鱼随龙,师众随汤武,腾海潜泉,横裂天下,无不如意。茍意不先立,止以文彩辞句绕前捧后,是辞愈多而理愈乱,如入阛阓,纷纷然莫知其谁,暮散而已。是以意全胜者,辞愈朴而文愈髙;意不胜者,辞愈华而文愈鄙。是意能遣辞,辞不能成意。大抵为文之旨,如此。观足下所为文百余篇,实先意气而后辞句,慕古而尚仁义者,茍为之不已,资以学问,则古作者不为难到。今以某无可取,欲命以为序,承当厚意,惕息不安。复观自古序其文者,皆后世宗师其人而为之。《诗》《书》《春秋》《左氏》已降,百家之说皆是也。古者其身不遇于世,寄志于言,求言遇于后世也。自两汉已来,富贵者千百,自今观之声势光明,孰若马迁、相如、贾谊、刘向、扬雄之徒?斯人也,岂求知于当世哉?故亲见扬子云著书,欲取覆酱瓿,雄当其时,亦未尝自有夸目。况今与足下并生今世,欲序足下未已之文,此固不可也。茍有志,古人不难到,勉之而已。某再拜。

与髙钖望书【孙樵】

译我疏懒愚钝而又怠惰,不懂得事情的机括,只喜欢读书。读得多了,每当看到君臣之间治乱的关系、国家兴亡和进谏规诤的道理,便遥想那些人物,舔笔调墨,希望能让人君见到自己,一见面便使天下达到太平;若不能相见,便焚身灭族。只想到这两种结果,从不考虑中间的道路。自秦、汉以来,这样的人有成百上千,不可全部数尽。然而因为激怒而进谏,反而导致动乱祸患的,接连都是;接受劝谏、悔过改行正道的,不到百分之一。为什么呢?都是因为言辞迂曲险峻,指斥、影射丑恶之事,才造成这样的结果。迂曲险峻的话,接近荒诞妄说;指斥、影射丑恶之处,足以激怒对方。用荒诞的说法、激怒的言辞,以卑下凌驾尊上、以下犯上,所以劝谏杀猎的人,皇帝反而打猎更多;劝谏停止猎游的人,猎游反而更盛;劝谏修治宫室的人,宫室反而更加高大;劝谏不要任用小人的人,小人反而更加受宠。看他们的用意,简直是想同进谏者争一场是非,决一番怒气,其他事情都不管了。因此每每在原有事情上再加以夸饰。现在有两个人,道理和志趣还没有相互信任,甲对乙说:‘你喜欢吃某种东西,千万不要吃;如果再吃,一定会死。’乙一定会说:‘我已经吃了很久了,你说我会死,我偏要加倍吃。’ 如果甲对乙说:‘你喜欢吃某种东西,只应当少吃;如果吃多了,必定会生病。’乙一定会因此向他道谢,减少食量。为什么呢?迂曲险峻的话,人总想反着做;合乎常理的话,人一定相信。这就是常人的情性,世人大多如此。因此因进谏而产生动乱的,接连都是这样。汉成帝想乘御楼船经过渭水,御史大夫薛广德劝谏说:‘应当从桥上走。陛下如果不听,我就自刎,以血污在车轮上;陛下也就不能进入宗庙了。’皇上不高兴。张猛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下才正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之处,御史大夫的话可以听从。’皇上说:‘开导人不应当这样吗?’于是从桥上经过。近来宝历年间,敬宗皇帝想巡幸骊山,当时进谏的人很多,皇上的心意不能决定。拾遗张权舆伏在紫宸殿下,叩头劝谏说:‘从前周幽王巡幸骊山,被犬戎杀死;秦始皇葬在骊山,国家灭亡;玄宗皇帝在骊山修建宫室,安禄山便作乱;先皇帝巡幸骊山,却没有享有长寿。’皇帝说:‘骊山竟然这样凶险吗?我偏要去一次,来验证他们的话。’几天后,他从骊山回来,对亲近宠幸的人说:‘那个叩头进谏者的话,哪里值得相信!’ 汉文帝也曾对张释之说:‘把道理说得浅近些,不要发表太高深的议论,要使它能够实行。’如今平日无事时,朋友、亲属之间相互切磋、规劝、教诲,尚且应当旁征曲解,反复细致地说明,使对方乐于去掉不善,乐于实行善行;何况处在君臣尊卑之间,想凭激切的言辞而希望大道实行、政事得到治理呢?所以礼书称有五种进谏,而直谏是最低的一种。前几个月我看到邸报,皇上披览了您的谏疏,并赐给您币帛。因为我在偏远之地,又相隔遥远,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近日在游宦之人那里,才看到您的谏草,内容明白,论辩而又委婉,进退出入都依据事实。我们的君主圣明,应该会因此动心。我把它拿在手中读了几天,滋味仍然不足;一边拍手,一边欣慰,三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不能自止。我们的君主听到劝谏,既已经实行,又再次加以宠赐,诱导能够进谏的人,这正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心意。如今我在远方听说此事,应当为我们的君主拍手庆贺。您凭忠孝和文章立身于朝廷,勇于进谏,而且深明进谏之道,果然能够辅佐我们的君主,光大世代的德业。我承蒙您的深厚爱护,希望在一时之间借助您的知遇,取得一点进步;能够不成为您的喜事,同时也让我自己感到欢喜吗?我们的君主今天披览一篇奏疏便实行其中的建议,明天听到一句话便加以采用,贤才忠良之士密集列于朝廷,于是各人奋发心志、尽情抒发抱负,那么文祖、武宗的功业,上穷天地,日月所照之处,都可以清扫恢复到最初的盛况。我即使不能得到任用,也只求在一个官职、一个机构之中,在箱箧文书之间,使妻子儿女活下去,让自己的生命终老。能够写作歌诗,称道仁圣天子治理天下的作为,那便已经有余了,难道不能自我安慰吗?所以得到您的一篇奏疏,拍手欢喜、欣慰安慰三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实在不是虚言。理应如此。只是没有机会当面赞颂此事,写在纸上的真情不觉繁多。某再拜。《答庄克书》【杜牧】。我告白庄先辈足下:大凡写文章,以意旨为主,以气势为辅,以辞藻、文采和章句作为它的兵器和护卫。从没有主帅强盛而辅佐不飘逸的,也没有兵器护卫不显赫华美而庄严整齐的。四者的高下、圆折和进退,都随着主旨的指向而行动,如同鸟随着凤凰,鱼随着蛟龙,军队随着商汤、周武王,飞腾于海、潜行于泉,横扫天下,无不称心如意。如果没有先确立意旨,只把文采辞句前后缠绕、反复铺陈,那么言辞越多,道理越乱,就像进入闹市,纷纷扰扰,不知道谁是谁,到了晚上散去罢了。因此,意旨完全胜过辞藻的人,辞句越朴素,文章反而越高妙;意旨不能胜过辞藻的人,辞句越华丽,文章反而越鄙陋。这说明是意旨驾驭辞句,而不是辞句造就意旨。大体上写文章的道理就是这样。我看您所写的一百多篇文章,确实先立意、养气,然后才经营辞句;仰慕古人而崇尚仁义,只要不停地写下去,再以学问作为资助,那么古代的作者也并不难以达到。如今您认为我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却想命我为您的文章作序,我承受您深厚的情意,惶恐不安。再看自古以来为别人文章作序的人,都是后世尊奉那个人为宗师,才替他作序。《诗》《书》《春秋》《左氏》以后,百家学说都是如此。古人自身在当世不得志,便把志向寄托在言辞中,希望自己的言辞在后世得到知遇。自两汉以来,富贵显达的人有成百上千;如今看来,他们的声势和光彩,有谁比得上司马迁、司马相如、贾谊、刘向、扬雄这些人呢?这些人难道是求当世人了解自己吗?所以我亲眼见到扬子云著书,想把书拿去覆盖酱缸;扬雄处在那个时代,也从未自以为有值得夸耀之处。何况如今我和您一同生在当世,却想为您尚未完成的文章作序,这本来就是不可以的。如果您有志向,古人并不难以达到,只需努力罢了。某再拜。《与高锡望书》【孙樵】。

文章如面,史才最难。到司马子长之地,千载独闻。得扬子云。唐朝以文索士,二百年间,作者数十辈,独髙韩吏部。吏部修顺宗实録,尚不能当班孟坚。其能与子长、子云相上下乎?足下乃小史,尚宜世嗣史法。矧足下才力雄,独意语横阔。尝序义复冈及乐武事,其说要害。在樵宜一二百言者,足下能数十字輙尽情状。及意穷事际,反若有千百言在笔下。足下齿髪未及壮,其所得如此。则不知子长、子云当足下年齿时,文章果何如也?然足下所传史法,与樵所闻者异邪?古史有直事、俚言者,有文饰者。乃特纪前人一时语,以立实録,非为俚言竒徤。能为史笔精魄,故其立言、序事及出没得失,皆字字典要,何尝以俚言汨其间哉?今世俚言文章,谓得史法,因牵韩吏部曰如此如此。樵不知韩吏部以此欺后学邪?韩吏部亦未知史法邪?又史家纪职官、山川、地理、礼乐、衣服,亦宜直书一时制度,使后人知某时如此,某时如彼。不当以秃屑浅俗,则取前代名品以就简蕝。夫史家条序人物,宜存警训,不当徒以官大宠浓,讲文张字。故大恶大善,虽贱必纪;尸生浪职,虽贵得黜。至如司马迁序周缪,班孟坚传蔡义,尚可用邪?为史官者,明不顾刑辟,幽不见神怪,若梗避于其间,其书可烧也。古者国君不得视史,今朝廷以宰相监撰,大丈夫当一时宠遇,皆欲齐政房杜,跻俗太平,孰能受恶于不隐乎?古者七十子不与笔削,今朝廷以史馆丛文士,儒家擅一时胸臆,皆欲各任憎爱,手出白黑,孰能专门立言乎?樵未知唐史诚何如也。樵虽承史法于师,又尝熟司马迁、杨子云书,然才韵枯梗,文过乎质。尝序庐江何易于,首末千言,贵文则丧质,近质则太秃。刮垢磨痕,卒不到史。独谓足下才力天出,最与史近,故以樵所授于师者致足下。

与贾希逸书【孙樵】

主数足下曩者樵耳,足下声愤,足下售于时何晩?及目足下五通五十篇,则足下困十上亦宜矣。物之精华,天地所秘惜,故蒙金以砂,锢玉以璞。珊瑚之丛必茂,重溟夜光之珠必含骊龙。抉而不已,椟而不知止,不穷则祸,天地雠也。文章亦然,所取者廉,其得必多;取者深,其身必穷。六经作,孔子削迹不粒矣;孟子述子车,坎轲齐鲁矣。马迁以《史记》祸,班固以《西汉》祸,扬雄以《法言》《太玄》穷。元结以浯溪碣穷,陈拾遗以《感遇》穷,王勃以《宣尼庙碑》穷,玉川子以《月蚀诗》穷,杜甫、李白、王江宁皆相望于穷者也。天地其无意乎?今足下立言必竒,摭意必深,抉精剔华,期到圣人,以此贾于时,钓荣邀富,犹欲疾其驱而方其轮。若曰爵禄不动于心,穷达与时上下,成一家书,自期不朽,则非樵之所敢知也。呜乎!孤进患心不苦,及其苦知者何人?古人抱玉而泣,樵捧足下文,能不濡睫?惧足下自持也浅,且疑其道不固,因归五通不得无言。

与王霖秀才书【孙樵】

太原君足下:雷赋逾六千言,推之大易,叅之玄象,其旨甚微,其辞甚竒。如观骇涛于重溟,徒知禠魄眙目,莫得畔岸。诚谓足下怪于文方,举降旗将大夸朋从间,且疑子云复生。无何足下继以翼旨及杂题十七篇,则与雷赋相阔数百里。足下未到其壸,则非樵所敢与知。既入其城,设不如意,亦宜上下铢两,不当如此悬隔。不知足下以此见尝邪?抑以背时戾众,且欲哺粕啜醨,以其茍合耶?何自待则浅,而狥人反深?鸾鳯之音必倾听,雷霆之声必骇心。龙章虎皮是何等物?日月五星是何等象?储思必深,摛辞必髙,道人之所不道,到人之所不到,趋怪走竒,中病归正。以之明道,则显而微;以之扬名,则久而传。前辈作者正如是:譬玉川子月蚀诗,杨司城华山赋,韩吏部进学解,冯常侍清河壁记,莫不拔地倚天,句句欲活。读之如赤手捕长虵,不施控骑生马,急不得暇,莫不捉搦。又似逺人入太兴城,茫然自失,讵比十家县足未及东郭目,以极西郭耶?樵尝得为文真诀于来无择,来无择得之于皇甫持正,皇甫持正得之于韩吏部退之。然樵未始与人言及文章,且惧得罪于时。今足下有意于此,而自疑尚多,其可无言乎?樵再拜。

与友人论文书【孙樵】

译文章像人的面貌一样,写史的才华最难具备。达到司马子长的境界,千年以来只有他一人;其次可以说有扬子云。唐朝用文章来求取士人,二百年间,作者有几十人,只有韩吏部最为高妙。韩吏部修撰《顺宗实录》,尚且不能和班孟坚相比;他能够与司马子长、扬子云相提并论吗?足下如今只是小史官,尚且应当世代继承史家的法则,何况您的才力雄健,独特的意趣和言语纵横开阔。您曾经叙述义复冈以及乐武的事迹,所说的都是关键之处;通常我用一二百字才能说清的,足下只用几十个字便能全部描绘出情状。等到意旨穷尽、事情写完,反而好像笔下还有千百言没有写出。足下年纪和头发还没有达到壮年,所得已经如此。那么我不知道司马子长、扬子云在足下这个年纪时,文章究竟会达到什么程度?然而足下所传授的史法,难道和我从老师那里听到的不一样吗?古史中有直叙事实、使用俗语的,有加以文饰的;只是特意记载前人一时的言语,用来建立实录,并不是因为俗语奇健才采用。能够写出史笔的精魂,所以无论立言、叙事,还是人物的进退出没、得失成败,都是字字典雅精要,何曾让俗语混杂其中呢?如今世间使用俗语的文章,竟说自己得到了史法,于是牵引韩吏部说‘就是这样这样’。我不知道韩吏部是在用这种说法欺骗后学,还是韩吏部自己也不知道史法?另外,史家记载职官、山川、地理、礼乐、衣服,也应当直书当时的制度,使后人知道某个时代如此,某个时代那样。不应当因为当时的制度琐碎浅俗,便取用前代的名品来迁就简略。史家排列叙述人物,应当保存警戒和教训,不应当只因为官大、宠厚,便铺陈文章、夸张辞字。因此大恶大善的人,即使地位卑贱也必须记载;尸位素餐、虚耗职守的人,即使地位尊贵也应当黜削。至于司马迁为周缪王作传、班孟坚为蔡义立传,难道还可以采用吗?做史官的人,明处不顾刑法,暗处不见鬼神;如果在其中有所梗塞回避,这部史书就可以烧掉了。古代国君不能阅看史书,如今朝廷却让宰相监修史书。大丈夫一时得到宠遇,都想比肩房玄龄、杜如晦,登上太平之治,谁能承受不隐瞒恶事的责罚呢?古代七十位弟子不参与删削,如今朝廷却让史馆聚集文士,各个儒者都把一时的胸臆带入史书,想任凭个人好恶,亲手判定黑白,谁能独立一家之言呢?我不知道唐史到底会写成什么样。虽然我从老师那里承受了史法,又曾熟读司马迁、扬子云的书,但我的才情枯涩,文章超过质朴而流于文饰。我曾经叙述庐江何易于,前后写了一千字;重视文饰便损害质实,接近质实又过于简陋。即使刮去污垢、磨平痕迹,最终也达不到史书的境界。只是我认为足下的才力出于天赋,最接近史才,所以把我从老师那里学到的东西告诉足下。《与贾希逸书》【孙樵】。过去只有我在耳边数说足下,足下声名愤懑不平;足下在当时得到显达,为什么这样晚呢?等我看到足下五篇文章、五十篇文章之后,您屡次困顿于十次求见,也就应该如此了。万物的精华,是天地所秘藏而珍惜的,所以用砂土包裹黄金,用璞石封藏美玉。珊瑚的丛生之处必定茂盛,重重深海中的夜光珠必定含藏在骊龙口中。不断剖取、不知停止,若不能穷尽便会招来祸患,这是天地所忌恨的。文章也是如此。取舍少而精,所得必多;探取深刻,作者自身必然困穷。《六经》写成以后,孔子失去官位,连粮食也不能得到;孟子叙述子车的事迹,辗转困顿于齐、鲁。司马迁因《史记》遭祸,班固因《西汉书》遭祸,扬雄因《法言》《太玄》而穷困。元结因《浯溪碣》而穷困,陈拾遗因《感遇》而穷困,王勃因《宣尼庙碑》而穷困,玉川子因《月蚀诗》而穷困;杜甫、李白、王江宁也都相继处于穷困之中。天地难道是没有意志的吗?如今足下立言必定奇特,取意必定深刻,剔取精华、搜求华采,期望达到圣人的境界;凭这些在当世求取富贵,钓取荣耀,邀取财富,却还想加快车马、使车轮四方奔走。如果您说爵禄不能动摇内心,穷达随时代升降,只求成就一家之书,自期流传不朽,那么这就不是我敢于知道的了。唉!孤独求进最怕内心不能刻苦,等到内心刻苦时,又有谁知道呢?古人怀抱美玉而哭泣,我捧读足下的文章,怎能不眼眶湿润?我担心足下自我持守得还不够浅薄,也怀疑您的道术还不够牢固,因此把五篇文章送还给您,不能没有几句话。《与王霖秀才书》【孙樵】。太原君阁下:您的《雷赋》超过六千字,推究《易经》的道理,参验玄妙的天象,旨意十分幽微,文辞十分奇特。读它就像在重重深海中观看惊涛骇浪,只知道魂魄震动、眼睛惊讶,却无法找到边际。我确实认为阁下在文章方面令人惊异,几乎要在朋友之间举起降旗,大加夸赞,甚至怀疑扬子云又复生了。谁知阁下接着又寄来《翼旨》和杂题十七篇,这些文章却同《雷赋》相距数百里。阁下还没有进入文章的内室,便不是我樵所敢于妄自评论的;既然已经进入这座城,如果写得不合心意,也应当有高下轻重的差别,不该相隔如此悬殊。不知阁下是曾经试作这种文章吗?还是因为背离时俗、违逆众人,想要吞食糟粕、啜饮薄酒,姑且求得苟合呢?为什么对自己的要求这样浅近,而迎合别人反而这样深切?鸾凤的声音一定会使人倾听,雷霆的声响一定会使人心惊。龙的文采、虎的皮毛,是何等的事物?日月五星,是何等的气象?构思一定要深,措辞一定要高,说出别人不说的话,达到别人到不了的境界;趋向怪异而驰骋奇特,但最终又归于正道。用它来阐明道理,就会显明而又幽微;用它来传播声名,就会长久流传。前代的作者正是这样:比如卢仝的《月蚀诗》、杨司城的《华山赋》、韩吏部的《进学解》、冯常侍的《清河壁记》,无不拔地倚天,句句仿佛要活起来。读它们,就像赤手捕捉长蛇,又像不加缰绳便骑一匹生马,急迫得没有闲暇,无不竭力捉拿;又像远方人进入太兴城,茫然失措,哪里能同那些走遍十家县、脚还没有到东郭、眼睛却已经看到西郭的人相比呢?我曾从来无择那里得到写文章的真正诀窍,来无择从皇甫持正那里得到,皇甫持正又从韩吏部退之那里得到。然而我从未同别人谈论文章,而且害怕因此获罪于时俗。如今阁下有志于此,却还有许多疑惑,难道能不说几句吗?樵再拜。《与友人论文书》【孙樵】

尝与足下评古今文章,似好恶不相阔者,然不有所竟,顾樵何所得哉?古今所谓文者,辞必髙然后为竒,意必深然后为工,焕然如日月之经天也,炳然如虎豹之异犬羊也。是故以之明道,则显而微;以之扬名,则久而传。今天下以文进取者,岁丛试于有司,不下八百辈,人人矜执自大,所得故其习于易者,则斥涩艰之辞;攻于难者,则鄙平淡之言。至有破句读以为工,摘俚语以为竒。秦汉以降,古文所称工而竒者,莫若扬马,然吾观其书,乃与今之作者异耳。岂二子所工不及今之人乎?此樵所以惑也。当元和长庆之间,达官以文驰名者,接武于朝,皆开设户牖,主张后进,以摩定文章,故天下之文,熏然归正。洎李御史甘以乐进,后士飘然南迁,由是达官皆阖闗齚舌,不敢上下,后进宜其为文者,得以盛任其意,无所取质,此诚可悲也。足下才力雄徤,意语铿耀,至于发论,尚往往为时俗所拘,岂所谓以黄金注者昏邪?顾顽朴无所知晓,然尝得为文之道于来公无择。来公无择得之皇甫公持正,皇甫持正得之韩先生退之,其所闻者如前所述,岂樵所能臆说乎?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二

(明)贺复征 编

○书十八

上李谏议书【唐沈亚之】

月日,将仕郎守秘书省正字沈亚之再拜贡书,谏议阁下:某常有混类之悲,不能自致其拙也,甚矣。故祥禽之类,凡羽而凡羽混之;神芝之类,腐菌而腐菌混之;嘉蕙之类,棼刍而棼刍混之。非独混之而已,亦且蒙其芳而夺其美。何则?善寡而凡多故也。况世俗之目,几能于此而别白之者?寒暑易转,是皆非金石,安能自永于时哉!一失其类以为类混,则终从风雨而老矣,可不痛之?輙假所喻,愿赐终说,幸甚。楚王之鼎,食十有余年,而王体不肥。左右者惧,王膳者不能味吾之鼎也。国人亦曰:「膳者不能味王之鼎也。」更逐膳者,凡十辈,益不味。王耻,乃令国中曰:「有能使吾鼎之味调和以安吾体者,寡人爵之三公。」楚里之处士贤,闻之应令而起,耆老属袖而送之,曰:「往矣,即鼎也。」然王曰:「仰味于君,君何以塞之?」对曰:「王必以鼎授我,我力甚优。夫治鼎之职,约水燥薪,爨火以观文武之用而已。其辏味,则有椒、桂、梅、酰、醢、盐之品,在吾总庶力而调于心,此其功也。」王之体不肥,何待?楚老曰:「斯固也。夫真伪杂鬻,循户而唱,祈其售者,伪十九焉。是椒、桂之质类,而馨辛不为也;梅、酰之质类,而苦酸不为也;盐、醢之质类,而醝醎不为也。皆具而不为滋,一旦集而会之鼎,则必空虚矣。君焉能总是之力以成于王也?」前膳之所以得逐者,由庶品之任非其任欤?然则君之明足以察伪,惑君之智足以区物,才诚能储其真,蓄其当,以给其用,则后之辛馨之才,酰醢之具,必越海逾岭而趋君之指矣。斯百代之准也,岂但肥楚王之体?然今阁下既以游泳道徳蓄储助味之具,必有素也。然纷纷之真伪,而清悟能无劳乎?小子诚不足奉应对,不得谒见久矣。愿因左右者召,稍延于前,获进所语,幸甚。伏惟降察不辜,谨再拜。

与孺颜上人书【沈亚之】

上人足下,辱书指问,将望于仆。人谓有解达,可以为梯进之级,必虑过意,幸听毕说。昔之有善鍜者,火五金而别器,一日化百状,而智用不极。然常薄产自窘,弟子相率而笑之曰:“夫子之于业,工矣。然而市售之富,不能当陶之饶,何也?”对曰:“夫陶者,浅劳而薄利,与俗相用。彼朝市而夕坏,坏失其用,复从而市之,无虚日,故能饶。且吾之业,搜矩而轴模,及其成功,与世终始。彼匹居之人,又安能罄其室而市吾之工哉?”故当饥亚之悞学为黄金鍜,且已困矣。上人无乃袭饥于此哉?非敢自重,诚以陷其所从耳。幸熟虑焉。亚之顿首。

与陶进士书【李商隐】

译我曾同阁下评论古今文章,似乎我们的好恶并没有多大不同;然而如果没有一个最终的定论,回头想来,我樵又能得到什么呢?古今所说的文章,文辞一定要高妙才算奇特,意旨一定要深刻才算精工,要灿烂如日月运行在天空中,要鲜明如虎豹区别于犬羊。因此用它来阐明道理,就会显明而又幽微;用它来传播声名,就会长久流传。如今天下凭文章求取功名的人,每年聚集在有关官署参加考试的,不下八百人;人人都自负自大。他们的所得,是那些熟悉浅易之文的人,便排斥艰涩难懂的文辞;专攻艰深的人,便鄙视平淡的语言。甚至有人割裂句读来求工巧,摘取俚俗语来求奇特。秦汉以来,古文家所称为精工而奇特的,没有超过扬雄、司马相如的;可是我看他们的文章,原来同今天作者的文章正相反。难道扬雄、司马相如二人的长处还不如今天的人吗?这正是我困惑的地方。元和、长庆年间,那些凭文章闻名的达官,在朝廷中前后相接,都开设门路,扶持后进,用来磨炼、订正文章,所以天下的文章都受其熏陶而归于正道。等到李御史甘以乐进用以后,后来的士人便纷纷飘然南迁;从此达官们都关闭门户、咬紧舌头,不敢上下议论,后进中本来应当写文章的人,便可以任意发挥自己的意思,没有地方取得质正,这实在可悲。阁下才力雄健,意旨和语言铿锵耀目;至于发表议论,却还常常受到时俗的拘束,难道正是所谓被黄金灌注而昏迷了吗?我本来愚顽朴拙,没有什么见识,但曾从来公无择那里得到写文章的道理。来公无择从皇甫公持正那里得到,皇甫持正又从韩先生退之那里得到;我所听到的正如前面所说,难道是我樵能够凭空臆说的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二十二 (明)贺复征编 ○书十八 《上李谏议书》【唐·沈亚之】某月某日,将仕郎、守秘书省正字沈亚之再拜奉上书信,谏议阁下:我常有同类相混的悲哀,不能自己表达这种拙见,实在太严重了。所以祥瑞禽鸟一类,凡是普通鸟类都把它们混同;神奇灵芝一类,腐烂的菌类都把它们混同;美好的蕙草一类,杂乱的草薪也把它们混同。不只是混同而已,还要蒙受普通事物的芳香,并夺去它们的美名。为什么呢?因为好的东西少而普通的东西多。何况世俗的眼光,有几个人能够在这里辨别清楚呢?寒暑更替循环,这些事物都不是金石,怎么能够长久存在于时代之中呢?一旦失去自己的类别而同别类混在一起,最终就只能随着风雨衰老了,难道不可悲痛吗?我姑且借用这个比喻,希望您把后面的道理说明到底,那就是我的幸运了。从前楚王有一只鼎,使用了十多年,但楚王的身体并没有肥胖。左右近臣害怕了,认为负责王膳的人不能调出我这只鼎的滋味。国人也说:“负责膳食的人不能调出大王这只鼎的滋味。”楚王接连斥退负责膳食的人,共有十人,鼎的滋味反而更加调不好。楚王感到羞惭,于是在国内下令说:“有谁能够使我这只鼎的滋味调和,使我的身体安适,我就封他为三公。”楚地有一位贤明的处士,听到命令便起身应召,乡里的老人们挽着衣袖为他送行,说:“去吧,就是去料理那只鼎。”然而楚王说:“要仰仗您的调味,您准备怎样使它调和呢?” 处士回答说:“大王一定要把鼎交给我,我的能力很强。治理鼎的职责,不过是调节水的多少和柴的干湿,烧火时观察文火、武火的使用罢了。至于调和滋味,有花椒、桂皮、梅、醋、肉酱、盐等品类,在于我总合各种材料的力量,凭心意加以调和,这就是我的功劳。”楚王的身体不肥胖,还要等待什么呢?楚地老人说:“这确实是这样。那些真假杂陈地出售、沿街叫卖、祈求卖出去的东西,十件中有九件是假的。花椒、桂皮虽然外形相类,却没有应有的芳香辛味;梅和醋虽然性质相类,却没有应有的苦酸滋味;盐和肉酱虽然性质相类,却没有应有的咸味。材料虽然都具备,却不能成为滋味;一旦聚集到鼎中,必然仍旧空虚。您怎么能够总合这些材料的力量,使它们在大王那里成就滋味呢?”前面那些厨师之所以被斥退,是因为他们所承担的各种材料并不适合自己的职责吗?那么,您的明察足以辨别虚假,您的智慧足以区别万物,才能确实储存真实的材料,积蓄恰当的物品,供给它们的使用,那么后来的辛香之才、醋酱之具,一定会越过海洋、翻过山岭,奔赴您的指使。这可以成为百代的准则,哪里只是使楚王的身体肥胖呢?然而如今阁下既然已经游泳于道德之中,储蓄能够辅助调味的人才,必定是素有根基的。但面对纷纷而来的真伪,您的清明悟性难道不会疲劳吗?” 小子实在不足以担当应答,不能拜谒您已经很久了。希望借左右近侍传召,稍稍延请我到您面前,使我有机会进献所说的话,那就是我的大幸。伏望您降低身份体察我的无罪,谨此再拜。《与孺颜上人书》【沈亚之】上人阁下,承蒙您来信指教询问,对我寄予期望。人们说我有所通达,可以作为进身的阶梯,我一定是过分自负了,希望您听完我的话。从前有一位擅长铸造的工匠,把五金熔化后铸成各种器物,一天之内能变化出百种形状,智慧和技巧没有穷尽。然而他常常因为财产微薄而陷于困窘,弟子们相互嘲笑他说:‘先生对于这个行业,技术确实高明;可是您在市场上的收入比不上制陶人的富足,这是为什么呢?’他回答说:‘制陶的人劳动浅少而利润微薄,正好同世俗日常使用相合。那些陶器早晨在市场上出售,晚上就损坏了;损坏而失去用途,便又去市场购买新的,没有一天中断,所以能够富足。至于我的行业,需要搜求规矩、制作模具;一旦制成,就可以同世间长久相伴。那些各自居住的人,又怎么能把家中的财物全拿出来购买我的工艺呢?’所以我沈亚之在饥寒中错误地学习做黄金锻造,已经陷入困境了。上人难道也要在这里承受饥寒吗?我并不是敢于自我看重,实在是因为恐怕您陷入同我一样的道路。希望您仔细考虑。亚之顿首。《与陶进士书》【李商隐】

去一月多,故不常在,故屡辱吾子之至,皆不覩。昨又垂示《东冈记》等数篇,不惟其辞彩奥大,不宜为冗慢无势者所窥见,且又厚纸谨字,如贡大诸侯、卿士及前达有文章积学者,何其礼甚厚,而所与之甚下耶?始仆小时得刘氏《六说》,读之常得其语曰:“是非系于褒贬,不系于赏罚;礼乐系于有道,不系于有司。”密记之。盖尝于《春秋》法度,圣人纲纪,久羡怀藏,不敢薄贱,聮缀比次,手书口咏,非惟求以为已而已,亦祈以为后来随行者之所师禀。已而被乡曲所荐,入来京师,又亦思前辈达者固已有是人矣,有则吾将依之。系鞵出门,寂寞往返其间数年,卒无所得,私怪之。而比有相亲者曰:“子之书宜贡于某氏,某氏可以为子之依归矣。”即走往贡之,出其书,乃复有置之而不暇读者,又有黙而视之,不暇朗读者,又有始朗读而中有失字坏句,不见本义者,进不敢问,退不能解,黙黙巳已不复咨难。故自大和七年后,虽尚应举,除吉凶书及人慿倩作笺启铭表之外,不复作文,文尚不复作,况复能学人行巻邪?时独令狐补阙最相厚,歳歳为写出旧文,纳贡院,既得引试。会故人夏口主举人时,素重令狐贤明,一日见之于朝揖曰:“八郎之友谁最善?”绹直进曰:“李商隐者。”三道而退,亦不为荐托之词,故夏口与及第。然此时实于文章懈退,不复细意经营述作,乃命合为夏口门人之一数耳。尔后两应科目者,又以应举时与一裴生者善,复与其挽拽,不得已而入耳。前年乃为吏部上之中书,归自惊笑,又复懊恨。周、李二学士以大法加我。夫所谓博学宏辞者,岂容易哉?天地之灾变尽解矣,人事之兴废尽究矣,皇王之道尽识矣,圣贤之文尽知矣,而又下及虫豸、草木、鬼神、精魅,一物已上,莫不开会,此其可以当博学宏辞者邪?恐犹未也。设他日或朝廷或持权衡大臣宰相问一事诘一物,小若毛甲,而时脱有尽,不能知者,则号博学宏辞者,当其罪矣。私自恐惧,忧若囚械。后幸有中书长者曰:“此人不堪抺去之。”乃大快乐,曰:“此后不能知东西左右,亦不畏矣。”去年入南场作判,比于江淮选人,正得不忧长名放耳。寻复启与曹主求尉于虢,实以太夫人年髙,乐近地有山水者,而又其家穷,弟妹细累,喜得贱薪菜处相养活耳。始至官,以活狱不合人意,輙退去,将遂脱衣置笏,永夷农牧会。今太守怜之,催去复任,径使不为升斗汲汲疲瘁低儽耳。然至于文字章句,愈怗息不敢惊张,常自呪愿得时人曰:“此物不识字,此物不知书,是我生获忠肃之谥也。”而吾子反殷勤如此者,岂不知耶?岂有意邪?不知则可,有意则已虚矣。然所以拳拳而不能忘者,正以往年爱华山之为山,而有三得:始其卑者朝,髙者复得其揭然无拊着,而又得其近而能逺。思欲究搜极讨,洒豁襟抱。始以往来番番,不遂其愿。间者得李生于华邮,为我指引巗谷,列视生植,仅得其半。又得谢生于云台观,暮留止宿,旦相与去,愈复记熟。后又得吾子于邑中,至其所不至者,于华之山无恨矣。三人力耶?今李生已得第,而又为老贵人从事;云台生亦显然有闻于诸公;间吾子之文灿然成就如是,我不负华之山,而华之山亦将不负吾子之三人矣。以是思得聚会话既往探歴之胜,至于切磋善恶,分擘进趋,仆此世固不待学奴婢下人指誓神佛而后已耳。吾子何所用意邪?明日东去,既不得面,寓书惘惘。九月三日,弘农尉李某顿首。

上崔华州书【李商隐】

中丞阁下,愚生二十五年矣。五年诵经书,七年弄笔砚,始闻长老言:学道必求古,为文必有师法,常悒悒不快。退自思曰:夫所谓道,岂古所谓周公、孔子者独能邪?盖愚与周、孔俱身之耳。以是有行道不系今古,直挥笔为文,不爱攘取经史讳忌时世。百经万书,异品殊流,又岂能意分出其下哉?凡为进士者,五年始为故贾相国所憎,明年病不试,又明年复为今崔宣州所不取。居五年间,未曽衣袖文章谒人求知,必待其恐不得识其面,恐不得读其书,然后乃出。呜呼!愚之道可谓强矣,可谓穷矣。宁济其魂魄,赡养其气志,成其强,拂其穷,惟阁下可望。輙尽以旧所为发露左右,恐其意犹未宣泄,故复有是说。某再拜。

复友生论文书【陆龟蒙】

译我离开一个多月了,旧事牵累,常常不在,因此屡次承蒙您前来,都没有见到。昨天您又送来《东冈记》等数篇,不仅因为文辞华美而深奥宏大,不宜被庸碌懒散、没有气势的人所窥见;而且又用厚纸、谨慎书写,仿佛进献给大诸侯、卿士以及前代通达而有文章学问的人,礼数何其厚重,而您所给予我的地位又何其低下呢?起初我小时候得到刘氏《六说》,读它时常常得到这样的句子:‘是非取决于褒贬,不取决于赏罚;礼乐取决于有道之人,不取决于主管官吏。’我把它秘密记下了。我曾经对于《春秋》的法度、圣人的纲纪,长久地羡慕并珍藏,不敢轻视鄙弃;把它们联缀编排,亲手抄写,口中吟诵,不只是希望据为己有,也希望成为后来继承前行者取法的东西。不久我受到乡里的推荐,来到京师,又想前代通达之人固然已有这种人了,如果有,我将依附于他。我系好鞋子出门,在其中寂寞地往来数年,最终一无所得,私下感到奇怪。近来有亲近我的人说:‘您的文章应当进献给某氏,某氏可以成为您的依归。’我立即赶去进献,拿出文章后,有人把它放在一边没有时间阅读;又有人默默看着,没有时间朗读;还有人开始朗读,中间却遇到缺字、坏句,不能看出本来意思;进前不敢询问,退下又不能理解,只是默默作罢,不再提出疑难。所以自大和七年以后,我虽然还参加科举,但除了写吉凶书信以及替别人应请而作笺启、铭、表之外,不再写文章;文章尚且不再写,何况还能学习别人的行卷吗?当时只有令狐补阙同我最为亲厚,年年替我抄出旧文,送入贡院,已经取得引试资格。适逢故人夏口主持举人考试,他一向看重令狐绹的贤明,有一天在朝廷见到他,作揖问道:‘八郎的朋友中谁最好?’令狐绹直截了当地回答:‘李商隐。’说了三遍便退下,也没有替我说推荐托付的话,因此夏口让我得以及第。然而这时我实际上已经对文章懈怠退缩,不再细心经营写作,只是命令把我列入夏口门人的人数之中罢了。此后两次参加科举,又因为应举时同一个裴姓书生交好,受他的牵引,不得已才进去。前年竟被吏部上报中书,回来后自己又惊又笑,又懊悔不已。周、李二位学士依照大法考核我。所谓博学宏辞,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天地间的灾异变化都要解释清楚,人事的兴衰废替都要研究透彻,帝王的道理都要认识,圣贤的文章都要通晓;再往下直到虫豸、草木、鬼神、精怪,凡是一种事物以上,没有不应当融会贯通的,这才可以担当博学宏辞吗?” 我恐怕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假如有一天朝廷或掌握权衡的大臣、宰相,询问一件事、诘问一种事物,即使细小得如同毛发甲片,而我一时恰好有不知道的地方,那么被称作博学宏辞的人,就应当获罪了。我私下十分恐惧忧虑,像戴着囚具一样。后来幸亏有中书省的长者说:‘这个人不值得抹去。’我于是大为快乐,说:‘从今以后,即使不能知道东西左右,也不害怕了。’去年到南场参加判试,同江淮来的选人相比,正好只求不因名字太长而被放弃罢了。不久又写信给曹主事,请求在虢地谋求一个县尉职位,实在是因为太夫人年高,喜欢有山水的近处;而且家中贫穷,弟妹等小的拖累很多,幸好能够在低廉的柴薪蔬菜之处相互养活。刚到任时,因为处理活狱不合人意,便立即退去,准备脱下官服、放下笏板,永远做农夫牧人。现在太守怜悯我,催促我回去复任,只是使我不必为微薄的俸禄奔波劳苦、疲惫卑屈罢了。然而对于文字章句,我更加屏息不敢张扬,常常自己祈祷,希望时人说:‘这个人不识字,这个人不懂书,这就是我活着获得忠肃谥号了。’可是您的态度反而这样殷勤,难道不知道吗?难道另有用意吗?如果您不知道,那还可以;如果有用意,那就徒然了。然而我之所以拳拳不忘,正是因为往年喜爱华山这座山,而从中得到三种收获:起初得到它低处的景色如同早晨,后来高处又能得到它高耸而无所依附的样子,并且还得到它近处景物能够通向远方的意味。我本来想穷尽搜寻、极力探讨,来舒展胸襟。起初因为来往奔波频繁,没有实现愿望。近来在华州驿站得到李生,他为我指引岩谷,逐一让我观看草木生长的地方,只看到了其中一半。又在云台观得到谢生,傍晚留宿在那里,早晨一同出发,于是记得更加熟悉。后来又在城中遇到您,到了别人没有到过的地方,对于华山便没有遗憾了。三个人的力量吗?如今李生已经及第,又替一位年老尊贵的人办事;云台生也显然已经在诸公之间有了声誉;而您的文章又灿然取得这样的成就。我没有辜负华山,华山也将不会辜负您们三个人。因为这个缘故,我想着能够聚会,谈论过去探访山中胜景的经历;至于切磋善恶、分辨进退取舍,我这一世本来就不必等到向奴婢下人学习、对神佛发誓之后才停止。您究竟有什么用意呢?明天我将向东去,既然不能当面相见,只能寄信表达惆怅。九月三日,弘农尉李某顿首。《上崔华州书》【李商隐】中丞阁下:愚生我二十五岁了。五年诵读经书,七年玩弄笔砚,开始听长者说:学习道理一定要寻求古人,写文章一定要有师法;我常常因此郁郁不快。退下来自己思考说:所谓道理,难道只有古代所说的周公、孔子能够做到吗?大概我同周公、孔子一样都亲身实行它罢了。因而认为实行道理不系于古今,只管挥笔写文章,不顾忌盗取经史的文意,也不顾忌时世的禁忌。百经万书,品类不同、流派各异,难道又能凭心意把它们的高下分别出来吗?凡是参加进士科考试的人,我起初五年便被旧日的贾相国所憎恶,第二年生病没有应试,第三年又被如今的崔宣州所不取。在这五年之间,我从未穿着文章写在人身上去拜谒求人赏识,一定要等到担心他不能见到我的面、担心他不能读到我的文章,然后才拿出来。唉!我的道可以说是坚强了,也可以说是困穷了。若要使我的魂魄得到安顿,使我的气志得到滋养,成就我的坚强,解除我的困穷,只有阁下值得期待。我姑且把过去所作的文章全部发露给您,恐怕我的心意仍未宣泄尽,所以又写下这些话。某再拜。《复友生论文书》【陆龟蒙】

辱示近年作者论文书二篇,使仆是非得失于其间。仆虽极顽冥,亦惴息汗下,见诋诃之甚难,招祸患之甚易也。况仆少不攻文章,止读古圣人书,诵其言,思行其道而未得也。每涵咀义味,独坐日昃,案上有一杯藜羮,如五鼎七牢馈于左右,加之以撞金石万羽钥也,未尝干有司对问,希品第,未尝歴王公丐贷饰车马,故无用文处江湖间,不过美泉石则记之,耸节槩则传之,触离会则序之,值巾罍则铭之,简散澹诞,无所讳避,又安知文之是欤,非欤?生过听徳我太甚,茍嘿嘿不应,非朋友切切偲偲之义也。故扶病把笔,一二论之曰:我自小读六经、孟轲、杨雄之书,颇有熟者,求文之指趣规矩,无出于此。及子史,则曰:子近经,经语古而微;史近书,书语直而浅。所言子近经,近何经?近书书则记言之史也。史近春秋,春秋则记事之史也。六籍中独诗、书、易、象与鲁春秋经圣人之手耳。礼、乐二记虽载圣人之法,近出二戴,未能通一纯实,故时有龃龉不安者。盖汉代诸儒争撰而献之,求购金耳。记言记事叅差前后,曰经,曰史,未可定其体也。案经解则悉谓之经,区而别之,则诗、易为经,书与春秋实史耳。学者不当混而言之。且经解之篇句名,出于戴圣耳。王辅嗣因之以易为经,杜元凯因之以春秋为经。孔子曰:「学诗乎?学礼乎?」「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知我以春秋,罪我以春秋。」未尝称经,称经非是圣人旨也。盖出于周公谥法,经纬天地曰文,故也有经书必有纬书。圣人既作经,亦当作纬,譬犹织也,经而不纬,可成幅乎?纬者且非圣人之书,则经亦后人名之耳,非圣人之旨明矣。茍以六籍为之经,习而称之可也。指司马迁、班固之书为之史,何不思之甚乎?六籍之内有经有史,何必下及子长、孟坚然后谓之史乎?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又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此则笔之曲直,体之是非,圣人悉论而辨之矣。岂须班马而后言史哉?以《诗》《易》为经,以《春秋》为史,足矣,无待于外也。谓经语古而皆微,则《易》曰:「履霜,坚氷至;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苦节不可贞」之类,果纯古而微乎?谓史语直而浅,则《春秋》书「考仲子之宫」,「初献六羽」,及「齐师战于干时,我师败绩」,「辛已有事于太庙」,「仲遂卒于垂」,「壬午犹绎,万入去钥」之类,果纯直而浅乎?经不纯微,史不纯浅,又可见也。言文之不可立喻,则曰:「《春秋》不当言,无使滋蔓」,又云:「《春秋》举军旅会盟」,岂非叙事耶?引《左氏传》语,征《左氏》叙事,悉谓之《春秋》,可乎?《春秋》大典也,举凡例而褒贬之,非周公之法所及者,酌在夫子之心,故游、夏不能措一辞。若区区于叙事,则鲁国之史官耳,孰谓之《春秋》哉?前所自谓读六经颇有熟者,求文之指趣,规矩不出于此,妄矣。又一篇曰:「某文也,某辞也。」文既与辞异,是文优而辞劣耳。《易》之《系辞》曰:「齐小大者存乎卦,辨吉凶者存乎辞。」故卦有大小,辞有险易。又曰:「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易》之辞,非文邪?《书》载「帝庸作歌,皋陶乃赓载歌,又歌五子之歌」,皆辞也。《书》之辞,非文邪?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春秋》之辞,非文邪?礼有朝聘之辞,娶夫人之辞;乐有登歌荐辞。礼乐之辞,非文邪?《法言》曰:「往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孟轲之辞,非文邪?《太玄》之辞也,沉以穷乎下,浮以际乎上。扬雄之辞,非文邪?是知文者辞之总,辞者文之用。天之将丧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不当称辞;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不当称文。文辞一也,但所适有宜耳,何异涂云之哉?又曰:「声病之辞非文也。」夫声成文,谓之音,五音克谐,然后中律度。故《舜典》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声之不知,病也。去其病则和,和则动天地,感鬼神,反不得谓之文乎?犹绘事组绣中有精耳,大凡解人之说,不敢避墉援肤爪而自矜于堂奥心府也。要在引学者当知之事,以明之而已矣。师道不行,后生多昵于所习,有陷而溺者,力能援之可也。如其不同,请观近而后罚。

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皮日休】

译承蒙您把近年作者评论文章的两篇文章给我看,使我在其中辨析是非得失。我虽然极其顽愚,也不禁心中恐惧、汗流于下;看到严厉指责非常困难,招来祸患却非常容易。何况我年轻时并不攻习文章,只是读古代圣人的书,诵读他们的言语,思考实行他们的道理却还没有做到。每当涵泳咀嚼其中的义理趣味,独坐到太阳西斜,案上只有一杯藜菜羹,却像五鼎七牢摆在身边,又加上撞击金石、万羽钥的音乐。我从未到有关官署接受询问、希望取得品第,也从未经过王公门下乞求财物来装饰车马。所以我在江湖之间写文章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不过是赞美泉石就记下来,表现高尚节操就传下来,遇到离合聚散就作序,遇到酒器就作铭;文章简略、疏散、淡泊、诞放,没有什么避讳,又怎么知道文章究竟是对还是错呢?您过分听信而推重我的德行;如果只是默默不回答,就不是朋友之间亲切相劝、互相勉励的道理。所以我抱病拿笔,略作一二评论说:我从小读《六经》、孟轲、扬雄的书,其中颇有熟悉的;寻求文章的旨趣和规矩,没有超出这些。至于诸子和史书,可以说:诸子接近经书,经书的语言古朴而幽微;史书接近《尚书》,《尚书》的语言直截而浅显。说诸子接近经书,那么接近哪一部经?说史书接近《尚书》,《尚书》本来就是记言的史书。史书接近《春秋》,《春秋》本来就是记事的史书。六部典籍中,只有《诗》《书》《易》《象》和鲁国《春秋》是经圣人之手写成的。礼、乐两种记载虽然记有圣人的制度,但大多出自二戴,不能完全贯通而纯粹真实,所以时常有不协调、不安定的地方。大概汉代的诸儒争相撰写并献上它们,只是为了求取赏金罢了。记言和记事前后参差,说它们是经、是史,不能确定其体例。按照《经解》中的篇名和句子,全都称为经;如果分开区别,那么《诗》《易》是经,《书》和《春秋》实际上都是史。学者不应混在一起说。况且《经解》的篇名和句名,是出自戴圣的。王辅嗣因而把《易》称为经,杜元凯因而把《春秋》称为经。孔子说:‘学习《诗》了吗?学习礼了吗?’又说:‘《易》这部书,推究事物的开端而归结其终点;人们可以用《春秋》来了解我,也可以用《春秋》来责罪我。’他从未称它们为经;称为经,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大概经字出于周公的谥法,‘经纬天地’称为文,所以有经书便应有纬书。圣人既然作经,也应当作纬,譬如织布一样;有经而没有纬,能够织成一幅布吗?纬书尚且不是圣人的书,那么经也只是后人所命名的,显然不是圣人的本意。如果把六部典籍称为经,沿习而称说也可以。可是把司马迁、班固的书指称为史,为什么不深思呢?六经之中有经书,也有史书,难道一定要等到下及司马迁、班固之后,才称作史吗?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官对有疑问的文字存而不书。”又说:“质朴胜过文饰,就会显得粗野;文饰胜过质朴,就会显得浮华。”孔子又说:“董狐,是古代的优秀史官。”由此可见,文字笔法的曲直、体例的是非,圣人都已经论述并辨析过了。难道一定要等到班固、司马迁之后,才可以谈史吗?把《诗》《易》看作经,把《春秋》看作史,也就足够了,不必再到经史之外去寻找。有人说经书的语言古奥而含蓄,那么《易》说“踏到霜,坚冰就要到来;初次占筮便告知,再三占问就是亵渎,亵渎就不再告知;苦苦节制,不可守正”这一类话,果真全都古奥含蓄吗?有人说史书的语言直白浅近,那么《春秋》记载“考察仲子的宫室”、“开始进献六羽之舞”,以及“齐军在干时交战,我军大败”、“辛巳这天在太庙举行祭祀”、“仲遂死在垂地”、“壬午这天仍然举行绎祭,万舞进入而撤去钥舞”这一类记载,果真全都直白浅近吗?经书并不全都含蓄,史书也并不全都浅显,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有人说文章不能用比喻来说明,那么又说:“《春秋》不应当直说,不要让祸患滋长蔓延”,还说:“《春秋》记载军队出动、会盟之事”,这难道不是叙事吗?引用《左氏传》的话,征引《左氏》中的叙事,却全都称作《春秋》,可以吗?《春秋》是宏大的典籍,它列举事例加以褒贬;那些不是周公之法所能涵盖的地方,都取决于孔子的心意,所以子游、子夏也不能置一辞。假如只拘泥于叙事,那么它不过是鲁国的史书罢了,谁还会称它为《春秋》呢?我先前自称读六经颇为熟悉,若要探求文章的旨趣和法度,认为规矩不出于此,那就是错误的。又有一篇说:“这是某种文,那是某种辞。”既然说文与辞不同,那就是认为文优而辞劣了。《易·系辞》说:“调和大小,存在于卦;辨别吉凶,存在于辞。”所以卦有大小,辞有险易。又说:“观察卦的彖辞,思考就已经超过一半了。”《易》的辞,难道不是文吗?《尚书》记载“帝命作歌,皋陶于是续作歌,又有《五子之歌》”,这些都是辞。《尚书》的辞,难道不是文吗?缀辑言辞、比类史事,是《春秋》的教法。《春秋》的辞,难道不是文吗?礼制有朝聘时的辞令,有娶夫人时的辞令;乐制有登歌时进献的辞章。礼乐中的辞,难道不是文吗?《法言》说:“从前杨朱、墨翟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驳斥并排除他们,顿时开阔明朗。” 孟轲的辞,难道不是文吗?《太玄》的辞,沉下去可以穷尽地下,浮上去可以达到天上。扬雄的辞,难道不是文吗?由此可知,文是辞的总称,辞是文的实际运用。上天如果将要丧失这种文,那么这种话本来就不应当称为辞;吉祥之人的言辞少,浮躁之人的言辞多,这种话本来就不应当称为文。文与辞本来是一回事,只是所适用的地方各有宜当罢了,怎么能说它们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呢?又有人说:“有声律毛病的辞不是文。”声音构成文,叫作音;五音能够和谐,然后才合乎声律法度。所以《舜典》说:“诗是表达志意,歌是延长言语,声音依循歌唱的延长,音律使声音和谐。”不了解声音的规律,就是毛病。去掉这种毛病就会和谐,和谐便能感动天地、感通鬼神,反而不能称为文吗?这就像绘画、织组、刺绣之中也有精妙之处一样。大凡通达事理的人发表议论,不敢避开浅陋粗疏之处,却自夸已经进入堂奥、深入心府。关键只在于引导求学的人认识应当知道的事情,把道理说明白而已。师道不能施行,后辈大多拘泥于自己的习惯,有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的,只要力量能够援救他们就应当援救。若有人不同意,请先观察近来的情况,然后再加以责罚。请求将韩文公配享太学书【皮日休】

于戏!圣人之道,不过乎用用于生前,则一时可知也;用于死后,则百世可知也。故孔子之封赏,自汉至隋,其爵不过乎公侯;至于吾唐,乃策王号。七十子之爵命,自汉至隋,或卿大夫;至于吾唐,乃封公侯。曾参之孝道,动天地,感鬼神。自汉至隋,不过乎诸子;至于吾唐,乃旌入十哲。噫!天地久否忽泰,则平;日月久昏忽开,则明;雷霆久息忽震,则惊;云雾久鬰忽廓,则清。仲尼之道,否于周秦而昏于汉魏,息于晋宋而郁于陈隋,遇于吾唐。万世之愤,一朝而释。傥死者可作,其志可知也。今有人,身行圣人之道,口吐圣人之言,行如颜闵、文若、游夏,死不得配食于夫子之侧,愚又不知尊先圣之道也。夫孟子、荀卿,翼传圣道,以至于文中子。文中子之末,降及贞观、开元,其传者醨,其继者浅。或引刑名以为文,或援纵横以为理,或作词赋以为雅。文中之道,旷百祀而得室。授者唯昌黎文公之文,蹴杨墨于不毛之地,蹂释老于无人之境,故得孔道巍然而自正。夫今之文,千百士之作,释其巻,观其辞,无不禆造化,补时政,繄公之力也。公之文曰:“仆自度,若世无孔子,仆不当在弟子之列。设使公生孔子之时,未必不在四科焉。”国家以二十贤者代用其书,垂于国胄,并配飨于孔圣庙堂者,其为典礼也大矣,美矣。茍以代用其书,不能以释圣人之辞,笺圣人之义哉?况有身行其道,口传其文,吾唐以来,一人而已。不得在二十一贤之列,则未已乎?典礼为备,伏请命有司定其配飨之位,则自兹以后,天下以文化,未必不由夫是也。

重与陆宾虞书【刘轲】

别韶卿已逾时,虽逰处燕赏不接,然予心未尝一日去韶卿也。且京洛相去八百里,足以絶韶卿车辙马迹。矧又自洛南而东,渉淮浮江,沿洄数千,瑞安得不悒悒西望邪?比予在辇下五六年,始不知韶卿;及知韶卿,两心始亲,而形骸已相逺。茍未能忘情,忍不酸鼻岀涕为吾友之思邪?前陆掾来,得韶卿书,知韶卿欲屈道以从人,求京兆解送。知韶卿道在与否,固不在首解于京兆也。愚尝谓与逰者道,韶卿肤未鸡,发未鹤,然其心甚老。脱一旦胁肩低眉,与诸子争甲乙于县官,岂愚所谓甚老者邪?韶卿曾不是思也。愚所谓首出者,谓四科首颜闵,三十世家首太伯,七十列传首伯夷。其为首出,岂不多耶?韶卿不首于是,而欲首于何哉?仆又闻京兆等试试官知与否,脱有知,韶卿人闻,乌有不心躬嘿体,灵冠统以待之邪?夫然亦何害小伸于知已耳。不然则东国绌臣,西山饿夫,微仲尼何伤为展季伯夷矣?韶卿独不见既得者邪?岂尽为颜子太伯伯夷然?幸韶卿熟思之,无以予不食太宰为不知味者也。

上宰相书【刘蜕】

天下固有良时,既去而悲歌叹泣之不同,故当时则叹,已去而泣,过时而歌。然君子居其位则耻闻之,不在其位则耻不能言之。其为士君子之心,不忍闻之与闻之而不忍弃之,则一也。夫思虑可以精,安危步骤可以负戈殳,强劲庄勇持久有守,临事不乱。然而良时不与,斯不得不叹。既而信不见任,智不见谋,周游而晩归,风雨相半,苦其精力。良时不集而畏事之不成,斯不得不泣。及其田园已暮,始反乡里,白头无事,或有自疑,斯不得不歌。是其为人,皆有忧天下而欲用其道者也,不私其身之安佚而休者也。既不私其身,则公于悲歌者、叹泣者也。而是人岂以富贵而后天下之心哉?蜕也歌之则已太早,泣之则不得不豫计,叹之则正当其时,而君子未闻。虽然,阁下及其少壮而用之,无以使后时泣歌,耻累君子,幸甚。《太玄》曰:「当时则贵,已用则贱,其不可后也已矣。」当今巗无人矣,溪无人矣,佐王活人之术,一皆以文学进。茍文学进而君子不动心,则蜕也不知其所以得罪也。

投知己书【刘蜕】

译唉!圣人的道,如果在生前得到施行,那么一时之间就可以看出;如果在死后得到施行,那么百世之后也可以看出。所以孔子的封赏,从汉代到隋代,爵位不过是公侯;到了我们唐代,才追策为王号。七十弟子的爵命,从汉代到隋代,有的只是卿大夫;到了我们唐代,才封为公侯。曾参的孝道能够感动天地、感通鬼神,从汉代到隋代,所获不过是诸子的称号;到了我们唐代,才表彰并列入十哲。唉!天地长久闭塞,忽然转为通泰,就会平和;日月长久昏暗,忽然放明,就会光亮;雷霆长久止息,忽然震动,就会使人惊惧;云雾长久郁积,忽然消散,就会清朗。仲尼之道,在周、秦时闭塞,在汉、魏时昏暗,在晋、宋时止息,在陈、隋时郁结,到我们唐代才得到际遇。万世的愤懑,一朝之间就得到释放。假如死者能够复生,那么他的心志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有人,身体奉行圣人的道,口中讲说圣人的言语,行为像颜回、闵子骞,文章像子游、子夏一样,却死后不能配享在孔夫子身旁,这实在是愚昧,也是不知道尊崇先圣之道。孟子、荀卿辅佐并传承圣人的道统,一直到文中子。文中子之后,降至贞观、开元年间,传承道统的人渐渐稀薄,继承的人也流于浅薄。有的引用刑名之学来作文,有的援引纵横之术来立论,有的创作词赋来充当雅正之文。文道隔了百余年才重新得到传承。能够传授它的,只有昌黎文公的文章;他把杨朱、墨翟驱逐到荒芜之地,把释、老之学践踏到无人之境,所以孔子之道才得以巍然挺立、恢复正统。如今的文章,千百位士人创作出来的作品,打开篇卷、阅读辞句,没有不有益于造化、补助时政的,这都是文公的力量。文公的文章说:“我自己估量,如果世上没有孔子,我不应当列在弟子之中。假使我生在孔子那个时代,也未必不能列入四科之中。”国家用二十位贤者来代替采用他的著作,把这些著作流传于国学,并让他们一同配享孔圣庙堂,这项典礼真是宏大而美好。既然可以代替采用他的著作,难道不能解释圣人的言辞、笺释圣人的义理吗?何况身体奉行圣人的道、口头传授圣人的文章,自我们唐代以来,只有一个人罢了。如果不能列在二十一位贤者之中,难道还不够吗?典礼已经可以完备,恭请命令有关官署确定他的配享位置,那么从今以后,天下以文化相化,未必不是由此而来。再次写给陆宾虞的信【刘轲】我与韶卿分别已经超过一段时间了,虽然不能同游相处、共同宴饮游赏,但我的心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过韶卿。况且京城与洛阳相距八百里,已经足以隔绝韶卿的车辙马迹;何况又从洛阳向东,渡过淮水,浮行于长江,沿流回旋数千里,瑞怎能不忧闷地向西眺望呢?我在京城五六年,起初还不知道韶卿;等到知道韶卿,两颗心才开始亲近,而形体却已经相距很远。假如不能忘情,难道忍得住不因思念我的朋友而鼻酸流泪吗?先前陆掾来,我得到韶卿的信,知道韶卿想要屈己从人,谋求京兆府解送。要知道韶卿的道术和品行是否存在,本来不在于是否取得京兆府首名。愚兄曾对与我交游的人说,韶卿面容尚未显老,头发也还没有变白(“肤未鸡,发未鹤”原文疑有讹误),可是他的心已经非常老成。假如一旦耸肩低眉,和众人争论高下于县官面前,难道是愚兄所说的“心甚老”吗?韶卿难道没有想到这一点吗?我所谓“首出”,是说四科中以颜回、闵子骞为首,三十世家中以太伯为首,七十列传中以伯夷为首。他作为首出之人,难道还不多吗?韶卿不在这些方面争先,又想在哪一方面争先呢?我又听说京兆府等地的考试,考官是否了解情况,假如他们有所了解,韶卿的名声传闻开来,哪里会不在心中、行动上、仪态上都谨慎应对,以某种冠服仪制等待他呢(“心躬嘿体,灵冠统”原文疑有讹误)?这样做也不过是在知己面前稍微施展才华罢了,又有什么妨害呢?否则,东国被黜退的臣子、西山挨饿的人,如果没有仲尼,又怎么会妨害展季、伯夷显扬其志呢?韶卿难道没有看见那些已经取得功名的人吗?难道他们全都是颜子、太伯、伯夷那样的人吗?希望韶卿仔细思考,不要因为我没有接受太宰的馈食,就认为我是不知道食物滋味的人。给宰相的信【刘蜕】天下本来有良好的时机,只是时机既已过去,人们悲歌叹泣的情形各不相同:时机正当时便叹息,时机过去便哭泣,过了时机才歌唱。然而君子身居其位,就以听到这种情形为耻;不在其位,就以不能说出这种话为耻。作为士人君子的心情,不忍听到这种事,和听到了却不忍舍弃它,二者本来是一样的。一个人的思虑可以精密,能够负戈执殳以筹划安危和进退,坚强刚劲、庄重勇敢,能够持久而有所操守,临事而不慌乱。然而美好的时机没有降临,因此不得不叹息。后来信用不被采纳,才智不被任用,四处游历而晚归,风雨相伴,使精力备受困苦。良机没有汇聚,又害怕事情不能成功,因此不得不哭泣。等到田园已经暮年,才返回乡里,满头白发而无所作为,或许还会自我怀疑,因此不得不歌唱。这种人,都是忧虑天下而希望施行自己道术的人,不是只顾自身安逸而停止努力的人。既然不把自身利益放在心上,那么对于悲歌者、叹泣者来说,他们就是公正无私的。这样的人难道要等到获得富贵之后,才会产生忧天下之心吗?我刘蜕过早地歌唱,哭泣则是不得不预先谋划,叹息则正当其时,只是君子没有听见。即便如此,阁下若能趁他们年轻力壮时任用他们,就不会使他们日后哭泣歌唱,也不会使君子蒙受羞辱,那就太幸运了。《太玄》说:“时机正当时就尊贵,已经被任用就卑贱,不能错过时机啊。”如今山岩无人,溪谷无人,辅佐君王、使百姓生存的办法,全都要凭文学才能进身。假如凭文学进身而君子却不动心,那么我刘蜕就不知道自己因何获罪了。投给知己的信【刘蜕】

复何事哉?弓矢乎?制敌之事,今为导卫羽仪金革乎?勇众之器,今为节奏和声。射宫蓬蒿,幽燕少年耻蹈其下。文之用莫过乎当时,文之人莫过乎阁下。复何事哉?汉既治世,诗书礼乐皆已逸坠,求亡书者故冬官考工开千金之购,议帝制者进退赞拜定茅蕝之中。而今河洛塜壁图书编修,登降俯仰不倒步序便蕃之仪,莫过乎当时,优游之学莫过乎阁下。复何事哉?材力既以相誉,忠正得以相扶。及秦世为之妖言,东汉为之党禁,公道畏忌相顾而野死。今布衣匹夫得歌王公大人之盛徳,先进达生得荐布衣匹夫之事业。唯其公当举之不以为疑,扶之不以为党。无私之道莫过乎当时,誉能之心莫过乎阁下。呜呼!茍有其时而无其人,虽有举能之心,斯为阁下惜。有其人有其时,而阁下茍不留意属念,斯为来世吊。蜕生二十余年已过当时之盛,栖迟困辱者过遇当时之人。书成而尝乐乎其时,出车蒲于道路,而才髙于蜕忌蜕,侵已才下于蜕畏蜕擅名。是以深知之者不得终其朝,欲振之者又自无其力也。谓其书空为来世吊已矣乎?不意得与阁下不为异世同乎文字。所谓当时之人,斯非阁下者乎?则其人未死,口能言,手能书,门下见之,复用何礼以接之?既接之,复用何词以誉之?誉之得尽其才,接之得尽其礼。斯人也,读书业文,徳有知已,居穷守道,死且不朽。复何事哉?

江南论饮酒礼书【刘蜕】

昨日送贡士,堂上得观大礼之器,见笾豆破折,尊盂穿漏,生徒倦怠,不称其服,宾主向背,不习其容。呜呼!天下所以知尊君敬长,小所以事大者,抑非其道乎?天下之用其道,不过于一日,尚犹偷惰如此,况天下尊君敬长能终日者乎?是以朝廷时诛不顺,邻里日起纷争,固当然也。夫布衣匹夫,始则用其道自达,故化耕稼为王侯,化陶渔为公卿,其变化不测若此。然而一旦居上位,既不预兴俯拜揖之事,尚不能素严有司时阅其威仪乎?呜呼!则蜕谓王公大人耆老衰罢,固当然也。然而有擎跽稽首于髠褐之前,畏敬戒慎,有终日不敢嗜酒肴,不敢近妾妇者,其于诬惑之道尚能去其情,自化之术则不能一日勤其容。唯王公大人无惭髠褐乎?髠褐尚能自大其法,王公大人反以其道信之乎?即其奉髠褐能速化其耕稼陶渔者,则髠褐者可以有土地而制王公大人矣。是不知升乎科者不由夷狄言,迁乎资者不由髠褐授,昭昭然奈何哉?抑不知孔子之道如商君乎?以其法自弊也。伏惟阁下务速有司按诸礼图,修其器服,戒将事而隳者,时训习之,母使每岁临事而隳其容,幸甚!幸甚!蜕再拜。

谕江陵耆老书【刘蜕】

太原王生尝移耆老书,以江陵故楚也。子胥亲逐其君,臣夷其坟墓,且楚人之所宜怨也。而江陵反为之庙,世飨其仇,谓耆老而忘其君父也。吾以为不然。楚人之性慓悍,世能复其仇雠。其后自怀王入武闗,楚人怨秦不忘干戈,况其人之性能忘胥之能破其国家而事之乎?且今江陵之人牵牛羊而祝其庙者,将祈年谷而获凶荒,祷疾病而获死亡者乎?如厚其饩而虚其报,则江陵知胥之不可祠而不祀矣。若果祈年谷而得丰穰,祷疾病而获康强,有其饩而夺其报,则破人之国而居其土,辱人之君而受其飨,遇一食而自忘楚人之杀其父兄,则胥自为无勇也。何独江陵之人而忘习雠乎?吾以为其庙,申包胥之庙也。包胥有复楚之功,年代寖逺,楚人以子胥尝封诸申,故不谓包胥耳。不然则子胥何为飨人之食,而江陵何为事雠人之神乎?耆老得书,速易其版曰「申胥之庙」,无使人神皆媿耳。

与段校理书【刘岩夫】

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摇舌于口,谁不言仁谊哉?清浊相混,真伪相辨。今虽有提其肺肠以呈众,某必咲而不谅,此亦不足怪也。盖伪者繁而真者寡,况慿区区文字而能取信于人耶?所以某藴蓄斯久,不敢轻奋,抑为此也。今幸因执事稍垂盼睐,以不伦众辈,故得竭陈其愚,惟赐详之。某七岁受教诲,始学箕裘,迄今十六,不见成熟。性本慵惰,强之惟艰,不能戮力尽瘁服勤先圣。然常谓男子生而悬弧,示有事于四方,固不得与儿女曹并列,依违以没世。每欲奋廓埃壒,破开涛浪,耸翼云汉,垂名竹帛,谓舒腕可取耳。殊不知世道隘局,九重阻深,不可也。又欲藏器弛用,洗涤他肠,昧旦调甘旨,入夜吟编简,索圣贤意,探情性源,白云霏空,虚舟泛波,尘机不张,语嘿自任,湜湜然得全其愚,为唐一闲人,而家世清风,祇承严训,不可也。又欲掉长舌于公卿间,籧篨戚施以媚于人,拱立下流,阿旨从众,善者曰善,不善者亦曰善,巧言如流,俾躬处休,而愚僻已惯,矫之惟病,不可也。三者之惑,心不可屈,志不可谐,岐路难期,岁月易老,践履之道,伥然自迷。执事濯缨清流,敏古多识,试与指其要路。

上招讨宋将军书【罗隐】

译还要做什么呢?弓箭吗?这是制伏敌人的器物,如今却用作导卫、羽仪、金革之物吗?这是勇武之众所用的器械,如今却用来调节节奏、和谐声音。射箭的宫馆已长满蓬蒿,幽州、燕地的少年以踏入其下为耻。文章的作用没有超过当今时代的,文章之士也没有超过阁下的。还要做什么呢?汉代既已治理天下,诗书礼乐却都已经散失坠亡;寻求亡佚书籍的人,于冬官、考工之事上悬赏千金;议论帝王制度的人,在茅蕝之中安排进退、赞拜的礼仪。如今河洛之间墓冢、墙壁中的图书被搜集编修,登降俯仰而不失步序、便蕃等仪式,没有超过当今时代的;从容优游的学问,也没有超过阁下的。还要做什么呢?才力既然能够相互称誉,忠正之士也得以相互扶助。到了秦代,这些被说成妖言;东汉又设置党禁,公道之士因畏惧忌讳而彼此顾望,最终死于荒野。如今平民百姓可以歌颂王公大人的盛德,显达的前辈也可以推荐平民百姓的事业;只因为阁下公正,举荐他们不以为可疑,扶助他们不以为结党。无私的道理没有超过当今时代的,赏识才能的心意也没有超过阁下的。唉!假如有这样的时代却没有这样的人,即使有举荐贤能的心意,也实在是替阁下惋惜;有这样的人,也有这样的时代,而阁下如果不留意、不挂念,那就是替后世吊唁了。我刘蜕已经二十多岁,早已错过当今盛世,长期困顿受辱,只是因为错过了当今时代的人。文章写成之后,曾经为生逢这个时代而感到欣喜;有人驾车出行于道路之间,才华高于我,便嫉妒我;有人自身才华低于我,又害怕我专擅声名。(此句“出车蒲于道路,而才髙于蜕忌蜕,侵已才下于蜕畏蜕擅名”文字疑有脱讹,译意据字面保留。)因此,真正了解我的人不能让我的才华终日在朝廷施展,想要振兴我的人又自身没有力量。难道可以说我的文章只能空留给后世吊唁了吗?没想到我竟能与阁下不同时代而在文字上相知。所谓当今时代的人,不正是阁下吗?那么这个人还没有死,口能说话,手能写作,来到门下之后,又应当用什么礼节来接待他呢?接待他之后,又应当用什么言辞来赞誉他呢?赞誉他,就要使他的才华得到充分发挥;接待他,就要使礼数完全周备。这样的人读书作文,有德行而得到知己,处在困穷中仍守持道义,即使死去也将永垂不朽。还要做什么呢?论江南饮酒礼的书【刘蜕】昨天送别贡士,在堂上得以观看举行大礼所用的器物,看见笾豆破裂折损,尊、盂穿漏;学生懒散疲倦,服饰也不相称;宾主之间的朝向、背向不合礼仪,也不熟悉礼容。唉!天下之所以知道尊敬君主、敬重长者,下位者之所以侍奉上位者,难道不正是依靠礼道吗?天下只在一天之中实行这种礼道,尚且懈怠到如此地步,何况天下尊君敬长,能够终日坚持吗?因此朝廷按时诛罚不顺从者,邻里之间天天发生争斗,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平民百姓起初凭借实行礼道来显达自己,所以能够使耕田种谷的人成为王侯,使陶工、渔夫成为公卿;这种变化如此不可测。然而一旦身居上位,既不能预先兴起俯拜、揖让之事,难道还不能平素严肃,让有关官署按时检阅自己的威仪吗?唉!所以我刘蜕说王公大人和年老衰病、疲惫不堪的人如此,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有的人能在剃发穿褐衣者面前举手跪拜、叩头至地,怀着畏惧敬慎之心;有的人一整天不敢贪恋酒肉,不敢亲近妾妇。他们对于诬惑人的道理,尚且能够去掉其中的实情,却不能在自我教化的方法上哪怕一天勤勉地整肃仪容。难道王公大人就不为剃发穿褐衣者感到惭愧吗?剃发穿褐衣者尚且能够自大其法,王公大人反而要相信他们那套道理吗?如果奉行剃发穿褐衣者的教法,就能迅速教化那些耕田种谷、制陶捕鱼的人,那么剃发穿褐衣者便可以拥有土地而制约王公大人了。难道不知道,升入科第不能靠夷狄之人的言说,凭资历升迁也不能由剃发穿褐衣者授予;这些道理明明白白,为什么还会这样呢?还是不知道孔子的道与商君一样,会因为自己的法而使自身弊败吗?恭请阁下务必催促有关官署按照各项礼仪图式进行考察,修整礼器和服饰,告诫那些将要主持事务却会毁坏礼容的人,按时加以训练学习,不要使他们每年临事时都毁坏礼仪容态,那就万分幸运了!万分幸运了!刘蜕再拜。告谕江陵耆老的信【刘蜕】太原的王生曾经写信给江陵的耆老,说江陵是过去的楚地。伍子胥亲自驱逐楚国的君主,楚国的臣子又毁坏了他的坟墓,这本来是楚人应当怨恨他的地方;可是江陵反而为他建立庙宇,世世代代享用祭祀,难道是说江陵的耆老忘记了自己的君主和父亲吗?我认为不是这样。楚人的性情勇猛强悍,世世代代都能报复仇敌。后来自从楚怀王进入武关,楚人怨恨秦国而不忘战事,何况以楚人的性情,怎能忘记伍子胥曾经毁坏他们的国家而反过来侍奉他呢?况且如今江陵的人牵着牛羊到他的庙里祭祀,难道他们祈求年成丰收却得到灾荒,祷告疾病痊愈却得到死亡吗?如果给他的祭品丰厚而没有得到回报,那么江陵人自然会知道伍子胥不该祭祀,也就不再祭祀了。假如果真祈求年成而得到丰收,祷告疾病而获得健康强壮,既得到丰厚祭品,又夺取了相应的回报,那么毁灭别人的国家而占据他的土地,侮辱别人的君主而接受他的祭享,只因得到一次食物就忘了楚人杀死自己父兄的仇恨,那么伍子胥反倒成了没有勇气的人了。为什么偏偏江陵人要忘记世代相传的仇恨呢?我认为那座庙其实是申包胥的庙。申包胥有复兴楚国的功劳,只是年代渐渐久远,楚人因为伍子胥曾被封在申地,所以不称说申包胥罢了。否则,伍子胥为什么要享用他人的祭食,江陵人又为什么要侍奉仇人的神灵呢?耆老得到这封信后,赶快改换匾额,题作“申胥之庙”,不要使人和神都感到惭愧。《与段校理书》【刘岩夫】人把自己的内心藏起来,是无法测度的。在口中摇动舌头,谁不会说仁义呢?清浊混杂,真伪相互混淆。如今即使有人剖出自己的肺肠展示给众人,我也一定会讥笑而不相信,这也不足为怪。大概虚伪的人多而真实的人少,何况凭区区文字,怎么能够取得别人的信任呢?我之所以蕴藏这些想法已经很久,不敢轻易发抒,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幸亏借执事稍稍垂顾,不把我同众人混同,所以得以竭尽陈说自己的愚见,只希望您详细察看。我七岁接受教诲,开始学习祖业,到如今十六岁,还没有见到成熟的成效。我的性情本来懒惰,勉强自己十分艰难,不能竭尽全力、劳苦奉行先圣之道。然而我常说,男子出生时悬挂弓矢,表示将要在四方有所作为,本来不能同儿女一类并列,犹豫苟且而终此一生。每每想奋力冲破尘埃,破开波涛,振翼直上云汉,把姓名垂留在史册上,以为伸展手腕便可取得。却完全不知道世道狭窄,宫门九重而阻隔深远,这是做不到的。又想藏起才能、放弃使用,洗涤内心,天一亮便调制甘美食物,入夜便吟诵书册,探求圣贤的意旨,探索情性本源;让白云飘在天空,让空船浮在水波上,不张开尘俗机心,言语和沉默都由自己,清澈安然地保全自己的愚拙,做唐代的一个闲人;并使家世的清风得以延续,恭敬承受父亲的训诫。然而这也做不到。又想在公卿之间纵情发挥长舌,以驼背、斜肩之态讨好别人,拱手站在下位,迎合旨意、随从众人;好的就说好,不好的也说好,巧妙的言语如流水一般,使自己处在安逸之地。然而愚拙偏僻已经成为习惯,要矫正它只会感到痛苦,这也做不到。三种选择都使我迷惑,内心不能屈服,志向不能调和,岔路难以预期,岁月却容易使人衰老;实践的道路上,我茫然自失。执事您能洗濯冠缨于清流,敏于古学而博闻多识,请试着为我指出其中的要路。《上招讨宋将军书》【罗隐】

朝廷以简陵九年,彭虺肆螫,而东南一臂为之枯耗。其后呉卒以狼山叛,则东西浙之筋力殆矣。自尔天子不重困百姓,由是官未实爵,诸葛爽秩,安文祏皆自盗而升朝序也。所以不幸者,江南水锺,陵火沿淮饥,汴滑以东螟,故无赖辈一食之不饱,一衣之不覆,则磨寸铁梃白棒以望朝廷。姑息而王仙芝尚君长等凌突我庐寿,燖剥我梁宋。天子以虮虱痒痛不足搔爬,因处分十二州取将军为节度。非方镇之无帅,非朝廷之乏人,盖以将军跳出陇右不二十余年,三拥节旄,谓将军必能知恩用命耳。今闻羣盗已拔睢阳二城,大梁以板筑自固。彼之待将军,其犹沸之待沃,压之待起也。而将军朱轮大斾优逰东道,抑不知朝廷八十三州奉将军待卫者乎?复俾将军诛剪草冦者乎?昔韩之医良而性啬,故为人治未尝剔去根源,所以延其疾而养其财也。后有商于韩者以疽见医,医且欲大其疽而沽直,因以药稔之而疽溃,商毙。商之家表于韩,韩侯尸其族而籍其有无。且二贼啮寿春,陷颍上,刷亳社,掠合肥,经营于梁宋,其为老者杀而少者伤,驱人之妇女,辇人之财货。将军固知之矣。自将军受命迄今三月,闗东之惨毒不解,杀伤驱辇之不已,乃将军为之,非君长仙芝所为也。文皇帝时,卫公靖;太帝时,郑仁泰薛仁贵,或戢敛不谨,或伺候辎重,当时宪司悉以法绳。今将军勲业不若卫公靖之多也,出师非郑薛之敌也,而横拥士伍,鞭挞馈运,以愚度之,将军之行酷于君长仙芝之行也。甚为将军忧。前者天子虑将军以爱子之念,复援禁秩,俾在军前,则朝廷宠待将军,倚望将军也,俱不浅矣。茍将军戮力以除暴,推诚以报国,今其时也,无使蹑韩之医。

与王驾评诗书【司空图】

足下末伎之工,虽蒙誉于贤哲,未足自信,必俟推于其类,而后神跃而色扬。今之贽艺者反是,若即医而靳其病也,唯恐彼之善察药之我攻耳。以为率人以谩,莫能自振,痛哉!且工之尤者,莫若伎于文章,其能不死于诗者,比他伎尤寡,岂可容易校量哉?国初主上好文雅风流,特甚沈宋始兴之后,杰出于江宁,宏肆于李杜,极矣。右丞苏州趋味澄夐,若清沅之贯达,大歴十数公抑又其次焉。力掠而气孱,乃市都豪估耳。刘公梦得,杨巨源亦各有胜会。阆仙、无可、刘得仁辈,时得佳致,亦足涤烦。厥后所闻逾褊浅矣。然河汾蟠郁之气,宜继有人。今王生者寓居其间,沉渍益久,五言所得,长于思与境偕,乃诗家之所尚者,则前所谓必推于其类,岂止神跃色扬哉?经乱索居,得其所録,尚累百篇,其勤亦至矣。吾适又自编《一鸣集》,且云「撑霆裂月,劼作者之肝脾」,亦当吾言之无怍也。

与李生论诗书【司空图】

文之难,而诗之难尤难。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也。江岭之南,凡足资于适口者,若酰,非不酸也,止于酸而已;若鹾,非不醎也,止于醎而已。华之人所以充饥而遽辍者,知其醎酸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彼江岭之人,习之而不辨也,宜哉。诗贯六义,则讽谕、抑扬、渟蓄、渊雅,皆在其间矣。然直致所得,以格自竒,前辈诸集,亦不专工于此,矧其下者邪?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道学哉?贾阆仙诚有警句,视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附寒涩,方可置才,亦为体之不备也,矧其下者哉?噫!近而不浮,逺而不尽,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耳。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三

(明)贺复征 编

○书十九

代李煜遗刘伥书【宋潘佑】

译朝廷因为简陵九年彭虺肆意施毒,使东南地区的一条臂膀因此枯竭耗损。后来吴地士卒又在狼山叛乱,东西两浙的力量也几乎耗尽了。从此天子不愿再使百姓陷于困顿,于是官职还没有正式授予爵位,诸葛爽、秩、安文祏等人全都凭借盗贼身份升入朝廷的官序。之所以造成这样的不幸,是江南发生水灾,陵火沿着淮河蔓延而造成饥荒,汴州、滑州以东又遭受蝗灾,所以那些无赖之徒一顿饭吃不饱,一件衣服也遮不住身体,就磨利寸许的铁器,拿着白棒,等候朝廷。朝廷姑息养奸,于是王仙芝、尚君长等人侵凌突袭庐州、寿州,烧剥梁州、宋州。天子把这些像虮虱一样的瘙痒疼痛看作不值得搔治的小患,因而任命十二州的将领为节度使。这并不是方镇没有统帅,也不是朝廷缺少人才,而是因为将军从陇右脱颖而出还不到二十多年,三次拥有关节旄节,认为将军一定能够知恩图报、奋勇效命。如今听说群盗已经攻下睢阳两城,大梁依靠修筑城墙来自我固守。他们等待将军,正如沸水等待冷水浇下、受压之物等待反弹一样急切;而将军却乘朱轮、张大旗,在东道优游,难道不知道朝廷八十三州都在奉迎、等待将军吗?难道还要让将军去诛灭草寇吗?从前韩国有个医术高明却性情吝啬的医生,因此替人治病从来不剔除病根,只是延长病势,借以保全自己的财利。后来有个商人在韩国身上长了毒疮,去给这个医生看。医生想把他的毒疮说得更严重以便索取高价,于是用药使毒疮成熟溃烂,商人因此丧命。商人的家属把这件事上告韩国,韩侯便杀了医生全族,并没收了他的财产。如今两个贼寇正在啃食寿春,攻陷颍上,洗劫亳州社稷,掠夺合肥,又在梁州、宋州一带经营活动;他们杀害老年人,使年轻人受伤,驱赶百姓的妇女,搬运百姓的财物。这些将军本来就知道。自从将军接受命令至今已经三个月了,关东的惨毒仍未平息,杀伤百姓、驱掠财物仍未停止,这都是将军造成的,不是君长、仙芝所造成的。文皇帝时有卫公靖,太帝时有郑仁泰、薛仁贵;他们有的收敛部众不够谨慎,有的窥伺、截取军需辎重,当时的宪司全都依法惩办。如今将军的功业比不上卫公靖,出兵也不是郑仁泰、薛仁贵的对手,却横行统率士卒,鞭打押运粮饷的人;依我愚见,将军的行径比君长、仙芝更加残酷。我实在替将军忧虑。先前天子担心将军因为疼爱儿子的心情,又援引禁军官秩,让他在军前任职,这说明朝廷宠信、优待将军,对将军寄予厚望,二者都非常深厚。如果将军竭力铲除暴乱,推诚报国,现在正是时候,不要重蹈那个韩国医生的覆辙。《与王驾评诗书》【司空图】您的末技虽然精工,也承蒙贤哲称誉,却还不足以使自己相信,必须等到同类之人推许之后,精神才会飞扬,脸色才会光彩。如今献艺求进的人却相反,就像医生吝惜治好病人一样,唯恐别人善于察觉自己所开的药反而会攻伤自己。把这种行为看作率领人们互相欺骗,使谁也不能振作,实在可痛惜啊!各种技艺中最难的,没有比文章更难的了;其中能不在诗歌上失败的,比其他技艺更少,难道可以轻易比较衡量吗?国初,皇上喜好文雅风流,尤其盛于沈、宋开始兴盛以后;杰出者有江宁,宏放纵横者有李、杜,诗歌发展到这里可以说达到极盛了。王右丞、韦苏州的诗趣清澄幽远,仿佛清澈的沅水贯通流达;大历年间十几位诗人又居于其后。至于用力掠取、气势孱弱的,不过是都市中的豪商大贾罢了。刘梦得、杨巨源也各自有可取之处。阆仙、无可、刘得仁等人,偶尔能够得到佳妙的意境,也足以涤除烦闷。此后所听闻的诗作就更加偏狭浅薄了。然而,河汾一带郁积盘结的气韵,理应继续有人承继。如今王生寄居在那里,浸润日久,他的五言诗长于使思想与境界相互契合;这是诗家所推尚的,那么前面所说必须由同类推许,哪里只是精神飞扬、脸色光彩而已呢?战乱中独居,得到他所记录的诗作,还有数百篇,他的勤奋也达到极点了。我近来又自行编成《一鸣集》,并说:“撑开雷霆,撕裂月亮,足以劈开作者的肝脾。”这也正可以证明我说这些话并不惭愧。《与李生论诗书》【司空图】文章难写,诗尤其难写。古今用来比喻诗的说法很多,但我认为必须辨别其中的滋味,然后才可以谈诗。江岭以南,凡是足以用来满足口腹的东西,比如醋,并不是不酸,只是停留在酸味上罢了;比如盐,并不是不咸,只是停留在咸味上罢了。中原人用它们充饥却很快停止,是因为知道咸酸之外还缺少醇厚美好的滋味。江岭一带的人习惯了这些而不能辨别,实在是理所当然。诗歌贯通六义,那么讽谕、抑扬、深沉含蓄、渊深典雅,都包含在其中了。然而径直表达所得到的诗,往往只以格调自显奇特;前人的诗集也并不专门擅长这一点,何况更低下的作品呢?王右丞、韦苏州的诗清澄淡远而精致,格调自然包含其中,难道会妨碍诗歌之道吗?贾阆仙确实有警策的句子,但看他的全篇,意思却很贫乏。大体上,诗若偏附于寒涩,才勉强可以安置才思,也说明体制并不完备,何况更低下的作品呢?唉!亲近却不浮薄,深远却不穷尽,然后才可以谈论韵味之外的情致。《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二十三 (明)贺复征编 ○书十九 《代李煜遗刘伥书》【宋潘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