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五十七
哀哀子美,命止斯耶?小人之幸,君子之嗟。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须臾霁止,而四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扵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贪恱其外,不窥其内。欲知子心,穷达之际,金石虽坚,尚可破壊子于穷达,始终仁义惟人,不知乃穷至此,藴而不见,遂以没地。独留文章,照耀后世。嗟世之愚,掩抑毁伤,譬如磨鉴,不灭愈光。一世之短,万世之长,其间得失,不待较量。哀哀子美,来举予觞,尚享。
祭石曼卿文【欧阳修】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着在简册者,昭如日星。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乆矣,犹能髣髴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扵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狢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飨。
祭丁学士文【欧阳修】
呜呼!元珍善恶之殊,如火与水,不能相容,其势然尔。是故乡人皆好孔子,不然恶扵不善,然后为贤。子之美材懿行纯徳,谁称诸朝?当世有识,子之憔悴,遂以湮沦。问孰恶子?可知其人?毁善之言,譬若蝇失点彼白玉,濯之而已。小人得志,暂快一时,要其得失,后世方知。受侮被谤,无如仲尼,巍然衮冕,不祀桓魋。孟轲之道,愈久弥光,名尊四子,不数臧仓。是以君子修身而俟,扰扰奸愚,经营一世,迨荣华之销歇,嗟泯没其谁记?是皆生则狐鼠,死为狗彘,惟一贤之不幸,歴千载而犹伤。自古孰不有死?至今独吊乎沅湘!彼灵均之事业,初未见扵南邦,使不遭罹扵放斥,未必功显而名彰。然则彼谗人之致力,乃借誉而揄扬。呜呼!元珍道之通塞,有命在天,其如予何?孔孟亦然,何以慰子?聊为此言,寄哀一奠,有涕涟涟。
祭杜祁公文【欧阳修】
士之进显于荣禄者,莫不欲安享于丰腴。公为辅弼,饮食起居,如陋巷之士,环堵之儒。它人不堪,公处愉愉。士之退老而归休者,所以思自放于闲适。公居于家,心在于国,思虑精深,言辞感激,或达旦不寐,或忧形于色,如在朝廷而有官责。呜呼!进不知富贵之为乐,退不忘天下以为心。故行扵己者,老益笃;而信于人者,乆愈深。人之爱公,寜有厌已?寿胡不多,八十而止!自公之丧,道路嗟咨,况扵愚鄙,乆辱公知。系官在朝,心往神驰,送不临穴,哭不望帷。衔辞冩恨,有涕涟洏。尚飨。
祭尹师鲁文【欧阳修】
嗟乎!师鲁辨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志可以狭四海,而无所措其一身。穷山之崖,野水之滨,猿猱之窟,麋鹿之羣,犹不容于其间兮,遂即万鬼而为邻。嗟乎!师鲁,世之恶子之多,未必若爱子者之众,何其穷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方其奔颠斥逐,困厄艰屯,举世皆冤,而语言未甞以自及。以穷至死,而妻子不见其悲忻。用舍进退,屈伸语黙,夫何能然?乃学之力至。其握手为诀,隠几待终,颜色不变,笑言从容。死生之间,既已能通于性命;忧患之至,宜其不累扵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达,予又何悲?惟其师友之益,平生之旧,情之难忘,言不可究。嗟乎!师鲁,自古有死,皆归无物;惟圣与贤,虽埋不殁。尤于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为,后世师法。虽嗣子尚幼,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无扵坠失。子扵众人,最爱予文,寓辞千里,侑此一罇,冀以慰子。闻乎?不闻?尚飨。
祭刘给事文【欧阳修】
呜呼!金百炼以为鉴,而万物不能遁其形;及为物蚀而蔽其光,顽然无异乎瓦甓。然而一遇良工之药,磨而莹之,则可以见肝胆而数毛发。盖其可昏者光,不可昏者性。其或废而或用,由有幸与不幸。若吾原甫者,敏学通扵今古,精识造乎幽微,乃百錬之英而万事之鉴也。一为末疾,昏之至,使良医不能措其术,百药无所施其功,遂埋至寳,衔恨无穷。此所以士大夫惊呼,莫不为朝廷痛惜。至扵不知命者,皆有疑扵造物之工。况相知扵道义,而乆接于逰从,念以身而莫赎,徒有泪而沾胸。尚飨。
祭谢舍人文【欧阳修】
译悲哀啊,子美!你的命运难道止于这里吗?这是小人的幸运,却是君子的叹息。你的心胸,盘曲如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动斧头,雷霆轰鸣如车;人若遭遇这种威势,便会心惊胆落,像麻一样震倒在地。片刻之后云散天晴,四下望去百里之内,山川草木都舒展萌芽。你在文章方面雄豪放肆,正有这样的气势,难道不是令人惊叹吗?唉!世人只知道这一点,贪恋文章外在的气势,却不能窥见其中的内心。若想知道你的心,在困厄与显达之间,即使金石坚硬也尚且可以破坏;而你无论困厄还是显达,始终都守仁义。只是人们不知道,你竟困穷到这种地步,才华蕴藏而不能显现,最终埋没地下。唯独留下文章,照耀后世。可叹世人的愚昧,压抑、诋毁、伤害你,正如磨镜一样,不能使光明消失,反而越磨越明。一世的短暂,换来万世的长久,其中得失,不必再比较。悲哀啊,子美!请来举起我的酒杯,享用祭品。祭石曼卿文【欧阳修】呜呼!曼卿,生时是英杰,死后成为神灵。那种与万物同样经历生死、最终归于虚无的,只是暂时聚合的形体;不与万物一同消尽、卓然长存不朽的,是后世的名声。自古圣贤无不如此,记载在简册上的事迹,明亮如日月星辰。呜呼!曼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却还能依稀想见你平生的样子。你那轩昂磊落、突兀峥嵘的气概,如今埋藏在地下;我想,你的精神不会化为腐土,而会成为金玉的精华。否则,便会长成千尺高的松树,或生出九茎灵芝。可如今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声凄凉,露水降落,磷火奔走,萤火飞舞。只看见牧童樵夫唱歌吟咏,上上下下;又看见受惊的禽兽悲鸣徘徊,发出呜咽声。如今固然如此,千秋万岁以后,怎么知道这里不会成为狐貉、鼯鼠的洞穴?自古圣贤也都如此啊,难道没有看见他们的坟墓累累分布在旷野和荒城吗?呜呼!曼卿,盛衰的道理,我本来知道就是如此;可是感念往昔,悲凉凄怆,不知不觉面对秋风落泪,这是因为我有愧于太上忘情的境界。请来享用祭品。祭丁学士文【欧阳修】呜呼!元珍的善恶分别,如同水火,势必不能相容。正因为如此,乡里人都喜爱孔子;如果不厌恶不善的人,怎么能成为贤者?您的美好才具、善美品行和纯正德行,谁在朝廷上称道过?当世有识之士,看见您的憔悴,却任凭您因此沉沦埋没。问是谁厌恶您?难道还不知道那些人吗?诋毁善人的话,就像苍蝇在白玉上留下污点,洗去便罢。小人得志,只能快意一时;究竟得失如何,要到后世才知道。受侮辱、遭诽谤,没有谁比孔子更多,可是孔子巍然身着衮冕,仍不祭祀桓魋。孟子的道理越久越光明,四位贤者的名声尊贵,臧仓却无人计数。因此君子修养自身而等待时机,纷纷扰扰的奸愚之人经营一世,等到荣华消散,又有谁记得他们?这些人活着时不过像狐鼠,死后成为猪狗;唯有贤人的不幸,经历千年仍令人哀伤。自古谁能不死?直到今天,人们仍只在沅水、湘水凭吊屈原。屈原的功业,起初并未显现在南方;假如他没有遭受流放斥逐,也未必能使功业显赫、名声彰明。既然如此,那些谗人的打击,反而借此成就了他的声誉、宣扬了他的名望。呜呼!元珍,道路通塞自有天命,我又能拿你怎么办?孔子、孟子也是如此,又能用什么来安慰你?姑且写下这些话,寄托一奠哀思,眼泪连续不断。祭奠杜祁公文【欧阳修】士人仕进而显达、享有荣禄,没有不想安享丰足生活的。公身为辅弼,饮食起居却像陋巷中的士人、四壁简陋的儒者;别人不能忍受,公却处之愉悦。士人退职养老、归家休息,是想在闲适中自我放任;公居于家中,心却放在国家,思虑精深,言辞激切,有时直到天亮仍不能入睡,有时忧色显露于面,仿佛仍在朝廷担负官职。呜呼!进仕时不知道富贵有什么快乐,退居后也不忘记把天下放在心上。因此,您实行于自身的德行,年老后更加笃厚;人们对您的信任,也日久而更加深厚。人们爱戴公,哪里会有厌倦呢?为什么寿命不能更长,只到八十岁便止息!自从公去世,道路上的人都叹息,何况我这种愚陋之人,久已承受您的知遇。我被官职系在朝廷,心神早已飞往;不能到墓穴送行,也不能望着灵帐哭泣。含着祭辞写下遗恨,眼泪纵横流淌。请来享用祭品。祭奠尹师鲁文【欧阳修】唉!师鲁的辩才足以穷尽万物,却不能胜过一个狱吏;志向可以包容四海,却无处安置自己的身躯。深山的悬崖,野外的水边,猿猴的洞穴,麋鹿的群落,尚且都不容纳您,于是只好到万鬼之间与它们为邻。唉!师鲁,世上厌恶您的人很多,却未必比爱您的人更多;您为什么困穷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在天,而不在人吗?当您奔波颠沛、受斥逐、困厄艰难时,举世都替您感到冤屈,而您的言语从未拿自己的遭遇来诉说。您因困穷直到死亡,妻子儿女也没看见您悲喜的神情。进退、用舍、屈伸、言默,为什么能够如此?这是因为学问修养的力量达到了极点。临握手诀别时,您倚着几案等待死亡,面色不变,谈笑从容。生死之间,您已经能够通达性命之理;忧患到来,当然不能使它累及心胸。自从子云去世,善人本来应当悲哀;既然您能自我通达,我又何必悲伤?只是您作为师友给予我的益处,以及平生旧交的感情,实在难以忘怀,言语也说不尽。唉!师鲁,自古以来人人都有死亡,都归于虚无;只有圣人和贤者,虽埋入地下而精神不亡。尤其是您的文章,光明灿烂如星辰日月;您所作的文章,后世将奉为师法。虽然您的继承人年幼,还不足以托付文稿,但世人会收藏它们,或许可以使其不致坠失。您在众人之中最喜爱我的文章,我把辞章寄托千里之外,借这一樽酒来祭您,希望能够安慰您。您听见了吗?听不见了吗?请来享用祭品。祭刘给事文【欧阳修】呜呼!黄金经过百般锤炼可以制成镜子,万物都不能隐藏自己的形状;等到被外物侵蚀而遮蔽了光泽,顽钝得就和瓦片砖块没有区别了。然而一旦遇到良工的药剂,磨治得光洁明亮,便可以照见肝胆,数清毫毛。大概能够使它昏暗的是光泽,不能使它昏暗的是本性。它有时被废弃、有时被任用,是由于有幸与不幸。像我的朋友原甫,敏于学习,通晓古今,精深的见识达到幽微之处,正是百炼之金的精英,也是鉴察万事的明镜。却因患上末疾,昏迷到了极点,使良医无法施展医术,百般药物也无从发挥功效,终于埋没了至宝,留下无穷的遗恨。这就是士大夫们惊呼叹息、无不替朝廷痛惜的原因。至于那些不知天命的人,都对造物主的安排产生疑问。何况我在道义上与你相知,长久相互交游,想到不能以自己的生命赎你,徒然只有泪水沾湿胸膛。请享用祭品。《祭谢舍人文》【欧阳修】
呜呼!谢公性明于诚,履蹈其方,其扵死生,固巳自达,而天下之士所以叹息而不已者,惜时之良况扵吾徒师友之分,情亲义笃,其何可忘?景佑之初,修走扵峡,而公在江东,寓书真州,哀其亲老,而勉以自强。其后二年,再迁汉上,风波雾毒,凡万二千里,而会公南阳。初来谒公,迎我而笑,与我别乆,怜其貌若故,而气扬。清风之馆,览秀之凉,坐竹林之修,殷泛水芟之清香。及告还归邑,得官灵昌,走书来报,喜咏于章罢县,无归来客。公邦欢言未几,遽问于床,不见五日而入哭其堂。呜呼!谢公年不得中寿,而位止于郎,惟其殁也,哭者为之哀,不识者为之相吊,或赙其家,或力其丧。嗟夫!为善之效,得此而巳,庸何伤?富贵偶也,寿夭数也,奚较其少多而短长?若公之有言着于文,行着于事,材着于用,既乆而愈彰,此吾徒可以无大恨,而君子谓公为不亡。滑人来迎,修马首北而不即去者,以公而彷徨。始修将行,期公饯我,今其去也,来奠公觞。兹言悲矣,公其闻乎?抑不闻也?徒有泪而浪浪,尚飨。
祭欧阳文忠公文【王安石】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冥冥,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扵当时,死有传扵后世,茍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髙逺,而辅以学术之精微,故充扵文章,见扵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扵中者,浩如江河之渟滀,其发扵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辨,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﨑岖,虽屯邅困踬,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扵世,果敢之气,刚正之节,至晩而不衰。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策,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几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散,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歔欷,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
祭张安国检正文【王安石】
呜呼!善之不必福,其已乆矣。岂今扵君始悼叹其如此?自君丧除,知必顾予,怪乆不至,岂其病欤?今也,君弟哭而来赴,天不姑释一士以为予助。何生之艰而死之遽!君始从我与吾儿游,言动视聴正而不偷,乐于饥寒,惟道之谋。既掾司法,议争谳失中,书大理再为君屈,遂升宰属。能挠强倔,辨正狱讼,又常精出。岂君刑名为独穷深直?谅明清靡所不任,人恌莫知。乃恻我心:君仁至矣,勇施而忘已;君孝至矣,孺慕以至死。能人所难,可谓君子。呜呼!吾儿逝矣,君又随之。我留在世,其与几时?酒食之哀,侑以言辞。
祭王回深甫文【王安石】
嗟嗟!深甫,真弃我而先乎?孰谓深甫之壮以死,而吾可以长年乎?虽吾昔日执子之手,归言子之所为,实受命于吾母,曰:“如此人,乃与为友。”吾母知子过于予,初终子成徳,多吾不如。呜呼!天乎!既丧吾母,又夺吾友。虽不即死,吾何能乆?抟胸一恸,心摧志朽,泣涕为文,以荐食酒。嗟嗟!深甫,子尚知否?
祭李省副文【王安石】
呜呼!君谓死者必先气索而神零,孰谓君气足以薄云汉兮,神昭晰乎日星?而忽陨背乎,不能保百年之康寜。惟君别我往,祠太一笑,言从容愈于平日。既至即事,升降孔秩,归鞍在涂,不返其室。讣闻,士夫环视太息。矧我于君,情何可极?具兹醪羞,以告哀恻。
祭文与可文【苏轼】
从表弟苏轼致祭于故湖州文府君与可学士兄之灵曰:「呜呼哀哉!与可能复饮此酒也夫?能复赋诗以自乐,鼓琴以自侑也夫?呜呼哀哉!余尚忍言之,气噎悒而填胸,泪疾下而淋衣。忽収泪以自问: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乎?道之不行,哀哉无徒!岂无友朋?逝莫告余。惟余与可,匪亟匪徐,招之不来,麾之不去,不可得而亲,其可得而疎之耶?呜呼哀哉!孰能惇徳秉义如与可之和而正乎?孰能养民厚俗如与可之寛而明乎?孰能为诗与楚词如与可之婉而清乎?孰能齐宠辱,忘得丧如与可之安而轻乎?呜呼哀哉!余闻讣之三日夜不眠而坐,喟梦相从而惊觉,满茵席之濡泪。念有生之归尽,虽百年其必至,惟有文为不朽,与有子为不死。虽富贵寿考之人,未必皆有此二者也。然余尝闻与可之言:『是身如浮云,无去无来,无亡无存。』则夫所谓不朽与不死者,亦何足云乎?呜呼哀哉!尚飨。」
祭陈令举文【苏轼】
译呜呼!谢公天性明达而诚实,履行践守合乎正道;对于生死,本来已经自能通达。可是天下士人之所以叹息不止,是因为痛惜当时的贤良,更何况我们之间有师友之情,感情亲密、道义深厚,怎么能够忘记呢?景佑初年,我奔赴峡州,而您在江东;您寄信到真州,哀怜我双亲年老,勉励我自强。两年以后,我再次迁往汉上,历经风波瘴雾,行程总计一万二千里,终于在南阳与您相会。我初次来拜见您时,您迎着我笑,说与我分别已久,怜惜我的容貌仍如从前,而意气却更加昂扬。我们在清风馆中,在览秀亭的清凉之处,坐于修长的竹林间,尽情享受泛水芟的清香。等到我告别回到县邑,得到灵昌的官职,便写信来报告;您高兴地吟咏诗章,庆贺我任职罢县而归、终于不再作无所归依的游子。没想到与您欢谈不久,您忽然卧病在床;不到五天,我便进入您的堂屋哭吊。呜呼!谢公年寿未及中寿,官位也只到郎官;但您去世时,哭吊的人为您悲哀,不认识您的人也来相互吊唁,有的资助您的家属,有的出力料理您的丧事。唉!行善的效果,得到这些也就够了,还何必为此悲伤?富贵是偶然的,寿夭是命数,何必计较多少、长短呢?像您这样,言论著于文章,品行著于事业,才干著于实际功用,时间越久越加显著;我们这些人因此可以没有大的遗憾,而君子也会说您并没有真正死去。滑州人前来迎接我,我的马头朝北而没有立即离去,是因为面对您的墓所而徘徊。我当初将要出行时,曾约定请您为我饯行;如今我离去,却来为您敬献奠酒。这番话实在悲痛,您究竟听见了吗?还是没有听见呢?徒然只有泪水滂沱。请享用祭品。《祭欧阳文忠公文》【王安石】事情有凭借人力可以做到的,尚且不能预先约定,何况天理幽冥难测,又怎么能够推知呢?只要您生前在当时有声望,死后在后世有流传,假如能够这样,就足够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像您这样器度资质深厚,智慧见识高远,再辅以精微的学术,所以充实在文章中,表现在议论里,雄健俊伟,奇异精巧,瑰丽珍奇;积蓄在内心的,浩大得像江河停蓄的水;发露在外的,灿烂得像日月星辰的光辉;清越的声调、幽深的韵味,凄厉得像疾风骤雨突然来到;雄伟的文辞、宏阔的辩说,畅快得像轻车骏马奔驰。世上的学者,无论认识您还是不认识您,读到您的文章,就可以知道您这个人。呜呼!您做官四十年,上下沉浮,感受仕途的崎岖,即使遭遇困顿挫折,被贬斥流离,最终也不能掩盖您的光彩,这是因为关于公议的是非,您虽一度受到压抑却又重新振起,终于显扬于世;您果敢的气概、刚正的操守,到晚年也没有衰退。当仁宗皇帝临朝的末年,顾念身后大事,认为像您这样的人,可以把国家的安危托付给他。等到您谋划决策,从容指挥,确定国家大计,真可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功名成就之后,您不居其功便离去。您出处进退的操守,大概也足以使英魂灵气不随异物腐朽消散,而长久存在于箕山旁、颍水岸边。然而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尚且都为您流泪抽泣,何况朝中的士大夫,平日曾与您交游,又是我心中所向往、所敬仰的人呢?呜呼!盛衰兴废的道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面对清风遥望您的遗迹,不能忘情,是因为想到再也见不到您,那么我将同谁一道归去呢?《祭张安国检正文》【王安石】呜呼!善行未必带来福报,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难道到今天才因为您而为此悲悼叹息吗?自从您服丧期满,我知道您一定会来探望我;奇怪的是您久不来,难道是病了吗?如今,您的弟弟哭着来报丧,上天也不肯姑且留下一个士人来帮助我。为什么活着这样艰难,而死亡又这样仓促!您起初跟随我和我的儿子交游,言语行动、视听举止都端正而不苟且,即使处于饥寒之中也感到快乐,只谋求道义。后来任司法掾时,审议案件、争论判决,若有失当,我两次上书大理寺替您申屈,于是您升任宰属。您能制服强悍倔强之人,辨明和纠正诉讼案件,又常常精心推求案情。难道您在刑名之学上只是独自深究而正直吗?我料想您的明察清正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只是人们轻浮,不能了解您。更使我心中悲痛的是:您的仁德达到了极点,勇于施行仁义而忘记自己;您的孝心也达到了极点,对父母怀有如幼儿仰慕的感情直到死去。能够做到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可以称为君子。呜呼!我的儿子已经逝去,您又随着他去了。我留在世上,还能有多少日子?以酒食寄托悲哀,再用这些话来助祭。《祭王回深甫文》【王安石】唉,唉!深甫,您真的要抛下我先走吗?谁说深甫正当壮年就会死,而我却能够长寿呢?从前我曾握着您的手,回家告诉母亲您的品行,实在是因为母亲吩咐我说:“像这样的人,才可以和他交朋友。”我的母亲比我更了解您,从一开始到最后都认为您成就了德行,我有很多地方不如您。呜呼,上天啊!既夺走了我的母亲,又夺走了我的朋友。即使没有立即死去,我又怎么能长久活着呢?捶胸痛哭一场,心神摧折,意志衰朽,含泪写下这篇祭文,用来进献酒食。唉,唉!深甫,您还知道吗?《祭李省副文》【王安石】呜呼!您曾说死者一定先是气力衰竭、精神消散,谁能想到您的气概足以迫近云汉,精神又像日月星辰那样明亮,却忽然陨落离世,不能保全百年的安宁呢?只记得您与我告别、前往祠祭太一时,言谈从容,比平日更加安适。到达之后立即办事,升降进退都极为有序;回程的马鞍已经在路上,却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屋舍。噩耗传来,士大夫们围观叹息。何况我与您的情谊,又怎么能有尽头?准备这些酒食,来表达我的悲痛哀伤。《祭文与可文》【苏轼】表弟苏轼从表弟的身份,向已故湖州文府君与可学士兄长的灵位致祭,说:‘呜呼,悲哉!与可还能再饮这杯酒吗?还能再作诗来自我娱乐,弹琴来助兴吗?呜呼,悲哉!我还忍心说这些话吗?气息哽咽,忧闷充满胸中,眼泪急流而下,沾湿了衣服。我忽然收住眼泪问自己: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人悲痛,又是为了谁呢?大道不能实行,真可悲啊,我没有同道之友!难道没有朋友吗?只是他们都已逝去,没人来告诉我。只有我和与可,不急不缓;叫他来他不来,挥手让他走他也不走,不能够亲近他,难道还能疏远他吗?呜呼,悲哉!谁能像与可那样敦厚德行、秉持道义,温和而又正直呢?谁能像与可那样养育百姓、厚化风俗,宽厚而又明察呢?谁能像与可那样写诗和楚辞,婉转而又清丽呢?谁能像与可那样齐同宠辱、忘却得失,安然自处而看轻外物呢?呜呼,悲哉!我听到讣告后,三天三夜不能入睡,只能坐着;叹息之间梦见和您相从,惊醒时满席都是泪水。想到人的生命终究会走向尽头,即使活到百岁也必然如此;只是文章可以不朽,有子孙便可以不死。即使富贵长寿的人,也未必都能拥有这两样东西。然而我曾听与可说:‘身体就像浮云,没有离去也没有到来,没有死亡也没有存在。’ 那么,所谓不朽和不死,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陈令举文》【苏轼】
呜呼哀哉!天之生令举,初若有意厚其学术,而多其才能,盖已兼百人之器。既发之以科举,又辅之以令名,使取重于天下者,若将畀之以位。而令举亦能因天之所予而日新之,慨然将以身任天下之事。夫岂独其自任?将世之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望其如是。是何一奋而不顾以至于斥?一斥而不复以至于死?呜呼哀哉!天之所付,为偶然而无意邪?将亦有意,而人之所以周旋委曲辅成其天者不至耶?将天既生之以畀斯人,而人不用,故天复夺之而自使邪?不然,令举之贤,何为而不立?何立而不遂?使少见其毫末,而出其余弃,必有惊世而絶类者矣。子与令举别二年,而令举没。既没三年,而予乃始一哭其殡,而吊其子也。呜呼哀哉!尚飨。
祭欧阳永叔文【韩琦】
维熈寜五年,岁次壬子,某月某日,具官某谨遣三班奉职随行指使李珪,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少师永叔之灵。惟公之生,粹禀元精,偶圣而出,逢辰以亨。歴事三朝,翼登太平。大名既遂,大功既成,年未及老,深虞满盈,连章得谢,频第来迎。神当畀以福禄,天宜锡之寿龄。胡不憗遗,遽尔摧倾?此其理莫得致诘,而天下为之失声。呜呼哀哉!公之文章,独歩当世。子长、退之,伟赡闳肆,旷无拟伦。逮公始继,自唐之衰,文弱无气。降及五代,愈极颓敝。惟公振之,坐还醇粹。复古之功,在时莫二。公虽云亡,其传益贵。譬如天衢森布,列纬海内瞻仰,日髙而晖。公之諌诤,务倾大忠。在庆歴初,职司帝聪,颜有必犯,阙无不缝。正路斯辟,奸萌輙攻。气劲忘忤,行孤少同。于穆仁庙,诚推至公。孰好孰恶,是焉则従。善得尽纳,治道以隆。人畏清议,知时不容,各励名节,恬乎处躬。二十年间,由公变风。公之功业,其大可记。屡殿藩垣,所至懐恵。尝尹京邑,沛有余地。早践西掖,晚当内制。凡厥代言,典谟之懿;凡厥出令,风雷之势。三代炳焉。公辞无媿,枢握猷为,台衡弼贰。抚御四夷,兵戈不试。整齐百度,官师咸治。服劳一心,定策二帝。中外以安,神人胥慰。不校谗言,恳求去位。公之进退,逺迈前贤。合既不茍,髙惟戒颠。身虽公辅,志则林泉。七十致政,乃先五年。上惜其去,公祈益坚,卒遂其请,始终克全。呜呼哀哉!余早接公,道同气类,出处虽殊,趣向何异?既忝宰司,日亲髙谊。可否明白,襟懐坦易。事贵穷理,言无饰伪。或不知公,因罹谤忌。青蝇好点,白壁奚累?呜呼哀哉!自公还事,心慕神驰,徒凭翰墨,莫挹姿仪。公尝顾我,恵以新诗。虽亟训答,奈苦衰疲。欲复为问,动巳踰时。忽承讣音,且骇且悲哀。诚孰诉肝胆?几■〈土隋〉公之逝矣,世鲜余知。不如従公,焉用生为?遐修薄荐,奠公一巵。魂兮,有灵,其来鉴兹,尚飨。
祭冨郑公文【程颢】
维元丰六年,岁次癸亥,十一月壬寅朔,十九日庚申,奉议郎监汝州盐酒税,轻车都尉,赐绯鱼袋程某,谨遣外甥张敷,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太尉文忠公之灵。呜呼!粤稽古昔,得全实难。惟夔契出乎唐虞之际,而姬吕位乎文武之间。其余虽有巨贤硕辅,济一时之险艰,真儒大圣,多处非其位,而孤蹇孰如我公?道行乎重熈累洽之运,而身享乎尊富安荣之完事。体天下之重,位极人臣之班。生逢四世皆上圣之主,时歴七纪,膺太平之安。勲业掲乎日月,闻望塞乎天渊。优游里第者,犹十有三年。于人之职,可谓无负;在天之理,可为曲全。然而捐馆之日,逺近闻之,孰不赍咨而涕涟?尚以公之没也为有憾焉。呜呼!世之常态,茍于自便,终始之节艰扵永肩。屏伏者以忧责不及,而怠懈;休老者以血气既衰而志迁。惟公年弥髙而志愈厉,身愈退而诚益坚。惟是爱国忧君之道,极昼夜之拳拳。迨乎瞑目之旦,属纩之前,万物已莫累乎心胸,而朝廷之念独有进乎昔日之当权。宜乎易名之谥典,号为摭实。祭册之圣诏,极于哀怜。则士大夫以公之没为憾者,盖非偶然。某愚不肖,辱公礼遇,顾其于义理,非见私所附。公薨于洛,贱居在汝,官守有制,欲往无路。敛不望棺,葬不临墓,引领西风,悲恸何数?诚寓鄙文祭陈菲具,恭崇道周后期无所。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祭陈了翁文【游酢】
译呜呼,悲哉!上天生下令举,起初仿佛有意使他的学术深厚、才才能够繁多,几乎兼有百人的器量。既用科举来显发他,又用美好的声名来辅助他,使他受到天下人的推重,仿佛将要把高位授予他。令举也能够顺应上天给予的一切而每天自我更新,慨然准备以自身承担天下的事务。这难道只是他自己愿意承担吗?天下的士大夫,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也都希望他如此。为什么他刚一奋发便不顾一切,以至于被贬斥?一经贬斥便再未起用,以至于死亡?呜呼,悲哉!上天给予他的才具,是偶然发生而没有意志的吗?还是也有意志,只是人们没有充分周旋委曲、辅助成就上天赋予他的才能呢?还是上天既然生下他要把他交给世人,而世人不用他,所以又把他夺回去,归自己使用呢?不然,凭令举的贤能,为什么不能立身?为什么立身之后又不能成就事业?假如能让他稍稍展露才华,发挥出其余未尽的才能,一定会有震惊世人、超绝同类的成就。您与令举分别两年,令举便去世了;他去世三年后,我才开始到他的灵柩前哭吊,并慰问他的儿子。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欧阳永叔文》【韩琦】维熙宁五年,岁次壬子,某月某日,具官某谨慎地派遣三班奉职随行指使李珪,带着清酒和各种祭品,向少师永叔的灵位致祭。想来先生的一生,禀受了纯粹的天地元精,恰逢圣明而出生,遇到良辰而显达。历事三朝,辅佐君主达到太平。大名已经成就,大功已经建立,年纪还未老,却深知盈满之理,连续上章请求退休,朝廷多次派人迎请。神明本应赐给您福禄,上天也应该赐给您长寿,为什么不肯暂且留下您,竟使您突然倾颓呢?这种道理无法追问,而天下人为之失声痛哭。呜呼,悲哉!您的文章独步当世。司马迁、韩愈的文章,宏伟丰赡、纵横肆意,世间空旷无人与之相比。到了您继承他们之后,自唐朝衰落以来,文章软弱无力;降至五代,更加颓败。只有您振兴它,使文风坐而恢复醇厚精粹。复兴古文的功劳,在当时无人能比。您虽然已经去世,您的文章流传反而更加珍贵。譬如天路上密布群星,天下人仰望它们,太阳升高而光辉普照。您的谏诤,务求竭尽忠心。庆历初年,您主管传达皇帝听闻的事务,皇帝有必须冒犯的地方,朝廷有必须补救的缺失,您无不直言。正直的道路由此开辟,奸邪的萌芽一出现就加以攻击。气概刚劲而不怕触犯,行为孤高而少有同道。仁宗皇帝真是深厚仁慈,确实推行至公之道;谁该喜爱,谁该厌恶,都依照这个原则处理。善行得以全部接纳,治理之道因此兴盛。人们畏惧清议,知道时势不容许胡作非为,各自勉励名节,安然端正自身。二十年之间,风气因您而改变。您的功业是如此伟大,值得记载。您多次镇守藩镇,所到之处都留下恩惠;曾经任京城长官,施政宽厚而游刃有余;早年入任中书省,晚年主持内制。凡是您代皇帝起草诏令,都有三代典谟的美善;凡是您发布政令,都有风雷般的气势。三代的光辉在您身上显现。您的文辞无愧于前贤,您掌握枢密谋略,担任台衡辅弼。您安抚统御四方夷族,使兵戈没有施用;整顿百官制度,官府和师儒都得到治理。您专心尽职,辅佐两位皇帝制定大策,使内外安定,神灵和人们都得到慰藉。您不计较谗言,诚恳请求辞去职位。您的进退,远远超过前贤;既然不肯苟合,就高度警惕颠覆。虽然身居宰辅,志趣却在山林泉石之间。您七十岁才致仕,比先前计划的时间还早五年。皇上惋惜您的离去,您请求退休的意志更加坚定,最终获准,始终保全了自己的操守。呜呼,悲哉!我早年便与您交往,道义相同、气质相近;虽然出处不同,志趣有什么差异呢?后来有幸忝居宰司,每天亲近您的高尚情谊。您判断可否明白,胸襟坦荡平易。办事贵在穷究事理,说话从不装饰虚伪。有人不了解您,因而遭受诽谤和嫉妒。青蝇喜欢玷污白璧,难道白璧会因此受损吗?呜呼,悲哉!自从您回到故乡任事,我心中仰慕、精神驰念,只能凭借书信往来,却再也不能瞻仰您的仪容。您曾经看望我,惠赐我新诗。我虽然屡次想写诗答复,却苦于衰老疲惫。想再次写信问候,动辄已经超过时日。忽然接到讣告,既惊骇又悲哀。我的真情还能向谁倾诉?几乎随着您的逝去而崩溃了,世上很少再有了解我的人。不如跟随您而去,活着还有什么用呢?从远方修备微薄的祭品,向您奠上一杯酒。您的魂魄啊,如果有灵,请来鉴察这些祭品。请享用。《祭富郑公文》【程颢】维元丰六年,岁次癸亥,十一月壬寅朔,十九日庚申,奉议郎、监汝州盐酒税、轻车都尉、赐绯鱼袋程某,谨慎地派遣外甥张敷,带着清酒和各种祭品,恭敬地昭告于太尉文忠公的灵位。呜呼!考察古往今来,能够获得圆满实在很难。只有夔、契生于唐尧虞舜之际,姬旦、吕尚位居周文王、周武王之间。其余即使有伟大的贤人、硕大的辅臣,能够救济一时的艰难;真正的儒者、大圣人,也多处在不合适的位置。孤独困厄有谁比得上我公?您的道行于重熙累洽的盛运之中,身享尊贵富裕安宁荣耀的圆满人生。承担天下重任,官位达到人臣之极。生逢四代,都是至圣的君主;历经七朝,享受太平安定。功勋事业与日月同辉,声望名闻充塞天地。优游居住在乡里达十三年之久。对于为人的职责,可以说没有辜负;依照天理,也可说得到了周全的安排。然而您去世那天,远近听闻此事,谁不叹息流泪?仍然都把您的去世看作遗憾。呜呼!世间的常态是苟且求自身便利,始终守住操节很难。退隐蛰伏的人,因为忧患责任不能涉及自己而懈怠;退休养老的人,因为血气已经衰弱而志向改变。只有您年纪越高,志向越发坚厉;自身越退居,忠诚越加坚定。唯独爱国忧君的心志,昼夜都极其殷切。直到闭眼的早晨、将要停止呼吸之前,万物已经不能牵累您的心胸,而对朝廷的思念反而比过去掌权时更加深切。您的谥号按照事实确定,实在是理所当然;祭册中圣上的诏命,哀悼怜惜达到了极点。因此士大夫把您的去世看作遗憾,确实不是偶然。我的资质愚钝不肖,却有幸承受您的礼遇;只是我对于义理的追求,并不是因为私情而依附您。您死于洛阳,我卑微地居住在汝州,官守有制度限制,想前往却没有道路。不能在您入殓时望见棺木,也不能在下葬时亲临墓地,只能引颈面向西风,悲痛无数。谨以鄙文和微薄祭品寄托哀思,恭敬地推崇您的大道;至于以后如何,已无从说起。呜呼,悲哉!伏望您来享用祭品。《祭陈了翁文》【游酢】
呜呼!陈公,万夫之杰!大虚无尘,心凝知彻,经纶大猷,如挈裘领,灼知几先,渺绵作炳,虑逺而知者疑,言危而弱者警,蓍▯有稽,可观而省。呜呼!陈公知事道而已,不知鼎镬之临其颠也;知徇国而巳不知陷穽之横其前也。阨之白首而气愈和,蹙之死地而志愈坚。处约弥乆,妻孥裕然。畎畆念忠,顶踵利物,人疑其为墨。平生拯饥,任重一身,吾知其为稷。行道之人,闻者心恻。意者天将降之大任,而空乏其身耶?意者吾君将追念其笃诚,发独断而収之以泽斯民耶?呜呼!孰谓流离川涂,邅回万状,而沦于淮楚之滨耶?呜呼!孰谓谋可以托心膂,力可以任股肱,而志愿卒不伸耶?浩浩元精,惨不知其因耶?岁首之书,后讣而达。执书一恸,骨惊心折。呜呼!陈公,盖将有哲人能尽知而贤之,有志士能慷慨而言之,有仁人能经纪其家而存之,有良史能具载其实而传之。区区鄙词,曷足以渉其流而泝其源乎?寓奠一觞,聊荐悃愊。东望伤懐,泪落横臆。尚飨。
祭张敬夫殿撰文【朱熹】
呜呼!自孔孟之云逺,圣学絶而莫继,得周翁与程子道,乃抗而不坠。然微言之辍响,今未及乎百岁,士各私其所闻,巳不胜其乖异。嗟!惟我之与兄脗志同,而心契,或面讲而未穷,又书传而不置。盖有我之所是,而兄以为非;亦有兄之所然,而我之所议。又有始所共鄊,而终悟其偏;亦有蚤所同哜,而晚得其味。盖缴纷往反者,几十余年末,乃同归而一致。由是上而天道之微,逺而圣言之秘;近则进修之方,大则行藏之义。以兄之明,固巳洞照而无遗;若我之愚,亦幸窃窥其一二。然兄乔木之故家,而我衡茅之贱士;兄髙明而宏博,我狷狭而迂滞。故我甞谓兄宜以是而行之,当时兄亦谓我盍以是而传之来裔。盖虽隐显之或殊,实则交须而共济。不惟相知之甚审,抑亦自靖而无愧。呜呼!孰谓乃使兄终在外以违其心,予亦见縻于斯,而所愿将不遂也。政使得间以就其书,是亦任左肱而失右臂也。伤哉!吾道之穷,予复何心于此世也。惟修身补过,以毕余年,庶有以见兄于下地也。闻兄之葬,而不得临,独南望长号,以寄此酹也。惟兄怜而鉴之,尚阴有以辅予之志也。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五十八
(明)贺复征 编
○祭文十
祭王博士文【明方孝孺】
译呜呼!陈公是万夫中的杰出人物!心境广大而无尘垢,心神凝定而见识透彻;经营筹划国家大业,像提起衣服的领子一样容易;明察事机,总能先知;幽微绵密的道理,经他阐发便显明起来。考虑深远,能使有见识的人疑惑;言语严厉,能使软弱的人警醒;即使蓍草和龟甲占验,也有可考据之处,足以供人观照反省。呜呼!陈公只知道担当国事、遵循大道,却不知道鼎镬将要临到头顶;只知道为国尽忠,却不知道陷阱横在面前。困厄到白头,气度反而更加平和;逼入死地,志向反而更加坚定。处于困约之中日久,妻子儿女仍然宽裕安适。他在田野之间仍念念不忘忠诚,所作所为都以有利于万物为务,人们怀疑他是墨子一类的人。我知道他平生救济饥民、以一身承担重任,正是古代的稷。行路的人听说此事,也都内心悲恻。难道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他,所以先使他困乏自身吗?难道我们的君主将会追念他的笃实忠诚,作出独断的决定把他收用,使百姓蒙受恩泽吗?呜呼!谁能想到他会流离在道路和河川之间,辗转遭遇万般困厄,最终沉沦在淮水、楚地之滨呢?呜呼!谁能想到一个谋略足以托付心腹、力量足以担当股肱的人,最终竟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呢?浩浩荡荡的天地元气,为什么惨然无言,竟不知其中缘故吗?年初写的信,竟在讣告之后才送达。我手执书信痛哭一场,骨惊心碎。呜呼!陈公,大概将会有明哲之人完全了解并贤重您,有志之士慷慨为您发言,有仁德之人为您料理家事、使您的后代得以保存,有良史把您的真实事迹全部记载下来而流传后世。区区这篇鄙陋的祭词,哪里足以沿着您的水流追溯到源头呢?姑且寄托一杯奠酒,聊以进献我的真诚。向东遥望,心中悲伤,泪水横流胸前。请享用祭品。《祭张敬夫殿撰文》【朱熹】呜呼!自从孔子、孟子相继远去,圣学断绝而没有人继承;幸有周敦颐与程颢、程颐先生阐明道义,才使圣学挺立而不坠。然而精微言论停止回响至今还不到百年,士人各自拘守所听闻的学说,已经产生了无法胜数的分歧。唉!只有我和兄长志趣相同、心意相契;有时当面讲论而没有穷尽,有时通过书信往来而不停止。有些观点我认为正确,兄长却认为不对;也有兄长认为正确的,而我提出异议。还有起初共同赞同、最后才领悟其偏颇的;也有早年共同品味、晚年才真正体会其滋味的。这样反复纷纭地往来讨论了几十多年,最后终于同归一致。因此,从高远的天道精微、圣人言语的奥秘,到切近的进德修业方法,以及大处的出处行藏之义,我以兄长的明察,本来已经洞彻无遗;像我这样愚钝的人,也有幸窥见其中一二。然而兄长是乔木世家的后代,我只是住衡门茅舍的卑贱士人;兄长高明宏博,我狭隘拘谨而迂滞。所以我曾说兄长应当把这些道理实行于世,当时兄长也说我何不把这些道理传给后代。虽然我们有时隐退、有时显达,实际却彼此需要、共同成就。不只是相互了解得十分深切,也都能自我安定而无愧。呜呼!谁能想到竟使兄长终身处在外地而违背心愿,我也被拘系在这里,所希望的事情将不能实现。即使能够抽出空闲来完成自己的著述,也好比保住了左臂却失去了右臂。悲伤啊!我们的道统已经走到困境,我对这个世间还有什么心情呢?只好修养自身、弥补过失,以终了余年,希望将来能够在地下与兄长相见。听说兄长下葬,却不能亲临,只能独自面向南方长声号哭,把这杯奠酒寄托给您。希望兄长怜悯我、鉴察我,并暗中助成我的志向。呜呼,悲哉!伏望您来享用祭品。《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八 (明)贺复征编 ○祭文十 《祭王博士文》【明方孝孺】
呜呼!人之有生,何足恃邪?始少壮之美好,忽衰病之侵加。曽未几时,而俯仰瞬息之间,形骸巳随乎物化,棺椁倐掩乎泥沙。又俄而过焉,但见寒烟夕照,宰木喧噪乎残鸦。盖生世之不足控持,类如此。虽圣贤豪杰,其徳业勋名,可以参天而二地;知术政事,可以宰制乎众庶,而安定乎邦家。及其终也,未始能违乎斯理,而吾徒于仲缙,又何为屡叹而深嗟?嗟嗟!仲缙子之去我而死,一何速耶?忆初见子于乌伤山中,妙年白晳,宛如处子,操笔吐辞,浩然源泉之初发,烨若桃李之方葩。当时硕儒巨公,莫不称美爱惜,谓翰林君之有子,而叹其持节万里,未返乎荒遐。后十余年,名闻四达,贤王遣使聘致于藩国,因得覩岷峨之竒峭,凌江汉之汹涌。求先君奉使之所衰麻哭踊,招徕魂爽于滇池之涯。是时年踰三十,毅然有志于古道,而入觐王门,出教郡学,雄文美誉,旁流溢乎卭巴。及今又将十年矣,新天子即位,召为博士,遂入辞垣,编摩先朝之实录,文日以肆,学日以盛,而士之敬慕推许者,亦日以多。自意当圣徳显融之时,太平之期可望而至,庶几与子嬉逰于翰墨之林,渐涵乎礼义之域,苍颜黄发,同归里闬以婆娑。何期一疾,仅隔数日,重入子室,男哭袒而女号髽。呜呼!履仁有必寿之征,积善有茀禄之报。以子之先人死于忠国,而子有令徳,足以承其遗泽,遽夺以死,两者不得享一焉。其理则谓之那?岂苍苍者不能司祸福之柄,而天道或过差乎?将英才异人,天之所靳,天既生之,复欲収之,左右以为光华乎?抑所禀者有定分,人之不能兼偹,犹天与之角翊者,去其齿牙乎?以子之淑明温厚,而寿正踰四十,位止登八品,何至若是乖也?虽然,吾观于世,得于天者多,则遇于人者必薄;厚取扵世俗之所贵者,其去道也必賖。子之所有者,辟之球琳琬琰。周鼎商彝,大贝与丹砂,世人欲窃取其锱铢,而不可得。而子并包并蓄,挥扬簸弄,接驷而连车,所取者不已过乎贪,而所得者不亦奢乎?如是而又望位髙而禄侈,天之于人,其孰能皆然?则其可以不尤乎天而自释?况有男可嗣其学,而复有孙矣。食也稼穑而秔稻,衣也树艺而丝麻,数世享之而有余。以子为富且贵,夫孰以为夸?吾所憾者,欲蹈道而无补,将闻过而莫予加。四海之内,章缝之流,岂乏其人?畴能如子助我以中正,而指吾之疵瑕?过子之门,腹肠纠痛而不能已,奉一觞而长恸,知吾心之谓何?
祭王文节公文【方孝孺】
呜呼!天之于人,无乆不报;之善人之于世,无终不定之天。当事变之纷纶,祸福险夷倒施而错出,若不可以数推而理度。及夫徐观其后,而究其所止,殃庆之应,未尝不曲当其实,而无毫发之偏。辟之飘风暴雨,挟雷电而骇至,遇之者骇愕眩惑,以为无复见乎白日矣。瞬息之间,轩豁开朗,大而山岳江河,细而鷃雀虫鱼,莫不各复其常,而观光采之烂然。嗟乎!先生负刚健之气,藴该博之学,抱作者之宏才,而遭太祖之用贤,固宜得位行道,以复先王乆坠之典,致四海于平治,拯万世之颠连。何期谗夫奸竖,媒孽间构,卒俾苍黄奔走于西南万里之滇僰,百不一试,而身竟死于穹庐朔漠之荒烟。当斯之时,非惟亲戚乡党痛其不幸,凡闻先生之名而知其事者,靡不疑天道之叵信,为之悼屈而衔寃。及今皇之继统,施大恵于八埏,凡英伟竒杰之士,无不招致于庶位,而恨弗能起先生于九原。于是先生之子方以才受荐,擢官太学,而先生平生大节因得陈于殿陛,而达于旒扆之前。于是有学士之赠,有文节之谥,褒崇闵悼,极其华显。自有国之初,文臣之没者不知其几,而咸莫能比肩,岂不以抑之乆也发必盛,屈之甚者伸必长,而天道之征于人者,虽有迟速疾乆之异,而随其所积以为报,则如符节之合而罔愆。吾由是知天之可恃,善之可必,人患不力于为善,而不患为善之无传。嗟乎!先生之生也,崇位重禄之荣,髙车驷马之饰,虽不及当时之权贵,然身没之后,彼皆澌尽腐灭而无遗,而节行之传昭乎若星斗之掲,浩乎若江河之流,姓名之着,又俨若超世而登仙。乃知谗佞之排乎先生也,乃所以成先生之美;敌人之贼乎先生也,适以表其志节之全。彼恣睢于一时,此光曜乎万年,而先生又何憾焉?某等或从游乎夙昔,或尚友于简编,情不能已而,托诸一奠。奠不能哀,而复告以兹言。
祭宋景濂先生文【方孝孺】
译呜呼!人有了生命,有什么值得依靠呢?起初少壮时的美好,忽然就被衰老疾病侵袭。还没有过多长时间,在俯仰一瞬之间,身体已经随着万物变化,棺椁很快便被泥沙掩埋。又过了一会儿,只看见寒烟夕照,坟上的树木间残鸦喧噪。人生在世不能掌握,大多就是这样。即使圣贤豪杰,道德功业、功勋名声可以参天比地,才智方略、政事能力可以统治百姓、安定国家;等到他们死亡,也始终不能违背这一规律。可是我们这些人对于仲缙,又为什么屡屡叹息、深深悲嗟呢?唉,唉!仲缙,您离开我而死去,为什么这样快呢?记得初次在乌伤山中见到您时,正值美好的年华,面色白皙,宛如处子;握笔写文,文辞如浩荡泉源刚刚喷涌,灿烂得像桃李正开花。当时的大儒名公无不称赞爱惜您,说翰林君有这样一个儿子;又感叹您的父亲出使万里,仍未返回荒远之地。十多年后,您的名声传遍四方,贤王派使者聘请您到藩国,于是得以看见岷山、峨眉山的奇峭,凌越江汉的汹涌水势;还寻访先君奉使之处,披麻戴孝,哭踊致哀,在滇池岸边招魂。那时您年过三十,毅然立志追求古道;入朝觐见君王,出任郡学教官,雄健的文章和美好的声誉流播到卭巴一带。到现在又将近十年了,新天子即位,召您任博士,于是进入翰林院,编纂整理先朝实录。您的文章一天比一天纵肆,学问一天比一天盛大,士人对您的敬仰推许也一天比一天增多。您本来以为正值圣德光明显盛的时代,太平之期可望到来,或许可以和我一起在翰墨之林游乐,渐渐浸润于礼义的境域;等到苍颜白发,同回故乡里巷安闲游憩。哪里想到一场疾病,只隔几天,我再次进入您的居室,男儿哭泣袒衣,女子号哭披麻。呜呼!履行仁德本应有长寿的征兆,积累善行本应有福禄的报应。凭您的先人因忠于国家而死,凭您又有美好的德行,足以承继先人的遗泽,却突然被夺去生命,两样都不能享有一项。这道理该怎样解释呢?难道苍天不能掌握祸福的权柄,天道偶尔会有差错吗?还是英才异人是上天所吝惜的,上天既生下他们,又想收回去,借此使左右之人获得光华吗?还是人的禀赋有一定分限,人不能兼得一切,就像上天和人相争,要削去他的牙齿吗?凭您的善良明达、温和厚重,寿命正好超过四十,官位却只升到八品,为什么竟乖违到这种地步呢?不过,我观察世间,凡是从上天得到的越多,往往从人那里得到的越少。从世俗所看重的事物中取得越多,离大道也必然越远。您所拥有的东西,就像璧玉珠宝、球琳琬琰,像周鼎商彝、大贝和丹砂;世人想偷偷取得其中一丝一毫都不可得,而您却把它们兼收并蓄,随意挥洒玩弄,车马相接、车辆相连。您所取的难道不已经超过贪求,所得的难道不已经过于丰厚吗?这样还希望官位高、俸禄厚,上天对于人,谁能够样样都如此呢?那么也就可以不怨尤上天而自行宽解了。何况还有儿子可以继承您的学业,又有孙子。吃的是自己耕种的庄稼和粳稻,穿的是自己种植所得的丝麻,几代享用还绰绰有余。若说您这样就是富贵,谁会认为这值得夸耀呢?我所遗憾的是,想要践行大道却没有来得及补益世道,想听到我的过错却没有人来指正我。四海之内,穿章服的士人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谁能像您一样以中正之道帮助我,指出我的瑕疵?经过您的门前,我的肝肠纠结疼痛,不能停止;奉上一杯酒而长久痛哭,您知道我的心意吗?《祭王文节公文》【方孝孺】呜呼!上天对于人,从来没有长久不报应的;善人对于世间,也从来没有最终不得到公断的。正当事变纷乱、祸福险夷颠倒交错出现时,好像无法用数术推求、用道理揣度;等到慢慢观察其后果,究竟看它归宿在哪里,灾祸和福庆的报应,没有一次不恰好符合事实,丝毫没有偏差。譬如暴风骤雨,挟带雷电惊骇而来,遭遇它的人惊愕迷惑,以为再也见不到白日了;转瞬之间,天空豁然开朗,山岳江河之大、燕雀虫鱼之小,无不恢复正常,重新看到灿烂的光彩。唉!先生具有刚健的气概,蕴藏广博的学问,拥有文学家的宏才,又遇到太祖任用贤能,理应获得官位、推行大道,恢复先王久已废坠的典章,使天下达到太平,拯救万世的困顿。哪里料到谗佞之徒和奸邪小人挑拨构陷,最终使您仓皇奔走于西南万里之外的滇僰,百事未能施展一件,身体竟死在北方荒漠穹庐的荒烟之中。当时不只是亲戚乡党为您的不幸悲痛,凡是听说过先生名声、知道您事迹的人,无不怀疑天道难以相信,为您悲悼、替您含冤。到了今天的皇帝继承帝位,向天下八方施行大恩,凡是英伟奇杰之士,无不被征召安置于各个职位;只是遗憾不能使先生从九泉之下复生。于是先生的儿子方以才华受到推荐,升任太学官员;先生平生的大节也因此得以陈述于殿陛之间,传达到皇帝面前。于是有学士的赠官,有文节的谥号,褒扬、尊崇、怜悯、哀悼达到了极其荣耀显赫的地步。自开国以来,去世的文臣不知有多少,但都没有谁能与先生相比,难道不是因为压抑得越久,发扬时就越盛;受屈越深,伸张时就越长久吗?天道在人身上的征验,虽然有迟速快慢、长久短暂的差别,但总是随着所积累的善恶而给予报应,就像符节相合一样没有差错。由此我知道上天可以依靠,善行一定会有结果;人只怕不努力行善,不必担心善行没有流传。唉!先生活着时,崇高官位、丰厚俸禄的荣耀,乘高车、驾驷马的装饰,即使比不上当时的权贵;然而先生死后,那些权贵全都消散腐朽而无所遗留,先生的节操品行却像星斗高悬一样光明,像江河流淌一样浩大,姓名的显著又仿佛超脱尘世而登仙。由此才知道,谗佞之徒排斥先生,正是成就了先生的美德;敌人残害先生,反而彰显了先生操守的完整。他们一时放纵横暴,先生却光耀万年,先生又有什么遗憾呢?我们这些人,有的曾在早年跟随您游学,有的在书籍中把您当作古代朋友;感情不能自已,寄托在这一奠酒之中。祭酒不足以表达悲哀,只好再用这些话来告诉您。《祭宋景濂先生文》【方孝孺】
公之量可以包天下,而天下不能容公之一身;公之识可以鉴一世,而举世不能知公之为人。道可以陶冶造化,而不获终于正寝;徳可以涵濡万类,而不获盖其后昆。其所有者,皆众人之所难勉,而未尝自以为足;其所遇者,皆众人之所难处,则快然委命而不置乎戚欣。此公之所以跨越前古,拔彚超伦,控宇宙而独立,后天地而长存者乎?世乌足以知之!徒传诵其雄文,执其词者惑其意;得其似者失其真。彼好慕者且若此,又何怪乎臧仓与叔孙宜夫?公之厌斯世而不居,甘逺迹于峨岷,盖将吊重华于九疑,唁屈子于江滨,而不忍污乎流俗之埃尘也。然则公固以死生荣辱为梦幻,得失毁誉为浮云,尚何穷逹之足云乎?吾独悲叹而不止者,上以忧乎斯道,下以悯乎斯民,愧受恩而未报,惧来者之无闻。呜呼哀哉!公其舎此而安之?岂其与形俱逝,与物同泯乎?吾犹髣髴见公骑风驭气,鞭日月而叱星辰,遨逰乎昆仑之野,出入乎无穷之门。是盖处乎世者止七十有三年,而不死者不知其几千万春。其遇乎人者,虽若艰危而可痛,而乐乎天者不可数计而具陈。而吾犹噭噭哭于山巅与水濆,是皆公之所笑,而奚能酬教育之厚恩?呜呼哀哉!列泰华以为殽,注沧海以为樽。吾知公之不我顾,而庶几可以报公者,习其所闻以求不负乎明训,行其所得以冀有益于黎元。酹皇天与后土,尚同鍳乎斯言。
祭许祭酒文【苏伯衡】
于戏!人生一世,盛衰戚休,虽云异境,自达人而观之,均梦幻与泡影。夫得吾志也,既非吾荣;则失吾志也,又岂吾病?盖不以穷达而损益者,惟君子所性。至于人力莫能致者,虽圣贤亦归之有命。我惟先生识髙才挺,博闻强记,流辈无竞。幼承家学,力追先正,藴为徳性,发为文章,莫不珠辉而玉莹。聆其议论,接其威仪,孰不骇视而倾聴?昔先生之未出也,识者见及门之士:拘者以开,躁者以静,散者以敛,惰者以敏。固知其规模可以任国家之政。际圣明之龙兴,喜幡然于币聘,立谈之间,机鸣籁应。谓相见之何晩不烦以官师之职,遂授斯文之柄。侍经筵而领春坊,奉宴闲而陪顾问。对杨维精白之心,启沃皆典谟之训。恩礼度越乎寻常,名声洋溢乎逺近。凡其义以为质,道以自殉,知无不言,言无不罄。不同而比,不诡以徇。嗟易所谓謇謇而媢嫉者,反以为悻悻吹毛,求其疵瑕,中伤成于俄顷。位甫正于辟雍,车忽过夫庾岭,尚頼鸿泽之滂沛,遄归安于乡井。丹溪幽幽,可逰可咏,若将终焉,浩乎无闷。然无贤不肖,咸谓方今之时,右文之运,弓旌四出,招延英俊。有如先生之老成,宜膺求旧之眷,而冠羣公以进。摅胷中之蓄,致君民于尧舜,以増光于前人,而垂裕于后胤。奈何松栢之坚贞,竟同蒲栁以摧陨?将善类之殄瘁,抑吾道之莫傧?于戏!天人之际,消长之理,盖先生之所夙讲,亦先生之所自信。齐幽明于一途兮,尚否泰乎奚讯?而况先生之耿耿者,当不随异物而斯尽?则其有生,亦既异乎众人之为人也。肉未寒而名巳泯,茍能如此,良有余矣,而亦可以无恨。吾党所不能释然而相与临穴而悲哽者,夫岂徒懐契分于平生?诚感死生其犹醉醒。
同年祭陆鼎仪文【李东阳】
靖逸先生陆君既卒之四月,为弘治二年己酉六月,某官某等谨致祭于先生。其辞曰:呜呼!昔者识君于二百五十人,何其壮也!振响乎文艺之场,蜚英于霄汉之上。抱国史之良才,为词林之宗匠。固巳扬一时之光,而负天下之望也。既而再徙官秩,三归故庐,徊翔容与于宦籍者二十年余。际龙飞之新运,骋骥足于亨衢;迩丝纶之宻地,陈启沃之嘉谟。而疾疢婴其志意,造化敛其形躯。当宁临轩而嗟悼,士林掩涕而欷歔。是其闗气数之升降,与家国之盈虚者,又不知其何如也?嗟君之学兮,文华道根;嗟君之志兮,山陵海吞。盖将仰视古人,为必可企及;而俯念斯世之同羣,彼梦想之莫遂,徒声名之与存。此天下之所共惜也。而况乎同年之谊,异姓之亲?吾方睇沧州之落景,问吉水之迷津。悲逝者之不复,叹斯人之共沦。蹇刍束之无由,而兹言之莫我闻也。
祭鲍子文【李东阳】
译您的器量可以包容天下,而天下却不能容纳您一个人;您的见识可以鉴察一代,而整个世间却不能了解您的为人。您的道可以陶冶造化,却没有能在正寝中寿终;您的德可以滋润万物,却没有能覆盖到后代子孙。您所拥有的,都是常人难以努力达到的,您却从不认为满足;您所遭遇的,都是常人难以承受的,您却欣然听任命运,从不因此忧戚或欣喜。这大概就是您能够超越前古、拔出于众、驾驭宇宙而独立、在天地之后长存的原因吧?世人哪里足以了解您!他们只是传诵您的雄伟文章,执着于您的文辞的人反而迷惑于您的本意;得到表面相似的人便失去了真实精神。那些爱慕您的人尚且如此,又怎么能责怪臧仓和叔孙宜夫呢?您厌弃这个世间而不肯居留,甘愿远远隐迹于峨眉、岷山,大概是想在九疑山凭吊重华,在江边吊唁屈子,不忍让自己沾染流俗的尘埃。既然如此,您本来就把生死荣辱看作梦幻,把得失毁誉看作浮云,又还有什么穷达值得谈论呢?唯独我悲叹不止,上忧虑道统,下怜悯百姓,惭愧承受您的恩德却没有报答,又害怕后来者默默无闻。呜呼,悲哉!先生难道已经舍弃这里而获得安宁了吗?难道您的形体也一同消逝,和万物一起泯灭了吗?我仿佛仍看见您乘风驾气,鞭策日月,呵斥星辰,在昆仑山野间遨游,出入无穷无尽的门户。您的身体处在世间不过七十三年,但您不死的精神却不知有几千万年。您在人世间的遭遇,虽然似乎艰危而令人痛惜;但您在天道中的快乐,却多得无法一一列举。而我还在山巅水边大声哭泣,这些都是您所会笑话的,我又怎么能够报答您教育我的深厚恩德呢?呜呼,悲哉!即使把泰山、华山排列起来作祭品,把沧海注满作为酒樽,我也知道先生不会顾念我;但希望能够学习您所听闻的道理,以求不辜负您的明训,实行我所得到的学问,希望对百姓有所益处。把酒洒向皇天后土,希望它们一同鉴察这些话。《祭许祭酒文》【苏伯衡】唉!人的一生,盛衰、忧喜,即使说是处境不同,在通达之人看来,都如梦幻和泡影。实现自己的志向,并不是我的荣耀;那么失去自己的志向,又怎么会是我的祸患呢?大概不因穷达而有所增损,是君子的本性。至于人力不能达到的事,即使圣贤也只能归之于命运。我想先生见识高明、才华挺拔,博闻强记,同辈无人能比。幼年承受家学,努力追踪先代正人,把这些蕴藏为德性,发露为文章,无不如珠光玉润。聆听您的议论,接触您的威仪,谁不惊异地注视、倾心聆听?从前先生尚未出仕时,有见识的人观察您的门徒:拘谨的因您而开朗,浮躁的因您而沉静,涣散的因您而收敛,懒惰的因您而敏捷。那时本来就知道您的规模器度可以承担国家政务。适逢圣明之君兴起,先生欣然接受征聘;一席谈话之间,思想如机杼之声、风吹箫管之声彼此应和。皇帝认为相见太晚,不必让您担任一般官师职务,于是把文章教化的权柄交给您。您侍奉经筵,兼领春坊,参加宴闲,陪同顾问;面对皇帝,以精白之心进言,启发辅导全都是典谟中的训诫。恩宠礼遇超过寻常,名声远近传播。凡是以义作为根本、以道作为生命的人,知道的无不直言,所说的无不竭尽;即使意见不同也能相互亲近,从不歪曲原则以求顺从。可叹《易经》所谓忠诚正直、反而遭嫉妒的人,却被人说成怀着怨气、吹毛求疵,寻找他的过失,诋毁中伤在片刻之间便形成。您的职位刚刚在辟雍确定,车子忽然越过庾岭;幸亏皇恩浩荡,您很快回到故乡安居。丹溪幽深清静,可以游览,可以吟咏,仿佛将要在那里终老,胸怀浩荡而没有烦闷。然而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都说当今正是崇尚文教的时代,征召英俊的弓旌四出;像先生这样老成持重的人,应该受到礼遇旧臣的恩宠,位居群公之首而进用。您应当施展胸中的积蓄,使君主和百姓达到尧舜时代的境界,增光于前人,给后代留下恩泽。为什么松柏般坚贞的品格,竟和蒲柳一样摧折陨落?难道是善类遭受凋残,还是我们的道统无人尊重?唉!天人之间的关系、消长变化的道理,本来就是先生早年讲论、也是先生自己深信的。既然把阴间阳世看作同一条道路,又何必询问否泰呢?何况先生光明正直的精神,当然不会随异物而穷尽吧?那么先生的生命,本来就已经不同于众人的生命了。即使肉身尚未寒冷而声名已经湮没,假如真能这样,也已经很好了,又有什么遗憾呢?我们同道之人不能释然,彼此来到墓穴前悲痛哽咽,难道只是怀念平生的契合情谊吗?实在是感到死生之间仍如醉醒相隔。《同年祭陆鼎仪文》【李东阳】靖逸先生陆君去世四个月后,时为弘治二年己酉六月,某官某等谨向先生致祭。祭文说:呜呼!当年在二百五十人中认识您,您是多么壮盛啊!您在文艺的考场上振起声名,在霄汉之上扬名显英;怀有修撰国史的杰出才华,是文坛的宗师。早已彰显一时的光彩,承载天下人的期望。后来您多次迁调官职,三次归返故庐,在仕籍中徘徊进退二十多年。正逢新君即位、时运如龙飞腾,您在通达的大道上施展才华;接近机密的中枢之地,陈述启发君主的嘉谋。然而疾病侵害了您的志意,造化收敛了您的形躯。皇帝亲临殿堂而叹息哀悼,士林掩面流泪而抽泣。这与气数的升降、家国的盈虚究竟有什么关系,我又哪里知道呢?可叹您的学问啊,是文章的华采、道德的根基;可叹您的志向啊,像山陵一样高,像海洋一样广。您本来将要仰望古人,认为一定可以赶上;回头想到当世同类之人,他们的梦想无法实现,只能留下声名共存。这是天下人共同惋惜的事。何况我们还有同年之谊、异姓之亲呢?我正遥望沧州的落日,询问吉水的迷津;悲伤逝者不能复返,叹息这样的人也一同沉沦。艰难地连一束刍草也无法送上,而这些话也没有您来听见了。《祭鲍子文》【李东阳】
维嘉靖元年十月癸酉朔,越十有六日戊子,梅山先生柩还于故山。其友人李梦阳设奠夷门道左,再拜送之,而为之言曰:「呜呼!鲍子,胡为乎来?胡为乎归?子之来也,髙冠大衣,轻舟穏车,前有厮,后有台。江行月迎,山迈云随。而今之归,丹旐前飞,素缦后围,宾从缟衣而白冠,送子吹台之侧,哭子长河之干。呜呼!鲍子,十年北顾,气横中原,一旦堂堂之躯而为营营之魂乎?岂生死有地,寿夭者天乎?草木黄陨,繁霜惨人,吴泽寒波,越猿暮呻。子无东无西,无南无北,魄返魂俱还汝乡国。汝有朋亲,弟昆宗之子,族之孙,有迓于境,有俟于门。肴嘉酒馨,肥羜香豚。汝嗣六龄,哭爷零丁。汝灵汝征,汝家汝庭,尚享。」
祭王文恪公文【祝允明】
呜呼!小子将哭公以公也,郊麟岁,龙圣贤亦穷,骑箕蚀壁,揆相必终,何伤于吾公与?将哭公以私也,铸金百冶,擢桂千枝,赐也,奔走;商也,赞辞,何戚于吾师与?惟士之节,报死于知,何不才有如小子而蒙被,乃超于等夷,待以国士,要以逺期。所谓春澍膏萌,萧兰同徳,而枯焦之枿倍荣;秋月扬彩,遐迩齐照,而迷涂之夫加赖。昔者允明上公之语,公既谅之矣。幽明有殊,心口岂异?所最痛者,生无所立以光公之教,又不即能死以从公之逰,怅进退以无据,徒衔知而弗酬,用此负公。虽哭毁以絶,亦何补而何赎?祖载即期,敢藉茅鬯,因荐心曲,赞徳颂业,铭不朽而铿无穷者,出在天子,典在四海,职在国史,非小子之事也。呜呼!小子崩摧迷絶,奈何奈何?
永州祭栁子厚文【唐顺之】
窃惟山川之与人文,同于擅天地之灵秘,顾若有神物爱惜乎其间,深扃固钥而不轻以示。永之山水,天作地藏,经几何年,埋没于灌莽蛇豕之区。至公始大发其瓌伟,而捜剔其荒翳。公之文章,开阳阖阴,固所自得。至于纵其幽遐诡谲之观,而邃其杳眇沉郁之思,则江山不为无助,而公之穷愁困阨,岂造物者亦有深意?盖公之自记钴鉧小丘也,尝以贺兹丘之有遭,而韩退之亦以公穷不乆斥,不极,或不能以文自见于世。歴千载而较失得,亦何尤乎偃蹇而摈弃?某少而诵公之文,见其模写物状,则巳爽然神逰黄山之巅,冉溪之涘。今来吏兹土,周览四顾,而亲覩其所谓回巧献伎者,则又恍然若见乎公之文,而挹其余波之绮丽。自顾樗散之才,未能庶几乎公之愚,而戒贪于鼠,惩猛于蛇,敢不因公言以自励?睠风景之如昔,想公之神,恒往来于斯地,聊奠觞而陈词,尚彷佛其来至。
祭三原王公文【李攀龙】
译维嘉靖元年十月癸酉朔,过了十六日戊子,梅山先生的灵柩归还故山。他的朋友李梦阳在夷门道路旁设奠,拜了两拜送行,并为他说道:‘呜呼!鲍子,您为什么来到这里?又为什么要归去?您来的时候,戴着高冠,穿着大衣,乘轻舟、坐稳车,前面有仆役,后面有侍从。行舟江上有月光相迎,翻山越岭有云彩相随。而如今您归去,红色的招魂幡在前面飞舞,白色的挽幛在后面围绕;宾客随从穿白衣、戴白帽,在吹台旁送您,在长河岸边哭您。呜呼!鲍子,您十年向北眺望,意气横贯中原,怎么一旦之间堂堂的身躯竟变成了忙忙碌碌的魂魄呢?难道生死各有归宿,寿命长短由上天决定吗?草木枯黄凋落,浓霜使人惨然;吴地水泽寒波荡漾,越地猿猴在暮色中哀鸣。您的魂魄不向东、不向西、不向南、不向北,一齐回到您的故乡。那里有您的朋友亲人,有兄弟、宗族中的儿子和孙子;他们将在境外迎接您,在门前等候您。佳肴美酒,肥嫩的小羊和香美的小猪都已备好。您的继承人年仅六岁,哭着呼喊爷爷,孤苦零丁。您的灵魂啊,您的行程啊,您的家庭啊,您的庭院啊,请来享用祭品。’ 《祭王文恪公文》【祝允明】呜呼!我将因为公而哭公吗?郊外祭祀麒麟的时代,龙一样的圣贤也会困厄;骑箕星而死、掩映墙壁,辅佐宰相也终有一死,这对我公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还是将因为私情而哭公吗?黄金经过百次冶炼,桂枝被千重擢拔;子贡四处奔走,商瞿赞美文辞,这对我的老师又有什么值得忧戚的呢?只是士人的操节,是以死报答知己;像我这样不成材的小子,为什么蒙受您的恩泽,竟超出一般人而被您当作国士,约定以长远未来相期待呢?正如春雨滋润草木嫩芽,萧草兰草同受恩德,枯焦的树桩也更加繁茂;秋月播撒光彩,远近一同照耀,迷路的人因此更加得到依赖。从前允明向公进言,公已经谅解我了。虽然幽明相隔不同,心意和口头所说难道会不同吗?我最痛苦的是,活着时没有成就可以光大公的教诲,又不能立即死去追随公同游;进退两难而没有凭据,徒然铭记您的知遇却不能报答,因此辜负了公。即使哭得形毁声绝,又有什么补救、什么赎偿呢?灵柩启程的日期将到,我冒昧借用茅鬯,借此进献心曲,赞美您的德行、歌颂您的功业;铭刻不朽、铿锵无穷的事,出自天子,典载于四海,职责在国史,并不是我这个小子的事情。呜呼!我崩溃摧折,迷乱断绝,怎么办,怎么办呢?《永州祭柳子厚文》【唐顺之】我私下认为,山川与人文都同样占有天地的灵秀奥秘,只是仿佛有神物爱惜其中的精华,把它们深深关闭、牢牢锁住,不轻易显露给人。永州的山水,是上天创造、大地收藏的,经过不知多少年,埋没在灌木丛生、蛇猪出没的地方。直到您才充分显发它们的瑰伟,搜寻剔除它们的荒芜蔽塞。您的文章能够开启阳气、闭合阴气,本来就是您自己获得的才能;至于尽情展示山水幽深遥远、奇诡壮丽的景象,使深沉微妙的思绪更加深厚,那么江山不能说没有帮助,而您的穷愁困厄,难道造物主也有深意吗?大概您在《钴鉧潭西小丘记》中,曾经因这座小丘获得遭遇而替它庆贺;韩退之也说,如果您困穷而没有长久被贬、不遭极度困厄,也许就不能凭文章在世上显现自己。经历千年再比较得失,又何必怨恨自己困顿而被摈弃呢?我年少时就诵读您的文章,看到您描摹事物形状,已经爽然如同神游黄山之巅、冉溪岸边。如今我来到这里任职,周遍观看四方,亲自看到那些所谓曲折精巧、争相呈献奇技的景物,又恍然像看见您的文章,汲取到它余波中的绮丽。我自顾才疏无用,尚且不能接近您的境界,却可以以鼠来警戒贪婪,以蛇来惩戒凶猛,怎敢不因您的话来勉励自己?面对风景依旧如昔,想象您的神灵常常往来于此地,姑且奠上一杯酒,陈述这些话,希望您仿佛能够来到这里。《祭三原王公文》【李攀龙】
呜呼!不天下以仁,而孰与为大臣?不天下以度,而孰与为大人?方公之守维扬也,饥馑荐臻,沟壑斯民,爰发廪庾,不竢报章,痌瘝者身,盖巳汲长孺之伦,以及拊循。东南大水,凶岁众望,翕然庶蠲赋税,公乃独持其义,而军国是计,阴以免者十数郡,而不亿其丽。乃辟三塘、勺陂与继川,不为沴是,乃仁术遵周之制矣。又公之起襄阳也,大盗未夷,荆棘王师,爰获巨魁,捣其巢穴,胁从罔治,实惟龚渤海是仪,以至开府滇中,獞獠兴乱,阉竖作镇,诛求珍玩,公乃匪敌是求,而贪婪是按,他莫敢问,而持宪斯惮,乃没郭英、王敬用窜奸,不至蔓是,称肃僚维周之翰矣。林俊下狱于永昌寺也,则自以其身之去就,而廷争乎极言敢谏之士。秦纮罢斥于安逺侯也,则身以其国之是非,而力挽其甄淑别慝之风。社稷之士,知无不言,直声动天下,何未免于好名之议也?君子之心,为而不有用,舍随物化,亦唯恃乎大道之为公。秉铨孝宗之朝,大注明良之眷,志在拔竒举而能先,耿巨鹿、李襄城、张荘简、彭恵安、何旴江、周太原,清节宏猷,维时之彦,丰芑数世之所培植,海内善类之所推荐,同升要地,颓俗丕变,庶元凯之可逢,虽异官而同譔,惧瓦石之相含,精题才而不援。帝曰:「尚书元气,北斗实维阿衡冢,兹羣后何必宻勿,陟降左右,奏尔吁谟,无不自牖其知遇,以隆其业为以乆。」何二三执政而莠言自口?岂不仁者之未逺,而孤立之难乎?后哉!亦唯止竞,虽人主之近戚,而恩有所不能私;亦唯党正,虽宰相之仇雠,而权有所不能施。及至藩郡奉职无状,又未尝不引咎以为辞。某邦士是式,髙山则仰,询诸故旧,百蛮是长,凡九阅月而疏二十上。郁郁重臣,不可为象祇役,天官心折前修,簿考中正,管彼九流,尚论天造,而此其好逑畨畨元老,谁适与谋?是故先臣李献吉有言居则岳屹,动则雷击,三原辈出,忠良外植,大事斧断,小细海畜,帷幄佞幸,谁剑必殛,斯其存亡祸福,临乎其前而已,凛然有不可犯之色矣。蔡介夫亦谓公本治易,渉猎羣籍,学问益人,垂老不寘侍讲经筵,体履特异,先未有事,安生忿懥,斯其性与天道观乎其深而已,渊然立时出之地矣。而况歴侍五朝,天下跂足而望元老,燕翼八座,后进扼腕而言,世家美周召于当代,谓唐虞其未遐也。
祭恭人文【李攀龙】
呜呼!恭人惟性之朴,惟徳之基。方其御穷,岂达是期?贵有今日,寜尔所知。援而止之,不噪不疑。中含辩慧,自夫则狂,无非无仪,得以相忘。严于寡姑,佹焉下堂。懿斯象服,允矣糟糠。见一锺于乳哺,殆匪子而靡亲。尸饔劝学,孰百其身?谓壸政莫大,主器而承家,实在后人。巾栉委媵,托息兹伦。亦既抱孙,受福不那。于以効我劬劳,孔多代终有庆,遑恤其它。抚遗孤而对泣,奈藴结之云何?
祭少保公文【徐渭】
于乎!痛哉!公之律已也,则当思已之过;而人之免乱也,则当思公之功。今而两不思也,遂以罹于凶。于乎!痛哉!公之生也,渭既不敢以律己者而奉公于始;今其殁也,渭又安敢以思功者而望人于终?盖其微且贱之若此,是以两抱志而无从,惟感恩于一盼,潜掩涕于蒿蓬。
祭张太仆文【徐渭】
太仆公将以万厯二年十二月之二日,内于幽其末交。某以十一月之十有二日,割羽牲一,从以果羞黄流,而告之曰:「嗟乎!公之活我也,其务合羣喙而为之鸣。若齐桓将存江、黄、温、弦之小国,而屡盟鲁、宋、陈、蔡于春秋也。其同心戮力而不贰。其长,公尧夫既遗人以麦矣,而文正乐之不问其倾舟也。其拳拳于斯事之未了,而竟先以往。意其心若放翁志宋土之复,巳不得见,而冀闻于家祭之告。一念与一息而俱留也。夫以公徳于某者若此,即使公在,某且不知所以自处;而公今殁矣,将何以为酬也?嗟乎!此某虽不言,而寸心之恒终千古以悠悠也。」
祭童晋父文【虞淳熙】
译呜呼!如果天下不以仁爱为本,又有谁能担任大臣?如果天下不以法度为本,又有谁能成为大人?当公镇守维扬时,饥荒接连发生,百姓填沟塞壑,于是开仓发粮,不等待上报批准;他把百姓的疾苦当作自身疾苦,大概已经汲取了长孺一类人的做法,并加以抚恤安置。东南发生大水,灾年中众人都希望能够一概减免赋税,公却独自坚持义理,考虑军国大事,暗中使十几个郡得到免除,却不把这些功劳归于自己。于是开凿三塘、勺陂和继川,不使水患成为灾害,这就是实行仁政并遵循周代制度了。后来公起兵襄阳时,大盗尚未平定,荆棘遍布王师所经之地,于是擒获盗贼首领,捣毁其巢穴,对胁从者一概不治,这实际上是以龚渤海为榜样。至于开府滇中时,獞獠作乱,宦官充任镇守,搜刮珍玩,公却不以搜捕敌人为务,而专门查办贪婪之徒;其他人不敢过问,执掌法纪的人也对此畏惧,于是使郭英、王敬等隐藏的奸邪逃窜,未使祸患蔓延,这可称为整肃属吏、维护周礼的栋梁了。林俊被下狱于永昌寺时,公便以自身的去留为代价,同那些极力进谏的士人据理力争。秦纮在安远侯处被罢黜时,公又把国家的是非当作自身的是非,竭力挽回辨别贤能与奸邪的风气。社稷之臣,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为什么还免不了被议论为喜好名声呢?君子的心志,是有所作为却不据为己有;舍弃个人得失,随万物变化,也只是依靠大道的公正。公在孝宗朝主持铨选,深受皇帝器重,志在拔擢奇才、首先举荐贤能。耿巨鹿、李襄城、张庄简、彭惠安、何旴江、周太原等人,清正有节操、宏伟有谋略,都是当时的俊彦,是丰芑数代培植的成果,也是海内善类共同推荐的人才;他们一同升任要职,颓败的风俗大为改变,或许可以遇到元凯那样的贤臣。虽然官职不同,却同在一处任职;他担心瓦石混杂其中,便精心品题人才而不徇私援引。皇帝说:“尚书是国家元气,北斗正是辅弼之臣的象征;这些群臣何必还要秘密忧劳?他们升降进退都在左右,应当奏陈你们的谋议,无不亲自开启他们的智慧,因而使他们的事业长久兴盛。”为什么有几个执政大臣竟从口中说出恶言?难道不是仁厚之人尚未远离,而孤立无援实在困难吗?后来,他也只是停止争竞;即使是君主的近亲,恩宠也有不能偏私之处;又只是扶持正道,即使是宰相的仇敌,权力也有不能施加之处。等到藩郡任职而政绩无状时,他又未曾不引咎自责作为辞谢。某地士人以他为法式,仰望如高山;向故旧询问,他在百蛮之地也被奉为长者。九个月中,他上疏二十次。郁郁不得志的重臣,不能只做象征而供神祇役使;天官内心折服于前代贤臣,考核簿籍而持守公正,掌管九流之士,推论上天造化;而像这样美好的配偶般的贤人、世代相传的元老,又能同谁商量呢?因此,先臣李献吉曾说:居处时像山岳般屹立,行动时如雷霆般击发;三原一代代人才辈出,忠良之士遍布朝廷内外;大事果断如斧,小事则像海一样容纳;帷幄中的奸佞宠幸,凡是该斩的必定诛戮。他的存亡祸福仿佛都已来到眼前,因此凛然显出不可侵犯的气势。蔡介夫也说,公本来研治《易经》,又广泛涉猎群书,学问日益增长;到老年仍未被置于侍讲经筵之职,体貌履历尤其不同寻常,事情尚未发生便安然生出愤懑,这说明他对性命与天道的观察已经深邃,因此深沉地立于当时出类拔萃之地。何况他历经五朝侍奉,天下人都踮足仰望这位元老;在八座高位上辅佐后辈,后进之士无不扼腕赞叹;世家大族在当代称美他如周公、召公,认为当今距离唐虞盛世并不遥远。祭恭人文【李攀龙】呜呼!恭人的性情纯朴,德行深厚。她当初面对贫困,哪里料到会有显达的一天?如今尊贵至此,哪里是你当初所能知晓的?有人援助并阻止她,她不喧闹,也不疑惑。内心含有明辨和智慧,却被丈夫视为狂妄;没有过错,也没有失仪,终于彼此相忘。她对寡姑十分严谨,却又屈身下堂侍奉。这样美好的象服,确实配得上糟糠之妻。她把一分心力用于乳哺,几乎不是亲生子女也视同亲人。主持饮食,劝勉读书,谁能用百倍自身的劳苦来报答她?她认为闺门之政没有比这更大的,主持祭祀、承继家业,实在要靠后人。把巾栉之事交给媵妾,托付子息于这一类人。如今既已抱孙,所受的福禄没有不厚重的。以此来报答我的辛劳,实在已经很多;代代终将有庆,又何必顾虑其他?抚摸遗孤而相对哭泣,这郁结在心中的悲痛又怎么办呢?祭少保公文【徐渭】呜呼!痛苦啊!公自我约束时,应当想到自己的过错;而世人免于祸乱时,也应当想到公的功劳。如今这两方面都没有人想到,于是终于遭遇凶祸。呜呼!痛苦啊!公在世时,我已经不敢把约束自身的道理用来侍奉公;如今公去世了,我又哪里敢把思念功劳的心愿寄托于后人呢?我这样的卑微低贱竟到了这种地步,因此两种志愿都抱在心中却无从实现,只能感念公的一次顾盼,悄悄在荒草坟茔间掩面流泪。祭张太仆文【徐渭】太仆公将于万历二年十二月二日安葬于幽冥之中。某于十一月十二日,杀一只羽牲,带上果品和黄酒,来祭告说:“唉!公使我活下来,是因为尽力联合众人的言论替我鸣冤,正如齐桓公将要保存江、黄、温、弦这些小国,因而在《春秋》中多次与鲁、宋、陈、蔡结盟一样。大家同心协力而不改变。公长久为此事劳心,尧夫已经遗给人麦子,文正却只以此为乐而不问船只是否倾覆。公对这件未完成的事如此拳拳在念,却终于先行离去了。想来他的心情就像陆放翁立志恢复宋土,却已经无法亲眼看见,只能希望在家祭时听到告慰;这一念头和一口气一同留存。公给予我的恩德既然如此,即使公还在,我尚且不知该如何自处;如今公已去世,我将拿什么报答呢?唉!这些话我虽不说,但寸心中的感念终将悠悠延续千古。” 祭童晋父文【虞淳熙】
童晋父归而埒秇,一夕卒。卒之后几日,友人胡文思、许光祚、汤以礼、虞人期皆以輵音不遥,素光犹烛,祖而酒之,而招之。胡生、汤生之命觞曰:“噫!修容广歩,初俪尔形,媪殁恢炱,渐叶尔心,引■〈艹吮〉且声,委羽叱灵,见而不见,不如不见之无伤我神也。呜呼哀哉!”晋父已许,生命觞曰:“甫幼清忌,甫汰张忌,饮谐谑忌,子丱而我总兮,邻芳香忌,苕有凤,舜有龙,嘲龙讥凤,我乃不聪,胡然而蜕,胡然而靡,晨之饮,夕之瘁。呜呼哀哉!”晋父已虞,生命觞曰:“嗟!晋父,尔食荥阳,夫焉都?史阴房之尘,第安藉,安止?唐氏何厉,何凭?何使缜玉宻理焉?虚戛而啙,三百焉宅,三千焉几里?语方言,何志永之口,弹倩纠?何雌黄之念而发之,洒沾其雨之蒙蒙,沮洳扶曵,晨泣试官,知我者谓我相成,不知我者谓我相雠。呜呼哀哉!”晋父于是三子相与起,谡谡焉,投杯挥泗,招之以辞曰:“魂兮归来,四游不可以宫些,楂影揺揺,志九嵕些,有茁寒梨,泣清露些。魂兮归来,夜壑不可以委些,皇路厂雄,旗常勒些,苕发颖竖,胪东壁些。”
祭丁右武文【黄汝亨】
前浙东兵宪参岳右武丁大兄,以万厯己酉三月八日,坐逝于里第之正寝。六月,友人汤若士以讣音至。年家弟黄汝亨裂肝椎心,为位而哭,将赍镜具涉大江,束生刍,攀素车,驰赴千里,凭棺一恸。而羁绁客尘,栖迟病骨,涕之无从,悲无所托。乃以十月己酉朔,越十有七日乙丑,遥遣一介寄之絮炙,为文以哭之曰:呜呼痛哉!公遂至是邪?维公禀宇宙间出之才,负天地不平之气。其慷慨歴落之概,可以移山岳,贯金石,而不可以入世涂。其高亮坦直之节,可以动四海,信千古,而不可以及时贵。乃至老死于睚眦,而终其身于谗言之可畏。呜呼痛哉!古今贤豪进退非毁之故,大畧如此,寜独于公为复不尔耶?方公为理漳浦,蜚声卓异,八拜御史,抗章触忌,寜黜而蹇母膴而媚。逮乎东事孔亟,赤白交驰,帝曰:“咨尔守在四夷,持节东海,诘戎陈师,讨我军实。”谈笑以嬉,斯其筹策之所简练,固以一班可见;而其意气之所横厉,实惟千秋此时矣。惟鼎有实,我仇是即,贝锦爰兴,芳兰徙植。帝阍九重而莫扣,湖海一身兮难测。置之东粤,存亡反侧,天下士无知不知,皆为公扼腕而沾臆。乃公豪气未除,壮心不已,脱畧公卿,文酒自喜,托髙愫于云天,寄心知于流水。亨也辱公腹心,是披于浙之役,已结襟期。余令锺陵时,就公居,公授我餐,我先以诗,髙谈移晷,遑及其私。予既被命,握别凄其十年,兄事敦好,靡移离愁,不胜泪如绠縻。已在长安,忽来萋菲,乃公顾有阴为余防者,不逺千里之外,而终不令予知。呜呼痛哉!如公于我,云何不思?谓仁者其戬榖,乃徳徽之永辞。闻公永辞,无怖无异,开门危坐,云大竒事,征公不磨英心锐气。呜呼痛哉!公身已矣,公后其昌。公有少子,凤姿鸿翔,种玉遗珠,喜竒流芳。公且食未尽之报,而重新司马之构堂。惟某不天,别促情长如。龙无首,似雁失行。遽闻公讣,涕洟旁皇。秋风江汉,落月屋梁。病骨无从遥奠一觞,生惭鲍管,死愧范张。公如有知,我享我将。呜呼哀哉,尚飨。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五十九
(明)贺复征 编
○祭文十一【以下散体】
魏武帝祭桥公文
故太尉桥公,诞敷明徳,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模。灵幽体翳,邈哉晞矣。吾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鄙之姿,为大君子所纳,増荣益观,皆由奬助。犹仲尼称不如颜渊,李生之厚叹贾复,士死知巳,懐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乎?匪谓灵忿,能贻已疾。懐旧惟欢,念之凄怆。奉命东征,屯次鄊里,北望归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尚飨。
祭十二郎文【唐韩愈】
译童晋父回乡后不久便去世了。去世几天以后,朋友胡文思、许光祚、汤以礼、虞人期都认为他的灵柩尚未远去,素色的魂光还像烛火一样,于是举行祭奠,备酒招魂。胡生、汤生举杯说道:“唉!修饰容貌、放开脚步,起初与你的形貌相配;母亲去世后精神衰颓,渐渐合于你的心意;引声吞咽,放下羽翼呵斥鬼神,见到你却又像没有见到,不如根本不见,也免得伤害我的精神。呜呼,悲哉!”晋父已经答应了,于是我举杯说道:“甫幼清啊,你忌讳;甫汰张啊,你忌讳;饮酒戏谑啊,你忌讳。你年幼时我已长大,邻近芳香啊,你忌讳。苕有凤凰,舜有蛟龙;嘲笑龙、讥刺凤,我竟然不聪明。为什么忽然蜕去?为什么忽然消亡?早晨还饮酒,晚上便憔悴。呜呼,悲哉!”晋父已经享用祭品,于是我举杯说道:“唉!晋父,你吃着荥阳的食物,究竟安置在哪里?史阴房的尘土,宅第安放在哪里,止息在哪里?唐氏为何如此严厉,又凭借什么?为什么使精美的玉器密密地整理在那里?空发戛声而低劣,三百里在哪里安置,三千里又有多少?说着方言,什么志向能长久留在口中,弹奏美好而纠结?为什么想到褒贬是非便发作出来,洒落得像蒙蒙细雨?在低湿泥泞中扶持拖曳,清晨哭着面对试官;了解我的人说我是在成全他,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是在与他为仇。呜呼,悲哉!”晋父于是同三个儿子一起起身,发出萧瑟之声,扔下酒杯,挥泪招魂说道:“魂啊回来吧,四处游荡不能把宫殿作为归宿;山楂树影摇摇,心志寄托在九嵕山;有茂盛的寒梨,清露中含着哭泣。魂啊回来吧,夜间的山谷不能让你弃置;皇家的道路广大雄伟,旌旗常被刻录;苕草抽出嫩芽,挺立如颖,陈列在东壁之上。” 祭丁右武文【黄汝亨】前浙东兵宪参岳右武丁大兄,于万历己酉年三月八日,在乡里住宅的正寝中去世。六月,友人汤若士送来讣告。年家弟黄汝亨肝肠寸断、捶胸痛哭,设灵位哭祭,准备带着祭器渡过大江,捆束新割的草,攀住白车,奔驰千里赶去,凭棺痛哭一场。然而我被尘世羁绊,病体困顿,眼泪无从流,悲哀也无处寄托。于是于十月己酉朔日之后十七日乙丑,遥遣一名使者带着絮炙寄去,写文哭祭说:呜呼,痛苦啊!公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公禀受宇宙间罕见的才华,怀抱天地间不平的气概。他慷慨豪迈、跌宕不羁的气度,可以撼动山岳、贯通金石,却不能在世俗道路上施展;他高明明亮、坦荡正直的节操,可以感动四海、取信千古,却不能在当时获得显贵。以至于老死于睚眦之怨中,终身受谗言可怕的困扰。呜呼,痛苦啊!古今贤能豪杰由于进退和毁誉而遭遇的情形,大致都是如此,难道唯独公会不是这样吗?当公任漳浦县令时,声名卓异;八次拜为御史,抗疏直言而触犯忌讳,宁可被贬斥、困顿,也不愿厚颜媚上。等到东边的战事十分紧急,红色和白色的军情文书交相奔驰,皇帝说:“我把守四夷的责任托付给你,持节前往东海,诘问军情、陈列军队,讨伐那些夺取我军资的人。” 公谈笑嬉游,由此可见他的筹划谋略经过精心锤炼;而他横厉无前的意气,实在正是千秋以来此时最为突出。只要鼎中有实物,就要直面仇敌;有人进献贝锦,便有人迁植芳兰。九重宫门无人叩开,身处湖海之间的一人难以测度。把公安置在东粤,生死祸福反复无常,天下士人无论知不知道详情,都替公扼腕、忧愤难平。可是公的豪气尚未消尽,壮心也没有停止;他轻视公卿,以文章和酒自得,把高洁的情怀寄托于云天,把知己之心托付给流水。亨有幸成为公的知心朋友,在浙江战事中曾与公披露心事,已经结下深厚交情。我任职钟陵时,曾到公的居所,公给我饭吃;我先以诗相赠,与公高谈阔论直到日影移动,哪里顾得上谈私事。后来我奉命离去,与公握手告别,凄凉地隔了十年;我一直像敬兄长一样与公深厚交好,离愁无法排遣,眼泪不禁如绳索般流淌。到了长安,忽然传来诋毁我的流言,原来公还暗中替我防备,不远千里之外保护我,却始终不让我知道。呜呼,痛苦啊!像公这样对待我,我怎么能不思念?人们说仁者会得到福禄,可这正是公美德永远辞世之时。听到公永远辞世的消息,我没有恐惧,也没有惊异,只是开门端坐,说这是极其奇异的事,以此验证公不磨灭的英心锐气。呜呼,痛苦啊!公的身体虽然已经不在了,公的后代将会昌盛。公有一个小儿子,姿态如凤凰、飞翔如鸿雁,仿佛种玉遗珠,令人欣喜而流芳。公尚且还没有享尽应得的报偿,却又重新修建司马家的堂屋。只是我命运不济,离别短促而情意长久。龙失去首领,仿佛雁群失去行列。骤然听到公的讣告,眼泪纵横、徘徊无措。秋风吹过江汉,落月照着屋梁。病弱的身体无法遥遥祭奠一杯酒,活着惭愧自己不像鲍叔牙、管仲,死后又愧对范式、张劭。公如果有知,我一定亲自奉献祭品。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九 (明)贺复征编 ○祭文十一【以下为散体】魏武帝祭桥公文 已故太尉桥公,广泛施行光明的德行,博爱而宽容;国家怀念您的明训,士人思念您的美好典范。如今您的魂灵幽暗、形体隐没,遥远得仿佛已不可追寻。我年轻时,等到登上您的堂室,幸亏以顽劣鄙陋的资质被大君子您接纳,使我增添荣耀、增长见识,全都由您的奖掖扶助而来。就像仲尼说自己比不上颜渊,李生深深感叹贾复一样,士人为知己而死,我怀着这份情谊永远不能忘记。又承蒙您从容约誓说过,您去世以后,若道路经过这里,不拿一斗酒、一只鸡来相祭,就请不要责怪我。车经过您的墓前三步之处,便会腹痛,也不要怪罪我。虽然这是临时戏笑的话,如果不是至亲的深厚交情,哪里肯说这样的话呢?我并不是说您的魂灵会发怒而使我得病。怀念旧交,只有欢悦,却又想到您而感到凄怆。我奉命东征,军队驻扎在乡里,向北遥望您的归葬之土,心中牵挂您的陵墓,姑且送上微薄的祭奠,公请享用吧。祭十二郎文【唐韩愈】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逺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帷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常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従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乆。圗乆逺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年少,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乆与相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揺。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乆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没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徳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徳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揺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耶?呜呼哀哉!呜呼哀哉!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疾,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祭亡友故杨州功曹萧公文【李华】
干元三年二月十日,孤子李华云云。茂挺平生相知,情体如一。岁月之别,俄成古今天乎?丧予此痛,何极!华衅罚深重,艰棘所锺,殊方永慕,触目号裂。孤穷易感,况哭故人?以足下才,惟挺生名盖天下。道孤命屈沦阨,终身避乱全洁忠也。冒危迁祔孝也。有王佐之才,先师之训,而殁于道路,何负于天?天乎痛哉!华畴昔之岁,幸忝周旋,足下不弃愚劣,一言契合。古称管鲍,今则萧李。有过必规,无文不讲,知名当世,实赖吾人。循环往复,何日忘此?而况泣血千里,羇旅相依,闻此一哀,心骨皆断。痛之至者,言不能宣。是欲寄辞,秪益填塞。茂挺,茂挺君其降灵尚飨。
祭微之文【白居易】
译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韩愈听说你去世后的第七天,才得以含着悲痛表达诚意,派建中从远方准备时令祭品,来告慰你十二郎的灵魂。呜呼!我幼年丧父,长大后也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子,只能依靠兄长和嫂嫂。中年时兄长在南方去世,我和你都还年幼,跟随嫂嫂回河阳安葬;后来又和你到江南谋生,孤苦伶仃,没有一天彼此分离。我上面有三个兄长,都不幸早逝,继承先人后代的,在孙辈中只有你,在儿辈中只有我;两代人只剩下一个,形影孤单。嫂嫂常常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韩氏两代人,就只有这两个孩子了。”你当时还很小,应当已经不记得;我当时虽然能记得,却也不知道她这话包含着怎样的悲痛。我十九岁才来到京城,此后四年回去看你;又过了四年,我到河阳祭扫祖坟,遇见你跟随嫂嫂的灵柩回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探望我,住了一年,请求回去接取你的妻子儿女。第二年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没有能够来。这一年我在徐州辅佐军务,派人接你的使者才出发,我又被罢免离开,你又没有能够来。我想着你跟随我到东方,那里也是客地,不可以长久居住。若要谋划长远,没有比西归更好的,于是打算在那里成家,再把你接来。呜呼!谁能料到你竟突然离开我而死去呢?我和你都年轻,以为即使暂时分别,最终也一定会长久相处,所以舍下你到京城寄食求取微薄俸禄。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即使是万乘之国的公卿宰相,我也不会离开你一天去赴任。去年孟东野前往时,我写信给你说:“我还不到四十岁,却眼睛昏花,头发斑白,牙齿松动。想到叔父和兄长们都身体强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衰老的人,难道还能长久活着吗?我不能离开,你又不肯来,我恐怕早晚会死,而你将抱有无边的悲痛。谁能料到年轻的会死,年长的反而活着;强健的会夭折,病弱的却能保全呢?”呜呼!这是真的吗?是梦吗?还是传来的消息并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难道我兄长拥有深厚美德却使他的后嗣早夭吗?你纯正聪明,却不能承受他的恩泽吗?年轻强健的反而夭亡,年长衰弱的却活着,这不可能是真的。如果是梦,如果传来的消息不是真的,那么孟东野的书信、耿兰的报丧,为什么会在我身边呢?呜呼!这确实是真的!我兄长具有深厚美德,却使他的后嗣早夭了!你纯正聪明,本来应该继承家业,却不能承受他的恩泽了。所谓天理,实在难以推测;所谓神意,也实在难以明白。所谓天理无法推究,人的寿命也无法预知。即使如此,我从今年以来,斑白的头发有的已经变成全白,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毛发和血气日益衰弱,志气也日益微薄,我离跟随你死去还有多久呢?死后如果有知觉,我们又能分离多久?如果没有知觉,悲痛也不会持续多久;可是没有知觉者的悲痛,却将没有尽头。你的儿子刚十岁,我的儿子刚五岁,年幼而强健的人尚且不能保全,像这样的孩子,又怎能希望他们长大成人呢?呜呼,悲哉!呜呼,悲哉!你去年写信说:“近来得了软脚病,常常发作得很厉害。”我说:“这种病,江南人常常患有,从来没有把它当作忧患。”呜呼!你竟然因为这个病而丧失生命吗?还是另有疾病而到了这种地步?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孟东野说:“你于六月二日去世。”耿兰的报信没有写月份日期,大概孟东野的使者没有问家人具体日期,正如耿兰的报信中也没有写月份日期。孟东野写信给我,于是询问使者;使者只是胡乱说了一个日期来应答。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现在我派建中祭奠你,也吊慰你的遗孤和乳母。如果他们有粮食可以守到丧期结束,就让他们守满丧期再把他们接来;如果不能守到丧期结束,就立即把他们接来。其余奴婢,都让他们守着你的丧事。我有能力改葬,最终把你安葬在先人的墓地,然后一切听凭你的遗愿。呜呼!你生病时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时我不知道日期。活着不能相互供养、共同居住,死后又不能抚摸你的遗体以尽哀;入殓时不能凭靠棺木痛哭,下葬时不能亲临墓穴。我实在违背了神明,使你夭亡;既不孝,也不慈,不能同你相互供养着活下去,也不能相守着死去。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时你的身影不能与我的形体相依,死后你的魂魄也不能与我的梦境相接。这一切实在是我造成的,又能责怪谁呢?苍天啊,这痛苦什么时候才有尽头?从今以后,我大概对人世再无心意了。当在伊水、颍水岸上求得几顷田地,来度过余年。教导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长大;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到她们出嫁。如此而已。呜呼!言语有尽,而感情不能终结。你知道这些吗?还是不知道呢?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奠亡友故扬州功曹萧公文【李华】干元三年二月十日,孤子李华如此说:茂挺与我平生相知,情谊和心性完全相同。岁月中的分别,怎么忽然就成了古今之隔呢?丧失了你这份痛苦,哪里有尽头!我罪过深重,艰难祸患集中于身,身在异乡长久思念你,触目所见都使我号哭肝裂。孤苦穷困本来容易感伤,何况哭祭故人?凭你的才华,只有茂挺的声名足以盖过天下。你道义孤高而命运屈抑,陷于困厄,终身躲避战乱,保全忠贞,这是忠;冒着危险迁葬并附葬,这是孝。你有辅佐君王的才华,承受先师的教诲,却死在道路上,这是对上天有什么亏负吗?天啊,痛哉!从前那些岁月,我有幸同你交往,你不嫌弃我的愚劣,一句话便彼此契合。古人称管仲、鲍叔牙,今天则是萧公与李华。我的过错你一定规劝,没有一篇文章不共同讲论;我能在当世知名,实在依赖你我二人。这样循环往复的交情,哪一天能够忘记?何况我泣血千里,在羁旅中彼此依靠,听到这一哀讯,心和骨都像断裂一样。悲痛到了极点,言语不能表达。想寄托几句话,只会更加堵塞心胸。茂挺,茂挺,愿你的英灵下降,享用祭品。祭微之文【白居易】
维太和五年,岁次巳亥,十月乙丑朔,十日辛巳,中大夫守河南尹上柱国晋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白居易,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相国鄂岳节度使赠尚书右仆射元相微之。惟公家积善庆,天锺粹和,生为国祯,出为人瑞,行业志略,政术文华,四科全才,一时独歩。虽歴将相,未尽谟猷,故风声但树于藩方,功利不周于夷夏。噫!此苍生之不遇也,在公岂有所不足邪?诗云:“淑人君子,胡不万年。”又云:“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此古人哀惜贤良之恳辞也。若情理愤痛过于斯者,则号呼抑郁之不暇,又安可胜言哉?呜呼!微之,贞元季年,始定交,分行止,通塞靡所不同,金石胶漆未足为喻。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播于人间,今不复叙。至于爵禄患难之际,寤寐忧思之间,誓心同归,交感非一,布在文翰,今不重云。唯近者,公拜左丞,自越过洛,醉别愁泪,投我二诗,云:“今应怪我留连乆,我欲与君辞别难。”“白头徒侣渐稀少,明日恐君无此欢。”又曰:“自识君来三度别,这逥白尽老髭须。”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逥相见,无吟罢涕零,执手而去。私揣其故,中心惕然。及公捐馆于鄂,悲讣忽至,一恸之后,万感交懐。覆视前篇词意若此,得非魄兆先知之乎?无以继寄悲情,作哀词二首,今载于是,以附奠文。其一云:“八月凉风吹白幕,寝门廊下哭微之。妻孥亲友来相吊,唯道皇天无所知。”其二云:“文章卓荦生无敌,风骨精灵没有神。哭送咸阳北原上,可能随例作埃尘。”呜呼!微之,始以诗交,终以诗诀,弦笔两絶,其今日乎?呜呼!微之,三界之间,谁不生死?四海之内,谁无交朋?然以我尔之身为终天之别,既往者巳矣,未死者如何?呜呼!微之,六十衰翁,灰心血泪,引酒再奠,抚棺一呼。佛经云:“凡有业结,无非因集。”与公縁会,岂是偶然?多生以来,几离会合既有,今别寜无后期?公虽不归,我应继往。安有形去而影在,皮亡而毛存者乎?呜呼!微之言尽于此,尚飨。
祭弟文【白居易】
维太和二年,岁次戊申,十二月壬子朔,三十日辛已。二十二哥居易,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郎中二十三郎知退之灵:日月不居,新妇龟儿等,衅酷如昨,俯及岁暮,奄过大祥。礼制云终,追号永逺。哀纒手足,悲裂肝心,痛深痛深,孤苦孤苦。呜呼!自尔去来,再周星岁,前事后事,两不相知。今因奠设之时,粗表一二。吾去年春,授秘书监,赐紫;今年春,除刑部侍郎。孤苦零丁,又加衰疾,殆无生意,岂有宦情?所以僶俛至今,待终。龟儿服制,今已请长告,或求分司,即拟移家尽居洛下,亦是夙意。今方决行,养病抚孤,聊以终老。合家除苏苏外,普疋通健。龟儿颇有文性,吾每自教诗书,二三年间,必堪应举。阿罗日渐成长,亦胜小时。吾竟无儿,穷独而巳茶郎叔母以下,并在郑滑职事,依前。蕲蕲卿娘、卢八等,同寄苏州,免至饥冻。遥怜在符离床上,亦未取归宅相得。彭泽长官,各知平善。骨兜、竹石、香钿等三人,乆经驱使,昨大祥斋日,各放从良,寻収膳娘。新妇看养下邽杨琳庄,今年买了,并造院堂已成。往日亦曽商量,他时身后,甚要新昌西宅,今亦买讫。尔前后所著文章,吾自检寻编次,勒成二十巻,题为《白郎中集》。呜呼!词意书迹,无不宛然,唯是魂神不知去处。每开一巻,刀搅肺肠;每读一篇,血滴文字。拟凭崔二十四舍人譔序,他日及吾文集,同付龟罗収传。前年以来,合家所造斋供功徳,皆领得否?朔望晨夕,飨奠复尝,来无不谕音容。潜殁已乆,乃至梦寐相见,全稀。岂幽冥道殊,莫有拘碍?将精爽迁散,杳无觉知耶?不然,何一去三年,而茫昧若此?吾今头白眼闇,筋力日衰,黄壤之期,亦应不逺。但恐前后乖隔,不知得见尔不下邽北村尔茔之东,是吾他日归全之位。神縦不合骨,且相依,岂恋余生,愿毕此志?呜呼!奠筵将彻,帏帐欲収。此生之间,岂有见日未死之?际应无忘,期仰天一号,心骨破碎,犹冀万一,闻吾此言,痛心,痛心,千万千万,尚飨。
祭小侄女寄寄文【李商隐】
译太和五年,岁次己亥,十月乙丑朔,十日辛巳,中大夫、守河南尹、上柱国、晋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白居易,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祭奠故相国、鄂岳节度使、赠尚书右仆射元相微之。想到公家世代积善,天赋予你纯正和美的德性;活着是国家的祥瑞,出仕是百姓的福瑞。你的品行事业、志向谋略、政治才能和文章才华,四方面都是全才,一时之间独步天下。你虽然历任将相,却没有完全施展谋略,所以声望只在藩镇建立,功利未能遍及夷夏。唉!这是百姓没有遇到好时运,难道对公来说有什么不足吗?《诗经》说:“善人君子,为什么不能长寿万年?”又说:“如果可以赎回,就用百人的生命来代替。”这是古人痛惜贤良时恳切的话。若感情和道理所引起的愤痛超过这种程度,那就连号哭忧郁都来不及,又怎么能说尽呢?呜呼!微之,我们在贞元末年开始结交,进退行止、通达困厄没有一项不同,金石、胶漆也不足以比喻我们的交情。经历死生离合三十年,唱和诗歌九百篇,流传在人间的,如今却不能再共同吟咏。至于爵禄和患难之际,睡梦与忧思之间,我们誓愿同归,彼此感应之事不止一端,都写在文章书札中,如今不再重复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百章〕 只是最近,公被授为左丞,从越地经过洛阳时,醉中告别、含泪发愁,赠给我两首诗,说:“如今你应当怪我留连太久,我想同你辞别却很困难。”“白头的同伴渐渐稀少,明天恐怕你就没有这样的欢乐了。”又说:“自从认识你以来已经三次分别,这一回白尽了我衰老的胡须。”我舍不得你离去,你一定知道我们以后还会相见;吟诵未完便泪流满面,握手而别。我私下揣测其中缘故,心中已经隐隐不安。等到公在鄂地去世,悲痛的讣告突然传来,痛哭一场之后,万般感慨一齐涌上心头。回头再看前面诗篇的词意竟然如此,难道不是魂魄已经预先知道了吗?没有什么可以继续寄托悲情,于是作哀词二首,如今附在这里,连同祭文一并祭奠。其一说:“八月的凉风吹着白色帷幕,寝门廊下哭泣微之。妻子儿女和亲友前来吊唁,只说苍天实在什么也不知道。”其二说:“文章卓异,活着时无人能敌;风骨精灵,死后也有神明。哭着送你到咸阳北原,难道也会像众人一样化作尘土吗?”呜呼!微之,我们始以诗交往,终以诗诀别,琴弦和笔墨都在今天断绝了吗?呜呼!微之,三界之中,谁不会生死?四海之内,谁没有交朋?然而像我和你这样,竟成为终身不能再见的永别;已经过去的就过去了,尚未死去的人又将怎样呢?呜呼!微之,我这六十岁的衰翁,心如死灰、血泪交加,再斟酒祭奠,抚着棺木呼喊一声。佛经说:“凡是有业力的结缚,无不是由因缘聚集而成。”我与你的缘分相会,难道是偶然的吗?多生以来,既然已经有过多次离合聚散,如今分别难道不会有后会之期吗?公虽然不能回来,我应当继续前往。哪里有形体离去而影子还在、皮肉消亡而毛发独存的道理呢?呜呼!微之,我的话说到这里,公请享用祭品。祭弟文【白居易】太和二年,岁次戊申,十二月壬子朔,三十日辛巳。二十二哥居易以清酒和众多祭品,祭奠郎中二十三郎知退的灵魂:日月不停流逝,新妇、龟儿等人遭逢惨祸仿佛还在昨日,转眼已到年末,忽然越过了大祥之祭。礼制规定的丧期已经结束,追念却将永远长久。手足之情缠绕不解,悲痛撕裂肝心,痛苦深重,孤苦深重。呜呼!自从你离去以来,已经过了两个周年,前后的事情,我们彼此都不能知道。今天借着设祭的机会,略略告诉你一二。我去年春天被授为秘书监,赐紫服;今年春天又授为刑部侍郎。孤苦伶仃,又加上衰老多病,几乎没有活下去的意趣,哪里还有做官的心情?之所以勉强到今天,只是等待任期结束。龟儿的服丧制度如今已经请准长期休假,或许请求分司,打算搬家全住在洛阳,这也是早有的想法。如今正要决定动身,养病抚孤,姑且这样终老。全家除了苏苏以外,都普遍平安健康。龟儿颇有写文章的天性,我常亲自教他诗书,过两三年一定能够参加科举。阿罗也日渐长大,比小时候强多了。我终究没有儿子,只是穷困孤独罢了。茶郎、叔母以下,都在郑州、滑州任职,仍和从前一样。蕲蕲、卿娘、卢八等人,都寄居苏州,免得遭受饥寒。远远怜惜你还躺在符离的床上,也没有把你接回宅中相聚。彭泽的长官,各自都知道平安无事。骨兜、竹石、香钿三人,长期受我驱使,昨天大祥斋戒之日,都放她们出籍从良,随后又收用了膳娘。新妇照料下邽的杨琳庄,今年已经买下,并且院堂也已建成。过去我们也曾商量过,将来身后最需要新昌西宅,如今也已经买下。你前后所写的文章,我亲自搜检、寻找并编次,编成二十卷,题名为《白郎中集》。呜呼!文辞、心意和笔迹无不宛然,只是你的魂神不知道去了哪里。每打开一卷,便如刀割肺肠;每读一篇,仿佛鲜血滴在文字上。我打算请崔二十四舍人为文集作序,日后连同我的文集一起交给龟儿、罗儿收藏流传。前年以来,全家所做的斋供功德,你都领受到了吗?朔日、望日和早晚的祭奠,你没有一次不来显现音容。可是你暗中死去已经很久,直到梦中相见也完全稀少了。难道是幽冥道路不同,不能相互通行吗?还是精魂已经迁散,杳然没有知觉了呢?不然,为什么一去三年,就茫然昏昧到这种地步?我如今头发全白、眼睛昏暗,筋力日渐衰退,埋入黄土的日子也应当不远了。只怕前后生死相隔,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下邽北村你坟墓的东边,就是我将来归葬的地方。即使神魂不能与尸骨相合,也姑且相互依傍;难道还留恋余生,只愿完成这个心愿吗?呜呼!祭席将要撤去,帷帐也将要收起。这一生之中,难道还能有相见的日子吗?在我未死之际,应当不会忘记你;我期望仰天大叫,心和骨都破碎,即使如此仍希望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让你听到我的这些话。痛心,痛心,千万珍重,公请享用祭品。祭小侄女寄寄文【李商隐】
正月二十五日,伯伯以果子弄物,招送寄寄。体魄归大茔之旁,哀哉!尔生四年,方复本族。既复数月,奄然归无于鞠育,而未深结悲伤,而何极来也?何故去也?何縁念?当稚戏之辰,孰测生死之位?时吾赴调京下,移家闗中,事故纷纶,光阴迁贸。寄瘗尔骨五年于兹,白草枯荄,荒涂古陌,朝饥谁饱,夜渇谁怜?尔之栖栖,吾有罪矣!今吾仲姊返葬有期,遂迁尔灵来复先域。平原卜穴,刋石书铭,明知过礼之文,何忍深情所属?自尔殁后,侄辈数人,竹马玉环,绣襜文褓,堂前阶下,日里风中,弄药争花,纷吾左右。独尔精诚,不知所之。况吾别娶已来,嗣绪未立,犹子之义,倍切他人。念往抚存,五情空热。呜呼!荥水之上,檀山之侧,汝乃曽乃祖,松槚森行,伯姑仲姑冢坟相接。汝来往于此,勿怖勿惊,华彩衣裳,甘香饮食,汝来受此,无少无多。汝伯祭汝,汝父哭汝,哀哀寄寄,汝知之耶?
祭孔中丞文【宋石介】
昔公为諌议大夫,知兖州,臣僚有以诗千篇献上者,执政者即请进为龙圗阁直学士。上曰:「千首诗,岂若孔某一言?」即日拜公龙圗阁直学士。公再为中丞,风格益峻。及公殁,刘平战死于阵,谗贼害忠良,诬奏平非战屈,乃叛耳。天子怒,将夷平家,平家胥靡就阙,冤号道途,逢驺唱中丞来,平家将叩中丞马,言其事。两街卖贩儿以数千叹曰:「徒往诉耳,是非孔中丞者!」平家恸哭而止。噫!至尊极者,君;至愚暗者,民。尊极则不信,愚暗则难开。非公至忠,岂能动尊极耶?非公至诚,岂能感愚暗耶?动乎尊极,感乎愚暗,公之道格于上下矣。呜呼!公之生也,君称之;公之死也,人感之。公之道全于死生也。夫道格于上下为着,全于死生为难,举是二节,公之道充于天地之间矣。大冬残腊,风号云咽,节物惨淡,心肝摧折,炉烟氤氲,樽酒冷烈,享诚不享味,公来降兹。
改塟先令公启殡祭文【司马光】
某衅恶不天,福佑单薄,旨甘甫偹,风树永违,日月贸迁,松槚未植。夙兴夜处,心不遑寜,是用物土之良,诹时之吉,改卜宅兆,恭启攅涂。属以偹位,宰司任隆责大,恳祈退避,恩指莫从,不得临穴尽哀,凭棺取诀。永言罪负,陨絶复苏,叩心长号,五内糜沸。
皇考太师祭文【欧阳修】
嗣子具官修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及太常少卿给事中太子少师太师告身四通吿于皇考太师之灵曰:「修获罪于天,幼罹孤苦,蒙赖积徳积善之庆,不殒其躬,得从士大夫之列。天子哀其禄不获养,而宠及其亲,曰:『非以为荣,俾以伸汝志,亦以示国家推仁广恵,不忘人之先也。』有庆赐之恩,而又有官秩之宠。粤元年季秋,天子恭谢天地于大庆,则有太常少卿之命;四年孟冬,祫享于庙,则有给事中之赠;五年冬十有一月,修忝贰枢宻,则有少师之锡;明年闰八月,承乏东府,则有太师之诰。而修官职不守,不得以时躬亲即事,留君之命于家,不恭不勉力于其亲,不孝,罪莫大焉。是以涕泣忧惧,不能自安。谨遣兄之子庐陵县尉嗣立以告,尚享。」
预生祭文丞相文【王炎午】
译正月二十五日,伯伯带着果子和玩物,来招魂送别寄寄。愿你的体魄归葬在大茔旁边,悲哉!你活了四年,才重新归入本族;归族几个月,忽然就归于无有,尚未深深结下悲伤,为什么悲痛竟已达到极点?你为什么来?又为什么离去?凭什么让我思念?正当你幼年嬉戏的时候,谁能料到生死的所在?当时我赴京接受调任,迁家关中,事情纷繁,光阴变换。把你的遗骨寄葬在那里,至今已有五年;白草枯根,荒凉的道路和古老的田陌,早晨饥饿了谁给你食物,夜里口渴了谁怜惜你?你孤苦不安,是我的罪过啊!如今我的二姐返葬已有日期,于是把你的灵柩迁来,重新归入先人的墓域。在平原上选定墓穴,刻石撰写铭文;我明知这篇文字超过礼制,又怎忍心不把深情寄托其中?自从你去世以后,几个侄辈如骑竹马、戴玉环,穿绣衣、着文褓,在堂前阶下、阳光和风中嬉戏,玩药草、争花朵,纷纷环绕在我身边。唯独你的精魂,不知道去了哪里。何况我另娶以来,后嗣尚未成立;作为叔父,对你的情义比对别人更加深切。想到往日又抚念眼前,五内徒然发热。呜呼!荥水之上,檀山旁边,你的曾祖、祖父和父辈,松树、槚树成行,伯姑、仲姑的坟墓相互连接。你可以在这里来往,不要害怕,也不要惊惧;华美的衣裳、甘美的饮食,你来这里享用,不会少,也不会多。你的伯伯祭奠你,你的父亲哭泣你;哀哀寄寄,你知道这些吗?祭孔中丞文【宋石介】过去公任谏议大夫、知兖州时,有臣僚献上千首诗,执政者便请求让他进用为龙图阁直学士。皇帝说:“千首诗,哪里比得上孔某的一句话?”当天便授公为龙图阁直学士。公第二次任御史中丞时,风格更加严峻。等到公去世,刘平战死阵中,谗佞之徒却残害忠良,诬告上奏说刘平不是战败,而是叛变。天子震怒,将要诛灭刘平全家。刘平家属被迫徒步赴阙,沿途含冤号哭;遇到骑从高唱“中丞来了”,刘平家属正要叩击中丞的马,诉说此事。两街上数千卖货小儿却叹息说:“只是白去申诉罢了,这世上哪里还有孔中丞这样的人!”刘平家属于是痛哭而止。唉!最尊贵的,是君主;最愚昧昏暗的,是百姓。地位极尊便容易不相信人,愚昧昏暗便难以开导。若不是公极其忠诚,哪里能够感动最尊贵的君主?若不是公极其真诚,哪里能够感动愚昧的百姓?能够感动君主,又能够感化百姓,公的道已经贯通上下了。呜呼!公活着时,君主称赞他;公死去后,百姓感念他。公的道在生死之间都完备了。道贯通上下,是显著;道贯通生死,是困难。具备这两点,公的道便充满天地之间了。严冬岁末,风声号叫,云气呜咽,节令景物惨淡,我的心肝摧折;炉烟氤氲,酒樽冰冷,祭奠看重诚意而不在滋味,公请降临享用这些祭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改葬先令公启殡祭文【司马光】我罪过深重而命运不幸,福佑浅薄;美味刚刚准备好,父母却永远离去。日月变迁,松树和槚树还没有栽植。我早起晚寝,内心不得安宁,因此选择良好的墓地,询问吉利的时日,重新卜定墓穴,恭敬地开启殡柩。只是我适逢任职在位,宰辅司官责任重大,恳切请求退职避开,却没有得到恩准,不能亲临墓穴尽情哀悼,不能凭棺告别。长久想到自己的罪过,痛苦得昏厥又苏醒,叩心长号,五内翻腾如沸。皇考太师祭文【欧阳修】嗣子、具官欧阳修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以及太常少卿、给事中、太子少师、太师四道告身,祭告于皇考太师的灵前说:“修获罪于上天,幼年便遭孤苦,承蒙先父积德行善的福庆,没有丧失性命,得以列身士大夫之中。天子哀怜我没有俸禄奉养父亲,却把恩宠施及先父,说:‘这不是为了使你父亲以虚荣为荣,而是要使你表达孝志,也用来显示国家推行仁爱、广施恩惠,不忘记臣民的先人。’因此有赐庆的恩典,又有授官品秩的荣宠。仁宗元年暮秋,天子在大庆殿恭敬祭谢天地,于是有太常少卿的任命;四年初冬,在太庙举行合祭,于是有给事中的赠官;五年十一月,修忝任枢密副使,于是有太子少师的赐封;第二年闰八月,暂代东府职务,于是有太师的诰命。然而修的官职不能守任,不能按时亲自办理这些事情,使君父的诰命留在家中;对父亲既不恭敬,也不努力奉养,这是不孝,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因此我流泪哭泣、忧惧不安,不能自处。谨派兄长之子、庐陵县尉嗣立来祭告,父亲请享用祭品。” 预生祭文丞相文【王炎午】
丞相再执就义,未闻慷慨之见,固难测识,因与刘尧举对床共赋,感慨嗟惜之。尧举先赋云:「天留中子坟,孤竹谁向西山饭伯夷?」予问其下句义,则谓伯夷乆不死,必有饭之矣。予谓「向」字有忧其饥而愿人饷之之意,请改作「在」字如何?尧举然之。予以寂寥短章不足用吾情,遂不复赋。盖丞相初起兵,仆尝赴其召,进狂言有云:「愿明公复毁家产,供给军饷,以倡士民助义之心,请购淮卒参错戎行,以训江广乌合之众。」它所议论狂斐尤多,慷慨戆愚,丞相嘉纳,令何见山进之幕府,授职从戎。仆以身在太学,父殁未葬,母病危殆,属以时艰,忍进难効忠,退复亏孝,倥偬感泣,以母老控辞。丞相怜而从之。仆于国恩为已负,于丞相之徳则未报,遂作生祭丞相文,以速丞相之死。尧举读之流涕,遂相与誊録数十本,自贑至洪,于驿途水歩山墙店壁贴之,冀丞相经从一见,虽不自揣量,亦求不负此心耳。尧举名应凤,黄甲科第,授佥判,与其兄尧咨文章超卓,为安成名士。载维年月日,里学生旧太学观化斋生王炎午谨采西山之薇,酌汨罗之水,哭祭于文山先生未死之灵而言曰:「呜呼!大丞相可死矣!文章周鲁,科第郊祁,斯文不朽,可死;丧父受公卿祖奠之荣,奉母极东西迎养之乐,为子孝,可死;二十而巍科,四十而将相,功名事业,可死;仗义勤王,使命不辱,不负所学,可死;华元踉蹡,子胥脱走,丞相自叙死者数矣。诚有不幸,则国事未定,臣节未明;今鞠躬尽瘁,则诸葛矣;保捍闽广,则田单即墨矣;倡义勇出,则颜平原申包胥矣。虽举事率无所成,而大节亦无愧,所欠一死耳。奈何再执渉月踰时,就义寂寥,闻者惊惜?岂丞相尚欲脱去耶?尚欲有所为耶?或以不屈为心,而以不死为事耶?抑旧主尚在,不忍弃捐耶?伏桥于厕舍之后,投筑于目矐之余,于此希再。」纵求再生,则二子为不知矣。尚欲有所为耶?识时务者在俊杰。昔东南全势,不能觧襄围;今以亡国一夫,而欲抗天下?况赵孤蹈海,楚懐入闗,商非前日之顽,周无未献之地。南北之势既合,天人之际可知。彼齐废齐兴,楚亡楚复,皆两国相当之势,而国君大臣固无恙耳。今事势无可为,而臣皆为执矣。臣子之于君父,临大节决大难,事可为则屈意忍死以就义,必不幸则仗大节以明分。故身执而勇于就义,当以杲卿、张巡诸子为上。李陵降矣,而曰欲有为,且思刎颈以见志,其言诚伪既不可知,况刑拘势禁,不及为者十八九。惟不刎刎,岂足以见志?况使陵降后死它故,则颈且不复刎,志何自而明哉?丞相之不为,陵不待知者而信,奈何慷慨迟回,日乆月积,志消气馁?不陵亦陵,岂不惜哉?欲不屈而死耶?惟苏子卿可。汉室方隆,子卿使耳,非有兴复事也,非有抗誓师雠也。丞相事何事?降与死当有分矣。李光弼讨史思明,方战,纳剑于靴,曰:“夫战危事也,吾位三公,不可辱于贼。万一不利,自当刎。”李存朂伐梁,梁帝朱友贞谓近臣皇甫麟曰:“晋吾世雠也,不可俟彼刀锯。卿可尽我命。”麟于是哀泣进刄于帝,而亦自刎。今丞相以三公之位,兼睚眦之雠,投机明辨,岂堪在李光弼、朱友贞下乎?屈且不保,况不屈乎?丞相不死,当有死丞相者矣。自死于义,死于势,死于事,以怒骂为烈,死于怒骂,则肝脑肠肾有不忍言者矣。虽汤镬刀锯,烈士不辞。茍可就义以归全,岂不因忠而成孝?事在目睫,丞相何所俟乎?以旧主尚在,未忍弃捐也。李昪篡杨行宻之业,迁其子孙于广陵,严兵守之,至子孙自为匹耦,然犹得不死。周世宗征淮南,下诏抚安杨氏子孙,李升惊疑,尽杀其族。夫抚安本以为徳,又反为祸,几微一失,可不惧哉?蜀王衍既归唐,荘宗发三辰之誓,全其宗族未几信伶人景进之计,衍族尽诛,几微之倚伏,可不畏哉?夫以赵祖之遇降主,天固巧于报施。然建共暂处倨坐,茍安旧王,正坐于危疑,羇臣尤事于肮脏,而声气所逼,猜嫌必生。岂无李昪之疑,或景进之计?则丞相于旧主不足为情,而反为害矣。炎午丞相,乡之晚进士也。前成均之弟子员,进而父殁,退而国亡。生虽媿陈东报汴之忠,死不效陆机入洛之耻。丞相起兵次乡,国时有少年狂子,持斐牍呌军门。丞相察其忧愤而进之,怜其亲老而退之。非仆也耶?痛惟千载之事,既负于前,一得之愚,敢黙于后。进薄昭之素服,先元亮之挽歌,愿与丞相商之。庐陵非丞相父母邦乎?
译丞相第二次被擒而将要就义,却没有听到他慷慨赴死的表示,实在难以揣测,于是我同刘尧举对床而坐,共同作诗,感慨叹惜此事。尧举先作诗说:“上天留下中子坟,孤竹国中谁向西山给伯夷送饭?”我询问下一句的意思,他说伯夷久久没有死,一定会有人给他送饭。我说,“向”字有忧虑他饥饿、希望有人馈赠他的意思,请改作“在”字怎么样?尧举认为可以。我觉得寂寥短章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情,于是没有再作。丞相起兵之初,我曾经响应他的征召,进献狂妄言论,其中有这样的话:“希望明公重新毁掉家产,供给军饷,以倡导士民援助义军的心愿;请招募淮地士卒,交错编入军队,以训练江、广地区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其他议论狂妄荒谬的地方还很多。我虽慷慨而鲁莽愚直,丞相却嘉许采纳,命令何见山把我送入幕府,授职从军。我当时身在太学,父亲去世尚未安葬,母亲病势危急,又逢时局艰难,忍心进身却难以尽忠,退守又有亏孝道,仓促忧泣,只好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谢。丞相怜悯我而答应了。对于国家的恩惠,我已经辜负;对于丞相的恩德,我却没有报答,于是写下《生祭丞相文》,以促使丞相早日去死。尧举读后流泪,于是我们共同抄录几十本,从赣州到洪州,沿驿路在水边、山墙、旅店墙壁上张贴,希望丞相经过时能够看到一份;即使我不自量力,也只是希望不辜负这颗心罢了。尧举名应凤,登黄甲科,授佥判;他和兄长尧咨文章都极为卓异,是安成的名士。某年某月某日,里学生、旧太学观化斋生王炎午谨慎地采来西山的薇菜,斟取汨罗的水,哭祭于文山先生尚未死去的英灵前说:“呜呼!大丞相可以死了!文章足以与周公、鲁公相比,科第足以与郊祁相比,这篇文章之道可以不朽,可以死;父亲去世时接受公卿祖奠的荣耀,奉养母亲享尽东西迎养的欢乐,作为儿子已经尽孝,可以死;二十岁登巍科,四十岁任将相,功名事业已经完备,可以死;仗义勤王,使命没有受辱,没有辜负所学,可以死。华元狼狈奔走,伍子胥逃亡,丞相自己叙说死的理由已经多次了。确实如果有不幸,那么只是国事尚未安定,臣节尚未表明;如今鞠躬尽瘁,就是诸葛亮;保卫捍守闽广,就是田单守即墨;倡导义举、勇敢出击,就是颜真卿、申包胥。虽然举事大多没有成功,但大节也没有惭愧,只欠一死而已。为什么第二次被擒,经历数月又超过时日,最后寂寥地就义,听到的人都惊讶惋惜?难道丞相还想脱身吗?还想有所作为吗?或者是把不屈作为心志,却把不死作为行动吗?还是因为旧主尚在,不忍心抛弃他吗?” 伏在桥下、厕所之后,投筑于眼睛已经失明之余,这样才希望再来一次。”即使希望再生,这两个例子也已经不能说明问题了。还想有所作为吗?识时务的人才是俊杰。从前东南全盛之势,尚且不能解除襄阳之围;如今凭一个亡国之臣,难道想抗拒天下吗?何况赵氏孤儿已经蹈海,楚怀王已经进入关中,商朝并非从前那样顽强,周朝也没有尚未归献的土地。南北的形势既已合一,天意与人事的关系也可以看清。齐国有时废亡、有时复兴,楚国有时灭亡、有时恢复,那都是两个国家势均力敌的形势,而国君和大臣本来都还没有灭亡。如今事势已经无可作为,而臣子又都被擒执。臣子对于君父,面对大节、决断大难时,如果事情还可以做,就应当委屈心志、忍死以成就义;如果实在不幸,就应当凭借大节来表明名分。因此身被擒而勇于就义,应当以杲卿、张巡诸人作为上等榜样。李陵投降以后还说想有所作为,并且想着割颈自杀以表明志向;他的话是真是假既无法知道,何况刑罚拘束、形势禁制,十有八九是来不及实行。只是该割颈而不割,难道足以表明志向吗?况且如果李陵投降后因别的缘故死亡,那么脖子更不会再割,志向从哪里显明呢?丞相若不这样做,即使不等李陵知晓也可以相信;可是为什么慷慨激昂却迟疑徘徊,日久月深,志气消磨而胆气衰馁呢?不是李陵,也是李陵的处境,难道不可惜吗?想要不屈服而死吗?只有苏武可以这样。汉室正当兴盛,苏武只是奉命出使,并没有复兴国家的事业,也没有抗击誓师复仇的使命。丞相所面对的是什么事情?投降和死亡之间应当有所分别。李光弼讨伐史思明时,正要交战,把剑藏在靴中,说:“战争是危险的事。我身居三公之位,不可以受辱于贼人。万一战事不利,自当割颈自杀。”李存勖讨伐后梁时,梁帝朱友贞对近臣皇甫麟说:“晋国是我世代的仇敌,不能等到被他们刀锯加身。你可以结束我的生命。”皇甫麟于是悲泣,把刀递给皇帝,自己也割颈而死。如今丞相以三公之位,又兼有睚眦之仇,临机明辨,难道能处在李光弼、朱友贞之下吗?屈服尚且不能保全,何况不屈服呢?丞相不死,将来必定会有杀死丞相的人。是自己为义而死、为形势而死、为事势所迫而死,还是把怒骂当作壮烈而死?若死于怒骂,肝脑肠肾将遭受怎样的惨状,实在不忍说。即使汤锅、刀锯,烈士也不推辞。如果可以就义而保全名节,难道不能因忠而成全孝吗?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丞相还等待什么呢?也许是因为旧主还在,不忍心抛弃他。李昪篡夺杨行密的基业,把他的子孙迁徙到广陵,派重兵看守他们,直到那些子孙彼此婚配成偶,却仍然能够不死。周世宗征讨淮南时,下诏安抚杨氏的子孙,李昇惊疑不安,便把杨氏一族全部杀了。本来安抚是为了施恩,却反而成为灾祸;在极细微的关节上稍有差错,怎能不畏惧呢?蜀王王衍归附唐朝以后,唐庄宗发誓要保全他的宗族,没过多久却听信伶人景进的计策,把王衍一族全部诛杀。细微之处往往潜藏着祸福,怎能不害怕呢?赵祖对待降主的事情,上天本来就巧于报偿施与。然而,让降王建安暂时处在傲慢地坐着的位置,姑且安置旧王,正是处在危险疑惧之中;羁留的臣子尤其要做那些卑污的事情,而在声势气氛的逼迫下,猜忌嫌疑必然产生。难道不会有李昇那样的疑心,或者景进那样的计策吗?这样一来,丞相对于旧主便不足以讲情面,反而会成为祸害了。炎午丞相,是我乡里的后辈进士。以前是国子监的弟子员,后来父亲去世,退下来时国家也灭亡了。他活着时虽然惭愧于不能像陈东那样报效汴京的忠诚,死后也不愿效法陆机入洛时的羞耻。丞相起兵驻扎在我的乡里时,国中有个少年狂妄之人,拿着讨伐檄文到军门叫喊。丞相察觉到他的忧愤,便把他召进来,又怜悯他的双亲年老,让他退下。这不就是我吗?痛惜地想,千载以来的事情,既然已经在前人那里留下遗憾,那么我一点浅陋的见解,怎敢在后来默不作声?我愿意进献薄昭那样的素服,唱起先于元亮的挽歌,愿同丞相商议此事。庐陵难道不是丞相的父母之邦吗?
赵太祖语孟昶母曰:「勿戚戚,行遣汝归蜀。」昶母曰:「妾太原人,愿归太原,不愿归蜀。」契丹迁晋出帝及李太后、安太妃于建州。太后疾死,谓帝曰:「死焚其骨,送范阳僧寺,无使我为边地鬼也。」安太妃临卒,亦谓帝曰:「当焚我为灰,向南扬之,庶遗魂得返中国也。」彼妇人,彼国后,一死一生,尚眷眷故乡,不忍飘弃仇雠外国。况忠臣义士乎?人不七日谷则毙。自梅岭以出,纵不得留汉廐,而从田横,亦当吐周粟而友孤竹,至父母邦而首丘焉。庐陵盛矣,科目尊矣,宰相忠烈合为一传矣。旧主为老,死于降邸,宋亡而赵不絶矣。不然,或拘囚而不死,或秋暑冬寒,五日不汗,瓜蒂喷鼻而死,畏死排墙死,盗贼毒蛇猛虎死,轻一死于鸿毛,亏一篑于泰山,而或遗旧主忧。纵不断赵盾之杀君,亦将悔伯仁之由我,则铸错已无鐡,噬脐寜有口乎?呜呼!四忠一节,待公而六为位。其间闻讣则哭。
防里祭祖文【元欧阳玄】
大元至正二年,岁次壬午,十一月己巳朔,十有三日辛巳,曽孙翰林学士、资善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玄谨,以牲酒之奠,致祭于防里十一代祖七承事府君欧阳公墓前而言曰:「礼,去乡国省墓而行,重违逺也。先世迁浏,动踰十纪,井邑既殊,岁月既乆,疎逖松槚,事势使然。余庆所覃,靡间彼此。玄自窃科第登进,公朝偹列法从,推厥本原,敢昧所自。谒告来归,展省墓下,追懐雨露,怵惕深増。惟我先祖流庆后昆,愿自今始,无旷彝礼,尚享。」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十
(明)贺复征 编
○祭文十二
祭丘文庄文【明蔡清】
呜呼!先生之学博极羣书,如巨海之吞吐百川,含宏无际矣。先生之才华,国名世者四十年,晚际圣明,登之台辅,付之垆锤。且取其所著书于大内,用以广益聪明,权衡百度矣。先生之道尊为国师,门生学子遍天下,天下人诵其文,家有其书,虽庸人孺子亦皆知其名而仰其下风矣。先生之业,其亦非常矣哉!盖自有琼崖以来,其所锺人物,未有如今日先生之盛者。呜呼!若先生者,其不为虚生也夫!
余员外祭文【李梦阳】
呜呼!士有负凌云槩日之材,挟奋迅扶揺之翮,一旦崩陨僵踣,与百卉共尽,腐鼠同磔,必有水火之厄,雕铩之疾,虞罗斧斤为之灾者;否则冲风毒雾,排其坚干,焦其劲羽。嗟吾邦臣有一于是乎,而遽奄然死乎?曩谓君垂荫万畆,振翰九霄,可计日而至;而今已矣。尝窃观天下,貌弗中相,羸瘵多嗜欲弗寿,志庸识卑弗贵,謭薄弗禄,悍急弗谷。嗟我邦臣有一于是乎,而谷也,禄也,贵也,寿也,于斯焉止乎?或谓君席肃敏之业,产富千金,年四十余,育五子,又莅官赫赫,畀之良而夺之全,殆所谓天也。夫良者,天既夺之矣。彼貌弗中者,羸瘵者,多嗜欲者,志庸识卑者,謭者,薄者,悍者,急者,顾或全之何邪?向畀之材若翮,又安所为邪?呜呼!是固不得而知,又奚足为吾邦臣辞也?始大夫命下,羣趋贺君,相顾而笑,诹辰蠲饎,将大飨宾客。孰谓庆者出庐返辔来吊,非斯文之至厄,千古之深悼乎?是月也,设旐于庭,戒行有期。君有老母,日夜企君之归,君之魂气尚无他之乎?
祭徐曰仁文【王守仁】
译宋太祖赵匡胤对孟昶的母亲说:“不要这样忧愁,我将遣送你回蜀地。”孟昶的母亲说:“我是太原人,希望回太原,不愿回蜀地。”契丹把晋出帝以及李太后、安太妃迁到建州。李太后病重将死,对晋出帝说:“我死后把我的骨头焚烧,送到范阳的僧寺去,不要让我成为边地的鬼。”安太妃临死时也对晋出帝说:“应当把我烧成灰,向南方扬去,也许我的遗魂还能回到中原。”她们是妇人,是亡国的后妃,临死与活着时尚且都深深眷恋故乡,不忍漂泊遗弃在仇敌的外国。何况忠臣义士呢?人七天不吃粮食就会死。从梅岭出来以后,即使不能留在汉朝的马厩,也要跟随田横;还应当吐弃周朝的粮食,与孤竹君的臣子为友,到了父母之邦便归葬故土。庐陵的声誉盛大了,科举名位尊贵了,宰相的忠烈也合在一篇传记中了。旧主已经老了,死在降王的府邸里;宋朝虽亡,赵氏的血统却没有断绝。否则,若有人被拘囚而不死,或遭秋暑冬寒,五天不出汗,因瓜蒂入鼻而死;又或因畏惧死亡而撞墙死,死于盗贼、毒蛇、猛虎;轻率地把一次死亡看得像鸿毛一样轻,却在泰山将成时亏缺最后一筐土,还可能给旧主留下忧患。即使不至于像赵盾那样背负杀君之名,也将后悔伯仁因我而死;那时铸成的错误已没有铁可以重铸,咬自己的肚脐又哪里还有嘴呢?唉!四位忠臣合为一节,等待您才成为六位。其间听到讣告便哭泣。《防里祭祖文》【元代欧阳玄】大元至正二年,岁次壬午,十一月己巳朔,十三日辛巳,曾孙、翰林学士、资善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欧阳玄谨备牲酒祭品,在防里第十一代祖先七承事府君欧阳公的墓前祭告说:“按照礼制,离开乡国去省视坟墓,是因为不忍远离故土。先世迁居浏阳,动辄超过十个世代;井邑已经不同,岁月也已经长久,不能经常前往祭扫松树楸树,是形势所迫。祖先留下的福庆所及,无论彼此远近都没有间隔。我欧阳玄自从侥幸取得科第而进身,在朝廷中列于法从之臣;推究这一切的根源,怎敢忘记自己的出处?这次告假归来,前往墓下省视,追念皇恩,如沐雨露,内心惊惧敬畏更加深切。愿我先祖流传福庆给后代,从今以后不要荒废常行的礼仪,请享用这些祭品。”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六十 (明)贺复征编 ○祭文十二篇 《祭丘文庄文》【明代蔡清】唉!先生的学问广博到了遍通群书的地步,如同巨海吞吐百川,宏大深厚而没有边际。先生的才华,使国家闻名当世达四十年;晚年逢遇圣明的君主,被擢升为台辅大臣,交给他国家的大权。并且把他所著的书取入宫中,用来扩大君主的聪明,衡量裁定各种政事。先生的道德学问尊为国师,门生学子遍布天下;天下人诵读他的文章,家家收藏他的书,即使庸人和儿童也都知道他的姓名,仰慕他的风范。先生的功业,也实在非同寻常啊!大概自从有琼崖以来,那里所孕育的人才,还没有像今天先生这样盛大的人物。唉!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没有虚度一生吗?《余员外祭文》【李梦阳】唉!有的人身负凌云蔽日般的才干,怀抱奋飞迅疾、扶摇直上的羽翼,一旦崩亡倒毙,便同百花一起凋尽,像腐鼠一样被分裂抛弃,必然会遭遇水火之灾、雕琢摧折之祸,成为罗网和斧斤的牺牲;否则也会被猛烈的风和有毒的雾摧折坚硬的树干、烧焦强劲的羽翼。唉,我国的臣子难道有一个正是这样的人,却突然死去了吗?从前我说您可以荫庇万亩土地,振翅直上九霄,计算日子便可达到;而如今一切都完了。过去我曾私下观察天下人:相貌不合于相士的标准,身体羸弱多病而嗜欲太多,不能长寿;志向庸常、见识卑下,不能显贵;浅薄的人没有俸禄;强悍急躁的人没有福禄。唉,我国的臣子难道有一个正是这样的人,却反而拥有福禄富贵和长寿,难道到这里就停止了吗?有人说,您凭借肃敬敏达的事业,积累了千金家产,年过四十,养育五个儿子,又任官显赫;上天给了您好的资质,却又夺走了完整的福分,这大概就是所谓天命吧。既然上天已经夺走了善人的福分,那么那些相貌不合标准的人、羸弱多病的人、嗜欲过多的人、志向庸常见识卑下的人、浅薄的人、福薄的人、强悍的人、急躁的人,为什么反而有时能够保全呢?从前上天赐给您的才干和羽翼,又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呢?唉!这本来就是无法知道的,又哪里值得拿来替我国臣子辩解呢?起初大夫任命的诏令下达,众人一起赶来向您祝贺,彼此相看而笑,选择吉日,洁净酒食,将要大宴宾客。谁能料到前来庆贺的人却走出庐舍、返回车驾来吊丧?这难道不是这篇祭文所遭遇的极大厄难、千古以来的深切哀悼吗?这个月,在庭院中设置了招魂幡,准备按期出殡。您还有老母亲,她日日夜夜盼望您归来;您的魂气如今还没有别的归宿吗?《祭徐曰仁文》【王守仁】
呜呼!痛哉!曰仁,吾复何言?尔言在吾耳,尔貌在吾目,尔志在吾心。吾终可奈何哉!记尔在湘中还,尝语予以寿不能长乆。予诘其故,云尝逰衡山,梦一老瞿昙抚曰仁背,谓曰:“子与颜子同徳。”俄而曰:“亦与颜子同寿。”觉而疑之。予曰:“梦耳。”子疑之过也。曰仁曰:“此亦可奈何?但今得告疾早归林下,冀从事于先生之教,朝有所闻,夕死可矣。”呜呼!吾以为是固梦耳,孰谓乃今而竟如所梦耶?向之所云,其果梦耶?今之所传,其果真耶?今之所传,亦果梦邪?向之所梦,亦果妄耶?呜呼!痛哉!曰仁尝语予:“道之不明,几百年矣。今幸有所见,而又卒无所成,不亦尤可痛乎?”愿先生早归阳明之麓,与二三子讲明斯道,以诚身淑后。予曰:“吾志也。”自转官南贑,即欲过家,坚卧不出。曰仁曰:“未可,纷纷之议方驰。先生且一行,爱与二三子姑为饘粥计,先生了事而归。”呜呼!孰谓曰仁而乃先止于是乎?吾今纵归阳明之麓,孰与予共此志矣?二三子又且离羣而索居,吾言之而孰聴之?吾倡之而孰和之?吾知之而孰问之?吾疑之而孰思之?呜呼!吾无与乐余生矣!吾巳无所进,曰仁之进未量也。天而丧予也,则丧予矣,而又丧吾曰仁何哉?天胡酷且烈也!呜呼!痛哉!朋友之中,能复有知予之深、信予之笃如曰仁者乎?夫道之不明也,由于不知不信。使吾道而非邪,则巳矣;吾道而是邪,吾能无靳于人之不予知予信乎?自得曰仁讣,盖哽咽而不能食者两日。人皆劝予食。呜呼!吾有无穷之志,恐一旦遂死,不克就将以托之曰仁;而曰仁今则巳矣。曰仁之志,吾知之。幸未即死,又忍使其无成乎?于是复强食。呜呼!痛哉!吾今无复有意于人世矣。姑俟冬春之交,兵革之役稍定,即拂袖而归阳明。二三子茍有予从者,尚与之切磋砥砺,务求如昔日与曰仁之所云。纵举世不以予为然者,亦且乐而忘其死,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耳。曰:仁有知,其尚能启予之昏而警予之惰耶?呜呼!痛哉!予复何言?
又
呜呼!曰:仁别我而逝兮,十年于今,塟兹丘兮,宿草几青?我思君兮,一来寻。林木拱兮,山日深。君不见兮,窅嵯峨之云岑?四方之英贤兮,日来臻。君独胡为兮,与鹤飞而猿吟?忆丽泽兮,欷歆!奠椒醑兮,松之阴。良知之说兮,闻不闻?道无间于隠显兮,岂幽明而异心?我歌白云兮,谁同此音!
祭孙忠烈文【王守仁】
呜呼!弇阿茍容,生也何庸?慨慷激烈,死也何恫?勤劳施于国,而恵泽被乎民,孰谓公之死而非生乎?守臣节以无亏,秉大义而不屈,孰谓公之归而非全乎?方逆焰之巳炎,公盖力擈其燎原之势而不能,屡疏乞免,又不获请,则旁行曲成,冀缓其怒而徐为之圗。盖公处事之权,而人或未之尽知也。比其当危临难,大节申忠之死靡回,然后见公守道之常,心迹如青天白日,而天下之人始洞然无疑矣。
祭永顺寳靖土兵文【王守仁】
译唉!痛苦啊!曰仁,我还要说什么呢?你的言语还在我耳边,你的容貌还在我眼前,你的志向还在我心中。我究竟能怎么办呢?记得你从湘中回来时,曾对我说寿命不能长久。我问你原因,你说曾经游衡山,梦见一位老和尚抚摸着你的背,对你说:“你和颜子有同样的德性。”不一会儿又说:“也和颜子有同样的寿命。”醒来后便觉得疑惑。我说:“这只是梦罢了。”你怀疑得太过分了。曰仁说:“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是如今若能得到准许告病,早些回到林下,希望从事于先生的教诲,早晨听到了道,晚上死去也就可以了。”唉!我以为这本来确实只是梦,谁知如今竟然完全如梦中所说呢?从前所说的,果真是梦吗?如今流传的,果真是真的吗?如今流传的,也果真是梦吗?从前所梦见的,也果真是虚妄吗?唉!痛苦啊!曰仁曾对我说:“道理不能彰明,已经有几百年了。如今幸而有所见,却又终于没有成就,难道不是尤其可痛惜吗?”希望先生早日回到阳明山脚下,与二三位弟子讲明这个道理,以诚实修养自身、教善后人。我说:“这正是我的志向。”自从转任南赣官职后,我就想经过家乡,却坚卧不起,不肯出门。曰仁说:“还不行,纷纷的议论正在传播。” 先生暂且先走一趟,爱惜自己,同二三位弟子姑且设法维持稀粥生活,先生把事情办完就回来。”唉!谁料曰仁竟然先在这里停下了呢?我如今即使回到阳明山脚下,又有谁同我共同坚持这个志向呢?二三位弟子又将离开群体而独居,我说这些话又有谁听呢?我倡导它又有谁应和呢?我懂得它又有谁来询问呢?我有所疑惑又有谁来思考呢?唉!我没有人同我共同享受余生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进步的地方,曰仁的进步却还不可估量。上天如果要丧失我,那就丧失我吧,可为什么又要丧失我的曰仁呢?上天为什么如此残酷猛烈啊!唉!痛苦啊!朋友之中,还能有像曰仁这样深刻了解我、坚定相信我的人吗?道理之所以不能彰明,是因为人们不理解、不相信。假如我的道理是错误的,那也就罢了;如果我的道理是正确的,我难道能不恨别人不了解我、不相信我吗?自从得到曰仁的讣告,大概哽咽得两天不能进食。人人都劝我吃饭。唉!我有无穷的志向,恐怕一旦就这样死去,不能完成事业并把它托付给曰仁;可是曰仁如今已经不在了。曰仁的志向,我是知道的。幸而我还没有立即死去,难道忍心让他的志向不能成就吗?于是又勉强进食。唉!痛苦啊!我如今对于人世再也没有什么兴味了。姑且等到冬春交替之际,战事稍稍平定,便拂袖回到阳明山。二三位弟子如果有愿意跟随我的,我还要同他们切磋琢磨、互相砥砺,务必求得像从前同曰仁所谈论的那样。即使全天下都不认为我是对的,我也将以此为乐而忘却曰仁的死亡,只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来判断而不再疑惑。曰仁啊:你若有知,是否还能开启我的昏昧、警戒我的懒惰呢?唉!痛苦啊!我还说什么呢?又 唉!曰仁离开我而逝去,到如今已经十年;安葬在这座山丘上,过夜的青草已经几度青绿?我思念你啊,特来寻访。树林已经粗大得枝干合抱,山中的阳光也更加幽深。你看不见那幽深高峻、耸入云端的山峰吗?四方的英才贤士,日日前来汇聚。唯独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与仙鹤一同飞翔、听猿猴哀吟?回忆丽泽书院啊,不禁欷歔叹息!在松树的树荫下献上椒酒。关于良知的学说,人们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道理在隐显之间本来没有间隔,难道幽冥与人世会有不同的心吗?我歌咏白云,谁来同我唱和这声音!《祭孙忠烈文》【王守仁】唉!如果阿谀逢迎、苟且容忍地活着,又有什么用呢?慷慨激烈地死去,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辛勤劳苦施于国家,恩惠泽被百姓,谁能说公的死不是生呢?守持臣子的节操而没有亏损,秉持大义而不屈服,谁能说公的归去不是保全呢?当叛逆者的气焰已经炽盛时,公大概竭力扑灭其燎原之势,却没有能够做到;多次上疏请求免职,也没有获准,于是便从旁迂回、委曲成事,希望缓和叛逆者的愤怒,慢慢设法图谋。这是公处理事情的权宜之计,世人有时还没有完全了解。等到面对危急、遭遇祸难,以大节申明忠诚,至死也不回头,之后才显出公守持正道的一贯操守,内心与行迹如青天白日一般,于是天下人才彻底明白而没有疑惑。《祭永顺宝靖土兵文》【王守仁】
维湖广永顺寳靖二司之土兵,多有物故于南寜诸处者。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夘,钦差总制四省军务尚书左都御史新建伯王,委南寜府知府蒋山卿等,告于南寜府城隍之神,使号召诸物故者之魂魄,以牛二羊四豕四祭而吿之曰:「呜呼!诸湖兵壮士,伤哉!尔等皆勤国事而来,死于兹土,山溪阻絶,不能一旦归见其父母妻子,旅魂飘飖于异域,无所依倚,呜呼伤哉!三年之间,两次调发,使尔络绎奔走于道途,不获顾其家室,竟死客乡,此我等上官之罪也,复何言哉?复何言哉?古者不得已而后用兵,先王不忍一夫不获其所,况忍羣驱无辜之赤子而填之于沟壑?且兵之为患,非独锋镝死伤之酷而已也,所过之地皆为荆棘,所住之处遂成涂炭,民之毒苦,伤心惨目,可尽言乎?迩者思田之役,予所以必欲招抚之者,非但以思田之人无可剿之罪,于义在所当抚,亦正不欲无故而驱尔等于兵刃之下也。而尔等竟又以疾病物故于此,则岂非命耶?呜呼伤哉!人孰无死?岂必穷乡絶域能死人乎?今人不出户庭,或饮食伤多,或逸欲过节,医治不痊,亦死矣。今尔等之死,乃因驱驰国事,捍患御侮而死,盖得其死所矣。古之人固有愿以马革裹尸,不愿死于妇人女子之手者,若尔等之死,真无愧于马革裹尸之言矣。呜呼!壮士,尔死何憾乎?今尔等徒侣皆已班师去矣,尔等游魂漂泊,正可随之西归,尔等尚知之乎?尔等其收尔游魂,敛尔精魄,驾风逐雾,随尔徒侣去,归其乡,依尔祖宗之坟墓以栖尔魂,享尔妻子之蒸尝,以庇尔后。尔等徒侣或有征调之役,则尔等尚鼔尔生前义勇之气,以阴助尔徒侣立功报国,为民除患,岂不生为壮烈之夫,而没为忠义之士也乎?予因疾作,不能亲临祭所,一哭尔等,以舒予伤感之懐,临文凄怆,涕下沾臆。今」委知府布告:予衷尔等,有灵尚知之乎?呜呼哀哉!
合祭王太史文【王维桢】
语曰:「寄珠于人,求不越宿;藏剑于匣,化不踰年。」其王子谓乎?王子负器而需,时蓄才而善閟,乃其光益灼灼见也。斯与照乘之珠、断犀之剑异耶?则天固靳之矣,而弗能収之邪?尝观夫东下之波与西逝之乌,即彭殇等死尔,顾独念贤者夭,才者促,藴之虽竒,施之未逮,悲夫!昔贾生早萎,李贺弗延。君子曰:「既贤之,才之,而又天之促之,天其谓何?」乃今王子又奚异于两生云?人恒言有不可诘之天,今王子若此,岂非不可诘者欤?
同馆合祭王懋中太史文【王维桢】
王子之行,贤者之侣也。乃遽五月而疾,三十八岁而死。朝大夫闻者,无问识与不识,皆为雪涕。余等固重有伤焉。王子操俭慎微宻以名其徳。然亦以是殒其身。病且剧,恨犹琐屑米盐之问,少恢恢大也。虽然,冉牛之洪也,窿然瘠矣。颜氏子之弗迁怒也,溘然夭矣。此又闗人哉?夫命犹幅尺也,杼柚既定,能益而长乎?王子独奈命何?若曰作善以速殃,勅躬而灭性,天如是冥冥也,非然哉?非然哉!
祭胡评事省斋文【唐顺之】
呜呼!事有至急者,病而需艾,溺而需瓠,是也。然当其膏肓无虞,则三年之艾等于腐草;舟楫足恃,则千金之瓠轻于敝箒。自公之存,东南承平且二百年,戴白老侬不识兜鍪殳戟为何物,缙绅学士弄笔墨、婉娈嬉游而已。公方且日夜经营乎纵横韬钤之变,每宾客满座,谈锋迅发,真若旗鼓相对,霆雹交激,何其壮也!然持三年之艾而贯于饱食健歩之人,懐千金之瓠而衒于安流穏楫之时,则言者类于迂阔,听者厌其强聒。一旦盗骇海隅,毒满郡国,上官诸公乃始倚公以计谋,而公颓乎老且病矣。公既死,海氛益张,谋夫喑哑。于是向之婉娈嬉游、目公为迂阔者,皆凛凛愁不保其妻子,相与注心聚耳,冀公之一张聒而不可得。呜呼!此何以异于膏肓亟矣,而适丧其蓄?艾中流失船,而又碎其一瓠也哉!其时之不遭乎公,公之不遭乎时也?然公之子亘公,尝教之武举,而习闻乎家庭韬钤之说,则夫効三年之用而収千金之富,又安知不在后人也耶?其因祭公而叙公之存殁,系乎时事者若此,他可畧也。
祭丘思庵文【唐顺之】
译湖广永顺、宝靖二司的土兵中,有许多人在南宁各处死去。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钦差总制四省军务、尚书、左都御史、新建伯王守仁,委托南宁府知府蒋山卿等人,向南宁府城隍之神告祭,使神召集各位死者的魂魄,备牛二头、羊四只、猪四头祭祀并告慰说:“唉!各位湖广士兵壮士,真令人悲伤啊!你们都是为国事辛劳而来,死在这片土地上;山川溪流阻隔,不能有一天回去再见父母妻子儿女,旅途中的魂魄漂泊在异乡,无所依凭,唉,真令人悲伤啊!三年之中,两次调发,使你们接连奔波在道路上,不能顾念家室,最终死在客乡,这是我们这些上官的罪过啊,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古人到了万不得已之后才用兵,先王尚且不忍心让一个男子不能得到安身之处,何况忍心把成群的无辜百姓驱赶去填塞沟壑吗?况且战争带来的祸害,不只是刀箭造成的惨烈死伤而已;军队经过的地方都变成荆棘,驻扎过的地方便成为焦土,百姓所受的毒害苦难,令人伤心惨目,哪里能够说尽呢?近来思田的战事,我之所以一定要招抚他们,不只是因为思田人没有可以剿灭的罪过,按义理本来就应当抚恤,也正是不愿无缘无故把你们驱赶到刀兵之下。” 可是你们最终又因疾病死在这里,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唉,真令人悲伤啊!人谁能不死?难道一定要在穷乡僻壤、偏远异域才能使人死亡吗?如今有人不出家门,有的因饮食过度而伤身,有的因安逸欲望超过节度,医治无效,也会死去。如今你们的死,是因为奔波于国事、捍卫祸患、抵御侮辱而死,大概算是死得其所了。古人本来就有愿意用马革裹尸,不愿死在妇人女子手中的人;像你们这样死去,确实无愧于马革裹尸的话。唉,壮士们,你们死去还有什么遗憾呢?如今你们的同伴都已经班师离去了,你们漂泊的游魂正可以跟随他们向西归去,你们还知道吗?你们应当收聚游魂,收敛精魄,驾着风、追逐雾气,跟随同伴离去,回到故乡,依傍你们祖宗的坟墓安息魂魄,享用你们妻子供奉的祭品,以庇佑你们的后代。你们的同伴如果又遇到征调出兵的事务,你们还应当振作生前的义勇之气,在冥冥中帮助同伴立功报国、为百姓除去祸患,这难道不是生前成为壮烈之士,死后成为忠义之士吗?我因为疾病发作,不能亲自到祭所哭祭你们,以舒展我的悲伤情怀;面对这篇祭文悲怆不已,眼泪流下沾湿了胸襟。如今我委托知府发布告文:我的内心怜悯你们,你们若有灵魂,还能知道这些吗?唉,悲哀啊!《合祭王太史文》【王维桢】俗话说:“把珍珠寄托给别人,希望不要过夜;把宝剑藏在匣中,希望不要超过一年。”说的不就是王子吗?王子身负才能而等待时机,时常积蓄才华而善于隐藏,于是他的光辉越发灿烂地显现出来。这同照乘之珠、能够斩断犀牛的宝剑有什么不同呢?那么上天本来就是吝惜才华,竟不能将它收取吗?我曾观察东流而下的水波和向西飞逝的乌鸦,人的寿命无论彭祖还是殇子,最终都同样是死亡;只是偏偏想到贤者早夭、才士短命,才华蕴藏得虽然奇异,施展出来却还没有达到,真令人悲哀!从前贾谊早早凋萎,李贺也未能长寿。君子说:“既然使他们贤能,又使他们有才,却又让上天促使他们早死,上天究竟作何解释?”如今王子又和这两位有什么不同呢?人们常说有一个不可追问的上天;如今王子这样,难道不是不可追问的吗?《同馆合祭王懋中太史文》【王维桢】王子的品行,是贤者的同类。可是突然在五月染病,三十八岁便去世了。朝中的大夫听说后,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都为之流泪。我们更深深感到悲伤。王子以节俭、谨慎、细密来成就自己的德行,然而也因此损伤了身体。病势已经严重了,遗憾的是他还在为米盐一类的琐事操心,不能稍稍放宽胸怀去思考宏大的事情。即便如此,冉耕的病势洪大,身体却仍然消瘦;颜回从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却突然早夭。这些难道又是人的力量所能决定的吗?人的命运就像布帛的尺寸,织机经纬已经定下,能够增加并延长吗?王子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如果说行善反而招来灾祸,谨慎修身反而损害生命,那么上天如此幽暗不明,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祭胡评事省斋文》【唐顺之】唉!事情有极其紧急的情况,生病需要艾草,落水需要瓠瓜,这就是这种情况。然而,当病入膏肓而没有忧患时,储藏三年的艾草也等同于腐草;有船可依凭时,价值千金的瓠瓜也轻贱得像破扫帚。自从公在世以来,东南太平将近二百年,头发花白的老人不知道兜鍪、殳戟是什么东西,士绅学士不过玩弄笔墨、游乐嬉戏罢了。公却日夜经营纵横谋略、用兵韬略的变化,每当宾客满座,谈锋迅疾而起,真像旗鼓相对、雷霆冰雹交相激荡,多么壮盛啊!然而,拿三年艾草去给饮食饱足、步履强健的人使用,怀抱价值千金的瓠瓜在水流平稳、船桨安稳的时候夸耀,那么说话的人便近于迂阔,听话的人也厌烦他的强行聒噪。一旦海角盗贼惊起,毒害遍布各郡各国,上官诸公才开始倚仗公的谋略,可是公已经衰老而且患病了。公死以后,海上的祸患更加猖獗,谋士们都沉默失声。于是从前那些嬉游玩乐、认为公迂阔的人,全都战战兢兢,愁得不能保全妻子儿女,彼此专心倾听,聚精会神,只希望公再说一句而不可得。唉!这同病入膏肓而病情正急,却恰好丧失了储备的艾草有什么不同?艾草在水中漂失了船,又打碎了那只瓠瓜啊!这是时代没有遇到公,还是公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呢?然而,公的儿子亘公曾经教习武举,又常听闻家庭中的韬略之说,那么使三年艾草发挥作用、收获千金之富,怎么知道不会在后人身上实现呢?我因祭奠公而叙述公在世和去世的事情,以及它们同当时世事的关系,大略就是这样,其他方面可以省略。《祭丘思庵文》【唐顺之】
自余少时,颇负迂僻,空阔乎寥廓之翔,而泥滓乎乡人之处,糠粃乎世故,而蠓蠛乎礼法。然间以语人,则人漫不省,为何说?余见世人所为,小者计刀锥之获,大者竞旗常之勲,粗者土偶乎衣帽履綦,细者笔舌乎儒墨,是非零碎乎米盐瓮盎,劻勷于吊庆酒餔,熬鼎旋蚁,无顷时休。则余亦不省,为何事?以是踽然四顾,几成怪人。里闬之间,一见吾子,遂托金石,以为可与同心者,在古惟漆园生,在今惟子而己自是往还,旦必逮烛,宵必及钟。或子言而我喏,或我嘲而子噱,或谈锋竞起,或閴然一黙。子既睨空一世而偶余,余亦块然独居而偕子。然不知者则以为吾两人皆若狂,其知者则以为相与切劘文章,砥砺节气而已。至其散发而箕踞,瞬目而跳啸,其所快然会意处,虽余两人亦不能自知也,但觉吾见子则然,见人则不然耳。及余以雕虫末技得厕声利之涂,餂腥染膏,终日攅睂,而子以樗栎托迹,遂志寂寞之野,茹菽啮水,终日嬉嬉然。子在寂寞之野,而余未甞羡子之髙;余涉声利之涂,而子未尝疑我之腻,以为犹是心也。余以疎率果非适用,屡进屡黜,得返初服以从子。子见余且泣且笑曰:“不意子之能自全也。”自是相与过从,议论如曩时,而情好有加焉。子自三十以外则巳决意絶进取,然子重廉耻,故不能妄得一钱;子性高简,故又不能治生。居常授书为生,卒以懒罢,已而卖药为生,又以懒罢,而独注意攻古文词,上摹秦汉,然复以病罢。栖栖环堵,饘粥不聊,既乃从禄仕得寜阳教谕,虽非素所好,然亦以谓此官可隐也。盖荘生所云:“蒿目而忧世,决性命以饕富贵,此两者皆谓之天弢。”而子皆解之。余趣尚虽与子同,然能解其一,而犹未能脱然于其一,常以愧子。而子乃更以余为是也。余近年懒病亦如子,乃始不复蒿目于世,而子不及。见矣,不知子尚以余为是耶?为非是耶?子交游甚简,然人或托以事,最忠信可仗。余尝中夜与子卧,偶论一二心事,妻子不得闻者。子曰:“吾恨不为浣沙女。”余笑曰:“子之信,岂待投濑哉?”嗟乎!自子之存,吾于乡曲得友一人焉;自子之没,则一人亦尽矣。虽然,子,子桑扈也!吾岂敢以恸累子之魂?聊述吾两人平生所以相与于世外者,以吿子。呜呼!子死矣,孰为发予之狂言?
祭易州杨五文【杨继盛】
呜呼!论友于三代之上,当取诸缙绅僚采之列;论友于三代之下,当求诸山林草泽、农圃工贾之间。盖小人之相与,往往迭为隐见,每随时势之盛衰而正;人君于之相与,惟取其义气孚固,要不必以区区之势位拘也。自予登第,除南铨,始识西泉于贺客中。然时犹以为特豁达磊落人耳。及予以谏阻马市被罚逺谪,虽骨肉至亲亦恶其后于家而拙于官,乐其死而幸其不归也。西泉乃慰嘉礼送之意,反殷于初,则其相与之情已出寻常万万。去年春,予以狂直排奸被杖系狱,其际诚危矣。平昔指天论心者,惧祸之及已,则逺絶之不暇;同时交逰者,疾名之胜已,则非毁之惟恐其不足;而素以义气着闻、豪杰自负者,恨言之侵己,且售计投石、要功泄愤于权奸之门,其孰与我乎?西泉乃三视狱中通问不絶,其傍徨拯恤之意,又殷于初。虽龊龊庸赖辈愓以重祸不恤也,则与人交逰之善,视世之以势位相与者,其情之厚薄,又何如哉?西泉之行谊在乡曲,闻望在遐迩,固难以尽述。然即此一节,则其立心制行,当于三代以上人物中求之矣。视世之缙绅贵显随时异情者,其人之贤不肖为何如哉?二月初,载携乃郎殷懃视问,握手交语,倾倒肺肝相别无几,讣音顿至。噫!不弃我于患难如西泉者,几人?而又夺之俾孤我于患难之中,呜呼痛哉!西泉之正人君子,使见用于世,必能纠合善类,不相背负,可以同心共道,克济时艰。纵死于无位,使假之以年,必能表励乡邑,寛鄙敦薄,其挽时俗而跻之三代之上,可几也。乃竟突然而逝,老天何戕善人之酷如是耶?世之生理巳絶,宜速死而幸免何限,乃溢及正人君子如西泉者,老天何福善祸淫之不公如是邪?夫亦西泉命啬,适遭或然之数尔耶?抑西泉劲直不善媚天尔邪?凡此数者,皆不可晓。狂直粗性。甚为不平,恨欲飞歩太虚,亲问老天,死果错谬,乞使生还,更举宜速死而幸免者代之,庶可为作善作恶者劝且警也。
祭王凤洲文【王锡爵】
译我年轻时颇以迂阔孤僻自负,空旷地翱翔于辽阔高远之境,却把乡人的处世看作泥滓,把世俗事务看作糠秕,把礼法规矩看作微小的飞虫。然而偶尔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别人完全不明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看世人的所作所为,小的计较刀锥般微小的利益,大的争逐旌旗常典所代表的功勋;粗浅的只在衣帽鞋带上做土偶般的装饰,精细的只在儒家墨家之间逞笔舌;是非琐碎得像米盐坛罐,忙忙乱乱地操办吊丧庆贺、饮酒吃饭之事,像沸鼎中的蚂蚁一样片刻不得休息。我也完全不明白他们究竟在忙什么。因此独自四处张望,几乎成了怪人。在乡里之间,一见到您,我便把心事托付给金石般坚贞的友谊,认为可以同心相交;古代只有漆园先生庄子,如今只有您而已。从此我们来往,早晨一定谈到烛火点起,夜里一定谈到钟声敲响。有时您说我应答,有时我嘲笑您大笑;有时谈锋竞相而起,有时寂然无声。您既蔑视空洞的整个世俗而偶然遇到我,我也孤独地居处而同您相伴。然而不了解我们的人,便认为我们两人都像疯子;了解我们的人,则认为我们是在相互切磋文章、砥砺节操气概罢了。至于披散头发、张开双腿坐着,眨眼跳跃、放声长啸,在彼此心领神会而感到畅快的地方,即使我们两人自己也不能说明,只觉得见到您时便是这样,见到别人时便不是这样。等到我凭借雕虫小技得以混迹于声名利禄之途,舔食腥膻、沾染油脂,整天皱着眉头;而您以樗栎般无用的资质寄身世间,于是遂意于寂寞的田野,吃豆类、饮清水,整天都喜悦自在。您处在寂寞的田野,我从未羡慕您的清高;我涉足声名利禄之途,您也从未怀疑我沾染污浊,认为我们的心还是一样的。我因为疏放直率,果然不适合任用,多次进身又多次被黜,终于能够恢复原来的身份来跟随您。您见到我,边哭边笑地说:“没想到您竟能保全自己。”从此我们彼此往来,议论像从前一样,而感情更加深厚。您三十岁以后就已经决意断绝仕进,但您看重廉耻,所以不能胡乱取得一文钱;您性情高洁简朴,所以又不能经营生计。平常靠教授经书维持生活,终于因为懒惰而停止;后来靠卖药维持生活,又因为懒惰而停止;独自专心研究古文辞,向上取法秦汉,却又因疾病而停止。住在四面土墙的小屋中,连稀粥都难以维持,后来才通过做官谋生,得到宁阳教谕的职位。虽然这不是您平素所喜爱,却也认为这个官职可以作为隐居之所。大概庄子所说的:“睁大眼睛忧虑世事,为了贪图富贵而断送性命,这两件事都叫作天性束缚。”您两者都已经解除。我虽与您的志趣相同,却只能解除其中一种束缚,仍不能从另一种中彻底解脱,常常因此惭愧于您。而您反过来却认为我是对的。近几年我的懒散之病也像您一样,这才开始不再睁大眼睛忧虑世事,而您已经来不及看到了。您若见到我,不知还会认为我是对的,还是认为我是错的呢?您交游很少,但有人把事情托付给您时,您最为忠诚可信,值得依靠。我曾有一次半夜同您躺着,偶然谈到一两件连妻子儿女也不能听闻的心事。您说:“我遗憾自己没有成为浣纱女。”我笑着说:“您的诚信,难道还需要投水濑溪来证明吗?”唉!您在世时,我在乡里得到了一位朋友;您去世后,这一位朋友也完全没有了。即便如此,您是桑扈那样的高士啊!我哪里敢用悲痛烦扰您的魂魄?姑且叙述我们两人平生在世外相交的缘由,来告诉您。唉!您死了,还有谁替我发出这些狂言呢?《祭易州杨五文》【杨继盛】谈论三代以前的朋友,应当到士绅官僚的行列中去寻找;谈论三代以后的朋友,则应当到山林草泽、农夫园丁、工匠商贩之间去寻找。大概小人之间的交往,往往彼此反复隐现,随着时势盛衰而改变;君子之间的交往,只取其义气真挚坚固,实在不必受区区势位的拘束。我考中进士、授任南铨之后,才在贺客中认识西泉。当时还只认为他是一个特别豁达磊落的人。等到我因进谏阻止马市而获罪,被罚远谪时,即使骨肉至亲也厌恶我使他们在家族中落后、在官场上拙劣,乐于看到我死去,庆幸我不能回来。西泉却来安慰我,赞许并厚重地表达送行之意,反而比最初更加深厚;这样,他同我的情谊已经远远超出寻常。去年春天,我因狂直地排斥奸邪而被杖打、拘系入狱,那时实在危险。平日指天发誓、推心置腹的人,害怕祸患连累自己,便忙着远离断绝;同时交游的人,嫉恨我的声名胜过自己,便竭力诋毁,唯恐还不够;平素以义气闻名、以豪杰自负的人,又恨我说话触犯自己,甚至献计投石,在权奸门下邀功泄愤。这些人中有谁能同我共患难呢?西泉三次到狱中探视,通信从未断绝;他那种彷徨忧虑、救助抚恤我的心意,比最初更加深厚。即使那些琐屑平庸、只图依赖他人的人,也害怕招来更大的祸患而不顾我;那么,人与人交游的善恶,同世人凭势位相交相比,他们情谊的厚薄又该怎样呢?西泉的品行在乡里,他的声望闻名远近,本来难以全部叙述。然而仅凭这一件事,他立心处世的操守,也应当到三代以前的人物中去寻找了。看看世间那些士绅贵显随着时势而改变情意的人,他们究竟是贤还是不肖呢?二月初,他带着儿子殷勤前来看望我;我们握手交谈,倾吐肺腑之言,分别没有多久,讣告突然传来。唉!像西泉这样不在患难中抛弃我的人,还能有几个?如今又夺走了他,使我孤独地处在患难之中,唉,真是痛苦啊!西泉是正人君子,如果得到世用,一定能够团结善类,使他们不彼此背弃,同心合力共行正道,成功救济时代的艰难。即使死在没有官位的时候,只要假给他一些年岁,也一定能够表率激励乡邑,使鄙陋者宽厚、使刻薄者敦厚;要挽回世俗风气,使它提升到三代以上的水平,完全是可以期待的。可是他竟突然逝去,老天为什么这样残酷地摧残善人呢?世间那些生路已经断绝、理应赶快死去以求幸免的人多得很,为什么灾祸反而波及西泉这样的正人君子?老天为什么这样不公平,不能赏善罚恶呢?或者只是西泉的命运太薄,恰好遭遇偶然的命数罢了?还是因为西泉刚劲正直,不善于讨好上天吗?这些事情,全都无法明白。我的性情狂直粗率,实在非常不平,恨不得飞步登上太虚,亲自询问老天:如果这死亡果真是错误的,就请求让他复生,再选一个本来应当早死而侥幸免死的人来替代他;这样也许可以给行善和作恶的人以劝勉和警戒。《祭王凤洲文》【王锡爵】
万厯十九年正月初三日,吾琅琊凤洲兄讣闻京师。其友弟王某为位而哭。越二月朔,始获走一介修素羞玄酒之祭,而告之以辞曰:嗟乎!子之无聊也。出山盖六年矣。踽踽之行,闯闯之守,得麄完面目于风尘澒洞之中,则谁为之救失而补败哉?奄奄之息,孑孑之身,得茍支岁月于死丧疾苦之余,则谁为之舒忧而分痛哉?嗟嗟!弇州兄竟去,我逝矣。仲冬十六日手书具在,不忍读矣。冏伯之归,而曽不及启手片言之诀,不忍问矣。昔者黄冠共隐,白社共盟,卧起共榻,饮啜共盂,得失共规,子弟共教。今事事都尽,不忍言矣。先是予与儿婿之别冏伯也,退而雨泪汍澜,不能自止。盖一年前妖梦巳卜兄之不起矣。而所恃者兄之先几引决,属厌世味,以留有余之福。一宜寿,硏咏名理,相羊文酒,年至而益强,身闲而益修。二宜寿。生平服老氏三寳: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子先。唾面能干,餧肉能忍。三宜寿。嗟嗟!岂其所受语于化人?甲申之谶,八八之数,遂不可逃耶?将垂絶半偈,卑曽参傲漆园,别有为之梯航觉路,引证夙因者邪?属纩之夕,闻且诫妻妾勿近,子孙勿哭。而予以摩趺把臂之友,独不胜雍门岘山之感。临风涕泗,弥月于兹。盖亦知妇人之态,非所以事兄。而试设以身处兄之地,有如犬马身先朝露而陨,则兄能沃而忘我否也?嗟嗟!三江砥柱,一代文昌,九世卿族,二难物望。兄岂为一人生而一人死者?四方后代之士,闻兄者慕,哭兄者哀,读兄之文章与识其子孙者喜。则兄又岂其以形生生而形死死者?顾支遁霣神于法虔,羊昙持服于谢传。彼皆所谓达生知命,仁人而情至犹尔。况以予之下劣不肖,而方羁绁世网,又尝以其余膻漫兄契阔六年,遂成隔世。则今日酾酒缄词,哭望兄于冥云寒露之表,而如闻行车嘒管之声,睹玄冕垂缨之状。又何恬独生为矣?念与兄言誓犹新,神理未邈,故不复敢雕饰文句,铺张宦业,而直叙家人父子之情,同志公私之痛。如此。
祭亡男衡文【王锡爵】
维万厯三十七年二月朔日,荆石老人祭吿于亡男编修之灵曰:「天乎天乎!予生七十有六年,衰可死,病可死,触藩世路可死,狼籍人言可死。死而及于壮男之手,犹可偷一枕一榻之安恬,一匕一筋之奉。而今无望矣!天道无常,世界缺陷,予其敢求全?但思汝生平孝友忠信之恵,粹白清严之守,广施翕受之量,通今博古之才,不惟国士无双,人伦罕二。而予之浅衷浮气,且赖以观磨。乡之鄙俗浇风,因之而屏息。至于操觚之子,得汝片字而輙令纸贵;逺聴之人,下及童隶,而争为礼佛。则汝之闗系于世,非浅尠矣!顾予一身一家,岂可独私?今日之事,自合还珠合浦,蹑驾蓬山。而予之不能无恸者,自以去国十五年,先丧母,继丧妇,继又丧三孙,而今日又丧汝。老者可以有子有孙解,幼者可以未婚未龀解,而独汝不老不幼,甫籍金闺,遭此沈淫委顿之怪疾以死。母不及葬,子不及成人,非木石谁能舍汝而契然也!天乎天乎!」
祭方御史文【归有光】
呜呼!庚子之岁,某与公孙钦儒聫名荐书。是年九月,同榜之士,使予为文以寿公。予序公为两京御史时,犹见古所谓柱后恵文冠者,因略论数年间天下之事。詹事陆文裕公读之,以为知言。今俛仰又二十年矣,公孙蠖屈于南宫之试,予亦瓠落于东海之滨。当是时,公盖相期以天下之士,而今何如也?呜呼!富贵寿考,公则巳矣。后生小子,叹岁月之如流,而长年者之不能待,所以不知其涕之无从也。尚飨。
祭外姑文【归有光】
昔吾亡妻,能孝于吾父母,友于吾女兄弟,知夫人之能教也。粗食之奉,未甞不甘,知夫人之俭也。婢仆之御,未尝有疾言厉色,知夫人之仁也。癸巳之岁,秋冬之交,忽遘危疾,气息掇掇,犹日念母,扶而归寜。疾既大作,又扶以东,沿流二十里,如不能至。十月庚子,将絶之夕,问侍者曰:「二鼔矣,闻户外风淅淅,曰天寒风且作,吾母其不能来乎?吾其不能待乎?」呜呼!颠危困顿,临死垂絶之时,母子之情何如也?甲午、丙申三岁中,某应有司之贡,驰走二京,提携二孤,属之外母夫人抚之,未甞不泣。自是每见之,必泣也。呜呼!及今儿女几有成矣,夫人奄忽长逝。闻讣之日,某寓松江之上,相去百里,戴星而往,则就木矣。悲夫!吾妻当夫人之生,既以遗夫人之悲;而死,又无以悲夫人。夫人五女,抚棺而泣者,独无一人焉。今兹岁輤车将次于墓门,呜呼!死者有知,母子相聚,复巳三年也。哀哉!尚飨。
代祭阵亡吏士文【徐渭】
译万历十九年正月初三日,我琅琊的凤洲兄在京师传来讣告。他的朋友、弟弟王某设位哭祭。到了二月初一,才得以派一名使者携带素食和玄酒前去祭奠,并告慰他说:唉!您真是孤苦无依啊。离开山林大概已经六年了。孤独地行走,孤独地守持,在尘世纷乱之中勉强保全自己的面目,又有谁来为您挽救过失、补救败局呢?奄奄一息的生命,孤单的身躯,在死亡、丧乱、疾病和苦难之后勉强支撑岁月,又有谁来替您舒解忧愁、分担痛苦呢?唉,唉!弇州兄竟然离去了,我也将要消逝了。仲冬十六日您亲笔写下的书信还在,我却不忍阅读。冏伯归来时,竟然来不及让您亲手写下片言诀别的话,我也不忍询问。过去我们一起戴黄冠隐居,一起在白社结盟,一起同榻起卧,一起用碗饮食,共同规劝彼此的得失,共同教诲子弟。如今一切事情全都结束了,我不忍再说。此前我同儿子、女婿送别冏伯,回来后泪流不止,自己也不能停止。大概一年前那个不祥的梦,已经预示兄长不能起身了。只是我所依仗的,是兄长能先一步自我决绝,已经厌弃世间滋味,从而留下余下的福分。第一种应当长寿的情形,是研习吟咏名理,逍遥于文章美酒之间,年岁增长而身体更加强健,身心闲适而修养更加深厚。第二种应当长寿的情形,是您平生奉行老子的三种宝贵品德:慈爱、俭朴、不敢处在天下人之前。别人把唾沫吐到脸上,能够自己擦干;别人拿肉喂给您,您也能够忍受。第三种应当长寿的情形,又是什么呢?唉,唉!难道您从化人那里听到的那些话,甲申之谶、八八之数,竟然终究无法逃脱吗?将要临终时写下半偈,难道是为了鄙视曾参、傲视庄子,另有人替您架设引向觉悟之路的梯航,为您引证早已注定的因缘吗?临终束带的晚上,听说您还告诫妻妾不要靠近,子孙不要哭泣。然而作为同您有过抚摩脚足、挽臂相交之谊的朋友,我独自不能胜过雍门子和岘山那样的悲感。面对秋风流泪悲泣,至今已满一月。我也知道妇人的姿态,不是用来侍奉兄长的。可是试想如果我处在兄长的位置,假如像犬马一样在清晨之前先行陨落,兄长能够安慰我而忘掉我吗?唉,唉!三江的砥柱,一代的文昌,九代卿族,两个难得的人物和声望。兄长难道只是为一个人而生、为一个人而死吗?四方和后代的士人,听到兄长的事迹便仰慕,哭悼兄长便悲哀,读兄长的文章、认识兄长的子孙便喜悦。那么兄长又难道只是凭形体生存、又凭形体死亡的人吗?即使支遁在法虔去世时神情陨落,羊昙在谢安去世后服丧悲哭,他们都可说是通达生命、知晓天命的人,且是仁人,感情深至尚且如此。何况我这样卑下不肖的人,正被世俗罗网拘束,又曾用自己残余的腥膻污浊,使兄长六年间不得相见,终于如同隔了一世。所以今天我斟酒封缄祭文,在幽暗云霭、寒露之外哭望兄长,仿佛听见您车行时的细碎铃声,看见您戴着玄色礼冠、垂着冠缨的样子。我又怎能安然独自活着呢?想到同兄长说过的话和立下的誓言还清晰如新,神明之理并不遥远,所以不再敢雕琢文句、铺陈您的仕宦功业,而只是直接叙述家人父子之间的感情,以及志同道合者在公私之间的悲痛。就是这样。《祭亡男衡文》【王锡爵】万历三十七年二月初一日,荆石老人祭告亡子编修的灵魂说:“天啊,天啊!我活了七十六年,衰老可以死,疾病可以死,在世路上触碰藩篱可以死,遭受纷乱的舆论也可以死。若死在壮年儿子的照料下,还可以偷得一枕一榻的安闲,一匙一筷的奉养;而如今没有希望了!天道无常,世界本来就有缺陷,我哪里敢求得圆满?只是想到你平生孝顺友爱、忠诚守信的恩德,纯粹洁白、清正严明的操守,广泛施予、兼容接纳的气量,通晓当世、博览古今的才华,不只是国士无双,也是人伦中罕见的贤者;而我的浅陋心志和浮躁气性,还依赖你来磨砺观照。乡里的鄙俗和浇薄风气,也因你而屏息收敛。至于那些从事文章的人,得到你一两个字便使纸张涨价;远方听闻你名声的人,下至童仆奴隶,也争相以礼敬佛。这样看来,你同世间的关系,实在不是浅薄微小的!可是我一个人的家庭,难道可以独自占有你吗?今天的事情,本应像合浦还珠一样,使你重新登上蓬山的仙驾。然而我不能不悲痛,是因为离开国家十五年,先丧母亲,接着丧妻,随后又丧失三个孙子,而今天又丧失了你。老人可以说有儿有孙来排解,幼子可以说尚未婚配、尚未长牙来解释,唯独你不老不幼,刚刚列入金闺仕籍,却遭遇这种沉重困顿的怪病而死。母亲来不及送葬,儿子来不及成人,若不是木石,谁能舍弃你而无动于衷呢!天啊,天啊!” 《祭方御史文》【归有光】唉!庚子年,我同公孙钦儒的姓名一起列在荐书上。这一年九月,同榜的士人让我写文章为公祝寿。我叙述公任两京御史时,仍然可以看见古人所谓柱后惠文冠的风采,于是略微议论了数年间天下的事情。詹事陆文裕公读到后,认为是知晓事理的言论。如今俯仰之间又过去二十年了,公孙在南宫考试中屡屡不得志,我也在东海之滨潦倒失意。当时公大概同我们期望成为天下的贤士,而如今又怎么样了呢?唉!富贵、长寿和高龄,公已经拥有了。后辈小子感叹岁月如流水,而长寿之人却不能等待他们,因此不知自己的眼泪从哪里流出来。请享用祭品。《祭外姑文》【归有光】从前我的亡妻能够孝敬我的父母,友爱我的姐妹兄弟,我知道这是因为夫人善于教导。她供奉的粗茶淡饭,从来没有不觉得甘美的,我知道这是因为夫人节俭。她对待婢女仆人,从来没有疾言厉色,我知道这是因为夫人仁慈。癸巳年秋冬交替时,她忽然患了重病,气息微弱,却每天念叨母亲,便扶着她回去省视。病情大大发作后,又扶着她向东走,沿着水路走了二十里,几乎不能到达。十月庚子的将死之夜,她问侍者说:“已经二更了,听见门外风声淅淅,天寒而且风将要起来了,我的母亲大概不能来了吗?我大概不能等到她了吗?”唉!在颠危困顿、临死将绝的时候,母子之间的感情究竟怎样深切啊!甲午、丙申三年中,我接受有关部门的贡举,奔走于两京之间,带着两个孤儿,把他们托付给外祖母夫人抚养,没有一次不是哭泣的。从此每次见到他们,也一定哭泣。唉!到如今儿女几乎都已成人,夫人却突然长逝。我听到讣告那天,寄居在松江岸边,相距百里,戴星赶去时,夫人已经入殓了。可悲啊!我的妻子在夫人生前,已经给夫人留下了悲伤;妻子死后,又没有办法替夫人悲悼。夫人有五个女儿,抚摸棺木哭泣的,竟然一个也没有。今年灵车将要到达墓门,唉!死者如果有知,母子重新相聚,已经又过了三年了。悲哀啊!请享用祭品。《代祭阵亡吏士文》【徐渭】
嘉靖丙辰之冬,海寇挟东夷据岑港不去。其明年春,朝廷命总督臣某率师往征之。三月四日,兵始入,薄其巢。土汉吏士有先登而死者。越十日,总督乃命某官某以某物陈于诸死所而告之曰:「吾奉命讨不义,偏将军提督无状,稍亡其伍。书至之日,吾与介吏侍铃阁,悲悼为不食。方今休养吏士以圗后功,窃念殱贼有日,而终无益于死者。故遣吏赍品物如前,召诸灵使饮食之。其它恤典一遵故事,勿省。鬼如有知,其少自寛,毋多怼。」
祭少颠文【徐渭】
计子与予逰适三十年,澹如也,而独笃于今下狱之七年,子其几于反炎凉者耶?残于疡而床且杖十年矣,顾饮不废,而竟饯往于酒,子其几于忘生死者耶?即吾求交于世,得此亦难,而顾得之方之外耶?向来十余日而不死,我一送药于子,子一问法于我,而竟断往来信耶?凡此者,皆可痛也,而吾日衰矣,其尚能痛以泪耶?当浇之以酒耶?而吾窘囚耶?其能外楮与香而别办耶?吾待死人耶?即死,当饮子于地下;倘不死,而能浇子于塔尖上,借如意而击以歌耶?又何如以为情耶?子方外士耶?又反炎凉者耶?忘死生者耶?使有知而闻予之言耶?其亦悲也耶?其不悲也耶?
祭王博士文【屠隆】
呜呼!先生徳表乡闾,行髙于古人。日之暮矣,萧然一寒官,志操弥厉。解衣却金,贫士慕义;清身端范,贤者所式。生平择地而蹈,寡欲保身,非自伐其生者,乃为投牒。故北方苦寒,风雪所侵,婴兹疾眚,而东犹以尊生有素,外枯内腴,神气充然,庶几不死。竟厄大数,罔以延年。余雅髙其为人为之哭临尽哀。嗟乎!善人官不逾岁,禄不饱孥,殁不首丘,殓不偹礼,谓之何哉?为善自天性然,厚植薄享,知先生不恨生而顦顇,死当逍遥世俗之所谓福泽,君子之所不贪天之予善人,或不在是,又何诘焉?呜呼!盘盘一丘,谁为大官?滔滔古今,谁为长年?茫茫九州岛,谁为故山?回也夭,宪也布衣,舜也苍梧之野,圣贤岂乏于徳哉?形束一隅,神亡不之,请归近延陵之墓而葬焉。尚飨。
祭信陵君文【利瓦伊桢】
万厯十有九年春二月,郢人李某物土方虑材用,为信陵君祠。其年九月十有五日告成。则又以意为信陵君像,配以侯嬴、朱亥,飨以刚鬛柔毛,而代为祝史之词,命曰:「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君为魏将,内辑和其民人,而外聮属五大国,必有法矣。为魏菑患者,莫如秦,力抗之,使无东死而后已,可谓勤劳矣。虽然,此已事也,非大夫所以为魏人祀君意也。大夫闻之,生而精爽不二者,其死必为明神。君之神不与其人俱销亡,所祷于君有三事:今大梁之都,为王为郡,王为将军、中尉,以及诸无禄者数万,其于国称肺腑亲,犹君之于魏也。食租衣税,岁费二十万,不能为国建标末之功,民力大诎,而甚者鱼食闾里,藏亡纳奸,舞三尺法,其在大谴大诃之域,颈盭捽抑而就刑者,无岁无之。国家稍开四民之业,寛越强之禁,廓仕进之路矣。君何以牖其衷?有如君缓急可使者,出其间为国効一臂之力乎?君尝为魏王言:「秦有郑地,得垣雍,决荥泽水灌大梁,大梁必亡。」君没而秦果引河沟灌梁三月,城壊,王请降,遂灭魏。设君在秦,即灌梁必有以御之。自顷河溢皋陆,魏人苦堤繇不息,踦跂毕行,殆无虚日。彼河伯、阳侯、冯夷之属,信有之乎?有之,神固相从逰也。能杀其势,无鱼我民,抑能使金堤千里永无崩溃,民有息肩期乎?夫魏东则丰沛,东南则蕲黄,豪杰巨魁所自起也。南则荆襄,古战争地也。西则嵩卢之间,矿盗聚焉。北则河朔、山东、燕赵,多大侠易与为乱,而魏居其中,于今为腹心重地,大陆坦坦,无险阻之固。脱有一夫掲竿而呼,百城自废。忧国之臣议宿重兵大梁,以示干强弱枝偹,不虞征调而兵殊缩朒,不可用,坐耗食耳。君往所指麾而敌强秦者,其兵非魏人也。」耶?何古今不相及也?诸侯之客进兵法,君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其书安在?将待其人,为圯上之传与神有是类,是冯者,君其冯依之,以作我士气。与大夫由百世之下等百世之前,微显阐幽,以君为忠与才也,而特祠君,此可为知者道,难以家尸晓也。大夫日夕为魏策三事,莫知所措,徼福假灵于君,阴相之而明有征,则是祠也,勿替引之矣。酹酒与君约:岂大夫魏人是为?惟君血食是计,君其与嬴亥实重圗之。
祭尹孝廉文【利瓦伊桢】
译嘉靖丙辰年冬天,海盗挟持东夷,占据岑港不肯离去。第二年春天,朝廷命令总督某臣率军前去征讨。三月四日,军队开始进攻,迫近他们的巢穴。有土兵、汉兵和官吏士卒首先登城而死。十天以后,总督便命令某官某人把某种物品陈列在各位死者所在的地方,告慰他们说:“我奉命讨伐不义,偏将军和提督没有尽到职责,稍稍损失了自己的部伍。接到文书的那天,我同掌管仪仗的官吏在铃阁中,悲伤哀悼得不能进食。如今正休养吏士,以图谋后来的功劳,我私下想到,消灭贼寇已有日期,却终究对死者没有益处。因此派遣官吏携带前面所说的物品,召请各位英灵来享用。其他抚恤典礼一概遵照旧例,不要省略。鬼魂如果有知,也请稍稍宽解自己,不要过多怨恨。” 《祭少颠文》【徐渭】算来您同我交游正好三十年,平淡如水,却唯独在您入狱的这七年中情谊深厚;您大概几乎要超越世态炎凉了吧?您因疮疡残损,卧床并拄杖已经十年了,却仍然不废饮酒,最终还在酒席上为您送行;您大概几乎要忘却生死了吧?即使我想在世间求得这样的朋友,得到您这样的人也很难,可您偏偏是从世外得到的朋友吗?先前十多天您没有死,我送过一次药给您,您向我询问过一次佛法,难道竟从此断绝往来音信了吗?这些事情,全都值得悲痛;可是我一天比一天衰老,还能悲痛得流出眼泪吗?应当用酒来浇奠您吗?可是我仍然困窘囚禁,能够排除纸钱和香,又另外筹办祭品吗?我难道是在等待死人吗?如果我死了,就应当在地下同您饮酒;倘若没有死,却能够在您的塔顶浇酒,借如意敲击着唱歌,又该怎样表达感情呢?您是世外之士吗?又是超越世态炎凉的人吗?是忘却生死的人吗?假使您有知而听到我的话,会悲伤吗?还是不会悲伤呢?《祭王博士文》【屠隆】唉!先生的道德足以表率乡里,品行高过古人。晚年时,任职于萧条清寒的官署,志向操守反而更加坚定。脱下衣服、推辞金钱,使贫士仰慕他的义行;清正自身、端正法式,成为贤者取法的榜样。平生选择立足之地而行走,减少欲望以保全身体,并不是自己损害生命,却因为奉上任职文书而赴任。因此北方苦寒,风雪侵袭,使他染上疾病;但他向来懂得尊重生命,外表虽枯槁,内里却充实,精神气色饱满,或许还可以不死。最终却遭遇大命数,无法延长寿命。我一向高度评价他的为人,因此前往哭吊,极尽哀痛。唉!善人做官不到一年,俸禄不能养足妻子儿女,死后不能葬回故乡,入殓也不能完备礼仪,这该如何解释呢?行善本来就是出于天性;厚重地积累善德而享受微薄,料想先生不会恨自己活着时困顿憔悴,死后也将逍遥于世俗所谓的福泽之外,不贪求君子所不贪的东西。上天赐给善人的福分,也许不在这些方面,又有什么可追问的呢?唉!盘曲的一座小山,谁能成为大官?滔滔古今长河,谁能长寿?茫茫九州,谁能把哪里当作故山?颜回早夭,原宪只是布衣,舜死在苍梧之野,圣贤难道是缺少德行吗?形体被束缚在一隅,精神消亡后便不再有所趋往,请把他归葬在延陵墓附近。请享用祭品。《祭信陵君文》【利瓦伊桢】万历十九年春二月,楚地人李某考察当地土质、筹划材料,为信陵君修建祠堂。同年九月十五日竣工。于是又按照自己的心意塑造信陵君像,配祀侯嬴、朱亥,用刚鬛柔毛的牲畜祭享,并代作祝史的祝词,命名说:“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凡是以法令施惠百姓的,祭祀他;以死勤勉于职事的,祭祀他;以劳苦安定国家的,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的,祭祀他;能够抵御大患的,祭祀他。您作为魏国将领,对内整顿和谐魏国百姓,对外联合五大国,必定是有法度的。给魏国造成灾祸的,没有比秦国更厉害的;您竭力抵抗它,直到不让魏人向东死去才停止,可以说是勤劳了。然而,这些只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大夫为魏人祭祀您的本意。大夫听说,人生而精气神魂不分离,死后必定成为明神。您的神灵并没有随身体一同消亡。我向您祈求三件事:如今大梁都城,既是王都又是郡治,担任将军、中尉以及没有俸禄官职的人有数万,他们对于国家,号称是心腹亲近之臣,就像您对于魏国一样。他们领取租税、穿用赋税,每年耗费二十万,却不能为国家建立丝毫功劳,民力极其困乏;更严重的,竟像鱼一样吞食乡里,藏匿逃亡者、接纳奸人,玩弄三尺法令;处在这种大谴责、大呵斥的境地,被扭住脖颈、按压拘捕而受刑的人,没有一年没有。” “国家渐渐开放士农工商四民的行业,放宽对越过常格、强力进取者的禁令,拓宽做官进身的道路了。您将用什么来启发他们的内心?其中有没有像您一样在缓急之际可以任用的人,出来为国家尽一份力量?您曾经对魏王说:‘秦国占有郑地,取得垣雍,决开荥泽的水灌入大梁,大梁一定灭亡。’您死后,秦国果然引河水灌梁三个月,城墙毁坏,魏王请求投降,魏国于是灭亡。假使您还在秦国,秦国即使灌大梁,也一定有办法抵御。近来黄河泛滥皋陆,魏地百姓苦于不停修筑堤防,跛着脚、踮着脚全都奔走劳作,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那些河伯、阳侯、冯夷之类,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神灵本来就会相互往来。您能不能消除水势,使我们的百姓不再被鱼鳖吞食,也能使千里金堤永远不崩溃,让百姓有歇肩休息的日子?魏国东面是丰沛,东南是蕲黄,豪杰巨魁多从那里起兵;南面是荆襄,是古代战争之地;西面是嵩山、卢山之间,矿徒盗贼聚集在那里;北面是河朔、山东、燕赵,多有大侠,容易相互勾结作乱。魏国处在其中,如今是腹心重地,境内平坦开阔,没有险阻可以固守。假如有一个人举竿呼喊,百座城池就会自行崩溃。忧国之臣商议长期在大梁驻扎重兵,以显示加强干强枝弱的防备;可是没有预料到征调来的兵力特别衰弱,不能使用,只是白白消耗粮食罢了。” “您从前指挥抗击强秦的军队,难道并不是魏国的军队吗?为什么古今竟相差到这种地步?诸侯的门客进献兵法,您都给他们题名,所以世俗称为《魏公子兵法》。那部书现在在哪里?将等待合适的人,像圯上老人传授兵书、神灵显现这类事情一样。冯者,您大概可以凭借这些来扶助他们,以振作我的士气。我和大夫相隔百世而相互对应,在百世以前显明隐微,以您为忠臣和才士而特意祭祀您。这些话可以对知晓道理的人说,却难以让普通家人明白。大夫早晚为魏国筹划这三件事,却不知道如何处置,只能向您祈求福佑、借助神灵;如果您暗中帮助他而又有明显的应验,那么这座祠堂就应当永远延续,不能废弃。我洒酒与您约定:难道大夫只是为了魏国人吗?只愿把您的血食祭祀作为大事,您应当和嬴、亥二人重新仔细谋划。” 祭祀尹孝廉文【利瓦伊桢】
士束发受经,思以身为国家効奔走,无繇也。既举于乡,用有地矣。不幸而不能奉临轩清问,又不幸而溘然若朝露以死,没没无所闻于世,岂不悲哉?君往与余等九十人者歌《鹿鸣》而来也,其意气皆翩翩,自谓青云可立致。曽未几何,而或仕或不仕,或死。驩愉悲戚之态,纷然不可胜数。孰谓君复赍志以殁也?夫仕者向用于今,未仕者待用于后,剖圭袭紫,连车结驷,执社稷之役,刋金石之勲。而君独以禅榜为居,以无常为邻,以何有为乡。荆棘猿猱,蔓延号啸于墓宫牲石之前。凡我同俦,见者闻者,有不喟然长吁,泫然流涕矣乎?虽然,天地者羣生之总寄,而终始者万物之大归也。即九十人之众,未十年而化为异物者巳十之一。过此以往,余又安能知也?彼所为剖圭袭紫,连车结驷,固亦蜉蝣之羽,木槿之华而巳是故阳文之于敦洽,猗顿之于黔娄,百岁之后,同灭共尽。区区升沈显晦之迹,寜足较哉?庄生不云乎?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君如闻斯言也,九原之下,其可怡然自适矣。
再祭张烈妇文【陈继儒】
呜呼!伯夷薇,仲子李,苏武雪,岂不矫矫絶粒哉?然而夷也,犹寄命于薇也;仲也,犹寄命于李也;武也,犹寄命于雪也。且武则胡妇为之左右,仲有辟纑,夷有叔齐。夫妇兄弟,一鼓一舞,烈妇茕然独身而巳有劝生无劝死,则烈妇之不食殉夫,又非伯夷以下诸君子可以同日论也。呜呼竒哉!呜呼痛哉!尚飨。
哭莫纯卿文【顾宪成】
译士人束发以后接受经书教育,都想着要以自身为国家奔走效力,只是没有机会。后来在乡试中举,才有了施展的地方。不幸不能接受临轩清问,又不幸突然像朝露一样死去,默默无闻地离开人世,难道不可悲吗?您过去和我们九十人一起唱着《鹿鸣》而来,当时意气都很翩翩,自以为登上青云富贵唾手可得。还没有过多久,有的做了官,有的没有做官,有的却死了。欢乐、悲伤、忧愁、喜悦的情态,纷纷杂杂,数也数不清。谁能想到您竟然带着未酬的志愿死去呢?做官的人正被当世任用,没有做官的人等待后世任用;有人剖取圭玉、身穿紫袍,车马相连,担负治理国家的职责,功勋可以镌刻在金石上。而您却以禅门榜文为居所,以无常为邻居,以‘何有’为故乡。如今荆棘丛生,猿猴攀援,在墓地牲石之前蔓延啼叫。凡是我们的同辈,见到、听到这情景,有谁不会长叹、流下眼泪呢?然而,天地是众生共同寄居的地方,终始是万物最终归宿。即使我们九十人,未满十年而变成异物的,已经有十分之一。再往后,我又怎么知道呢?那些剖圭袭紫、车马相连的人,本来也不过像蜉蝣的翅膀、木槿的花朵罢了。所以阳文对于敦洽,猗顿对于黔娄,百年之后也同样消灭殆尽。区区仕途升沉、声名显晦的遭际,哪里值得比较呢?庄子不是说过吗?没有比早夭的孩子更长寿的,而彭祖反倒算是夭折。您如果听到这话,在九原之下,也可以怡然自得了。再次祭祀张烈妇文【陈继儒】呜呼!伯夷靠采薇,仲子靠食李,苏武靠卧雪,难道不是高傲地绝食吗?然而伯夷还把性命寄托在薇菜上,仲子还把性命寄托在李树上,苏武还把性命寄托在积雪上。况且苏武还有胡地妇人从旁照料,仲子还有弟弟辟纑,伯夷还有叔齐。夫妇兄弟彼此相助,一唱一和;而烈妇孤单一人,只是她自己罢了。有人劝人求生,却没有人劝人求死,所以烈妇不食而殉夫,是伯夷以下那些君子不能同日而论的。呜呼,奇异啊!呜呼,痛苦啊!尚飨。” 哭莫纯卿文【顾宪成】
呜呼!伤哉!纯卿!伤哉!纯卿!忆已夘之冬,十一月二十六日,予与家季将北征,就子而别。当是时,寒云盈空,冻雪积野,徘徊四顾,意态萧飒。子进予而觞之曰:「丈夫有事四方,兹其始矣。」予感其意,饮立尽,而以其觞觞子,子复以其觞觞予,意甚壮也。既别,予心甚喜。今年四月,予弟腾书言纯卿病疾,时拥重裘,犹冷冷称寒,予大惊。无何,而予弟言纯卿就药吴门,予益惊。又无何,有客从锡中来者,谓七月二十日过莫氏之里,见里人聚而咨嗟,入其里者狂若奔,出里者怅然若有失也。予闻客言,心又益惊,就而穷其所以,客嚅嚅不肯答。无何,而苍头来讣,纯卿之七月十四日卒矣。予闻之,如醉如梦,目不知所视,耳不知所听,心不知所之,忽不自知其涕泗之横流也。稍定,乃为位而哭之。又一月,始勉为文,俾予弟告之纯卿。呜呼!纯卿!天道之无知也,自昔而已然矣,何待至于子始信也?子佞不如甘,敢冀早达;子营不如顿,敢冀有家;子暴不如跖,敢冀有年;子戕不如汤,敢冀有后。予所痛者,予与子交数年矣。忆予始居泾里之上,数日不见子,輙思,思輙题尺素以通比发,而子之问亦至,犹以为次于见也。自是而予归泾水,如昨日不可得而思矣。始予由泾里入邑中,輙过子,过輙为杯酒欢,微言纵论,无所不倾倒。自是而予归,入子之门,登子之堂,榱题栋桷如昨,子不可得而见矣。始予过子,时时与杨生士初、陈生穉登、邹生彦文偕,即过三子,必时时子偕。自是而予归,三子如昨,子不可得而偕矣。予与子颇负嘐嘐,其所相契,盖不在形骸;其所相磨,盖不在荣显;其所相要,盖不在一旦一暮,以为似异乎人之友也。是故有予可而子否,有予否而子可,将以是庶几于辅仁而互期其成。乃今求子之一可一否,而不可得矣。予客燕中二年之间,子前后恵贻徳音不啻千百言,予性简,颇不乐于风尘,而子惟恐其失之枯也。予性狭,不能漫与人同可否,而子惟恐其失之矫也。切切而规之,予诵其言,未尝不发深省,以为子固非诲予阿世也。乃今求子之一针一砭而不可得矣。呜呼!纯卿,奈何使予不痛子也?且予非特痛子也,而又为子痛:双亲在堂,自是左右而承欢者谁?其可痛一也。茕茕嫂氏,自是终身而仰望者谁?其可痛二也。仅息二女,自是春秋而俎豆者谁?其可痛三也。呜呼!若是乎天道之无知,至于子而极也。子如知此,何为乎好为大而不好为佞乎?胡为乎好为义而不好为营乎?胡为乎好为逊而不好为暴乎?胡为乎好为徳而不好为戕乎?呜呼!子不克早达,前子而不克早达者,若马氏之援,非一人也。予不敢怨也。然而援也有家也,子之家何如矣?子不克有家,前子而不克有家者,若原氏之思,非一人也。予不敢怨也。然而思也有年也,子之年何如矣?子不克有年,前子而不克有年者,若贾氏之谊,非一人也。予不敢怨也。然而谊也有后也,子之后何如矣?维天苍苍,何所不覆?维地芒芒,何所不载?维万物芸芸,何所不遂?而独使子至此也,予其奈之何哉?呜呼!予羇迹天涯,病不能视子,死不能送子,而子巳矣。予呼子而子不应,则呼其苍苍者、芒芒者、芸芸者以问子,而又不应。但仰而见夫日月之黯然,俯而见夫山川之寂然,中而隠隐若见夫子之若父、若母、若嫂氏、若二女、若宗姓、若姻党、若二三友生,莫不改容而变色,与日月山川相应而凄然。而子亦彷佛往来乎上下之间,追而呼之而子卒不予应也。呜呼!予言有尽,而意无尽。有尽者书而告子,其无尽者俟予异日归而谒子之墓,呼而告之也。当是时,子能怜予而应之耶?呜呼!予顾生宪成也,吿子者予家季允成。呜呼纯卿!呜呼纯卿!尚享。
祭梅子马文【曹学佺】
甚矣,人之不可与造物争也!造物玩弄人如小儿,而人不能出其彀中。茍欲与之争,则必号呼跳跃,蹶张其气力以求胜。而造物者复以柔道处我,于是乎有拔山盖世之雄,明察秋毫之智,而不忍于一妇人女子,虑在袵席之上而不见也。岂非莫之为而为者耶?噫!君之与造物也,其犹有争气耶?君家季豹,数年争之不得而死,弗以前车诫也。君才足以用世,而不尽其才,少年文美鲜晳,风流豪爽,摴蒱百万,买笑千金,行且罄矣。后来交逰者未之闻见也。谁能在今日作数十年想耶?君是以愈用愤激,临死诫勿使人知也。君死矣,必归咎造物曰:“何故生我才?又何故先有余而卒困戹我?”或庶几其悔祸于君之后死者,不然造物不仁,未甞有所厌足,是使镆邪、干将多缺折之患,而受绕指之化也。岂不伤哉!君其有灵,其闻斯言。
祭门人方美征文【黄汝亨】
译呜呼!悲伤啊,纯卿!悲伤啊,纯卿!回想己卯年冬天,十一月二十六日,我和舍弟将要北行,前往你那里告别。当时寒云布满天空,冻雪堆积原野,我徘徊四顾,心情萧瑟。你请我进来给我斟酒,说:‘大丈夫有事于四方,这是开始了。’我感动于你的心意,一饮而尽,又用你的酒杯给你斟酒,你再用你的酒杯给我斟酒,意气十分豪壮。分别以后,我心里很高兴。今年四月,我弟弟写信说纯卿患病,当时你身披厚重的皮衣,仍然冷冷地说寒冷,我大为惊讶。不久,我弟弟又说纯卿到吴门求医,我更加惊讶。又过不久,有客人从锡中来,说七月二十日经过莫氏乡里,看见乡人聚集叹息,进入乡里的人狂奔一般,走出乡里的人怅然若有所失。我听了客人的话,心里更加惊讶,追问究竟为何,客人支支吾吾不肯回答。不久,仆人来报丧,说纯卿在七月十四日去世了。我听到这消息,如醉如梦,眼睛不知道看什么,耳朵不知道听什么,心里不知道往哪里去,忽然不知自己的眼泪鼻涕已经横流。稍稍镇定后,才设灵位哭祭你。又过一个月,才勉强写成这篇文章,让我弟弟把它告诉纯卿。呜呼!纯卿!天道无知,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为什么要等到你才相信呢?你不像甘那样谄媚,哪里敢希望早日显达;你不像顿那样经营,哪里敢希望成家;你不像跖那样暴虐,哪里敢希望长寿;你不像汤那样残害,哪里敢希望有后代。我所悲痛的,是我和你相交已有数年。回想我起初居住在泾里之上,几天见不到你,就总是思念;一思念就写信相通,而你的问候也随即到来,我还以为这仅次于见面。从此我回到泾水,再也不能像昨日那样思念你了。起初我从泾里进入城中,总要经过你家;一经过就饮酒欢聚,细谈高论,无不倾心吐露。从此我回来,再进入你的门、登上你的堂,椽头、栋梁、椽角都和从前一样,却再也见不到你了。起初我去看你,常常和杨士初、陈穉登、邹彦文三位一起;去见三人时,也总有你相伴。从此我回来,三人都还和从前一样,却不能再和你同行了。我和你都颇有自许高远的气概,我们彼此契合,大概不在形体;彼此砥砺,大概不在荣显;彼此相约,大概不在一朝一夕,而认为这似乎不同于世俗朋友。所以有时我认为对而你认为错,有时我认为错而你认为对,希望借此共同辅益仁德,互相期待对方成就。如今想求得你的一点赞同或反对,却再也不可能了。我客居燕中两年间,你前后惠赠的善言不下千百句。我性情简淡,不很喜欢尘世,而你唯恐我因此失于枯槁;我性情狭隘,不能随意同别人判断是非,而你唯恐我因此失于矫饰。你恳切地规劝我,我每次诵读那些话,没有不深深反省的;我认为你本来不是教我迎合世俗。如今想求你的一针一砭,却再也不可能了。呜呼!纯卿,怎能让我的痛苦不落在你身上?而且我不只是为你悲痛,还替你悲痛:双亲健在,从今以后在身边承欢的是谁?这是第一件可痛之事。孤苦的嫂嫂,从今以后终身仰望的是谁?这是第二件可痛之事。只有两个女儿,从今以后春秋祭祀她们的父亲是谁?这是第三件可痛之事。呜呼!天道无知,到了你这里,已经达到极点。你如果知道这些,为什么偏爱做大事而不愿谄媚?为什么偏爱行义而不愿经营?为什么偏爱谦逊而不愿暴虐?为什么偏爱修德而不愿残害?呜呼!你不能早日显达,在你之前不能早日显达的人,如马援那样的,不止一人。我不敢怨恨。然而马援还有家室,你的家室如今怎样了?你不能成家,在你之前不能成家的人,如原思那样的,不止一人。我不敢怨恨。然而原思还有寿命,你的寿命如今怎样了?你不能长寿,在你之前不能长寿的人,如贾谊那样的,不止一人。我不敢怨恨。然而贾谊还有后代,你的后代如今怎样了?苍苍的上天,有什么不覆盖?茫茫的大地,有什么不承载?芸芸的万物,有什么不成长?却独独让你到了这种地步,我又能拿它怎么办呢?呜呼!我羁旅天涯,有病不能去看你,死时也不能送你,而你已经离去了。我呼唤你,你不回应,于是呼唤那苍苍的天、茫茫的地、芸芸的万物来问你,你仍然不回应。只见抬头所见的日月黯淡,低头所见的山川寂静;中间隐约仿佛看见你的父亲、母亲、嫂嫂、两个女儿、宗族亲属、姻亲以及几位朋友,无不改变容色,和日月山川相应而凄然。而你的魂魄也仿佛在天地上下之间往来,我追着呼唤你,你最终还是不回答我。呜呼!我的话有尽,而心意无尽。有尽的话写下来告诉你;无尽的心意,等我日后回去拜谒你的墓时,再呼唤着告诉你。到那时,你能怜悯我并回应我吗?呜呼!回顾我顾宪成在世,来告诉你的,是我的舍弟顾允成。呜呼纯卿!呜呼纯卿!尚飨。祭梅子马文【曹学佺】人不能同造物争斗,实在太明显了!造物戏弄人,就像戏弄小孩子,而人不能逃出它的圈套。如果想和它争斗,就必然号叫跳跃,竭尽气力寻求胜利。但造物又用柔弱的方式对待我们,于是有拔山盖世的雄才,有明察秋毫的智慧,却不能忍心对待一个妇人女子,忧虑只在闺房之中而看不出来。这难道不是无意作为却终于造成结果吗?唉!您和造物之间,难道还存在争强之气吗?您的弟弟季豹,争了几年没有争过而死去,您却没有把前车之鉴当作警戒。您的才华足以为世所用,却没有充分施展;年轻时文采秀美、面色白净,风流豪爽,赌博一掷百万,买笑耗费千金,家产将要耗尽。后来交游的人便没有听见、看见这些了。谁能在今天想到几十年后的事情呢?您因此更加愤激,临死还告诫不要让别人知道。您死后,一定会归罪于造物说:‘为什么生给我才华?又为什么先给我有余,最后却困厄我?’也许这样可以使造物在您死后悔改它造成的祸患;否则造物不仁,从来没有满足的时候,就会使镆邪、干将这样的宝剑屡遭缺折,又被熔化成绕指柔。难道不可悲吗?您若有灵,请听这些话。祭门人方美征文【黄汝亨】
维万厯四十一年岁次癸丑九月壬戌廿有二日丁丑,南京工部尚书郎通家友人黄汝亨,率四方同学之士胡如川、余士忠、唐时等廿有余人,合市鸡酒香帛,祖方子美征于途而告之曰:「呜呼!吾去年教授西湖,汝始来学已,吾餬口南曹,汝又来从吾游。今年春,汝朋益集,始议为坛以课所业,汝闻言欣欣,凡三赴。汝时已病作,操管片时,率两頬赤热欲呕。吾劝汝且勿亟。后数日来见吾,察汝颜色益不腴,窥汝志意益不乐。盖汝徒以病不能文为郁郁,不知此适深汝之病而速汝之死也。呜呼悲哉!」吾自初秋偶得脾疾,胚胀寒热,中间水浆不入口者十余日,家人甚恐,从逰之徒咸惧。吾自谓不复再登坛观汝曹笔战,又念汝病日甚,或先汝而往,或偕汝而行,俱不可知。孰料吾既康好,今日书此文以痛汝也。吾病后谢人事,未通宾客。汝死二日乃知之,痛惋欲走哭,腰软不任肩舆。亟遣汝友马生元调奔问:「临絶时何语?棺敛具美何如?及儿女几人?归报父兄何人?何日归葬?」马生归复我,惨澹欲涕,吾不忍问。生言:「汝无子。」吾益痛,戒生且勿语其它。呜呼!汝以小试坎■〈土禀〉失意,意在恢弘凌云之业,冐病从师,感忿奋发,不量力以死。汝不遇我,志不如是猛,死不如是速也。然则汝以好学死,吾能忘汝耶?吾能不为汝后嗣计耶?闻汝妻贤且哀,誓守汝丧终身。吾当移书汝父及汝兄,择犹子族子宜立者承汝业,奉汝祭葬。时可遣奴告我,当铭汝墓,使后世知。呜呼!以吾一日之长,惨惨乃尔,况汝父及汝兄及汝族汝姻,其痛汝忆汝,为汝妻子谋,又宜何如也?呜呼!草木蚤荣者先谢,汝秀美而文,十五为诸生,二十三而死,荣之蚤也,悲哉!呜呼!吾此文写二通,焚其一以告汝,一写素轴悬汝寝以示汝嗣子于他日。吾虽奔走一官,东西南北不可定,决不以。汝死无子,而忘一时共事之情也?呜呼,尚飨。
祭同年彭用九文【锺惺】
万厯丁未年春正月,同年九疑彭君以计偕入都,客死于是。楚同年生集都下者,为之含敛周身,周衣必信必诚。其邑子同年生锺某,独以庐居不与。越数月,而平头持其丧南归,浮淮达于汉,始返首丘。锺子乃以束刍絮酒,哭君之灵曰:「呜呼!痛哉!天乎!子今长已矣。余弱冠与子同时受知于温陵林明府,而同绌于都试,两人故自如。越十年而余与子同举于乡,乃有追颂明府知人能得士,而两人亦故自如。子刚肠悁性,髙视阔步,知子负絶人之志,经世之才,而嫉恶如仇,处俗太峻,齿敝舌存之戒。余恒私为子笃忧之,而公为子巽言之。癸夘冬,与余计偕北上,共眠食者四踰月。察子有清嬴之疾,而性善怒,恒虑子非摄生之道。余恒剂以疏缓,子亦称我数月不见喜愠之色,自以为不余及。谯让僮仆,恒为余一霁怒。知子以我为子西门之韦,而余性疏,子能宻;余性闇,子能察;余性惰,子能警。使吾治生居职,终身与子俱,可以无败。余未尝不以子为吾安干之弦也。子甲辰下第疾而归,归而又疾,且有非意相干者。吾以瑱为规戒子,忍以居辱,恕以御下,啬以养生,晦以销妬。无已而移书友人,转属子:智者举事勿为亲厚者所悲,而为怨妬者所快。垂涕之道,其言絶痛。今子果有今日,余不幸言而中。子生不有命在天乎?何亲?何妬?何悲?何快?乃使子客死舆尸,痛哉!痛哉!丈夫不死牖下,使妇人行哭,固当子所未能了。手者有二尊人在堂,可奈何?可奈何?子遗孤六人,当有成子志者,余辈今日偃蹇青衫,身自寒士,姑不能援人以手,请无以口恵诳子。以子之灵,后死者异日稍能自振,见子诸孤所不下羊舌之泣,心力所可尽,使有如彦升儿冬月葛帔,遭父友于道者,生何面立天壤?死当何以见子地下乎?子之英爽,当不遂随肝臂朽腐化为异物,曷其听而?」记余言。
祭大宗伯李湘翁文【陈仁锡】
译万历四十一年,岁次癸丑,九月壬戌朔二十二日丁丑,南京工部尚书郎、通家友人黄汝亨,率四方同学胡如川、余士忠、唐时等二十多人,一起买来鸡、酒、香、帛,在路旁祭奠方美征并告诉他说:“呜呼!我去年在西湖教授,你开始来求学;我在南曹谋生,你又来跟随我游学。今年春天,你的朋友更加聚集,我们才商议筑坛来考课所学,你听说后很高兴,一共来了三次。那时你已经发病,拿笔片刻,两颊总是红热,像要呕吐。我劝你暂且不要急于作文。几天后来见我,我察觉你的脸色更加憔悴,心情更加不快乐。原来你只是因为患病不能作文而郁郁不乐,却不知道这恰恰加重了你的病,使你更快死亡。呜呼,悲哉!”我从初秋偶然患脾病,腹中胀满,寒热交作,中间有十多天水浆都不能入口,家人十分恐惧,跟随我游学的人也都害怕。我自己以为不能再登坛观看你们笔战,又想到你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也许我先于你离世,也许和你一同离世,都无法预知。哪里料到我已经康复,如今却写这篇文章来悲悼你呢?我病后谢绝人事,没有接待宾客。你死后两天我才知道,悲痛惋惜得想奔去哭你,却腰软得不能承受肩舆,急忙派你的朋友马元调去询问:‘临终时说了什么话?棺材和殓具办得好不好?有几个儿女?回去向父亲、兄长报丧的是谁?哪天归葬?’马生回来答复我,神色惨淡,像要流泪,我不忍再问。马生说:‘你没有儿子。’我更加悲痛,告诫他暂且不要说其他事情。呜呼!你因为小试失意,心中怀抱宏大凌云的事业,冒病跟随老师,感愤奋发,不自量力而死。你若没有遇到我,志向不会这样猛烈,死亡也不会这样迅速。那么你是因为好学而死,我能忘记你吗?我能不替你考虑后嗣吗?听说你的妻子贤惠而且悲伤,发誓终身守丧。我应当写信给你的父亲和兄长,选择适合立为后嗣的侄子或族子继承你的事业,奉行你的祭祀和安葬。到时候可以派仆人告诉我,我将为你铭刻墓碑,使后世知道。呜呼!凭我只比你年长一天的情分,尚且悲惨到这种地步,何况你的父亲、兄长、族人、姻亲,他们思念、悲痛你,又要替你的妻子儿女谋划,应该怎样呢?呜呼!草木早早荣盛的先早早凋谢,你秀美而有文才,十五岁成为诸生,二十三岁就死去,这是荣盛得早,悲哉!” 呜呼!我把这篇文章写了两份,焚烧其中一份来告诉你,另一份写在白绢轴上,悬挂在你的寝室,留待日后给你的嗣子看。我虽然奔走求取一官,东西南北漂泊不定,决不会因为你死后没有儿子,就忘记我们一时共事的情谊。呜呼,尚飨。祭同年彭用九文【锺惺】万历丁未年春正月,同年九疑彭君凭计偕入京,客死于此。楚地同年中聚集在京城的诸位,为他办理入殓、殡殓全身,衣服务求周全真实。他的同乡同年锺某,独自因为守庐没有参加。过了几个月,平头人扶持他的灵柩南归,渡过淮水到达汉水,才返回故乡。锺子于是拿着一束茅草和一杯酒,哭祭您的魂灵说:“呜呼!痛哉!天啊!您如今永远离开了人世。我二十岁时和您同时受知于温陵林明府,又一同在京城考试中落第,两人关系本来就如故。过了十年,我和您一同乡试中举,于是追忆歌颂明府知人善任、能够得到士人,而我们两人的关系也仍然如故。您性情刚烈急躁,眼光高远、步履阔大,我知道您怀有超越常人的志向和经世济民的才干,却嫉恶如仇,处世过于严峻,忘了‘牙齿坏而舌头还在’的告诫。我私下总为您深深忧虑,公开却用委婉的话规劝您。癸卯年冬天,我和您凭计偕北上,共同睡眠饮食四个多月。我察觉您有清瘦羸弱的疾病,又性情易怒,总担心您不懂养生之道。我常用疏缓的药调理您,您也说我几个月不见喜怒之色,自以为不如我。您责骂仆童时,常常因为我而稍稍消除怒气。” 我知道您把我看作您的西门之韦,而我的性情疏略,您能够周密;我性情昏暗,您能够明察;我性情懒惰,您能够警策。假使我治理生计、居官任职终身都和您在一起,就可以不失败。我未尝不把您看作使我安定的弓弦。您甲辰年科举落第,因病回去,回去后又生病,并且还有意外的事情来侵扰您。我用瑱作为规劝,告诫您忍耐以处居辱,宽恕以驾驭下属,节俭以保养身体,韬晦以消除嫉妒。不久我写信给友人,请他转而嘱托您:‘聪明人办事,不要让亲厚的人悲伤,却让怨恨嫉妒的人快意。’我流泪劝告您,这些话实在极其悲痛。如今您果然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不幸说中了。您活着难道没有命运在天吗?何必亲近谁,何必嫉妒谁,何必悲伤,何必快意,竟使您客死异乡、载尸而归,痛哉!痛哉!大丈夫没有死在窗下,却让妇人出门哭泣,本来应当是您尚未能够了结的事。只是两位尊长还在堂上,怎么办?怎么办?您留下六个孤儿,应当有人成就您的志向。我们今天还困顿于青衫之间,本身就是贫寒士人,暂且不能伸手援助别人,请不要用空口的恩惠欺骗您。凭您的英灵,等我们这些后死者日后稍能振作自己时,若见到您的几个孤儿,不能像羊舌家那样为他们竭尽心力,假如发生像彦升的孩子冬月穿葛布衣、在路上遇到父亲朋友那样的事情,我们活着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 死后在地下应当凭什么见您呢?您的英魂,应该不会随着肝脏、臂骨一同腐朽化为异物,哪里会听到这些话呢?”于是记下我的话。祭大宗伯李湘翁文【陈仁锡】
嗟乎!悠悠世法,知己宜少,不宜多。寂寂独行,文章受憎,不受爱。心乎爱矣,其惟格人?格人亡矣,伤如之何!斗酒只鸡,亦犹行古之道。始读先生之文,本朝未之有二。其识与议,犹可及也;其光与色,不可摹也。壬辰诸老,翕然趋古,先生真古,不屑古。深念天下之患在敌,策敌在强兵;策兵在选将。日取将传,论次行事,落落数十年。垂老辟召,齐戒而入,告窃忆某与先生,一住三湘七泽,一住七十二峯相逺也,而相迩;相见也,而相失。戊戌之役,暗中物色,予甚阅三十三载,见先生于庚午之秋,如此其难也。阅十有一月,遂别先生于辛未之夏,如此其易也。得失寸心知,死生亦大矣。嗟乎!先生何能忘?壬戌之春,湘潭客过而慰予。吾乡李湘翁,每春榜一放,既弗获子,三日不食。愚何人者哉?而使李先生二十七日不举火。亡何九月,先生函币致书,其言曰:“仆老矣,善事圣明。”庚午晤对,执其手,不意今生复相见。辛未正月,忽语曰:“吾将买舟至金阊,携所撰着与生平较阅诸书,与子商定。”余曰:“先生大臣也,奈何言去?”请受稿而卒读,公之海内,先生唯唯。死生契阔,冥冥之中,无忘斯语。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十一
(明)贺复征 编
○祭文十三【律体】
祭杂坟文【晋任孝恭】
惟尔冥然往代,求圎石而无名,邈矣遐年,讨方砖而不记封树,漂殄谁别,羽商之家,坟垄倾逥,终迷庚癸之向,近创此伽蓝,实须泥丸,命彼硕人,置兹屯邑,不谓纶绳所用,遂毁牛亭之基,锹锸所侵,爰伤马鬛之势,重使翠幕临风,佳城见日,昔灵沼枯骨,周王改以衣冠,广武横尸,汉主加其轊椟,輙勒彼山虞,覆颓隍于旧址,命兹匠者,修反壤于故林,还蚁结之文,依似坊之势,幸得宜阳大道,无变无移,京兆长阡,勿逥勿徙,庶幽魂游止,践昔径而不疑,涂车往还,瞻旧辙而犹在
恵州祭枯骨文【宋苏轼】
尔等暴骨于野,莫知何年?非兵则民,皆吾赤子。恭惟朝廷法令,有掩骼之文;监司举行,无吝财之意。是用一新此宅,永安厥居。所恨犬豕伤残,蝼蚁穿穴,但为藂冢,罕致全躯。幸杂居而靡争,义同兄弟;或解脱而无恋,超生人天。
祭武功伯徐有贞文【明祝颢】
惟公天赋絶伦,学精羣籍,才髙当世,志方古人。蚤发迹于贤科,即致身于翰苑,论思启沃,足润皇猷,保障绥寜,克清时患。爰总纪纲之重,懋成疏导之功。而乃明炳几先,宻圗匡复,遂成风云之会,亲依日月之光,寅亮天工,燮调元化,毅然以尧舜君民自任,谓太平之日可期。夫何纳牖乍通,穿牖遽入?以是鱼水方谐,而萋斐交布,河山虽誓,而阱陷肆张,卒至敬舆安忠州之行,纯仁甘永州之去。平平王道,蹶骥足于疾驱;浩浩长风,摧鸿毛于奋举。巷伯之章,徒咏缁衣之义,谁陈?而彼且操戈于入室之后,投石于下井之余,攟摭蔓延,酿恶未巳。幸赖皇天显佑,圣主含弘,履险如夷,完璧而返。是虽羣慝之无良,亦公矫枉之太峻也。夫天地之道,浸斯成化,功暴风疾雨,无资长育,故决防之水,必至溃堤;髙张之弦,多致絶响。所以功赫者难成而易堕,时骤者易失而难乆。呜呼!惜哉!
祭顾方伯文【归有光】
某于公少荷许与,乃以濩落有负相知。昔巻衣之复,方当计吏之偕,不得致抚棺之情。今葬纼之发,适拘巫史之忌,不能供复土之役。然生辱委重,俾论序其文章;殁又僣踰,获撰次其行事。穆叔有云:“是三不朽”,于以答公,亦无媿矣。敬陈泂酌,告诀堂筵,庶几明灵鉴此侑飨。
堂祭本生父奉政二府君文【锺惺】
惟府君身心言行,非惟家有乘,乡有评,即神鬼亦钦之矣。惟是今夕之奠,以骨肉之情,处哀惨之会。今夕之言,亦惟以告哀而已,遑及其它哉!痛念府君,遶膝儿孙,别日多而聚日少;照颜欢乐,喜时短而戚时长。隐痛难言,众情莫代。且可无出而竟出,徒为抢地之呼;欲先归而不归,自取终天之恨。生惟五子,没止二人。多材多艺,能事鬼神者,果否侍泉台之侧?事死事生,有惭祭养者,徒然居人世之中。无几在堂,何繇升屋?呜呼哀哉!尚飨。
堂祭亡弟叔静文【锺惺】
译唉!悠远的世俗法则,知己应当少而不应当多。寂寞独行,文章只会招致憎恨,不会得到爱护。心中真正爱戴的,大概只有端正之人吧?端正之人已经亡故了,悲伤又能怎样呢?一斗酒、一只鸡,也还算是奉行古人的道义。我起初读先生的文章,认为本朝没有第二人。您的见识和议论还可以赶得上,您的光彩和神韵却无法摹拟。壬辰年诸位老臣一同趋向古道,先生是真正古朴,却不屑于自称古朴。您深切思考天下的祸患在于敌人,制敌在于强兵,强兵在于选将;每天取将帅传记来读,论述、编次他们的事迹,悠悠数十年。年老后受征召,斋戒入朝,告诉我说:‘我私下想起,我和先生一人居于三湘七泽,一人居于七十二峰,彼此相距很远,却又相近;彼此相见,却又彼此错过。’戊戌之役,我在暗中访察您;我已经经历三十三年,才在庚午年秋天见到先生,竟是这样艰难。过了十一月,便在辛未年夏天和先生分别,竟又这样容易。得失只有内心知道,死生也是大事。唉!先生怎么能忘记呢?壬戌年春天,湘潭客人来慰问我。我们乡里的李湘翁,每当春榜发布而没有录取您的儿子,便三天不举火。我是什么人,竟使李先生二十七天不生火做饭。” 不久到了九月,先生带着礼物写信给我,说:‘我老了,幸而能够侍奉圣明。’庚午年会面交谈时,您握着我的手,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辛未年正月,您忽然说:‘我将买船到金阊,带上我所撰写的文章和一生校阅的各类书籍,与你共同商定。’我说:‘先生是大臣,为什么说要离去?’请让我得到稿本并最终读完,在天下公开流传,先生唯唯答应。生死离合,冥冥之中也不要忘记这句话。《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六十一 (明)贺复征编 ○祭文十三【律体】祭杂坟文【晋任孝恭】惟愿您在遥远的过去幽冥而去,寻找圆石却没有留下姓名;年代久远,寻找方砖也无法辨认封树。坟墓漂毁残破,谁能分别?羽商之家坟垄倾斜毁坏,最终连庚癸方向也迷失了。近来在这里建造伽蓝,确实需要泥丸,于是命令那位大人设置这座屯邑。没想到所用的绳索竟毁坏了牛亭的基址,铁锹铲掘又损伤了马鬛形的坟势,使翠色帷幕再临风中,佳城重新见到阳光。昔日灵沼的枯骨,周王还为它们改换衣冠;广武的横尸,汉王还为它们加上棺椁。于是命山虞在旧址覆盖坍塌的壕沟,命工匠修整故林中的坟土;恢复蚁结般的墓文,依照相似坊门的形势。幸而宜阳大道适宜安置,不再改变移动;京兆长阡也不要回转迁徙。希望幽魂往来停留,踏着旧日道路而不感到疑惑;纸车往返时,还能看见从前的车辙仍在。” 惠州祭枯骨文【宋苏轼】你们的尸骨暴露在野外,不知是哪一年留下的。不是士兵就是百姓,都是我的赤子。恭敬地想到朝廷法令中有掩埋枯骨的条文,监司奉行法令,也有不吝惜钱财的心意。因此重新修整这座宅墓,让你们永远安居其中。所遗憾的是犬豕残伤尸体,蝼蚁穿凿洞穴,只能合葬成丛坟,很少能保全身体。幸而你们杂居而不争斗,义理上如同兄弟;或者已经解脱而无所留恋,超生于人间、天界。” 祭武功伯徐有贞文【明祝颢】惟公天资超群,学问精通群书,才华高出当世,志向可比古人。早年从贤能科举中显达,随即进入翰苑;参与议论、思考并启发皇帝,足以润饰皇帝的治国谋略;保障安宁,能够清除当时的祸患。于是总理纲纪重任,大力完成疏导的功劳。然而您明察先机,暗中谋划匡正复兴,终于形成风云际会,亲近依托日月之光,敬谨辅佐天工,调和天地元气,毅然把使君主百姓成为尧舜之治作为自己的责任,认为太平之日可以期待。为什么刚刚开通纳谏之门,奸邪就突然从门缝钻入?正因为君臣如鱼水方才和谐,诽谤谗言却交相散布;河山虽然发誓守护,陷阱却肆意张设,最终导致敬舆被安置到忠州,纯仁甘愿前往永州。平平的王道,使骏马在疾驰中失足;浩浩的长风,使鸿毛在奋飞时摧折。巷伯的篇章,只能徒然吟咏缁衣的意义,谁来陈说?而那些人又在入室之后操戈,在井中落石之后继续投石,搜罗枝节,蔓延成祸,酿成的罪恶还没有停止。幸而依赖皇天显明保佑,圣主宽宏,履险如平地,得以保全玉璧而归。这虽然是群邪没有良心,也是公矫正弊病过于严厉的结果。天地运行的规律,是逐渐积累才形成变化;功业如果像暴风急雨一样猛烈,没有条件滋长万物,所以决口堤防的水必然冲垮堤岸,高高张紧的琴弦往往导致绝响。所以功业显赫的难以成就却容易败落,时势骤然兴起的容易失去却难以长久。呜呼!可惜啊!祭顾方伯文【归有光】我过去承蒙公的赏识,却因为才能浅陋而辜负了知遇。昔日卷衣之丧复返时,正逢计吏同行,不能表达抚棺的哀情。如今发引安葬,又恰好受巫史禁忌拘束,不能参加覆土的劳役。然而公生前屈尊托付重任,让我评论、编次您的文章;死后我又冒昧越礼,得以撰写、整理您的生平事迹。穆叔曾说:‘这是三种不朽。’用这些来报答公,我也没有惭愧了。恭敬地陈上清酒,向堂上筵席告别,希望您的英灵能够鉴察此心,享用祭品。堂祭本生父奉政二府君文【锺惺】府君的身心、言语、行为,不仅家中有记载,乡里有评价,就是神鬼也会敬重您。只是今晚的祭奠,出于骨肉亲情,正处在悲哀惨痛的场合;今晚所说的话,也只是为了表达悲哀而已,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悲痛地想念府君,绕膝的儿孙,分别的日子多而团聚的日子少;照看容颜时欢乐少而忧戚多。内心的痛苦难以言说,众人的感情也无法替代。原本可以不出门却终于出门,只是徒然伏地呼号;想先回来却没有回来,自己造成终天的遗恨。活着时有五个儿子,去世后只剩两人。才华多、技艺多、能够侍奉鬼神的,果真在黄泉台旁陪伴您吗?侍奉死者也侍奉生者,有愧于祭祀奉养父亲的人,只能徒然活在人世间。堂上没有多少人了,凭什么登屋招魂?呜呼哀哉!尚飨。堂祭亡弟叔静文【锺惺】
呜呼!弟没三年余矣,今乃与其妇同穴,惟妾亦从焉。弟悲乎?乐乎?人为弟悲乎?乐乎?呜呼!何可言哉!弟之儿女分寄于弟兄,有似嫁婚之已毕。弟与妾妻近依于父母,庶几伏腊以同来。无子孙而有朋友,无官爵而有文章。叨生有禄之家,而竒穷如故。颇赋无营之性,而隐痛自知。所有者,世所不甚切之事,而人或分之;不能所无者,俗所共相争之圗,而尔且夷然不屑。总之予夺之时,天亦不能定尔之善恶荣衰之际,子必不肯随物以悲欢。家谱之作,亦尝劝我早成。鬼箓之名,夫岂自知?先列同生者之所共观,而不及观后死者之所不得,而反先得。外而执友,谓逺胜于世寿之顽钝;内而周亲,谓终不如天伦之躭孺。呜呼!何可言哉!兄弟五人,去其三,地下多于地上。怙恃二亲,无其一事,死愈于事存。惟弟居家之期已短,而短莫短于今宵;住世之算非长,而长莫长于来日。挽郎莫敢髙歌,惧见笑于才鬼。记手偶烦妙笔,聊一揖乎羣仙。呜呼!何可言哉!尚飨。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十二
(明)贺复征 编
○祭文十四【四六句】
祭太常裴少卿文【唐韩愈】
维元和九【一作元非】年,给事中李逢吉,给事中孟简,吏部侍郎张惟素,吏部侍郎张贾,比部郎中史馆修撰韩愈等,谨以庶羞清酌之奠,致祭于太常裴二十一兄之灵:朝廷之重,莫过乎礼。虽经策具存,而精通盖寡。自郊丘故事,宗庙时宜,大君之所旁求,丞相之所卒问,羣儒拱手,宗祝醉心。兄皆指陈根源,斟酌通变,罔不允符天旨,克协神休。至于公卿冠婚,士庶丧祭,疑皆响答,问必实归。从我者足为轨仪,异我者无逃指笑。动为时法言,比【集作必】古经,独立一朝,髙示千古。而又驱驰朋执,僶俛宗亲,担石之储常空于私室,方丈之食每盛于宾筵。赠必固辞,求无不应。孰云具美而不永年?愈等早接逰从,实钦道义。致诚薄奠,以诀终天。呜呼哀哉!尚飨。
祭周相公文【杜牧】
维大和五年,岁次辛未,七月辛未朔,八日戊寅,故吏朝议郎持节湖州诸军事守湖州刺史杜牧谨遣押衙司马素,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相国仆射赠司徒周公之灵。伏惟相公之道徧于天下,至如牧者受恩最深,爰自稚齿即蒙顾许,及在官途援挈益至。会昌之政柄者为谁,念忍阴汗多逐良善,牧实忝幸亦在谴中。黄冈大泽葭苇之场,继来池阳栖在孤岛僻左,五岁遭遇圣明収拾寃沈,诛窜罪恶,牧于此际更迁桐庐,东下京江,南走千里,屈曲越嶂,如入洞穴,惊涛触舟,几至倾没。万山环合,纔千余家,夜有哭乌,昼有毒雾,病无与医,饥不兼食,抑暗偪塞,行少卧多,逐者纷纷归轸相接。惟牧逺弃其道,益艰,相公怜悯,极力掀拔。爰及作相,首取西归,授之名曹,帖以重职。虢国太子绛市谍人死而复生,未足为喻。旌斾西去,拜于都门,贤士大夫无不攀惜,皆曰:相公事君尽忠,保道轻位,大张公室,尽闭私门。彼由径者跛倚不进,天下贤彦明知所趣,重徳壮年,众期再入。牧牧吴兴,继奉手示,但思休退,不言疾恙。讣音忽至,恸哭问天。呜呼!苍生未济,而丧吾相,吾为苍生恸,岂独私恩!想象音容,思惟恩纪,期于令嗣可以効死。吴洛相逺逾于三千,无因拜柩见归九泉,哭送使者致诚奠筵。伏惟尚飨。
祭裴氏姊文【李商隐】
译呜呼!弟弟去世已经三年多了,今天才和他的妻子同葬一穴,妾也一同随葬。弟弟是悲伤还是快乐?人们替弟弟悲伤还是快乐?呜呼!哪里还说得清呢?弟弟的儿女分别寄养在兄弟家中,仿佛嫁娶之事已经办完。弟弟和妾妻近在父母身旁,也许逢伏腊祭祀时能够一同前来。没有子孙,却有朋友;没有官爵,却有文章。承蒙生在有俸禄的人家,仍然像过去一样奇穷。颇有无所经营的性情,却独自知道内心的痛苦。所拥有的,是世人不太看重的事情,而别人或许会分给你;不能拥有的,是世俗共同争夺的图谋,而你却安然处之、不屑一顾。总之在命运夺予之时,上天也不能决定你善恶、荣衰的界限;你一定不肯随外物而悲喜。修撰家谱的事,你也曾劝我早日完成。鬼录上的姓名,难道是自己能够预知的吗?先排列同生者共同看见的事,却没有来得及看到后死者所得的结果,反而先得知了死亡。对外,执友说你远胜于苟且贪图世间长寿的愚钝之人;对内,亲近的家人说你终究不如天伦亲情中沉溺于幼稚亲爱。呜呼!哪里还说得清呢?兄弟五人,已经失去三个,地下的人比地上的还多。依靠父母双亲,却少了其中一人;死去反而胜过活着受事奉。只是弟弟居家的日子已经很短,而短没有比今夜更短的了;留在人世的寿数并不长,而长没有比来日更长的了。挽郎不敢高声歌唱,怕被才华横溢的鬼魂笑话。偶然劳烦妙笔记下这些话,姑且向群仙作一揖。呜呼!哪里还说得清呢?尚飨。《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六十二 (明)贺复征编 ○祭文十四【四六句】祭太常裴少卿文【唐韩愈】元和九年【一作‘元非’】,给事中李逢吉、给事中孟简、吏部侍郎张惟素、吏部侍郎张贾、比部郎中兼史馆修撰韩愈等,谨用各种祭品和清酒,致祭于太常裴二十一兄的英灵:朝廷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超过礼制的。虽然经书和策论都保存着,能够精通的人却大概很少。从郊祀、封禅的旧例,宗庙祭祀的时宜,到君主广泛征求意见、丞相最终询问,群儒都拱手无言,宗祝也心醉神迷。兄长都能指明根源,斟酌通变,没有不符合天意、能够协和神灵福佑的。至于公卿的冠礼婚礼、士庶的丧礼祭祀,有疑问都能得到回应,询问必然得到确实答案。听从我的人足以作为规范仪式,不同意我的人也逃不过指责嘲笑。每次行动都成为当时的格言,比拟古代经典,独立于一朝,向千古高高展示。又奔走于朋友之间,勉力奉养宗亲;家中私室常常空无担石储粮,宾客筵席却总是摆设方丈之食。别人赠送礼物一定坚决推辞,有所请求则无不答应。谁说这样完美的人却不能长寿?我等早年就和您交游,实在敬重您的道义。谨以微薄祭品表达诚意,向您作永别。呜呼哀哉!尚飨。祭周相公文【杜牧】大和五年,岁次辛未,七月辛未朔,八日戊寅,已故朝议郎、持节湖州诸军事、守湖州刺史杜牧,谨派押衙司马素,谨用清酒和各种祭品,恭敬祭祀已故相国、仆射、赠司徒周公的英灵。伏惟相公的道德遍及天下,像我杜牧这样的人,受您的恩惠最深。我从幼年起就蒙您顾念、许以知遇,到了仕途上,您的援引提携更加深厚。会昌年间掌握政权的是谁?我想到他们暗中陷害、不断驱逐善良之人,我也实在侥幸,竟然在被谴责之列。黄冈大泽是长满芦苇的地方,后来又来到池阳,栖身于偏僻孤岛;五年后遇到圣明君主,收拾沉冤,诛杀、放逐罪恶之徒。我在这时又迁往桐庐,向东下行京江,向南奔走千里,曲折翻越山岭,如同进入洞穴;惊涛冲击船只,几乎倾覆沉没。万山环绕聚合,只有一千多户人家,夜里有乌鸦哀叫,白天有毒雾;生病没有人医治,饥饿时连一餐也不能吃饱,昏暗逼塞,行走少而卧床多,被驱逐的人纷纷归来,车轴相接。只是我远远背弃您的道路,处境更加艰难,相公怜悯我,竭力提拔我。等到您出任宰相,首先把我召回西边,授予我名望显著的官职,安排重要职务。虢国太子绛市的间谍死而复生,也不足以比喻这种恩遇。您的旌旗向西而去,我在都门拜送,贤士大夫没有不攀附挽留、惋惜您的,都说:‘相公侍奉君主竭尽忠诚,保护道义而轻视官位,大力扩张公室,完全关闭私门。’那些走旁门歪道的人跛着脚倚靠着,不能前进;天下贤能俊彦都清楚应当归向哪里。您德高而年壮,众人都盼望您再次入朝。杜牧我在吴兴,后来接到您的亲笔书信,却只想到退隐休息,不曾说自己有疾病。讣告突然传来,我痛哭而问苍天。呜呼!百姓还没有得到救济,却失去了我们的相公;我为苍生痛哭,哪里只是为了私人的恩情!想象您的声音容貌,思念您的恩德,只有期望在令嗣身上以死效力。吴地、洛阳相距超过三千里,没有机会拜见灵柩、送您归于九泉,只能哭送使者,代我献上诚意和祭筵。伏惟尚飨。祭裴氏姊文【李商隐】
呜呼哀哉!灵有行于元和之年,返葬于会昌之岁,光阴迭代,三十余秋,得不以既塟阙庙见之仪,枚卜举归宗之礼?不幸不佑,天实为之,椎心泣血,孰知所诉?恭惟先徳,实绍玄风,良时不来,百里为政,爱女二九,思托贤豪,谁为行媒来荐之子?虽琴瑟而着咏,终天壤以兴悲,谓之何哉?继以沈恙,祷祠无冀,奄忽凋违,时先君子以交辟员来,南辕已辖,接旧阴于桃李,寄蹔殡之松楸。此际兄弟尚皆乳抱,空惊啼于不见,未识会于沈寃。淛水东西,半纪漂泊,某年方就傅,家难旋臻,躬奉板舆以引丹旐,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既祔故丘,便同逋骇,生人穷困,闻见所无,及衣裳外除,旨甘是急,乃占数东甸,佣书贩畚,日就月将,渐立门构,清白之训,幸无辱焉。既登太常之第,复忝天官之选,免迹县政,刋书秘丘,荣养之志渐通,启动之期有渐,而天神降罚,艰棘再丁,弱弟幼妹未笄未冠,世绪犹阙,家徒屡空,载惟家长之寄,偷存晷刻之命,号天叫地,五内崩摧。然亦以灵寓殡获嘉,向经三纪,归祔之礼阙然未修,是冀茍全得终前限,属刘孽叛换,逼近懐城,惧罹焚发之灾,永抱幽明之累,遂以前月初告摄缞告灵,号歩东郊,访诸耆旧,孤魂何托,旅榇奚依?垂兴欲堕之悲,几有将平之恨,断手解体,何痛如之!洒血荒墟,飞走同感,伏深朝夕二奠,不敢乆离,遂遣义叟一人主张,启奉抱头拊背,戒以信诚,附身附棺,庶无遗阙。檀山荥水,实惟我家,灵其永归,无或栖寓。呜呼哀哉!灵沈绵之际,殂背之时,某初解扶床,犹能记面,长成之后,岂忘迁移?顷者以先妣年髙兼之多恙,每欲谘画,即动作咸涕泣,既繁寝膳稍减,虽云通礼,亦所难言,荏苒于斯,非敢怠忽,今则南望显考,东望严君,伯姊在前,犹女在后,克当寓郧归养,幽都虽殁者之兆宅永安,而存者之追。攀莫及,又以十二房旧域风木为灾。胡子彭儿藐然孤小,虽古无修墓着在典经,而忘礼约情,亦许通变。今则已于左坎别卜邻原,重具棺衾,再立封树。通年难遇,同月异辰。兼小侄寄儿,亦来自济邑,騃魂稚魄,依托尊灵。逺想先域之旁,累累相望,重沟迭陌,万古千秋。临穴既乖,饮痛何极?唯安阳祖妣未祔,仍世遗忧。昨本卜孟春,便谋启合。会雍店东下,逼近行营,烽火朝燃,鼔鼙夜动。虽徒歩举榇,古有其人,用之于今,或为简率。潞冦朝弭,则此礼夕行。首夏已来,亦有通吉。傥天鉴孤藐,神听至诚,获以全兹,免负遗托。即五服之内,更无流寓之魂;一门之中,悉共归全之地。今交亲馈遗,朝暮饘餬,収合盈余,节省费耗。所望克终逺事,岂敢温饱微生?茍言斯不诚,亦神明诛责。老旧仆使纔余两人,灵之组绣,余工翰墨,遗迹并収藏箧笥,用寄哀伤。呜呼哀哉!蕣夭当年,骨还旧土,箕箒寻移于继室,兄弟空哭于归魂。终天衔寃,心骨分裂,胞胎气类,寜有旧新?叫号不闻,精灵何去?寓词寄奠,血滴缄封。灵其归来,省此哀殒伤痛。苍天孤苦,苍天!伏惟尚飨。
代李玄为崔京兆祭萧侍郎文【李商隐】
年月日【集有伏字】惟灵传芳华胄,禀庆灵源,汉朝辅相之流辉,梁室帝王之遗懿,克生儁徳,彰我休期,髙表百寻,澄波万顷。及春闱献艺,会府试才,骐骥出尘,蛟龙得水,顿缨而驽骀尽丧,乘气而鳖蜃皆空。凭陵逺天,躞蹀长道,是将筮仕光乎缙绅,侯国从知大朝就选,秘寳宜陈于东序,朱绂必降于上玄。锦帐而居,青缣以覆,建礼推尽瘁之绩,明光多伏奏之勤。亦既迁荣,乃司论驳,髙居青琐,封还紫泥,使明时无失政之讥,大邦无不便之诏。暂辞朝籍,往分郡符,借冦莫从,征黄甚急,方将启乎良友,进彼令人,志岂爱身,誓将许国【集作匡国】不谓疎网犹漏斯文【集作民】未康作砺为盐,正俟理平之运,依城凭社,深懐翦灭之虞。上蔽聪明,内求媟近,故鸿猷不得而叶赞,睿化莫可以辅成。藐是流离,有窘阴雨。呜呼!令惟逐客,谁复上书?狱以党人,但求俱死,衔寃遽往,吞恨孤居,目断而不见长安,形留而逺托异国。屈平忠而获罪,贾谊寿之不长,纔易炎凉,遂分今昔。粤自东蜀言旋,上京郭泰墓边,空多会塟,邓攸身后不见遗孤,信阴骘之莫知,亦生人之极痛。某等顷同班列,获奉周旋,分结死生,地兼族类,依仁既切,慕徳方深,始惊南浦之悲,俄轸下泉之讣。今则年良月告,筮协龟从,顾埋玉之难追,叹焚芝之【集作而】何及?牲牢粗洁,酒醴非多,聊冩丹诚,以申永诀。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十三
(明)贺复征 编
○祭文十五【别体】
祭史彦辅文【宋苏洵】
译呜呼哀哉!姐姐在元和年间去世,会昌年间才返葬,时光交替,已经三十多个秋天,难道不应因为已经下葬而缺少入庙拜见的礼仪,另行占卜举行归宗之礼吗?不幸而没有得到保佑,实在是上天造成的;捶心泣血,又向谁申诉呢?恭敬地想念先父的德行,确实继承了玄妙高远的家风;美好时机没有到来,只能在百里之地任职。父母爱女二九,想把她托付给贤豪,谁来做媒推荐合适的女婿?虽然琴瑟之乐曾写入歌咏,最终却在天地之间引起悲伤,这又能说什么呢?后来姐姐患重病,祈祷祭祀也没有希望,忽然凋零离世。当时先父正交替接受征辟任职,南行的车辕已经套好,只能把旧日荫庇寄托在桃李之间,把灵柩暂时安放在松楸之下。那时我们兄弟都还在吃奶,只能因看不见姐姐而徒然惊啼,还不知道她沉冤之下何时能够团聚。浙江东西漂泊了半个世纪。某年我才开始从师求学,家难随即降临,只能亲自奉扶母亲的车舆,引导父亲的丹旐;四海之内没有可以归依的地方,九族之中没有可以依靠的亲属。既把姐姐祔葬于故墓,便像逃亡者一样四处奔波;活人的穷困,是见闻所未有的。等到服丧期满,急于谋求甘旨奉养,于是占居东郊数亩地,替人抄书、贩卖畚箕,日日月月积累,渐渐建立门户屋舍;清白传家的教训,幸而没有辱没。后来考中太常寺选,接着又忝列天官选拔,免去县政劳役,得以在秘书省校刻书籍;荣养亲人的志愿渐渐能够实现,准备迎亲奉养的日子也渐渐临近。然而天神降罚,艰难祸患再次降临;弟弟妹妹年幼,尚未及笄、未加冠,家族事业仍有缺失,家中屡屡空乏。只念着家长托付,苟且维持片刻生命,呼天叫地,五内崩裂。” 然而姐姐的灵柩暂寄在获嘉,已经将近三十年,归葬祔祭的礼仪仍未修成;我只希望勉强保全自身,活到前定寿限。正逢刘氏孽党叛乱变故,逼近怀城,害怕遭受焚烧发掘之灾,使幽明之间永远留下牵累,于是在上月初穿着丧服向姐姐的灵位告祭,号哭步行到东郊,访求当地老人:孤魂寄托在哪里,客葬的灵柩依靠什么?悲哀将要兴起又将堕落,几乎有仇恨将要平息之感;肢体断裂、骨肉分离,还有什么痛苦能超过它!在荒墟洒下血泪,飞禽走兽也共同感动。我早晚奉上两次祭奠,不敢长久离开,于是派一位义老仆主持其事,开棺奉迎,抱头抚背,告诫自己务必诚信,依附灵身、依附棺木,希望不留下任何缺失。檀山、荥水,实在是我家的故土;姐姐的灵魂应当永远归来,不要再寄居别处。呜呼哀哉!姐姐沉绵病中、去世之时,我刚刚学会扶床,还能记得你的面容;长大以后,难道会忘记迁葬之事吗?近来因为先母年高而且多病,每当想要谋划此事,便一动念就都涕泣不止;后来寝食繁多,稍有减少,虽然说是通行礼制,也是难以启齿之事。事情拖延至今,并非我敢于怠慢。如今向南遥望显考,向东遥望严君,长姊在前,犹女在后,能够等到寄葬郧地、归来奉养;幽都虽能使死者的兆域永远安定,活着的人却再也攀援不到,又加上十二房旧域遭受风木之灾。胡子彭儿年幼孤弱,虽然古代没有修墓的成文典籍,但忘记礼制而只顾情感,也可以通融变通。如今已经在左边墓穴另行占卜邻近的墓地,重新准备棺木和衾被,再次树立封土植树。全年难得适宜时日,同月却是不同日期。兼且小侄寄儿也从济邑而来,愚钝幼稚的魂魄,依托于尊灵。遥想先人墓域旁边,累累坟墓彼此相望,沟渠重叠、田陌交错,万古千秋都在一起。临近墓穴却不能同葬,饮泣的痛苦何其深重!只是安阳祖妣尚未祔葬,仍然成为后世遗忧。昨日原本占定孟春,便打算开墓合葬;恰逢雍店向东而下,逼近行营,烽火早晨燃起,战鼓夜里震响。即使徒步抬灵柩,古代也有这样做的人;若现在采用,或许显得简率。潞地盗寇早晨平息,那么这项礼仪晚上就可举行。初夏以来,也已经有通报吉日的机会。倘若上天鉴察我孤弱幼小,神灵听见我的至诚,使我能够完成这件事,免于辜负遗命,那么五服以内就再没有流寓的魂魄,一家之中全都共同归于完整的墓地。如今亲友馈赠的东西,供给早晚稀粥;收集合并剩余,节省费用耗费。所希望的是完成这件长远大事,哪里敢顾及温饱这点微贱生命?如果这些话不真诚,也愿受神明诛责。年老的仆役仅剩两人,姐姐的刺绣、我的翰墨作品以及遗迹,全都收存于箱笥,用以寄托哀伤。呜呼哀哉!木槿当年早早凋谢,尸骨终于归还旧土;箕帚很快转移到继室手中,兄弟只能徒然哭迎归来的魂魄。终身含冤,心和骨都仿佛分裂;同胞同气,难道还有新旧之分吗?号哭呼唤却听不见,精魂究竟去了哪里?把哀词寄托在祭奠之中,血泪滴落在封缄上。灵魂啊,请归来,察看这悲哀、死亡和伤痛。苍天啊,我孤苦无依;苍天!伏惟尚飨。代李玄为崔京兆祭萧侍郎文【李商隐】年月日【集本有脱字】。只有您承继了芬芳的华族血统,禀受了神灵源流的福庆;有汉朝辅相的光辉、梁室帝王的遗风美德,终于生就卓异的德行,彰显我们的美好时代。您的声望高达百寻,胸襟清澄如万顷波涛。等到春闱献艺、会府试才时,您如骐骥出尘、蛟龙得水,一旦扬眉吐气,驽马便全都黯然失色;乘着锐气前进,鳖蜃之类也都显得空虚无力。您凌驾远天,缓步走上长道,将要通过出仕使缙绅增光;知道侯国中的贤才都将赴大朝廷参加选拔,秘藏的珍宝应当陈列在东序,朱绂必将由上天降赐。您居于锦帐之中,以青色细绢为覆,被任用在建礼,推重您竭尽劳瘁的功绩;身在明光殿,多有伏奏进言的勤劳。既然已经迁升荣显,便掌管论驳之职,身居青琐,封还皇帝的诏书,使清明时代不受失政的讥议,使大国没有不便于民的诏令。暂时辞去朝廷名籍,前往分掌郡国符信;借寇恂的典故,不能让您从此离去,征召黄霸那样的诏命又十分急迫。正要启发好友,推荐那令人敬重的人才,您的志向哪里是爱惜自身,发誓一定要报效国家【集本作“匡国”】?谁知疏漏的法网仍然漏掉了这篇文章【集本作“民”】,百姓还没有安康;您甘愿化铁为盐,正等待天下治理平定的时运,依凭城郭、仰仗社稷,内心深深怀有剪除祸乱的忧虑。上面的人蒙蔽聪明,宫内又只求亲近佞幸之人,所以宏大的谋略不能得到协助赞成,圣明的教化也无法辅成。可怜百姓流离失所,又遭受阴雨般的困窘。唉!现在法令只知道驱逐客卿,还有谁再来上书?因党人之狱,大家只求同死;含冤匆匆离去,怀恨独自居处。眼望断绝,却看不见长安;形体留在此地,远远寄托于异国。屈平忠诚却获罪,贾谊又寿命不长,才刚经历炎凉变化,便已经分隔今昔。自从从东蜀归来,在上京郭泰墓旁,徒然聚集了许多送葬者;邓攸死后也没有留下遗孤。这确实说明阴德无法预知,也是活着的人极大的痛苦。我等近来同列一班,得以共同交往,生死之情相通,地位又兼有亲族关系;既亲近您的仁德,仰慕您的美德也正深。刚刚还惊叹南浦送别的悲哀,忽然又为地下传来的讣告而悲痛。如今良辰已定,吉月已告,卜筮相合,龟兆顺从;回顾埋葬美玉般的贤者已无法挽回,感叹焚烧芝草又有什么用呢【集本作“而何及”】?祭牲粗略洁净,酒醴也不多,只能姑且写下赤诚之心,来表达永诀。《文章辨体汇选》第七百六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七百六十三卷 (明)贺复征编 ○祭文十五【别体】祭史彦辅文【宋·苏洵】
呜呼!彦辅,胡为而然?胡负于天?谁不寿考,而于彦辅独啬其年?谁不富贵,使终贱寒?谁无子孙诜诜戢戢,满眼蚳蝝?于天何伤,独爱一孺,使殒其传?幨幨其帷,其下惟谁?有童未冠,彦辅从子带经而哭,稽颡未前,天髙茫茫,恸哭不闻,谁知此寃?辍哭长思。念初结交,康定、寳元子,以气豪纵横放肆,隼击鹏搴,竒文怪论,卓若无敌,悚怛旁观。忆子大醉,中夜过我,狂歌叫讙,予不喜酒,正襟危坐,终夕无言,他人窃惊,宜若不合,胡为甚欢?嗟人何知!吾与彦辅,契心忘颜,飞腾云霄,无有逺迩。我后子先,挤排涧谷,无有崄易。我溺子援,破窻孤灯,冷灰冻席,与子无眠。旅逰王城,饮食寤寐,相持以安。庆歴丁亥,诏策吿罢,予将西辕,慨然有懐。吾亲老矣,甘旨未完,往从南公,奔走乞假,遂至于虔。子时亦来,止于临江,系马解鞍,爱弟子凝,仓卒就狱,举家惊喧。及秋八月,予将北归,亦既具船,有书晨至,开视惊叫,遂丁大艰。故乡万里,泣血行役,敢期生还?中涂逢子,握手相慰曰:「无自残!」旅宿魂惊,中夜起行,长江大山,前呼后应,告我无恐,相从入闗。归来几何,子以病废,手足若挛。我嘉子心,壮若鐡石,益固而坚,瞋目大呼,屋瓦为落,闻者竦肩。子凝之丧,大临呕血,伤心破肝。我逰京师,强起来饯,相顾留连。我还自东,二子丧母,归懐辛酸。子病告革,奔走往问,医云已难,问以后事,口不能语,悲来塞咽,遗文堕稿,为子収拾,以葺以编。我知不朽,千载之后,子名长存。呜呼!彦辅,天实丧之。予哭寝门,白发班班,疾病来加,卧不能奔。哭书此文,命轼往奠,以慰斯魂,尚飨。
代祭韩康公文【秦观】
呜呼!我宋受命,网罗羣英,诸夏用康,百余年间,异人间出,左右辟王公,以盛徳出入四朝,文武自将,入为上宰,厥有丕绩,盟府是藏;出为长城,临制万里,奸变销亡。伯氏仲氏,迭秉国钧,荣莫与亢。功成事毕,奉身而退,与道翱翔。岁在执除,爰请于朝,言还许昌。百官奉旨,祖道供张于国之阳,礼未及行,遽即窀穸。漠然声先,二圣震惊,法驾临奠,哀动周行。哲人其萎,实舍于许里门,相望迟公之归,执爵承饮,称寿公堂。承讣泫然,涕泗横集。精逰出疆,许道如砥,乔木交覆,比通大梁,不见安舆,乃见丧车。人具衋伤,悲来填膺,辞不成文,聊侑一觞。
祭邹立斋文【明陈献章】
嗟嗟,汝愚!不括其囊,而晦其光;汲汲皇皇,不小其节,而畏其折;轰轰烈烈。昔在翰林,语黙浅深,孰识其心?顷来南海,穷而不悔,乃见其介。业以时兴,行以志成。君子之贞,贞徳之干,毋受天损。何命之短!已而已而,天道无知,哀此孤嫠。死不避险,生不就检,是曰无忝。北风萧萧,云旗揺揺。蜀道之辽,觞酒豆肉,尽此一哭。魂返宜速。
祭卢太史孺人文【王维桢】
贤岂必寿?促延惟命。孺人奚伤?灵輀既戒,违此京室,返彼齐疆。嗟哉!卢史休兹令匹,溘尔云亡。偏轮不转,只翼不飞。卢曰:「予殃!」孺人归卢,遗贫饬敬。人言孟光,既卢歴显,一综内治,一秉官常。官常易修,内治希遘。卢也二良,靡实弗宣。如彼宫锺,有声载扬。猗猗蕙兰,春为茂艹,秋萎严霜。卢曰:「悲乎!岂怨霜露?所懐旧香,汉滨遗佩,荒忽邂逅,交甫不忘。矧兹同裯,以歌以泣,痛于蒙荘。」有侪来集,哀卢之卢,酹孺人觞。呜呼!孺人生不踰阈,冥魂于迈,焉识故乡?丹旐在途,依方南指。魂兮与翔。
祭甘经歴文【王维桢】
谓寿必贤而公静渊顾不得年,谓仁必嗣而公孝植孝子乃匮,谓才必达而公崛拔台幕不越,谓天从人人言恂恂转灾其身,谓理御数吉人俭受于何则厚,谓圣言信不善或顺善兹蹈衅,总之天逺黙黙巫咸不测,古今皆惑,回也弗延,邓攸絶传,匪公独怜有榇在旅,仲容斯举,征日烦暑汗马塞涂,送者倾都,或悼或吁,秦蜀形亲,我等故人,视众倍辛,祖奠薤诗以当别巵,以当骊词。
祭诰封严母吕太夫人文【王世贞】
呜呼!畴不有伉?惟夫人伉。衮衣偕耋,翟茀以相。畴不有嗣?惟夫人嗣。手握大斗,斟酌元气。畴不有养?惟夫人养。鼎釡之腴,分大官饷。畴不有归?惟夫人归。柱石在堂,庭玉相辉。畴不有祀?惟夫人祀。宗伯司之饔飱牢醴。畴不有塟?惟夫人塟。司空佐之金吾复圹,贞山之阳,郁芊佳城。大隧丰碑,三公九卿,千里而内,守令摄统,及乡先生牛酒上冢。呜呼哀哉!妇徳幽闲,誉不上逮,扬于王庭,有来纶綍。女教静専,不出阃帏,能使迩逺偹荣。致哀夫人休哉!天子所贲,夫人仁哉!太保所启。视不佞贞实,大母行永媾,庆门天作之祥。敢攀崇楸以酹郁金,冀骈云车俨其来歆。尚飨。
祭周贤董文【宋陈亮】
译唉!彦辅,你为什么竟至于这样?你为什么辜负上天?谁不能享有长寿,为什么唯独上天对彦辅吝惜寿命?谁不能富贵,为什么让你终身贫贱寒苦?谁没有众多子孙,满眼都是幼小的孩子?上天又有什么损失,偏偏只爱护一个幼儿,使他的后代断绝?帷幕低垂,帷幕之下又有谁?只有一个尚未加冠的童子,作为彦辅的侄子,带着经书来哭泣;他叩头还没有走近,苍天高远而茫茫,悲痛的哭声也无人听见,谁知道这冤屈?我停止哭泣,长久思念。想起当初结交时,在康定、宝元年间,你凭着豪气纵横放肆,像隼鸟搏击、鹏鸟高举,奇文怪论,卓然无敌,使旁观者惊惧。记得你大醉时,半夜来访我,高声狂歌喧叫;我不喜欢饮酒,整肃衣襟端坐,整晚默默无言。别人暗自惊讶,似乎以为我们不合,哪里知道我们为何如此相欢?可叹世人哪里知道!我和彦辅心意相契,忘却形貌,仿佛一同飞腾云霄,不分远近。你先于我登达,我后来却被排挤到山谷;无论险阻平坦,我们都不分离。我陷于困境时你援救我;破窗孤灯、冷灰冻席之中,我与你无眠。旅居王城时,饮食起居、醒睡之间,我们相互扶持以求安心。庆历丁亥年,诏书考试结束,我将向西出发,慨然有所感怀。我的母亲年老了,甘美的奉养还没有完成;我前往追随南公,奔走请求假期,于是到了虔州。你当时也来了,停留在临江;正要系马解鞍,却因爱弟史凝仓促入狱,合家惊慌喧闹。到了秋八月,我将向北归去,船也已经备好,有封书信清晨送到;打开一看,惊叫不已,于是遭逢父母之丧。故乡相隔万里,我哭泣流血般地奔走服役,哪里敢期望能够活着回来?途中遇见你,你握手安慰我说:“不要自我伤残!”旅店夜宿,魂魄惊悸;半夜起身赶路,长江大山之间前呼后应,仿佛告诉我不要害怕,和我一起进入关隘。回来不久,你便因病废卧,手脚像拘挛一样。我赞叹你的心志,壮烈如铁石,更加坚定坚强;你瞪眼大喊,连屋瓦都被震落,听见的人无不耸起肩膀。史凝去世时,你大哭呕血,伤心痛彻肝脏。我在京师游历,勉强起身为你饯行,彼此相对,留恋不舍。我从东面回来时,两个孩子的母亲已经去世,归来心中充满辛酸。你的病势告急,我奔走前往探问;医生说已经难以救治。我问你身后的事情,你已不能说话,悲痛涌来堵塞咽喉;你遗留下的文章和散稿,我替你收拾,修订编次。我知道你的名声不会朽灭,千载之后,你的名字仍将长存。唉!彦辅,实在是上天要夺去你。我的白发斑斑,疾病又加重,卧床不能奔赴,只能在寝门前哭泣,写下这篇祭文,命苏轼前往祭奠,用来慰藉你的魂灵,希望你享用这些祭品。代祭韩康公文【秦观】唉!我宋朝受天命而兴,网罗天下英才,使中原安宁。一百多年间,奇异杰出的人才不断出现,辅佐君王,以盛大的德行出入四朝;文武之才都能亲自担当,入朝成为宰相,建立了伟大的功绩,功勋盟府收藏着这些记录;出朝则成为国家长城,统辖万里之地,使奸邪和变乱消弭。伯氏、仲氏相继执掌国政,荣耀无人可比。功成事毕,保全自身而退,与大道一同遨游。岁在执除之年,于是向朝廷请求,说明要返回许昌。百官奉诏,在国都南面备办祖道饯行的仪仗;礼仪还没有举行,忽然就安葬于墓穴。消息悄然先传,二位圣主震惊,法驾亲临祭奠,哀痛震动四方。贤哲已经凋谢,实在长眠于许地城门附近;原本等候您的归来,手执酒爵在公堂上为您祝寿,接到讣告后泪流满面,涕泪交集。您的精魂游行出境,许昌道路平坦如砥,乔木交相遮覆;到了通往大梁的路上,没有看见您的安车,却只看见丧车。人人都悲伤不已,悲痛充满胸膺,言辞不能成篇,只能姑且以一杯酒来助祭。祭邹立斋文【明·陈献章】唉,唉!你这个愚公啊!你不收敛才华,却把光芒隐藏起来;你急切惶惶,却不稍减气节,反而害怕气节受损;你的事业轰轰烈烈。过去在翰林院时,你言语的沉默、浅深,谁能了解你的内心?近来来到南海,身处困穷却不后悔,这才看出你的耿介。事业因时势而兴,品行因志向而成。君子的贞正,是贞德的根本,不应受上天损害。只是你的命为什么这样短!罢了,罢了!天道毫无知觉,可怜这孤儿寡妇。死时不逃避险难,活着不迎合约束,这就叫无愧。北风萧萧,云旗摇摇。蜀道遥远,只能以酒和牲肉,尽情痛哭这一场。愿你的魂灵快快归来。祭卢太史孺人文【王维桢】贤德难道一定长寿吗?寿命长短只由天命。孺人有什么可悲伤的?灵车已经准备好,离开这座京城,返回那齐地疆域。唉!卢太史失去了这样贤美的配偶,她忽然就去世了。偏轮不能转,单翼不能飞。卢氏说:“这是我的灾祸!”孺人嫁给卢氏,留下贫困,却整饬自身、谨守敬意。人们说她像孟光;等到卢氏屡经显达,她一面总理内政,一面秉持官府常法。官府常法容易修治,内政却很少有她这样的人。卢氏有两个贤者,真实的美德没有不宣扬的。就像宫中的大钟,声响远远传扬。茂盛的蕙兰,春天因时而繁茂,秋天却在严霜中凋萎。卢氏说:“悲痛啊!难道要怨恨霜露吗?我所怀念的是旧日的芳香,如汉水之滨遗失的佩玉,荒忽之间偶然相逢,而交甫终身不忘。何况我们同床共枕,能够同歌同泣,这比蒙庄的丧妻还要痛苦。”有同辈来此聚集,为卢氏的亡妻悲哀,向孺人的酒杯中洒酒祭奠。唉!孺人活着时从未越出内室,幽冥中的魂灵已经远行,哪里还认得故乡?丹色旌旗正在路上,依照方位向南指去。愿您的魂灵随之飞翔。祭甘经历文【王维桢】若说长寿必定由于贤德,那么公静、渊顾二位却都没有得到长寿;若说仁者必有后嗣,那么公孝植的孝子竟已断绝;若说有才必然通达,那么公才华崛起,却不能越过台阁幕府;若说上天顺从人意,人们都说公恭顺温厚,灾祸却转而降在他身上;若说天理主宰命数、吉人应当得到厚报,那么公谨慎自守,又得到什么厚报呢?若说圣人之言真实,那么不善之人有时反而顺遂,善人却因此遭遇祸患。总之,上天高远而沉默,巫咸也不能测知;古今之人都对此迷惑。颜回不能长寿,邓攸绝了后代,并非只有公一人令人怜悯。如今灵柩在旅途,仲容将举行这次送葬;出发之日正值烦热暑天,汗马堵塞道路,送行者倾动全城,有的哀悼,有的叹息。秦、蜀山川相隔而情亲,我等故人看见众人,悲辛加倍;以祖奠和《薤露》诗来充当告别之酒,来充当送葬之辞。祭诰封严母吕太夫人文【王世贞】唉!谁没有配偶?只有夫人最为贤良。身着衮衣与丈夫一同老去,以翟茀车服相辅助。谁没有子嗣?只有夫人的子嗣最为显达。亲手掌握大斗,调和国家元气。谁没有奉养?只有夫人得到最丰厚的奉养。鼎釜中的美味,分取大官的供饷。谁没有归宿?只有夫人归宿最为尊荣。朝廷有柱石般的丈夫在堂上,庭院中美玉般的子孙相互辉映。谁没有祭祀?只有夫人的祭祀最为隆盛。由宗伯主持祭祀,备办饭食、牲牢和酒醴。谁没有葬礼?只有夫人的葬礼最为隆重。由司空辅佐,金吾营造墓圹;墓在贞山南面,佳城草木郁茂。墓道宏大,丰碑矗立;三公九卿以及千里之内的郡守县令,都派人或亲自来致祭,乡先生也带着牛酒上墓。唉,悲哀啊!夫人的妇德幽静娴雅,声誉上达天子,有诏书加以褒扬。女教安静专一,不出闺门,却能使远近亲疏都共同享有荣誉。表达对夫人的哀悼,真是美善啊!这是天子所给予的褒美;夫人的仁德,也受到太保的称许。看我虽不才,却守贞笃实;愿大母的德行永远流传,成为庆门由上天造就的祥瑞。我冒昧攀援高大的楸树,洒酒祭奠,愿夫人的车驾成双而来,庄严地享用祭品。希望您来享用。祭周贤董文【宋·陈亮】
呜呼!尊行亲戚,今垂尽也。惟吾舅与君,屹然为一坐之镇也。方姨母在时,一再岁必一觐也。间者阔焉,而君恵顾不靳也。连岁有江上之役,欲为公寿而不果奔也。谓公之寿方兴未艾,而此心终未泯也。曽与吾担,未及弛而死生不能以一瞬也。思吾先人不可得见,而行辈亦复不振也。若余之所遭如此,而安得不为世所摈也?天乎!天乎!自今皆可勿问也。寿大较不满六十,而余少君九岁,亦凛凛也。岂生既有阙于君,而死乃为此恳恳也?亦伤夫事变之亟,而可以自见者无使有遗恨也。英灵如在其,亦举吾觞而满引也。
祭勤首座文【陆游】
我之与公,义则师友,情骨肉也。相从十年,谈道赋诗,蓺松菊也。别虽数月,使来自东,书相续也。比独怪公书词谆谆,若予属也。嗟哉!已矣!颀然野鹤,尚在目也。夘塔吿成,欲往不果,身桎梏也。上愧道义,下负交情,泪可掬也。龙文之茗,沈水之薫,荐甘馥也。懐旧之心,有如丘山,此一粟也。
祭吴尚书文【欧阳修】
维嘉佑三年五月庚午朔,具官欧阳修谨遣驱使官田安之至于西京,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留守资政左丞赠吏部尚书吴公之灵曰:「呜呼,公乎!余将老也,阅世乆也,见时之事,可喜者少,而可悲者多也。士少勤其身以干禄仕,取名声,初若可爱慕者众也。既而得其所欲而怠,与迫于利害而迁,求全其节以保其终者,十不一二也。其人康强饮食,平居笑言以相欢乐,察其志意,可谓伟然而或离或合,不见几时,遂至于衰病,与其俯仰旦暮之间,忽焉以死者,十常八九也。呜呼,公乎!所谓善人君子者,其难得既如彼,而易失又如此也。故每失一人,未尝不咨嗟殒泣,至于失声而长号也。公材谋足以居大臣,文学足以名后世,宜在朝廷以讲国论,而乆留于外;宜享寿考以为人望,而遽云逝。此搢绅大夫所以聚吊于家,而友朋故旧莫不走哭于位。岂唯老病之人独易感而多涕也?尚享。」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十四
(明)贺复征 编
○祭文十六
沧洲精舍祭先圣文【宋·朱熹】
恭惟道统逺自羲轩,集厥大成,允属元圣,述古垂训万世,作程三千,其徒化若时雨。维颜曽氏传得其宗,逮思及舆,益以光大。自时厥后,口耳失真,千有余年,乃曰有继,周程授受,万里一原。曰邵,曰张,爰及司马,学虽殊辙,道则同归,俾我后人如夜归旦。熹以凡陋,少蒙义方,中靡常师,晚逢有道,载鑚载仰,虽未有闻,赖天之灵,幸无失坠。逮兹退老,同好鼎来,落此一丘,羣居伊始,探原推本,敢昧厥初,奠以告虔,尚其昭格,陟降庭止,恵我光明,传之方来,永永无斁。今以吉日,谨率诸生,恭修释菜之礼,以先师兖国公颜氏、郕侯曽氏、沂水侯孔氏、邹国公孟氏配,濂溪周先生、明道程先生、伊川程先生、康节邵先生、横渠张先生、温国司马文正公、延平李先生从祀,尚飨。
启圣祠祭文【明唐顺之】
维公浚哲渊静,胄衍神明,饘粥承家,永有令名。孕灵储秀,笃生圣子。地维天柱,赖以弗圯。五帝避徳,三王让功。穷本反始,谁为之宗?若古祭川,先河后海,因委遡源,厥义攸在。于王建极,隆师象贤,废礼允兴,必公焉。先昔也,蒸尝不出阙里;今也,新宫徧彼寰宇。昔也,二丁祀止素王;今也,父子俎豆。两堂两堂,伊何?于泮之水,儒林有辉,素襟咸喜。衅器用币,兹惟一初,来格来歆。用奠厥居,仰徼神休,作我士气。父教子率,三纲永系。
李先生入乡贤祠祭文【徐渭】
惟公一代经师,千古道宗。闻之者,几于虞韶;见之者,称为犹龙。十年未祀,而今始祀于此也,尤足以见有司之慎。乡社既祀,而今复祀于此也,尤足以昭人心之公。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十五
(明)贺复征 编
○祭文十七
告伯父殡文【宋刘敞】
古者庶人之丧,邻里执事。其在士,千里赴义。及其送塟,涂潦毋避焉。有至亲而或不至。某独不幸,受命典城,戎马是司,匍匐不能,不哭于堂,不祖于堂,不祖于庭,窆不复土,虞不奉牲。回望万里,悲号失声。门外之治,王命实行。盖古亦云,不即人情。于奠陈词,以昭哀诚。
告墓文【文天祥】
译唉!尊长和亲戚如今将要全部凋零了。只有我的舅父和您,巍然成为一席之中的镇山。姨母在世时,我每隔一两年必定去拜见一次。近来彼此相隔久了,您对我的眷顾却从不吝惜。接连几年有江上的差事,我想为您祝寿,却没有能够奔赴。总以为您的寿命正方兴未艾,而我这番心意始终没有泯灭。曾经和我一起承担重任,还没有来得及卸下,生死却不能相隔一瞬。想到我的先人已无法再见,而同辈也已经不振。像我遭遇这样的处境,怎么能不被世人摒弃?天啊!天啊!从今以后,什么都可以不用再问了。您的寿命大概不到六十岁,而我比您小九岁,也已经令人战栗。难道我活着时已经对不起您,死后才这样恳切吗?我只是悲伤世事变化太快,希望那些还可以亲自做到的事不要留下遗憾。您的英灵如果还在,也请举起我的酒杯,一饮而尽。祭勤首座文【陆游】我和您,名分上是师友,感情上如同骨肉。相交十年,一同谈论道理、吟诗,种植松菊。分别虽然只有几个月,您从东面派人来,书信接连不断。近来我独自奇怪,您的书信措辞谆谆,仿佛是在嘱托我。唉!完了!您高高瘦瘦如野鹤的身影,至今还在我眼前。卯塔已经建成,我想前往却未能成行,自己又被桎梏所困。上对不起道义,下辜负交情,眼泪多得可以捧起。用龙文茶、沉水香作为祭品,献上甘美芳香。怀念旧日的心情,重如丘山;这些祭品不过如一粒米。祭吴尚书文【欧阳修】嘉祐三年五月庚午朔日,具官欧阳修谨派驱使官田安之到西京,以清酒和各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奠已故留守、资政、左丞、赠吏部尚书吴公的灵位,说道:“唉,公啊!我将要老了,阅历世事已经很久;看当今世事,可喜的少,可悲的多。士人很少有能够勤勉修身来求取禄位、求取名声的,起初似乎值得爱慕的人很多;后来得到所求便懈怠,或因利害逼迫而改变,能够保全气节以保持善终的,十人中常常没有一两个。那些人身体康健、饮食正常,平居相互谈笑欢乐;但考察他们的志意,虽然可以说是伟岸,却时而分离、时而聚合,没过多久,便衰老患病;在早晚俯仰之间,忽然死亡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个。唉,公啊!所谓善人君子,既然像那样难以得到,又像这样容易失去。所以每失去一个人,我没有一次不叹息流泪,以至于失声长号。公的才干谋略足以担任大臣,文章学问足以名传后世,本应在朝廷中参与讨论国政,却长久留在外地;本应享有高寿,成为世人的榜样,却突然去世。这就是缙绅大夫聚集到家中吊唁,朋友故旧无不赶来灵位前哭泣的原因。” 难道只是年老多病的人才容易感伤、眼泪多吗?希望您享用祭品。” 《文章辨体汇选》第七百六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七百六十四卷 (明)贺复征编 ○祭文十六 沧洲精舍祭先圣文【宋·朱熹】恭敬地追念,道统远远起源于羲、轩,汇集其大成,确实归属于元圣孔子;孔子述说古道,为万世垂下训诫,建立三千弟子的规范,使门徒受到教化,如同及时雨。颜氏、曾氏传得其正宗,到了思、舆,又更加光大。从此以后,口传耳受失去了真实,经过一千多年,才又说有继承者;周敦颐、程颢、程颐相互传授,虽相隔万里,道源却是一脉。邵雍、张载以及司马光,学问虽走不同路径,道理却同归一处,使我们后人如同夜行归来见到天明。我朱熹资质凡陋,少年时蒙受义方教诲,中年没有固定老师,晚年遇到有道之人,反复钻研仰望;虽没有什么成就,幸赖上天神灵,才没有失坠。如今退居养老,同道好友纷纷来到,在这一丘地上落居,开始群居;探究本源、推求根本,怎敢忘记最初的源头?谨设祭奠来虔诚禀告,愿神明昭然降临,上下往来于庭中,赐给我们光明,使道统传到将来,永远不厌倦。今天选定吉日,我谨率诸生恭敬举行释菜礼,以先师兖国公颜氏、郕侯曾氏、沂水侯孔氏、邹国公孟氏配享;濂溪周先生、明道程先生、伊川程先生、康节邵先生、横渠张先生、温国司马文正公、延平李先生从祀。希望诸位享用祭品。启圣祠祭文【明·唐顺之】惟公深远明睿而沉静幽深,后裔承继神明之德,家中以粥食相继,长久拥有美名。孕育神灵、积储秀美,笃实地生下圣人。大地的维系、上天的支柱,赖公而没有倾覆。五帝因公的德行而退让,三王因公的功业而让功。追究根本、返归源头,谁是这一切的宗主?古代祭祀山川,先祭河流后祭大海;由支流追溯源头,其中的意义正在这里。天子建立最高准则,尊崇老师、表彰贤者,废弃的礼制得以兴复,必定有赖于公。从前,蒸尝祭祀不出阙里;如今,新建宫祠遍布天下。从前,二丁祭祀只奉祀素王;如今,父子同享俎豆。两座殿堂,两座殿堂,是什么意思?在泮水之滨,儒林增辉,儒生都感到欣喜。如今洁治祭器、陈列币帛,这是开创之初;愿神灵降临、享用祭品。用祭礼安定神灵居所,仰求神灵降下福佑,振作我国士人的气节。父亲教导,儿子遵循,三纲永远维系。李先生入乡贤祠祭文【徐渭】惟公是一代经学大师,千古道统宗师。听到您的学说的人,几乎都把它比作《虞韶》;见到您的人,都称您如同犹龙。十年没有祭祀,如今才在这里祭祀,更足以看出主管官员的慎重。乡社已经祭祀过,如今又在这里祭祀,更足以彰明人心的公正。《文章辨体汇选》第七百六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七百六十五卷 (明)贺复征编 ○祭文十七 告伯父殡文【宋·刘敞】古时候平民的丧事,邻里会来办理事务;士人去世,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赶来尽义;送葬时,即使道路泥泞积水也不躲避。有至亲却有时不能赶到。唯独我不幸,奉命主持一城,掌管军事,匍匐奔走也不能前来;不能在堂上哭灵,不能在堂上举行祖祭,不能在庭中举行祖祭,灵柩下葬后不能亲自填土,虞祭也不能奉上牲礼。回望相隔万里的地方,悲号而哭得失声。城门外的治理,是奉王命实际执行。大概古人也说过,这并不合乎人情。现在陈列祭品并写下这些话,以表明哀痛诚意。告墓文【文天祥】
维巳夘五月朔,越二十有六日,孝子祥自岭被执至南安军,谨具香币遣人驰告于先太师革斋先生墓下。呜乎!人谁不为臣,而我欲尽忠不得为忠;人谁不为子,而我欲尽孝不得为孝。天乎!使我至此极耶?始我起兵赴难,勤王;仲弟将家遁于南荒,宗庙不守,迁我异疆。大臣之谊,国亡家亡,灵武师兴,解后归国,再相出督,身荷忧责。江南之役,义声四克,为亲拜墓,以翦荆棘,大勋垂集,一跌﨑岖,妻妾子女六人为俘。収拾散亡,息于海隅,庶几奋励以为后圗。恶运推迁,天所废弃,有母之丧,寻失嫡子,哭泣未干,兵临其垒,仓皇之间,二女夭逝,翦为囚虏,形影独存。仰乐不▯,竟北其辕,系颈絷足,过我里门,望墓相从,恨不九原。爰指松楸,有言若誓:继令支子,实典祀事。有侄曰敏,我身是嗣。兴言及此,血泪如雨。呜呼!自古危乱之世,忠臣义士、孝子慈孙,其事之不能两全也,乆矣。吾生不辰,罹此百凶,求仁得仁,抑又何怨?幽明死生一理也,父子祖孙一气也。冥漠有知,尚哀鉴之。
告罗一峯墓文【明陈宪章】
维成化十八年,陈某应征起赴京,谨告一峯罗先生之墓曰:「呜呼!先生今曷为而往?始曷为而来?处则畎畆之逸民,出则文章之巨魁。其洞彻不欺之心,炳中天之杲日;而轰动出羣之气,殷百蛰之春雷。知先生者,儗先生于北海;不知先生者,谓松柟弗类,反见目于榆槐。先生见贤必亲,闻善必録,遇恶必摧,存而知亡,过而能裁,随时变化,有阖有开。而平生念虑所存,其大者正君,正朝廷,正三纲,正万民,正四方,皇皇之忧,耿耿之忠,则至死而勿颓,贫贱而不为戚,患难而不以回。成化己丑之夏,予遇先生于南畿,盍簮之讙,忘形尔汝。既三宿而后别去,屡反顾而徘徊。先生赠予南归之文,予赠先生草亭之什。既而各申其戒曰:「我不枉已,君无凿坏。」孰谓先生去官而死,曹溪之约不遂,丽泽之资何有?而今而后,复仰望于阿谁?于戏!惜哉!」
祠堂成告文【崔铣】
我崔迁邺七纪于今,我祖拙翁以旅,我考以仕,阔哉祀事,未遑修称。先考退位,始有此屋。往因先妣之亡,命作三代神主,乆栖库合,香火弗虔。兹者何天之佑,申以列祖之庆,田入颇丰,忧患稍定。铣及儿汲,恪建兹堂,规制器用,咸则古宪。寅合族人,肆陈牲醴,奉迁各主,永安斯所。铣次非宗子,徳愧哲孙,欲须合礼,惧益愆年,协义犯分,冐罪申情。自惟叨有爵秩,少次先人,食忘其报,禄裕其私,仁所不容,心则奚忍。今宗子士棕,髫年失养,铣取育斯教之方,义倘赖先休,得堪付受,即畀主祀。伏冀诸慈翼覆,毋俾失坠。
告先主文【徐渭】
自观巷之宅失,而我考妣若兄嫂之主,至于今凡八迁。中间以讼寄主于人家者凡二。呜乎!我考妣若诸兄嫂,亦劳苦不安甚矣。凡此皆吾子弟不肖所致之罪也。悲感自责,每欲无生。今复新居,自寄所迎妥我考妣若诸兄嫂,归于侨寓某,渐次圗构,冀自今已后尚以永寜也。
白门告先灵文【锺惺】
呜呼!惺客白门五年矣。岁时伏腊,非敢忘先灵也,亦非以弟侄在家,足供蒸尝,而鱼菽之祭,客中遂不必设主也。惺之在白门也,客也。年年欲归,归而率弟侄拜于家祠,旦暮事耳。作旦暮之想,而不敢为岁月之计,则亦何忍请先灵于数千里外,劳其往来于旦暮之顷哉!不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其为年者五矣。今且守官于此矣。官则不同于客,去住不能自主。虽不敢为岁月之计,而岂能复作旦暮之想哉!用是于今岁小除之夕,暂为位于惺官舎,请降临坐,如在家者然。呜呼!礼以义起,情由礼申。居官有禄,生则迎养,殁则迎祀,神气无不之也。惺在此,惺在此,幸勿怨恫于灵之不能来,来而无所依哉!
告亡儿肆夏文【锺惺】
译己卯年五月初一,过了二十六日,孝子文祥从岭南被押送到南安军,谨备香和币帛,派人奔驰到先太师革斋先生墓前禀告。唉!世上谁不是臣子,可是我想尽忠却不能成为忠臣;世上谁不是儿子,可是我想尽孝却不能成为孝子。天啊!难道要让我走到这种地步吗?起初我起兵赴难,勤王;二弟带着家人逃往南方荒远之地,宗庙不能守护,把我迁徙到异域。以大臣的情义说,国亡家亡;灵武起兵后,我解脱归国,再次任相,出任督军,亲身承担忧患责任。江南战役中,义声四方传扬;为了亲人拜扫墓地,剪除荆棘;大功将要完成,却一朝跌入崎岖困境,妻妾子女六人都成了俘虏。我收拾残散部众,退居海边,希望奋发努力以谋划将来。恶运不断推移,是上天所废弃;母亲去世,随后嫡子也死了,哭泣未干,敌兵便逼近营垒;仓皇之间,两个女儿夭亡,我被剪除羽翼而成为囚虏,只剩形影孤单。仰望欢乐却得不到,终于车驾向北,颈项被系、双足被缚,经过我的乡里城门,遥望坟墓随之而去,恨不能到九原相聚。于是指着松树楸树说出誓言:将来由嫡出的支子继承,实际主持祭祀。有个侄子名叫敏,就是我的继嗣。说到这些,血泪如雨。唉!自古以来,在危乱时代,忠臣义士与孝子慈孙不能两全其事,已经很久了。我生不逢时,遭遇这一百般灾难;求得仁道,也就是求得了仁道,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幽明、生死本是一理,父子、祖孙本是一气。若地下冥冥之中确有知觉,希望您哀怜并鉴察我的心情。告罗一峰墓文【明·陈宪章】成化十八年,陈某应征出仕,前往京城,谨向一峰罗先生墓前禀告:“唉!先生如今为什么离去了?当初又为什么来到世间?居处乡野,是隐逸的平民;出仕为官,则是文章的巨擘。您洞彻而不欺的心,就像照耀中天的明亮太阳;您轰动一世、出类拔萃的气概,就像震动百蛰的春雷。了解先生的人,把您比作北海;不了解先生的人,却说松树、楠木不能相比,反而把您看成榆树、槐树。先生见到贤者必定亲近,听到善言必定记录,遇到恶事必定摧毁;能在事物存在时预知其消亡,遇到过失能够裁断;随时变化,有时闭藏,有时开张。您一生存心用虑,最大的志向是端正君主、端正朝廷、端正三纲、端正万民、端正四方;这种惶惶不安的忧虑、耿耿不移的忠心,至死也不衰颓,处于贫贱不以为忧,遭遇患难也不因此改变。成化己丑年夏天,我在南畿遇到先生;朋友聚集的欢乐,使我们忘却形迹,彼此以你我相称。住了三夜才告别,离去时多次回头徘徊。先生赠我南归之文,我赠先生《草亭》诗篇。后来我们各自告诫对方说:‘我不要委屈自己,您不要凿坏而出。’谁料先生离职后竟然去世,曹溪之约未能实现,丽泽相互资益又从何谈起?” 从今以后,我又能仰望谁呢?唉,真可惜啊!” 祠堂成告文【崔铣】我们崔氏迁到邺地至今已经七纪;我的祖父拙翁以旅居为生,我的父亲以仕宦为业。祭祀之事相隔太久,没有来得及整修并称述。先父退居之后,才有了这座房屋。过去因先母去世,命人制作三代神主,长久寄放在库房合处,香火也不虔诚。如今承蒙上天保佑,又承受列祖的福庆,田产颇为丰足,忧患稍稍安定。我崔铣和儿子汲恭敬建造这座祠堂,规制器用都依照古代法则。我们恭敬召集族人,陈列牲牢酒醴,奉迎迁置各位神主,使他们永远安居于此。我的次序不是宗子,德行又有愧于贤哲后孙;想等到合乎礼法,又怕更加延误岁月,于是协调义理而冒犯名分,冒着罪过来申述心情。我自己忝居爵秩,却年少于先人,吃禄却忘记报答,俸禄丰厚只顾私利,这是仁者所不容,我心里又怎能忍受?如今宗子士棕,幼年便失去抚养,我把他带来这里养育并教导;如果幸赖先祖余德,能够承当继受之责,就把神主和祭祀之事交给他。恭请诸位慈爱的祖先护佑,不要让他失坠。” 告先主文【徐渭】自从观巷的住宅丧失以后,我父母以及兄嫂的神主,到现在总共搬迁了八次;其中因诉讼寄放在别人家里的,有两次。唉!我的父母和各位兄嫂,也实在劳苦不安极了。这一切都是我们子弟不肖所造成的罪过。悲伤感动而自责,每每想要不再活下去。如今又有了新居,暂且先把父母和各位兄嫂迎来安置妥当,归还给侨寓某处的神主,再逐渐谋划营建,希望从今以后能够长久安宁。白门告先灵文【锺惺】唉!我客居白门已经五年了。每逢岁时伏腊,我不敢忘记先灵;也不是因为弟弟侄子在家,足以供奉蒸尝,而我在客中便不必设置神主。锺惺身在白门,是一个客人。年年都想回去,回去后率领弟弟侄子在家祠拜祭,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既然只作早晚即归的打算,就不敢把它看成岁月长久的安排,那么又怎么忍心请先灵从数千里之外前来,使他们在早晚之间劳顿往来呢?没想到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这样竟已五年。如今我又要在这里任官了。任官就不同于客居,去留不能由自己作主。虽然不敢把它看成岁月长久的安排,却哪里还能再作早晚即归的想望?因此在今年小除夕,暂时在我的官舍设立神位,请先灵降临就坐,如同在家中一样。唉!礼因义而兴起,感情也由礼来表达。居官有俸禄,先人在世便迎来奉养,去世便迎来祭祀,神灵之气没有不到的地方。锺惺在这里,锺惺就在这里;希望先灵不要因为不能亲自来到而怨恨,也不要因来了却无所依凭而悲伤!” 告亡儿肆夏文【锺惺】
自八月十二日至廿九日,儿肆夏盖亡十四日矣。口念儿名,心忆儿事,儿言目想儿形,耳闻儿声。儿纸墨未干,衣汗未燥,席温未寒,履迹未灭。谓儿在后园书房也,谓儿往新宅看大父母也,谓儿行逰街市未归也,谓儿逺出郡邑应有司试也。怳然不省儿亡。时时闻儿母哭声于帷,闻裁楮招魂为儿作冥荐。出循厅事,有七尺之棺在庑,有素幄食器在几。有亡儿懋倩秀才之灵,八字在灵床上。乃始疑儿亡也,儿真亡也哉!于是不得不以儿为亡者而呼之而招之。呼其乳名曰:「首哥,首哥!」呼其名曰:「肆夏,肆夏!」呼其字曰:「懋倩,懋倩!」汝真吾儿乎?非吾儿乎?儿死有灵乎?无灵乎?死而去乎?未去乎?去而复来乎?不复来乎?来有验乎?无验乎?汝生而美好,强健,聪慧,老成,沉深缜宻,孝慈婣睦,方正磊落。汝虽生年十六,已具成人之体。较之行尸走肉,鼠首豺心,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与世所诅其生而利其死者,万万矣。予年十九而生汝,汝数岁而露神锋,十三岁而补诸生,矻如巨人。十六岁而试诸生髙等,试归八日而病,病十三日而卒。使我奄忽遂年三十五。汝愁我,苦我,诳我,误我,闪我,亦足矣。我前世今生,何孽何寃于汝,而使我至此乎?自汝生后,汝弟妹十人皆懐抱夭殇。尔筋骨如鐡,玉色金声,素强无疾,无短折。相日者羣言汝大贵大寿,至死坚言汝不死。使汝相不当死命,不当死而卒死,使予茫然不解。正汝之巧于愁我苦我诳我误我闪我者也。纵汝当死,汝弟妹十人岂皆如土芥如猪狗,不足以赎汝一死?彼造化者胡为赚我男女者十人,囊之以去,而末収其长且贤者乎?忍矣忍矣!汝炯目疎睂,修膺昳丽,志在度世出世,不可一世。今闭汝以七尺之棺,使材巫里咸翦纸招魂,加汝以亡人之名。汝甘之乎?汝受之乎?欲不甘不受得乎?寃哉痛哉!予散落旷,澹人也。于世无闗系。见汝不骄不惰,好弄亦好读书,废眠食,忘寒暑,不由父督,不由师训,妄意尔为功名热中之人。且精勤,谙錬家事时务,熟悉如老人。又谓尔可以托身、托家、托世,使予得以逰戏文史,逍遥玄寂。讵知尔好道奉佛,喜为世外之论,方外之逰,暗室中夜礼斗焚香,持日月斋禁行之数年不倦。此岂书生学子所为乎?而又厉禁侍者,不予知。藉使予知之,岂遂效常父禁汝所为,且广汝以世外之论,导汝以方外之逰?吁嗟乎!女死乃知之,平时病时未得细细叩汝。汝何以道情自待,而以世情待我也?我每于游戏时察汝形神,悠悠忽忽若有所忘,瞿瞿落落如有所记。疑汝有宿根。病中歴歴口道往因,有伦有脊,有原有委翛然了无挂牵,似老衲面壁后知去向者。世人怜汝惜女,痛女求其故而不得。私意汝是再来人,虽去且复返故处,欲以断予悲。吁嗟予亦何能不悲?汝为再来人不可知,汝世縁尚浅,罪孽未深,天性孝慈,阿鼻泥犂不能到汝明矣。汝入泥犁,吾不能汝拔;汝往天堂,吾不能汝留。若犹受生人间,在人间为人子与为余子等,予为汝父与他人为汝父差快。汝病中以速化为娱,反真为乐。予执手告汝:纵是再来人,彼太白、子瞻辈,岂不是上界西方来者?逰戏人间数十年,何必十六年而去乃为再来人乎?汝唯唯曰:可奈何,可奈何!儿不去,儿不去!爷呼我,我在,招我,我来。今化去十四日矣,了无声迹,且不入我梦。儿何健忘而不信也?岂汝性灵真为天曹冥司执不得来,抑受生人间也?汝以汝为非我子?今人寄居人宅十六年,饮之食之,教之诲之,去后寜不一寄声谢居停主人乎?汝纵不能如颜畿之返魂,独不闻顾况丧其子十七年,神魂不散,况悲思不已,且哭以诗云:「老人丧其子,日暮泣成血。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时别。子闻」。之哀戚,誓再生,顾家已而果然,记前生事不爽。女诚能再来,汝躭前因,照管本性,不乐昏宦,必不强汝以人世之乐,虐子以人生之苦。同汝为世外方外之逰,汝若往生人间,未必有如此父受如此快乐。若果为天曹冥司留汝不遣,汝持片纸,上往天曹,下往冥司,哀吁苦情,未必不放汝来也。如不放汝来,汝念我当凂求宅神祖先及冥中亲眷,报汝下落,或天堂,或地狱,或生人间,令我不念汝。我手迹,汝能识,我文字,汝能认,取儿其闻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六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谒文
谒宋文贞公墓文【明·归有光】
译从八月十二日到二十九日,孩子肆夏大概已经去世十四天了。我口中念着孩子的名字,心里想着孩子的事情;仿佛眼睛看见孩子的形貌,耳朵听见孩子的声音。孩子的纸墨还没有干,衣服上的汗还没有干,席子还温暖,鞋子的脚印还没有消失。我以为孩子在后园书房里,又以为孩子去了新宅看望祖父母,又以为孩子出门游逛街市尚未回来,又以为孩子远赴郡邑参加有司主持的考试。我恍惚间竟不知道孩子已经死了。时时听见孩子母亲在帷帐中哭泣,又听见她裁纸招魂,为孩子做冥间祭荐。我走出门来巡视厅堂,看见廊下有七尺长的棺材,几案上有白色帷幄和祭器;灵床上写着亡儿懋倩秀才的八字。这才开始疑心孩子已经死了,孩子真的死了吗?于是不得不把孩子当作亡者来呼唤、招魂。呼乳名说:‘首哥,首哥!’呼名字说:‘肆夏,肆夏!’呼字说:‘懋倩,懋倩!’你真是我的孩子吗?不是我的孩子吗?孩子死后有灵吗?没有灵吗?死了已经离去吗?还没有离去吗?离去后还会回来吗?不会再回来吗?回来会有应验吗?不会有应验吗?你活着时容貌美好,身体强健,聪慧早熟,沉静深沉而细密周全,孝顺慈爱,亲族和睦,方正磊落。你虽然活到十六岁,却已经具备成年人的形体。和那些如行尸走肉、鼠头豺心,活着对时代无益、死后也不为后世闻知,以及世人诅咒其生、庆幸其死的人相比,不知胜过他们多少万倍。我十九岁时生下你,你几岁便显露出锐利才华,十三岁补为诸生,像巨人一样卓然挺立。十六岁参加诸生考试,名列高等;考试归来八天便患病,患病十三天便去世。你使我忽然到了三十五岁。你使我忧愁,使我痛苦,使我受骗,使我误事,使我受到闪避,这也就够了。究竟是我前世今生造了什么孽、结了什么怨,才让你使我遭受这些?自你出生以后,你的十个弟弟妹妹都在襁褓中夭折。你的筋骨像铁,玉色金声,向来强健无病,不该早夭。看相的人众口一词,说你大贵大寿,直到你死还坚决说你不会死。使你的相貌不应当对应死命,不该死却竟然死去,使我茫然不解;这正是你巧妙地使我忧愁、痛苦、受骗、误事、被闪避的方法。即使你应当死去,难道你的十个弟弟妹妹全都像土芥、猪狗一样,不值得用来抵偿你的一死吗?那造化之神为什么要欺骗我,把十个儿女都装入袋中带走,到最后却不收取这个最长大、最贤良的孩子?忍住吧,忍住吧!你的眼睛明亮,眉毛疏朗,胸膛修长而姿容秀丽,志向在于度世出世,自负得不可一世。如今把你封闭在七尺长的棺材里,让木匠、巫师和乡里人都剪纸招魂,又给你加上亡人的名号。你甘心吗?你接受吗?即使不甘心、不接受,又能怎样?冤枉啊,痛苦啊!我性情疏散空旷,是个淡泊之人,在世间没有多少牵挂。看见你不骄傲、不懒惰,既爱玩又爱读书,废寝忘食,忘却寒暑,不用父亲督促,也不用老师教训,我便妄自以为你会成为热衷功名的人。你又精勤,熟悉锻炼家事时务,像老人一样老练。我还以为可以把自身、家庭和一世之事托付给你,使我能够游心文史,逍遥于玄理寂静之中。哪里知道你爱好道术、信奉佛教,喜欢谈论世外之论,喜欢作方外之游;你在暗室中半夜礼拜北斗、焚香,奉行日月斋禁之法,一连几年不倦。这难道是书生学子所做的事吗?而且你严禁侍者告诉我。即使让我知道,难道我就会像普通父亲那样禁止你做这些事,反而不会扩大你关于世外的见解,引导你进行方外的游历吗?唉!你死后我才知道这些,平时以及你病时,都没有来得及仔细追问你。你为什么用道家的情怀自处,却用世俗的情怀对待我?我每每在你游戏时观察你的形神,只见你悠悠忽忽,仿佛忘记了什么;又惶惶落落,仿佛记得什么。我怀疑你有前世的根基。你病中历历说出往日因缘,有条理、有根由,有始有终,飘然毫无牵挂,像老和尚面壁之后已经知道自己将往何处。世人怜悯你、痛惜你,想为你的死寻找原因,却无法得到。私下里我认为你是再来人,虽然离去,却还会返回旧处,想借此截断我的悲痛。唉!我又怎么能不悲伤?你是不是再来人,无法知道;但你的世缘还浅,罪孽未深,天性孝慈,阿鼻、泥犂地狱显然不能到达你。你若进入泥犂地狱,我不能把你救出;你若前往天堂,我也不能把你留下。若你仍然投生人间,在人间做别人的孩子和做我的孩子一样,那么我作为你的父亲,未必比别人做你的父亲更快乐。你病中把迅速化去当作乐事,竟然真的以此为快乐。我握着你的手告诉你:即使是再来人,那太白、子瞻一类的人,难道不是从上界、西方来的?他们在人间游玩几十年,为什么一定要十六岁便离去,才算再来人呢?你只是连声答应说:‘有什么办法呢,有什么办法呢!孩子不走,孩子不走!爷爷呼唤我,我就在;招呼我,我便来。’如今你化去十四天了,完全没有声息踪迹,甚至不进入我的梦中。孩子为什么这样健忘,不相信我的话呢?难道你的性灵真的被天曹冥司拘留,不能回来,还是已经投生人间了?难道你认为自己不是我的孩子吗?如今人寄居在别人家里十六年,别人给你饮食,教导你,离开以后难道不该寄一声感谢给主人吗?你即使不能像颜畿那样返魂,难道没有听说顾况的儿子死了十七年,神魂不散;顾况悲思不止,还作诗哭道:‘老人失去儿子,到了日暮哭成血。老人年已七十,不能长久离别。孩子听见。’对于这种哀戚,顾况发誓要让孩子再生,后来顾家果然如此,前世之事记得一点不差。你如果真的能够再来,就应当保留前世的因缘、照料本性;不要喜爱昏暗的宦途,我也一定不会强迫你享受人世的快乐、使你受人生的痛苦。我要和你一同作世外、方外之游。你若投生人间,未必有这样一位父亲、享有这样一种快乐。如果果真是天曹冥司把你留下而不放你来,你拿着一张纸,上到天曹,下到冥司,哀求诉说苦情,未必不能让他们放你回来。如果他们不放你回来,你要记得我会请求宅神、祖先以及冥界的亲眷,报告你的下落:或者在天堂,或者在地狱,或者投生人间,让我不要再思念你。我的手迹你能够认得,我写的文字你能够辨认,孩子,拿去听听这些话。” 《文章辨体汇选》第七百六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七百六十六卷 (明)贺复征编 ○谒文 谒宋文贞公墓文【明·归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