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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十九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二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22–538 段

陈则天幸三阳宫表【张说】

臣说言,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愽览,忠臣不敢隠忠以曲辞。伏愿陛下特加裁察。陛下屯万乗,幸离宫,暑退凉归,未降还旨。愚臣固陋,恐非长策,请为陛下陈其不可。三阳宫去洛阳城一百余里,有伊水之隔,崿岅之峻,遇涉夏秋,水潦方积,道坏山险,不通转运河广,无梁咫尺千里。扈从兵马,日费资给,连雨弥旬,即难周济。陛下太仓武库,并在都邑,积粟利器,藴若丘山。柰何去宗庙之上都,安山谷之僻处?是犹倒持剑戟,示人罇柄。臣窃为陛下不取。夫祸败之生,在人所忽,故曰安乐必戒,无行所悔。此不可止之理一也。宫城褊小,万方辐辏,填城溢郭,并挿无所,排斥居人,蓬宿草次,风雨暴止,不知庇托。孤惸老疾,流转衢巷。陛下作人父母,将若之何?此不可止之理二也。造设竒巧,诱掖上心,凿山疏观,竭流涨海,俯贯地脉,仰出云路。易山川之气,夺农桑之土,延木石运斧斤,山谷连声,春夏不辍。劝陛下作此者,岂正人邪?《诗》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此不可止之理三也。御苑东西,仅三十里,出入来去,杂人甚多。外无墙垣扄禁,内有榛藂溪谷,猛兽所伏,暴慝是凭。陛下往来轻行,警跸不肃,厯蒙宻乗险巇,卒然有逸兽狂夫惊犯左右,岂不殆哉?虽万全无疑,然人主之动,不宜容易也。《易》曰:「思患豫防。」愿陛下为万姓持重,此不可止之理四也。今国家北有胡冦觑边,南有夷獠骚徼,闗西小旱,耕稼是忧,安东近平,输漕方始。臣愿陛下及时旋轸,深居上京,息人以展农,修德以来逺,罢不急之役,省无用之费,澄心澹虑,惟亿万年苍苍羣生,莫不幸甚。臣自度刍议,十不一从。何者?阻盘游之娱,间林沚之玩,规逺图而替近适,要后利而弃前驩。未沃明主之心,已戾贵臣之意。然臣血诚宻奏而不爱死者,不愿负陛下言责之职耳。轻触天威,伏地待辠。

进浑仪表【张说】

臣闻迎日授时,莫先于厯象。先天成务,必归于制作。伏惟开元神武皇帝陛下,建中立极,纬武经文,至德难名,神功莫测。于是定厯成岁,立象考天,绍唐尧钦若之典,遵虞舜在璇之义。上皇能事于斯备矣。臣书院先奉勅造游仪,以测七曜盈缩。去年六月造毕进奏,又奉恩旨更立浑仪。臣等准勅令,左卫率府长史梁令瓒简校创造。于是愽考传记,旧有张衡、陆绩、王蕃、钱乐之等,并造斯器。虽浑体有象,而不能运行,事非经久,旋亦毁废。臣今按据典故,铸铜为仪,圆以象天,使得俯察上具列宿,赤道周天度数,注水激轮,令其自运。一日一夜,天转一周。又别立二周轮络在天外,缀以日月,令得运行。每转一匝,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凡二十九转有余而日月会,三百六十五转而行匝。仍置水柜以为地平,令仪半在地上,半在地下,晦明朔望不差毫髪。又立二木人于地平之上,前置钟鼓,以候辰刻。每一刻则自然击鼓,每一辰则自然撞钟。皆于柜中各施轮轴钩键交错闗鏁相持转运,虽同而迟速各异,周而复始,循环不息。阴阳不能逃其数,度分不能隠其时。究天地之干运,极乾坤之变化。斯皆上禀圣谟,旁获神助。臣等愚思,非所能及。望録付史馆,宣示百僚,使知告成之功廽超前古。无任勤恳之至,谨随表上进以闻。

谏銮驾亲征表【苏颋】

译陈述则天皇帝驾幸三阳宫的表【张说】臣张说说:臣听说,明智的君主不厌恶尖锐的劝谏,因而能够广泛听取意见;忠臣不敢隐瞒忠心,因而不以委曲的言辞进说。伏愿陛下特别加以裁察。陛下驻守万乘之尊,驾幸离宫,暑气已经退去,凉爽时节即将到来,却还没有下达回銮的诏旨。愚臣鄙陋,恐怕这不是长久之策,请为陛下陈说其中不可行的地方。三阳宫距离洛阳城一百多里,中间隔着伊水,又有险峻的山崖。遇到夏秋之交,水潦正多,道路毁坏,山势险阻,转运不通;河面宽阔而没有桥,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千里。扈从的兵马每天都要耗费资给,连续下雨十多天,供应就难以周济。陛下的太仓、武库都在都城,粮食和兵器积聚如山。为什么要离开宗庙所在的上都,安居在山谷中的偏僻地方?这就像倒拿着剑戟,把剑柄送给别人。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祸败的发生,常常由于人们忽视它,所以说安乐时一定要警戒,不要去做将来会后悔的事。这是不可继续下去的第一个道理。宫城狭小,而天下各方像车辐一样会聚,挤满城内,溢出城郭,人和物都没有安置的地方;居住的百姓被排斥,只能住在蓬草搭成的临时住所中,风雨暴至时,不知可以躲避到哪里。孤苦、鳏寡、年老和患病的人流转在街巷之间。陛下作为百姓的父母,将要怎样对待他们呢?这是不可继续下去的第二个道理。营造设置奇巧之物,诱导迎合皇上的心意,开凿山体、疏通池观,排尽水流以扩大湖海,向下贯通地脉,向上直达云路。这样会改变山川的气脉,夺取农桑所需的土地;延揽木石,运输斧斤,山谷中声响相连,春夏都不停歇。劝说陛下这样做的人,难道是正直之人吗?《诗经》说:‘百姓也很劳苦,差不多可以稍稍安康了。’这是不可继续下去的第三个道理。御苑东西不过三十里,出入往来的人员却很多。外面没有墙垣和关闭的禁制,里面有丛生的榛木和溪谷,是猛兽潜伏、暴徒凭借的地方。陛下轻装往来,警跸不严整,屡屡经过隐蔽险峻之处,突然有逃逸的猛兽或狂妄之人惊扰冒犯左右,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无一失,也不会有疑虑,但君主的行动不应当如此轻率。《易经》说:‘思考祸患,预先防备。’希望陛下替万民慎重行事,这是不可继续下去的第四个道理。如今国家北面有胡人窥伺边境,南面有夷獠侵扰边疆;关西略有旱灾,耕种收成令人忧虑;安东刚刚平定,漕运才开始。臣希望陛下及时回驾,深居上京,使百姓得到休息以发展农业,修养德行来招致远方之人,停止不急迫的徭役,节省无用的费用,澄清心思、淡泊忧虑,只为亿万苍生着想,那就没有谁不万分幸运了。臣自己估量这番浅陋的意见,大概十条中也不会被采纳一条。为什么呢?因为它阻止纵情游乐,妨碍游赏林水,谋划长远而废弃眼前的享受,追求后来的利益而舍弃眼前的欢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这番话还没有滋润明主的心意,已经触犯了贵臣的心意。然而臣怀着真诚的心秘密上奏,不惜死亡,是因为不愿辜负陛下赋予臣进言劝谏的职责。臣轻率触犯天威,伏地等待罪罚。进献浑仪表【张说】臣听说,迎接太阳、授予时令,没有比制定历法、观测天象更优先的;顺应天意成就事业,必然归于制作器物。伏惟开元神武皇帝陛下,建立中正、树立法度,文武兼备,至高的德行难以用言语形容,神奇的功业不可测度。于是制定历法以成就一年的安排,建立天象仪器以考察上天,继承唐尧敬慎顺应天时的典章,遵循虞舜在璇玑玉衡上观测天象的道理。上皇在这方面的事业已经完备了。臣所在书院先前奉诏制造游仪,用来测量七曜运行的盈缩。去年六月制造完成后进呈奏报,又承蒙恩旨改造浑仪。臣等遵照诏令,由左卫率府长史梁令瓒负责选择、校验和创制。于是广泛考察传记,过去有张衡、陆绩、王蕃、钱乐之等人,都曾制造过这种仪器。他们的仪器虽然具有浑圆天体的形状,却不能运转,不能长久使用,不久也就毁坏废弃了。臣如今依据典故,铸造铜制仪器,用圆体象征天空,使它能够俯察上方排列的星宿,标示赤道周天的度数;注水推动轮子,使仪器自行运转。一日一夜,天体转动一周。又另外设置两重周轮,连接在天体外面,缀上太阳和月亮,使它们也能运行。每转一周,太阳运行一度,月亮运行十三度又十九分度之七。大约转二十九周有余,太阳和月亮相会;转三百六十五周,便运行一周天。又设置水柜作为地平面,使仪器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晦明、朔望都不会有丝毫差错。又在地平面上立两个木人,前面放置钟和鼓,用来候验时辰刻数。每一刻便自动击鼓,每一辰便自动撞钟。所有轮轴、钩键都在柜中交错设置,彼此以关锁相互牵制而转动运行;虽然同时运转,迟速却各不相同,周而复始,循环不停。阴阳运行不能逃脱它所显示的数度,度数和分数也不能隐藏时刻。它穷尽天地的干运,极尽乾坤的变化。这些全都是上承圣上的谋略,又从旁得到神灵的帮助,臣等愚昧的思虑实在不能达到。希望把它记录交付史馆,向百官宣示,使他们知道这项告成的功业远远超过前古。臣怀着无比恳切的心情,谨随表进献以闻。劝谏銮驾亲自出征表【苏颋】

臣某言:皇情愍彼边甿,忿兹凶丑,必亲吊伐。臣闻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若吐蕃者,鼠窃豕食,犹鱼跃釜中耳,又何足以当陛下之怒哉?臣愚窃以为不可,何也?频岁以来,百姓不足,岐陇河渭,动无储廪。今大驾遄征,供置仓卒,若缓之以法,必乏我军兴;如急之以刑,则人无所措。此时不可也。乗边将士,或交锋刃,飞书报捷,首尾继来。料贼之势,不复支久。陛下若轻车电发,则亏持重之虑;如按部天行,又非赴敌之义。此势不可也。盖称王者之师,有征无战。谓蕃贡有阙,王命征之,于是乎理兵其郊,获辞而止,非谓擐甲临军,敌人畏之,莫敢战也。是以古者圣帝明王,无亲将也。云黄帝五十三战者,即缔构草昧,非太平之本也。故自阪泉之后,修身养德,与七圣游于具茨,三皇齐而访道。今陛下凤翔藩邸,龙跃御天,不日再造乾坤,一呼而拨定祸乱,是则圣过黄帝,而经纶之业备矣。故当髙居深视,制礼作乐,禅梁甫,登崆峒,雅歌从容,为后王法。阃外之事,属诸将军,何至厌玉辇、甘金革,邀功马上,为一人之敌也?今吐蕃遣偏禆小丑,干犯大国。我军未捷,而耻已深。而陛下又将屈至尊,逺为之敌,使攻无不胜,战无不克,犹未足以夸四夷,适足以骄敌人,羞天下也。又扈从之人,半非斗士,使给往来,日费千金。与其倾耗资储,孰若回募骁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敢死之师,当疲老之冦,若排山压卵,何必劳圣躬哉?况事有不可轻,敌有不可小者。昔周师困于祝聃,汉祖厄于平城,安可谓吐蕃无祝聃耶?河右无平城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人终日不离辎重,不可忽也。臣又闻吐蕃之入也,惟趣羊马,不至杀掠于人,但剥体取衣,以穷冦耳。又数道俱进,按队徐行者,若有所望,恐连谋北方。陛下如必亲戎,迈于岐陇,脱幽并警候,灵夏驰烽,突厥之骑南。侵犹如吐蕃之势,长安百姓惊扰。太上皇帝岂不忧劳?陛下以三贼慿陵,谁者先击?岂可挂西军之众,分御北方野次之间,遥谋庙堂不战之策?帝城空虚,众亦何仰?臣固曰:居中制胜,为防萌杜渐之上畧也。今但发近县之兵,择良能之将,重为之募,严为之约。其败衂失律者,已加必罚之诛矣;其勇敢杀敌者,亦愿加信赏之劝焉。兼购贼中有能斩酋帅以下归降者,及边军之士俘馘丑虏者,并厚为赏格以班之。我军必大振矣。彼贼闻之,自觧而去也。又承万骑官者数千,其受国恩亦已多矣,并习练枭雄,逺近所惮。陛下若拔为将帅,或备军行勒以从征,足可灭贼也。又数十年来,人之多幸,乃有全躯保妻子之臣,亲戚贪佞之軰,并人厌阶勲,家盈封爵,乃至紫衣塞路,朱服满朝,皆能侵国害人,未见尺功寸效。自陛下欲栉风沐雨,亲冒边尘,不闻献一竒,输一策,主忧臣辱,请代此行,而但糜府库之财,殚征税之奉。呜呼,此所谓六蝎五蠧者是也。臣所以痛心椎膺,而愿为陛下言之耳。何不简冗食重禄之夫,权令御冦?此但惜身,自当为国,而容养蠧蝎,轻劳圣躬。贾谊所以长叹息,继之恸哭为此也。昔楚汉相持,楚强而汉弱,汉祖犹曰:「使刑徒击公,吾不能斗力也。」区区之时,犹能如此。况今四海之内,皆为臣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蕞尔一冦,如一蚊之附九牛。陛下便欲降万乗之尊,亲衔橜之变,轻其尊重逸,此庸臣臣窃为陛下不取也。夫三皇善用仁圣,五帝善用智勇,陛下当三五之运,而舍其所长,非英武之称也。议者或为陛下前欲征匈奴,制行而止,今必须一出示信,万人此大谬也。夫兵者,以正合,以竒胜,故不厌诈而尚以权。今以陛下英雄之资,发亲征之令,敌闻而惧,我势已张,更练熊罴,推毂将帅,见可而进,应变如神,适谓幽逺而难知,河汉而不测人,是以服信,是以孚。夫何疑也?今夫顿岐陇之外,扰疲弊之人,率征之兵,不过数万,阻饥积岁,师不宿饱,州县急于供费,力不足以救边,军容制于部伍,势不足以赴敌。脱边骑纷扰,京城空虚,人情易动难安,不可不虑也。如太上皇暂勤旰食,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其亲也。惟陛下图之。今卜征有期,不可顿止,但更延发日,示择良辰,以候西军动静,以为长策。臣愚所陈,众计亦愿陛下择善而从之。臣闻资父事君,惟忠与孝,况臣职忝衮阙,逾念谠言,茍益涓尘,死而无悔。昨四日已于合门封进一表,恐未周览,今复尽愚,非敢阻于成规,实愿广于天听。轻言时政,伏待刑辟。

请替李邕死表【孔璋】

译臣某说:皇上怜悯边地百姓,愤怒这些凶恶之徒,决定亲自前往征讨。臣听说,天子的愤怒,会使尸体遍地、流血千里。像吐蕃这样的势力,不过是鼠窃猪食,犹如锅中跳跃的鱼,又哪里值得承受陛下的怒火呢?臣愚昧地私下认为不可亲征,为什么呢?近年来百姓物资不足,岐山、陇山、黄河、渭水一带,动辄没有储粮。如今大军迅速出征,仓促供应军需;如果按法令从缓征发,必然使我军缺乏军需,如果用严刑急迫征取,百姓就会无所措手足。现在不是出征的时候。何况边地将士或许正在交锋,报捷的飞书接连而来,敌军的势力估计已经支撑不了多久。陛下如果轻装如电般出发,就会损害持重的谋虑;如果按部缓行,又不合乎赶赴敌人的道理。这种形势也不允许亲征。所谓王者的军队,是有征讨之名而不必真正交战。假如说蕃国进贡有所缺失,王命便可征讨,于是在郊外整顿军队,取得对方的理由便停止行动;并不是说披甲临阵,敌人因为畏惧便不敢交战。因此古代圣帝明王从不亲自统领军队。所说黄帝五十三次交战,是在开创草昧时期,不是太平之世的根本。所以阪泉之战以后,他修养自身、培养德行,与七位圣人同游具茨山,和三皇一样访求治道。如今陛下从凤翔藩邸起身,像蛟龙跃上帝位,不久便重新安定乾坤,一声号令就平定祸乱;这样便是圣明超过黄帝,而经纶天下的事业也完备了。所以陛下应当居于高处、深思远察,制定礼制、创作乐章,封禅梁甫山,登临崆峒山,雅正歌咏、从容而行,成为后世君王的法则。京城以外的军国事务,交给诸位将军办理,何必厌弃玉辇而甘愿亲历刀兵,想在马上邀取功劳,去做一个人的敌手呢?如今吐蕃派遣偏将和小丑,冒犯大国。我军尚未取胜,而耻辱已经很深;陛下又将屈尊亲自远行与之为敌,即使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仍不足以向四夷夸耀,反而只会使敌人骄傲,使天下蒙羞。况且扈从之人一半不是善战的勇士,供给他们往来,每天就要耗费千金。与其倾尽资财储粮,不如回去招募骁勇强健之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敢死之师对付疲惫衰老的敌寇,就像推山压卵一样,何必劳驾圣上亲自出征呢?何况有些事情不可轻视,有些敌人不可小看。过去周军曾被祝聃困厄,汉高祖曾在平城受困,怎么能说吐蕃没有祝聃,河右没有平城呢?有千金家产的人,坐着也不靠近厅堂屋檐。圣人终日不离开辎重,实在不可忽视。我又听说吐蕃入境时,只追逐羊马,不至于杀人掠夺,只剥取人的衣服来使穷困的盗寇得到利益。而且他们从几条道路同时推进,按队缓慢行进,好像有所等待,恐怕是在联合谋划北方。陛下如果一定要亲自统领军队,越过岐山、陇山,一旦幽州、并州传来警报,灵州、夏州烽火奔驰,突厥骑兵向南侵入,形势就可能与吐蕃相同,长安百姓必然惊扰。太上皇帝难道不会忧虑劳苦吗?陛下面对三方贼寇侵犯,先攻打谁呢?难道可以牵制西军众兵,又分兵防御北方野外,同时在遥远的朝廷谋划不战而胜的策略吗?帝城空虚,众人又能仰仗谁呢?臣坚持认为,居中调度而取得胜利,是防止祸患萌发、杜绝渐变的上策。如今只须征发附近县的军队,选择贤能良将,重加招募,严明约束。那些战败失律的,已经应当加以必罚的刑诛;那些勇敢杀敌的,也应当加以确实的赏赐来劝励。再悬赏敌军中能够斩杀酋帅以下人物而归降的,以及边军将士俘获敌人、斩取首级的,全都厚加赏赐并颁行赏格,我军必定大为振奋。敌寇听说后,自然会解散退去。又有担任万骑官的数千人,他们所受国家恩惠已经很多,而且都熟习训练、勇猛雄杰,远近都畏惧他们。陛下若提拔他们担任将帅,或者让他们整备军队、率军随征,完全可以消灭贼寇。又有几十年来侥幸得官的人,其中有只顾保全自身、保全妻子的臣子,也有亲戚中的贪婪奸佞之徒;他们都厌恶别人建立功勋,家中充满封爵,甚至紫衣官员堵塞道路,朱服之人充满朝廷,却都能够侵害国家、伤害百姓,未见有一尺一寸的功劳成效。自从陛下想要亲自栉风沐雨、冒犯边地尘沙以来,却没有听说他们献上一条奇计、输送一条策略;君主忧劳,臣子应当感到耻辱,他们请求代替陛下出征,却只会耗尽府库的财物和征税的供给。唉,这就是所谓六蝎五蠹之人。臣之所以痛心捶胸,正是想为陛下说明这一点。为什么不简选那些白吃俸禄、身居高位的人,让他们暂且负责抵御敌寇呢?他们只顾爱惜自身,本应当为国效力,却反而容养这些蝎蠹,使圣上轻易劳苦。贾谊之所以长叹息、继而痛哭,正是为了这种事情。过去楚汉相持时,楚强汉弱,汉高祖尚且说:‘即使让受刑的徒隶去攻打你,我也不能和你较量力气。’在那样困难的时候,尚且能够如此。何况今天四海之内都成为臣妾,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土,而一个小小的敌寇,就像一只蚊子附着在九头牛身上。陛下却要降低万乘之尊,亲自驾车作战,轻视自己的尊贵和安逸;臣私下认为这种做法不可取。三皇善于任用仁圣之人,五帝善于任用智勇之士,陛下正处在三皇五帝那样的时代,却舍弃他们所长,不符合英武之君的称号。议论者有的认为,陛下先前想征讨匈奴,制定行程后却停止,如今必须出征一次来表示信用;这是大错。用兵之道,以正兵合战,以奇兵取胜,所以并不厌恶诈术,而崇尚权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如今凭借陛下英雄般的资质,发布亲征的命令,敌人听见便恐惧,我军声势已经张大;再训练勇猛的军队,推举将帅,见到可以进取的机会便前进,随时应变如同神明;这样正可以使人觉得深远难知、像银河一样不可测,于是敌人信服,也因此归顺。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如今若停留在岐陇以外,扰累疲敝的百姓,征发的军队不过几万人;他们因饥荒积累多年而困顿,军队不能吃饱过夜,州县急于供应费用,力量不足以救援边境,军容又受编制队伍限制,势力不足以奔赴敌阵。假如边骑纷纷扰乱,京城空虚,人心容易动荡而难以安定,不可不考虑。倘若太上皇因此暂时忧劳、废寝忘食,就是陛下凭天下之大却不能使自己的父亲安宁。希望陛下认真筹划。如今已经占卜确定了出征日期,不可完全停止,只须再推迟出发之日,表示选择良辰,同时等待西军的动静,以此作为长远策略。臣愚昧所陈说的意见以及众人的谋划,也希望陛下择取善策而听从。臣听说,奉养父亲、侍奉君主,只有忠和孝;何况臣有幸任职于宫阙,更加思念直言进谏,只要能增加微小的益处,死了也没有悔恨。前四日臣已经在合门封缄进献一表,恐怕陛下还没有全部阅览,所以今天又尽吐愚见;并非敢于阻挠既定的规章,实在希望陛下扩大听取天下意见的范围。臣轻率议论时政,伏地等待刑罚。请求替李邕赴死表【孔璋】

山东布衣臣某言:臣闻明主御宇,舍过取能,举材弃行,烈士抗节,勇不避死,见危致命。晋用林父,岂念过乎?汉用陈平,岂念行乎?禽息殒身,岂惜生乎?北郭碎首,岂爱死乎?向若林父死,陈平弃,百里不用;晏婴见逐,是晋无赤狄之利,汉无皇极之尊,秦不兼西戎,齐不覇东海矣。臣伏见陈州刺史李邕,学成师范,文堪经国,刚毅忠烈,难不茍免。往者张易之弄权,人畏其口,而邕折其角;韦氏恃势,言出祸应,而邕挫其锋。虽身受谪屈,终奸谋中损。然则邕有大造于我邦家也。前宋璟每厚遇者,岂以才重?抑嘉其忠于国矣。今闻坐赃丑败厥行,且斯人所能者,拯孤恤穷,救乏赒患,积而能散,家无私聚。陛下下吏讯之,闻诸道路,执法者将极加之以刑。噫!天之将丧斯文,死在朝夕,永辞圣代。臣闻生无益于国,不如杀身以明贤臣。顾朽材轮辕无取,徒兽视禽息,虽生何为?况贤为国之寳,社稷之卫,若丧国家之寳,失社稷之卫,哲人云亡,国将若之何?是臣痛惜深矣。臣愿以六尺之躯,甘受膏斧,以代邕死。臣之死,所谓落一毛;邕之生,有足照千里。然臣与邕生平不欵,臣知有邕,邕不知有臣,是臣不逮邕明矣。夫知贤能举,仁也;代人任患,义也。臣获二善而死,死亦不朽,则又何憾?陛下若以臣之贱不足以赎邕,雁门缝掖有足効矣。伏惟陛下寛邕之生,速臣之死,令邕率德改行,全林父之功,使臣得瞑目黄泉,附北郭之迹,臣之大愿毕矣。陛下若以阳和之始难于用斧钺,俟天成命,敢忘伏剑?岂烦大刑然后归死?皇天后土,实鉴臣之心。昔吴楚七国反,周亚夫得剧孟,以为冦不足忧矣。夫以一贤之能,敌七国之众。伏惟陛下敷含垢之道,存弃瑕之义,逺思剧孟,近取李邕,岂惟成恺悌之泽,实亦归天下之望。臣先君孔子有曰:「乡人皆恶之,未可也。」况大礼之后天地。更新赦而复论,人谁无罪?唯明主深思之。臣闻士为知已者死,且臣不为死者所知,而甘于死者,岂独为惜邕之贤,亦成陛下矜能之德。唯明主图之。臣璋死罪,死罪。

请罢姚州屯戍表【张柬之】

译山东布衣臣某说:臣听说,明主统治天下,能够舍弃过错而取用才能,举用才干而不计较品行;烈士坚持节操,勇敢而不逃避死亡,遇到危难便以生命相赴。晋国任用林父,难道顾念他的过错吗?汉朝任用陈平,难道顾念他的品行吗?禽息献身,难道爱惜自己的生命吗?北郭碎首,难道贪恋死亡吗?假如当初林父死去,陈平被弃不用,百里奚不被任用,晏婴被驱逐,那么晋国就不会有击败赤狄的功劳,汉朝就不会有皇极的尊荣,秦国就不能兼并西戎,齐国也不能称霸东海了。臣伏见陈州刺史李邕,学问足以成为师范,文章足以经略国家,刚毅忠烈,遇到危难不肯苟且求免。从前张易之玩弄权势,人们害怕他的言辞,李邕却折损他的锋芒;韦氏依仗权势,言语一出便会招来祸患,李邕却挫败她的气焰。虽然李邕自身受到贬谪委屈,但最终使奸谋受到损害。这样说来,李邕对我国国家有大功。过去宋璟总是厚待他,难道只是因为看重他的才干吗?还是因为赞赏他忠于国家呢?如今听说李邕因贪赃获罪而使品行蒙受丑辱,而且这个人所能做的,正是救济孤弱、体恤穷困、救助匮乏、周济患难,积聚财物而能够散施,家中没有私自积蓄。陛下把他交给司法官审讯,臣在道路上听说,执法者将要对他施以极重的刑罚。唉!上天将要使这种文教灭亡,李邕的死就在朝夕之间,他将永远辞别圣明的时代。臣听说,一个活着却不能有益于国家的人,还不如杀身来表明贤臣的品德。只是臣这朽木般的才能,车辕和车轮都用不上,白白地像禽息一样被当作野兽看待,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何况贤人是国家的珍宝、社稷的卫士;如果丧失国家的珍宝、失去社稷的卫士,贤哲之人一旦亡故,国家将怎么办呢?这正是臣深深痛惜的地方。臣愿意献出六尺之躯,甘受刀斧之刑,来代替李邕去死。臣的死亡,不过是掉落一根毫毛;李邕活着,却足以照耀千里。然而臣与李邕平生并不相识,臣知道有李邕,李邕却不知道有臣,这说明臣远远不及李邕明达。能够认识贤人并举荐贤人,是仁;替别人承担祸患,是义。臣获得这两种善行而死,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又有什么遗憾呢?陛下如果认为臣卑贱,不足以赎李邕之罪,那么雁门的儒生中也有足以效命的人。伏愿陛下宽免李邕的生命,促成臣的死亡,使李邕遵循德行、改正品行,成全林父那样的功劳;让臣能够在黄泉之下闭目,追随北郭那样的事迹,臣的最大愿望就实现了。陛下如果认为阳和初始之时不宜使用斧钺,等到上天促成命数,臣难道敢忘记伏剑自杀吗?哪里用得着烦劳大刑,然后才能归于死亡?皇天后土,实在鉴察臣的内心。从前吴楚七国反叛,周亚夫得到剧孟,便认为敌寇不足忧虑。凭一个贤人的能力,便可抵挡七国的军队。伏愿陛下施行包容污垢的道理,保存弃瑕录用的义旨,远处思考剧孟,近处取法李邕;这岂只是成就仁慈和乐的恩泽,实在也是归合天下人的希望。臣的先君孔子曾说:‘乡里的人都厌恶他,还不能据此判定他不好。’何况大礼之后,天地更新,已经赦免却又重新追究罪责,谁能没有罪过?唯愿明主深思此事。臣听说,士人为了知己者可以死;况且臣并不是被将死之人所知,却甘愿为他而死,岂只是为了爱惜李邕的贤能,也是为了成全陛下怜惜人才的德行。唯愿明主认真考虑。臣孔璋死罪,死罪。请求停止姚州屯戍表【张柬之】

臣某言,臣伏闻姚州者,古哀牢之旧国,絶域荒外,山高水深,自生人以来,洎于后代,不与中国交通。前汉、唐蒙,开夜郎、滇筰,而哀牢不附。至光武末年,始请内属,汉置永昌郡,以统理之,乃收其盐布毡罽之税,以利中土。其国西通大秦,南通交趾,竒珍异寳,进贡岁时不阙。刘备据有巴蜀,常以甲兵不充,及备死,诸葛亮五月渡泸,收其金银盐布,以益军储,使张伯岐选其劲卒利兵,以增武备。故《蜀志》称:「自亮南征之后,国以冨饶,甲兵充足。」由此言之,则前代置郡,其利颇深。今盐布之利,不供珍竒之贡,不入戈戟之用,不实于军行,寳货之资,不输于大国,而空竭府库,驱率平人,受役蛮夷,肝脑涂地,臣窃为国家惜之。汉以得利既多,厯愽南山,渉兰仓水,更置愽南、哀牢二县,蜀人愁怨,行者作歌曰:「厯愽南,越兰津,渡兰仓,为他人。」盖言汉贪珍竒盐布之利,而为蛮夷之所驱役也。汉获其利,人且怨歌,今减耗国储,费用日广,而使陛下之赤子,身膏野草,骸骨不归,老母幼子,哀号望祭于千里之外,于国家无丝髪之利,在百姓受终身之酷,臣窃为国家痛之。往者诸葛亮破南中,使其渠率自相统领,不置汉官,亦不留兵镇守,人问其故,亮言:「置留兵有三不易,大率以置官夷汉杂居,猜嫌必起,留兵运粮为患更重,忽若反叛,劳费更多。」但粗设纪纲,自然久定。臣窃以亮之此策,妙得羁縻蛮夷之术。今姚府所置之官,既无安边静冦之心,又无诸葛且緃且擒之技,惟知诡谋狡算,恣情割剥,贪叨刼畧,积以为常,扇动酋渠,遣成朋党,折支谄笑,取媚蛮夷,拜跪趋伏,无复惭耻,提挈子弟,唱引凶愚,聚会蒲愽,一掷累万,剑南逋逃,中原亡命,有二千余户,见散在此州,专以掠夺为业。姚州本龙朔中,武陵县主簿石子仁奏置,之后长史李孝让、辛文恊并为羣蛮所杀,前朝遣郎将赵武贵讨击,及蜀兵应,时破败,噍类无遗。又使将军李义总等往征,郎将刘惠基在阵战死,其州遂废。臣窃以诸葛亮称置官留兵,有三不易,其言遂验。至垂拱四年,蛮郎将王善寳、昆州刺史爨干福又请置州,奏言所有课税,自出姚府管内,更不劳扰蜀中。及置州后,録事参军李棱为蛮所杀。延载中,司马成琛奏请于泸南置镇七所,遣蜀兵防守,自此蜀中骚扰,于今不息。且姚府总管五十七州,巨猾游客不可胜数,国家设官分职,本以化俗防奸,无耻无厌,狼藉至此。今不问夷夏,负辠并深,见道路刼杀不能禁止。臣恐一朝惊扰,为祸转大。伏乞省罢姚州,使隶嶲府,岁时朝觐,同之蕃国。泸南诸镇亦皆悉废,于泸北置闗,百姓自非奉使入蕃,不许交通来往。增嶲府兵,选择清良宰牧,以统理之。臣愚将为稳便。

论郊祭合设皇地祗表【贾曽】

译臣某说:臣听说姚州是古代哀牢的旧国,地处遥远荒僻的域外,山高水深;自从有人类以来直到后代,一直没有同中原交通往来。前汉时,唐蒙开通夜郎、滇筰,而哀牢并未归附。到光武帝末年,哀牢才请求归属内地,汉朝设置永昌郡来统辖它,于是征收它的盐、布、毡、罽等税,用来使中原获利。它的国家西面通往大秦,南面通往交趾,奇珍异宝不断按时进贡。刘备占据巴蜀时,常常因为铠甲兵器不足,等刘备死后,诸葛亮在五月渡过泸水,收取那里的金银、盐、布来增加军队储备,又让张伯岐挑选精锐士卒和锋利兵器,以增强武备。所以《蜀志》说:‘自从诸葛亮南征以后,国家因而富饶,铠甲兵器充足。’由此说来,前代设置郡县,其利益确实很深。如今盐布的利益,既不能供应珍奇贡品,也不能用于制造兵器,不能充实军队行动;宝货的资财不能输送给大国,反而白白耗竭府库,驱使役用平民,使他们在蛮夷之地受苦,肝脑涂地,臣私下替国家感到可惜。汉朝因为获得的利益很多,开通道路穿越博南山,渡过兰仓水,又设置博南、哀牢二县,蜀人因此愁苦怨恨,行路的人作歌说:‘经过博南山,越过兰津,渡过兰仓水,都是为了别人。’ 这首歌大概是说,汉朝贪图珍奇、盐布的利益,却使蛮夷受其驱使役用。汉朝虽然获得利益,百姓却已经怨恨作歌;如今减少损耗国库储备,费用一天比一天扩大,使陛下的百姓死在野草之间,尸骨不能归还,老母亲和幼小的孩子在千里之外哀号、遥望祭祀;对国家没有丝毫利益,百姓却承受终身的惨痛,臣私下替国家痛惜。过去诸葛亮攻破南中后,使当地首领相互统领,不设置汉朝官员,也不留下军队镇守。有人问他原因,诸葛亮说:‘设置官员、留下军队有三件难办的事:大体上说,设置官员会使夷人和汉人杂居,猜疑嫌隙必然产生;留下军队则运输粮食会成为更大的祸患;万一发生反叛,劳费就更多。’只须大致建立纲纪,自然可以长久安定。臣私下认为,诸葛亮这一策略,深得羁縻蛮夷的方法。如今姚府所设置的官员,既没有安定边境、平息盗寇的心思,也没有诸葛亮那种既能放纵又能擒制的才能,只知道使用诡谋狡计,任意剥削,贪婪劫掠,积习成常;煽动各部酋长,结成党羽;折腰支颐、谄媚陪笑,向蛮夷献媚,跪拜俯伏,完全不知羞耻;带领子弟,呼引凶恶愚顽之人,聚集赌博,一掷便是数万。剑南的逃亡者、中原的亡命之徒,有二千多户,现已散居在此州,专门以抢掠为业。姚州原本是在龙朔年间,由武陵县主簿石子仁上奏请求设置的。后来长史李孝让、辛文恊都被群蛮杀死,前朝派郎将赵武贵讨伐,等蜀兵前来响应时,军队一度战败,连残余生还者也没有留下。又派将军李义总等前往征讨,郎将刘惠基在阵中战死,姚州于是被废除。臣私下认为,诸葛亮所说设置官员、留下军队有三件难办的事,后来果然应验了。到垂拱四年,蛮人郎将王善宝、昆州刺史爨干福又请求设置州,奏称所有赋税都由姚府辖区自行供给,不再劳扰蜀中。设置州以后,录事参军李棱又被蛮人杀死。延载年间,司马成琛奏请在泸水以南设置七处镇戍,派蜀兵防守,从此蜀中骚扰至今不止。况且姚府总管五十七州,巨猾和游荡之徒多得数不清;国家设置官员、分掌职事,本来是为了教化风俗、防止奸邪,如今却无耻无厌,狼藉到了这种地步。如今不论夷人还是汉人,所负罪责都很深,道路上的抢劫杀人都不能禁止。臣恐怕一旦发生惊扰,祸患会更加扩大。伏乞省除姚州,使它隶属于嶲府,按时朝觐,与蕃国相同。泸南诸镇也全部废除,在泸水以北设置关卡;百姓除非奉命出使入蕃,不许相互交通往来。增加嶲府的军队,选择清廉善良的官员来治理它。臣愚昧地认为这样会稳妥便利。论郊祭应当合祭皇地祇表【贾曾】

臣详据典礼,谓宜天地合祭。谨按《礼记·祭法》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鲧。”传曰:“大合禘。”然则郊之与庙,俱有禘祭。禘庙则祖宗之主俱合于太祖之庙,禘郊则地祗羣望俱合于圆丘,以始祖配享,皆有事而大祭,异于常祀之义。《礼大传》曰:“不王不禘。”故知王者受命,必行禘礼。《虞书》曰:“正月元日,舜格于文祖,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秩于山川,徧于羣神。”此则受命而行禘礼者也。言格于文祖,则余庙之享可知矣;言类于上帝,则地祗之合可知矣。且山川之祀,皆属于地,羣望尚徧,况地祗乎?《周官》以六律、六吕、五声大合乐以致神祗,以和邦国,以谐万人。又云:“凡六乐者,六变而致象物及天神。”此则禘郊合天神、地祗、人鬼祭之乐也。《三辅故事》汉祭圆丘仪,上帝位正南面,后土位亦南面而少东。又《东观汉纪》云:“光武即位,为坛于鄗之阳,祭告天地,采用元始故事。二年正月,于洛阳城南,依鄗为圆坛,天地位其上,南向西上。”按两汉时自有后土及北郊祀,而此已于圆丘设地位,明是禘祭之仪。又《春秋说》云:“王者一岁七祭,天地合食于四孟,别于分。”至此复天地自常有同祭之义。王肃曰:“孔子云‘兆圆丘于南郊’,又云‘祭天而地配’,此亦郊祀合祭之明说。”唯郑康成不论禘当合祭,而分昊天上帝为二神,专凭纬文,事非经见。又其注《大传》“不王不禘”义,则云“正岁之正祭,感帝之精,以其祖配”;注《周官·大司乐》圆丘义,则引《大传》“五禘”以为冬至祭,递相矛盾,未足可依。伏惟陛下膺箓居尊,继文在厯,自临宸极,未亲郊祭。今之南郊,正当禘礼,固宜合配天地,咸秩百神,荅受命之符,彰致敬之道。岂可不崇盛礼,同彼常郊,使地祗无位,未从禘享?合请备设皇地祗,并从祀等座,则礼得稽古,义合縁情。然郊丘之祀,国之大事,或失其宜,精禋将阙。臣术不通经识惭,愽古徒以昔谬,礼职今忝,谏曹正议是司,敢不呈上?傥事有可采,断之圣虑也。

天寳十三载,进《三大礼赋》表【杜甫】

臣甫言:臣生长陛下淳朴之俗,行四十载矣。与麋鹿同羣而处,浪迹于陛下丰草长林,实自弱冠之年矣。岂九州岛牧伯不岁贡豪杰于外?岂陛下明诏不仄席思贤于中哉?臣之愚顽,静无所取,以此知分,沈埋盛世,不敢依违,不敢激讦,以渔樵之乐自遣而巳。顷者卖药都市,寄食友朋,窃慕尧翁击壌之讴,适遇国家郊庙之礼,不觉手足蹈舞,形于篇章。潄吮甘液,游泳和气,声韵寖广,巻轴斯存。抑亦古诗之流,希乎述者之意。然辞理野质,终不足以拂天听之崇高,配史籍以永久,恐倐先狗马,遗恨九原。谨稽首投延恩匦,献纳上表,进明主朝献太清宫、朝享太庙、有事于南郊等三赋以闻。臣甫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进张巡中丞传表【李翰】

译臣详细依据典章礼制,认为应当把天地合在一起祭祀。臣谨按《礼记·祭法》说:‘有虞氏祭祀黄帝为大祭而在郊外祭祀喾,夏后氏祭祀黄帝为大祭而在郊外祭祀鲧。’ 《传》说:‘大规模地举行禘祭。’ 这样看来,郊祭和宗庙祭祀都各有禘祭。宗庙举行禘祭,就是把祖宗的神主都合祭于太祖之庙;郊外举行禘祭,就是把地祇和各地山川神灵都合祭于圆丘,以始祖配享;这些都是有重大事务才举行的大祭,不同于平常祭祀的意义。《礼记·大传》说:‘不是天子就不能举行禘祭。’所以可知,君王接受天命后,一定要举行禘礼。《虞书》说:‘正月元日,舜到文祖之庙,向上帝举行类祭,精诚祭祀六宗,遥望并按次序祭祀山川,遍祭群神。’这就是接受天命后举行禘礼的事。说到文祖之庙,就可以知道其余宗庙也享受祭祀;说到向上帝举行类祭,就可以知道地祇也要合祭。况且山川的祭祀都属于地祇,群望尚且遍祭,何况地祇本身呢?《周官》说,用六律、六吕、五声大合奏乐曲来使神祇降临,使邦国和谐,使众人协调。又说:‘凡是六代乐舞,经过六次变换,就能招致地上的物类和天神。’这就是禘祭郊祭合祭天神、地祇、人鬼所使用的乐舞。《三辅故事》记载,汉朝祭祀圆丘的仪式中,上帝的神位面向正南,后土的神位也面向南方但稍偏东。又《东观汉纪》说:‘光武帝即位,在鄗县南面筑坛,祭告天地,采用元始年间的旧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二年正月,在洛阳城南,依照鄗地的形制筑起圆坛,天地神位都设在坛上,面向南方,以西为上位。按两汉时期,本来各有后土和北郊的祭祀,而这里却已经在圆丘设置地祇之位,显然是禘祭的仪式。又《春秋说》说:“王者一年祭祀七次,天地在四孟之月合祭,在分祭之时分别祭祀。”由此可见,天地本来就有同祭的道理。王肃说:“孔子说‘在南郊圆丘举行祭祀’,又说‘祭天而以地配享’,这也是郊祀合祭的明文。”只有郑康成不讨论禘祭应当合祭,而把昊天上帝分作两个神,只凭纬书立说,事情并非经书所见。他注释《大传》“不王不禘”的意义,说“在正月举行正祭,感通上帝之精,以祖先配享”;注释《周官·大司乐》的圆丘义,又引用《大传》的“五禘”作为冬至祭祀,前后互相矛盾,不足以作为依据。伏惟陛下承受天命,居于尊位,继承文德而在历数之中,自从登临帝位以来,还没有亲自举行郊祭。如今的南郊祭祀,正当禘礼,本来应该配祭天地,遍祭百神,以答报受命的祥符,彰明致敬的道理。怎么可以不崇尚盛大的礼制,而同于平常的郊祭,使地祇没有神位,不能参与禘祭享祀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臣请求一并完备设置皇地祇以及从祀诸神的神座,这样礼制便合于古制,义理也合乎人情。然而郊丘祭祀是国家大事,如果有所失当,精诚洁净的祭祀就会缺失。臣才术不通经义,学识实在惭愧,博古也只是徒然沿袭过去的谬误;如今忝居礼职,谏曹正议正是我的职责,岂敢不将意见呈上?如果事情有可取之处,还请由圣上裁断。天宝十三载,进呈《三大礼赋》的表——杜甫 臣杜甫说:臣生长在陛下淳朴的风俗之中,已经四十年了。臣像麋鹿一样与群兽相处,浪迹于陛下丰美的草地和茂密的森林,从弱冠之年起就是如此。难道九州岛的牧伯没有每年向朝廷推荐外地的豪杰吗?难道陛下明发诏令,没有侧席而坐、在朝中思求贤才吗?只是臣愚昧顽钝,安静下来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因此知道自己的分际,埋没在盛世之中,不敢模棱两可,也不敢激烈攻讦,只能以渔樵生活的快乐自我排遣罢了。近来臣在都市卖药,寄食于友朋之家,私下仰慕尧时老人击壤而歌的情怀,恰逢国家举行郊庙大礼,不知不觉手舞足蹈,把这种感情表现在篇章之中。吸吮甘美的液汁,游泳于和乐的气氛之中,声韵逐渐扩大,篇卷也已经保存下来。大概也属于古诗一流,希望能够表达述作者的心意。然而辞句和义理都粗野质朴,终究不足以承受天子的崇高听闻,配合史籍而流传永久;又恐怕忽然先于狗马死去,给九泉之下留下遗恨。谨向陛下叩首,投入延恩匦,献上表章,将明主朝献太清宫、朝享太庙、在南郊举行有事之礼的三篇赋进呈给您。臣杜甫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陈言。进呈《张巡中丞传》的表——李翰

臣闻圣主褒死难之士,育死士之孤,或亲推轜车,或追建封邑,厚死有以慰生,抚存有以答亡,然后君臣之义贯以生死,激劝之道着于存亡。君所以不遗于臣,臣所以不背其君,君恩臣节于是乎立。伏见故御史中丞赠扬州大都督张廵生于昌时,少习儒训,属逆方构乱,凶虐滔天,挺身下位,忠勇奋发,率乌合之众,当渔阳之锋。贼时窃据洛阳,控引幽朔,驱其猛鋭,吞噬河南。廵前守雍丘,溃其心腹,及鲁炅十万之师,弃甲于宛叶,哥舒以天下之众,败绩于潼闗。两宫出居,万国波荡,贼遂僣盗神器,鸱峙两京,南临汉江,西逼岐雍。羣师迁延而不进,列郡望风而出奔,而廵独守孤城,不为之却。贼乃遶出廵后,议图江淮。廵退军睢阳,扼其咽领,前后拒守,自春徂冬,大战数十,小战数百,以少击众,以弱制强,出竒无穷,制胜如神,杀其凶丑,凡九十余万。贼所以不敢越睢阳而取江淮,江淮所以保全者,廵之力也。城孤粮尽,外救不至,犹奋羸起病,摧锋陷坚,俾三军之士,噉肤而食,知死不叛。及城陷见执,终无挠词,顾叱凶徒,精贯白日,虽古之忠烈,何以加焉。伏以光天文武大圣孝皇帝陛下,聪明文思,睿哲神武,提一旅之众,复配天之业,赏功褒节,大赉羣臣,遂赠扬州官及其子,此诚陛下发德音之美也。而议者或罪廵以食人,愚廵以守死,臣窃痛之。今臣敢取十伦以议廵过,以塞众口,惟圣聪鉴焉。臣闻人禀教以立身,刑原情而定罪,故事有亏教则人道不列,刑有非罪则王法不加。忠者臣之教,恕者法之情。今廵握节而死,非亏教也;析骸而爨,非本情也。春秋之义,以功覆过,咎繇之典,容过宥刑。故大易之戒,遏恶扬善,为国之体,録瑜弃瑕。今众议廵罪,是废君臣之教,绌忠义之节,不以功掩过,不以刑恕情,善遏恶扬,録瑕弃瑜,非所以奬人伦,明劝戒也。且逆方背德,人鬼所仇。朝廷衣冠,沐恩累代。大臣将相,从逆比肩而廵。朝廷不登,坐宴不与。不阶一伍之众,不假一节之权。感肃义旅,奋身死节。此廵之忠大矣。贼势慿陵,连兵百万。廵以数千之众,横而制之。若无廵,则无睢阳。无睢阳,则无江淮。贼若因江淮之资,兵弥广,财弥积,根结盘据,西向以拒王师。虽终于殱夷,而旷日持久。国家以六师震其西,廵以坚垒扼其东。故陜鄢一战,而敌骑北走。王师因之而制胜,声势纔接,而城陷。此天意使廵保江淮以待陛下之师。师至而廵死也。此廵之功大矣。古者列国诸侯,或相侵伐,犹有分灾救患之义。况诸将同受国恩,奉辞伐罪乎?廵所以固守者,非惟怀独克之志,亦以恃诸军之救。救不至而食尽,食既尽而及人。乖其本图,非其素志。则廵之情可求矣。设使廵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计,损数百之众以全天下。臣犹曰功过相掩,况非其素志乎?在周典之三宥,其一曰宥过失。故语廵之忠,则可以敦世教;议廵之功,则可以系中兴;原廵之情,则可以宥过失。昔夫子制《春秋》,明褒贬。齐桓将封禅,畧而不书。晋文公召王河阳,书而讳之。盖以匡戴之功大,可以掩僣禅之过也。今廵苍黄之罪,轻于僣禅;兴复之功,重于匡戴。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圣人之训,昭然可征。臣故谓廵者,足可以为训矣。臣又闻罚不及嗣,赏延于世,此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今廵子亚夫,虽受一官,不免饥寒之患。江淮既廵所保,户口克完。臣谓宜封以百户,俾食其子。臣又闻强死为厉,游魂为变,有所归往,则不为灾。廵既身首支离,将士等骸骼不掩。臣谓宜以睢阳城北择一髙原,招魂葬送廵并将士,大作一墓而葬,使九泉之魂犹思效命。三军之众,有以轻生,既感幽明,且无寃厉,亦国家志过旌善,垂诫百世之义也。臣少与廵游,廵之生平,臣所知。悉今廵死,大难不覩休明,惟期令名是其荣禄。若不时纪録,日月寖悠,或掩而不传,或传而不实。而廵生死不遇,诚可悲焉。臣敢采所闻,得其亲覩,撰传一巻,昧死献上。伏惟陛下大明在上,广运临下,仁遐之德浃于艰难,有善必纪,无微不録。傥以臣所撰编列史官,虽退死丘壑,骨而不朽。臣翰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死罪死罪。

责躬荐弟表【王维】

译臣听说,圣明的君主褒扬为国死难的人,抚育死难之士的遗孤,有的亲自推着丧车,有的追赐封邑;厚待死者以慰藉生者,抚恤生者以回应死者,这样以后君臣之间的义理才能贯通生死,激励劝勉的道理才能彰明于存亡之间。君主不遗弃臣下,臣下不背叛君主,君恩和臣节由此确立。臣伏见已故御史中丞、追赠扬州大都督张巡,生于昌盛的时代,年少时学习儒家教诲。适逢叛逆势力酝酿作乱,凶暴残虐滔天,他从卑微职位中挺身而出,奋发忠勇,率领乌合之众,抵挡渔阳的锋锐部队。叛贼当时窃据洛阳,控制牵引幽州、朔方,驱使其精锐,吞并河南。张巡此前守卫雍丘,击溃了叛贼的腹心;等到鲁炅十万大军在宛、叶丢盔弃甲,哥舒翰率天下大军在潼关战败,两宫出外居住,天下动荡,叛贼于是僭越盗取神器,像鸱鸟一样对峙于两京,向南逼近汉江,向西威胁岐州、雍州。各路军队迁延不进,各郡望风而逃,唯独张巡守卫孤城,毫不退却。叛贼于是绕到张巡后方,谋划夺取江淮。张巡退守睢阳,扼住叛贼的咽喉,前后坚守,从春天直到冬天,大战几十次,小战几百次,以少击多,以弱制强,出奇制胜无穷,制敌取胜如有神助,杀死叛贼凶徒,总计九十多万人。叛贼之所以不敢越过睢阳夺取江淮,江淮之所以得以保全,都是张巡的力量。城池孤立,粮食耗尽,外援又不到,他仍然奋力支撑着病弱之躯,摧毁敌人的锋芒,攻陷坚固的营垒,使三军将士甚至割食自己的肌肉,也知道即使必死都不叛变。到了城陷被擒的时候,他始终没有屈服的言辞,回头斥骂凶徒,精诚直贯白日,即使古代忠烈之士,又有什么能超过他呢?伏惟光天文武大圣孝皇帝陛下,聪明有文,睿智神武,率领一旅之众,恢复了配天的功业,赏赐功劳,褒扬节义,大量赏赐群臣,于是追赠张巡扬州大都督,并授予他的儿子官职;这实在是陛下发布仁德诏令的美意。然而议论者有的因张巡食人而加罪于他,有的因他坚守至死而讥笑他,臣私下深感痛惜。如今臣冒昧列举十条理由来议论张巡的过失,以堵住众人的嘴,请圣上明察。臣听说,人依靠教化来立身,刑罚根据实情来定罪;所以事情如果有违教化,人道便不能成立,刑罚如果施于无罪之人,王法也不应加身。忠是臣下的教化,宽恕是法令合乎实情的表现。如今张巡执持节义而死,并非有损臣道;剖取尸骸烧火,并非他的本意。《春秋》的义理,是以功劳遮盖过失;皋陶的法典,容许过失并宽宥刑罚。因此《周易》的戒训说,要遏制邪恶、彰扬善行;治理国家的原则,是记录美德、舍弃瑕疵。如今众人议论张巡有罪,正是废弃君臣教化,贬抑忠义节操;不以功劳遮盖过失,不以刑法体恤实情,遏制善行而宣扬恶行,记录瑕疵而舍弃美德,这不是用来奖劝人伦、彰明劝戒的办法。况且叛逆者背弃德义,是人神共同仇恨的对象。朝廷中的官员衣冠世家,世代沐浴国恩;大臣将相中,跟随叛逆者的人比比皆是,张巡却没有得到朝廷的任用,不能参加宴会,也没有统领一伍士卒,不能凭借一节之权。他感于肃整义师的节义,奋身而死守节操,这是张巡的忠诚之大。叛贼势力凌厉,连兵百万,张巡凭几千人马横加阻击而制服他们。如果没有张巡,就没有睢阳;没有睢阳,就没有江淮。叛贼如果凭借江淮的资财,兵力会更加扩大,财物会更加积聚,根基盘结据守,再向西抵抗王师。即使最终能够消灭他们,也会旷日持久。国家以六军震慑西面,张巡以坚固营垒扼守东面。所以陕鄢一战,敌骑向北逃走;王师因此取得胜利,声势刚刚接应,睢阳却已经陷落。这是上天要让张巡保全江淮以等待陛下的军队,军队到来而张巡死去,这就是张巡功劳之大。古代列国诸侯相互侵伐,尚且有分担灾祸、救援患难的道义,何况各位将领同受国恩,奉诏讨伐罪人呢?张巡所以坚守,并不只是怀有独自取胜的志向,也是依靠各路军队的救援。救援不到而粮食耗尽,粮食耗尽以后才到了食人的地步,这是违背原来计划、并非平素意愿的事情。那么张巡的实情是可以推求的。假使张巡刚开始守城时就已经有食人的打算,牺牲几百人来保全天下…… 臣仍然要说,功劳尚且可以抵消过失,何况这又不是他的本意呢?周代典制所说的三种宽宥,其中一种就是宽宥过失。所以谈论张巡的忠诚,可以敦厚世间教化;议论张巡的功劳,可以维系中兴大业;推究张巡的实情,可以宽宥他的过失。从前孔子编定《春秋》,彰明褒贬。齐桓公将要举行封禅,孔子略去不书;晋文公召周襄王到河阳,孔子记载此事却加以讳饰。这是因为匡正王室、拥立天子的功劳很大,可以掩盖僭越封禅的过失。如今张巡仓促危急中的罪过,轻于僭越封禅;恢复国家的功劳,重于匡扶王室。罪过有疑问就从轻,功劳有疑问就从重,这是圣人的训诫,明白可据。因此臣认为,张巡足以成为后世的典范。臣又听说,刑罚不牵连后代,赏赐可以延及子孙,这是三代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原因。如今张巡的儿子亚夫,虽已得到一项官职,却仍免不了饥寒之患。江淮既然是张巡保全的,户口也得以完整保存,臣认为应当封给他一百户,使他的儿子能够享用其赋税。臣又听说,强死者成为厉鬼,游荡的魂魄会造成灾变;如果有所归依,就不会成为灾害。张巡既然身首分离,将士们的尸骨也没有掩埋,臣认为应在睢阳城北选择一处高地,招魂安葬张巡及其将士,修筑一座大墓合葬,使九泉之下的魂魄仍然想着效命。三军将士便会因此轻生赴死,既能感通幽明,又没有冤魂为厉;这也是国家记取过失、表彰善行、把教诫传给百世的道义。臣年轻时曾与张巡交游,张巡一生的事迹,是臣所知道的。如今张巡已经死去,没有看到天下大难平定、政治清明,只把美名作为自己的荣耀和俸禄。如果不及时记录,岁月渐久,有的会被遮蔽而失传,有的即使流传也不真实。张巡生死不得其时,实在可悲。臣冒死采集所听闻的事情,又得到亲眼见到的材料,撰写成一卷传记,冒昧献上。伏惟陛下如大明高悬于上,广施恩德覆盖天下,仁德深入艰难之处,有善必定记录,没有细微之事不予记载。如果把臣所撰写的传记编入史官著作,即使臣退隐死于山野,尸骨也不会腐朽。臣李翰诚惶诚恐,叩首顿首,死罪死罪。责备自身并荐举弟弟的表——王维

臣维稽首言,臣年老力衰,心昏眼暗,自料涯分,其能几何?久窃天官,每惭尸素。顷又没于逆贼,不能杀身负国,国偷生以至今日。陛下矜其愚弱,托病被囚,不赐疵瑕,累迁省阁,昭雪罪累,免负恶名,在于微臣。百生万足,昔在贼地,泣血自思,一日得见圣朝,即愿出家修道。及奉明主,伏恋仁恩,贪冒官荣,荏苒岁月,不知止足,尚忝簪裾。始愿屡违,私心自咎。臣又闻:用不才之士,才臣不来;赏无功之人,功臣不劝。有国大体,为政本源,非敢议论他人,窃以兄弟自比。臣弟蜀州刺史缙,太原五年,抚养百姓,尽心为国,竭力守城。臣即陷在贼中,茍且延命。臣忠不如弟一也。缙前后厯任,所在着声。臣忝职甚多,曾无禆益。臣政不如弟二也。臣顷负累,系在三司,缙上表祈哀,请代臣罪。臣之于缙,一无忧怜。臣义不如弟三也。缙之判策,屡登科甲,众推才名,素在臣上。小言浅学,不足为文。臣才不如弟四也。缙言不忤物,行不上人,植性谦和,执心平直。臣无度量,实自空踈。臣德不如弟五也。臣之五短,弟之五长,加以有功,又能为政。顾臣谬官华省,而弟逺守方州。外媿妨贤,内惭此义,痛心疾首,以日为年。臣又逼近悬车,朝暮入地,閴然孤独,迥无子孙。弟之与臣,更相为命,两人又俱白首,一别恐隔黄泉。傥得同居相视而没,冺灭之际,魂魄有依。伏乞尽削臣官,放归田里,赐弟散职,令在朝廷。臣当苦行斋心,弟自竭诚尽节,并愿肝脑涂地,陨越为期。葵藿之心,庶知向日犬马之意,何足动天?臣不胜私情恳廹之至。

请施庄为寺表【王维】

臣维稽首。臣闻罔极之恩,岂有能报?终天不返,何堪永思?然要欲强有所为,自寛其痛。释教有崇树功德,弘济幽冥。臣亡母故愽陵县君崔氏,师事大照禅师三十余岁,褐衣蔬食,持戒安禅,乐住山林,志求寂静。臣遂于蓝田县营山居一所,草堂精舍,竹林果园,并是亡亲宴坐之余,经行之所。臣往丁凶衅,当即发心愿为伽蓝,永刦追福。比虽未敢陈请,终日常积恳诚。又属元圣中兴,羣生受福。臣至庸朽,得备周行,无以谢生,将何荅施?愿献如天之寿,长为率土之君。惟佛之力可慿,施寺之心转切。効微尘于天地,固先国而后家。敢以鸟鼠私情,冒触天听。伏乞施此庄为一小寺,兼望抽诸寺名,行僧七人,精勤禅诵,斋戒住持,上报圣恩,下酬慈爱。无任恳欵之至。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二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表五

道州到任谢上表【唐元结】

臣某言,去年九月勅授道州刺史,属西戎侵轶,至十二月,臣始于鄂州授勅牒,即日赴任。臣州先被西原贼屠陷,节度使已差官摄刺史,兼又闻奏,臣在道路待恩命者三月。臣以五月二十二日到州上讫,耆老见臣,俯伏而泣,官吏见臣,以无菜色,城池井邑但生荒草,登髙极望,不见人烟。岭南数州与臣接近,余冦蚁聚,尚未归降。臣见招辑流亡,率劝贫弱,保守城邑,畬种山林,冀望秋后少可全活。臣愚以为,今日刺史若无武畧以制暴乱,若无文才以救疲弊,若不清亷以身率下,若不变通以救时,须一州之人不叛,则乱将作矣,岂止一州者乎?臣料今日州县堪征税者无几,已破败者实多,百姓恋坟墓者葢少,思流亡者乃众,则刺史宜精选谨择以委任之,固不可拘限官次,得之货贿,出之权门者也。凡授刺史,特望陛下一年问其流亡归复几何,田畴垦辟几何;二年问畜养比初年几倍,供税比初年几倍;三年计其功过,必行赏罚,则人皆不敢冀望侥幸,茍有所求。臣实孱弱,辱陛下符节,陛下必当谨择,臣固宜废归山野,供给井税,臣不任恳欵之至,谨遣某官奉表陈谢以闻。

道州再谢上表【元结】

臣某言,臣伏奉某月日勅,再授臣道州刺史,以某月日到州上讫。臣前日在官,虽百姓不至流亡,而归复者十无一二;虽冦盗不犯边鄙,而不能兵救邻州;虽赋敛仅能供给,而有司不无罪状;虽人吏似从教令,而风俗未能移易。臣又多病,不无假故,水旱疢沴,每岁不免,疾疫死伤,臣州尤甚。以臣自讼,合抵刑宪,圣朝寛贷,犹宜夺官,陛下过听,重有授任。伏恐守亷譲者以臣为茍安禄位,抱公直者以臣为内怀私僻,有材识者辱臣于台隶之下,用刑法者罪臣于程序之中。臣所以不敢即日辞免,待陛下按验虗实,然后归罪有司。今四方兵革未宁,赋敛未息,百姓流亡转甚,官吏侵克日多,实不合使凶庸贪猥之徒,凡弱下愚之类,以货赂权势而为州县长官。伏望陛下特加察问,举其功过,必行赏罚,以安苍生。谁不自私,臣实不敢。所言狂直,朝夕待罪,不任恳欵之至,谨遣某官奉表陈。

谢谢容州表【元结】

译臣王维叩首说:臣年老力衰,心神昏沉,视力昏暗,自己估量余年,还能有多久呢?臣长久以来窃居天官,每每惭愧尸位素餐。近来又陷没于叛贼之中,不能杀身报国,苟且偷生直到今天。陛下怜悯臣愚昧羸弱,借口臣有病而被囚,却不加以责罚,屡次升迁于省阁,昭雪臣的罪累,使臣免负恶名,这些全在于微臣身上。臣即使有百生万死也不足以报答。过去身在叛贼之地,臣泣血自思,只要有一天能够见到圣朝,就愿出家修道。等到侍奉明主以后,臣留恋仁恩,贪恋官位荣耀,岁月荏苒而不知满足,至今仍然忝居官位。起初的愿望屡次违背,私下常常责备自己。臣又听说:任用无才之士,有才之臣便不来;奖赏无功之人,有功之臣便不受鼓励。这是国家的大体,施政的根本。臣不敢议论别人,只私下以兄弟相互比较。臣弟蜀州刺史缙,在太原任职五年,抚养百姓,尽心为国,竭力守城。臣却陷在叛贼中苟且延命。臣的忠诚不如弟弟,这是第一点。缙前后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有声誉;臣忝居许多职位,却从未有所补益。臣的政绩不如弟弟,这是第二点。臣近来负罪被牵连,拘系在三司,缙上表请求哀怜,愿代臣受罪;臣对于缙,却一点也没有忧虑怜惜。臣的义行不如弟弟,这是第三点。缙的判策文章屡次考中科第,众人都推许他的才名,一向在臣之上。他的言语不触犯别人,行为不凌驾于人,天性谦和,内心公平正直;臣没有气度,实在空疏。臣的德行不如弟弟,这是第五点。臣有这五项短处,弟弟有五项长处,加上他又有功劳,并且善于治理政事。反观臣却错误地任职于华美的省署,而弟弟远守边远州郡;对外惭愧自己妨碍贤才,对内又因这种不合义理而惭愧,痛心疾首,度日如年。臣又临近退休之年,早晚将入地下,寂寥孤独,远无子孙。弟弟和臣相依为命,两人又都已白头,这一别恐怕就隔着黄泉。假如能够共同居住,互相照看着死去,生命消灭之际,魂魄也有所依托。伏乞陛下削尽臣的官职,放臣归田;赐给弟弟一个散职,让他留在朝廷。臣当苦行斋戒,清心修行;弟弟也将竭诚尽节,我们都愿肝脑涂地,以死效命。臣如葵藿向日的一片心意,希望陛下能够知晓;臣如犬马报恩的心愿,又哪里足以惊动上天?臣私人的情感恳切迫急,实在难以自胜。请求把庄园施舍为寺院的表——王维 臣王维叩首。臣听说,无边无际的恩德,哪里有能够报答完的时候?终身无法返回,怎能承受长久的思念?然而总想勉强做些事情,来宽解自己的悲痛。佛教有尊崇树立功德、广泛救济幽冥的道理。臣亡母、故博陵县君崔氏,拜大照禅师为师三十多年,穿粗布衣,吃蔬食,持守戒律,安坐修禅,乐于居住山林,立志追求寂静。臣于是就在蓝田县营建一处山居,草堂、精舍、竹林、果园,都是亡母宴坐休息、经行散步的地方。臣过去遭逢丧亲之祸,当即发愿将它建为伽蓝,永远为母亲追福。近来虽然不敢陈请,但终日常常积聚恳切诚意。又逢元圣中兴,众生承受福泽。臣极其庸陋衰朽,得以位列朝班,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生者,将用什么来回报皇恩呢?愿祝愿陛下享有如天长久的寿命,永远做四海之内的君主。只有佛力可以凭借,施舍寺院的心愿因此更加迫切。臣愿以微尘般的力量贡献于天地,本来就应当先国家而后家庭;如今冒着触犯天威的危险,把个人如鸟鼠般的私情陈述出来。伏乞将这座庄园施舍为一所小寺,并希望从各寺抽调寺名和七名僧人,使他们精勤禅修诵经,斋戒守持寺院;上报圣恩,下报母亲的慈爱。臣实在不胜恳切之至。《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二十九 (明)贺复征编 表五 道州到任谢上表——唐元结 臣某说:去年九月,诏令授予臣道州刺史,适逢西戎侵扰,直到十二月,臣才在鄂州接到诏书文牒,当天便赴任。臣所管的道州先前已被西原叛贼屠杀攻陷,节度使已经派官员代理刺史;又听说有人上奏,臣在路上等待恩命已有三个月。臣于五月二十二日到州任职完毕,老人们见到臣,俯伏哭泣;官吏们见到臣,是因为臣没有面露菜色;城池、井邑之间只有荒草生长,登高极目远望,看不见人烟。岭南数州与臣州相邻,残余盗贼聚集如蚁,尚未归降。臣看见这种情况,招抚收容流亡百姓,尽力劝导贫弱之民,保卫城池,开垦山林,希望秋后能够稍稍保全性命。臣愚昧地认为,如今刺史如果没有武略来制服暴乱,没有文才来救济疲敝,不能以清廉自身率领下属,不能通权达变来挽救时局,那么只求一州百姓不叛乱,乱事就要发生了,难道只限于一州吗?臣估计如今州县能够征税的没有多少,已经破败的却很多;百姓留恋祖坟的恐怕很少,想要流亡的却很多。因此刺史应当精心选择、谨慎任用,实在不能拘泥官阶次序,也不能任用靠货贿得官、由权门推举的人。凡授任刺史,特别希望陛下第一年询问他使流亡者归来复业的有多少,田地开垦的有多少;第二年询问畜养生息比第一年增加了几倍,缴纳赋税比第一年增加了几倍;第三年考核他的功过,必定实行赏罚。这样人们都不敢希望侥幸,也不敢苟且有所求。臣实在孱弱,却蒙受陛下授予符节,陛下务必谨慎选择人才;臣本来应当罢职归隐山野,缴纳井税。臣实在不胜恳切之至,谨派某官奉表陈谢,呈报圣上。道州再次谢上表——元结 臣某说:臣恭敬地接受某月某日的诏令,再次授予臣道州刺史,臣于某月某日到州任职完毕。臣从前任职时,虽然百姓没有流亡,但归来复业的十人中不过一二;虽然盗贼没有侵扰边境,却不能出兵援救邻州;虽然赋税勉强能够供给,但有关部门也不是没有列举臣的罪状;虽然百姓和官吏似乎听从教令,但风俗却没有能够改变。臣又多病,不能说没有借口;水旱灾害和疫病,每年都不能免除,疾疫造成的死亡伤残,臣所辖州尤其严重。臣自我追究,罪当抵偿刑法,圣朝宽赦,尚且应当夺去官职;陛下却过分听信,又重新授予臣任职。臣恐怕守廉让的人认为臣苟且安享俸禄职位,抱持公正直道的人认为臣内心藏有私曲,有才识的人把臣置于台隶之下加以羞辱,执掌刑法的人按照法令程序给臣定罪。臣之所以不敢当天辞免,是等待陛下查验事情的虚实,然后把罪责归于有关官员。如今四方战乱尚未平定,赋税征敛没有停止,百姓流亡日益严重,官吏侵夺克扣日益增多,实在不应让凶暴庸碌、贪婪鄙猥之徒,以及凡庸软弱愚昧之类,凭借货赂权势做州县长官。伏望陛下特别加以察问,考核他们的功过,务必实行赏罚,以安定百姓。谁能不自私,臣实在不敢这样做。臣所说的话狂妄而直率,早晚等待获罪,实在不胜恳切之至,谨派某官奉表陈奏。谢谢容州表——元结

臣结言,臣伏奉今月二十二日勅,授臣使持节都督容州诸军事,守容州刺史,中丞充本管经畧守捉使。四月十六日勅到,二十一日发,付本道行营。臣实愚弱,谬当寄任,奉诏之日,不获忧惶。臣闻孝于家者忠于国,忠以事君者无所隐。臣有至切,不敢不言。臣实一身奉养老母,医药饮食,非臣不喜。臣暂违离,则忧悸成疾。臣又多疾,近日加剧。前在道州,黾勉六岁,实无政理,多是假名,频请停官,使司不许。今臣所属之州,陷贼岁久,颓城古木,逺在炎荒,管内诸州,多未宾服,行营野次,向十余年。在臣一身,为国展効,死当不避,敢惮艰危。但以老母念臣,疾疹日久,时方大暑,南逾火山,举家漂泊,寄在湖上,单车将命,赴于贼庭。臣将就路,老母悲泣,闻者凄怆,臣心可知。臣欲扶持版舆,南之合浦,则老母气力难于逺行。臣欲奋不顾家,则母子之情,禽畜犹有。臣欲久辞老母,则又污辱名教。臣欲便不之官,又恐稽违诏命。在臣肝肠如煎如烛。昔徐庶心乱,先主不逼;令伯陈情,晋武允许。君臣国家,万代为规。伏惟陛下以孝理万姓,慈育生民,在臣情志,实堪矜愍。臣每读前史,见吴起游宦,噬臂不归;温峤奉使,絶裾而去。常恨不逢斯人,使之殊死。臣所以冒犯圣旨,乞停今授,待罪私门,长得奉养,供给井税,臣之恳愿。尘黩天威,不胜惶恐。谨遣某官奉表陈让以闻。

奉天论延访朝臣表【陆贽】

臣某言:贼泚逋诛,尚穴宫禁。陛下思恋宗庙,痛伤黎元,仁孝交感,至于愤激。猥以急务下询微臣。臣虽鄙儒,尊慕行义,荷陛下知已之遇,感陛下思理之诚。愚衷所怀,承问輙发,不以浅深自揆,不以喜怒上虞。诚缺于周防承顺之规,是亦忠于陛下一至之分也。前奉诏问,寻具上陈,请延羣臣稍与亲接,广谘访之路,开谏诤之门,通壅郁之情,弘采拔之道。自献答奏,迨兹弥旬,不闻施行,不赐训诘,未审宸音,以为如何?如昧于忖量,但务竭尽,恐由辞理蹇拙,不能畅达事情。慺慺血诚,复愿披沥,频烦黩冒,岂不惭惶?盖犬马感恩思效之心,惓惓而不能自止者也。臣闻立国之本,在乎得众。得众之要,在乎见情。故仲尼以为人情者,圣王之田,理道所由生也。是则时之否泰,事之损益,万化所系,必因人情。情有通塞,故否泰生;情有厚薄,故损益生。通天下之情者,莫智于圣人;尽圣人之心者,莫测于易象。其列卦也,干下坤上乃为泰,干上坤下则曰否。其取象也,损上益下则曰益,损下益上乃为损。干为天为君,坤为地为臣。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于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气不交则庶物不育,情不交则万邦不和。天气下降,地气上腾,然后岁功成;君泽下流,臣诚上达,然后理道立。损益之义,亦由是焉。上约已而裕于人,人必悦而奉上矣,其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于已,人必怨而叛上矣,其不谓之损乎?然则上下交而泰,不交则否。自损者人益,自益者人损。情之得失,岂容易哉?故喻君为舟,喻人为水。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也舟即君道,水即人情。舟顺水之道乃浮,违则没;君得人之情乃固,失则危。是以古先圣王居人之上也,必以其心从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从其欲,乃至兢兢。业业,一日万几。夫几者,事之微也。以圣人之德,天子之尊,且犹慎事之微,乃至一日万虑,岂不以居上接下,惧失其情欤?《书》曰:“人心惟危,道心唯微。微则万几之虑不得不精也。危则覆舟之诫不可不畏也。”夫揆物以意,宣意以言,言或是非,莫若考于有迹;迹或成败,莫若验于已行。自昔王业盛衰,君道得失,史册尽在,粲然可征。与众同欲,靡不兴;违众自用,靡不废;从善纳谏,靡不固;逺贤耻过,靡不危。故《诗》《书》称尧之德,则曰:“稽于众,舍已从人。”数舜之功,则曰:“明四目,达四聪。”言务同欲也。

译臣元结说:臣恭敬地接受本月二十二日的诏令,授臣为使持节、都督容州诸军事、守容州刺史、中丞,充任本管经略守捉使。四月十六日接到诏令,二十一日出发,交付本道行营。臣实在愚昧羸弱,却错误地承担这一寄任,接到诏令之日,不能不忧惧惶恐。臣听说,在家孝敬父母的人,对国便能忠诚;以忠诚侍奉君主,就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臣有最迫切的情况,不敢不说。臣只有一身奉养老母,医药饮食没有臣就无法安排;臣暂时离开她,她便忧虑惊悸而成病。臣自己又多病,近来病情加重。此前在道州勉强任职六年,实在没有政绩,多半只是徒有名目,曾多次请求停职,主管部门却不允许。如今臣所管辖的州,被叛贼陷落已经很久,残破的城池和古老的树木远处都在炎热荒僻之地,管内各州多未归服,行营驻扎在野外,已经将近十多年。若只论臣一身,为国效力,死也不躲避,岂敢畏惧艰险?只是老母思念臣,疾病长久不愈,时值大暑,向南越过火山,全家漂泊,寄居在湖上;臣乘单车奉命,前往叛贼的境地。臣将要上路,老母悲泣,听见的人都感到凄怆,臣内心的痛苦也就可想而知。臣想扶持母亲乘坐的舆车,向南前往合浦,可是老母的体力难以承受远行。臣如果想奋不顾身而不顾家庭,那么母子之情连禽兽也有;如果想长久辞别老母,又会玷辱名教;如果想干脆不去赴任,又恐怕拖延违背诏命。臣内心肝肠如被煎熬、如被火烧。过去徐庶心中纷乱,先主没有逼迫他;令伯陈述自己的情况,晋武帝也允许了。君臣、国家之间的道理,足以成为万代的规范。伏惟陛下以孝道治理万民,以慈爱养育百姓;就臣的情志而言,实在值得怜悯。臣每次读前代史书,看见吴起出外求官,咬伤手臂也不回家;温峤奉命出使,割断衣襟离去。臣常常遗憾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使他们替臣以死相决。臣因此冒犯圣旨,请求停止这次授任,让臣在家中待罪,长久侍奉供养老母,缴纳井税,这就是臣的恳切愿望。冒犯天威,臣实在惶恐不安。谨派某官奉表陈让,呈报圣上。奉天论延访朝臣表——陆贽 臣某说:叛贼朱泚尚未伏诛,还盘踞在宫禁附近。陛下思念宗庙,痛惜百姓,仁爱和孝心交相激发,以至于愤怒激切。陛下屈尊把紧急事务下问微臣。臣虽然是鄙陋的儒生,却尊崇仰慕义行;蒙受陛下知遇的恩德,感动于陛下思考治理天下的诚意,内心所怀,承受询问便立即发言,不因言辞浅深而自我衡量,也不因可能触怒圣上而顾虑。若因此缺少周全防范、顺承圣意的规矩,这也正是臣对陛下尽到忠诚的一片心意。臣先前奉诏回答,随即详细陈奏,请求陛下延请群臣,逐渐与他们亲近接触,扩大咨询访问的途径,打开进谏诤言的门户,疏通郁结不通的情绪,弘扬选拔人才的道路。自从臣献上答奏,至今已经过了十多天,没有听说施行,也没有得到训诫,不知圣上的意思究竟如何。或许臣的思量昏昧,只知道竭尽心力;恐怕是因为辞理笨拙,不能把事情说得通畅。臣惶惶的赤诚之心,又愿意全部倾吐出来,屡次烦扰冒犯,难道能不惭愧惶恐吗?这大概是犬马感恩、思图效命的心情,拳拳不已而不能自止。臣听说,建立国家的根本在于得到众人的拥护;得到众人拥护的关键,在于了解民情。因此仲尼认为,人情是圣王的田地,是治理之道由此产生的根源。由此可见,时代的治乱、事情的得失、万物的变化,都必然取决于人情。人情有通达和阻塞,所以产生治乱;人情有厚薄,所以产生得失。能够通晓天下人情的,没有比圣人更聪明的;能够穷尽圣人心意的,没有比《易》象更深奥的。《易》排列卦象,乾在下、坤在上就是泰卦,乾在上、坤在下就是否卦。它取象于上下关系,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叫益卦,减损下面而增益上面叫损卦。乾象征天和君主,坤象征地和臣下。天在下而地在上,位置颠倒了,却反而称作泰,是因为上下相交;君主在上、臣下在下,名分本来顺当,却反而称作否,是因为上下不相交。气不交汇,万物就不能生长;人情不相通,万国就不能和睦。天气下降,地气上升,然后一年农功才能完成;君主的恩泽向下流布,臣下的诚意向上传达,然后治理之道才能建立。损益的道理也是如此。上位者约束自己而使百姓宽裕,百姓必然喜悦而奉戴上位者,这难道不叫益吗?上位者轻视百姓而放纵自己,百姓必然怨恨并背叛上位者,这难道不叫损吗?因此,上下相交就是泰,不相交就是否;自我减损,别人便会增益自己;自我增益,别人便会损害自己。人情的得失,哪里是容易的事呢?所以古人以舟比喻君主,以水比喻百姓,说水能够载舟,也能够覆舟;舟就是君主之道,水就是民情。舟顺着水的道理才能漂浮,违背水势就会沉没;君主得到民情才能稳固,失去民情就会危险。因此古代圣王居于百姓之上,必定使自己的心意顺从天下人的心意,不敢让天下人顺从自己的欲望,于是战战兢兢、勤勉不懈,一天之内处理万般政务。“几”是事情细微的征兆。凭圣人的德行、天子的尊贵,尚且还要谨慎对待事情的细微之处,以至于一天思虑万端,难道不是因为居上位而接近下民,害怕失去民情吗?《尚书》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正因为幽微,所以对于万般政务的思虑不能不精细;正因为危险,所以覆舟的警戒不能不畏惧。根据意图揣度事物,通过言语表达意图,而言语有可能正确或错误,不如考察已经留下的事实;事实有可能导致成功或失败,不如检验已经实行的结果。从前王业的盛衰、君道的得失,都记载在史册中,清楚明白,足以验证。与众人有共同愿望的,没有不兴盛的;违背众人而独断专行的,没有不败亡的;听从善言、接受劝谏的,没有不稳固的;疏远贤人、以过失为耻的,没有不危险的。因此《诗》《书》称道尧的德行,说:“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主张而听从别人。”列举舜的功绩,说:“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这些都是说务求与众人有共同愿望。

序禹之所由兴,则曰:“益赞于禹,禹拜昌言。”述汤之所以王,则曰:“用人惟已改过不吝。”言能纳谏也。歌《文王》作周,则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寕美武王克殷,则曰:“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言皆从善也。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子,天下之盛王也,莫不从谏而辅徳询众以成功。是则德益盛而虑益微,功愈髙而意愈下。及代之衰也,则道亦反焉。故《书》曰:“纣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言违众也。《诗》曰:“汝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徳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又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言逺贤也。《书》曰:“谓人莫已若者亡。”《诗》曰:“惟彼不慎,自独俾臧,自有肺肠,俾人卒狂。”言自用也。前史数桀、纣之恶,曰:“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言耻过也。考得失于已形之迹,鉴盛衰于已验之符,孰失道而不衰,孰得理而不盛?相应以类,影响不差,敢不则而象之,敬而畏之乎?自秦汉暨于周隋,其间将厯千载,代兴者非一姓,继覆者非一君。虽所遇殊时,所为异迹,然失众必败,得众必成。与尧、舜、禹、汤同务者必兴,与桀、纣、幽、厉同趣者必覆。多同于善则功倍,多同于恶则祸甚。善恶同类,端如贯珠;成败象行,明若观火。此厯代之元龟也。尚恐议者曰:“时异事殊。”臣请复为陛下粗举。近效之尤章者,以辨焉。太宗文皇帝,以天纵之才,有神器之重,武定祸乱,文致太平,威行如雷霆,明照侔日月,英畧施于百胜,圣功被于九歌,固非庶品之所度量,常情之所钻仰。然犹兢兢畏慎,惧失人心,每戒臣下献规,恒以危亡为虑。夙兴听理,日旰亡劳,公卿迭进,延奏庶务,评议得失,与众共之。下无滞情,上无私断。退朝之暇,宴接侍臣,咨访谋猷,询求过阙,或论往古成败,或问人间事情。每言及暗主乱朝,则省惧自戒;言及贤君理代,则企竦思齐;言及稼穑艰难,则上下相匡,务遵勤俭;言及闾阎疾苦,则君臣同虑,议息征徭。懋德惩违,触类滋长,尚恐过言谬举,既往难追。每召宰辅平章,必遣谏官俱入,小有颇失,随即箴规。得一善,必遽命甄升;听一谏,必明加褒锡。故得时无阙事,人乐输诚。又引文学之流,更直宿于内署,或谋求典礼,或讽诵诗书。每至夜分,情忘厌倦。伏以太宗之德美,贞观之理安,且犹务得人心,其勤若此。是则人之于理道,可一日不接乎?髙宗初年,亦亲听纳,故当时翕然归美,以为有贞观之风,兼赖遗泽在人,先范垂裕,幸无改作,俗以阜康。数十年间,天下无事,承平之业滋久,倦怠之意颇彰。燕居益深,接下弥简,前哲之耿光寖逺中官之威柄潜移。卒有嗣圣临朝,天授革命,岂不以经邦之道阙畴咨于大猷?宴安之懐,溺偏信于近狎,驯致祸变,几将倾危。虽乱匪自他,然其失一也,弊俗一靡,余风遂流,讫神龙、景云之间,皆嬖幸乱朝,忠义不达。玄宗躬定大难,手振宏纲,开怀纳忠,克已从谏,尊用旧老,广采羣才,大臣不敢壅下情,私服不敢干公议,朝清道泰,垂三十年。谓化已成,谓安可保,耳目之娱渐广,忧勤之志稍衰。侈心一萌,邪道并进。贪权窃柄者则曰:「徳如尧舜矣,焉用劳神?」承意趋利者则曰:「时已太平矣,胡不为乐?」有深谋逺虑者谓之迂诞,惊众有谠言切议者谓之诽谤,邀名至尊,收视于穆,清上宰养威于廊庙,谏曹以颂义为奉职,法吏以识旨为当,官司府以厚敛为公忠,权门以多路为闻望,外宠持窃国之势,内宠擅廽天之滛,祸机炽然,焰焰滋甚,举天下如居积薪之上,人人惧焚,而朝廷相蒙,曾莫之省,日务游宴,方谓有无疆之休,大盗一兴,至今为梗,岂不以忽于戒备,逸于居安,惮忠鲠之怫心,甘谀诈之从欲,渐渍不闻其失,以至于大失乎?肃宗惩致冦之由,藴拨乱之畧,虚受广纳,同符乎太宗,招延询谋,辍食废寝,洞启城府,推心与人,豁披胸襟,忘已应物,故得来苏之望,允塞配天之业,勃兴。先皇帝继守恭勤,而益之以和惠,惠则有感,和则有亲,虽时经艰屯,而众不离析,理尚寛大,务因循而重改作,然于紫宸听朝,常限三人奏事,时亦宣谕德令,课责侍臣,或赏其尽规,或含以容黙,性本仁恕,事多弘让,谏虽未从,且不深忤,情茍有阻,终获上通,故君臣相安而人亦小息。陛下英姿逸辩,迈絶人伦,武畧雄图,牢笼物表,愤积习以妨理,任削平而在躬,以明威照临,以严法制断流弊,自久浚恒,太深逺者惊疑而阻命,逃死之乱作,近者畏慑而偷容避罪之态生,君臣意乖,上下情隔,君将务理而下防诛夷,臣将纳忠又上虑欺诞,故睿诚不布于羣物,物情不达于睿聪。

译叙述禹所以兴起的原因,就说:“益辅佐禹,禹拜受昌盛的言论。” 叙述汤所以成为王的原因,就说:“任用人只求贤能,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这是说他能够接受劝谏。歌咏《文王》建立周朝,就说:“贤士众多,文王因此安宁。”赞美武王战胜殷,就说:“辅佐之臣有十人,同心同德。”这是说他们都听从善言。尧、舜、禹、汤、文、武这六位君子,是天下最盛明的君王,没有一个不是听从劝谏、辅助德政、询问众人而成就功业的。由此可见,德行越盛,思虑越细微;功业越高,心意越谦下。到了后世衰败之时,道理也就反过来了。因此《尚书》说:“纣有亿兆平民,却离心离德。”这是说他违背众人。《诗经》说:“你在中国炫耀武力,聚敛怨恨,把它当作功德;你的德行并不光明,在朝廷上没有背后支持,也没有左右辅佐,你的德行并不光明,因此没有陪臣和卿士。”又说:“即使没有年老成德的人,还有典章刑法。竟然没有人听从,天命就倾覆了。”这是说他疏远贤人。《尚书》说:“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的人会灭亡。”《诗经》说:“只有那不谨慎的人,自以为独自能使事情完善,心中自有盘算,终于使别人都变得狂乱。”这是说他独断自用。前代史书列举桀、纣的罪恶,说:“智慧足以拒绝劝谏,言辞足以掩饰错误。”这是说他们以过失为耻。考察已经显现的得失,借鉴已经验证的盛衰征兆,哪有失去正道而不衰败的,哪有得到治理之理而不兴盛的呢?同类的事物彼此感应,像声音和回声一样不会有差错,岂敢不以此为法、以此为鉴,恭敬而又畏惧吗?从秦汉直到周隋,其间将近千年,兴起的朝代并不只有一个姓氏,覆亡的君主也不只有一人。虽然所遇时代不同,所做事情的迹象各异,但失去众人必然失败,得到众人必然成功。与尧、舜、禹、汤同样致力于善事的必然兴盛,与桀、纣、幽王、厉王同样趋向恶行的必然覆亡。多与善相同,功效就加倍;多与恶相同,祸患就更加深重。善恶同类,端然如同贯穿的珠子;成败显现于行动,明白得如同观看火焰。这就是历代的宝贵龟鉴。只是恐怕有人议论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臣请求再为陛下略举近来的事例,尤其明显的,可以用来辨明这一点。太宗文皇帝具有上天赋予的才华,承受神器的重任;用武力平定祸乱,以文治达到太平,威势如雷霆,明察如日月,英明谋略施行于百战,圣功流传于九歌,本来不是一般人所能测量、平常人的情性所能仰望的。然而他仍然战战兢兢、谨慎畏惧,害怕失去人心,每每告诫臣下献上规谏,始终以危亡为忧虑。早起听政,直到日暮也不以为劳苦;公卿轮流进见,延请他们奏报各项事务,评议得失,与众人共同决断。下情没有滞塞,上面没有私自裁断。退朝闲暇,宴请接见侍臣,咨询谋略,询问自己的过失,有时讨论前代成败,有时询问民间事务。每当谈到昏君扰乱朝政,就反省畏惧而自我警戒;谈到贤君治理天下,就仰慕振奋而思求赶上;谈到耕种收获的艰难,就君臣相互匡正,务必遵守勤俭;谈到民间百姓的疾苦,就君臣共同忧虑,商议停止征税徭役。勉励德行、惩戒违逆,由此类推而不断增长;还担心有过分的言语、错误的举措,过去之后便难以挽回。每次召宰辅共同商议,必定派谏官一同入内;稍有偏差失误,便立即规劝。发现一项善行,必定立即命令甄别提升;听到一次劝谏,必定公开加以褒奖赏赐。因此当时没有遗漏的政事,人人乐于输诚。又召文学之士,轮流在内署值宿,有时谋议典礼,有时讽诵诗书。每到夜半,感情专注而忘记疲倦。伏惟太宗德行的美盛、贞观政治的安定,尚且还致力于取得人心,勤勉到如此程度。由此可见,对于治理之道,难道一天也可以不与下情相接吗?高宗初年,也亲自听取意见、接受劝谏,所以当时众人一致称美,认为有贞观遗风;又依赖太宗遗留的恩泽仍在人间,先代的法范垂示后世,幸而没有改变制度,风俗因此富足安康。几十年间,天下没有大事,太平基业日益长久,倦怠的意态也逐渐显露。高宗闲居越来越深,接近下臣越来越少,前代圣哲的光辉渐渐远去,宦官的威权暗中转移。终于发生嗣圣临朝、天授革命的事情,难道不是因为治理国家的道路缺少对大政的咨询吗?沉溺于安逸的心情,偏信亲近佞幸之人,逐渐导致祸变,几乎使国家倾覆危亡。虽然祸乱并非由别人造成,但失误是相同的;弊俗一旦败坏,余风便随之流传。直到神龙、景云年间,都是宠幸之人扰乱朝政,忠义之言不能上达。玄宗亲自平定大难,振举宏大纲纪,敞开心怀接受忠言,克制自己听从劝谏,尊重任用旧臣老臣,广泛搜求群才;大臣不敢堵塞下情,私服近侍不敢干预公议,朝廷清明、政治安泰,持续了将近三十年。人们以为教化已经完成,以为安定可以长保,供耳目享受的事物逐渐增多,忧劳勤政的志向稍稍衰退。奢侈之心一萌发,邪道便一齐进入。贪恋权力、窃取柄权的人说:“德行已经如同尧舜了,哪里还用劳神?”迎合圣意、趋逐私利的人说:“时局已经太平了,为什么不享乐?”有深谋远虑的人被说成迂腐荒诞,提出惊动众人的正直切议的人被说成诽谤;有的向至尊邀取名声,收敛视听;有的使宰相养成威势于朝廷;谏官把歌功颂德当作供职,司法官吏把揣摩圣意当作称职,官府把厚重征敛当作公忠,权门把门路众多当作声望。外戚宠臣掌握窃取国权的势力,内廷宠幸擅自施行回天的淫威,祸患的机势炽烈燃烧,火焰日益旺盛;天下仿佛都坐在堆积的柴薪上,人人害怕被焚烧,而朝廷上下互相蒙蔽,竟没有人察觉,每天只忙于游宴,还正说着有无疆之福。大盗一旦兴起,祸患至今仍然成为阻碍,难道不是因为忽视戒备、安居而逸乐,害怕忠直之言违逆心意,甘愿听从谄媚欺诈以满足欲望,渐渐听不到自己的过失,终于导致大过失吗?肃宗鉴于导致盗乱的原因,怀抱拨乱反正的谋略,虚心接受、广泛采纳意见,和太宗相同;招请延纳群臣咨询谋略,废寝忘食,完全敞开宫府,推心置腹地对待众人,坦露胸襟,忘掉自我而应对事物,所以获得百姓如盼望苏息般的归附,配天的中兴功业由此确实充实而兴盛。先皇帝继承并保持恭敬勤勉,又增加了和惠之德;施惠便能得到感应,和睦便能使人亲近。虽然时局经历艰难困顿,众人却没有离散;治理尚且宽大,务求因循旧制而慎重改作。然而他在紫宸殿听朝,常常限制三人奏事,有时也宣示德令,考核责问侍臣,有时奖赏他们尽力规谏,有时含容他们沉默不言。他本性仁慈宽恕,处理事情多宽宏谦让;劝谏即使没有被采纳,也不深深触犯他,情势即使有所阻塞,最终仍能上传,因此君臣相安,百姓也稍得休息。陛下英姿超逸、辩才过人,武略雄图超越世俗,积愤于旧习妨碍治理,任意削平弊病而亲自承担;用明威照临天下,以严厉法制截断流弊。由于长期疏浚治理,距离深远的地方惊疑而抗拒命令,逃死的叛乱由此发生;近处的人畏惧震慑,偷安容忍、逃避罪责的姿态由此产生。君臣意愿乖离,上下情感隔绝:君主将要致力治理,而臣下防备被诛杀;臣下将要纳忠,而又担心君主怀疑欺诈。因此圣上的睿智诚意不能布达于群臣万物,群臣万物的实情也不能传达到圣上的聪听。

臣于往年曾任御史,获奉朝谒,仅于半年,陛下严邃髙居,未尝降旨临问,羣臣局蹐趋退,亦不列事奏陈,轩墀之间且未相论,宇宙之广,何由自通?虽复列对使臣,别延宰辅,既殊师锡,且异公言,未行者则戒以枢宻勿论,已行者又谓之遂事不谏,渐生拘碍,动渉猜嫌,由是人各隠情,以言为讳,至于变故将起,亿兆同忧,独陛下恬然不知,方谓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覩,验往日之所闻,孰真孰虚,何得?何失则事之通塞,备详之矣。人之情伪,尽知之矣。列圣升降之效,厯厯如彼。当今理乱之由,昭昭如此。未有不兴于得众,殆于失人,裕于佥谐,蔽于偏信。济美因乎纳谏,亏徳由乎自贤。善始本乎忧勤,失人萌乎安汰。今陛下将欲悔祸徼福,去危从安,若不循太宗创业之规,袭肃宗中兴之理,鉴天寳致乱之所以,惩今者迁幸之所因,则何以孚圣懐,扬令闻,新逺迩之听,归反侧之心乎?前承徳音,访及庸鄙,敢縁斯义,輙以献闻。自迩以来,反复千虑,愚智有分,信非可移。至今拳拳犹滞,所见不胜愚诚垦欵,谨复布露以闻。臣惶怖死罪,谨言。

代李侍郎论兵表【吕温】

臣某言,臣伏见某月日诏旨,发更太原、凤翔及神策诸镇兵赴剑南、东川者,陛下睿算无遗,神武必断,与人除害,顺天行诛,奋如霆之威,乗破竹之势,期于久逸,无惮一劳,大正国经,永清时祲,百王盛事,千古英声,天下幸甚。然或时事之可否,兵家之利害,道途之险易,将帅之冝称,不可不深图逺计,原始要终,狂夫有可择之言,愚者有一得之虑,管窥所至,愿效微诚。臣窃以为,古今用兵,皆在将勇、师和、政齐、计胜,不必多兵广众然后成功。今髙崇文等诸将所统,已约一万五千余人,以整击乱,以顺讨逆,授以庙算,假之天威,馘丑挫凶,霈有余力。若更多征征镇,广命师旅,臣窃计之,其患有五:一则,髙崇文素非大将,拔自偏镇,忠勇虽着,威声未振,本兵既少,兼统则多,将皆权隶,士非素抚,虽是鋭师,势若乌合,居常则犹可胁制,临敌则何以指挥?非惟崇文才分有限,此亦自古兵家所难。臣不敢广引载籍,上烦圣听,请直以近事明之:哥舒翰潼闗之守,郭子仪相州之围,韩全义激水之役,皆以兵多将杂而致败衂;许叔冀之保灵昌,李光弼之全河阳,李晟之收复京邑,皆以兵少将一而建大功。成败昭然,布在人口。二则,贞元以来,天下无事,四方节将,人各怀安,陛下覆帱惟新,理先清静。今以西南小丑,久稽天诛,自春徂夏,征发已广,见在兵力,破贼有余。若更务济师,屡闻动众,山险深阻,暑湿为沴,北人南役,谁不惮行?去土离家,动生愁怨。往年泾原叛卒,职此之由,事系安危,不可不察。三则,吐蕃约盟未定,窥伺在心,间谍往来,急于邮传,又必持两端之计,与刘辟交通。若闻发兵西南,多取边镇,秋风即至,虏马已肥,冒隙乗虚,必有侵轶,事出万一,悔何可追?四则,刘辟穷冦保险,逃死虽祸,滛助顺天道甚明,而兵凶战危,人事难必,脱或貔武之师少,不如。意蜂蚁犹聚,假息旬时,攻守之间,动须应援,固当潜锋养鋭,以逸待劳。今便悉兵后,将何继?五则剑川硗■〈石脊〉居人食且不充,蜀路险艰,饷运无由多致。今屯兵日费,何啻万金?数州麦粟贵籴将尽,千里飞挽,所济几何?若更加兵,实难供赡。一夫脱有菜色,三军无复鬬心。幸可少以成功,何必多而为患?今太原及神策等军已上道者,其类颇多,足办戎事。其凤翔等镇未发之兵,伏乞圣恩且勒权停,续候事宜以议行止。臣谬膺重任,过蒙恩遇,輙率狂瞽,轻黩宸严。茍利国家,甘心鼎镬,无任兢遑恳迫之至,谨奉陈奏以闻。

论请不用奸臣表【裴度】

译臣往年曾任御史,能够奉命入朝谒见,仅仅半年时间,陛下严肃幽深地居于高位,从未降旨亲自询问;群臣拘谨恐惧,匆匆进退,也没有陈列事务加以奏报。殿堂台阶之间尚且不能相互讨论,面对广阔天下又从哪里能够自行沟通呢?即使列队接见使臣,另行延请宰辅,也已经不同于正常的师傅辅弼之臣,而且异于公开发表的意见;没有施行的事情,便告诫说机密不得议论;已经施行的事情,又说事情既成便不应进谏。于是拘束和障碍逐渐产生,动辄涉及猜疑嫌隙,由此人人隐藏实情,把进言当作忌讳。直到变故将要发生,亿兆百姓都在忧虑,唯独陛下安然不知,还以为太平可以实现。陛下用今天亲眼所见的事情,验证过去耳中听到的事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什么是所得、什么是所失,那么事情通达还是阻塞,就全都清楚了;人的真情和虚伪,也全都知道了。历代圣王兴衰升降的结果,清清楚楚就是那样;如今治理和混乱的原因,也明明白白就是如此。从来没有不是因得到众人而兴盛、因失去人心而危殆的;没有不是因宽裕地听取众议而昌盛、因偏信而受蒙蔽的。成就美德,依靠接受劝谏;损害德行,由于自以为贤能。善始根本在于忧劳勤勉,失去人心则萌发于安逸懈怠。如今陛下想要悔除祸患、求取福泽,离开危险、趋向安定,如果不遵循太宗开创事业的规矩,沿袭肃宗中兴的治理,鉴戒天宝年间导致祸乱的原因,惩戒如今迁徙出幸所由的缘故,那么凭什么取信于圣明的心意,发扬美好的声誉,使远近之人的听闻更新,使反复不定者归附呢?先前承蒙陛下的恩言,问及臣这种庸陋之人,臣敢于依据这个道理,立即把意见献上。自那以后,臣反复思考了千百次,愚昧和智慧各有分限,但这个看法实在不可改变。直到如今臣仍拳拳不已,所见所思实在不胜愚诚恳切,所以谨再次全部陈述,呈报圣上。臣惶恐畏惧,罪当万死,谨此陈言。代李侍郎论兵表——吕温 臣某说:臣伏见某月某日诏旨,调发太原、凤翔以及神策诸镇的军队前往剑南、东川,陛下睿智的筹算没有遗漏,神武一定能够决断;这是替百姓除害,顺应天意施行诛讨,奋发雷霆般的威势,乘着破竹般的形势,期望长久安逸,不怕暂时辛劳,大力匡正国家常法,永远清除时代的灾祸,实为百王的盛事、千古的英名,天下幸甚。然而时局可否,兵家的利害,道路的险易,将帅是否相称,都不可不深谋远虑,推究始终。狂夫也有可选择的话,愚者也有偶然所得的思虑;臣所见如从管中窥天,愿献出微薄诚意。臣私下认为,古今用兵,都在于将领勇敢、军队和谐、政令整齐、计谋取胜,不必一定要兵多众广然后成功。如今高崇文等诸将统领的军队,已经约有一万五千多人,以整齐攻击混乱,以顺义讨伐逆贼,又接受朝廷谋算,借助天子威势,斩杀丑类、挫败凶徒,力量绰绰有余。如果再多征调各镇,广泛命令军队出征,臣私下考虑,将有五种祸患:第一,高崇文本来不是大将,是从偏远藩镇提拔起来的,忠勇虽然显著,威名声望却还没有振作;本来所统军队已经不多,再兼任统领便会事务繁多,将领都只是临时受其节制,士卒也不是平日所抚养的部众。即使是精锐之师,势态也像乌合之众,平常还可以勉强约束,临敌时又凭什么指挥呢?这不只是高崇文的才力有限,也是自古兵家难以解决的问题。臣不敢广泛引用典籍,烦劳圣上听闻,只请用近来的事情直接说明:哥舒翰守潼关、郭子仪被围相州、韩全义在激水作战,都是因为兵多将杂而导致失败;许叔冀保卫灵昌、李光弼保全河阳、李晟收复京城,都是因为兵少将专一而建立大功。成败清楚明白,天下人尽皆知。第二,自贞元以来,天下没有大事,四方节度使各自安心;陛下重新施行覆盖天下的治理,政治原则首先在清静。如今只是西南的小小叛贼,长久拖延天诛;从春到夏,征发已经很广,现有兵力攻破叛贼已经绰绰有余。如果再一味增援,屡屡听到调动军队,山势险峻、道路深阻,暑热湿气又造成灾害,北方人到南方服役,谁不害怕远行?离开故土和家庭,动辄就产生忧愁怨恨。往年泾原叛卒,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事情关系安危,不可不察。第三,吐蕃的盟约尚未确定,窥伺之心一直存在,间谍来往比邮驿传递还急切,又必定采取两面讨好的计策,同刘辟交通。如果听说朝廷向西南发兵,多数调取边镇军队,秋风一到,吐蕃战马已经肥壮,乘虚冒隙而来,必然发生侵扰;万一事情发生,后悔哪里还来得及?第四,刘辟是走投无路、据险自守的叛贼,逃亡求生虽然是祸患,但天道显然助顺讨逆;只是战争凶险,人的事情难以预料,万一勇猛的军队人数不足而不能取胜,叛贼仍会像蜂蚁一样聚集,暂时苟延数日。进攻和防守之间,往往必须等待援军,当然应当暗中收敛锋芒、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如今如果把军队全部调往后方,接下来将靠什么呢?第五,剑川土地贫瘠,居民连食物都不能充足供应,蜀地道路险阻艰难,粮饷运输无法大量到达。如今屯兵每天耗费,何止万金?数州的麦粮都要高价购买,几乎将要耗尽,千里运输,能够接济多少?如果再增加军队,实在难以供养。只要有一个士兵面露菜色,三军就再没有战斗的意志。既然有可能以较少的军队成功,何必增加军队而造成祸患?如今太原、神策等军已经上路的,数量颇多,足以办理军事。凤翔等镇尚未出发的军队,伏乞圣恩暂且下令权宜停止,随后等待事势变化,再议定进止。臣错误地承受重任,过分蒙受恩遇,便冒昧率直陈述愚见,轻率冒犯天威。只要有利于国家,即使甘心接受鼎镬之刑也在所不辞,臣实在不胜战战兢兢、恳切迫急之至,谨奉上奏陈述。论请不要任用奸臣的表——裴度

臣度言:臣闻主圣臣直,今既遇圣主,輙为臣直。上答殊死,下塞羣望,誓除国蠧,无以家为。茍献替之可行,何性命之足惜?伏惟文武孝德皇帝陛下纂承丕业,光启雄图,方殄顽人之风,以立太平之事。而逆竖构乱,震惊山东;奸臣作朋,挠乱国政。陛下欲扫荡幽镇,先宜肃清朝廷。何者?为患有大小,议事有先后。河朔逆贼,只乱山东;禁闱奸臣,必乱天下。是则河朔患小,禁闱患大。小者臣等与诸道戎臣,必能剪灭;大者非陛下制断,非陛下觉悟,无计驱除。今文武百寮,中外万品,有心者无不愤忿,有口者无不咨嗟。直以威权方重,奬用方深,有所畏避,不敢抵触。恐事未行而祸已及,不为国计,且为身计者耳。臣比犹怀隠忍,不愿发明。一则以罪恶如山,怨谤如雷,伏料圣君必自诛殛;一则以四方无事,万枢且过,纪纲潜坏,贿赂公行,待其贯盈,必自颠覆。今属凶徒扰攘,宸衷忧轸,凡有制命,系于安危。痛此奸臣,恣其欺罔,干乱圣畧,非止一途。又与翰苑近臣结为朋党。陛下听其所说,则必访于近臣,不知近臣已先计会,更唱迭和,蔽惑聪明。所以臣自兵兴已来,所陈章疏皆是至切,所奉书诏多有参差。蒙陛下委寄之意不轻,被奸臣抑损之事不少。臣所与佞幸亦无雠嫌,秪是昨者臣请乗传诣阙,面陈戎事,奸臣之党最所畏惧,知臣若到御座之前,必能悉数其辠,以此百计止臣此行。臣又请领兵齐进,逐便讨贼,奸臣之党尤所阻碍,恐臣统率诸道或有成功,进退皆受覊牵,意见悉遭杜塞。复与一二险狡同辞合力,令臣失所使,臣无成,则天下理乱,山东胜负,悉不顾矣。为臣事君,一至于此。且陛下前后左右忠良至多,亦有熟会典章,亦有饱谙师旅,足得任使,何独斯人?以臣愚见,若朝中奸臣尽去,则河北逆贼不讨而自平;若朝中奸臣尽在,则河朔逆贼虽平,益炽。臣伏读国史,知代宗之朝,蕃戎侵轶,直至畿甸,代宗不知,盖被程元振壅蔽,几危社稷。当时栁伉乃太常一愽士耳,犹抗表归罪,为国除害。今臣所任,兼总将相,岂可坐观凶邪有曀日月?臣不胜感恩嫉恶之至,谨附中使赵奉国奉表以闻。傥陛下未甚信臣,犹惑奸党,伏乞出臣此表,令三事大夫与百寮集议。彼不受责,臣合伏辜。天鍳孔明,照臣肝血。但得天下之人知臣不负陛下,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进撰平蔡州碑文表【韩愈】

臣某言,伏奉正月十四日勅牒,已收复淮西,羣臣请刻石纪功,明示天下,为将来法式。陛下推劳臣下,允其志愿,使臣撰平淮西碑文者,闻命震骇,心识颠倒,非其所任,为愧为恐,经旬渉月,不敢措手。中谢,窃惟自古圣神之君,既立殊功异德,卓越之迹,必有竒能愽辩之士,为时而生,持简操笔,从而写之,各有品章条贯,然后帝王之美,巍巍煌煌,充满天地。其载于书,则尧舜二典,夏之禹贡,殷之盘庚,周之五诰;于诗,则玄鸟、长发归美殷宗,清庙、臣工、小大、二雅、周王是謌,辞事相称,善并美具,号以为经,列之学宫,置师弟子,读而讲之。从始至今,莫敢指斥。向使撰次不得其人,文字暧昧,虽有美实,其谁观之?辞迹俱亡,善恶惟一。然则兹事至大,不可轻以属人。伏以唐至陛下,再登太平,刬刮羣奸,洒扫疆土,天之所覆,莫不宾服。然而淮西之功,尤为俊伟,碑石所刻,动流亿年,必得作者然后可尽能事。今词学之英,所在麻列,儒宗文师,磊落相望。外之则宰相公卿,郎官愽士;内之则翰林禁宻,游谈侍从之臣,不可一二遽数。召而使之,无有不可。至于臣者,自知最为浅陋,顾贪恩待,趋以就事,丛杂乖戾,律吕失次,乾坤之容,日月之光,知其不可绘画,强颜为之,以塞诏旨,罪当诛死。其碑文今已撰成,随表谨録封进。

进元和圣德诗表【韩愈】

臣愈顿首再拜言曰:「臣伏见皇帝陛下即位以来,诛流奸臣,朝廷清明,无有欺蔽。外斩杨惠琳、刘辟,以收夏蜀;东定青徐,积年之叛,海内布骇,不敢违越。郊天告庙,神灵欢喜,风雨明晦,无不从顺。太平之期,适当今日。臣蒙被恩泽,日与羣臣序立紫宸殿下,亲望穆穆之光。况其职业,又在以经籍教导国子,诚宜率先作謌诗,以称述盛德。不可以词语浅薄,不足以自効为觧,輙依古作四言元和圣德诗一篇,凡千有二十四字,指事实録,具载明天子文武神圣,以警动百姓耳目,传示无极。谨冒昧尘献,无任惶悚之至。」

论佛骨表【韩愈】

译臣李度说:臣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会正直。如今既然遇到圣明的君主,便应当做正直的臣子。对上报答陛下,即使死罪也在所不辞;对下不辜负群臣百姓的期望,发誓除掉国家的蛀虫,哪还顾得上自己的家室?只要所进献的意见能够实行,性命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伏望文武孝德皇帝陛下继承伟大的基业,光大开启宏伟的图谋,正要消灭顽劣之人的势力,以建立太平事业。然而逆贼宦官制造动乱,震惊山东;奸臣结党,扰乱国政。陛下想要扫荡幽镇,首先应当肃清朝廷。为什么呢?祸患有大小,议事有先后。河朔的逆贼只能扰乱山东;宫禁中的奸臣却一定会祸乱天下。这样看来,河朔的祸患小,宫禁的祸患大。小的祸患,臣等和各道将领一定能够剪除;大的祸患,若不是陛下亲自裁断,若不是陛下觉悟,便没有办法驱除。如今文武百官、中外各级官员,有思想的无不愤怒,有言语的无不叹息。只是因为他们的威权正盛,受到的奖用正厚,大家有所畏惧回避,不敢触犯。只怕事情还未办成,灾祸已经临身,所以他们不替国家筹划,而只替自身打算罢了。臣近来还抱着隐忍之心,不愿揭露此事。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罪恶堆积如山,怨恨诽谤如雷,臣料想圣明的君主一定会亲自诛杀他们;另一方面是因为四方暂时无事,各项机务还能勉强过去,法纪暗中败坏,贿赂公然流行,等到罪恶贯满,必然会自行覆亡。如今正逢凶徒扰乱,陛下内心忧虑,凡是发布的诏令,都关系到国家安危。可痛惜这些奸臣,任意欺骗蒙蔽,干扰扰乱圣上的谋略,并不只有一个方面。他们又同翰苑近臣结成朋党。陛下听信他们的话,便一定会向近臣询问,却不知道近臣早已事先商议,彼此一唱一和,蒙蔽惑乱陛下的聪明。因此臣自从战事兴起以来,所陈奏的章疏全都十分切要,所奉行的诏书却多有出入。陛下委任寄托臣的心意并不轻,而遭奸臣压制削弱的事情却不少。臣同那些受宠幸的奸臣并没有私仇,只是前些日子臣请求乘驿传到京师,当面陈说军务,奸臣党羽最为害怕;他们知道臣若到了御座之前,一定能够把他们的罪过一一列举出来,因此千方百计阻止臣此行。臣又请求率领军队一同进发,见机讨伐贼寇,奸臣党羽更加阻挠,因为他们害怕臣统率各道军队有所成功,使他们在进退之间都受到牵制,意见全遭堵塞。他们又同一两个险诈之徒异口同声、合力行事,使臣失去职权。臣不能成功,天下的治乱、山东的胜负,他们全都不顾了。作为臣子侍奉君主,竟到了这种地步。况且陛下前后左右的忠良之臣很多,有的熟悉典章制度,有的精通军旅事务,都足以任用,为什么偏偏只用这些人?依臣愚见,如果朝廷中的奸臣全部除去,那么河北的逆贼不用讨伐也会自行平定;如果朝廷中的奸臣全都还在,那么即使河朔的逆贼平定了,祸乱反而会更加炽盛。臣伏读国史,知道唐代宗时,蕃戎侵扰,一直到达京城附近,代宗却不知道,原来是被程元振阻塞蒙蔽,国家几乎因此危亡。当时柳伉不过是太常寺的一名博士,尚且上表抗争,归罪奸臣,为国除害。如今臣所担任的职务兼管将相,难道可以坐视凶邪遮蔽日月吗?臣感恩和憎恶邪恶之情实在难以抑制,谨派中使赵奉国带着这篇表章上奏。倘若陛下还不十分相信臣,仍被奸党迷惑,伏乞把臣这篇表章公布出来,令三公大夫和百官集议。如果他们不接受责罚,臣就应当伏罪。上天鉴察,极其明白,能够照见臣的肝胆鲜血。只要能让天下人知道臣没有辜负陛下,那么臣即使在死日,也如同活着一样。进呈撰写《平蔡州碑文》的表章【韩愈】臣某上言:臣恭敬地接受正月十四日的敕牒,得知已经收复淮西,群臣请求刻石记功,昭示天下,作为后世的法式。陛下推恩劳及臣下,答应了他们的愿望,命臣撰写平定淮西的碑文。臣听到命令后震惊恐惧,心神颠倒,因为这不是臣所能胜任的事情,既惭愧又害怕,经过十多天、几个月,也不敢动笔。臣谨此致谢。臣私下认为,自古以来圣明神武的君主既建立了非凡的功业和德行,成就卓越的事业,必定有奇异才能、博学善辩的士人应时而生,手持简册、执笔作文,随之记述,各有品第章法和条理,然后帝王的美德才能巍巍煌煌,充满天地。记载在《书》中,有尧舜的《典》,夏代的《禹贡》,殷代的《盘庚》,周代的《五诰》;体现在《诗》中,《玄鸟》《长发》归美于殷代宗王,《清庙》《臣工》《小大雅》歌咏周王,文辞与事实相称,善行和美德兼备,被称为经,列入学宫,设置老师和弟子,诵读讲习。从古至今,没有人敢于指责。假如撰写编次不得其人,文字昏暗不明,即使有美好的事实,谁会看见呢?文辞和事迹一起消亡,善恶也就混为一谈了。既然如此,这件事极其重大,不能轻易交给别人。伏思大唐到了陛下,又两次达到太平,铲除群奸,清扫疆土,凡上天所覆盖的地方,没有不来宾服的。然而淮西的功业尤其伟大,碑石上所刻的文字动辄流传亿万年,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作者,才能把这件事充分完成。如今擅长辞章的人遍布各处,儒学宗师和文章名家杰出地相望而立。朝廷外有宰相、公卿、郎官、博士,朝廷内有翰林、禁密以及游谈侍从之臣,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数尽的。召来让他们撰写,没有不可胜任的。至于臣,自己知道最为浅陋,只是贪恋陛下的恩遇,赶来承办此事,结果文辞杂乱乖戾,声律失去次序;乾坤的气象、日月的光辉,臣知道不是自己所能描绘,却厚着脸皮勉强写成,以塞满诏令的要求,罪当诛死。碑文如今已经撰成,随表谨慎地抄录封好进呈。进呈《元和圣德诗》的表章【韩愈】臣韩愈叩头再拜上言:臣伏见皇帝陛下即位以来,诛杀流放奸臣,朝廷清明,没有欺骗蒙蔽。对外斩杀杨惠琳、刘辟,收复夏州、蜀地;向东平定青州、徐州多年积累的叛乱,海内百姓无不震惊,再也不敢违抗。祭祀郊天、告祭宗庙,神灵欢喜;风雨阴晴,没有不顺从的。太平到来的时期,正适逢今日。臣蒙受陛下恩泽,每天同群臣依次站立在紫宸殿下,亲自仰望陛下庄严和穆的光辉。况且臣的职务又在于用经籍教导国子,实在应当率先作歌诗,来称颂叙述盛大德业。不能因为文辞浅薄、不足以自我效劳,就找借口推辞,便依照古作写成四言《元和圣德诗》一篇,共一千零二十四字,指陈事实、如实记录,完整载述明圣天子的文德武功和神圣德行,用来警醒和震动百姓的耳目,使之无穷流传。谨冒昧进献,惶恐至极。论佛骨表【韩愈】

臣某言:伏以佛者,西竺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寿所极,推其年数,葢亦俱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歳,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纔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于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髙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羣臣材识不逺,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常以为髙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今闻陛下令羣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迎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狥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茍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羣,觧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厯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夫佛本西竺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逺之。”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絶根本,断天下之疑,絶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诚惶诚恐。

论捕贼行赏表【韩愈】

译臣某上言:臣认为佛教只是西竺的一种教法罢了,自东汉以后才流入中国,上古从来没有佛教。过去黄帝在位一百年,享年一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享年一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享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享年一百零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享年一百一十八岁;帝舜和禹的年寿也都达到一百岁。那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长寿,然而中国还没有佛教。后来殷汤也享年一百岁,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没有说他们究竟活了多少岁,推算他们的年数,大概也都不少于一百岁。周文王享年九十七岁,武王享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一百年。当时佛法也没有传入中国,他们并不是因为奉事佛教才获得这样的寿命。汉明帝时才开始有佛法,明帝在位仅仅十八年。此后乱亡相继,国运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奉事佛教逐渐谨慎,国祚尤其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次舍身供奉佛寺,宗庙祭祀不用牲畜,白天只吃一餐,仅食蔬菜水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岁〕 后来梁武帝竟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国家也不久便灭亡。奉事佛教求取福报,反而得到灾祸,由此看来,佛不足以奉事,也就可以知道了。高祖刚接受隋朝禅让时,曾商议废除佛教,当时群臣才识浅薄,不能深刻了解先王之道和古今时宜,推阐圣明来挽救这个弊病,这件事终于停止了,臣常常为此遗憾。伏望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是数千百年以来无人可比的君主。即位之初,便不许百姓出家为僧尼、道士,也不许新建寺观。臣常认为高祖的志向,一定会在陛下手中实现。如今即使还不能立即实行,难道可以任其发展,反而使它更加兴盛吗?如今听说陛下命令群僧到凤翔迎取佛骨,登御楼观看,抬入大内,又命各寺轮流迎接供养。臣虽然极其愚钝,也一定知道陛下并不是被佛教迷惑,才这样尊奉它,而是想借此祈求福祥。只是因为年成丰收、百姓安乐,顺从众人的心意,为京城士庶设置奇异的景观和游玩的器具罢了。像陛下这样圣明,怎么会肯相信这类事情呢?然而百姓愚昧,容易受迷惑而难以明白;如果看见陛下这样做,就会认为陛下是真心奉佛,都会说天子如此圣明尚且一心敬信佛教,百姓是什么人,难道还应当爱惜自己的身体性命吗?于是焚烧头顶、烧灼手指,百十人聚成一群,脱衣散钱,从早到晚相互仿效,只怕落在后面,老少奔走,抛弃自己的事业和生计。若不立即 加以禁止遏止,经过各寺之后,一定会有人砍断手臂、割裂身体来作为供养,伤害风俗,败坏教化,传为四方笑柄,这不是小事。佛本来是西竺人,同中国语言不通,衣服制度不同,口中不说先王的规范言语,身上不穿先王的法服,不懂得君臣的道义和父子的亲情。假如他的身体至今还在,奉本国之命来到京师朝见陛下,陛下容纳接待他,不过是在宣政殿见一次,设一次礼宾宴会,赏赐一套衣服,再派人护送他出境,不让他惑乱众人罢了。何况他的身体已经死去很久,只剩枯朽的骨头和凶秽的遗留物,怎么适宜让它进入宫禁?孔子说:‘敬重鬼神,却要远离它们。’古代诸侯到别国吊丧,尚且要让巫祝先用桃枝和苕帚清除不祥,然后才进去吊丧。如今无缘无故取来朽秽之物,亲自临观,巫祝没有先行,桃枝苕帚也不用,群臣不说这是错误,御史不指出这是过失,臣实在以此为耻。乞请把这块骨头交给有关官署,投入水火之中,永远断绝根本,消除天下人的疑惑,断绝后代人的迷惑,使天下人知道大圣人所作所为,远远超出寻常万万倍,难道不是盛大的事情吗?难道不是痛快的事情吗?佛如果有灵,能够作祸作祟,凡有灾殃罪咎,都应当加在臣身上。上天正在鉴察,臣没有怨恨和悔 regret,感激恳切到了极点,谨奉表上奏。臣某诚惶诚恐。论捕贼行赏表【韩愈】

臣愈言,臣伏见六月八日敇,以狂贼伤害宰臣,擒捕未获,陛下悲伤震悼,形于寝食,特降诏书,明立条格,云有能捉获贼者,赐钱万贯,仍加超授。今下手贼等四分之内,已得其三,其余两人葢不足计。根寻踪迹,知自承宗,再降明诏,絶其朝请,又与王士则、士平等官八日之制,无不行者,独有赏钱尚未赐给,羣情疑惑,未测圣心。闻初载钱置市之日,市中观者日数万人,廵绕瞻视,咨嗟叹息,既去复来,以至日暮。百姓小人,重财轻义,不能深达事体,但见不给其赏,便以为朝廷爱惜此钱,不守言信,自近传逺,无由辨明。且出赏所以求贼,今贼已诛斩,若无人捉获,国家何因得此贼而正刑法也?承宗何故而赐诛絶也?士则、士平何故与美官也?三事既因获贼,获贼必有其人,不给赏钱,实亦难晓。假如圣心独有所见,审知不合加赏,其如天下百姓及后代久逺之人哉?况今元济、承宗尚未擒灭,两河之地大半未收,陇右、河西皆没戎狄。所宜大明约束,使信在言前,号令指麾,以图功利。况自陛下即位已来,继有丕绩,斩杨惠琳,收夏州;斩刘辟,收剑南东西川;斩李锜,收江东;缚卢从史,收泽潞等五州。威德所加,兵不污刃,收魏愽等六州,致张茂昭、张愔收易定、徐、泗、濠等五州。创业已来,列圣功德,未有能髙于陛下者,可谓赫赫巍巍,光照前后矣。此由天授,陛下神圣英武之德,为巨唐中兴之君,宗庙神灵所共佑助。勉强不已,守之以信,则故地不足收,而太平不难致,如乗快马行平路,迟速进退,自由其心有所欲往,无不可者。于此之时,特冝示人以信。孔子欲存信去食,人非食不生,尚欲舍生以存信,况可无故而轻弃也?昔秦孝公用商鞅为相,欲富国强兵,行令于国,恐人不信,立三丈之木于市南门,募人有能徙至北门者,与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輙与五十金,秦人以君言为必信,法令大行,国富兵强,无敌天下。三丈之木,非难徙也,徙之非有功也。孝公輙与之金者,所以示其言之必信也。昔周成王尚小,与其弟叔虞为戏,削桐叶为珪,曰:“以晋封汝。”其臣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为侯。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之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晋。昔汉髙祖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其所为,不问出入。令谋项羽,平用金间楚,数年之间,汉得天下。论者皆言汉髙祖深达于利,能以金四万斤致得天下。以此观之,自古以来,未有不信其言而能有大功者,亦未有不费少财而能收大利者也。臣于告贼之人,本无恩义,彼虽获赏,了不闗臣。所以区区尽言,不避烦黩者,欲令陛下之信行于天下也。伏望恕臣愚陋僻惷之罪,而收其恳欵诚至之心,天下之幸,非臣之幸也。谨奉表以闻,臣愈诚惶诚恐。

进平淮夷雅篇表【柳宗元】

臣宗元言:臣负罪窜伏,违尚书笺奏,十有四年。圣恩寛宥,命守遐壤,怀印曵绂,有社有人。臣宗元诚感诚荷,顿首顿首。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天造神断,克清大憝。金鼔一动,万方毕臣。太平之功,中兴之德,推校千古,无所与让。臣伏自忖度,有方刚之力,不得备戎行致死命。况今已无事,思报国恩,独惟文章。伏见周宣王时称中兴,其道彰大于后罕及。然征于诗,大小雅其选:徒出狩则《车攻》《吉日》,命官分土则《崧髙》《韩奕》《蒸民》,南征北伐则《六月》《采芑》,平淮夷则《江汉》《常武》。铿鍧炳耀,荡人耳目。故宣王之形容与其辅佐,由今望之,若神人然。此无他,以雅故也。臣伏见陛下自即位以来,平夏州夷,剑南取江东,定河北,今又发自天衷,克翦淮右,而大雅不作。臣诚不佞,然不胜愤踊。伏以朝多文臣,不敢尽专数事,谨撰《平淮夷雅》二篇。虽不及尹吉甫、召穆公等,庶施诸后代,有以佐唐之光明。谨昧死再拜以献,无任兢惧之至。臣某诚惶诚惧,死罪死罪。谨言。

论陈职表【元稹】

译臣韩愈上言:臣伏见六月八日的敕令说,狂贼伤害宰臣,尚未擒获,陛下悲伤震悼,表现在寝食之间,特地下诏书,明确制定条格,说有能捉获贼人的,赐钱一万贯,并且破格授予官职。如今参与下手行刺的贼人四名中,已经抓到了三个,剩下两个人大概不足计算。追寻踪迹,知道他们来自承宗,朝廷又降下明诏,断绝他们入朝请见的资格;又对王士则、王士平等人实行八日内授官的制度,没有一件不执行,唯独赏钱尚未赐给,众人的心中疑惑,不知圣意究竟如何。听说最初把赏钱放在市中的那天,市中每天有数万人观看,围绕着瞻望,叹息感慨,离开后又回来,一直到天黑。百姓小民看重钱财而轻视道义,不能深刻了解事情的本质,只看见赏钱没有发给,便以为朝廷吝惜这笔钱,不守信用,近处传到远处,没有办法辨明真相。况且设置赏赐本来是为了求捕贼人,如今贼人已经被诛杀,如果没有人捕获他们,国家凭什么能够得到这些贼人并依法惩处?承宗为什么会被赐死并断绝后代?士则、士平为什么会得到优美的官职?三件事既然都因捕获贼人而发生,捕贼必定有具体的人;不给赏钱,实在也难以让人明白。假如圣心另有见解,确实知道不应当加以赏赐,那么天下百姓以及后代久远之人又将怎样看待呢?况且如今元济、承宗还没有擒获消灭,两河之地大半尚未收复,陇右、河西都已沦陷于戎狄。正应当大力彰明约束,使信用先于言语建立,号令指挥军队,以图谋功业利益。何况自陛下即位以来,接连建立伟大功绩:斩杀杨惠琳,收复夏州;斩杀刘辟,收复剑南东西川;斩杀李锜,收复江东;捆缚卢从史,收复泽潞等五州。威德所到之处,兵刃尚未沾血,便收复魏博等六州,又使张茂昭、张愔收复易定、徐、泗、濠等五州。自开国以来,历代圣君的功德,没有能高过陛下的,可以说光赫巍峨,光照前后了。这是上天授予的,是陛下神圣英武的德行,使陛下成为大唐中兴之君,也是宗庙神灵共同保佑扶助的结果。只要勉力不止,守信用而行,那么旧日失地没有不能收复的,太平也不难达到,就像骑着快马走在平坦道路上,迟速进退,都由自己的心意决定,想往哪里去没有不能到达的。正当这个时候,尤其应当向人们显示信用。孔子想保存信用而舍弃食物;人没有食物不能生存,尚且想舍弃生命来保存信用,何况可以无故轻易抛弃信用吗?从前秦孝公任用商鞅为相,想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在国内施行法令,担心人们不相信,便在市场南门立下三丈高的木杆,招募能把它搬到北门的人,赏给五十金。有一个人把木杆搬去了,立即给他五十金。秦国人因此认为君主的话一定算数,法令大为推行,国家富强、军队强大,天下没有敌手。三丈高的木杆,并不难搬;搬木杆也并没有什么功劳。孝公立即给他金钱,是为了向人们显示自己的话一定算数。从前周成王年幼,曾同弟弟叔虞嬉戏,把桐叶削成珪,说:‘用它把晋封给你。’他的臣子史佚于是请求选择日期,立叔虞为诸侯。成王说:‘我只是同他开玩笑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戏言,说出的话史官就要记录,礼官就要使它成为礼制,乐官就要使它成为歌乐。’于是终于把叔虞封在晋地。从前汉高祖拿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凭他使用,不追问支出和收入,用来谋划对付项羽。陈平用金钱离间楚国,几年之间,汉朝取得天下。评论者都说汉高祖深知财利的作用,能够用四万斤黄金取得天下。由此看来,自古以来,没有不守信用却能建立大功的,也没有不花费少量财物却能取得大利益的。臣对于告发贼人的人本来没有恩义,即使他们获得赏赐,也完全同臣无关。臣之所以区区尽力进言,不避烦扰冒犯,是想使陛下的信用推行于天下。伏望陛下宽恕臣愚昧浅陋、偏僻鲁钝的罪过,采纳臣恳切至诚的心意;这将是天下的幸运,不是臣个人的幸运。谨奉表上奏,臣愈诚惶诚恐。进呈《平淮夷雅篇》的表章【柳宗元】臣柳宗元上言:臣获罪流窜,违离尚书省的文书奏议,已经十四年。蒙受圣恩宽宥,命臣镇守偏远地区,怀抱官印、拖着绶带,有土地也有百姓。臣柳宗元诚心感激,诚心承受恩德,叩头叩头。伏想睿圣文武皇帝陛下,以天赋的创造之力和神明的决断,能够清除最大的仇敌。金鼓一响,天下万方全都臣服。太平的功业、中兴的德行,推论考察千古,没有谁可以与之相比。臣私下思量,自己有刚健之力,却不能充任军队、以死效命。何况如今已经没有战事,想要报答国恩,只有文章一途。臣伏见周宣王时号称中兴,他的治道在后世少有能够相比的。然而考察《诗经》,其中大小雅的篇章最多:出外狩猎有《车攻》《吉日》,任命官员、分封土地有《崧高》《韩奕》《烝民》,南征北伐有《六月》《采芑》,平定淮夷有《江汉》《常武》。这些诗声响铿锵、光彩显赫,震荡人的耳目。所以周宣王的形象以及辅佐他的臣子,从今天回望,仿佛神人一般。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有《雅》诗的缘故。臣伏见陛下即位以来,平定夏州夷乱,收取剑南、江东,平定河北,如今又从天心发意,成功剪除淮西,而大雅诗篇却没有创作。臣实在不才,却不能不为此愤懑激动。伏思朝廷中文臣很多,臣不敢把这几件事全都据为己任,谨撰写《平淮夷雅》二篇。虽然比不上尹吉甫、召穆公等人,希望还能施用于后代,对大唐的光明事业有所辅助。谨冒死再拜奉献,惶恐战栗到了极点。臣某诚惶诚惧,死罪死罪。谨此上言。论述陈说职守的表章【元稹】

臣闻先王之制禄也,居其位不行其职者诛,是以上无虚受,下不隠情。臣窃观今时备位素飡,不行其职者,莫过于臣軰。臣闻太宗文皇帝时,以王珪、魏征为谏官,文皇虽宴游寝食之间,王、魏实在其所用。至于文皇发一言,则王、魏详之而后出;举一事,则王、魏虑之而后行。以文皇之明,合王、魏之智,是以举无遗事,言有典常。文皇犹以为视听未广也,因许三品以上入议军国,必遣谏官一人随入,以参验之。当是之时,耳目股肱之任者,有君臣之义焉,有父母之恩焉,有朋友之劝焉。是否无不替可,无不行不。四三年而天下大理,蛮夷君长帯刀入侍者不可胜计,岂干戈征伐之所致?葢壅蔽之患销而幽逺之情达也。若此然后可以称天下之争臣矣。近之司谏争者则不然,大不得备召见,次不得参时政,排行就列,累累而已。且臣闻之,谏臣之职曰左右前后拾遗补阙,大则廷议,小则上封。近年以来,正衙不奏事,庶臣罢廷对。若此则不见遗阙补拾,何阶不得敷陈廷议?安设其所谓举谏职者?唯独诰令有不便,除授有不当,则奏一封,执一见而已。以臣思之,君臣之际,论列是非,风谕未形,筹划于至宻尚不能廽至尊之盛意,备谗慝之巧言,而况于既行之诰令,已命之除授,然后执一封,奏一见,而私欲收丝纶之诏,廽日月之光,信无禆于万一矣。至使凡今之人,以上封进计为妄动,拾遗补阙为冗员,此称供奉官与王珪、魏征为等列。臣虽至愚,能不自愧?且陛下若以为臣等无所禆补,不足参侍从,固不当假以名器,俾立于朝;茍以为务广聪明,稍问理道,又不宜屏弃踈贱之使至于此。伏愿陛下许臣以延英候对,召臣一见,赐以温颜,使臣得尽愚恳之诚,备陈谏官之职。茍或言有所采,得禆陛下万分之一,是臣千载之一时也。如或言不诣理,尘黩。圣聪,则臣自寘刑书,以谢谬妄之罪,亦臣之所甘心也。

为宰相谢官表【白居易】

臣某言,伏奉今月日制书,授臣守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者,殊常之命,非望之恩,出自宸衷,加于凡陋,竦骇震越,不知所为,中谢。臣伏准近例,宰相上后,合献表陈谢。臣今所献,与众不同。伏惟圣慈,特赐留听。臣伏闻玄宗即位之初,命姚元崇为宰相,元崇欲救时弊,献事十条,未得请,间不立相位。玄宗明圣,尽许行之,遂致太平,实由于此。陛下视今日天下何如开元天下?微臣自知才用,亦逺不及元崇。若又黾勉安怀,因循保位,不惟恩德是负,实亦军国可忧。臣欲候坐对时,便陈当今切事,下救时弊,上酬君恩。臣之誓心,为日乆矣。陛下许行则进,不许则退,进退之分,断之不疑,敢于事前,先此陈启。况臣才本庸浅,遭遇盛明,天心自知,不因人进,擢居禁署,访以宻谋,恩奬太深,谗谤并至。虽内省行事,无所愧心,然上黩宸听,合当死责。岂意怜察,曲赐安全,蝼蚁之生,得自兹日。今越流軰,授以台衡,拔于万死之中,致在九霄之上。扪心抚巳,审分量恩。陛下犹不以众人之心待臣,臣岂敢以众人之心事上?皇天白日,实鉴臣心,得献前言,虽死无恨。无任感恩恳欵之至。

为崔中丞进白鼠表【李丹】

臣某言:以今月某日,于所部宣城县谢亭乡百姓姚徳家,获白鼠一。素毛毵然,净若氷雪,体貌闲暇,异于其伦。臣谓白者,少阴之色也;鼠者,阴物、奸人之象也。夫以昼伏夜动之质,宂社穿墉之姿,而乃禀金方之正色,投笼槛以驯扰。此葢小人革性之端,西戎授首之符。臣某中谢。臣又闻:白虎、白鼠,皆金行之象也。且兽之大者,莫勇于虎;兽之小者,莫怯于鼠。前志有之曰:「用之则如虎,不用则如鼠。」则虎之与鼠,其类之极乎?臣愚以为,天之意者,又以鼠警陛下耳。夫西戎猾夏者,乗金方沴气也。陛下若临之以律,防之以时,则虽强如虎将,弱如鼠矣;陛下若临之失律,防之后时,则虽弱如鼠将,强如虎矣。今西戎未灭,秋律始行。伏愿陛下鉴上天之烱诫,纳微臣之刍词,考金行从革之仪,征虎鼠强弱之势,则当西极月窟,率来王矣。况复蠢尔西戎乎?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三十

(明)贺复征 编

○表六

进大明律表【明宋濂】

译臣听说先王制定俸禄制度时,居于职位却不履行职责的人要处死,因此上面没有白白接受俸禄的,下面也没有隐瞒实情的。臣私下观察当今,尸位素餐、不履行职责的人,没有谁超过我们这些人。臣听说唐太宗文皇帝时,任用王珪、魏征为谏官。文皇帝即使在宴游、睡眠、饮食之间,王珪、魏征实际上都参与其中。文皇帝每说一句话,王珪、魏征都详细审察后才发布;每举一件事,都经过王珪、魏征考虑后才实行。凭文皇帝的明察,合并王珪、魏征的智慧,因此举措没有遗漏,言语都有典常。文皇帝还认为自己的耳目不够广,于是准许三品以上官员入内议论军国大事,并且一定派一名谏官随同进入,以便互相验证。当时,担任耳目和股肱的人,对君主有臣子的道义,对君主有父母般的恩德,也有朋友般的规劝。是非没有不替陛下辨明的,能够实行的没有不实行的。【原文“四三年而天下大理,蛮夷君长帯刀入侍者不可胜计,岂干戈征伐之所致?……”疑有脱误】这样几年之后,天下大治,蛮夷君长佩刀入朝侍奉的多得数不清,难道这是靠战争征伐造成的吗?大概是因为阻塞蒙蔽的祸患消除,偏远之地的实情得以上达。像这样,才可以称为天下真正的谏臣。近来主管进谏诤言的官员却不是这样,最差的不能得到召见,其次也不能参与时政,只是排着队站在班列中,接连不断地站立罢了。况且臣听说,谏臣的职责,是在君主左右前后拾遗补阙;大事参与朝廷议论,小事则封缄奏章。近年以来,正衙不再奏事,庶臣也停止廷对。这样一来,既不能见到需要补正的过失,又有什么途径能够陈述朝廷议论?所谓履行谏职的地方又在哪里呢?只有诏令有不便之处、授官有不恰当之处时,才上奏一封表章,坚持一种意见罢了。臣思考,君臣之间评论是非,在事情还没有形成时加以讽谏,秘密筹划尚且不能改变至尊的盛意,不能抵挡谗邪之人的巧言,何况等诏令已经施行、授官已经下达以后,才拿着一封奏章、进呈一次意见,想私下收回皇帝的诏令、挽回日月般的圣明,确实连万分之一的补益也没有。于是竟使现在的人把上封进言看作妄动,把拾遗补阙看作冗员,却让这些人同供奉官一样,和王珪、魏征并列。臣虽极其愚钝,难道能不感到惭愧吗?况且陛下如果认为臣等毫无补益,不足以参与侍从,本来就不应授予我们名位器用,使我们立于朝廷;如果认为应当扩大耳目,稍稍询问治道,又不应把我们这些疏远卑贱的使者排斥到这种地步。伏愿陛下允许臣在延英殿等候召见,召臣一见,赐以温和的面容,使臣能够尽情陈述愚昧而恳切的诚意,完整说明谏官的职责。如果臣的言语中有可采纳之处,能够对陛下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这就是臣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臣的话不合道理,反而冒犯圣聪,那么臣愿自行置于刑法之下,以谢妄言错误之罪,这也是臣心甘情愿的。代宰相谢官的表章【白居易】臣某上言:臣恭敬地接受本月某日的制书,授臣以原有官职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是非同寻常的任命,是意料之外的恩德,出自陛下的心意,加在臣这样的凡庸鄙陋之人身上,臣惊骇震动,不知所措。臣谨此致谢。臣按照近来的惯例,宰相任命之后,应当进表陈谢。臣今天所进的表章,同众人有所不同,伏望圣慈特加留意听取。臣听说唐玄宗即位之初,任命姚元崇为宰相。元崇想挽救当时的弊病,献上十条建议,没有得到允许,暂时不再居于宰相之位。玄宗圣明,全部允许实行,于是达到太平,实在是由于这件事。陛下看今天的天下,比开元年间的天下怎样?微臣自知才干用处远远不及姚元崇。如果又勉强安于现状,因循守旧以保住职位,不仅辜负陛下的恩德,实在也会使军国大事令人忧虑。臣想等候坐朝应对的时候,便陈说当今的紧要事务,下救时弊,上报君恩。臣立下这个誓愿,已经很久了。陛下允许实行,臣就前进;不允许,臣就退下。进退的取舍,请陛下断然决定,不要疑惑。臣冒昧在事情开始之前,先把这些意见陈述启奏。况且臣的才干本来平庸浅薄,只因遇到圣明盛世,天心自知,并不是依靠他人提拔,便擢升到禁署,向臣询问机密谋略,恩遇奖赏太深,谗言诽谤也一同到来。虽然臣内省自己的行事,没有愧对内心之处,然而向上烦扰圣听,按理应当获死罪责罚。哪里料到陛下怜悯察看,曲加恩赐使臣平安,臣如蝼蚁般的生命从今日才得以保全。如今超越同辈,授予台衡之位,把臣从万死之中拔出,置于九霄之上。臣抚心自问,审察自己的身份和所受恩德。陛下尚且不以众人的心意来对待臣,臣难道敢以众人的心意来侍奉陛下吗?皇天白日,实实在在鉴察臣心;能够献上先前的意见,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感恩恳切到了极点。代崔中丞进献白鼠的表章【李丹】臣某上言:本月某日,在臣所管辖的宣城县谢亭乡百姓姚德家,捕获一只白鼠。它的白毛蓬松,洁净如冰雪,体态容貌闲适安详,同它的同类不同。臣认为,白色是少阴的颜色;鼠是阴类之物,也是奸人的象征。它本来是白天潜伏、夜间活动的性情,具有穿穴入墙的姿态,却承受了西方金行的纯正颜色,投入笼槛之中而变得驯服。这大概是小人改变本性的开端,也是西戎俯首的征兆。臣某谨此致谢。臣又听说,白虎、白鼠都是金行的象征。而且各种野兽中,没有比虎更勇猛的;各种野兽中,也没有比鼠更怯弱的。前代记载说:‘任用它时就像虎,不任用它时就像鼠。’那么虎和鼠,大概就是同类中强弱的极端吧?臣愚昧地认为,上天的意思又是借鼠来警告陛下。西戎扰乱华夏,是凭借西方金位的灾异之气。陛下如果用法度对待它,按照时机防备它,那么即使强如虎的将领,也会变得弱如鼠;陛下如果对待它失去法度,防备又迟于时机,那么即使弱如鼠的将领,也会变得强如虎。如今西戎还没有消灭,而秋季的法令刚刚开始施行。伏愿陛下鉴察上天明亮的警诫,采纳微臣草野般浅陋的言辞,考察金行顺应变革的礼制,验证虎鼠强弱的形势,那么西方极远之地和月窟的部族,都将率领来朝称臣。何况只是那些蠢动的西戎呢?《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三十 (明)贺复征编 ○表六 进呈《大明律》的表章【明·宋濂】

臣闻天生蒸民,不能无欲,欲动情胜,诡伪日滋,强暴纵其侵陵,柔懦无以自立,故圣人者出,因时制治,设刑宪以为之防,欲使恶者知惧,而善者获宁。传所谓「狱者,万民之命,所以禁暴止邪,养育羣生者也」。譬诸禾黍,必刈稂莠,而后苖始茂;方于白粲,必去砂砾,而后食可飡。茍梗化败俗之徒,不有以诛之,虽尧舜不能以为治。夫自轩辕以来,代有刑官,而五刑之法渐着,其详弗可复知。逮魏文侯师于李悝始采诸国刑典,造法经六篇。汉萧何加以三篇,通号九章。曹魏刘那又衍汉律为十二篇。晋贾充又参魏律为二十篇。唐长孙无忌等又取汉、魏、晋三家,择可行者,定为十二篇,大槩皆以九章为宗。厯代之律,至于唐,亦可谓集厥大成矣。洪惟皇帝陛下,受亿君师之命,登大寳位,保乂臣民,孳孳弗怠。其训廸羣臣,谆复数千言,惟恐其有犯,慈爱仁厚之意,每见于言外,是大舜「惟刑之恤」之义也。矜闵愚民无知,陷于罪戾,法司奏谳,輙恻然弗宁,多所寛宥,是神禹见辜而泣之心也。惟贪墨之吏,承踵元弊,不异白粲中之砂砾,禾黍中之稂莠也。乃不得已假峻法以绳之,是以临御以来,屡诏大臣更定新律,至五六而弗倦者,凡欲生斯民也。今又特勅刑部尚书刘惟谦,重会众律以恊厥中,而近代比例之繁,奸吏可资为出入者,咸痛革之。每一篇成,輙缮书上奏,掲于西庑之璧,亲御翰墨为之裁定。由是仰见陛下仁民爱物之心,与虞、夏帝王同一哀矜也。「易」曰:「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言狱不可不谨也。「书」曰:「刑期于无刑。」言辟以止辟,而民自不敢犯也。陛下圣虑渊深,上稽天理,下揆人情,成此百代之凖绳,实有「易」「书」之奥旨。行见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凡日月所照,霜露所坠,有血气者,莫不上承神化,改过迁善,而悉臻雍熈之治矣。何其盛!哉,臣惟谦以洪武六年冬十一月受诏,明年二月书成。篇目一凖之于唐:曰名例,曰卫禁,曰职制,曰户婚,曰廐库,曰擅兴,曰贼盗,曰鬬讼,曰诈伪,曰杂律,曰捕亡,曰断狱。采用已颁旧律二百八十八条,续律百二十八条,旧令改律三十六条,因事制律三十一条,掇唐律以补遗一百二十三条,合六百有六,分为三十巻。其间或损,或益,或仍其旧,务合重轻之宜,谨奉表。

谢恩表【刘基】

伏以出草莱而遇真主,受荣宠而归故乡,此人人之所愿欲而不可得者也。中谢钦惟皇帝陛下,以圣神文武之姿,提一旅之众,龙兴淮甸,扫除羣雄,不数年间遂定中原,奄有四海,神谟庙断,悉出圣衷,舜禹以来未之有也。臣基一介愚庸,生长南裔,踈拙无似,其能识主于未发之先者,亦犹巢鹊之知太岁,园葵之企太阳,以管窥天,偶见于此,非臣之知有过于人也。至于仰观干象,言或有验者,是乃天以大命授之陛下,若有鬼神阴诱臣衷,开导使言,非臣念虑所能及也。圣德广大,不遗葑菲,逺法唐虞,功疑惟重之典,锡臣以封爵,赐臣以实禄,俾臣回还故乡,受荣宠以终其天年。臣窃自揆,何修而膺此犬马微忱,惟増愧惧。已于洪武四年二月初四日到家,谨遣长男琏捧表诣阙拜谢圣恩。臣基无任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进《五经四书性理大全》表【胡广】

译臣听说,上天生养众民,人不能没有欲望;欲望发动、情感胜过理智,诡诈虚伪日益滋长,强暴之人任意侵凌,柔弱怯懦的人无法自立,所以圣人出现,顺应时势制定治理办法,设置刑法作为防范,希望使恶人知道畏惧,使善人获得安宁。传中所说:‘刑狱关系万民的性命,是用来禁止暴行、制止邪恶、养育众生的。’这好比禾黍,必须割除稂莠,禾苗才能茂盛;又好比白米,必须除去砂砾,食物才可以入口。如果有败坏教化、破坏风俗的人,却不加以诛除,即使尧舜也不能把国家治理好。自轩辕以来,各代都有掌管刑法的官员,五刑的法令也逐渐完备,但其中的详细情况如今不能完全知道了。到了魏文侯拜李悝为师,才开始采集各国刑典,制定《法经》六篇。汉代萧何增加三篇,合称九章。曹魏的刘劭又把汉律扩展为十二篇。晋代贾充又参考魏律制定二十篇。唐代长孙无忌等人又取汉、魏、晋三家的法律,选择可以施行的,定为十二篇,大体都以九章为根本。历代的律法,到唐代可以说汇集并完成了大成。伟大的皇帝陛下,承受上天和亿万臣民的君师之命,登上帝位,保全治理臣民,勤勉不懈。陛下训导群臣,反复数千言,唯恐他们有所触犯,慈爱仁厚的心意常常在言语之外流露,这正是虞舜‘慎重对待刑罚’的意义。陛下怜悯无知愚民陷入罪过,法司奏报审议时,常常悲悯不安,因而宽宥许多,这正是神禹见到罪人而哭泣的心情。只有贪污的官吏,承袭接连元代的弊病,就像白米中的砂砾、禾黍中的稂莠。于是不得已借助严峻的法律来约束他们。自陛下临朝以来,多次诏令大臣重新制定新律,达到五六次也不厌倦,完全是为了使这些百姓能够生存。如今又特意敕令刑部尚书刘惟谦,重新汇集各种法律,使它们协调适中;对于近代比附成例过多、奸吏可以借此任意出入罪名的弊病,也都痛加革除。每完成一篇,便抄写上奏,张挂在西廊的墙壁上,陛下亲自挥笔加以裁定。由此可以仰见陛下仁爱百姓、爱惜万物的心意,同虞舜、夏禹等帝王一样具有哀怜谨慎之心。《易》说:‘山上有火,是旅卦;君子因此明察谨慎地使用刑罚,而不使狱讼滞留。’说的是审理案件不可不谨慎。《书》说:‘刑罚的目的在于达到没有刑罚。’说的是施用刑罚来制止刑罚,使百姓自然不敢犯法。陛下圣明深远的思虑,上考天理,下合人情,制定成百代的准绳,实在包含《易》《书》的深奥旨意。不久就会看到好生之德浸润民心,凡是日月照耀、霜露降临的地方,有血气的生物无不承受神圣教化,改过向善,全部达到和乐兴盛的治理境界。这是多么盛大啊!刘惟谦在洪武六年冬十一月接受诏令,第二年二月成书。篇目完全以唐律为准:一名例,二卫禁,三职制,四户婚,五厩库,六擅兴,七贼盗,八斗讼,九诈伪,十杂律,十一捕亡,十二断狱。采用已经颁行的旧律二百八十八条,续律一百二十八条,旧令改律三十六条,因事制定的法律三十一条,摘取唐律补充遗漏一百二十三条,共六百零六条,分为三十卷。其中有的删减,有的增加,有的沿用旧文,务求符合罪刑轻重的适宜原则,谨奉表上奏。谢恩表【刘基】臣本是出身草野之人,却遇到真正的明主;受到荣宠之后又得以回到故乡,这是人人都希望得到却不能得到的事情。臣谨此致谢。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凭借圣明神武、文德武功的资质,率领一旅之众在淮甸兴起,扫除群雄,不到几年便平定中原,完全拥有四海;神妙的谋划、朝廷的决断,全都出自圣心,这是自舜、禹以来从未有过的。臣刘基只是一个愚昧平庸的人,生长在南方边远地区,疏陋笨拙而没有什么才能。臣能够在陛下事业尚未显露以前认出陛下,也不过如同巢中的喜鹊知道太岁、园中的葵花向往太阳,是从管中窥天偶然见到这一点,并不是臣的见识超过别人。至于仰观天象,所说的话有时得到验证,那是上天把大命授予陛下,仿佛有鬼神在暗中启发臣的内心、开导臣说出这些话,并不是臣自己的思虑所能达到的。陛下圣德广大,不遗弃像蔓菁叶一样微薄的人,远取法于唐尧虞舜,按照功劳相当、唯重是用的典制,赐臣封爵,给臣实在的俸禄,使臣回到故乡,享受荣宠以终其一生。臣私下衡量自己,不知道修养了什么德行,竟能承受这样的恩典,只能更加惭愧恐惧。臣已于洪武四年二月初四日到家,谨派长子刘琏捧表到宫阙拜谢圣恩。臣刘基感激迫切、惶惧不安到了极点,谨奉表称谢上闻。进呈《五经四书性理大全》的表章【胡广】

伏以六经之道,昭如日星,经纬乎天地,贯彻乎古今,放之则弥六合,巻之则退藏于宻,用之于身而身修,行之于家而家齐,推之于国而国治,施之于天下而天下平。盖世必穷经而后道明,未有舍经而能治理者也。是以圣王垂宪,必资道以开人;贤哲肇基,必稽古以作范。故伏羲则河图而演画,大禹因洛书而锡畴,孔子删诗书,修春秋,寓一王之法;周公陈王业,制礼乐,弘百世之规。况乎精一执中之传,尤重丁宁告戒之旨,如斯显迹,昭然可观。自王道既衰,异说蠭起,燔烈秦火之余,穿凿汉儒之弊,其间存者不絶如丝,莫能究其旨归,一切趋于茍且夤縁,故习鲜克正之于乎。圣人之道不行,而百世无善治;圣人之学不传,而千载无真儒。遂令往辙之难寻,益发前修之永叹。夫否必有泰,晦必有明,繇夫濓洛闗闽之学兴,而后尧舜禹汤之道着,悉扫蓁芜之弊,大开正学之宗。不幸屡扼狂言,既扬复抑,又因循数百年之间,卒莫能会其说于一,盖必有待于今日者矣。天启圣明,诞膺景运,我太祖髙皇帝天纵之圣,以武功定天下,以文教兴太平,首建学校,颁赐书籍,作养人才,茂隆政治,四海外内翕然同风。钦惟皇帝陛下文武圣神,聪明睿知,缵成大统,绍述鸿勲,成功盛德,虽三皇而无以加,事业文章与二仪而同其大。治已至而犹以为未至,功已成而犹以为未成,体道谦冲,游心髙逺。乃者涣启宸断,修辑六经,恢拓道统之源流,大振斯文之委靡,发挥幽赜,钩纂精玄,愽采先儒之格言,以为前圣之辅翼,合众涂于一轨,会万理于一原。地负海涵,天清日曒,以是而兴教化,以是而正人心,使夫巳断不续之坠绪复属而复聨,已晦不明之微藴复彰而复着,肇建自古所无之制作,纉述自古所无之事功。非惟备讲于经筵,实欲颁布于天下,俾人皆由。于正路而学,不惑于他岐;家孔孟而户程朱,必获真儒之用。佩道徳而服仁义,咸趋圣域之归。顿回太古之淳风,一洗相沿之陋习,焕然极备。猗欤盛哉!窃尝观之,周衰道废,汲汲皇皇以斯道维持世教者,惟师儒君子而已。未有大有为之君,能倡明六经之道,绍承先圣之统。如今日者,此皇帝陛下所以卓冠百王,超轶千古者也。臣广等幸逢熈洽之时,谬忝校劘之任,每受成于指教,亦何假于施为?乐覩就编,岂胜欢庆!尊所闻,行所知,求不负于教育;正其谊,明其道,期补报于升平。

进千家姓表【吴沉】

臣沉等言,臣闻古者天子建德,因生赐姓,胙土命氏,此姓氏所由兴也。三代以前,有姓以别婚姻,氏以辨贵贱,所由来尚矣。三代以后,姓氏寖广,推原其始,有以帝王名号为氏者,有以王父字为氏者,有以所生之土为氏者,有以官、有以爵及谥为氏者,有以所封之国、若邑、若乡、若亭为氏者,有以技、以物为氏者,故往往姓同而氏则分。年代既逺,族类益繁,于是以氏为姓而索之族矣。厯汉、唐、宋、元,生齿之盛,华夷之混,又有以部落为姓者,有因功赐姓者,有因过、因事、因刑改姓者,有避讳、避仇、避难、避嫌改姓者,有慕前贤名字冒姓者,有音讹及音同文异,或文同音异转姓者,有省文、省言转姓者,其区分类别,不可胜纪。前代虽有《氏族志》等书流行于世,类皆搜罗未尽,互有详畧,识者病之。恭惟皇帝陛下诞膺天命,混一区宇,车书万里,薄海内外,遐陬僻壤,咸沾沐圣化,安土乐生,黎庶阜蕃,又非前代之比。臣等谨稽诸史谍,质之图籍,旁捜愽采,类萃成篇,约为韵语,凡为姓一千九百六十有八,名曰《千家姓》,缮写呈上,极惭肤浅,未能悉备。万几之暇,得赐览观,刋布四方,以便初学习读,天下之人有以知圣朝土地广大,人民众盛,恩德深厚,而思各保其族于悠久,以同跻仁寿之乡也。

陈情表【简祖英】

译六经的道理,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纵横贯通天地,贯穿古今;推广开来可以充满六合,收束起来则退藏于幽深之处。用它修身,自己就能修养;推行到家庭,家庭就能整齐;推广到国家,国家就能治理;施行于天下,天下就能太平。大概天下必须穷究经书,然后道理才能明白,从来没有舍弃经书却能治理好国家的。因此圣明的君王留下法度,必定借助正道来启发人民;贤人哲士创建基业,必定考察古代来树立规范。所以伏羲依据河图推演八卦,大禹根据洛书制定九畴,孔子删定《诗》《书》、修订《春秋》,寄寓一代帝王的法度;周公陈述王业,制定礼乐,弘扬百世的规范。何况精诚专一、执守中道的传授,更加重视反复叮咛告诫的旨意,这些显明的事迹,清楚得可以观察。自从王道衰落以后,异端学说蜂拥而起;秦火焚烧之后,汉儒又有穿凿附会的弊病,幸存的道统如同丝线不断,却没有人能够穷究它的归旨,一切都趋向苟且因缘,旧习很少能够得到纠正。【原文“故习鲜克正之于乎”疑有脱误】圣人的道不能实行,于是百世没有善治;圣人的学说不能流传,于是千年没有真正的儒者。于是使前人的道路难以寻找,更加引发后世修道者长久的叹息。然而否极必然泰来,昏暗之后必然光明;由于濂洛关闽之学兴起,尧舜禹汤的道统才重新彰显,完全扫除荆棘丛杂的弊病,大力开创正学的宗旨。不幸的是,这些正道屡次被狂妄的言论压制,刚刚发扬又再次受到抑制,后来又因循拖延了数百年,始终不能把各种说法会通为一,看来一定是在等待今天。上天启发圣明,陛下承受盛大的时运;我太祖高皇帝天资纵横的圣明,以武功平定天下,以文教兴起太平,首先建立学校,颁赐书籍,培养人才,使政治昌盛,四海内外全都同受教化。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文武圣神,聪明睿智,继承完成大统,继承发扬宏大的功勋;功业和盛德,即使三皇也不能超过,事业文章同天地二仪一样伟大。治理已经达到极致,却仍认为没有达到;功业已经完成,却仍认为没有完成;体察大道而谦逊冲和,心神遨游于高远之境。近来陛下焕发圣断,编修六经,扩充拓展道统的源流,大力振兴衰微的斯文,阐发幽深奥秘,钩稽编纂精微玄妙之理,广泛采集先儒的格言,作为前代圣人的辅助羽翼,使众多途径归于一条轨道,使万般道理会合于一个根源。它如大地承载、海洋包容,如天空清澄、太阳明亮;以此兴起教化,以此端正人心,使已经断绝、不能继续的道统重新连接、重新联结,使已经昏暗、不能显明的微妙蕴意重新彰显、重新显著,开创自古以来未有的制作,继承发扬自古以来未有的事功。这不仅是为了在经筵中备供讲解,实在是想颁布到天下,使人人都能由此【原文此处疑脱字】正路而学习,不被其他岔路迷惑;使家家尊奉孔孟,户户学习程朱,必定能够发挥真正儒者的作用。人人佩戴道德、奉行仁义,都趋向圣人的境域。顿时挽回上古淳厚的风俗,彻底洗除沿袭已久的鄙陋习气,光明完备。多么美盛啊!臣曾经考察,周朝衰落、道统废弛以后,急切惶遽地以此道维持世道人心的,只有师儒君子而已。从来没有一位大有作为的君主,能够像今天这样倡导阐明六经之道、继承先圣的统绪。这正是皇帝陛下所以远远超过百王、超越千古的地方。臣胡广等有幸遇到熙和融洽的时代,错误地忝居校订编纂的职务;每次接受成稿都得到陛下指教,又哪里需要臣等有所施为?乐于看见全书编成,欢喜庆贺怎能胜任!尊崇所听闻的道理,实行所知道的道理,力求不辜负教育之任;端正其义理,阐明其道统,希望补报升平盛世。进呈《千家姓》的表章【吴沉】臣吴沉等上言:臣听说,古代天子树立德业,根据出生赐予姓氏,分封土地、授予氏族,这就是姓氏兴起的由来。三代以前,有姓用来区别婚姻,有氏用来辨别贵贱,其由来已经很久远了。三代以后,姓氏逐渐增多,推究它们的起源,有的以帝王的名号为氏,有的以祖父的字为氏,有的以出生地的土地为氏,有的以官职、爵位以及谥号为氏,有的以所分封的国家、城邑、乡、亭为氏,有的以技艺、器物为氏,所以常常姓相同而氏有所区别。年代既然久远,族类更加繁多,于是便把氏当作姓,来追索族属。历经汉、唐、宋、元,人口繁盛,华夷混杂,又有以部落为姓的,有因功赐姓的,有因过错、因事情、因刑罚而改姓的,有为避讳、避仇、避难、避嫌而改姓的,有仰慕前代贤人而冒用其姓名为姓的,有因读音讹误以及音同字异、或字同音异而转姓的,有省略文字、省略言字旁而转姓的;它们的区分和类别,多得无法记载。前代虽然有《氏族志》等书流传于世,大多搜罗不尽,彼此详略不同,有识之士对此颇为忧虑。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承受上天的命运,统一天下,车轨书体遍及万里,四海内外、偏远角落和僻壤之地,全都沾受圣明教化,安于土地、乐于生存,百姓繁盛,又不是前代可以相比的。臣等谨慎考查各种史籍,以图书典册相互考证,广泛搜集博采,分类汇集编成此书,约略写成韵语,共收姓一千九百六十八个,名为《千家姓》,抄写呈上。臣等对内容浅陋、不能完全完备,感到极其惭愧。希望陛下在万机之暇赐予阅览,并刊布四方,以便初学者诵读,使天下人能够知道圣朝土地广大、人民众多、恩德深厚,并且思考各自长久保全族姓,共同登临仁寿之乡。陈述情由的表章【简祖英】

臣祖英九岁失怙,惟慈亲鞠育,逮长知训,冀或用世以酬罔极,臣之志也。向叨食元禄,为何左丞参佐,适值三山强冦剽掠,广城一门妻女死节五人,而老母陈氏为所拘囚。臣祖英隠忍不能即死,其有愧石苞狥国也多矣。兹遇圣朝维新,征讨不服,率土效顺,咸蒙嘉休。乃者三山逆冦悉婴铁鎻,臣母得以生还。虽臣祖英不孝之罪,固所难逃,而得以展区区乌哺情私者,陛下之赐也。臣母子离散复完,白骨复肉,铭感圣德,彻于肝肺,虽九死其能报邪?陛下又复甄録,寄以民社,此正臣殒首效命之秋也。而臣俛顾自惭,不敢拜命者,以罪戾已深,不宜职在民牧。钦惟圣朝以孝道治天下,禄秩不容及不孝之徒,以仁心怀逺人,匹夫无有不获之愿。况臣事元朝,叨为元臣,幸已逃诛,母年逾耄,孤苦特甚,尤宜恻怛而钦恤者也。伏望圣慈收回成命,矜其爱日之短,俾遂归飬之图,则母子拭目清平,讴歌德泽,为赐多矣。今臣年四十有九,老母年八十有一,鹤髪垂堂,西山之日已薄。弃亲赴任,不孝之罪弥深。茍违亲而事主,陛下安所用之?果尽奉欢之期,然后复求仕进,以尽忠罄节,非惟遂人子之私,亦圣朝孝理之道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 编

○表七【以下俱今体】

谢平原内史表【晋陆机】

陪臣陆机言:今月九日,魏郡太守遣兼丞张含赍板诏书印绶,假臣为平原内史。拜受祇竦,不知所裁。臣本出自敌国,世无先臣宣力之效,才非丘园耿介之秀。皇泽广被,惠济无逺,擢自羣萃,累蒙荣进。入朝九载,厯官有六,身登三阁,宦成两宫,服冕乘轩,仰齿贵游,振景拔迹,顾邈同列,施重山岳。义足灰没,遭国颠沛,无节可纪。虽蒙旷荡,臣独何颜?俛首顿膝,忧愧若厉。而横为故齐王冏所见枉,陷诬臣与众人共作禅文,幽执囹圄,当为诛始。臣之微诚,不负天地。仓卒之际,虑有逼廹,乃与弟云及散骑侍郎袁瑜、中书侍郎冯熊、尚书右丞崔基、廷尉正顾荣、汝阴太守曹武思,所以获免。阴蒙避回,﨑岖自列。片言只字,不关其间。事踪笔迹,皆可推校。而一朝翻然更以为罪。蕞尔之生,尚不足■〈恡,去忄〉区区本怀,实有可悲。畏逼天威,即罪惟谨,钳口结舌,不敢上欣。所天莫大之衅,日经圣听,肝血之诚,终不一闻。所以临难慷慨,而不能不恨。恨者唯此而已。重蒙陛下岂弟之宥,回霜収电,使不陨越,复得扶老携幼,生出狱户,怀金拖紫,退就散辈。感恩惟咎,五情震悼,局天蹐地,若无所容。不悟日月之明,遂埀曲照。云雨之泽,播及朽瘁。忘臣弱才,身无足采,哀臣零落,罪有可察。茍削丹书,得夷平民,则尘洗天波,谤絶众口。臣之始望,尚未至是。猥辱大命,显授符虎,使春枯之条,更与秋兰埀芳。陆沉之羽,复与翔鸿抚翼。虽安国免徒,起纡青组;张敞亡命,坐致朱轩。方臣所荷,未足为泰。岂臣蒙垢含吝,所宜忝窃?非臣毁宗夷族,所能上报。喜惧参并,悲惭哽结。拘守常宪,当便道之官,不得束身奔走,稽颡城阙,瞻系天衢,驰心辇毂。臣不胜屏营延仰,谨拜表以闻。

为呉令谢询求为诸孙置守冡人表【张悛】

译臣的祖父英九岁时失去父亲,只由慈爱的母亲抚养成人;长大后懂得训诫,希望将来或许能为世所用,以报答母亲无穷的养育之恩,这是臣祖父的志愿。从前臣祖父承蒙领取元朝俸禄,担任何左丞的参佐,恰逢三山强盗劫掠,广城一门中妻女为守节而死的有五人,而老母陈氏被他们拘禁。臣祖父英忍辱偷生,不能立即赴死,他在这件事上有愧于石苞殉国,实在太多了。如今遇到圣朝更新,讨伐不服从者,天下都归顺,人人蒙受美好的恩泽。近来三山逆寇全部戴上铁锁,臣的母亲得以活着回来。臣祖父英虽有不孝之罪,本来难以逃脱,但能够略尽乌鸦反哺的私情,这是陛下的恩赐。臣母子离散后又得团聚,白骨又重新长出血肉,臣铭记感激圣德,深入肝肺,即使死九次,难道能够报答吗?陛下又重新考察录用臣,把治理百姓、社稷的重任托付给臣,这正是臣即使丧命也应效命的时候。但臣低头看看自己,惭愧不已,不敢接受任命,是因为臣的罪过已经很深,不适合担任牧养百姓的官职。臣恭敬地想,圣朝以孝道治理天下,俸禄官秩不应施及不孝之徒;又以仁爱之心安抚远方的人,使一个平民也没有不能实现愿望的。何况臣曾侍奉元朝,忝列元朝臣子,幸而已经逃脱诛杀;母亲年过八十,孤苦特别严重,更应当使陛下哀怜体恤。伏望圣慈收回已经作出的任命,怜悯母亲在世的时间已经很短,使臣能够实现归养母亲的愿望,那么母子便可共同拭目而待清平之世,歌颂陛下的恩德,这对臣来说就是最大的恩赐了。如今臣四十九岁,老母八十一岁,白发如鹤,已经到了堂前,西山的太阳也快要落下。若抛弃母亲赴任,不孝的罪过就更加深重。假如违背亲情而侍奉君主,陛下还要用这样的人做什么呢?等到完全奉养老母、使她尽享欢娱之后,再请求出仕,以尽忠诚、竭尽气节;这不仅能实现人子的私愿,也是圣朝以孝道治理天下的正道。《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编。表七【以下都是今体文】。《谢平原内史表》【晋代陆机】。陪臣陆机说:本月九日,魏郡太守派兼任丞的张含携带诏书、印绶,代理授予臣平原内史之职。臣拜受诏命,恭敬而战栗,不知该如何自处。臣本来出身于敌国,家世没有为先朝效力的功劳,才能也不是隐士中耿介高洁之士。皇上的恩泽广泛施及,恩惠救助没有远近之分;臣从群臣中被拔擢,多次蒙受荣宠晋升。入朝九年,历任六种官职,身居三阁,仕途成就于两宫,穿着冕服乘坐轩车,得以跻身贵族交游之列,声名显赫、仕途进展远远超过同列,所受恩施重如山岳。臣的道义本来足以埋没,偏偏遭逢国家颠沛,没有一点可记录的节操。即使蒙受宽大的赦免,臣又有什么脸面呢?低头屈膝,忧惧惭愧如同身受刑罚。然而又被故齐王司马冏无端冤枉,诬陷臣与众人共同撰作禅让文书,幽禁在牢狱中,几乎成为首先被诛杀的人。臣微薄的诚心没有辜负天地。事变仓促之际,担心被逼迫,于是同弟弟云以及散骑侍郎袁瑜、中书侍郎冯熊、尚书右丞崔基、廷尉正顾荣、汝阴太守曹武思等设法得以免祸。臣暗中蒙受回护,艰难曲折地陈述自身情状。一言一字都没有参与其中,事情的踪迹和笔迹都可以推考核验。但一旦翻脸,反而又把这些作为罪证。这样微小的生命,本来尚且不值得吝惜,唯独臣内心的这点本意,实在令人悲哀。臣畏惧天威,只能谨慎认罪,闭口结舌,不敢上奏申辩。关系身家性命的莫大罪衅,每天都在圣上耳边流传,而臣以肝血所表的诚心,始终不能被听闻。因此臣在面临灾难时慷慨激烈,却不能不遗憾;所遗憾的只有这一点而已。又蒙陛下仁厚和乐的宽宥,回转严霜、收敛雷电,使臣不至于覆灭,重新能够扶老携幼,活着走出狱门,身佩金印紫绶,退居散官之列。臣感恩而又自责,五情震动悲痛,仰面临天、俯身就地,仿佛无处容身。没想到日月般的圣明终于曲加照耀,云雨般的恩泽也施及将死之人。陛下不嫌臣才能微弱、身体没有值得称道之处,哀怜臣零落,察知臣的罪过。假如削去臣的罪籍,使臣成为平民,那么臣便如尘垢被天波洗净,众人的诽谤也可断绝。臣起初的愿望,本来还不敢想到这一步。如今却辱蒙重大任命,显著授予符节虎符,使春天枯槁的枝条重新芳香,如秋兰一般垂芳;沉入水底的羽毛又能同飞翔的大雁并翼。即使安国侯免去徒刑后重新起用,得到青绶;张敞逃亡而被赦,仍能坐上朱轮车,也不足以同臣所承受的恩遇相比。难道臣这样蒙受污垢、含羞忍辱的人,适合忝居此位、窃取此荣吗?即使毁灭宗族,也不能报答陛下。喜悦与恐惧交织,悲伤和惭愧哽塞于胸。臣谨守常法,应当立即赴任,不能亲自束身奔走,叩首于宫阙,仰望天路,驰念皇帝所在。臣不胜惶恐不安、延颈仰望之情,谨奉上表章奏闻。《为吴令谢询求为诸孙置守冢人表》【张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