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九十一
君讳玺,字文瑞,姓郭氏,兖之武城人。君少失怙,养母甚孝,事诸兄谨,与人不易合,负意气,勤问学。学成,举天顺甲申进士,奉诏入翰林为庶吉士,拜工部营缮主事。风岸卓卓,监局诸工掾多出入曹省,无所惮,至相与抗礼。君方坐治事,有噪于侧者,君执而笞之。其人有所愬中君以法,竟下诏狱,坐赎人皆危君,君固自若也。会武选贠外郎阙,吏部谓非强有力者弗任,乃擢补君。君家无私谒,曹事有不能决者,往往以一言定之,人服其能。甲午,君得疾,冬益剧,乃上疏乞归,命未下而卒。卒之日,家无余赀,鬻舍偿券而后返葬。自公卿而下,知君者皆嗟悼不置云。夫材与气二者,恒相为用,然论士者必先气而后材。故虽有庖丁之刃,郢人之斤,茍非其气足以盖物,未必不敛手缩臂,趦趄而自失其故,不能者弗论也。郭君平居议论汹汹,无谄辞佞色,居官未尝阿意所事。其所奋激,虽横罹刑罚,不少挫,故临事处职,皆能有以自遂。其胜于脂韦耎脆,视人之颜色以为进退者,亦逺矣。使天假之年,君又充拓之,不止其所建立,固可限哉。初,君居翰林而志在曹署,既得剧地,乃日以益显。向使君局文事,又蚤死,岂得遽以自见,称良吏若是籍籍也。呜呼,予固叹夫宅材者,茍处非其职,鲜有能尽其用者也。夫既具材,负气,且得官以为用,而又不得尽以死士之用于世,亦甚难矣哉。初,予与同为庶吉士者十有八人,其既卒者,河南杜大勉,太兴王器之,及君为三人。大勉在翰林,辄病归,卒于家,予知之弗及详,大抵朴厚士也。器之,予同学生,其人笃厚和易,而中介介有分别,勃然向于义,拜南京户部主事,卒于官。昔王荆公表征处士墓及其友二人,况三君者皆同仕有名籍,诚不宜使没没,故予因郭君附论之。
张毅斋先生墓表【王慎中】
译郭君名玺,字文瑞,姓郭,是兖州武城人。郭君年少时失去父亲,奉养母亲非常孝顺,侍奉各位兄长谨慎,与人不容易相合,但很有气概,勤奋求学。学业有成后,于天顺甲申年考中进士,奉诏入翰林院任庶吉士,授工部营缮主事。他风采气度卓异,监局中的各位工曹属吏大多往来于各官署之间,没有什么忌惮,甚至彼此行平等礼。郭君当时正坐着处理事务,旁边有人喧哗,他便将那人捉来鞭打。那人有所申诉,便借法律条文陷害郭君,郭君最终被关进诏狱;因赎罪之事,众人都替郭君担忧,但郭君始终神色自若。恰逢武选员外郎职位空缺,吏部认为不是强干有力的人不能担任,于是提拔郭君补任。郭君家中没有私下请托,官署事务有不能决断的地方,往往由他一句话定夺,人们都佩服他的才能。甲午年,郭君得病,冬天病情更加严重,于是上疏请求归乡,诏命尚未下达便去世了。去世那天,家中没有余财,卖掉住宅偿还债券,之后才把灵柩运回安葬。从公卿以下,认识郭君的人都不断叹息哀悼。才能与气概二者,常常相互为用;然而评论士人,一定先论气概而后论才能。所以即使有庖丁的刀、郢人的斧,如果没有足以压倒万物的气概,也未必不会收手缩臂,犹豫不前而失去本来所要做的事;至于没有能力的人,就更不必谈论了。郭君平日议论激昂,没有谄媚的言辞和阿谀的神色;任官以来,从未迎合所侍奉者的心意。他所表现出的奋发激烈,即使横遭刑罚,也丝毫没有挫折,因此临事任职,都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实现志愿。他远远胜过那些圆滑柔弱、看人的脸色来决定进退的人。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使他的才力进一步充实扩展,那么他所建立的事业,哪里会有可以限量的呢?起初,郭君任翰林院庶吉士时,志向在于官署事务;得到繁重的职位以后,才一天天更加显露才能。假使当初只让他从事文书工作,又早早死去,哪里能够很快显露自己,像这样赫赫有名地被称为良吏呢?唉,我确实感叹那些怀有才能的人,假如处在不适合自己的职位上,很少有人能够完全发挥作用。既然具备才能,又有气概,而且得到官职可以施展,偏偏又不能让这种有志之士尽其所能而死于世事,这也太难了啊!当初我和他一同做庶吉士的共有十八人,后来去世的,河南杜大勉、太兴王器之,以及郭君,共三人。大勉在翰林院,常常因病回乡,死在家中,我来不及详细了解他的情况,大概是个朴实厚道的人。器之是我的同学,这个人忠厚平和,容易相处,但内心耿介而有分别,遇到正义便勃然奋发;授官南京户部主事,死在任上。从前王荆公为征处士墓以及他的两位朋友作表,何况这三位都一同做官,姓名见于官籍,实在不应让他们默默无闻,所以我借郭君的墓表附带评论他们。《张毅斋先生墓表》【王慎中】
议国之大事,而处其祸之必至,幸则其议行而国享于安,而其处之也为不中之言;不幸则事及于祸,而其言中蒙国之大难而矢其身之必捐,幸则其难济而身获其利,而其矢之也为不践之盟;不幸则身及于难,而其盟践。前识足以决议,而节不副;竒节足以殉身,而识不豫。此力之不可两能者也。有两能者矣:职及于议而不当蒙难之役,则思复济以死而无由;身从于难而不在揆议之列,则欲先闗其忠而不得。此又其事之不必兼尽者也。若夫始及于议,卒蒙其难,至于言中而盟践,其亦仕者之不幸矣。以其不为徒死,而可以有传于世,则人犹将幸之。仕于人国者,至以此幸其传,亦可悲夫。其人虽幸,而其国有大不幸,由其国败君出,故彼有以着节而成其名也。国大不幸而死者,以其自不幸为人幸之死者,有知决不以人之幸自幸矣。身之不幸而大幸在国,卓然効死之节,独以国完君复而揜其名,使人不得以其传幸之于不幸之中,宜若又不幸焉。惟其大幸之有所存,死者之心宜不以为不幸也。正统已已歳,值额森犯塞,权珰王振实倡亲征之计,以误庙谋,车驾戒发,备百官以从而刑部之属以主事张公塘应诏,公首率同曹具疏,极陈万乗不可轻动,而深斥近奸献计之非,其言甚危,卒不见省,则慷慨从行,不处家事而去。家人固问曰:“君出与出,君入与入,何问焉?”师次居庸时,仓卒出师,士无宿备,而纪律尤不整,公策其必败,三疏请还跸,为权珰所阻不报。及土木而难作,车驾蒙尘,公本誓不独入,遂死之。已而强敌悔祸,化逆为顺,羣执羁绁,御衔橛,奉车驾还都,鸾铃不爽,节鋈靷无脱者,而国势尊巩,曽靡障陴戍垒之隳,盖国之大幸也。嗟乎!公始议见沮,而后六师轻出;师已出而再议见沮,而后轻入逺地,方事之未然,其虑审而忧深而言诎于不省,使晋臣庆郑怀违谏废卜之怨,且快于君止,以实其言而公之在仕,黾勉职业,守洁而行髙。仕十三年,犹为主事,而髙官厚禄以宠于朝者何限?使卫之士大夫当之,必有使鹤之诟,公独践必死之盟,毕其身以殉所事之重,不为茍遁以求全。呜呼,可为烈矣!然亦何其不幸也?以彼其烈,而人之幸公而传之者,当与庾珉、王隽、辛宾、李若水同其传。然今之讲慕公者,自不得以与四人者同谈,而他日之记者,亦不当与四人者同书,则以国完、君复,列其事无所当,而名因为之揜也。公之存,不为晋臣,卫人之诟,而一意于国,死而不冺。诚知国完、君复,方且慊其期于安国之本怀与存君之初志,乌以名不得列于昔之死君者之间为不幸哉?噫,此公之心也。公没百年,某始从公之族孙■〈贸刂〉西君谦得闻其事,相与歔欷慨叹,想见其烈,而余又有感也。予尝好观国朝故事,窃窥英庙实録,载扈从死事之臣已遗公名,所谓事烈而其名掩,为不得与昔之死君者同书耳。其事固当书也,孰知其身死而事不存,巳不得在史氏记,则其名殆将殁矣。此吾党之所宜图也。于是张君出故都宪王节斋公小传以示予曰:「传以藏之家墓,上有石,不可以不识也。」盖公没既久,而其子抚州推官圭始敛衣冠而葬焉。浊墨形魄,公既决弃,不复顾怀。齿髪骼胔,化为朔陲之惊尘,以从飘风。其混于沙砾,委蔓草而啖乌鸢,皆非公所恨惜。其魂气之清英昭爽,必且飞扬怆凄,睠故都而栖旧里,附衣冠之洁庄,而常遨游于鄮山甬水之侧,则亦何以异于全归而深藏于此?年运而往,木拱且抱,虆葛施石而狐兔穴室,牧竖樵子,顽懵不灵,将有箕踞号跳于其上,而睨草木以为薪槱之资。胡以严往烈而象幽光?宁独其家孙子之戚,且愧而已。惟刻词于石以表。于其阡庶其免夫?予谓公之魂气既常栖幽于兹阡土,魍木夔犹知呵庇崇护,而不敢狎,而永免于冈陁石泐之患。然以其烈如此,而事巳不在史氏记,才及百年,而昧陋如某者,非张君以告则莫由闻。而藏衣冠之域,又当絶去城郭,在辽墟榛莽之间,乡里后生与四方之游客,有讲古尚友之好者,入其境,登其山,而不知有斯人之墓,忽焉过之而不致其肃,则无以告之者之罪也。至于时移事改,此石幸不颠踣,或不幸而仆,犹不为风霜之所剥蚀,访古之士或得之于蒙荟蔽翳之中,模而传之,复出于人间,虽史氏所不记,而一旦震耀諠诧,播为竒闻异迹,卒可以补其遗,而终以不没于后,则吾党之所图,庶不为无益。于是为撮其事而论其意,书以授■〈贸刂〉西君,使归刻焉而表于其墓。
按察司照磨呉君墓表【唐顺之】
译参与谋议国家大事,却处在灾祸必将到来的位置;幸运的话,谋议得以实行,国家享有安定,而他当初的处置便成了不合时宜的话;不幸的话,事情发展成灾祸,他的预言应验,国家遭受大难,而他本人也必然舍弃生命;幸运的话,灾难得到挽救,本人因此获利,而他当初的誓言便成了没有兑现的盟约;不幸的话,本人也遭遇灾难,而盟约终于兑现。先见之明足以决定谋议,却没有相应的节操;奇伟的节操足以为之殉身,却没有预先的见识。这是能力不能同时兼备的情形。有时也有两者都具备的人:职责涉及谋议,却不应参加遭难的行动,于是想以死来再次挽救局面,却没有机会;自身参与了灾难,却不在谋议之列,于是想先表明忠诚,又做不到。这又是事情不一定能够两全的地方。至于开始参与谋议,最后遭逢灾难,以至于言论应验、盟约兑现,那也是做官之人的不幸。因为他不是徒然送死,而是可以在世上流传后世,人们还将把这看作幸运。做官于他国的人,竟要以这种幸运来庆幸自己的流传,也真可悲啊!这个人虽然算幸运,但他的国家却有大不幸;正因为他的国家灭亡、君主出奔,他才有机会显明节操、成就名声。国家有大不幸而死去的人,如果他把自己的不幸看作别人所庆幸的死,若有知觉,决不会把别人的幸运当作自己的幸运。自身虽然不幸,而国家却有大幸;卓然以死效忠的节操,偏偏因为国家保全、君主复归而被掩没,使人不能在国家不幸之中因他的流传而庆幸,这似乎又是不幸。然而他的大幸有所保存,死者的内心应当不会把这看作不幸。正统已巳年,额森侵犯边塞,权宦王振实际倡议亲征之计,误导朝廷谋划。皇帝将要出发,准备让百官随从,刑部属官、主事张公塘奉诏应召。张公首先率同僚上疏,极力陈说天子不可轻易出动,并深斥近幸奸臣献计的错误。他的言论十分危险,最终却没有被采纳,于是慷慨随军出行,不顾家事而去。家人坚决询问,他说:“君主出发我就出发,君主回来我就回来,有什么可问的?”军队驻扎居庸时,仓促出兵,士卒没有过夜的准备,纪律尤其不整。张公判断一定会失败,三次上疏请求皇帝回銮,却被权宦阻拦,没有得到答复。到土木堡灾难发生、皇帝蒙受尘辱时,张公本来发誓不独自逃回,于是为此而死。后来强敌悔改,不再作乱而转为顺服;众人被拘系着,驾驭车马,奉送皇帝回到都城。车驾仪仗铃声没有错乱,符节、车马装饰没有脱落,而国势尊严稳固,竟没有城墙、营垒、戍堡被毁坏,这就是国家的大幸。唉!张公起初的建议被阻止,后来六军轻率出征;军队已经出发,他再次提出的建议又被阻止,后来便轻率深入远方。事情尚未发生时,他的考虑周密,忧虑深重,言论却因没有被采纳而受挫,这使晋国大臣庆郑怀有因违背劝谏、废弃占卜而产生的怨恨,也使人快意于张公当初的阻止终于应验,从而证明了他的言论。张公为官期间,勤勉尽职,守持清白,行为高尚。做官十三年,仍只是主事;而在朝廷受高官厚禄宠荣的人又有多少呢?假使卫国士大夫遭遇这样的情形,一定会招致卫国人讥笑鹤的责骂;唯独张公践行了必死的盟誓,终身为所事奉的大义殉身,不肯苟且逃遁以求保全。唉,这可以说是壮烈了!可是又是多么不幸啊!以他的壮烈,人们为他庆幸、把他的事迹流传下去,本应与庾珉、王隽、辛宾、李若水共同载入传记。然而如今讲论、仰慕张公的人,不能把他与这四人相提并论;后世记载他的人,也不应把他与四人同样书写,因为国家保全、君主复归,他的事迹便没有恰当的位置,名声也因此被掩没了。张公活着时,不肯成为晋臣、卫人所讥笑的对象,而一心只在国家;死后也不会泯灭。他确实知道国家保全、君主复归,正好符合他期望国家安定的本心和保存君主的初志,怎么会因为名声不能列在从前那些为君主而死的人之间,就认为是不幸呢?唉,这就是张公的心意。张公去世一百年后,我才从张公的族孙、【人名有缺】西君谦那里听到这件事,彼此抽泣叹息,想见他的壮烈,我又因此有所感慨。我曾经喜欢考察本朝旧事,私下查看《英庙实录》,其中记载随从皇帝出征而死难的臣子,却遗漏了张公的名字,所谓事迹壮烈而姓名被掩没,正是因为不能与从前那些为君主而死的人一同记载。他的事情本来应当记载,谁知他本人虽死,事迹却不存,既不能进入史官的记录,他的名字恐怕也将要湮没了。这是我们这些人应当设法补救的。于是张君拿出故都宪王节斋公的小传给我看,说:“这篇传记要藏在家族墓中,上面有石碑,不能不留下文字。”原来张公死去很久以后,他的儿子、抚州推官圭才收敛衣冠而安葬。污浊的墨色、肉体和形骸,张公既已决意舍弃,就不再顾念。牙齿、头发、骨骼和肉屑,化作北方边地受惊扬起的尘土,随风飘散;它们混杂在沙砾中,遗弃在蔓草间,被乌鸢啄食,都不是张公所遗憾、所爱惜的。至于他的魂气清明英爽,一定还会飞扬而悲怆,眷恋故都,栖息旧里,依附在衣冠的洁净庄严之处,常常在鄮山甬水旁遨游;这样又与完整归葬、深藏在这里有什么不同呢?年岁流逝,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藤葛蔓延到石上,狐狸兔子在墓室中打洞,牧童樵夫愚昧无知,将在墓上叉腿而坐、呼喊跳跃,把草木看作薪柴。为什么要使往日的壮烈严肃起来,使幽微的光辉显现出来呢?难道只是为了让他的家族子孙悲伤惭愧而已吗?只有把文字刻在石上加以表彰,在他的墓道上这样做,或许可以免除这种遗憾吧?我认为张公的魂气既然常常幽居在这条墓道的土中,连魍魉、木魅、夔等也会知道呵护、尊崇、保护它们,不敢轻慢,使它永远免受山冈倾塌、石碑剥蚀的祸患。然而他的事迹如此壮烈,事情却已经不在史官的记载中;才过一百年,像我这样昧陋的人,若不是张君告诉我,就没有途径听闻。埋藏衣冠的地方,又远离城郭,处在辽远的废墟和丛生的荒草之间;乡里后生以及四方游人中,若有喜欢讲论古事、仰慕古人的人,进入这里,登上这座山,却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墓,忽然经过而没有肃然致敬,那么使他们不知情的人的罪过就无法弥补了。至于时势迁移、事情改变,这块石碑幸而没有倾倒,或者不幸倒下了,却仍没有被风霜剥蚀;访求古迹的人也许能从蒙蔽遮掩的草木中找到它,摹拓下来传播,使它重新出现在人间。这样,即使史官没有记载,它一旦震动人心、引起喧传,成为奇闻异迹,最终也可以补足遗缺,终究不在后世湮没,那么我们这些人的谋划,大概就不算没有益处。于是我概括叙述他的事迹并评论其意义,写下来交给【人名有缺】西君,让他带回去刻在墓上,以表彰他的墓。《按察司照磨吴君墓表》【唐顺之】
文字之变于今世极矣。古者秉是非之公以荣辱其人,故史与铭相并而行。其异者,史则美恶兼载,铭则称美而不称恶。善恶兼载则以善善为予以恶恶为夺,予与夺并,故其为教也章。称美而不称恶,则以得铭为予以不得铭为夺。夺因予显,故其为教也微。义主于兼载,则虽家人里巷之碎事,可以广异闻者,亦或采焉,故其为体也不嫌于详。义主于称美,则非劳臣烈士之殊迹可以系世风者,率不列焉,故其为体也不嫌于简。是铭较之史犹严也。后世史与铭皆非古矣,而铭之滥且诬也尤甚。汉蔡中郎以一代史才自负,至其所为碑文,则自以为多愧辞。岂中郎知严于史而不知严于铭耶?然则铭之不足据以轻重也在汉而已然,今又何怪?余两为史官,皆以不称罢,而姻戚闾里以其尝职史,故往往以铭辞见属。呜呼!试点检前后所为铭,其如中郎之愧辞者有之乎?无也。余进而位于朝,不能信予夺于其史;退而处于乡,不能信予夺于其铭,是余罪也。虽然,予夺非予之所敢也,是以欲絶笔于铭焉。其或牵于一二亲故之请,有不能尽絶者,则谨书其姓名里宦系世卒葬月日,此外则不敢轻置一言。虽不尽应古铭法,亦庶几从简近古之意焉。墓有铭有表,表亦铭也。今予所为表者是,维按察司照磨呉君之墓。据君之族孙进士祯所为状:君讳文字从周,号鲠斋,世为无锡之闾江。大父讳某,云云。君少读书,为邑诸生,后援例入太学,凡两试不中第。已而选福宁州幕官,升山东按察司照磨,不赴任,遂乞致仕家居。凡几年,病脾一歳,卒嘉靖某年月日也,年七十有五。墓在闾江第二湾祖茔之次,葬以卒之,又明年某月某日将葬。君之二子忞慰诣余请文,而君族弟从夏实为之。先二子且致君遗言曰:“吾死,汝必于唐太史乞言焉。”从夏为吾母任。宜人后母之弟,其人恬静有守,余雅重之,故其为君请不可辞。而余尝两会君于京师,其气温然谦厚,人也。始改官而乞身,贤乎冒竞不知返者,君之遗言又如此。呜呼,君岂以余不能为愧辞也乎?故余叙所以不敢轻为铭之说,及所以铭君之故,而谨书君之姓名里宦系世卒葬月日,为文而授之忞慰,使镵之墓上。
贞节妇季氏墓表【归有光】
呜呼!男女之分,天地阴阳之义,并持于世,其道一而巳矣。而闺门之内,罕言之,亦以阴从阳,地道无成,有家之常事故,莫得而着焉。惟夫不幸而失其所天,茕然寡俪,其才下者,往往不知从一之义,先王悯焉,而势亦莫能止也,则姑以顺其愚下之性而已。故礼有异父昆弟之服,至于髙明贞亮之姿,其所出有二,其一决死以徇夫,其一守贞以殁世,是皆世之所称,而有国家者之所旌别。然由君子论之,茍非廹于一旦,必出于死为义,而出于生为不义,是乃为可以死之道,不然犹为贤智者之过焉耳。由是言之,则守贞以殁世者,固中庸之所难能也。妇之于其夫,犹臣之于其君,君薨世子幼,六尺之孤,百里之命,国家之责方殷,臣子之所以自致于君者,在于此时耳。三代以来,未有以臣徇君者也,以臣徇君者,秦之三良也,此《黄鸟》之诗所以作,而圣人之所斥也。夫不幸而死,而夫之子在,独可以死乎?就使无子,茍有依者,亦无死可也,要于能全其节,以顺天道而巳矣。常熟之文村女子季氏,为同县人蒋朝用之妻,少而丧夫,抚其孤世卿,比于成立,寡居二十有七年,以嘉靖某年月日卒。黎平太守夏君玉麟,髙其行为贞节孺人传,独称其所以能教世卿者为有功于蒋氏,而未有墓石。盖季氏之附在虞山之阳邵家湾,其舅汝州守蒋君之兆域也。予因世卿来请,因论著之,以表其墓,上使知女子不幸而丧其夫者,当以季氏之徒为中道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三
(明)贺复征 编
○阡表
泷冈阡表【宋欧阳修】
译文章在当今世道的变化,已经达到极点。古人依据公正的是非来决定人物的荣辱,所以史书和铭文并行。两者不同之处在于:史书美恶都记载,铭文则只称美而不称恶。美恶兼载,是用善事来褒奖、用恶事来贬斥,褒贬并行,所以它的教化作用明显。只称美而不称恶,则把得到铭文看作褒奖、得不到铭文看作贬斥;贬斥因褒奖而显现,所以它的教化作用较为隐微。原则着重于兼载,那么即使是家人里巷的琐碎事情,只要能够扩充异闻,也有时会采录,因此文体不嫌详细。原则着重于称美,那么不是功臣烈士的特殊事迹、不能联系世道人心的,大都不列入,所以文体不嫌简略。铭文比起史书来还要严谨。后世史书和铭文都不合古法,而铭文滥用并且虚妄,尤其严重。汉代蔡中郎以一代史才自负,到了他所写的碑文,却自己认为有许多惭愧之辞。难道蔡中郎只知道史书应当严谨,却不知道铭文也应当严谨吗?既然如此,铭文不足以据此褒贬人物,在汉代就已经如此了,今天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两次担任史官,都因为不能称职而罢免;退居乡里后,姻亲、亲友、乡里人因为我曾任史官,常常把写墓铭的事托付给我。唉,试着检查我前后所作的铭文,其中有像蔡中郎那样令自己惭愧的言辞吗?没有。我入朝任职,却不能在史书中真正实行褒贬;退居乡里,也不能在铭文中真正实行褒贬,这是我的罪过。即便如此,褒贬也不是我敢擅自施行的,所以想从此停止写铭文。有时受一两个亲友请求牵累,不能完全拒绝,那么我只谨慎写明他的姓名、籍贯、官职、世系、去世和安葬的年月日,除此以外不敢轻率增添一句话。虽然不能完全符合古代铭文的规范,也差不多可以遵循简约近古的用意了。墓有铭,也有表;墓表同样是铭文。如今我所作的这篇墓表,是为按察司照磨吴君而作。据吴君族孙、进士祯所写的行状:吴君名文字,字从周,号鲠斋,世代是无锡闾江人。祖父名某,等等。吴君年轻时读书,成为县里的生员,后来援引条例进入太学,前后两次考试都没有中第。后来选任福宁州幕官,升为山东按察司照磨,但没有赴任,于是请求退休居家。这样过了几年,因脾病一年而死,卒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五岁。墓在闾江第二湾祖坟旁边,按照去世的那一年安葬;到第二年某月某日将要下葬。吴君的两个儿子忞、慰到我这里请求文章,而吴君的族弟从夏实际撰写了行状。两个儿子又转达吴君的遗言说:“我死以后,你们一定要向唐太史求取一篇文字。” 从夏是我母亲任氏的弟弟,是宜人继母的弟弟;这个人恬静而有操守,我一向敬重他,所以他替吴君请求文章,我不能推辞。而且我过去曾在京师两次见过吴君,他气质温和谦厚,是个有德之人。他刚改任官职便请求退休,比那些贪图竞争、不知回头的人贤明多了;吴君的遗言又是这样。唉,吴君难道是因为知道我不能写出令人惭愧的虚饰之辞,才这样说的吗?所以我叙述自己不敢轻率作铭的理由,以及为吴君作铭的缘故,只谨慎记下吴君的姓名、籍贯、官职、世系、去世和安葬的年月日,写成文章交给忞、慰,让他们把它凿刻在墓上。《贞节妇季氏墓表》【归有光】唉!男女的区别,是天地阴阳的道理,共同维系于世间;它的原则只有一个罢了。可是闺门以内很少谈论这些,也因为阴从属于阳,地道不以成就功业为主,这是有家之常规,所以没有能够显扬的地方。只有那些不幸失去所奉为天的丈夫、孤独无偶的寡妇,其中才德低下的,往往不知道从一而终的道理。先王对此怜悯,但势力也无法阻止,于是姑且顺从她们愚昧卑下的本性罢了。所以礼制中有异父兄弟的服丧规定。至于高明、贞正、明亮的人格,她们的出路有两种:一种是决意赴死,以身殉夫;一种是守持贞节直到终身。这些都是世人所称赞的,也是国家应当加以表彰区别的。然而从君子的观点看,假如不是迫于一时的情势,就必然认为死去是合于义的,而活着是不合于义的,这才是可以赴死的道理;否则,仍只是贤者智者的过错罢了。由此说来,守贞终身,固然是中庸之道也难以做到的事情。妇人对于丈夫,就像臣子对于君主;君主去世、世子年幼,留下六尺之孤,国家百里疆土的命运,此时国家责任正重,臣子用来报效君主的地方,正在这种时候。夏商周三代以来,从未有以臣子殉君主的事;以臣子殉君主的,是秦国的三位良臣,这正是《黄鸟》诗篇产生的原因,也是圣人所斥责的事情。丈夫不幸去世,而丈夫的儿子还在,难道可以独自去死吗?即使没有儿子,只要还有可以依靠的人,也不应去死;关键在于能够保全自己的节操,以顺应天道罢了。常熟文村女子季氏,是同县人蒋朝用的妻子,年少时便丧夫,抚养他的遗孤世卿,直到孩子长大成人;她守寡二十七年,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去世。黎平太守夏君玉麟认为她的行为高尚,写成《贞节孺人传》,特别称赞她能够教育世卿,对蒋氏家族有功,但还没有墓碑。季氏的墓附着在虞山南面邵家湾,是她公公、汝州太守蒋君的墓域。于是我因世卿来请求,便论述并写下这些话,用来表彰她的墓,使后世知道女子不幸丧夫时,应当把季氏这样的人看作合乎中道的榜样。《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三 (明)贺复征编 ○阡表 《泷冈阡表》【宋·欧阳修】
路南北曰阡。汉京兆尹曹氏葬茂陵,谓其道曰京兆阡。原渉慕之,起父冢表曰南阳阡。公表泷冈,葢取其义。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葢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亷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飬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踰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飬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夫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戍,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耶?呜呼!其心厚于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飬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徳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茍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固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飬,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宻,遂叅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佑以来,逄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曽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曽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呉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徳,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頼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碣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徳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熈宁三年,岁次庚戍,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徳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诸暨方孝妇石表辞【明宋濓】
译南北方向的道路叫作“阡”。汉代京兆尹曹氏葬在茂陵,称那条道路为“京兆阡”。原涉仰慕他,修建父亲的坟墓并立表,称为“南阳阡”。我为先公表彰泷冈,大概取的就是这个意义。唉!我的皇考崇公在泷冈卜择吉地,已经过了六十年,他的儿子修才得以在墓道上立表,并不是我敢于拖延,实在是有所等待。修不幸四岁便成为孤儿,太夫人守节自誓,居处贫困,亲自设法解决衣食,以抚养我、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的父亲做官,清廉而喜欢施舍,喜爱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它有剩余,说:‘不要让这些成为我的累赘。’所以他去世时,连一片遮盖的瓦、一道可以种植的田垄都没有留下,来庇护你们、使你们维持生活,我凭什么能够守节自立呢?我对你的父亲只了解一二点,是因为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嫁到你家以后,来不及侍奉你的祖母,但知道你的父亲能够奉养她。你父亲去世时你还年幼,我不能知道你一定会有所成就,但知道你的父亲一定会有后代。起初我嫁来时,你的父亲服母丧刚刚超过一年,每逢岁时祭祀,他一定流泪说:‘祭品丰盛,不如生前奉养得微薄。’偶尔享用酒食,又流泪说:‘过去常常不够,如今却有余,怎么还来得及呢?’我起初见过一两次,以为他只是刚服丧结束,偶然如此罢了;后来他一直这样,直到终身未曾改变。我虽然来不及侍奉你的祖母,却由此知道你的父亲善于奉养她。你的父亲做官时,曾在夜里点灯处理官府文书,屡次停下来叹息。我问他原因,他说:‘这是判人死刑的案件,我想求得他的生路,却没有办法。’我说:‘死囚的生路可以求吗?’他说:‘设法求他的生路而没有成功,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何况设法求取而能够成功呢?正因为有时能够成功,才知道那些不去求生便让人死去的案件,是有遗憾的。总是设法求得生路,就像世人总是设法求得死刑一样。’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便指着你叹息说:‘术士说我在戊年运行到戍位,将要死去;如果他的话应验,我就来不及看见孩子成人了。以后应当把我的话告诉他。’他平日教导其他子弟,常常使用这些话,我听得很熟,所以能够详细记下。他对外处理事务的情况,我不能知道;但他在家里毫无矜饰,所做的却是这样,这难道不是发自内心吗?唉,他的心难道不是厚重而仁慈吗?这就是我知道你的父亲一定会有后代的原因,你可要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关键在于孝;利益即使不能广泛施及万物,关键在于内心深厚而仁慈。我不能教你什么,这就是你父亲的志向。修哭泣着把这些话记下来,不敢忘记。先公年少丧父,努力求学,咸平三年考中进士,任道州判官、泗州推官、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的泷冈。太夫人姓郑,父亲名讳德仪,世代是江南的名门。太夫人恭敬节俭、仁慈和善而且知礼,起初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家境尚且贫微时起,她便以节俭治家;后来常常不让家用超过从前,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俭朴贫薄正是用来度过患难的。”后来欧阳修被贬到夷陵,太夫人谈笑自若,说:“你家本来就是贫贱之家,我早已习惯过这样的生活了。你能安于此,我也就安心了。”自先父去世后二十年,欧阳修才得到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任朝廷官员,才得以追赠封号给母亲。又过了十年,欧阳修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因病在官舍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欧阳修以才非所长而入任副枢密使,于是参与政事;又过了七年罢职。自从登上二府之位,天子推恩褒奖他的三代先人。自嘉祐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加以恩宠赏赐。皇曾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屡次封为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屡次封为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屡次封为越国太夫人。今上第一次举行郊祀时,皇考被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封为魏国太夫人。于是小子欧阳修哭泣着说:“唉!行善没有不得到报应的,只是迟早各有时日,这是常理。唯有我的祖先积善成德,本应享有隆盛的荣宠;虽然不能亲身享受,但赐爵受封、显赫荣耀和褒扬厚待,实在承受了三朝的恩命,足以在后世显扬,也足以庇佑他们的子孙了。”于是排列他的世系谱牒,详细刻在碑上。后来又记载皇考崇公的遗训,以及太夫人用来教诲我、对我有所期待的话,一并刻在墓道的碣石上,使人知道小子欧阳修德行浅薄、才能微少,却逢时窃居高位,而幸能保全大节、不辱没先人,实在是有来由的。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修上表。《诸暨方孝妇石表辞》【明·宋濂】
呜呼!是惟孝妇方氏之墓。夫孝未易称,予独归之孝妇而不靳者,将以愧为人妇之不孝者也。孝妇姓方氏,讳迎,越之暨阳人。生二十七岁,归同里杨君敬。敬有毋何氏,孝妇左右就飬,惟恐违其志。何病腑道涩,不能亲御偃溷,孝妇浸之汤盆中,以指深出之。积岁之久,手文皆龟裂,而孝妇未尝有倦色。昔人有为亲浣厕牏者,史臣尚以为难载之于策,矧孝妇之事,尤人所难者邪?人之所难者,且若是,则孝妇其它之行,弗问而可知也。呜呼!是尚不得为孝妇矣乎?使如此而不得为孝,则夫勃溪而不恭者,乃足为孝乎?予自成童时,读刘向所传古孝妇事,以为斯世何为无此?人心虽未敢必其无,然厯三十余年,卒不能一逄。呜呼!予岂意今于暨阳乃见之也?暨阳距余金华仅二百里,予昔尝两至其处,而不知有孝妇,至今始得知之。呜呼!予又意世之如孝妇者,夫岂少哉?特以不遇于君子,故湮灭草莱而人弗闻之耳。其弗闻者,予固无如之何,其幸而得闻者,可不大书揭之崇阡,以愧人妇之不孝者耶?非惟愧人妇也,抑将愧人子也。孝妇性俭慈,颇知读书,尝粥田教子。父悳在毋张,皆宦族。年六十一,生二子,恒慧。其卒以至正二年九月五日,其葬于马鞍山,以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云。
彭氏义阡表【王直】
彭氏义阡者,塟彭氏之死于义者也。当元之季,豪杰并起,椎埋剽窃之徒亦相煽为乱,龙泉罗邦,其一也。彭氏居邑之雩溪,世为仕族。于时有文逺者,英伟有才略,卓然为一乡之望。岁辛卯,贼势浸盛,官军不能制,乃散财发粟,集义兵以保乡里,贼颇畏之。壬辰,江西行省叅政全普庵萨里开分省于赣,命张万户守龙泉,许辟署从事。张辟文逺为护民廵检,叅其军,领民兵守北门。贼引众及城下,张与文逺屡出战不胜,因闭城坚守以待救。癸巳春,城中食尽且无援,张夜率众弃城去,文逺殿舟至螺滩,贼追及合战,众饥困不能支,势且北。文逺使从弟大逺驰骑请兵于吉,以图兴复,率敢死士大呼奋矟入贼中,欲刺邦不得,杀数人,贼亦攅槊向之。文逺创重遂被擒,大逺走告吉安总管,为移檄泰和同知杨某,使以兵复龙泉。兵至境,大逺为前锋,踰章村河,渉南洲河,会风雨大作,河水暴涨,兵大半不得渡,贼以众蹴之,遂擒文逺兄弟,同日死于贼。是年三月十一日也。贼既得志,愤彭氏倡义图巳,其兄弟子侄有先在军中或窜伏田里者,皆捕而杀之。自文逺而下凡十九人,又妇女二人。我太祖髙皇帝既受天命,削除僣乱,以兴太平,彭氏族属之存者休飬生息,今七八十年,日以繁盛,葢诗书礼义之泽未艾也。然其老长闲居,族坐相与谈向时事,未尝不嘅叹文逺兄弟之英风义烈,且深念夫死于其难者之无辜,而皆不能归塟,或无以嗣其后,葢衋然伤之。嶷文逺之再从曽孙项城令仲恭甫之贤子也,闻诸老长而有概于其心,乃即雩溪大塘口之原开兆域,营冢矿,仿礼各为木主,以宣徳三年七月望日招其魂而塟焉。又以项城命置近田九畆,以供岁时祭祀,曰:“死者有知,庻几能安于此而无所恨矣。”呜呼!丧乱以来,奸宄纵恣,善柔多陨于非命,有能奋励以讨贼,而舍生取义,如文逺兄弟者,诚少矣。虽曰有之,其宗族兄弟有能兴哀于既久之后,而为之归,使祭奠有所如嶷者,亦少矣。然则彭氏其诚能笃于义哉?是皆可表也。嶷来京师,因其姊婿督府经厯项斐,求予言,故为之书,使归而刻诸石。凡塟者之名讳次第,则偹载于碑阴。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四
(明)贺复征 编
○碣铭一【以下正体】
呉讷曰:碣,谓石之特立者。近世五品以下则用诸墓,以别于碑也。文与碑同,墓表则有官无官皆可,其辞则叙学行徳履焉。徐师曽曰:按潘尼作《黄门碣》,则碣之作自晋始也。唐碣制方趺圆首,五品以下官用之,故其题有曰「碣」,有曰「碣铭」,有曰「碣颂并序」。至于专言「碣」而却有「铭」,或兼言「铭」而却无「铭」,则亦犹志铭之不可为典要也。文有正体,有变体。
后汉征君徐君碣铭【唐·张九龄】
译唉!这里是孝妇方氏的墓。孝行并不容易称颂,我唯独把它归于这位孝妇而毫不吝惜赞美,是想使那些身为人妇却不孝的人感到惭愧。孝妇姓方,名迎,是越地暨阳人。二十七岁时,嫁给同乡杨敬。杨敬的母亲何氏患有肠道涩滞的病,不能亲自坐便,孝妇便把她浸在盛着热水的盆中,用手指深入肛门为她排出粪便。这样过了多年,双手的皮肤全都龟裂了,但孝妇从未显出疲倦的神色。古人中有替父母洗涤便器的人,史官尚且认为难以记载在史册上,何况孝妇所做的事,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呢?常人难以做到的事尚且如此,那么孝妇其他的品行,不问也可以知道了。唉!这样还不能称为孝妇吗?假如这样还不能称孝,那么那些夫妻争吵、对父母不恭敬的人,反而足以称孝吗?我从成年时起,读刘向所传的古代孝妇事迹,曾认为这个世上为什么没有这样的人?虽然不敢断定人心中绝无其人,然而历经三十多年,最终竟没有遇见一个。唉!我哪里料到如今竟在暨阳见到了她?暨阳距离我的家乡金华只有二百里,我过去曾两次到那里,却不知道有这样一位孝妇,到今天才得以知道。唉!我又想到,世上像孝妇这样的人难道会少吗?只是没有遇到君子,所以湮没在草野之间,人们听不到罢了。那些未被听闻的人,我固然无可奈何;那些幸而被我听闻的人,难道不可以大书特书,刻在高大的墓道上,用来使不孝的人妇感到惭愧吗?这不只是使人妇惭愧,也将使人子惭愧。孝妇性情节俭慈爱,很懂得读书,曾经卖掉田产来教育儿子。她的父亲德在母亲张氏,都是做官人家的子弟。她六十一岁时去世,生有两个儿子,名叫恒、慧。她在至正二年九月五日去世,至正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葬于马鞍山。《彭氏义阡表》【王直】所谓彭氏义阡,是安葬彭氏中为义而死者的墓地。元朝末年,豪杰纷纷起兵,掘墓盗窃之徒也相互煽动起来作乱,龙泉的罗邦就是其中之一。当时彭氏居住在县里的雩溪,世代都是仕宦之家。那时有个叫文远的人,英俊伟岸而有才略,卓然成为一乡的望族人物。辛卯年,贼势逐渐强盛,官军不能制服他们;文远于是散发财物、发放粮食,召集义兵来保卫乡里,贼人很怕他。壬辰年,江西行省参政全普庵萨里在赣州设立分省,命张万户守卫龙泉,允许他征辟属官。张万户任命文远为护民巡检,参与军务,率领民兵守北门。贼人带领军队攻到城下,张万户和文远多次出战而不能取胜,便关闭城门坚守,等待援军。癸巳年春天,城中粮食吃尽而且没有援军,张万户夜里率众弃城离去,文远殿后,船行至螺滩,贼人追上来交战。众人饥饿困乏,不能支撑,形势将要败退。文远派堂弟大远骑马飞驰到吉州请求援兵,企图重新兴复;自己率领敢死之士大声呼喊,奋力挥矛冲入贼阵,想刺杀罗邦却没有成功,只杀了几人,贼人也聚集长矛向他刺来。文远受了重伤,于是被擒;大远逃到吉安总管处报告,请他发文檄告知泰和同知杨某,派兵收复龙泉。援兵到达边境时,大远任前锋,越过章村河,渡过南洲河,恰逢风雨大作,河水暴涨,军队大半无法渡河;贼人凭借人数众多进逼他们,于是擒获文远兄弟二人,当天便被贼人杀死。这一年是三月十一日。贼人得志后,因彭氏倡导义兵、图谋消灭自己而愤恨,彭氏兄弟子侄中先前在军中或逃藏在田野里的,也都被捕杀。从文远以下共十九人,另有妇女二人。太祖高皇帝接受天命后,削平僭乱,使天下兴起太平;彭氏族属中幸存的人休养生息,至今七八十年,日益繁盛,大概是诗书礼义的恩泽尚未衰竭。然而他们的老人们闲居时,族人坐在一起谈起往事,没有不慨叹文远兄弟英勇的风节和义烈,也深深怀念那些死于这场灾难而无罪的人;又因他们都不能归葬,或许也没有人继承后代,因而悲痛不已。彭嶷是文远的再从曾孙,是项城县令仲恭甫的贤子。他听老人们说起这些事,心中很有感触,于是在雩溪大塘口的高地开辟墓域,修筑坟墓,仿照礼制各自设置木主,于宣德三年七月十五日招魂安葬他们。又奉项城县令之命,置办附近田地九亩,用来供给每年的祭祀,说:“死者如果有知,也差不多可以安宁地住在这里而没有遗憾了。” 唉!自从丧乱以来,奸邪盗贼肆意横行,善良柔弱的人多半死于非命;能够奋发努力讨伐贼人,舍生取义,像文远兄弟这样的,实在很少。即使有这样的人,他们的宗族兄弟能在多年以后产生哀痛之情,为他们归葬,使祭奠有所归属,像彭嶷这样的人也很少。那么彭氏确实是深厚笃守义理的家族啊!这些事情都值得立表记载。彭嶷来到京师,因他的姊婿督府经历项斐,请我写篇文章,所以我为此写下文章,让他带回去刻在石上。所有死者的姓名、次序,都详细刻在碑阴。《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四 (明)贺复征编 ○碣铭一【以下为正体】吴讷说:碣,是指独立竖立的石头。近世五品以下的官员就用它作墓葬标志,以区别于碑。文章体制与碑相同;墓表则无论有官无官都可以使用,文辞主要叙述死者的学问、品行和德行。徐师曾说:考察潘尼所作《黄门碣》,那么碣文的创作从晋代开始。唐代碣的形制是方形底座、圆形碑首,五品以下官员使用,所以题目有称“碣”的,有称“碣铭”的,也有称“碣颂并序”的。至于只称“碣”却有“铭”,或者兼称“铭”却没有“铭”,也如同志铭一样,没有固定的规范。文章有正体,也有变体。《后汉征君徐君碣铭》【唐·张九龄】
后汉髙士徐君讳穉字孺子南昌人也。先生受天元休,含道杰岀,生知而上贯之。以一体资清纯,动适玄妙。知道之将废,乃穷则独善,躬耕取资,非力不食。邻落所处,率化无讼。在汉之季,遭时溷浊,不抗迹以庇物,故退接山林;不茍利以辱身,故进无禄位。五辟宰府,四举孝亷,又举有道,就拜太原太守,皆辞疾不起。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南郡胡广,相与上疏,极言先生宜为辅弼,协和人神。汉桓帝犹能安车玄纁,备礼征聘,而竟不屈志。知时之不可久也。然而诸公嘉招,虽不之屑。及闻薨卒,卒徒歩吊祭,礼有所尚,只鸡不薄;意有所将,生刍为贵。士之虑义,实衰世之有补。仁而见徳,俾后生之可寻。其废中权,行中虑,皆此之类也。昔者夷齐介洁而逺去,沮溺野逸而离羣,颜阖凿坏以遁逃,接舆狂歌而诡激。此诚作者或类沽名,夫有所不为,志则偏也,无适不可用之极也。先生则贬絶在心,而经修于世,纯俭以存戒,博爱以体仁,应物以会通,全己以归正。汉庭所以宗其徳,天下所以服其行,岂与彼数子直径庭而已哉。灵帝初欲蒲轮聘,会先生以疾终,时年七十二。有子曰季登,笃行孝悌,亦髙尚不仕。皇唐开元十五年,予忝牧兹郡,风流是仰。在悬榻之后,想见其人。有表墓之仪,岂孤此地?则先生之徳,其可没乎?铭曰
灵芝无根,醴泉无源,角立杰出,先生斯存。英英先生,徳不可名。麟出无应,鸿飞入冥,道髙事逺,迹陈名邵,勒石旧邦,以观其妙。
元鲁山墓碣铭【李华】
维唐天寳十二载九月二十七日,鲁山令河南元公终于陆浑草堂,春秋五十九。服名节者无不痛心。呜呼!堂内有篇简、巾褐、枕履、琴杖、箪瓢而巳堂下有接宾之位,孤甥受学之室。过是而徃无以送终。名髙之士,陆浑尉梁园乔潭赙以清白之俸,遂其丧塟。以明月十二日窆于所居南冈,礼也。公讳徳秀,字紫芝,延州使君之子,后魏七叶,易为元其裔也。世有明哲,承而述之。幼挺全徳,长为律度,神体和气,貌融视色,知教不言而信。书易之易简,黄老之清净,惟公备焉。延州即世之后,昆弟凋落,慈亲羸老,无小无大,仰饴于公。及应府贡如京师,不忍离亲,躬负安舆,徃复千里。以才行第一进士登科,丁艰声动,无心既过,苴葈刺血畵佛像,写经以不赀之身,申罔极之报。食无盐酪,居无爪翦者三年。先人未祔于兆,身廹当室,缄未亡之哀,叅调求仕,铨试超等,补南和尉。黜陟使以至行上闻,授左龙武军録事。因坠足乐正之忧,愀然满容,以甥侄婚仕为念,受署鲁山令。以痼疾不能趋拜,故后长吏佥以客礼待之。常获盗未刑,属濵山之乡,称猛兽为害。盗请于庭曰:“感明府慈仁,愿杀兽赎罪。”公哀而许焉。僚佐坚请,公无变虑,乃从破械纵之。盗果尸兽,复命吏人老幼咨嗟震动,发于廷宇,播于四邻,则政化之行可知也。公自幼居贫,累服齐斩,不及亲在而娶。既孤之后,单独终身。人或以絶后谕焉,对曰:“兄有息男,不旷先人之祀矣。”厯官俸禄,悉以经营塟祭衣食孤遗。代下之日,柴车而返,南逰陆浑,考一畆之宅,发八笥之直,唯匹帛焉。居无扃钥,墙藩之禁,逹生齐物,从其所好。时属歉岁,渉旬无烟,弹琴读书,不改其乐。好事者携酒食以馈之,陶陶然脱遗身世,涵泳道徳拔清尘而栖颢气。中古以降,公无比焉。知我或希晦而不耀,故也是宜为国老,更论道佐世。而羔鴈不至,没于空山,可胜恸耶?所著文章,根玄极则,道演寄情性则,玄于思善人则,礼水多能而深则广。呉公子观乐,旷逹而妙则现。题穷于性命则塞,士赋可谓与古同辙,自为名家者也。又其恶万金之藏,鄙十卿之禄,贵富之辨,吾得其真。至哉元公!越轶古今,冲邃冥冥,纯朗朴浑,范于生灵。凡与门人吟慕遗风,谥曰文行先生。从古也夫!诔徳铭功,厥义有三:上以简神明,中以铺光烈,下以耸示后人。斯文之作,由此志也。其铭曰:
天地元醇,降为仁人,隠耀韬精,凝和葆神,道心玄微,消息诎伸,载袭先猷,竭尽报亲,贞玉白华,不缁不磷,纵翰祥风,蜕迹泥尘,今则巳矣,及吾无身,仰徳如在,瞻贤靡因,懐哉永思,泣涕铭云。
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韩愈】
译后汉高士徐君,名稚,字孺子,是南昌人。先生承受上天的美好禀赋,蕴含着卓越的道术,生而知之,并且通达大道。凭借纯清的本性,举止都合于玄妙。知道大道将要废弃,于是身处穷困便独善其身,亲自耕作以取得生活资财,不劳动就不吃饭。他所居住的乡里,大都受到感化,没有诉讼。在汉朝末年,时局混乱,他不愿出仕以保护众人,所以退处山林;不肯苟且求利以辱没自身,所以进仕也没有俸禄官位。五次被公府征辟,四次被举为孝廉,又被举为有道,接受任命为太原太守,都以疾病为辞而不肯赴任。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南郡人胡广共同上疏,极力说先生应当担任辅弼大臣,协调人神。汉桓帝仍能备安车、玄纁等礼物,准备礼仪征聘他,但最终也不能使他改变志向。他知道时势不可长久如此。然而对于诸公的征召,他虽不屑接受;等到听说他去世,仍然步行前往吊祭,礼仪所崇尚的,一只鸡也不算菲薄;心意有所寄托,生刍便是最珍贵的祭品。士人对于义理的思虑,确实是衰世中的补益。仁厚而显现德行,使后来的年轻人能够追寻。那些废弃权变而守持中正、行动合乎思虑的事情,都属于这一类。从前伯夷、叔齐守持高洁而远离尘世,长沮、桀溺隐逸田野而离开群体,颜阖凿墙逃遁,接舆狂歌而行为激切。这些人确实有的像是故意做作,或者近于沽名;他们有所不为,志向便有所偏颇,也不能达到无所不宜、无所不可用的境界。先生却把贬抑和断绝世俗之念存于心中,同时在世间修养经术;以纯正节俭来留下戒示,以博爱来体现仁德,随事应对而通达事理,保全自身而归于正道。汉廷之所以尊崇他的德行,天下之所以信服他的行为,难道只是与那几个人各走一条路而已吗?灵帝初年想用蒲轮车征聘他,恰逢先生因病去世,当时七十二岁。他有个儿子叫季登,笃实行孝悌之道,也高尚自守而不出仕。皇唐开元十五年,我惭愧地出任此郡长官,仰慕先生的风范。在悬榻礼贤之后,想象可以见到先生本人。既然有为墓表扬德的礼仪,难道能让这片土地独缺此事吗?那么先生的德行,难道可以湮没吗?铭曰:灵芝没有根,醴泉没有源;卓然独立、杰出不凡,先生正是这样的人。光彩焕发的先生,德行无法用言语命名。麒麟出现却无人响应,大雁高飞而进入幽冥;道德高远,事迹久远,遗迹虽陈旧而名声更加显著。把铭文刻在旧日的国土上,以观见他的玄妙。《元鲁山墓碣铭》【李华】唐天宝十二年九月二十七日,鲁山县令河南人元公在陆浑草堂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凡是崇尚名节的人无不痛心。唉!草堂里面只有篇章简册、头巾粗衣、枕头鞋履、琴和手杖、竹篮水瓢而已;堂下有接待宾客的位置,还有供孤独外甥受学的房间。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料理后事。名士陆浑尉梁园人乔潭用清白的俸禄赠助丧事,终于办成他的安葬。十二月十二日,按礼制葬在居所南面的山冈。公名德秀,字紫芝,是延州使君的儿子,后魏七代祖先改姓元,他就是其后裔。家世代有明智贤哲,承继而发扬这种传统。公幼年便具备完整的德行,长大后成为行为的准则;精神体魄平和,容貌和悦,目光神色端正,不用言教也能使人信服。《书》《易》的简易之道、黄老的清静之学,公都具备。延州使君去世后,兄弟相继凋零,慈母年老羸弱,家中无论大小事情都仰赖公供养。等到响应府贡前往京师,他不忍离开母亲,亲自背负安车,往返千里。凭才学品行第一名考中进士。遭逢父丧,哭声震动四方;服丧期满之后仍无心仕进,便用粗麻衣、草鞋,刺血绘制佛像,抄写佛经,以微薄自身报答无边亲恩。三年之中不食盐酪,不修剪爪发。先父尚未附葬祖墓,而自身又迫于承担家室,于是含藏未亡人的哀痛,参加铨选求取官职;铨试成绩优异,补任南和县尉。黜陟使把他的至高品行上报朝廷,授任左龙武军录事。因脚伤而忧虑,满面忧愁;又想到外甥侄子的婚姻和仕进,便接受任命为鲁山县令。因为痼疾不能趋拜,所以后来各位长官都以对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一次,他捕获盗贼但还没有施刑,恰逢靠近山边的乡里说猛兽为害。盗贼在公堂上请求说:“感念明府慈仁,愿意杀死猛兽来赎罪。”公怜悯他,答应了。属官们坚持请求施刑,公的想法不改,便听从请求,打开刑具放了他。盗贼果然杀死猛兽,回来报告;官吏百姓老幼都感叹震动,声音从官署传出,传遍四邻,由此可以知道他的政教感化。公自幼贫困,多次服齐衰、斩衰之丧,直到父母在世时也没有娶妻。父母去世后,终身独居。有人以断绝后代来劝告他,他回答说:“兄长有儿子,不会使祖先的祭祀断绝。”历任官职所得的俸禄,全用来筹办丧葬祭祀、衣食和抚养孤儿遗属。任期届满之日,乘柴车返回;南游陆浑,考察一亩住宅,打开八只箱子的财物,只有成匹的丝帛。居室没有门锁,也没有墙篱禁制,任性通达、视万物齐一,随自己的爱好而行。当时正逢歉收之年,十多天没有炊烟,他弹琴读书,快乐不改。有好事之人带酒食来馈赠他,他陶然忘却身世,沉浸于道德之中,摆脱清尘而栖息在高明之气里。自中古以来,没有人能与公相比。我知道有人或许认为我隐晦而不显耀,所以公本来应当成为国家的元老,进一步论道以辅佐世人;可是羔羊和雁的聘礼始终没有到来,公竟埋没在空山之中,怎能不令人极其悲痛呢?他所写的文章,以探究玄妙根本道理为根本,以演绎道理寄托情性为原则,以深思善人为玄妙,以礼如流水般多能而深厚为广大;《吴公子观乐》一文,以旷达而玄妙为显现;题材穷究性命之理便通达无碍,士赋可以说与古人同一轨辙,足以自成名家。他又厌恶积藏万金,鄙弃高位厚禄;对于贵与富的分别,我从他那里得到了真正的认识。伟大啊,元公!超越古今,冲和深邃而幽远,纯正明朗、质朴浑厚,足以成为众生的典范。凡是同门人吟咏追慕他的遗风,谥为文行先生。这是沿袭古制吧!诔述德行、铭刻功业,其意义有三:上可以简告神明,中可以铺陈光辉功烈,下可以使后人受到激励。这篇文章的写作,正是为了表明这些。铭曰:天地以元气醇厚之德,降生出仁人;隐藏光耀、收敛精气,凝聚和气、保养精神。道心玄妙幽微,盛衰进退循环;承继并发扬先人的事业,竭尽全力报答父母。品德如贞玉、如白花,不受污染,不因磨难而损毁;纵情挥洒文翰,如祥风一般,脱去尘世的形迹。如今一切已经结束,连我的生命也将不存;仰望您的德行仿佛仍在,瞻望贤者却无由相见。心中怀念,长久思索,含泪写下这篇铭文。《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韩愈】
公讳启,字某,河南人。其大王父融,王父管,仍父子为宰相。融相天后,事逺不大传。管相玄宗、肃宗,处艰难中,与道进退,薨,赠太尉,流声于兹。父乘,仕至秘书少监,赠太子詹事。公胚胎前光,生长食息不离典训之内,目擩耳染,不学以能。始为凤翔府叅军,尚少,人吏迎观望,见咸曰:“真房太尉家子孙也!”不敢弄以事。转同州澄城丞,益自饰理,同官惮伏。卫晏使岭南,黜陟求佐,得公,擢摘良奸,南土大喜。还进昭应主簿。裴胄领湖南,表公为佐,拜监察御史,部无遗事。胄迁江西,又以节镇江陵,公一随迁佐。胄累功进至刑部员外郎,赐五品服,副胄使事,为上介。上闻其名,征拜虞部员外,在省籍籍迁万年令,果辨憿絶。贞元末,王叔文用事,材公之为举,以为容州经畧使,拜御史中丞。服佩视三品,管有岭外十三州之地,林蛮洞蜒,守条死要,不相渔刼,税节赋。时公私有余,削衣贬食,不立资遗,以班亲旧朋友为义。在容九年,迁领桂州,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户。中人使授命书,应待失礼,客主违言,征贰太仆未至,贬虔州长史。而坐使者以疾卒官,年五十九。其子越,能辑父事,无失谨谨,致孝。既塟,碣墓请铭。铭曰:
房氏二相,厥家以闻。条叶被泽,况公其孙。公初为吏,亦以门庇佐使于南。乃始已致,既办万年命。屏容服功,绪卓殊。氓獠循业,维不顺随。失署亡资,非公之怨。铭以着之。
侍御史周君碣【柳宗元】
有唐贞臣,汝南周氏,讳某,字某,以谏死,葬于某。贞元十二年,桞宗元立碣于其墓左。在天寳年,有以謟谀至相位,贤臣放退。公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于墀下。史臣书之。公公死而佞者始畏,公议于虖!古之不得其死者众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国,气震奸佞,动获其所,斯盖得其死者欤?公之徳之才,洽于传闻,卒以不试,而独申其节,犹能奋百代之上,以为世轨。第令生于定哀之间,则孔子不曰“未见刚者”;出于秦楚之后,则汉祖不曰“安得猛士”而存。不及兴王之用,没不遭圣人之叹。诚立志者之所悼也。故为之铭:铭曰
忠为美道,是履諌而死;佞者止,史之志石以纪,为臣轨兮。
章明扬墓碣【宋黄庭坚】
章君庭字明扬,分宁县之石觐人。石觐与余所居双井,阻一溪。余在双井,明扬略无一日不来,来则嘂嘑剧饮,夜醉驱马渉溪而归,未尝见其有忧色也。余家有急难,明扬未尝不竭蹶而趋事,且一综理而事皆办。乡有斗者,明扬必扬臂于其间,排难觧纷,使皆意满,谢不直而去。余尝与乡长者评其人,似长安大侠、髙阳酒徒。顾天下安平,诙诡谲怪之士,虚老田野,亦无足怪也。元符之元夏六月,明扬之子如埙以书走戎州来告,明扬死矣。且曰:“将死谓如埙以余之死累黄鲁直。”余为之出涕,而为文碣其墓。其文曰:
鄙夫舌反,平地蹇嵼,明扬坦坦。鄙夫嗟咨,戚老羞卑,明扬熈熈鄙夫干没刮利,次骨明扬。安拙鄙夫,在堂较短量长,明扬一觞醉不愦乱,简不废弛,稽古不售,教子雪耻四十。盖棺人谓之短,吾谓之长。彼耄耋老人,谓之寿,吾谓之殇。夫人某氏,羞其苹藻,如埙如篪,尚克有造。石觐之峨,松竹连阡,卜宫其洄,亿千万年。
河内李氏先徳碣铭【元姚燧】
译公名启,字某,河南人。他的高祖父房融,祖父房管,父子相继任宰相。房融辅佐天后,事迹年代久远,流传不多。房管辅佐玄宗、肃宗,处在艰难时局中,随着道义进退,去世后追赠太尉,声名流传至今。父亲房乘,仕至秘书少监,追赠太子詹事。公承受前人的光荣,自出生、成长到日常生活都没有离开典籍教训;耳濡目染,不待学习便自然具备才干。起初任凤翔府参军,年纪还轻,属吏和百姓迎接观望,见到他都说:“真是房太尉家的子孙啊!”不敢以公务戏弄他。转任同州澄城丞,更加修饰自身、治理政事,同僚都敬畏服从。卫晏出任岭南使,黜陟使寻求辅佐,得到公后,提拔贤良、惩治奸邪,岭南人大为欢喜。回朝后升任昭应主簿。裴胄统领湖南,上表推荐公为属官,授任监察御史,部内事务没有遗漏。裴胄迁任江西,又以节度使镇守江陵,公随之迁任属官。裴胄屡立功劳,升至刑部员外郎,赐五品服;公作为裴胄的副手处理事务,任上介。皇上听闻他的名声,征召授任虞部员外郎,在尚书省声名显著,升为万年县令,果然明辨而断绝奸邪。贞元末年,王叔文掌权,认为公有才干,举荐他任容州经略使,授御史中丞。服饰佩带等同于三品官,管辖岭外十三州的土地;当地林蛮、洞蜒都遵守法令,守住要害,互不侵扰劫掠,税赋也得以节制。当时公私都有余财,他却削减衣服、减少饮食,不置办财产留给后人,而把财物分给亲族旧友作为义举。在容州九年,升任兼领桂州,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户。宦官使者来传授任命诏书,公接待应对稍有失礼,宾主言语不合,被征召为太仆卿但尚未到任,便贬为虔州长史。后来因那位使者患病死在任所,公也受牵连。享年五十九岁。他的儿子房越,能够整理父亲的事迹,谨慎细致而不遗漏,尽到了孝道。安葬以后,立碣墓上,请我作铭。铭曰:房氏有两位宰相,因此家声显著;恩泽遍及枝叶,何况公是他们的孙辈。公起初做官,也凭借门第庇荫,辅佐使者到南方任职。后来才开始显达,已经办成万年县的政务。镇守容州,建立功勋,事业和声名卓异。百姓与蛮夷都遵循本业,只是不肯顺从的人除外。丢失官署、散尽资财,并不是公的过错。我用铭文把这些事刻下。《侍御史周君碣》【柳宗元】大唐有一位忠贞的大臣,是汝南周氏,名讳某,字某,因为进谏而死,葬在某地。贞元十二年,柳宗元在他的墓左立碣。当年天宝年间,有人凭借谄媚奉承升到宰相之位,贤臣却被放逐退居。公任御史,抗言直谏以揭露此事,因而死在殿阶之下,史官把这件事记载了下来。公死后,奸佞之人开始畏惧,公正的舆论因此确立!古代不得善终的人很多,像公这样死去,志在匡正王国,气势震慑奸佞,行动获得了应有的结果,这大概可以算是死得其所吧?公的德行和才能,广泛流传于人们的谈论中,最终虽未得施展,却独自伸张了自己的节操,仍足以奋发于百代之上,成为世人的轨范。假如让他生在定公、哀公时代,孔子就不会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假如出现在秦、楚之后,汉高祖就不会说“我到哪里去得到猛士”。没有赶上兴盛王朝的任用,死后又没有遇到圣人的感叹,确实是有志者所悲悼的。因此为他作铭:铭曰:忠诚是美好的大道,他践履进谏之道而死;奸佞之人因此止步,史官把这件事刻在石上记载下来,作为臣子的准则啊。《章明扬墓碣》【宋·黄庭坚】章君名庭,字明扬,是分宁县石觐人。石觐与我居住的双井隔着一条溪水。我在双井时,明扬几乎没有一天不来;来了就大声喧闹,痛饮一番,夜里醉醺醺地骑马渡溪回去,从未见他有忧愁的脸色。我家有急难,明扬从来没有不竭尽奔走前来办事的,而且只要一经他统筹料理,事情就全都办妥。乡里有争斗的人,明扬一定挽起手臂介入其中,排解困难、消除纠纷,使双方都心满意足,向不公正的一方道歉后离去。我曾经和乡里的长者评论他这个人,觉得他像长安的大侠、颍川的酒徒。只是天下安定太平,诙谐奇诡的人才虚度一生于田野间,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元符元年夏六月,明扬的儿子如埙带着书信从戎州赶来告诉我,明扬已经去世了。他还说:“临死时父亲对如埙说,把我的死连累黄鲁直。”我为此流泪,于是写文刻在他的墓碣上。文曰:鄙陋之人反复搬弄是非,使平地也崎岖难行;明扬却坦荡平正。鄙陋之人叹息忧愁,因衰老而困顿、因卑微而羞惭;明扬却光明和乐。鄙陋之人钻营牟利,搜刮利益,利欲深入骨髓;明扬却安于笨拙。鄙陋之人在厅堂上计较长短、衡量得失;明扬饮一杯酒便醉,却神志不乱,简朴而不懈怠;考求古道却不求取功名,教育儿子以洗雪耻辱,持续了四十年。盖棺之后,世人说他短处多,我却说他长处多;那些八九十岁的老人,世人说他们长寿,我却说他们如同夭折。夫人某氏,以供奉苹藻为羞;如埙、如篪兄弟和谐相处,希望还能有所成就。石觐的山势高峨,松竹连接墓道;选择墓地于水湾之处,愿千万年长存。《河内李氏先德碣铭》【元·姚燧】
至大庚戍,鄃王府长史兼经厯典食司,与所部人匠都府官李惟恭,持其卿士席云汉状,其祖润文玉使懐之,利用库日,民调商征之入吏禄,公须之出,不遗于受,不僣于发,如他人侵蠧以溢其家,负而责偿,罪没产者皆无之,与交人以诚,御下以寛,礼贤乐善者,求表其阡燧曰:「管库之官,则古委吏亦下士也,所可笔者,岂专由孙贵耶?」葢鄃王之考初尚主,世祖再尚主,裕宗自称晋王,克用裔孙为置守冢数十户于鴈门,禁民樵牧,由分地在髙唐,即是进爵为王,世居静安黒水之阳,为庙以祠孔子,元贞始年表贺圣节,独书汉字,庶其尊礼斯文者,惟恭今臣其子,观其所事者贤,若不可辞,矧有大此者,懐之为州,宪宗大封同姓,初国世祖于秦,以户寡益封之,至元之末,以封其孙顺宗,既之国未至,疾返成庙,赐名懐宁,以王今圣时方抚军于北,皇太后储皇徃居者二年,则懐为三圣龙潜之地,传曰:「小国之君当大国之卿为下士是邦者当冝何哉?」则君善职管库者有不必言矣,卒以大徳乙已三月十有八日,年六十七,垂绝犹念惟恭不置,曰:「吾平昔钟爱是孙,今逺宦数千里,不及闻吾顾言,可憾也哉!」妣王后二年亦卒,二子从鼎从信,孙则惟恭其长,初由王府郎中罗忠国使懐,闻其好学悫有立志,遂与偕比,即壻其家,进之于王,王甚礼之,言无不从事,必见咨,妻卒,赐楮缗二千五百为娶元氏子季惟寅,铭曰:
荀卿子言:「臂非长,升髙而招,所见彰,斯若可用为君。方惟懐为州,河之阳实为三圣渊龙乡。其间下士虽守藏,或小大,国君卿当其贵,可参攀鳞翔。况复有孙翼贤王逺塞,而近孔子堂,仕优学以能自强,何畏潜徳无辉光?」
刘府君碣【明宋濓】
乌伤刘君大音,字韶父,凝貌寡知,抚世一以诚。人至于不忍欺,当四筵合座,嚣声撼屋,居处其间,黙如也。或出一言,輙中肯綮,而万理皆觧。且才识夐絶,人多嗜腴田,设机穽,期必获焉。君曽不举目睨之,世咸以病君。君曰:“吾将利吾嗣耳,子柰何欲陷之耶?”未几,多田夫苦赋敛繁荷,械走氷雪中,咤曰:“刘君其智人也哉!”岁祲,盗夜半入君舍,攫金以去。君揣知其人,帅子姓纵迹于野,遥见一家灯熠熠红。君曰:“此是已。”隔虎落侦之,盗方轰饮,爽昧縳送于官。盗为衰止,即欲盗齚舌相戒曰:“刘家翁在何地,容吾属乎?”族人濒死,子方乳,以业劵泣授君曰:“非君仁厚不足以保此,有子与无子同,愿为尽心焉。”君藏劵箧笥,候子长,召而觞之,枚数以还。祖揆弗逮,事父训复蚤世,君每思之,必潸然饮泣。奉毋李夫人,唯惧有咈其志。君之弟晋继于别宗,夫人爱之甚,泉若布。君纵其欲,弗敢靳。其焚劵、周急、拯难、嫁娶,又不一而足。鸣呼,非古之所谓吉士者耶?君之传裔有家谍,中奉大夫公亮,五世祖也。家尝显矣。君虽不登仕版,其行无歉者。娶余生诚,刚鲁道,四男子及女二。贾叔文、宋慎,其壻也。卒以洪武辛亥十二月三日葬,以癸丑十二月某日寿七十三。墓在潚溪黄垣之原,从先兆也。刚既从予学经,有文声,而君女又归于冢孙义,当铭。铭曰:
玉孕于山,其木华滋;渊产灵珠,水则有辉。乡有吉士,俗醇而熈一旦死矣,吁!其悲。
布衣李时飬墓碣铭【王世贞】
译至大庚戌年,鄃王府长史兼经历典食司,和所辖人匠都府官李惟恭,拿着其卿士席云汉所写的状文,叙述他的祖先润文玉出任怀之、利用库时,百姓调纳的商税收入和官府应付的支出,既不遗留给收受者,也不滥发给他人;不像其他人那样侵吞损害以使家产丰厚,因亏欠而被责令偿还、获罪并没收家产的事情都没有。他以诚信待交往之人,以宽厚驾驭下属,礼敬贤人、喜爱善行的人,请求为他在墓道立表。姚燧说:“掌管仓库的官员,古代的委吏也是下士;值得下笔记载的,难道只是因为孙子尊贵吗?”大概鄃王的父亲起初娶公主为妻,世祖第二次娶公主为妻,裕宗自称晋王;克用的后裔曾在雁门设置几十户人家守护坟墓,禁止百姓砍柴放牧。由于分封地在高唐,后来便进爵为王,世代居住在静安黑水之阳,建庙祭祀孔子。元贞初年上表祝贺圣节,独自使用汉字,大概是为了尊崇礼敬儒学。惟恭如今任其子属官,观察他所侍奉的人贤能,似乎难以推辞;何况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怀之任州官时,宪宗大封同姓,起初世祖受封于秦地,因户数少而增加封地;至元末年,把封地封给他的孙子顺宗。顺宗已经前往封国却未到达,因病返回,成宗赐名怀宁。如今圣明天子在北方统军,皇太后和储君曾居住两年,那么怀宁就是三位圣人潜居之地。古书说:“小国之君尚且把大国的卿当作下士,作为这个邦国的君主应当怎样做呢?” 那么,怀君善于掌管仓库的事情,就不必再说了。他最终在大德乙巳年三月十八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临近断气时还挂念惟恭不放,说:“我平日最疼爱这个孙子,如今他远在数千里外做官,不能听到我临终的话,真是遗憾啊!”祖母王后两年也去世了。二子名从鼎、从信,孙子惟恭是长孙。惟恭起初由王府郎中罗忠国出使怀宁时,听说他好学、诚实而有立志,于是与他同行,后来把女儿嫁给他,并把他推荐给王。王对他非常礼敬,言语无不听从,处理事务一定召他商议。妻子去世后,赐给他纸钞二千五百缗,让他再娶元氏之女季惟寅。铭曰:荀卿子说:“手臂并没有变长,只要登高招手,远处就能看见;这样的人似乎可以任用来辅佐君主。如今惟怀任州官,黄河之北实在是三位圣人潜居的渊龙之乡。那里即使有掌管仓藏的下士,也有职位大小之别;国君和卿相承担着贵重的地位,可以参与攀附龙鳞、飞翔升腾。何况又有惟恭这样的孙子,辅佐贤王守卫远塞,而邻近孔子的庙堂;仕进有余力便学习,凭借学问自我勉励,又何必担心潜藏的德行没有光辉呢?” 《刘府君碣》【明·宋濂】乌伤人刘君名大音,字韶父,容貌凝重而少言,待人处世一概以诚信为本,以至于别人都不忍心欺骗他。四席宾客合坐时,喧闹的声音震动屋宇,他处在其中却默然无言;偶尔说出一句话,总能切中要害,使各种道理都得到解释。而且他的才识远远超群。很多人贪图肥沃的田地,设置机关陷阱,期望一定得到它;君连抬眼斜视都不肯,世人都认为这是他的缺点。君说:“我不过是想给我的后代谋利,你们为什么要陷害他们呢?”不久,许多田农因赋税繁重而苦不堪言,带着刑具在冰雪中逃走,惊叹说:“刘君真是聪明人啊!”灾荒年间,盗贼半夜闯入君家,抢走黄金。君推测知道盗贼是谁,带领子弟循踪追到野外,远远看见一家灯火灼灼发红。君说:“就是这里了。”他隔着栅栏侦察,盗贼正痛饮,于是趁其昏醉将他们捆绑送官。盗贼因此衰止,甚至想割掉舌头,互相告诫说:“刘家老翁住在哪里,难道容得下我们这些人吗?”族中有人将死,孩子还在吃奶,便把产业契券哭着交给君说:“若不是君仁厚,便无法保住这些产业;有儿子和没有儿子一样,请您为此尽心。”君把契券藏在箱笥中,等孩子长大,召来设宴,逐一说明数目后归还给他。祖父揆未及见到他,父亲训又很早去世;君每想到这些,必然流泪饮泣。他侍奉母亲李夫人,只怕违逆她的心意。君的弟弟刘晋过继到另一宗族,夫人非常疼爱他,财物像泉水和布匹一样不断供给。君纵容弟弟的欲望,不敢吝惜。焚烧债券、救济急难、拯救危困、资助婚嫁等事,更是不胜枚举。唉!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吉士吗?君的后裔有家谱,中奉大夫公亮是他的五世祖,家族过去曾显赫。君虽然没有登上仕籍,他的品行却毫无缺憾。娶我族人诚为妻,生有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贾叔文、宋慎,是他的女婿。君在洪武辛亥年十二月三日去世并安葬,癸丑年十二月某日享年七十三岁。墓在潚溪黄垣的原野上,遵从先祖墓地。刚曾跟从我学习经学,颇有文名;君的女儿又嫁给冢孙刘义,墓碣应当由我来铭。铭曰:玉石孕育于山中,山上的树木便繁茂;深渊生出灵珠,水面就有光辉。乡里有贤良之士,风俗因而醇厚和乐;如今他一旦去世了,唉!这是多么悲伤啊。《布衣李时养墓碣铭》【王世贞】
李子者,釡其讳,时飬其字,野泉其别号也。李子故隶籍锦衣,生而敏颕,有异姿,于象戏、慱塞诸技无所不工,习而奕为最超絶。当是时,天下之名奕,南则鲍氏,北则颜伦,而识者羞为颜左袒。李子始犹出其下,已而渐与之敌,至争先颜,虞其不胜也,为罢奕。李子既以奕名燕中,贵人争延致之,而诸常侍尤数。李子坐而奕,且饮食也,锦衣之校长入白事,立庭下,顾见而愧之。出则呼李子奕,使立庭下,李子亦愧之,遂翩然下金陵。巳走吾呉,及钱塘诸郡县,所抵无不宾重。李子者,其寓太仓尤久。李子有妇留燕中,以病死,二子一胥事曹郎,一入神乐观为道士。于是吾兄弟为之授室,后举二子一女矣。今年九月,薄游嘉兴,主于李茂才所,忽感疮于脑,趋归,仅七日而卒。吾兄弟约李子所厚善者某某,葬之北郭毛氏之墓傍。李子壮而善噉,用可兼三人,年虽六十一,不异少壮也。为人质直无他肠,事不避难,闻义勇为,而性尤慎黙,得人之过不以挂口。其所主虽累岁月于其家事,如不渉也,人亦不以嫌避。李子以故于其卒,咸怪其疾之异,而惜其不可再。铭曰:
前李子奕而敌者鲍与颜,后李子奕而敌者程岑与方,国手六人耳。独颜与李子仅六十,鲍佹及之。今其存者方而已。所谓程岑者,三十余夭死矣。将无心神之过役,而天真之劖毁耶?抑若用兵之发杀机,造物者之所不喜耶?野泉生于燕都,死于呉而葬于呉。葬者谁?尔之友有雏者二,畴为守。我铭尔藏,不尔朽。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五
(明)贺复征 编
○碣铭二
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唐·韩愈】
有女奴抱婴儿来,致其主夫人之语曰:「妾张圆之妻刘也。妾夫常语妾云:『吾常获私于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辞者,凡所言必传世行后。』今妾不幸,夫逄盗死途中,将以日月葬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沈泯,敢以其稚子汴见先生,将赐之铭。是其死不为辱,而名永长存,所以葢覆其遗嗣子若孙。且死万一能有知,将不悼其不幸于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岭南时,尝疾病泣语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材岂不如今人,而至于是而死于是耶?若尔,吾哀必求夫子铭是尔,与吾不朽也。』」愈既哭吊辞,遂叙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终,而铭曰:
君,字直之,祖讙,父孝,新皆为官汴、宋间。君尝读书为文,辞有气,有吏才。尝感激欲自奋拔,树功名以见世。初举进士,再不第,因去事宣武军节度使,得官至监察御史。坐事贬岭南,再迁至河中府法曹叅军,摄虞乡令,有能名。进摄河东令,又有名。遂署河东从事,绛州阙刺史,摄绛州事,能闻。朝廷元和四年秋,有事适东方,既还,八月壬辰死于汴城西双丘,年四十有七。明年二月日葬河南偃师。妻彭城人,世有衣冠。祖好,顺泗州刺史;父泳,卒蕲州别驾。女四人,男一人,婴儿汴也。是为铭。
亡友故校书省校书郎独孤君墓碣【柳宗元】
呜呼!有唐仁人独孤君之墓,袝于其父太子舍人讳助之墓之后。自其祖赠太子少保讳问裕而上,其墓皆在灞水之左。今王父营陵于其侧,故再世在此。呜呼!独孤君之道和而纯,其用端而明。内之为孝,外之为仁。黙而智,言而信。其穷也不忧,乐也不淫。读书推孔子之道,必求诸其中。其为文深而厚,尤慕古雅,善赋颂。其要咸归于道。昔孔子之世,有颜回者能得于孔子,后之仰其贤,譬之如日月,而莫有议者焉。呜呼!独孤君之明且仁,遭孔子,是有两颜氏也。今之世有知其然者,其信于天下乎?使夫人也夭而不嗣,世之惑者犹曰尚有天道,噫乎甚邪!君讳申叔,字子重,年二十二举进士,又二年用博学宏词为校书郎,又三年居父丧未练而没。葢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也。是年七月十日而葬,乡曰某乡,原曰某原。呜呼!君短命,行道之日未久,故其道信于其友,而未信于天下。今记其知君者于墓:韩泰,安平南阳人;李行谌,元固其弟行敏,仲明;赵郡赞皇人桞宗元,河东解人;崔广略,清河人;韩愈退之,昌黎人;王涯,广津太原人;吕温,和叔东平人;崔羣,敦诗清河人;刘禹锡,梦得中山人;李景俭,致用陇西人;严休复,玄锡冯翊人;韦词,致用京兆杜陵人。
张丞墓碣【明汪道昆】
译李子名釡,字时养,别号野泉。李子原来隶属于锦衣卫籍,天生聪颖,姿态非凡;象棋、博塞等各种技艺没有不精通的,其中下棋最为高超。当时天下著名的棋手,南方有鲍氏,北方有颜伦,而有见识的人都以偏袒颜伦为羞。李子起初还在他们之下,后来逐渐能与他们抗衡,甚至争着胜过颜伦;担心胜不了,颜伦便停止下棋。李子既然凭棋艺闻名于燕地,贵人争相延请他,而各位常侍尤其屡屡请他。李子坐在那里下棋,甚至边下边饮食,锦衣卫的校长进来禀报事情,站在庭下,看见这一幕便感到惭愧。出去后就叫李子下棋,让他站在庭下,李子也觉得惭愧,于是轻快地离开,前往金陵。后来又游走于我的吴地以及钱塘各郡县,所到之处没有不以宾客礼节尊重他的。李子在太仓寄居的时间尤其长。他的妻子留在燕中,因病去世;两个儿子,一个在曹郎手下办事,一个进入神乐观做道士。于是我的兄弟替他娶妻,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今年九月,他短暂游历嘉兴,寄居在李茂才家,忽然因头部生疮而病,赶快回去,仅七天便去世了。我的兄弟与李子交情深厚的某某等人约定,将他安葬在北郭毛氏墓旁。李子壮年时很能吃,一个人的饭量可抵三个人;年纪虽已六十一岁,却和年轻壮年时没有不同。他为人质朴正直,没有别的心思;遇到事情不逃避艰难,听到合乎义理的事便勇敢去做,性情尤其谨慎沉默;知道别人的过错,也不把它挂在嘴上。他所寄居的人家,即使多年参与料理他们的家事,也像从未涉足一样,人们也不因此嫌弃他、疏远他。李子因此去世时,众人都惊怪他的病情奇异,又惋惜他不能复生。铭曰:在李子之前能够与他对弈抗衡的,是鲍氏和颜伦;在李子之后能够与他抗衡的,是程岑和方氏;天下国手总共六人罢了。颜伦和李子只活到六十岁,鲍氏差不多赶上他们。如今还活着的只有方氏。所谓程岑,三十多岁便夭折了。难道不是因为心神过度劳累,而使天真本性受到摧残吗?还是像用兵会激发杀机一样,是造物主所不喜欢的吗?野泉生于燕都,死于吴地,也葬于吴地。为他安葬的是谁?你的朋友中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谁来守护他们呢?我为你铭刻这座墓藏,使你不至于朽没。《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五 (明)贺复征编 ○碣铭二 《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唐·韩愈】有个女奴抱着婴儿前来,转达她主人夫人的话说:“我是张圆的妻子刘氏。我丈夫常对我说:‘我曾经私下得到夫子的恩惠,而且夫子是天下有名的文章家,凡是他说的话一定会流传后世。’如今我不幸,丈夫在途中遇到盗贼而死;我将择日安葬他,更加悲哀的是,他生前的志愿还没有实现,恐怕死后就彻底湮没,所以冒昧带着幼子汴来见先生,希望先生赐给他一篇墓铭。这样,他的死便不算屈辱,名声也能长久流传,用来庇护他的后代子孙。况且他死后万一有知觉,也就不会在地下为自己的不幸而悲伤了。”她又说:“我丈夫在岭南时,曾经病重,哭着说:‘我的志向难道不如古人吗?我的才能难道不如今人吗?为什么竟到了这里,又死在这里呢?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要请夫子给我作铭,这样我就能不朽了。’”韩愈哭吊致辞以后,便叙述他的族世、姓名、事迹始末,铭曰:君字直之,祖父名讙,父亲名孝,新,他们都曾在汴州、宋州之间做官。君曾读书作文,文辞有气势,也有做官办事的才能。曾经感奋激励自己,想奋发超拔,建立功名来显扬于世。起初考进士,两次都未考中,于是离开,侍奉宣武军节度使,后来做到监察御史。因事情获罪被贬到岭南,几次升迁后做到河中府法曹参军,代理虞乡县令,以能干闻名。后来又代理河东县令,再次有声名。于是署理河东从事,绛州缺少刺史,便代理绛州事务,才能声誉传扬。元和四年秋,朝廷有事前往东方,返回以后,八月壬辰死在汴城西面的双丘,享年四十七岁。第二年二月某日葬于河南偃师。妻子是彭城人,世代为官。祖父名好,任顺泗州刺史;父亲名泳,死时任蕲州别驾。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就是婴儿汴。这就是铭文。《亡友故校书省校书郎独孤君墓碣》【柳宗元】唉!这里是大唐仁人独孤君的墓,附葬在他父亲太子舍人独孤助墓的后面。自他的祖父追赠太子少保独孤问裕以上,祖先的墓都在灞水之左。如今祖父在旁边营建陵墓,所以两代都在这里。唉!独孤君的道德平和纯正,施用端正明达;对内表现为孝,对外表现为仁;沉默时有智慧,说话时守信用;困穷时不忧愁,快乐时不放纵。读书推求孔子的道理,一定要在自身心中求得。文章深厚,尤其仰慕古雅,擅长写赋和颂;文章的要旨都归于道。昔日孔子的时代有颜回,能够从孔子那里得到真传;后人仰慕他的贤德,把他比作日月,没有人对此有所异议。唉!独孤君明达而仁厚,如果遇到孔子,便会有两个颜氏。如今世上有人知道这一点,天下会相信吗?假如这个人早夭而没有后代,世上迷惑的人还会说天道存在吗?唉,实在太荒谬了!君名申叔,字子重,二十二岁考中进士;又过两年,以博学宏词科任校书郎;又过三年,居父丧,尚未服丧期满便去世。大概是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该年七月十日安葬,乡名某乡,原名某原。唉!君命短促,行道于世的时间不长,所以他的道德只被朋友信服,还没有得到天下人的信服。如今把那些了解君的人记在墓上:韩泰,安平南阳人;李行谌,元固是他的弟弟,行敏、仲明;赵郡赞皇人柳宗元,河东解人;崔广略,清河人;韩愈字退之,昌黎人;王涯,广津太原人;吕温字和叔,东平人;崔群字敦诗,清河人;刘禹锡字梦得,中山人;李景俭字致用,陇西人;严休复字玄锡,冯翊人;韦词字致用,京兆杜陵人。《张丞墓碣》【明·汪道昆】
郑诸生张寅贡太学,受浦江丞。丞亷,归而殣死。葢自丙寅迄于庚午,不能丧余故习。丞浦江,乃今复在行部。属有司视地南郊外,举丞丧葬之。嗟乎!士而不餍糟糠,则终身阨也。丞登泽官,贰岩邑,非阨矣。彼刀笔吏,或以簿尉、卒史起家,率捆载归,犹然厌粱肉。即丞非膴,浦江非饶,奚不簿尉、卒史若也?且也,上农九人,上贾千指,其下犹能自食。百工亦然,乃丞闵焉,以沟壑终。余尝伤之矣。徃丞居邑,为名髙,余独多丞浊世,奚宜得此?顾羣吏逓若潮汐,时至则以新没故,何论清浊哉?丞一旦罢,累累然从诸捆载者归,如之何其不瘠且死也?彼其捆载而还乡里,岂不扬扬?有道者视之,犹御耳,将不得与农贾百工齿,况士乎?即丞闵焉,以沟壑终,卒不失为亷士。齐侯千驷,夷齐首阳,诵义者在此,不在彼矣。嗟乎!邓伯、梁武,犹不免为饿人,故道有污隆,命有嬴诎,君子亦惟修身俟之耳。如命何?余故封丞墓而碣之,将以愧簿尉、卒史之务自封者。
张季翁墓碣【归有光】
古之言能孝者,生以致其飬,死以致其哀而已。生以致其飬,至于千钟之奉,饮食膳羞,百品味之物,以为无加焉。然犹有啜菽饮水,可以尽其情者。死以致其哀,至于朱绿龙輴,题凑之室,以为无加焉。然犹有敛手足还葬,蓬颗敝冢,可以尽其情者。凡皆先王所以尽性命之理,顺万物之情,而使人得而为之者也。若人之行善不善,不可以责诸其子,使为人子务扬前人之善而亲之。行不能皆善,则将有诬其亲者矣。故不以槩于礼,而礼之所得为者,生飬死哀尽之矣。虽然,此虑其亲之有不善者也。人不能皆无不善,故不以责诸其子。若其父有善而不彰,是非其子之情也。然则礼不止于生飬死哀而已矣。余识张季翁之子献翼,尝造其室,与之饮食,而未及见翁,然闻其贤久矣。先是季翁年六十,献翼与其兄凤翼征诸文士为传叙数十篇。余闻之,疑季翁以生人之欢而豫死者之事,于是尽终矣。季翁其不久乎?明年嘉靖四十一年五月五日,季翁卒。然翁之行卒頼诸文以显,故以为翁之子能尽于生飬死哀之外者也。于是请余碣其墓之左。夫诸作者详矣,余敢着其大略。翁讳冲,字应和,其先濠州人。国初始占名数于呉,数世为富家。翁为人孝友,以财让其昆弟,刲股以疗父疾。尝游燕还,受人寄千金,为盗所掠。金主闻被盗颇来讯,翁绐曰:“金皆在,尽以已资偿之”,而卒不言。飬寡侄,代其户徭。翁好为髙髻小冠,短衣楚制,携呉姬度歌曲为蹴踘诸戏,常在呉城西山水间,人以少年轻侠目之。而其大节乃如此。至于师史之业,而好聚古书,为子致千里客,葢皆彬彬有文学矣。子即凤翼、献翼,皆太学生、燕翼府学生。葬在塘湾百花山,实四十二年三月六日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丸十六
(明)贺复征 编
○碣铭三【别体】
诸葛亮故宅碣文【晋李兴】
天子命我于沔之阳,听鼓鞞而永思,庻先哲之遗光,登隆山以逺望,轼诸葛之故乡。葢神物应机,大器无方,通人靡滞,大徳不常。故谷风发而驺虞啸,云雷升而潜鳞骧。摰解褐于三聘,尼得招而纂裳,管豹变于受命,贡感激以回庄。异徐生之摘寳,释卧龙于深藏,伟刘氏之倾葢,嘉吾子之周行。夫有知巳之主,则有竭命之良。固所以三分我汉鼎,跨带我邉荒,抗衡我北面,驰骋我魏疆者也。英哉吾子,独含天灵,岂神之祗,岂人之精?何思之深,何徳之清?异世通夣,恨不同生。推子八阵,不在孙吴,木牛之竒,则亦般模神弩之功,一何微妙?千井齐甃,又何秘要?昔在颠夭,有名无迹,孰若吾侪良俦?妙画臧文,既殁以言见称,又未若子言行并征。夷吾反坫,乐毅不终,奚比于尔?明哲守冲,临终受寄,让过许由,负扆莅事,民言不流,刑中于郑,教羙于鲁。蜀民知耻,河渭安堵,匪皋则伊,宁彼管晏,岂徒圣宣?慷慨屡叹,昔尔之隠,卜惟此宅,仁智所处,能无规廓?日居月诸,时殒其夕,谁能不殁?贵有遗格,惟子之勲,移风来世,咏歌余典。懦夫将厉,遐哉邈矣,厥规卓矣。凡若吾子,难可究已。畴昔之乖,万里殊涂,今我来思,觌尔故墟。汉高归魂于豊沛,太公五世而反周,想魍魉以髣髴,冀影响之有余。魂而有灵,岂其识诸?
许由庙碣【唐杨植】
译郑地的诸生张寅考取贡生进入太学,接受任命为浦江县丞。县丞廉洁,回乡后竟因贫困饥饿而死。从丙寅年到庚午年,他不能摆脱旧有的生活习惯。县丞在浦江任职,如今又在巡行所属地区。恰逢有关部门察看南郊外的土地,便将县丞的遗体抬出安葬。唉!读书人如果不能满足于粗食糟糠,就会终身困厄。县丞登上朝廷官职,辅佐大县,并不算困厄。那些刀笔小吏,有的凭县簿、县尉、卒史起家,往往满载财物回乡,却仍然厌弃粗食而贪恋精美饮食。即使县丞俸禄不厚,浦江也不富饶,为什么不能像县簿、县尉、卒史那样呢?况且上等农户九人,上等商人有千人,他们尚且能够养活自己,各种工匠也是如此;而县丞却因此困顿,最终死于沟壑。我曾经为此悲伤。过去县丞居住在县里,以声名高洁著称,我唯独赞赏他身处浊世,为什么竟遭遇这样的结局?只是群吏的交替就像潮汐,时运到来便以新人取代旧人,哪里还顾得上清廉与污浊呢?县丞一旦罢职,便跟着那些满载财物的人一同回乡,怎么会不瘦弱而死呢?那些满载财物返回乡里的人,难道不是得意洋洋吗?有道德的人看他们,就像看驾车的牲畜;他们尚且不能和农民、商人、工匠并列,何况读书人呢?县丞虽然困苦而终于死于沟壑,却始终没有失去廉士的名节。齐侯拥有千辆马车,伯夷、叔齐却死于首阳山;后人诵扬的是义,在这里而不在那边。唉!邓伯、梁武这样的显贵人物,尚且免不了成为饥饿之人,所以道有兴衰,命有盈亏,君子也只能修养自身、等待命运罢了。命运又能怎么办呢?所以我封土修整县丞的墓并立碣,是想让那些只顾经营私产、自我封闭的县簿、县尉、卒史感到惭愧。《张季翁墓碣》【归有光】古人所说的孝,不过是父母在世时竭力供养,死后竭力表达哀痛罢了。父母在世时尽力供养,即使达到千钟俸禄的奉养,饮食膳食和珍味百品,也认为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然而即便只是喝豆羹、饮清水,也仍然可以尽到自己的感情。父母去世后竭力表达哀痛,即使使用朱绿色的龙輴、题凑之室,也认为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然而即使只是收殓手足、归葬,使用蓬草覆盖的破旧坟墓,也仍然可以尽到自己的感情。这些都是先王用来穷尽性命之理、顺应万物之情,使人能够做到的事情。至于一个人的行为有善有不善,不可以责求他的子女,强使他们只宣扬先人的善行而亲近先人;如果先人的行为不能全都善美,便会有人诬蔑自己的亲人。所以不把一切都概括归入礼制,而礼制所允许的,是父母在世供养、死后哀痛,把这两件事做到极致罢了。虽然如此,这只是考虑到父母可能有不善之处。人不能全都没有不善,所以不能把这种要求加在子女身上;但如果父亲有善行而子女不加彰显,那也不是子女真实的感情。这样看来,礼并不只止于父母在世时供养、死后哀痛而已。我认识张季翁的儿子献翼,曾到他家,与他一起饮食,却没有来得及见到季翁,但早已听说他的贤德了。在这以前,季翁六十岁时,献翼和他的兄长凤翼向文士们征求传记叙文,得到数十篇。我听说这件事,怀疑季翁是想以活人的欢悦来预先完成死者的事情,于是把一生都结束了。季翁大概活不久了吧?第二年嘉靖四十一年五月五日,季翁去世了。然而季翁的品行最终依靠文章而显扬,所以我认为,季翁的儿子能够在供养生者、哀悼死者之外,做到这些事。于是请我在他的墓左刻写墓碣。各位作者已经记述得很详尽了,我哪里敢写,只记述其中的大概。季翁名冲,字应和,祖先是濠州人。明朝初年才在吴地登记户籍,几代都成为富裕人家。季翁为人孝顺友爱,把财产让给兄弟,还割股肉为父亲治病。曾经游历燕地回来,接受别人寄托的一千金,却被盗贼抢走。金主听说遭了盗,屡次前来询问,季翁欺骗他说:“金子都在,我全用自己的财产赔偿了。”最终却没有说出实情。他抚养寡居的侄子,代替侄子承担户役。他喜欢梳高髻、戴小冠,穿楚地式样的短衣,带着吴姬唱着歌曲,玩蹴踘等游戏,常在吴城西边的山水之间,人们把他看作少年侠士。然而他的重大节操竟然是这样。至于师法史书之学,又喜欢搜集古书,为儿子招致千里之外的宾客,大概都已经文质彬彬而有文学修养了。儿子就是凤翼、献翼,都是太学生;燕翼是府学生。葬在塘湾百花山,实际是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六日。《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六 (明)贺复征编 碣铭三【别体】《诸葛亮故宅碣文》【晋·李兴】天子命我到沔水北面,听着战鼓而长久追思,希望先哲的遗泽仍有光辉;登上隆山向远处眺望,凭轼经过诸葛亮的故乡。大概神异之物会应合时机,大器之才没有固定的方所,通达的人不会滞塞,伟大的德行也不拘常规。所以谷风吹起,驺虞便长啸;云雷升腾,潜藏的鱼龙便腾跃。挚从平民起步,经过三次聘请;尼得到召用,才整衣登朝;管仲接受任命后如豹变般焕发;子贡感激而改变了庄周式的处世态度。徐生摘取宝物,实在不同凡响;卧龙从深藏之处被发现,更是难得;刘备倾盖相交,令人伟叹;赞美您的德行周全。一个人有知己的君主,才会有竭尽生命效命的良臣。这正是您三分汉室天下、控制边远荒地、与我抗衡北方、在魏国疆土上驰骋的原因。英伟啊,您独自蕴含着上天的灵气,难道只是神的精华,还是人的精英?您的思虑多么深远,德行多么清明!虽处异代却像在梦中相通,只恨不能与您同时出生。推究您的八阵法,并不在孙武、吴起之下;木牛流马的奇妙,也仿佛出自公输般;神弩的功效,何其精妙!千口井整齐砌筑,又是何等神秘精巧?从前颠夭,有声名却没有遗迹,哪里比得上我们这些贤良的同辈?臧文仲的妙策,死后尚且凭言论受到称许,却仍不如您言行兼备、都有明证。管仲反复失节,乐毅功业未成,怎么能同您相比?您明智而守谦冲,临终接受托付;辞让超过许由,亲自主持政务,百姓的议论没有流散;刑罚合乎郑国之治,教化美盛如鲁国。蜀地百姓知道羞耻,黄河、渭水一带安定无事;您不是皋陶,就是伊尹,哪里只是管仲、晏婴,难道仅仅是圣人宣扬的那样吗?我慷慨激昂,屡次叹息,追想您过去的隐居;选择这座宅第,正是仁者、智者居处的地方,怎能没有规划营造?日月运行,时光终于在夜晚陨落,谁能不死?可贵的是留有遗范,只有您的功勋能够移风易俗,流传后世,让人歌咏这些遗留的典范。懦弱的人将因此振作,您的规范多么高远宏大!像您这样的人,实在难以穷尽评价。从前我们道路乖违,相隔万里;如今我来到这里,看见您的故居遗址。汉高祖归葬魂魄于丰沛,姜太公五世之后才返回周地;我想象着鬼神仿佛还在,希望您的声名影响仍有余存。假如您的魂魄有灵,难道还会认识这些吗?《许由庙碣》【唐·杨植】
尧之聪明由先生成,尧之至理由先生始。尧不以天下让先生,先生之道犹昏。先生不以清节避唐尧,唐尧之道何尊?是知天地间,尧而许之,日而月之,生人巳来,避让之大,未有如先生者也。若非锱铢九有,亢极一夫,安能以岩泽枯槁之姿,下圣文神武之徳?则知丹朱得尧之体,而遗尧之性;先生得尧之性,而遗尧之名。是得之者守之不足,遗之者宰之有余。天用先生粃糠,帝王牢笼六倽,欲先生躬戴清规,首出万古。僣贼为臣之道,拜先生庙者,得不戒之哉!使汤之智读先生书,夏祀不夷也;使发之圣得先生梦,商庙不墟也。然汤武圣人之用也,先生圣人之洁也。于乱则吾用于,治则吾洁。二者圣人经时之大柄。使汤武逄尧舜,是必韬用而先洁矣;先生逄桀纣,是必舍洁而趋用矣。则圣道变化,岂有殊耶?故喜为云霞,怒为雷雨,先生神也;生为春夏,杀为秋冬,先生功也;结为山岳,融为川渎,先生寿也;星罗月帐,岩灵壑静,先生宅也;圣人无为,金玉在璞,先生富也;功而不宰,人文化成,先生道也;休光列仪,仰道垂师,先生文也;天机自洁,虽死不亵,先生武也。噫!先生所谓禀天之徳,合地之式,居天地中立,帝王则噫!先生所谓徃矣,谁能宗见寥廓?但箕颍之上,唯余清风。噫!先生所谓为圣人之大标,天地之外,揖尧谢舜,畴为吾軰?我来独寻,请祷意深,再拜刻石,取文于心。
叚君墓碣铭【明杨慎】
罢谷之山,珥水出焉。其清洛洛,英灵之渊。仲庻氏叚,徙自金城来宦来居,积世有庆。粤贞靖君谷兰,蚤芳晚益沉馨,隠之而文,旣学弗试,既颕而异。有茁玉芽,在我阶戺。山曰点苍,峰曰斜阳,有夜者台。君灵攸藏,可祭于社,可范于里。誉有试也,辞无圯巳。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七
(明)贺复征 编
○碑阴文
徐师曽曰:「凡碑面曰阳,背曰阴。碑阴文者,为文而刻之碑背也,亦谓之记。古无此体,至唐始有之。或他人为碑文而题其后,或自为碑文而发其未尽之意,皆是也。」
大明和尚碑阴【唐桞宗元】
凡葬大浮图,无竁穴,其于用碑不宜。然昔之公室,礼得用碑以塟,其后子孙因宜不去,遂铭徳行,用图久于世。及秦刻山石,号其功徳,亦谓之碑,而其用遂行。然则虽浮图,亦宜也。凡葬大浮图,其徒广则能为碑。晋宋尚法,故为碑者多法;梁尚禅,故碑多禅法。不周施禅,不大行而律存焉,故近世碑多律。凡葬大浮图,未尝有比丘尼主碑事,今唯无染寔来涕泪以求其志,益坚,又能言其师他徳尤偹,故书之碑阴。师凡主戒事二十二年,宰相齐公映、李公泌、赵公憬、尚书曹王皋、裴公胄、侍郎令狐公峘,或师或友,齐亲执经受大义为弟子。又言师始为童时夣大人,缟冠素舄来告曰:「居南岳大吾道者必尔也。」巳而信然。将终,夜有光笙磬之音,众咸见闻。若是类甚众,以儒者所不道,而无染勤以为请,故末传焉。无染韦氏女,世显贵,今主衡山戒法。
归解书彭阳公碑阴【朱阅】
古者以死为归也。然则岂死者皆得归哉?故有凶肆之徒,压溺而毙;贪暴之軰,刑戮以亡。谓之不得其死,不得其死,是不得所归也。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不亏其身,不辱其亲,是得所归矣。所归者,犹有数品焉。有跛躄而归者,有困穷而归者,有忧鞫而归者,有暇豫而归者,有荣显而归者,有欣喜而归者。佞媚于生前而得其死者,跛躄而归也;愚鄙于生前而得其死者,困穷而归也;强暴于生前而得其死者,忧鞫而归也。三者皆茀其归路也。正直于生前得其死者,暇豫而归也;敏达于生前得其死者,荣显而归也;仁惠于生前得其死者,欣喜而归也。三者皆坦其归路也。呜呼!公昔有遗徳于其生前矣,而今之归也,岂有跛躄、困穷、忧鞫之苦,而无暇豫、荣显、忻喜之逸哉?公归之道光矣。予感公之知,独来吊,作《归解》。或曰:「子不识彭阳公,而云知,岂诬也哉?」曰:「公尹洛礼,陈商为郓,荐蔡京莅京,辟李商隠。予偶不识公耳。公之知予,如春潦之奔壑,夏云之得龙,秋弧之发矢,冬垆之纳火埶,岂后于三子哉?」是则公亦知予者也,何必识然后知,乃曰之知也?在道之相望尔。昔殷汤与周公不相识,孔子与周公不相识,孟轲与孔子不相识,掦雄与孟轲不相识,韩愈与扬雄不相识。果不相知哉?伊尹与夏桀相识,比干与殷纣相识,果相知哉?今天下大国之侯,小国之伯,予尝识之矣。目且相视,言亦相交,岂得为余知也哉?予感叹碑下《归解》,于是书之。
书处州韩吏部孔子庙碑阴【杜牧】
译尧的聪明才智,是从先生这里开始形成的;尧的最高道理,也是从先生这里开始的。尧如果不把天下让给先生,先生的道仍然昏暗不明;先生如果不以清白的节操避让唐尧,唐尧的道又有什么可尊贵的?由此可知,天地之间,尧可比作许由,太阳可比作月亮,自有人类以来,在避让一事上,没有谁像先生这样伟大。若不是把九州看得轻如锱铢,把一介匹夫看作至高无上的人,怎么能以居岩穴泽薮、枯槁憔悴的身姿,降下胜过圣文神武之人的德行?由此可知,丹朱得到的是尧的形体,却丢失了尧的本性;先生得到的是尧的本性,却舍弃了尧的名位。得到名位的人守住它尚且不足,舍弃名位的人主持天下却绰绰有余。上天把先生视为帝王的糟粕,帝王却把六州牢笼在手中;上天想让先生亲自遵守清白的规范,成为万古以来最先行的人。那些把僭越、作乱视作臣下之道的人,拜谒先生庙时,能不以此警戒自己吗?假使商汤的智慧读到先生的书,夏朝的祭祀不会灭亡;假使武王的圣明得到先生托梦,商朝的宗庙不会成为废墟。然而商汤、周武王是圣人的施用,先生是圣人的清洁。在乱世,我便施展才能;在治世,我便保持清洁。这两方面都是圣人应时而用的大权柄。假使商汤、周武王遇到尧、舜,必定先收敛才用而保持清洁;假使先生遇到桀、纣,必定舍弃清洁而趋向施用。如此看来,圣道随时变化,难道会有不同吗?所以喜悦时化为云霞,愤怒时化为雷雨,这是先生的神妙;使万物生长时成为春夏,使万物凋杀时成为秋冬,这是先生的功绩;凝结时成为山岳,融化时成为江河,这是先生的长寿;星辰罗列、月色如帐,山岩有灵、沟壑幽静,这是先生的居所;圣人无为而治,美玉藏在璞中,这是先生的富有;有功而不自居,教化成就人文,这是先生的道;美好的光辉陈列、仪范显著,仰望大道而垂示师法,这是先生的文;天机自然清明,即使死亡也不受玷污,这是先生的武。啊!先生所谓承受上天的德性,符合大地的法则,立身于天地之间,成为帝王的准则。啊!先生所谓已经离去,谁能在辽阔高远之处与您会见?只是箕山、颍水之上,还留有您的清风。啊!先生所谓成为圣人的最高标志,超出天地之外,向尧作揖而辞谢舜,谁能成为我们的同辈?我独自前来寻访,祈祷之意深切;拜了两拜刻下此石,把心中的感受写成文章。《叚君墓碣铭》【明·杨慎】罢谷山中,珥水从这里流出。水色清澈明亮,是英灵汇聚的深渊。仲庶氏叚家从金城迁来,在此做官并居住,世代积有福庆。贞靖君谷兰,早年已经芳美,晚年更加沉郁芬芳;隐居而有文章,已经求学却未能试用,既聪颖又卓异。有茁壮的玉芽,生长在我家台阶之内。山名点苍,峰名斜阳,有一座夜者台。君的英灵安藏于此,可以在社中祭祀,可以作为乡里的模范。声誉经受考验而确实存在,文辞也不会毁坏。《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七 (明)贺复征编 碑阴文 徐师曾说:“凡是碑的正面叫阳面,背面叫阴面。碑阴文,就是写成文章刻在碑背上的文字,也叫作记。古代没有这种文体,到唐代才开始出现。有的是别人写了碑文,又题写在碑后;有的是自己写了碑文,再补发没有尽述的意思,都是这种体例。” 《大明和尚碑阴》【唐·柳宗元】凡是安葬大和尚,不挖墓穴,所以不适合使用碑。然而古代公卿之家,按礼制可以用碑来安葬,后来子孙因其合宜而不去除,于是铭刻德行,使其长久流传于世。到了秦代刻山石,称颂功德,也叫作碑,于是碑的用途便流行开来。这样说来,即使是大和尚,也可以使用碑。凡是安葬大和尚,他的门徒众多,就能够撰写碑文。晋、宋崇尚佛法,所以所作碑文多讲佛法;梁代崇尚禅宗,所以碑文多讲禅法。不周山施行禅法,没有广泛流行而戒律保存下来,所以近世的碑文多讲戒律。凡是安葬大和尚,从来没有比丘尼主持碑文之事;如今只有无染确实前来流泪请求为师作志,这使她的请求更加坚定,而且又能把她老师的其他德行说得尤其完备,所以我把这些写在碑阴。师父总共主持戒律事务二十二年,宰相齐公映、李公泌、赵公憬、尚书曹王皋、裴公胄、侍郎令狐公峘,有的是师长,有的是朋友;齐公亲自执经接受大义,成为弟子。又据说师父起初还是童子时,梦见一位大人,戴白冠、穿白鞋,来告诉他说:“居住在南岳、弘扬我道的人,一定是你。”后来果然应验。将要去世时,夜里有光,又有笙磬之声,众人都看见、听见了。像这一类事情很多,但儒者不愿谈论;无染殷勤请求,所以在末尾记载下来。无染是韦氏的女儿,世代显贵,如今主持衡山的戒法。《归解书彭阳公碑阴》【朱阅】古人把死亡看作归去。那么,难道死去的人都能得到归宿吗?所以有凶暴肆虐之徒,被压死、淹死;有贪婪残暴之辈,受刑被杀。他们被称为不得其死;不得其死,就是没有得到应归之处。父母保全他的身体使他出生,子女保全自己的身体而归于父母,不损伤自身,不辱没双亲,这才是得到归宿。归宿又有几种。有跛脚而归的,有困穷而归的,有忧患恐惧而归的,有闲暇安乐而归的,有荣耀显达而归的,有欣喜快乐而归的。生前谄媚逢迎而得到正常死亡的,是跛脚而归;生前愚昧鄙陋而得到正常死亡的,是困穷而归;生前强暴而得到正常死亡的,是忧患恐惧而归。这三种人都使自己的归路变得艰险。生前正直而得到正常死亡的,是安闲而归;生前敏捷通达而得到正常死亡的,是荣耀显达而归;生前仁慈宽厚而得到正常死亡的,是欣喜快乐而归。这三种人都使自己的归路平坦。唉!公在生前曾经留下德行,如今归去,难道会有跛脚、困穷、忧患恐惧的痛苦,而没有安闲、荣耀、欣喜的逸乐吗?公的归途光明。我感念公知遇之恩,独自前来凭吊,作《归解》。有人说:“您不认识彭阳公,却说了解他,难道不是诬妄吗?”我说:“公任洛阳令时,陈商任郓州官,推荐蔡京主管京城,征召李商隐。我只是偶然没有见过公罢了。公了解我,就像春天的积水奔入沟壑,夏日的云得到龙,秋天弓弦发出箭,冬天火炉接纳火势,哪里会比三位贤者晚呢?”这样看来,公也是了解我的,何必要相识之后才叫作知己?只要在道义上相互仰望就够了。从前商汤与周公互不相识,孔子与周公互不相识,孟轲与孔子互不相识,扬雄与孟轲互不相识,韩愈与扬雄互不相识。难道他们果真互不了解吗?伊尹与夏桀相识,比干与殷纣相识,难道他们果真相互了解吗?如今天下大国的侯爵、小国的伯爵,我曾经认识他们;眼睛相互看见,言语也相互交往,难道就能算作他们了解我吗?我感叹于碑下的《归解》,于是把这些写下来。《书处州韩吏部孔子庙碑阴》【杜牧】
天不生夫子于中国,中国当何如?曰:不夷狄如也。荀卿祖夫子,李斯事荀卿,一日宰天下,尽诱夫子之徒与书坑而焚之,曰:徒能乱人,不若刑名狱吏治世之贤也。彼啇鞅者,能畊,能战,能行其法,基秦为强。曰:彼仁义虱官,也可以置之。自董仲舒、刘向皆言司马迁良吏也,而迁以儒分之为九,曰:博而寡要,劳而无功,不如道家者流也。自有天地已来,人无有不死者,海上迂怪之士特出言曰:黄帝炼丹砂为黄金以饵之,昼日乗龙上天,诚得其药,可如黄帝。以燕昭王之贤,破强齐,几于覇。秦始皇、汉武帝之雄材,灭六强,擗四夷,尽非凡主也,皆甘其说,耗天下,捐骨肉而不辞,至死而不悟。莫尊于天地,莫严于宗庙社稷。梁武帝起为梁国者,以笋脯麫牲为荐祀之礼,曰:佛之教生不可杀,以天子之尊,舍身为其奴,散髪布地,亲命其徒践之。有天地日月为之主,阴阳鬼神为之佐,夫子巍然统而辩之,复引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为之助,则其徒不为劣,其治不为僻。彼四君二臣不为无知,一日不信,背而之他,仍族灭之。傥不生夫子,纷纭冥昧,百家鬬起,是己所是非,己所非,天下随其时而宗之,谁敢非之?纵有非之者,欲何所依据而为其辞?是杨墨骈愼已降,百家之徒庙貌而血食,十年一变法,百年一改教,横斜髙下,不知止泊。彼夷狄者为夷狄之俗,一定而不易。若不生夫子,是知其必不夷狄如也。韩吏部夫子庙碑曰:天下通祀,惟社稷与夫子。社稷坛而不屋,取异代为配,未若夫子巍然当座,用王者礼以门人为配。自天子至于庶人,亲北面师之。夫子以徳,社稷以功,固有次第哉?因引孟子曰:生人已来,未有如夫子者也。自古称夫子者多矣,称夫子之徳,莫如孟子;称夫子之尊,莫如韩吏部。故书其碑阴云。
刻武侯碑阴【孙樵】
赤帝子火炽四百年,天厌其热,洎献烬矣。武侯独不愤,不顾收死灰于蜀,欲嘘而再燃之,艰乎为力哉!是以四称武岐雍间,地不尺阔,抑非智不周天意炳炳然也。夫以武侯之贤,宁靡筹其不可也?葢激备隆中,天下托不欲曲肱安糓,终儿女子手将驱驰死备志耶?由是核武侯之所为,殆庻几矣。然跨西南一隅,与呉魏抗国,提卒数万,绰绰乎去留无我枝者,是亦善为兵矣。史寿以为短应变,真抑武侯哉?俾武侯不早入地曹之君臣,将奔走固圉之不暇,锺邓寜能越岩悬兵决胜指取耶?是井络之野,与武侯存亡俱矣。天殱武侯,其不爱刘愈明白,其姜维何力焉?曩蟠南阳,时人不与仲毅伍,洎受社稷寄,擅刑赏柄,曽心不愧,畏人不疑,黩何意气,明信卓卓也。武侯死五百载,迄今梁汉之民歌道遗烈,庙而祭者如在其爱于民如此而久也。独谓武侯之治比于燕奭,彼屠齐城合诸侯在下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
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一以下正体】
徐师曾曰:按志者记也,铭者名也。古之人有德善功烈可名于世,没则后人为之铸器以铭,而俾传于无穷。若蔡中郎集所载朱公叔鼎铭是也。至汉杜子夏始勒文埋墓侧,遂有墓志。后人因之,葢于葬时述其人世系名字爵里行治寿年卒葬日月,与其子孙之大畧,勒石加葢,埋于圹前三尺之地,以为异时陵谷变迁之防,而谓之志铭。其用意深远,而于古意无害也。至论其题,则有曰墓志铭,有志有铭者是也。曰墓志铭幷序,有志有铭而又先有序者是也。然云志铭,而或有志无铭,或有铭无志者,则别体也。曰墓志,则有志而无铭;曰墓铭,则有铭而无志。然亦有单云志而却有铭,单云铭而却有志者;有题云志而却是铭,题云铭而却是志者,皆别体也。其未葬而权厝者,曰权厝志;曰志某殡后葬而再志者,曰续志,曰后志;殁于他所而归葬者,曰归祔志;葬于他所而后迁者,曰迁祔志;刻于葢者,曰葢石文;刻于砖者,曰墓砖记,曰墓砖铭;书于木版者,曰坟版文。又有曰葬志,曰志文,曰坟记,曰圹记,曰椁铭,曰埋铭。其在释氏,则有曰塔铭,曰塔记。凡二十题,或有志无志,或有铭无铭,皆志铭之别题也。其为文,则有正变二体。正体惟叙事实,变体则因叙事而加议论焉。呉讷曰:凡碑碣表于外者,文则稍详;志铭埋于圹者,文则严谨。其书法则惟书其学行大节,其小善寸长则皆弗録。近世弗知者,至将墓志亦刻墓前,斯失之矣。大抵碑铭所以论列德善功烈,虽铭之义称美弗称恶,以尽其孝子慈孙之心。然无其羙而称者,谓之诬;有其羙而弗称者,谓之蔽。诬与蔽,君子之所弗繇也。
贞节先生范史云铭【汉蔡邕】
译上天如果不让孔夫子出生在中原,中原会怎么样?答案是:会和夷狄一样。荀卿以孔夫子为祖师,李斯师事荀卿;后来李斯一旦主持天下政事,便把孔夫子的门徒和书籍全都诱捕起来坑杀焚毁,说:“这些人只会扰乱人心,不如刑名狱吏治理天下贤明。”商鞅这个人,能耕作,能作战,能推行他的法令,使秦国建立强盛基础。他说:“那些仁义之徒,不过是官府的虱子,也可以放置不理。”从董仲舒、刘向以来,都说司马迁是良史;而司马迁把儒家分为九流,说:“学问广博却少有要领,劳苦却没有功效,不如道家一流。”自有天地以来,没有人能够不死;海上那些迂腐怪诞的人却出来说:“黄帝炼丹砂成为黄金服食,白天乘龙升天;如果真能得到这种药,就可以像黄帝一样。”燕昭王贤明,击破强大的齐国,几乎成为霸主;秦始皇、汉武帝才力雄伟,灭掉六国,制服四夷,都不是平凡的君主,却都相信这种说法,耗尽天下财力,抛弃骨肉亲情也不后悔,直到死还没有醒悟。没有什么比天地更尊贵,没有什么比宗庙社稷更庄严。梁武帝起兵建立梁国,以笋脯、面食代替牲畜作为祭祀礼品,说:“佛教认为生物不可杀。”他凭天子的尊贵身份,舍身做佛的奴仆,披散头发铺在地上,亲自命令僧徒从自己身上践踏过去。天地日月作为主宰,阴阳鬼神作为辅佐,孔夫子巍然总摄并辨明这一切,又引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来作辅证;这样,他的学派就不卑劣,他的治理之道就不偏僻。那四位君主、两位大臣并不是没有见识,只是一旦不信孔子,背弃他而转向别处,仍然把他的门徒灭族。假如孔夫子没有出生,诸说纷纭而昏暗不明,百家争相兴起,各自把自己认为正确的当作是,自己认为错误的当作非,天下人随着时势尊奉它,谁敢说它不对?即使有人非议,又凭什么作为他的言辞依据?从杨朱、墨翟、公孙龙、慎到以后,百家之徒都建庙塑像、接受血食,十年改变一次法令,百年改变一次教化,横斜高下,永远没有止息。夷狄遵守夷狄的习俗,一经确定便不改变。若孔夫子没有出生,就知道中原一定会和夷狄一样。韩吏部的孔子庙碑说:天下普遍祭祀的,只有社稷和孔夫子。社稷只有坛而没有屋,取不同朝代的人来配享,不如孔夫子巍然端坐正中,用王者的礼仪,以门人配享。从天子直到平民,都亲自面向北方拜孔子为师。孔夫子凭德,社稷凭功,难道本来就有高下次序吗?于是引用孟子的话说: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谁像孔夫子这样伟大。自古称颂孔夫子的人很多,论说孔夫子德行的,没有比孟子更好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论说孔夫子尊贵地位的,没有比韩吏部更好的。所以把这些写在碑阴。《刻武侯碑阴》【孙樵】赤帝之子刘邦建立的汉朝,像火一样炽烈了四百年,上天厌恶它的酷热,等到献帝时已经化为灰烬。只有武侯不甘心,不顾在蜀地收集残余死灰,想吹气使它重新燃烧,这要付出多么艰难的力量啊!因此四次出兵武、岐、雍之间,所占土地没有扩大一尺,难道不是智慧无法胜过天意,而天意已经明明白白吗?凭武侯这样的贤能,难道会没有谋划过不可能之处吗?大概他在隆中受到刘备的激励,不愿弯腰安于粗食,难道终究要在儿女手中奔走以实现刘备的志愿而死吗?由此考察武侯所作所为,大概已经接近应有的程度了。然而他凭西南一隅,与吴、魏抗衡,率领数万士卒,进退自如,不受他人牵制,这也确实是善于用兵。陈寿认为他短于应变,难道真是在贬低武侯吗?假使武侯不早入地,曹氏君臣必将连奔走巩固边防都来不及,钟会、邓艾哪里能够越过险岩悬道、用兵取胜呢?这样,井络之地便会与武侯一同存亡。上天灭亡武侯,并不能说是不爱刘备,这一点已经很明白;姜维又能有什么力量呢?从前武侯隐居南阳,当时的人不把他和仲毅相提并论;等到他接受社稷托付,独掌刑赏大权,却从未心中惭愧,也不因畏惧他人而疑虑,气概何等纵横,明白诚信何等卓著。武侯死后五百年,直到今天梁、汉的百姓还歌咏传诵他的遗烈,在庙中祭祀他仿佛他仍在世;他受到百姓爱戴,竟如此长久。只是说武侯的治理可以和燕国的苏秦、召公相比;至于屠灭齐国城池、联合诸侯等事,都在他们之下。《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八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一以下为正体】徐师曾说:按“志”就是记载,“铭”就是题名。古代的人有德行、善举、功勋和功业,可以在世上留名,死后,后人便铸造器物来铭刻它,使其流传无穷。蔡中郎文集中所载《朱公叔鼎铭》就是这样。到了汉代,杜子夏开始在墓旁刻写文章,于是有了墓志。后人沿袭这种做法,大概在下葬时叙述死者的世系、姓名、爵位、籍贯、品行、寿数、死亡和安葬的年月,以及子孙的大概情况,刻在石上加以覆盖,埋在墓圹前三尺之地,用来防备后来陵谷变迁,因此称作志铭。它的用意深远,并不违背古人的本意。至于题目,有称‘墓志铭’的,是既有志又有铭;有称‘墓志铭并序’的,是既有志、有铭,又先有序。然而虽称志铭,却有的只有志而没有铭,有的只有铭而没有志,这就是别体。称‘墓志’,就是有志而无铭;称‘墓铭’,就是有铭而无志。但也有单称‘志’而实际有铭,单称‘铭’而实际有志;有题作‘志’而实际是铭,题作‘铭’而实际是志的,都是别体。尚未正式下葬而暂时安置的,叫作权厝志;题作‘志某’而在停柩后正式安葬并再次作志的,叫作续志、后志;死在别处而归来安葬的,叫作归祔志;葬在别处后来迁葬的,叫作迁祔志;刻在墓盖上的,叫作盖石文;刻在砖上的,叫作墓砖记、墓砖铭;写在木板上的,叫作坟版文。又有称作葬志、志文、坟记、圹记、椁铭、埋铭的。在佛教中,则有塔铭、塔记。总共有二十种题目,有的有志而无铭,有的有铭而无志,都是志铭的不同题名。就文章体制而言,有正体、变体两种。正体只叙述事实,变体则因叙事而加以议论。吴讷说:凡是碑碣立在外面的,文章稍微详细;志铭埋在墓圹中的,文字严谨。书写内容只记录死者的学问、品行和重大节操,细小的善行和微末长处都不记录。近世有人不明白这一点,竟把墓志也刻在墓前,这就失误了。大体说来,碑铭用来排列论述德行、善举、功勋和功业;虽然铭的意义在于称美而不称恶,以满足孝子慈孙的心愿,但没有美德却加以称颂,叫作欺诬;有美德却不加称颂,叫作隐蔽。欺诬和隐蔽,都是君子不应做的。《贞节先生范史云铭》【汉·蔡邕】
先生讳丹,字史云,陈留外黄人,陶唐氏之后也。其在周室,有士会者,为晋大夫,以受范邑,遂以为氏。汉文景之际,爰自南阳来,家于成安,生惠延熹二年,官至司农廷尉,君则其后也。君受天正性,志高行洁,在乎幼弱,固已藐然有烈节矣。时人未之或知,屈为县吏,亟从仕进,非其好也。退不可得,乃托死遁去,亲戚莫知其谋,遂隐窜山中,渉五经,览书传,尤笃《易》与《尚书》。学立道通,久而后归,游集太学,知人审友,茍非其类,无所容纳。介操所在,不顾贵贱。其在乡党也,事长惟敬,飬稚惟爱,言行举动,斯为楷式。郡县请召,未尝屈节。其有备礼招延,虚已迓止,亦为谋奏,尽其忠直,以处士举孝亷,除郎中,莱芜长。未出京师,丧母,行服,故事服阕后还郎中。君遂不从州郡之政。凡其事君,过则弼之,阙则补之,通清夷之路,塞邪枉之门,举善不拘阶次,黜恶不畏强御。其事繁多,不可详载。雅性谦俭,体勤能苦,不乐假借,与从事荷负徒行人不堪劳,君不胜其逸。辟大尉府,俄而冠带,或以羣党见嫉,时政用受禁锢。君罹其罪,闭门静居,九族中表莫见其面。晩节禁寛,困于屡空,而性多检括,不治产业,以为卜筮之术,得因吉凶道治民情,以受薄偿,且无咎累。乃鬻卦于梁宋之域,好事者觉之,应时輙去。禁既蠲除,太尉张公、司徒崔公前后四辟皆不就仕不为禄故不牵于位谋不茍合故特立于时是则君之所以立节明行亦其所以后时失途也年七十有四中平二年四月卒太尉张公兖州刘君、陈留太守淳于君、外黄令刘君,佥有休命,使诸儒叅按典礼,作诔着谥曰贞节先生,昭其功行,録记所履,谋于耆旧,刋石树铭,光示来世。铭曰:
于显贞节,天授懿度,诞兹眀哲,允廸德誉。如渊之清,如玉之素,溷之不浊,湼之不污。用行思忠,舎藏思固。伯夷是师,史鳅是慕。荣贫安贱,不恡穷迕,甘死守道,遗名之故。身没誉存,休声载路。
玄文先生李子材铭【蔡邕】
玄文先生名休字子材南阳宛人也其祖李伯阳周柱下史觌衰世而遁焉其后雄俊豪杰往往崛出自战国及汉名臣继踵支胄散逸其迁于宛尚矣王莽窃位汉祚中移考翼佐世祖匡复郊庙锡封茅土卿相牧守于时相逐休少以好学游心典谟既综七经又精羣纬钩深极奥竆览妙旨居则玩其辞动则察其变云物不显必考其占故能独见前识以先神意若古今常难疑义错缪前人所希论后学所不览休尽剖判剥散幽暗靡不昭烂犹发愤于目所不睹体所不闲遂登东岳观百王遗风习容阙里以恊礼衷退而讲诲童冠仰焉僔僔如也郡署五官掾功曹司空胡公显以儒誉特进大鸿胪仍优礼固请秉让执虚辞此三命不为利回不为义疚临宠审己不动其守可谓纯洁皓素绰有余裕者已其于乡党细行敦睦九族笃信交友不可得而详也初娶配出后配未字年既五十苖胤不嗣以永寿二年夏五月乙未卒凡其亲昭朋徒相与大会而葬之鼎爼之礼节文曲备时令戴君临丧命谥郡遣丞掾冠葢咸届既定而后罢焉于是故好朋旧佥以仲尼旣没文不在兹韫椟美玉丧莫贾之求而无继慺尔永思乃刋斯石懿德是丕铭曰
吁!兹先生秉德恭勤,天启哲心。其学孔纯,经纬是综,雅丽是分行己守道,匪礼不遵;处约不戚,闻宠不欣。荣不能华,威不能振。天淑厥命,以让以仁,有惠云载。惟邦之珍,按典考谥。谥以玄文,身没名彰。配黔作邻,遗誉罔极。丕昭亿年。呜呼哀哉!
自撰墓志【唐王绩】
王绩者,有父母,无朋友,自为之,字曰无功焉。或问之,箕踞不对。葢以有道于己,无功于时也。不读书,自达理,不知荣辱,不计利害。起家以禄位,歴数职而一进阶,才高位下,免责而已矣。天子不知,公卿不识,四十五十而无闻焉。于是退归,以酒德游于乡里,徃往卖卜,时时著书,行若无所之,坐若无所据。乡人未有逹其意也。尝耕东皋,世号东皋子。身死之日,自为铭焉,曰:
有唐逸人,太原王绩,若顽若愚,似矫似激,院止三径,堂惟四壁,不知节制焉。有亲戚,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疣溃痈,无思无虑,何去何从?垄头刻石,马鬛裁封,哀哀孝子,空对长松。
文林郎陈公墓志铭【陈子昻】
译先生名丹,字史云,是陈留外黄人,也是陶唐氏的后代。他的祖先在周王室中有个叫士会的人,任晋国大夫,因为接受范邑,便以范为氏。汉文帝、景帝时期,范氏从南阳迁来,在成安定居;惠延熹二年出生,官至司农、廷尉,先生就是他的后代。先生承受上天赋予的正直本性,志向高远,品行清洁;在幼年时,本来已经显露出卓异的节操。可是当时人没有谁知道他,屈身做了县吏;多次有人让他出仕做官,都不是他的爱好。他想退隐却不能,于是假托死亡而逃离,亲戚没有人知道他的谋划,于是隐居逃入山中,涉猎五经,阅读书传,尤其专心于《易》和《尚书》。学问确立、道理通达,过了很久才回来;游学于太学,了解人物而慎重择友,如果不是同类,便不予接纳。他所坚持的操守,无论贵贱都不顾。在乡里,他侍奉长者只有敬意,抚养幼小只有慈爱;言语、行为、举止都成为榜样。郡县征召他,从未屈辱自己的节操。有时对方备办礼物来招请,他便虚心迎接并挽留,也替他们谋划上奏,充分表达忠诚正直;以处士身份被举为孝廉,授任郎中、莱芜长。尚未离开京师,母亲去世,他服丧守礼。按旧例,服丧期满后应回任郎中,先生却没有接受州郡的政务。凡是他侍奉君主,君主有过错就辅正,有缺失就补救;开通清明平易的道路,堵塞邪曲不正的门径;举荐善人不拘等级,贬黜恶人不怕强权。他的事迹很多,不能详细记载。他天性高雅谦俭,身体勤劳而能吃苦,不喜欢借用他人之物;与他共事的挑担徒步之人不能承受劳苦,先生却嫌他们太安逸。后来被征召入太尉府,不久便戴冠束带入仕;有时因朋党关系而受到嫉妒,当时的政局又因此遭受禁锢。先生受到牵连获罪,闭门安静居住,九族内外的亲属都见不到他的面。晚年禁令放宽,他困顿到屡屡空乏;但天性多有检束,不经营产业,便认为卜筮之术可以借吉凶来了解治理百姓的情况,接受微薄报酬,而且没有罪过牵累。于是他在梁、宋一带卖卦,喜欢多事的人察觉了他的身份,他便立即离开。禁令解除后,太尉张公、司徒崔公先后四次征召他,他都不肯出仕;不是因为不重视俸禄,所以不受官位牵制;不是因为谋求苟且迎合,所以在当时特立独行。这正是先生树立节操、显明品行的原因,也是他落后于时势、失去仕途的原因。他七十四岁,中平二年四月去世。太尉张公、兖州刘君、陈留太守淳于君、外黄令刘君,都有美好的命令,让儒生参照考订典礼,写诔文,定谥号为“贞节先生”,彰明他的功业品行,记录他的经历,又向年高有德者谋议,刻石树碑,光照示于后世。铭文说:多么显赫的贞节啊,这是上天赋予的美好法度;生出这样的明哲之人,确实遵循德行而获得声誉。他像深渊一样清澈,像白玉一样洁白;混浊不能使他变脏,涅染不能使他污秽。出仕时想着尽忠,退藏时想着坚守。以伯夷为老师,以史鳅为仰慕对象。荣耀和贫困都能安然接受,不因困穷和困厄而吝惜;甘愿为守道而死,只为留下声名。身体虽死,声誉仍存,美好的名声载满道路。《玄文先生李子材铭》【蔡邕】玄文先生名休,字子材,是南阳宛人。他的祖先李伯阳任周朝柱下史,见到衰乱的时代便逃隐了。此后雄俊豪杰往往崛起;从战国到汉代,名臣接连不断,后代支族散居各地。他的后代迁居宛地,已经很久了。王莽窃取帝位,汉朝国运中途转折;考公翼辅佐世祖,匡正恢复郊庙,赐给封地和茅土;当时的卿相、牧守相继出现。李休年轻时因为好学而用心于典谟,既通晓七经,又精通群纬,探究深奥,穷尽幽微,广泛阅览精妙旨意。平居时玩味经书文辞,行动时观察事物变化;云物尚未显现,必定考察其征兆,所以能独自预见未来,先于神明洞察事机。对于古今一向难解的疑义、错谬,以及前人很少论及、后学不曾阅览的内容,李休全都剖析判别,使幽暗之处无不昭然明白。他还对眼睛未曾看见、身体未曾接触的事物发愤求知,于是登上东岳,观察百王遗风,学习阙里的礼仪以协调礼制的本义。回来后便讲学教诲童子,众人仰望他,敬畏而恭谨。他先后任郡五官掾、功曹;司空胡公显因他的儒学声誉,特意升任他为大鸿胪,仍以优厚礼遇坚决请他出仕。他坚持谦让、守持虚静,三次征命都没有因利益而改变,也没有因义理而惭愧;面对宠荣能审察自己而不动摇操守,可以说是纯洁高尚、宽裕有余了。他在乡党中的细小行为,敦厚和睦九族,笃实诚信地交友,这些无法详尽记载。起初娶妻,妻子早逝;再娶时尚未成婚,年过五十仍没有子嗣。永寿二年夏五月乙未去世。亲属、知友、门徒一同聚会为他下葬,鼎俎之礼和礼节仪文都很完备。当时令君戴公亲临丧事,命令谥号;郡中丞掾和戴冠乘车的人全都到来,礼仪确定后才散去。于是旧日好友都认为,仲尼死后,文章之道不在这里;美玉藏在匣中,死者无人估价,也没有后继者。大家长久思念,于是刻下这块石碑,使美德得到彰显。铭文说:啊!先生秉持德行,恭敬勤勉,上天开启了他的智慧之心。他的学问极其纯粹,综合贯通经纬,分别辨析高雅华美;修养自身、守持大道,不合礼法的事一概不做;处在困约中不忧戚,听到宠誉不欣喜。荣耀不能使他华美,威势不能使他振作改变。上天善待他的命运,使他谦让而仁慈,恩惠盛大而有声。实在是国家的珍宝。按照典章考定谥号,谥为“玄文”,身死而名声彰显。配偶在黔地作为邻伴,遗留的声誉没有穷尽,大为昭明于亿万年之后。呜呼,悲哉!《自撰墓志》【唐·王绩】我王绩有父母,没有朋友,所以自己为自己写墓志,字作“无功”。有人问我,我叉开双腿坐着不回答。大概是因为我对自己有道德修养,对时世却没有功劳。不读书,却能自己通达事理;不知道荣辱,也不计较利害。因为俸禄官位而出仕,历任几种职务只升过一级,有才华而职位低下,不过是避免罪责罢了。天子不了解我,公卿也不认识我,四十、五十岁仍然默默无闻。于是退隐归乡,凭借酒德在乡里交游,往往替人算卦,时时著书;行走时仿佛无所去往,坐下时仿佛无所凭依。乡里人没有谁明白我的心意。曾经在东皋耕作,世人称我为东皋子。临死之日,自己写下铭文,说:唐朝的隐士,太原王绩,像顽愚,又像故意矫饰激愤;庭院只容得下三条小路,厅堂只有四面墙壁,却不知道节制。有亲戚时,把活着看作附着在身上的赘疣,把死亡看作脓疮溃破;无思无虑,何去何从?坟头刻着石碑,墓土只修成马鬃般的形状;可怜的孝子,只能空对着长松。《文林郎陈公墓志铭》【陈子昂】
公讳元敬,字某。其先陈国人也。五世祖太乐,梁大同中为新城郡司马,生高祖方庆。方庆好道,得墨子、五行秘书、白虎七变法,遂隐于郡武东山。生曾祖汤,汤为郡主簿。汤生祖通,通早卒。生皇考辩,为郡豪杰。公河目海口,燕颔虎头,性英雄而志尚玄黙。羣书秘术,无所不览。年弱冠,早为州闾所服。耆长童幼见之,若大宾。二十一,乡贡眀经,擢第拜文林郎。属忧艰不仕,潜道育德。穆其清风,邦人驯致,如众鸟之从鳯也。时有决讼,不取州郡之命,而信公之言。四方豪杰,望风景附。朝廷闻名,或以君为西南大豪,而不知深慈恭懿敬让以得也。州将县长,时或陈议。青龙癸未,唐厯云微,公乃山栖絶榖,放息人事,饵云母以怡其神。居十八年,玄图天象,无所不逹。尝晏坐谓其嗣子子昂曰:「吾幽观大运,贤圣生有萌芽,时发乃茂,不可以智力图也。气同万里而合,不同造膝而悖。古之合者,百无一焉。呜呼!昔尧与舜禹合,得之四百余年。汤与伊尹合,天下归之五百年。文王与太公合,天下顺之四百余年。幽厉版荡天纪乱也,贤圣不相逢。老聃仲尼沦溺溷世,不能自昌,弥四百余年。战国如縻,至于赤龙。赤龙之兴,四百年,天纪复乱,冦盗奔突,贤圣沦亡,至于今四百年矣。天意其将周复乎?于戏!吾老矣,汝其志之。」太岁己亥,享年七十有四,七月七日己未,隐化于私馆。孤子子昂,愚昧鞠然在疚,不知所从,乃致驯圣人卜宅之义。是岁十月己酉,遂开拭旧茔,奉宁神于此山石佛谷之中冈也。铭曰:
贤者避地,邈其往兮,鳯兮鳯兮,谁能象兮?呜呼!我君怀寳不试,孰知其深广兮?悠悠白云,自怡飬兮。大运不齐,圣贤同兮。南山四君,不遭汉天子,固亦商丘之遗壤兮。
馆陶郭公姬薛氏墓志铭【陈子昂】
姬人,姓薛氏,本东眀国王金氏之胤也。昔金王有爱子,别食于薛,因姓焉。世与金氏为姻,其高曾皆金王贵臣,大人也。父永冲,有唐高宗时,与金仁问归国,帝畴厥庸,拜左武将军。姬人幼有玉色,发于浓华,若彩云朝升,微月宵映也。故家人美之,少号仙子。闻嬴台有孔雀鳯凰之事,瑶情悦之。年十五,大将军薨,遂剪髪出家,学金仙之道。而见寳手菩萨,靓心六年。青莲不至,乃謡曰:「化云心兮思淑贞,洞寂灭兮不见人。瑶草芳兮思氤氲,将柰何兮青春遂返。」初服而归。我郭公,公豪荡而好奇者也,杂佩以迎之,寳瑟以友之。其相得如青鸟翡翠之婉娈矣。华繁艶歇,乐极悲来。以长寿二年太岁癸已二月十七日,遇暴疾而卒于通泉县之官舎。呜呼哀哉!郭公恍然犹若未亡也。寳珠以含之,锦衾以举之。故国途遥,言归未迨,留殡于县之惠普寺之南园,不忘贞也。铭曰:
高立之白云兮,愿一见之何期?哀淑人之永逝,感绀园之春时。愿作青鸟,长比翼;魂魄归来,游故国。
上殇高氏墓志铭【陈子昂】
维唐垂拱二年太岁景戌七月二十日,殇子高氏卒。呜呼哀哉!琼敷而不玉实者,有矣夫!吾观颢元机化,出入夭寿之数,荣落之原,皆一受而不易者也。悲夫!古人之懿,中庸不幸短命,今复见之于高子。子,渤海蓨人也。黄州府君之幼孙,宛丘府君之叔子。生而岐嶷,实覃实华。越在襁褓,神明滋茂;童蒙渊敏,光润玉颜。八岁始教方书,受甲子,已知孝悌之道,诗礼之规。宛丘府君钟爱之。他日尝趋庭与诸儿戏,神情涵泳,绰然如鸿雏鹄子,有青云之意也。府君美之曰:“能光我家者,此儿。”十五通《左氏春秋》及《尚书》,渊骞之志日新,宏大矣。不幸享年十七,遇疾而夭。呜呼哀哉!宛丘府君感恸,哀过于礼,不恨尔寿之不长,惜尔器之不彰。夫何苖育今也,则亡?呜呼!吾将老矣,远尔何哉?某年七月殡于家园,日月云徂,六载于兹矣。天鳯二年龙集辛卯,府君方大崇元域,以安先兆诸子之柩,皆祔焉。其年一月癸卯朔,十八日庚申,启殡归瘗之茔,礼也。铭曰:
来不可遏,去不可止。唯死与生,由生以死。于戏!殇子噫!何往矣?伤慈父之肝,情独冥冥而长已。死而有知,可也;若其无知,悲尔。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二
故江南西道观察使赠左散骑常侍太原王公墓志铭【唐韩愈】
译公名元敬,字某。他的祖先是陈国人。五世祖太乐,梁大同年间任新城郡司马,生高祖方庆。方庆喜好道术,得到《墨子》、五行秘书和《白虎七变法》,于是隐居在郡城武东山。生曾祖汤,汤任郡主簿。汤生祖通,通早逝。生先父辩,是郡中的豪杰。公目如河、口如海,燕颔虎头,性情雄伟,志趣崇尚玄默。群书秘术没有不阅览的。二十岁时,已经受到州里人的敬服;长者、老人、儿童见到他,都像见到贵宾。二十一岁以乡贡明经中选,登第后授文林郎。恰逢父母丧事,便不出仕,潜心修道培育德行。他清静的风范庄严美好,国人渐渐受到教化,如同众鸟跟随凤凰。当时有诉讼,人们不接受州郡的判决,却信服公的话。四方豪杰闻风而来,仰慕归附。朝廷听说他的名声,有人把他看作西南大豪杰,却不知道他是凭深沉慈爱、恭敬美善和谦让而获得这些。州将、县长有时也向他陈述政事。青龙癸未年,唐朝历法衰微,公于是居山绝食,放弃人事,服食云母以怡养精神。居住了十八年,玄妙图书、天文星象没有不通晓的。曾经安坐时对继子子昂说:“我幽深地观察大运,贤人圣人出生都有萌芽,时机一到才会茂盛,不可以凭智力强行谋划。气运相同,即使相隔万里也会相合;气运不同,即使促膝相谈也会相悖。古代能够相合的,百人中没有一个。从前尧与舜、禹相合,天下得到四百多年安定;商汤与伊尹相合,天下归附五百年;文王与太公相合,天下顺服四百多年。幽王、厉王时代政局动荡,天道秩序混乱,贤人圣人不能相逢。老聃、仲尼沉沦在混乱世道中,不能自行昌盛,经过四百多年才有转机。战国时代像丝带一样纠缠不清,直到赤龙之年。赤龙兴起四百年后,天道又混乱,寇盗奔突,贤人圣人沦亡,到今天又四百年了。上天的意思,难道将要重新整治天下吗?唉!我老了,你要记住这件事。”太岁己亥年,享年七十四岁;七月七日己未,在私人馆舍隐然而逝。独子子昂,愚昧而悲痛,身在丧中,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依照圣人选择墓地的意义。这年十月己酉,便打开并清理旧墓,把亡父的神灵安奉在这座山石佛谷中冈上。铭文说:贤人为了避开祸乱而远走,他去得多么遥远啊!凤凰啊凤凰啊,谁能描摹你的形象?唉!我的父亲怀抱珍宝却没有得到施展,谁知道它的深厚广大呢?悠悠白云,自在地怡养身心。大运不相协调,圣贤同样如此。南山四位君子没有遇到汉代天子,本来就只是商丘遗民一般的处境啊。《馆陶郭公姬薛氏墓志铭》【陈子昂】夫人姓薛,本是东明国王金氏的后裔。从前金王有一个爱子,分封到薛地食邑,于是以薛为姓。世代与金氏通婚,她的高祖、曾祖都是金王的贵臣、大人。父亲永冲,唐高宗时与金仁问归国,皇帝考定他的功劳,授任左武将军。夫人年幼时有玉一般的容色,盛美浓艳,仿佛彩云早晨升起,微月夜里映照。因此家人称美她,小时候号称仙子。她听说嬴台有孔雀、凤凰的故事,内心喜爱仰慕。十五岁时,大将军去世,她便剪发出家,学习金仙之道。又见宝手菩萨,清静修心六年。菩萨没有降临,于是她歌唱道:“化云般的心啊,思念贤淑贞洁;洞中寂灭啊,看不见人。瑶草芬芳啊,思绪氤氲;该怎么办啊,青春已经返回。”后来她还俗归来。郭公是豪放而喜好奇异的人,佩戴杂玉来迎接她,用珍贵的瑟来和她交往。他们相互投合,如同青鸟、翡翠般柔美亲爱。繁华美艳凋谢,欢乐到了极点便生悲哀。长寿二年太岁癸巳二月十七日,她突然患重病,死于通泉县官舍。唉,悲哉!郭公恍惚失神,仍仿佛她没有死。用宝珠含在口中,用锦被收殓她。故国路途遥远,想归还却来不及,于是停灵在县中惠普寺南园,以此不忘她的贞洁。铭文说:高高的白云啊,愿意一见你又何时才能实现?哀悼贤淑之人永远逝去,感伤于绀园正值春日。愿化作青鸟,长久与你比翼;愿魂魄归来,游历故国。《上殇高氏墓志铭》【陈子昂】大唐垂拱二年太岁丙戌七月二十日,夭折的高氏之子去世。唉,悲哉!花朵盛开却不能结成玉实,这样的事是有的啊!我观察昊天玄妙的造化,人的夭亡与长寿、荣盛与衰落的根源,都是一经禀受便不会改变的。可悲啊!古人的美德,中庸却不幸短命,如今又在高氏之子身上见到了。孩子是渤海蓨县人,黄州府君的幼孙,宛丘府君的次子。出生便聪颖异常,实在深厚而光华。还在襁褓中,神明便日益茂盛;幼年聪敏深沉,面容光润如玉。八岁开始学习方书,接受甲子之学,已经懂得孝悌之道和诗礼规范。宛丘府君非常疼爱他。有一天,他到庭前和几个孩子嬉戏,神情沉静有涵养,舒展如鸿雁、天鹅的幼雏,显露出凌云之志。府君赞美他说:“能够光大我家门的,就是这个孩子。”十五岁通晓《左氏春秋》和《尚书》,深广高远的志向日益更新,已经宏大起来。不幸只活到十七岁,患病而夭折。唉,悲哉!宛丘府君感到悲痛,哀伤超过礼制;不是遗憾他的寿命不长,而是痛惜他的才能没有显现。为什么如今刚刚培育就死亡了呢?唉!我将要老去,离你远去又有什么办法?某年七月停柩在家园,岁月已经流逝,到现在六年了。天凤二年太岁辛卯,府君正在大规模修建新的墓域,以安置先人和诸子们的棺柩,于是把他们都附葬在那里。这年正月初一癸卯日,十八日庚申,启出旧柩,归葬于墓地,这是合乎礼制的。铭文说:来临不可阻挡,离去不可挽留。只有死与生,由生而走向死。唉!夭折的孩子啊,你到哪里去了?使慈父肝肠悲伤,亲情独自幽冥而永远断绝。死后若有知觉,那还好;如果没有知觉,更令人悲痛。《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九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二 《故江南西道观察使赠左散骑常侍太原王公墓志铭》【唐·韩愈】
公讳仲舒,字弘中,少孤,奉其母居江南,游学有名。贞元十年,以贤良方正拜左拾遗,改右补阙,礼部、考功、吏部三员外郎,贬连州司戸参军,改夔州司马,佐江陵使,改祠部员外郎,复除吏部员外郎,迁职方郎中,知制诰,出为峡州刺史,迁庐州,未至,丁母忧,服阕,改婺州、蘓州刺史,征拜中书舎人。既至,谓人曰:“吾老,不乐与少年治文书,得一道有地六七郡为之,三年贫可富,乱可治,身安功立,无愧于国家可也。”日日语人,丞相闻问语验,即除江南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至则奏罢搉酒钱九千万,以其利与民,又罢军吏官债五千万,悉焚簿文书,又出库钱二千万以丐贫民遭旱不能供税者,禁浮屠及老子,为僧道士不得于吾界内,因山野立浮屠、老子像,以其诳丐渔利,夺编人之产。在官四年,数其蓄积,钱余于库,米余于廪。朝廷选公卿于外,将征以为左丞,吏部已用薛尚书代之矣。长庆二年十一月十七日未命而薨,年六十二。天子为之罢朝,赠左散骑常侍,逺近相吊,以四年二月某日葬于河南某县先茔之侧。公之为拾遗,朝退,天子谓宰相曰:“第几人非王某耶?”是时公方与阳城更疏论裴延龄诈妄,士大夫重之。为考功、吏部郎也,下莫敢有欺犯之者。非其人虽与同列,未尝比数,收拾故遭谗而贬。在制诰尽力直友人之屈,不以权臣为意,又被谗而出。元和初,婺州大旱,人饿死,戸口亡十七八,公居五年,完富如初。按劾羣吏,奏其赃罪,州部清整,加赐金紫。其在蘓州,治称第一。公所至,辄先求人利害,废置所宜,闭合草奏,又具为科条,与人吏约事备,一旦张下,民无不抃呌喜悦,或初若小烦,旬岁皆称其便。公所为文章无世俗气,其所树立殆不可学。曽祖讳玄暕,比部员外郎;祖讳景肃,丹阳太守;考讳政,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赠工部。尚书公,先妣渤海李氏,赠渤海郡太君。公娶其舅女,有子男七人:初、哲、贞、弘、泰、复、洄。初进士及第,哲文学俱善,其余幼也。长女婿刘仁师,高陵令;次女婿李行修,尚书刑部员外郎。铭曰:
气锐而坚,又刚以严。哲人之常爱,人尽已不倦以止。乃吏之方,与其友处顺若妇女?何德之光!墓之有石,我最其迹。万世之藏。
唐故朝散大夫商州刺史除名徙封州董府君墓志铭【韩愈】
公讳溪,字惟深,丞相赠太师陇西恭惠公第二子。十九岁明两经,获第有司。沈厚精敏,未尝有子弟之过。宾接门下,推举人士,侍侧无虚口。退而见其人,淡若与之无情者。太师贤而爱之,父子间自为知已。诸子虽贤,莫敢望之。太师累践大官,臻宰相,致平治,终始以礼,号称名臣。晨昏之助,葢有赖云。太师之平汴州,年考益高,挈持维纲,锄削荒类,纳之大和而已。其囊箧细碎,无所遗漏,繄公之功。上介尚书左仆射陆公长源,齿差太师,标望絶人,闻其所为,每称举以戒其子。杨凝孟叔度,以材德显名朝廷,及来佐幕府,诣门请交,屏所挟。为太师薨,始以秘书郎选参军,京兆府法曹。日伏阶下,与大尹争是非。大尹屡黜已,见岁中奏为司录参军。与一府政,以能拜尚书度支员外郎,迁仓部郎中,万年令。兵诛恒州,改度支郎中,摄御史中丞为粮料使。兵罢,迁商州刺史。粮料吏有忿争相牵告者,事及于公,因征下御史狱。公不与吏辨,一皆引伏受垢,除名徙封州。元和六年五月十二日死湘中,年四十九。明年立皇太子,有赦令许归葬。其子居中始奉丧归。元和八年十一月甲寅葬于河南河南县万安山下太师墓左。夫人郑氏祔。公凡再娶皆郑氏女。生六子四男二女。长曰全,正惠而早死。次曰居中,好学善为诗,张籍称之。次曰从直,曰居敬,尚小。长女嫁吴郡陆畅,其季女后夫人之子。公之母弟全素孝慈友弟。公坐事弃同官令归。公殁比葬,三年哭泣如始丧者。大臣高其行,白为太子舎人。将葬舎人与其季弟澥问铭于太史氏韩愈。愈则为之铭,辞曰:
物以久弊,或以轹毁,考致要归,孰有彼此?由我者,吾不;我者天,斯而以然,其谁使然?
孔左丞墓志铭【韩愈】
译公名仲舒,字弘中,年少丧父,奉养母亲居住在江南,游学而有声名。贞元十年,以贤良方正科授左拾遗,改任右补阙,历任礼部、考功、吏部三员外郎,贬为连州司户参军,改任夔州司马,辅佐江陵使,改任祠部员外郎,又授吏部员外郎,升职方郎中,掌管制诰,出任峡州刺史,升任庐州刺史,尚未到任便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改任婺州、苏州刺史,征召授任中书舍人。到任后对人说:“我老了,不喜欢和年轻人办理文书。如果能得到一条道、拥有六七个郡让我治理,三年之内使贫困变富裕,使混乱得到治理,自己平安而功业建立,对国家没有惭愧,就可以了。”他天天向人这样说,丞相听闻并询问,发现这些话确实可信,便授任他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到任后上奏废除榷酒钱九千万,把这项利益还给百姓;又废除军吏官债五千万,把全部账簿文书焚毁;还拿出库钱二千万,赈济遭遇旱灾、不能缴纳赋税的贫民;禁止佛教和道教活动,不许僧人、道士在辖区内借山野建立佛像、老子像,因为他们以欺骗乞求牟利,夺取编户百姓的财产。他任职四年,计算当地积蓄,钱有余存在府库,米有余存于粮仓。朝廷准备从外任官中选拔公卿,将征召公担任左丞;吏部已经任用薛尚书来代替他。长庆二年十一月十七日,任命尚未下达便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天子为他停止上朝,追赠左散骑常侍;远近之人都来吊唁。长庆四年二月某日,葬在河南某县祖先墓地旁。公任拾遗时,退朝后天子对宰相说:“哪一个人不是王某呢?”当时公正与阳城轮流上疏,论说裴延龄欺诈妄为,士大夫因此敬重他。任考功郎、吏部郎时,属下没有人敢欺骗冒犯他;不是合适的人,即使与他同列,也从未把他们列入考核,收拾旧弊,因此遭到谗言而被贬。在掌管制诰时,尽力为朋友申辩冤屈,不把权臣放在眼里,又被谗毁而外任。元和初年,婺州遭遇大旱,百姓饿死,户口损失十分之七八;公任职五年,使当地恢复到原来完整富足的样子。他考核弹劾群吏,上奏他们贪赃犯罪,州部因此清明整肃,加赐金紫官服。他在苏州任职时,政绩被称为第一。公所到之处,总是先访求百姓的利弊,决定应当废除或设置的事项,闭门起草奏章,又详细制定条目,与百姓和吏员约定,事情完备后有一天张榜公布,百姓无不拍手欢呼;有些政策起初似乎稍有烦扰,经过十天一年,人人都称便。他所作文章没有世俗气息,他所建立的功业几乎不可学习仿效。曾祖名玄暕,任比部员外郎;祖父名景肃,任丹阳太守;父亲名政,任襄州、邓州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追赠工部。尚书公的先母是渤海李氏,追赠渤海郡太君。公娶舅父的女儿为妻,有七个儿子:初、哲、贞、弘、泰、复、洄。初进士及第,哲学问、文才都很好,其余年幼。长女婿刘仁师,任高陵令;次女婿李行修,任尚书刑部员外郎。铭文说:气势锐利而坚定,又刚强而严肃。这是哲人的常态;人人都已经疲倦,他却不知厌倦而停止。作为官吏有原则,与朋友相处却顺和得像妇人一样,品德多么光明!墓上有石碑,我把他的事迹加以排列。让它成为万世的藏信。唐代已故朝散大夫、商州刺史董府君墓志铭(董府君曾被除名,迁徙至封州)【韩愈】公名溪,字惟深,是丞相、赠太师陇西恭惠公的第二个儿子。十九岁时通晓两部经书,在主管考试的官署中考中。为人深沉厚重、精明敏捷,从未有纨绔子弟的过失。宾客来到门下,他总是推举人才,侍立身边的人没有不开口赞叹的;等退下来见到那些人,却淡然得仿佛与他们没有感情。太师认为他贤能而喜爱他,父子之间自以为知己。其他诸子虽然贤能,也没有谁敢和他相比。太师屡次任大官,做到宰相,致力于天下太平,始终遵守礼法,被称为名臣;朝夕辅佐太师,大概也有公的功劳。太师平定汴州时,年岁已经很高,提纲挈领,铲除荒乱的势力,使其归于太平而已。他处理囊箧中的琐碎事务,没有遗漏一件,这都是公的功劳。上佐尚书左仆射陆长源,年纪比太师小,声望远超常人;听到公的作为,每每称赞举荐,用来告诫自己的儿子。杨凝、孟叔度凭才德在朝廷上显名;等来到幕府辅佐太师,便登门请求结交,屏弃自己所依仗的身份。太师去世后,公才以秘书郎身份选授为参军,又任京兆府法曹。每天伏在台阶下,与京兆尹争辩是非。京兆尹多次贬斥他;过了不到一年,又上奏任命他为司录参军。参与一府政务,凭才能授任尚书度支员外郎,升仓部郎中、万年令。讨伐恒州时,改任度支郎中,代理御史中丞,充任粮料使。战事结束后,升任商州刺史。粮料属吏中有因愤怒争执而互相牵连告发的人,事情牵涉到公,于是被征召交御史台狱审理。公不与属吏争辩,一概引罪服法,承受污辱,因此被除名,迁徙到封州。元和六年五月十二日,死于湘中,享年四十九岁。第二年册立皇太子,颁布赦令,允许他归葬。其子居中才奉着丧柩归来。元和八年十一月甲寅,葬在河南河南县万安山下太师墓的左边。夫人郑氏附葬。公一共再娶,都是郑氏的女儿。生有六个孩子,四男二女。长子叫全,端正仁厚却早死。次子叫居中,喜好学习,善于作诗,受到张籍称许。次子以下是从直、居敬,年纪还小。长女嫁给吴郡陆畅,幼女是后来夫人的女儿。公的同母弟全素孝顺慈爱,友爱兄弟。公因获罪被贬,离开同僚,命令回归。公去世到下葬期间,全素哭泣三年,像刚遭丧事时一样。大臣们推重他的品行,申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将要下葬时,舍人与他的幼弟澥向太史韩愈求写墓志铭。韩愈于是为他作铭,辞文说:万物因为长久而衰败,有的又因受到碾压而毁坏;考察事物最终的归宿,哪里有彼此之分呢?如果是由我造成的,我不会推诿;如果是我无法主宰的,那就是天意如此。既然这样,又是谁使它如此呢?《孔左丞墓志铭》【韩愈】
孔子之后三十八世有孙曰戣,字君严,事唐为尚书左丞,年七十三,三上书去官。天子以为礼部尚书,禄之终身,而不敢烦以政。吏部侍郎韩愈常贤其能,谓曰:“公尚壮,上三留,奚去之?”果曰:“吾敢要君,吾年至一宜去。吾为左丞,不能进退郎官,唯相之为二宜去。”愈又曰:“古之老于乡者,将自佚非自苦,闾井田宅具在,亲戚之不仕与倦而归者,不在东阡在北陌,可杖屦来往也。今异于是,公谁与居?且公虽贵而无留资,何恃而归?”曰:“吾负二宜去,尚奚顾子言!”愈面叹曰:“公于是乎贤逺于人。”明日奏疏曰:“臣与孔戣同在南省,数与相见。戣为人守节清苦,论议正平,年纔七十,筋力耳目未觉衰老,忧国忘家,用意至到。如戣辈在朝不过三数人,陛下不宜茍顺其求,不留自助也。”不报。明年长庆四年正月已未,公年七十四,告薨于家,赠兵部尚书。公始以进士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以大理正征,累迁江州刺史,谏议大夫,事有害于正者,无所不言。加拜太子侍读,改给事中。言京兆尹阿纵罪人,诏夺京兆尹三月之俸。权知尚书右丞,明年拜右丞。拜华州刺史。明州岁贡海虫、淡菜、蛤蚶可食之属,自海抵京师,道路水陆逓夫,积功岁为肆十三万六千人,奏疏罢之。下邽令笞外按小儿,系御史狱,公上疏理之,诏释下邽令,而以华州刺史为大理卿。十二年,自国子祭酒拜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等使约以取足,境内诸州负钱至二百万,悉放不收。蕃舶之至泊步,有下碇之税,始至有阅货之燕,犀珠磊落,贿及仆隶,公皆罢之。絶海之商有死于吾地者,官藏其货满三月无妻子之请者,尽没有之。公曰:“海道以年计往复,何月之拘?茍有验者,悉推与之,无算。”逺近厚守宰俸而严其法。岭南以口为货,其荒阻处父子相縳为奴,公一禁之。有随公吏得无名儿蓄。不言官有讼者,公召杀之。山谷诸黄世自聚为豪,观吏厚薄缓急,或叛或从容。桂、二管利其掳掠,请合兵讨之,冀一有功有所指取。当是时,天子以武定淮西、河南北,用事者以破诸黄为类,向意助之。公屡言:「逺人急之则惜性命相屯聚为冦,缓之则自相怨恨而散,此禽兽耳,但可自计利害,不足与论是非。」天子入,先言遂敛兵江西、岳鄂、湖南、岭南。会容、桂之吏以计之,被雾露毒,相枕籍死,百无一还。安南乗势杀都护李象古,桂将裴行立,容将杨旻,皆无功,数月自死。岭南嚣然,祠部岁下广州祭南海庙,庙入海口为州者,皆惮之,不自奉事,常称疾,命从事自代。唯公岁常自行,官吏刻石为诗美之。十五年迁尚书吏部侍郎。公之北归,不载南物,奴婢之籍不増一人。长庆元年改右散骑常侍,二年而为尚书左丞。曽祖讳务本,沧州东光令。祖讳如珪,海州司戸参军,赠尚书工部郎中。皇考讳岑,父秘书省著作佐郎,赠尚书左仆射。公夫人京兆韦氏,父种大理评事。有四子:长曰温质,四门博士;遵孺、遵宪、温裕,皆明经。女子长嫁中书舎人平阳路隋,其季者幼。公之昆弟五人,载、戡、戢、戵,公于次为第二。公之薨,戢自湖南入为少府监。其年八月甲申,戢与公子葬公于河南河阴广武原,先公仆射墓之左。铭曰:
孔世卅八,吾见其孙白而长身,寡笑与言,其尚类也。莫与之论德,则多有请考于文。
栁子厚墓志铭【韩愈】
译孔子之后第三十八代,有个孙辈名叫戣,字君严,在唐朝任尚书左丞,七十三岁时三次上书请求退职。天子任命他为礼部尚书,终身给他俸禄,却不敢再以政务烦劳他。吏部侍郎韩愈一向称许他的才能,对他说:“您还壮健,皇上已经三次挽留您,为什么要离职呢?”孔戣说:“我哪里敢要求君主挽留我?我年纪到了,这是第一条应当离职的理由。我任左丞,不能决定郎官的进退,只能听凭宰相,这就是第二条应当离职的理由。”韩愈又说:“古代乡里的老人退居乡里,是为了自得安逸而不是自找苦吃;乡里的田宅都还在,亲戚中没有做官的和做官疲倦归来的人,不在东边田间,就在北边小路,可以拄杖穿鞋来往。如今却不是这样,您和谁居住呢?况且您虽然尊贵,却没有留下资财,凭什么回去呢?”孔戣说:“我有两条应当离职的理由,难道还要顾虑您的话吗?”韩愈当面感叹说:“您在这件事上的贤明,远远超过常人。”第二天,韩愈上疏说:“臣与孔戣同在南省,屡次与他相见。戣为人坚守节操,清廉困苦,议论正直公平,年纪刚到七十,筋力、耳目还没有显出衰老,忧虑国事而忘却家庭,用心极为周到。像戣这样的人在朝廷中不过三五个,陛下不应苟且顺从他的请求,不把他留下来辅佐自己。”皇上没有答复。第二年长庆四年正月己未,公七十四岁,在家中告病去世,追赠兵部尚书。公最初以进士身份辅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以大理正的身份被征召,屡次升迁,历任江州刺史、谏议大夫;凡是有害于正道的事情,没有不进言的。加授太子侍读,改任给事中。他上言京兆尹阿纵容罪人,诏令夺去京兆尹三个月的俸禄。代理尚书右丞,第二年正式任右丞。又任华州刺史。明州每年进贡海虫、淡菜、蛤蚶等可食之物,从海边运到京师,沿途水陆转运夫役,累计每年耗费四十三万六千人次;他上疏请求停止此事。下邽县令鞭打外出巡按所见的小儿,被关进御史台狱,公上疏为他申理,诏令释放下邽县令,并将华州刺史改任大理卿。元和十二年,由国子祭酒升任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等使约定以收足为限,境内各州所欠钱达到二百万,全部免除,不再征收。外国船舶到达泊步时,有缴纳下碇税的规定;船刚到便举行检阅货物的宴会,犀角明珠堆积,贿赂甚至送到仆役手中,公把这些全都废止。远海商人有死在本地的,官府把他们的货物收藏起来,满三个月还没有妻子儿女来请求的,就全部没收。公说:“海路往返按年计算,怎么能拘限在某个月呢?只要有凭验的,都应全部推给他们,不必计算期限。” 无论远近,都优厚地给守宰发放俸禄,同时严明法令。岭南把人口当作货物,在荒僻险阻的地方,父子互相捆绑卖为奴隶,公一概禁止这种做法。有个跟随公的属吏,私下收养无名男孩。他不说官府已有诉讼,公召来将他杀死。山谷中的各个黄姓部族世代聚集成为豪强,观察官吏对待他们厚薄缓急,有时反叛,有时顺从。桂管、容管认为掳掠他们有利,请求合兵讨伐,希望一旦取得战功便有所指取。当时天子凭武力平定淮西、河南北,用事者把攻破各黄部族视为同类功劳,皇上原本有意帮助他们。公多次说:“对远方人逼迫太急,他们就会爱惜性命,聚集起来成为盗寇;对他们宽缓些,他们就会彼此怨恨而离散。这些不过是禽兽,只能同他们计较利害,不能同他们谈论是非。”天子采纳了这番话,先后在江西、岳鄂、湖南、岭南收兵。适逢容管、桂管的官吏使用计谋,遭遇雾露毒气,尸体相互枕藉而死,百人中没有一个返回。安南趁势杀死都护李象古;桂管将领裴行立、容管将领杨旻,都没有功劳,几个月后相继自杀。岭南人声势喧扰,祠部每年下令广州祭祀南海神庙;庙在海口,属于广州管辖,各州都害怕前往,不能亲自奉行祭祀,常常称病,命属官代行。只有公每年都亲自前往,官吏刻石作诗赞美他。元和十五年,升任尚书吏部侍郎。公北归时,没有装载南方的物产,奴婢名册也没有增加一人。长庆元年改任右散骑常侍,第二年任尚书左丞。曾祖父讳务本,任沧州东光县令。祖父讳如珪,任海州司户参军,追赠尚书工部郎中。先父讳岑,任秘书省著作佐郎,追赠尚书左仆射。公夫人是京兆韦氏,父亲种任大理评事。公有四个儿子:长子温质,任四门博士;遵孺、遵宪、温裕,都考中明经。长女嫁中书舍人平阳路隋,幼女尚年幼。公兄弟五人,名为载、戡、戢、戵,公按排行是第二。公去世时,戢从湖南入朝任少府监。同年八月甲申,戢和公的儿子把公葬在河南河阴广武原,位于先父仆射墓的左边。铭文说:孔氏传到第三十八代,我见到了他的孙子,头发斑白而身材高长,少言少笑,还保有先人的风范。若不与他谈论德行,他便有许多事可请人考察其文章。《柳子厚墓志铭》【韩愈】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侯;曽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栁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儁杰亷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覧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栁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悉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栁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肝肺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且临小利害,仅如毛髪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援,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词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槩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顺,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后人。
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韩愈】
译子厚名宗元,七世祖庆在拓跋魏任侍中,封济阴侯;曾伯祖奭任唐朝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一同获罪于武后,死于高宗朝。先父讳镇,因为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之职,请求任江南县令;后来因为不能谄媚权贵,失去御史之职。权贵死后,才重新任侍御史,号称刚直。与他交游的都是当时的名人。子厚年少时聪明敏捷,无所不通。到他父亲在世时,虽然年少,已经能够自立成人,考中进士,显露出杰出的才华,众人都说柳氏有了好子弟。后来凭博学宏词科授任集贤殿正字,才俊出众而廉洁刚强,议论能够援引今古,出入经史百家,精神振奋、气势昂扬,常常使同席的人折服,名声大振,一时的人都仰慕而希望同他交往。各位公卿和权要争着想让他出自自己的门下,众口一词地推荐赞誉他。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县尉升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任礼部员外郎。适逢掌权者获罪,他按惯例出任刺史;还未到任,又按惯例贬为永州司马。闲居之后更加刻苦自励,致力于记诵阅览、写作文章,学问文章浩博深厚、积蓄充盈而没有边际,自己纵情于山水之间。元和年间,曾按惯例被召回京师,又与人一同出任刺史,而子厚得到柳州。到任以后,他感叹说:“这里难道不足以施行政务吗?”于是根据当地风俗制定教化和禁令,州人顺从并依赖他。当时的习俗是男女用子女抵押借钱,约定不能按时赎回;如果子女本息相等,就没入为奴婢。子厚替他们设法谋划,全部让他们赎回;对于特别贫穷、无力赎取的人,便让他们书面计算佣工,直到足以抵偿债务,再让他们领回抵押的子女。观察使把这项办法下达到其他州,一年之内获得赦免并回家的人将近一千。衡山、湘水以南的读书人,全都把子厚当作老师;那些接受子厚口头讲授、亲自指点而写成文章的人,作品全都有法度,值得观赏。子厚被召回京师后又出任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被遣出的行列中,应当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能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健在堂上,我不忍心让梦得处境困窘,无法向他的母亲说明,而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播州的道理。”于是向朝廷请求,正要上疏,愿意用柳州交换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而死也不遗憾。适逢有人把梦得的事情向皇上说明,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处境困窘时,才看得出节操义气。如今那些平日在乡里街巷互相仰慕讨好、以酒食游乐互相追逐,装出夸耀得意的样子,勉强欢笑交谈以博取对方欢心,私下握手、推心置腹,指着天日流泪发誓生死不相背弃的人,真像是可以信赖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一旦面临极小的利害冲突,仅仅像毛发那样细小的事情,他们便翻脸如同互不相识;看见别人掉进陷阱,不但不伸手救援,反而还要推挤他,再往下面扔石头。这种人到处都是。这样的行为本是禽兽都不忍心做的,他们却自以为得计。听到子厚这样的品行,也可以稍微感到惭愧了。子厚从前年轻时,勇于替人做事,不知道自我珍重顾惜,以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所以因获罪而被废黜贬退。退居之后,又没有有交情且有力量、有地位的人援引提携他,所以最终死在穷僻的边远地区。他的才干没有被当世任用,道也没有在当时得到施行。假使子厚在台省任职时能够约束自身,已经像任司马、刺史时那样,即使受到斥退,也不会被贬得这么远。被斥退时,若有人有力量举荐他,也一定会再次被任用,不至于困厄。然而子厚被斥退不久,困厄也没有达到极点,即使有人超出常情地提拔他,他的文学辞章也必然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达到足以流传后世的程度;像如今这样流传下来,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让子厚实现愿望,在一时之间做了将相,以那种人生换取如今这种人生,究竟谁得谁失,一定有能辨别的人。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元和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于万年县先人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周六,刚满四岁;幼子叫周七。子厚去世后才出生,另有两个女儿,都还年幼。他能够归葬,费用全由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承担。行立有气节,重视诺言,与子厚结交。子厚也为他竭尽全力,最终依靠他的力量把子厚葬在万年墓地的,是子厚的舅弟卢遵。卢遵是涿地人,性情谨慎和顺,求学不知满足;自子厚被贬以来,卢遵便跟随他并在当地安家。直到子厚去世也没有离开;安葬子厚之后,又将安排料理他的家事,希望成为有始有终的人。铭文说:这里是子厚的墓室,已经坚固而安稳,可以使他的后人得到利益。《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韩愈】
君讳适,姓王氏,好读书,懐竒负气,不肯随人后。举选见功业有道路可指取,有名节可以戾契,致困于无资地,不能自出,乃以干诸公贵人,借助声势。诸公贵人既志得,皆乐熟软媚耳目者,不喜闻生语,一见辄戒门以絶上初即位,以四科募天下士。君笑曰:“此非吾时耶?”即提所作书,缘道歌吟,趋直言试。既至,对语惊人,不中第,益困。久之,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事可撼,乃蹐门告曰:“天下竒男子王适愿见将军白事。”一见语合意,往来门下。卢从史既节度昭义军,张甚奴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钩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谢客。李将军由是待益厚,奏为其卫胄曹参军,充引驾仗判官,尽用其言。将军迁帅凤翔,君随往,改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栉垢爬痒,民获蘓醒。居岁余,如有所不乐,一旦载妻子入阌乡南山,不顾。中书舎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日发书问讯,顾不可强起,不即荐。明年九月,疾病舆医京师。某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城西南长安县界中。曽祖爽,洪州武宁令;祖微,右卫骑曹参军;父嵩,蘓州昆山丞。妻上谷侯氏,处士高女。高固竒士,自方阿衡太师,世莫能用。吾言再试吏,再怒去,发狂投江中。初,处士将嫁其女,惩曰:“吾以龃龉穷,一女怜之,必嫁官人,不以与凡子。”君曰:“吾求妇氏久矣,惟此翁可人意,且闻其女贤,不可以失。”即谩谓媒妪:“吾明经及第且选,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许我,请进百金为妪谢。诺许白翁,翁曰:“诚官人耶?取文书来。”君计穷吐实。妪曰:“无苦,翁大人不疑人欺我,得一巻书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往。翁见未必取视,幸而听我行其谋。”翁望见文书,衔袖果信不疑,曰:“足矣。”以女与王氏。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岁夭死,长女嫁亳州。永城尉姚挺,其季始十岁,铭曰:
鼎也不可以柱,车马也不可使守闾。佩玉长裾,不利走趋。祗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谐其须,有衔不袪。钻石埋辞,以列幽墟。
尚书库部郎中郑君墓志铭【韩愈】
君讳羣,字弘之,世为荥阳人。其祖于元魏时,有假封襄城公者,子孙因称以自别。曾祖匡时,晋州霍邑令。祖千寻,彭州九陇丞。父廸,卾州唐年令。娶河南独孤氏,女生二子,君其季也。以进士选,吏部考功所试判为上等,授正字。自鄠县尉拜监察御史,佐卾岳使裴均之,为江陵,以殿中侍御史佐其军。均之征也,迁虞部员外郎。均镇襄阳,后以君为襄府左司马,刑部员外郎副其支度使事。均卒,李夷简代之,因以故职留君岁余,拜复州刺史,迁祠部郎中。会衢州无刺史,方选人,君愿行,宰相即以君应诏治衢五年,复入为库部郎中。行及扬州,遇疾,居月余,以长庆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卒,春秋六十。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从葬于郑州广武原先人之墓。次君天性和乐,居家事人与待交游,初持一心,未尝变节。有所缓急,曲直薄厚,疎数也不为翕翕热,亦不为崖岸斩絶之行。俸禄入门,与其所过逢,吹笙弹筝,饮酒舞歌,诙调醉呼,连日夜不厌,费尽不复顾问。或分挈以去,一无所爱憎,不为后日毫髪计留也。遇其空无,时客至,清坐相看,或竟日不能设食,客主各自引退,亦不为辞谢。与之游者,自少及老,未尝见其言色有若忧叹者。岂列御冦、庄周等所谓近于道者邪?其治官守身,又极谨慎,不挂于过。差去官而人民思之,身死而亲故无所怨议,哭之皆哀。又可尚也。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韦肇女,生二女,一男。长女嫁京兆韦词,次嫁兰陵萧攒。后娶河南少尹赵郡李则女,生一女,二男。其余男二人,女四人,皆幼。嗣子退思,韦氏生也。铭曰:
再鸣以文进,涂辟佐三府治,蔼厥迹,郎官郡守,愈着白,洞然浑朴絶瑕,谪甲子一终,反玄宅。
给事中清和张君墓志铭【韩愈】
译王君名适,姓王,喜欢读书,胸怀奇才、意气不凡,不肯跟随在别人后面。他参加选拔时,看见功业有道路可以取得,名节也可以树立,却因没有资历和地位而困顿,不能自行出头,于是便向各位公卿权贵求助,借助他们的声势。公卿权贵既然志得意满,都喜欢听使人耳熟的柔媚话,不喜欢听新奇直率的话,一见面就告诫门人拒绝他。德宗刚即位时,以明经、进士等四科招募天下士人。王君笑着说:“这难道不是我的时代吗?”立即带上自己的文章,沿途歌吟,赶赴直言科考试。到达后,对答惊人,却没有考中,处境更加困窘。过了很久,听说金吾李将军年轻而喜欢办事,可以撼动他,便小步走到门前通报说:“天下奇男子王适,希望拜见将军陈述事情。”一见面谈得投合,便往来于李将军门下。卢从史任昭义军节度使后,气焰大张,把法度视如奴仆;有读书人想听不顾忌的大话,有人把王君平生的情况告诉他,他便派宾客诱召王君说:“狂妄小子,不值得共事。”当即谢绝来客。李将军因此更加厚待他,上奏任命他为本卫胄曹参军,充任引驾仗判官,完全采用他的意见。李将军升任凤翔节度使,王君随行,改试任大理评事,代理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治理百姓的疾苦,百姓获得苏醒。过了一年多,他似乎有些不快乐,一天忽然载着妻子儿女进入阌乡南山,不再回头。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每天写信询问;只是不能强迫他出山,也没有立即推荐他。第二年九月,他因病由人抬到京师。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十一月某日,葬在京城西南长安县境内。曾祖父爽,任洪州武宁县令;祖父微,任右卫骑曹参军;父亲嵩,任苏州昆山县丞。妻子是上谷侯氏,处士高的女儿。高确实是奇士,自比伊尹、太师,却终身没有被世人任用。我曾两次谈到试任官吏的事,他两次发怒离去,最后发狂投江而死。当初处士要嫁女儿时,告诫说:“我因为性情不合而困穷,只有一个女儿,很可怜她,一定要嫁给做官的人,不能嫁给普通子弟。”王君说:“我求娶妻子很久了,只有这位老翁合我心意,而且听说他的女儿贤良,不能错过。”于是便欺骗媒婆说:“我明经及第后将参加选官,就是官人,侯翁的女儿有幸嫁给我。如果能让老翁答应,我愿送给媒婆一百金作为酬谢。”媒婆答应后把这话告诉老翁,老翁说:“果真是官人吗?把文书拿来。”王君无计可施,只好吐露实情。媒婆说:“不用担忧,老翁大人不会怀疑别人欺骗我;找一卷外表大致像告身的文书,我藏在衣袖里带去。” 老翁看见文书未必会拿来细看,幸好听我的计策行事。”老翁远远看见文书露在外面,果然相信而毫不怀疑,说:“够了。”于是把女儿嫁给王氏。生了三个孩子,一男二女。儿子三岁时夭折,长女嫁给亳州永城县尉姚挺,幼女当时才十岁。铭文说:大鼎不能用来支撑屋柱,车马也不能用来守卫里门。身佩玉、穿长袍,不适合快步奔走。只取决于是否遇到机会,不取决于聪明还是愚笨。不能协调自己的需求,虽有才能也无法摆脱困境。凿刻石碑埋下这些文辞,以此排列在幽暗的墓穴中。《尚书库部郎中郑君墓志铭》【韩愈】郑君名群,字弘之,世代是荥阳人。他的祖先在元魏时期有被假封为襄城公的人,子孙于是沿用这个称号来区别自己。曾祖父匡时,任晋州霍邑县令;祖父千寻,任彭州九陇县丞;父亲迪,任鄂州唐年县令。娶河南独孤氏,生了两个儿子,君是幼子。凭进士身份参加选拔,吏部考功司试判列为上等,授任正字。由鄠县尉升任监察御史,辅佐鄂岳观察使裴均之,任江陵府职务时,以殿中侍御史身份辅佐其军。裴均之出征时,升任虞部员外郎。裴均镇守襄阳后,又任君为襄府左司马、刑部员外郎,辅佐其支度使事务。裴均去世,李夷简接替他,便以原职留用郑君一年多,授任复州刺史,升任祠部郎中。适逢衢州没有刺史,正选择人选,君愿意前往,宰相便奉诏任命他治理衢州五年,重新入朝任库部郎中。行至扬州,得病,停留一个多月,于长庆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六十岁。就在这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随葬于郑州广武原先人的墓地。郑君天性和乐,居家侍奉他人、对待朋友,始终持守同一颗真心,从未改变节操。遇到事情有缓急,无论曲直、亲疏厚薄、交往疏密,他既不因此过分热络,也不故意摆出高岸决绝的姿态。俸禄一进门,便和所遇到的朋友一起吹笙弹筝、饮酒歌舞,开玩笑、醉后高喊,连日连夜也不厌倦;钱财花尽后便不再过问。有人分取拿走,他一点也不爱憎,不为日后留下一丝一毫。遇到家中空乏,偶尔有客人来,只能清坐相对,有时整天不能置办饭食,宾主各自告退,他也不因此道歉致谢。与他交游的人,从年轻到年老,从未见过他在言语神色间有忧愁叹息的样子。难道就是列御寇、庄周等人所说的近于道的人吗?他处理官务、守持自身,又极其谨慎,没有留下过失。离任后百姓思念他,去世后亲友没有怨言,哭悼他的人都很悲哀,这也值得称许。起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韦肇的女儿,生二女一男。长女嫁京兆韦词,次女嫁兰陵萧攒。后来娶河南少尹赵郡李则的女儿,生一女二男。其余男孩二人、女孩四人,都还年幼。嗣子退思,是韦氏所生。铭文说:再次凭文章显露才华,仕途开通,辅佐三府治理政务;他的功绩声名美好,既任郎官又任郡守,韩愈更加明白地称扬他:纯厚通透,质朴无瑕;谪居甲子一生终了,归返幽冥之宅。《给事中清和张君墓志铭》【韩愈】
张君名澈,字某,以进士累官至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今牛宰相为御史中丞,奏君名迹中御史选,诏即以为御史。其府惜不敢留,遣之,而密奏幽州将父子继续不廷选,且久,今新收臣又始至,孤怯须强佐乃济。发半道,有诏以君还之,仍迁殿中侍御史,加赐朱衣银鱼。至数日,军乱,怨其府从事尽杀之,而囚其帅,且相约:“张御史长者,毋侮辱轹蹙我,事无庸杀,置之帅所。”居月余,闻有中贵人自京师至,君谓其帅:“公无负此土人,上使至,可因请见自辩,幸得脱免。”归即推门求出,守者以告其魁,魁与其徒皆骇曰:“必张御史!张御史忠义,必为其帅告此余人,不如迁之别馆。”即与众出君。君出门骂众曰:“汝何敢反!前日吴元济斩东市,昨日李斯道斩于军中,同恶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餧狗鼠鸱鸦,汝何敢反!汝何敢反!”行且骂,众畏恶其言,不忍闻,且虞生变,即击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絶骂。众皆曰:“义士!义士!”或收瘗之,以俟事闻。天子壮之,赠给事中。其友侯云长佐郓使,请于其帅马仆射,为之选于军中,得故与君相知张恭、李元实者,使以币请之。范阳范阳人义而归之,以闻。诏所在给船轝传归其家,赐钱物以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其妻子以君之丧葬于某州某所。君弟复亦进士,佐汴宋,得疾变易,丧心惊惑不常。君得间即自视衣褥薄厚,节时其饮食,而匕筯进养之,禁其家无敢高语出声。医饵之药,其物多空青、雄黄诸竒怪物剂,钱至十数万,营治勤剧,皆自君手,不假之人家贫,妻子常有饥色。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妻韩氏,礼部郎中某之孙,汴州开封尉某之女,于余为叔父孙女。君尝从余学,选于诸生而嫁与之,孝顺祗修,羣女效其所为。男若干人,曰某,女子曰某。铭曰:
呜呼!澈也,世慕顾以行子,掲掲也,噎喑以为生子,独割也。为彼不清,作玉雪也。仁义以为兵,用不缺折也。知死不失名,得猛厉也。自申于闇明,莫之夺也。我铭以贞之,不肖者之呾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三
唐故河南令张君墓志铭【唐韩愈】
君讳署,字某,河间人。大父利贞,有名玄宗世,为御史中丞,举弹无所避,由是出为陈留守,领河南道采访处置使,数岁卒官。皇考讳郇,以儒学进,官至侍御史。君方质有气,形貌魁硕,长于文词,以进士举博学宏词,为校书郎。自京兆武功尉拜监察御史,为幸臣所谗,与同辈韩愈、李方叔三人俱为县令南方,三年逢恩,俱徙掾江陵,半岁邕管奏君为判官,改殿中侍御史,不行。拜京兆府司録,诸曹白事不敢平面视,共食公堂,抑首促促就哺歠揖,起趋去,无敢阑语。县令丞尉畏如严。京兆事以办治,京兆改凤翔尹,以节镇京西,请与君俱改礼部员外郎,为观察使判官,帅它迁。君不乐久去京师,谢归,用前能拜三原令,岁余迁尚书刑部员外郎,守法争议棘棘不阿。改虔州刺史,民俗相朋党,不诉杀牛,牛以大耗,又多捕生鸟雀鱼鳖可食与不可食相买卖,时节脱放期为福祥。君视事一皆禁督,立絶,使通经史与诸生之旁大郡学,乡饮酒、丧婚礼张施讲说,民吏观听从化,大喜。度支符州折民戸租,岁征绵六千屯,比郡承命惶布立期日,唯恐不及事被罪。君独疏言治迫岭下,民不识蚕桑,月余免符下,民相扶携守州门呌讙为贺。改沣州刺史,民税出杂产物与钱,尚书有经数,观察使牒州征民钱倍经。君曰:“刺史可为法,不可贪官害民。”留噤不肯从,竟以代罢。观察使使剧吏案簿书十日,不得毫毛罪,改河南令。而河南尹适君平生所不好者,君年且老,当日日拜走仰望阶下,不得已就官,数月大不适,即以病辞免。公卿欲其一至京师,君以再不得意于守令,恨曰:“义不可更辱,又奚为于京师间?”竟闭门死,年六十。君娶河东栁氏,女二子升奴、胡师,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所。其兄将作少监,昔请铭于右庶子韩愈。愈前与君为御史,被谗俱为县令南方者。也最为知君,铭曰
谁之不如,而不公卿?奚养之违,以不久生。惟其颃颃以世,厥声。
国子助教河东薛君墓志铭【韩愈】
译张君名澈,字某,凭进士身份屡次升官,做到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现任牛宰相担任御史中丞,便上奏把张君的姓名和事迹列入御史选用名单,诏令立即任命他为御史。范阳府舍不得让他离开,却不敢挽留,只好送他上路,同时秘密上奏说:幽州将领父子接连没有接受朝廷任命,而且已经很久了;如今新收服的臣子刚刚到任,势单力孤、胆怯,需要强有力的辅佐才能成功。走到半路,诏令传来,让张君返回,仍升任殿中侍御史,并加赐朱衣、银鱼袋。到任数日,军队发生叛乱,士兵怨恨把府中属官全部杀死,又囚禁了节帅,并且相互约定说:“张御史是长者,不要侮辱、压迫他;事情与他无关,不必杀他,把他安置在节帅那里。”过了一个多月,听说有中贵人从京师到来,张君对节帅说:“您不要辜负本地人;皇上的使者到了,可以趁机请求会见,亲自申辩,或许能够脱身。”回去后,他便推门要求出去。守门人把这事告诉了首领,首领和同党都惊骇说:“一定是张御史!张御史忠义,必定会替节帅把这些余党告发。不如把他转移到别的馆舍。”于是立即和众人一起把张君放出。张君出门便骂众人说:“你们怎么敢叛乱!前些日子吴元济在东市被斩,昨天李师道在军中被斩,同谋者的父母妻子都被屠杀,肉拿去喂狗、老鼠、鸱鸦,你们怎么敢叛乱!你们怎么敢叛乱!”他一边走一边骂,众人害怕又厌恶他的话,不忍听下去,而且担心发生变故,便把他击打至死。张君临死,嘴里仍不停地骂。众人都说:“义士!义士!”有人把他的尸体收殓埋葬,等待事情上报。天子认为他壮烈,追赠给事中。他的朋友侯云长辅佐郓州节度使,请求其主帅马仆射为他在军中寻找遗体,找到过去与张君相知的张恭、李元实,给他们财物,请他们办理此事。范阳人敬重他的义节,把遗体送回,并将情况上报。诏令当地供给船只、车辆和驿传,让遗体送回他的家乡,又赐钱物用于安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他的妻子儿女把张君的灵柩葬在某州某地。张君的弟弟复也是进士,辅佐汴宋,得病后性情改变,丧失神志,惊恐迷乱而行为失常。张君一有空便亲自查看他的衣被厚薄,按时节调节他的饮食,亲自拿匙箸送饭照料他,并禁止家人不许高声说话或发出声响。给他服用的药物,多是空青、雄黄之类奇异药材配成的药剂,花钱达到十几万;调治护理十分劳苦,都是张君亲自操办,不假手于别人,而他家中贫穷,妻儿常常面带饥色。祖父某某任某官,父亲某某任某官。妻子韩氏,是礼部郎中某人的孙女、汴州开封县尉某人的女儿,是我的叔父的孙女。张君曾跟随我学习,我从诸生中选中他,把她嫁给了张君;她孝顺恭敬、谨慎修身,众女眷都仿效她的行为。有若干个儿子,名叫某;有若干个女儿,名叫某。铭文说:唉,张澈啊!世人都羡慕顾惜、用以行世的品行,你却显得卓然不群;世人以沉默忍让求生,你却独自割舍私情。因为世道污浊不清,你便使自己洁白如玉雪。以仁义作为武器,使用它从不缺损折断。知道即使死亡也不能失去名声,因而获得勇猛刚烈的品格。在幽暗与光明之间自我申明,没有人能够夺走你的志节。我用铭文来使它坚定,作为对不肖之人的斥责。《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三 《唐故河南令张君墓志铭》【唐韩愈】张君名署,字某,河间人。祖父利贞在玄宗时期很有名望,任御史中丞,举劾弹劾从不回避,因此出任陈留太守,兼任河南道采访处置使,几年后死于任上。先父名郇,凭儒学进身,官至侍御史。张君质朴刚正而有气概,身材魁梧高大,长于文章;以进士身份参加博学宏词科,任校书郎。由京兆府武功县尉升任监察御史,被宠臣进谗,与同僚韩愈、李方叔三人一起出任南方县令。三年后遇到恩赦,一同调任江陵属官;半年后,邕管上奏任命君为判官,改任殿中侍御史,他没有赴任。授任京兆府司录后,各曹官员来陈述事务都不敢平视他;在公堂一起吃饭时,大家低头匆匆吃喝,作揖后起身快步离去,不敢随便交谈。县令、县丞、县尉都像害怕严厉的上司一样畏惧他。京兆府的事务因他治理而办得很好,京兆尹改任凤翔尹后,以节度京西为由,请求与君一起改任礼部员外郎,任观察使判官;后来主帅调任,他也随之离开。君不愿长久离开京师,辞职归去,凭借从前的才能授任三原县令;一年多后升任尚书刑部员外郎,执守法令,争论是非,言辞刚直不阿。改任虔州刺史后,当地百姓结党,不控告杀牛之事,牛因此大量减少;又有许多人捕捉可以买卖的和不能食用的鸟雀鱼鳖,赶在时节放生,期望借此获得福祥。张君处理政务,把这些事情全部禁止督察,立即断绝;让通晓经史的人在诸生旁边的大郡学校任教,举行乡饮酒礼,讲习丧礼、婚礼等礼仪,百姓和官吏观看听取后受到教化,非常欢喜。度支发文书给州县,要求折征民户租税,每年征收绵六千屯;邻郡接受命令后惊慌传布,立即确定期限,唯恐不能按时完成而获罪。只有张君独自上疏说,治理之地逼近岭南,百姓不懂养蚕种桑;过了一个多月,免除征绵的文书下达,百姓互相搀扶着守在州门,欢呼庆贺。改任沣州刺史后,当地税收由杂产物品和钱组成,尚书省有固定数额,观察使却下牒州府,要求向百姓征收两倍于定额的钱。张君说:“刺史可以依法办事,却不能贪图官府利益而损害百姓。”他闭口不肯听从,最终因替代者到任而罢职。观察使派严酷的官吏查验簿书十天,找不到丝毫罪过,于是改任河南县令。但河南尹恰好是张君平生最不喜欢的人;张君年纪已老,却必须每天下拜奔走,仰望其台阶之下,不得已接受此官,几个月后极不适应,便以生病为由辞免。公卿想让他到京师任职一次,张君因为两次在守令任上不得志,怨恨地说:“义理上不能再受辱,又为什么要到京师去呢?”最终闭门而死,享年六十岁。张君娶河东柳氏,生有两个女儿,儿子升奴、胡师;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地。他的兄长任将作少监,从前曾向右庶子韩愈请求作铭。我韩愈从前与张君同任御史,又一同被谗毁而出任南方县令,是最了解张君的人。铭文说:他哪一点不如别人,却不能位列公卿?为什么养育他的命运如此乖违,使他不能长寿?只是他以刚直不屈的姿态立于世间,留下了声名。《国子助教河东薛君墓志铭》【韩愈】
君讳公达,字大顺,薛姓。曽祖曰希荘,抚州刺史,赠大理卿。祖曰元晖,果州流溪县丞,赠左散骑常侍。父曰播,尚书礼部侍郎。侍郎命君后兄据,据为尚书水部郎中,赠给事中。君少气高,为文有气力,务出于竒,以不同俗为主。始举进士,不与先辈揖。作《胡马》及《圆丘》诗,京师人未见其书,皆口相传以熟。及擢第,补家令主簿,佐凤翔军。军帅武人,君为作书奏读,不识句,传一幕以为笑,不为变。后九月九日大会射,设标的高出百数十尺,令曰:“中酹锦与金若干。”一军尽射莫能中。君执弓,腰二矢,指一矢以兴,揖其帅曰:“请以为公欢。”遂适射所,一座皆起随之。射三发,连三中的,壊不可复射。中辄一军大呼以笑,连三大呼笑。帅益不喜,即自免去。后佐河阳军,任事去害兴利,功为多。拜协律郎,益弃竒与人为同。今天子修太学,官有公卿言,诏拜国子助敎,分教东都生。元和四年,年三十七,二月十四日疾暴卒。君再娶,初娶琅邪王氏,后娶京兆韦氏。凡产四男五女,男生辄即死。自给事至君,后再絶,皆有名。遗言曰:“以公仪之子已,已后我。”其年闰三月二十二日,弟试太子通事舎人公仪,京兆府司录公干,以君之丧归。以五月十五日葬于京兆府万年县少陵原,合袝王夫人茔。铭曰:
官不遂归,讥于时;身不得年,又将尤谁?世再絶而绍祭,以不隳。
孔司勲墓志铭【韩愈】
昭义节度卢从史有贤佐曰孔君讳戡字君胜。从史为不法,君阴争不从,则于会肆言以折之。从史羞,面颈发赤,抑首伏气,不敢出一语,以对立为君更令改章辞者前后累数十坐。则与从史说古今君臣父子道,顺则受成福,逆辄危辱诛死。曰:“公当为彼,不当为此。”从史常耸听喘汗,居五六岁益骄,有悖语。君争无改悔色,则悉引从事,空一府往争之。从史虽羞退益甚。君泣语其徒曰:“吾所为止,于是不能以有加矣。”遂以疾辞去,卧东都之城东,酒食伎乐之燕不与。当是时,天下以为贤,论士之宜在天子左右者皆曰:“孔君,孔君云。”会宰相李公镇扬州,首奏起君,君犹卧不应。从史读诏曰:“是故舎我而从人耶?”即诬奏君前在军有某事。上曰:“吾知之矣。”奏三上,乃除君卫尉丞分司东都。诏始下,门下给事中吕元膺封还诏书。上使谓吕君曰:“吾岂不知戡也,行用之矣。”明年元和五年正月,将浴临汝之汤泉,壬子至其县,食遂卒,年五十七。公卿大夫士相吊于朝,处士相吊于家。君卒之九十六日,诏缚从史送阙下,数以违命流于日南。遂诏赠君尚书司勲员外郎,葢用尝欲以命君者,信其志。其年八月甲申,从葬河南河阴之广武原。君于为义,若嗜欲,勇不顾前后;于利与禄,则畏避退处如怯夫然。始举进士第,自金吾卫录事为大理评事,佐昭义军。军帅死,从史自其军诸将代为帅,请君曰:“从史起此军行伍中,凡在幕府唯公无分寸私,公茍留,唯公之所欲为。”君不得已留一岁,再奏自监察御史至殿中侍御史。从史初听用其言得不败,后不听信恶益闻,君弃去遂败。祖某某官赠某官,父某某官赠某官。君始娶弘农杨氏女,卒又娶其舅宋州刺史京兆韦屺女,皆有妇道。凡生一男四女,皆幼。前夫人从葬舅姑兆,次卜人曰:“今兹岁未可以袝。”从卜人言不袝。君母兄戣,尚书兵部员外郎;母弟戢,殿中侍御史,以文行称。朝廷将葬,以韦夫人之弟、前进士楚材之状授愈曰:“请为铭。”铭曰:
允义孔君,兹惟其藏,更千万年,无敢壊伤。
唐故河南府王屋县尉毕君墓志铭【韩愈】
译薛君名公达,字大顺,姓薛。曾祖父希庄,任抚州刺史,追赠大理卿;祖父元晖,任果州流溪县丞,追赠左散骑常侍;父亲播,任尚书礼部侍郎。礼部侍郎把君过继给兄长据为后,据任尚书水部郎中,追赠给事中。君年轻时气概高昂,文章有气势和力量,务求写出奇特之处,以不同于流俗为主旨。起初考进士时,不向前辈作揖。写作《胡马》和《圆丘》诗,京师人还没有见到他的文章,却都口耳相传,熟记其辞。考中后,补任家令主簿,辅佐凤翔军。军帅是武人,君替他写奏章,军帅读时连句读也不认识,传遍一幕作为笑谈,君却不因此改变。后来九月九日大规模会射,设置的箭靶高出地面一百多尺,下令说:“射中者赏赐锦帛和金若干。”全军都射不中。君拿起弓,腰间带着两支箭,指着一支箭起身,向他的主帅作揖说:“请让我用它为您助兴。”于是走到射箭处,满座的人都起身跟随。射了三箭,连续三次命中,箭靶坏了,不能再射。每次射中,全军便大声呼喊欢笑,连续三次都大声欢笑。主帅更加不高兴,君便自行辞职离去。后来辅佐河阳军,任职期间除害兴利,功劳很多。授任协律郎后,逐渐放弃奇异的作风,和别人保持一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尺〕 如今的天子修治太学,官员中有公卿推荐他,诏令任命他为国子助教,分任东都学生的教师。元和四年,他三十七岁,二月十四日突然因病去世。君曾两次娶妻,先娶琅邪王氏,后娶京兆韦氏。共生四个儿子、五个女儿,儿子出生后便相继夭折。临终遗言说:“把公仪的儿子作为我的后嗣;我死后就这样办。”这一年闰三月二十二日,弟弟、试任太子通事舍人公仪和京兆府司录公干,护送君的灵柩归来。五月十五日,葬在京兆府万年县少陵原,与王夫人的墓合葬。铭文说:官职未能顺利达到归宿,受到时人的讥议;自身又不能享有长寿,这还要责怪谁呢?家族两度断绝而有人继承祭祀,使祭祀不至于毁弃。《孔司勋墓志铭》【韩愈】昭义节度使卢从史有一位贤能的辅佐,名叫孔君,讳戡,字君胜。卢从史违法乱纪,孔君暗中劝谏,他不听从,孔君便在会众场合直言斥责他。卢从史羞惭得面颈发红,低头屏息,不敢说一句话;因为对立,替孔君更换命令、修改文书,前后多次,因而获罪。孔君便向卢从史讲说古今君臣父子的道理:顺从正道就能得到成功和福祉,违逆正道就会遭遇危险、耻辱和死亡。他说:“您应当站在正道一边,不应当站在邪道一边。”卢从史常常竖耳听讲,喘息流汗;过了五六年,他更加骄横,开始说悖逆的话。孔君争辩时没有丝毫改悔的神色,于是把所有属官都召集来,整个府署的人一同去争辩。卢从史虽然羞惭退让,恶行却更加严重。孔君哭着对同伴说:“我所能做的已经到此,不能再有所增加了。”于是以有病为由辞职离去,躺在东都城东,不参加饮酒、饮食、歌伎音乐的宴会。当时天下人都认为他贤能,谈到适合在天子左右任职的士人,都说:“孔君,孔君啊。”适逢宰相李公镇守扬州,首先上奏起用孔君,孔君仍卧床不起,不肯应召。卢从史读到诏书说:“这是舍弃我而跟从别人吗?”便诬奏孔君从前在军中做过某事。皇上说:“我已经知道了。”卢从史连续三次上奏,朝廷才授孔君卫尉丞、分司东都。诏书刚下,门下省给事中吕元膺便把诏书封还。皇上派人对吕君说:“我难道不知道孔戡吗?我已经要任用他了。”第二年元和五年正月,皇上将到临汝温泉沐浴,壬子日到达临汝县,孔君吃完饭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七岁。公卿大夫和士人在朝廷中互相吊唁,处士们也在家中互相吊唁。孔君去世九十六天后,诏令把卢从史捆绑押送到朝廷,列举他违抗命令的罪行,将他流放到日南。于是诏令追赠孔君尚书司勋员外郎,大概是采用过去曾想用来任命他的官职,以此确实成全他的志向。同年八月甲申,随葬于河南河阴广武原。孔君对于行义,就像嗜好欲望一样,勇往直前而不顾前后;对于利益和俸禄,却像怯懦之人一样畏避退处。当初考中进士后,由金吾卫录事任大理评事,辅佐昭义军。军帅去世,卢从史从军中诸将中接替成为主帅,请求孔君说:“我卢从史是从这支军队的行伍中起家的,幕府中只有您没有丝毫私心;您如果留下来,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孔君不得已留下了一年,再次上奏,便由监察御史升任殿中侍御史。卢从史起初听从他的意见,得以避免失败;后来不再听信,恶名越来越大,孔君离去后,他终于失败。祖父某某任某官,追赠某官;父亲某某任某官,追赠某官。孔君先娶弘农杨氏的女儿,妻子去世后又娶她的舅父、宋州刺史京兆韦屺的女儿,两位夫人都有妇德。共生一个儿子、四个女儿,都还年幼。前夫人本应随葬于舅姑的墓地,第二位占卜者说:“今年还不可以附葬。”于是听从占卜者的话,没有附葬。君的同母兄戣,任尚书兵部员外郎;同母弟戢,任殿中侍御史,都以文章品行著称。朝廷将要下葬时,韦夫人的弟弟、前进士楚材把行状交给韩愈说:“请您为他作铭。”铭文说:真正守义的孔君,这里就是他的墓藏;再经过千万年,也不许有人毁坏伤害。《唐故河南府王屋县尉毕君墓志铭》【韩愈】
毕氏出东平,歴汉、魏、晋、宋、齐、梁、陈,士大夫不絶。入国朝,有为司卫少卿、贝邢庐许州刺史者,曰憬憬之子构,累官至吏部尚书,卒赠黄门监,是为景公。景公生抗,为广平太守。抗安禄山城陷,覆其宗,赠户部尚书。尚书生垧,家破时,垧生始四岁,与其弟増以俱小,漏名籍得不诛,为赏口。贼中宝应二年,河北平,宗人宏以家财赎出之,求増不得。増长为河北从事,兼官至御史中丞。垧既至长安,宏养于家,教读书,明经第。宏死,垧益壮,始自别为毕氏,厯尉临涣、安邑、王屋,年六十一,以元和六年二月二日卒于官。初罢临涣,徐州节度张建封慕广平之节,死闻君笃行能官,请相见,署诸从事,摄符离令四年。及尉王屋,徐之从事有为河南尹者,闻君当来,喜谓人曰:“河南库岁入钱以千计者五六十万,湏谨亷吏,今毕侯来,吾济矣。”继数尹诸署于府者,无不变,而毕侯固如初,竟以其职死。君睦亲善事,过客未尝问有无。既卒,家无一钱,凡棺与墓事,皆同官与相识者事之。娶清河张氏女,生男四人,曰镐、鉟、銶、锐,女子三人,其长学浮屠法为比丘尼,其季二人未嫁,以其月二十五日从葬偃师之土娄。铭曰:
上古爱民,为官求人,茍可以任,位加其身。其后喜权,人自求官,退而缓者,身后人先。故广平死节,而子不荷其泽;王屋谨亷,而神不福其谦。呜呼!天与人,茍无伤其冗与坟。
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铭【韩愈】
君讳洪,字浚川。其先姓乌石兰,九代祖猛,始从拓跋氏入夏,居河南,遂去乌与兰,独姓石氏。而官号大司空,后七世至行褒,官至易州刺史,于君为曽祖。易州生婺州金华令,讳懐一,卒葬洛阳北山。金华生君之考,讳平,为太子家令,葬金华墓东,而尚书水部郎刘复为之铭。君生七年丧其母,九年而丧其父,能力学行。去黄州录事参军,则不仕而退处东都洛上十余年,行益修,学益进,交游益附,声号闻四海。故相国郑公余庆留守东都,上言:“洪可付史笔。”李建拜御史,崔周桢为补阙,皆举以让宣歙池之使与浙东使,交牒署君从事。河阳节度乌大夫重胤,间以币先走庐下,故为河阳得佐河阳军吏,治民寛考功奏从事,考君独于天下为第一。元和六年,诏下河南,征拜京兆昭应尉,校理集贤御书。明年六月甲午,疾卒,年四十二。娶彭城刘氏女,故相国晏之兄孙。生男二人,八岁曰壬,四岁曰申。女子二人。顾言曰:“葬死所。”七月甲申,葬万年白鹿原。既病,谓其游韩愈曰:“子以吾铭。”铭曰:
生之艰,成之又艰,若有以为而止于斯。
贞曜先生墓志铭【韩愈】
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已亥,贞曜先生孟氏卒,无子。其配郑氏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张籍会哭。明日,使以钱如东都,供葬事。诸常与往来者,咸来哭吊。韩氏遂与书告兴元尹故相余庆。闰月,樊宗师使来吊,告葬期,征铭。愈哭曰:“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兴元人以币如孟氏赙,且来商家事。樊子使来速铭曰:“不则无以掩诸幽。”乃序而铭之。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选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涵而揉之,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鉥心,刄迎缕解,钩章棘句,掐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唯其大翫于词,而与世抹摋,人皆刼刼,我独有余。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耶?”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于阌乡,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葬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余财附其家而供祀。将葬,张籍曰:“先生掲德振华于古,有光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说而明,皆曰然。”遂用之。初,先生所与俱学,同姓简于世,次为叔父,由给事中观察浙东,曰:“生吾不能举,死吾知恤其家。”铭曰:
于戏!贞曜维执,不猗维出,不訾维卒,不施以昌其诗。
南阳樊绍述墓志铭【韩愈】
译毕氏出自东平,历经汉、魏、晋、宋、齐、梁、陈,各代士大夫一直没有断绝。进入本朝后,有人任司卫少卿、贝州、邢州、庐州、许州刺史,名叫憬;憬的儿子构,屡次升官至吏部尚书,死后追赠黄门监,这就是景公。景公生抗,任广平太守。安禄山攻陷城池时,毕抗覆灭了全宗族,追赠户部尚书。尚书生垧,家族破败时,垧刚四岁,和弟弟增都年幼,因漏列名籍而没有被杀,成为赏赐给人的奴口。宝应二年,河北平定,族人宏用家财把他们赎出,却没能找到增。增长大后任河北从事,兼任的官职最高至御史中丞。垧到了长安,宏把他养在家中,教他读书,他考中明经。宏死后,垧更加壮大成人,才开始自立门户,改称毕氏,历任临涣、安邑、王屋县尉,六十一岁时,于元和六年二月二日死于任上。起初他罢任临涣县尉,徐州节度使张建封仰慕广平太守毕抗的节操,听说毕君品行笃厚、能任职,便请求相见,任命他为属官,代理符离县令四年。等到他任王屋县尉时,徐州属官中有人成为河南尹,听说毕君将来,高兴地对人说:“河南府每年入库的钱以千计有五六十万,必须有谨慎廉洁的官吏;现在毕侯来了,我们有救了。” 后来几任河南尹在府中任职,没有一个不改变这种局面,而毕侯始终如初,最终死在自己的职位上。君和睦亲族,善于待人,过路的客人从未询问他家中有没有财物。去世后,家中没有一文钱,棺材和墓葬等事,全由同僚和相识的人办理。他娶清河张氏之女,生四个儿子,名叫镐、鉟、銶、锐;三个女儿,长女学习佛法,成为比丘尼,幼女二人尚未出嫁;在这个月二十五日,随葬于偃师的土娄。铭文说:上古时代爱护百姓,做官是为了求得能任事的人,只要可以任用,就给他相应的官位。后来的人喜欢权势,人们反过来自己求取官职;退居而迟缓行事的人,死后反而被后人超越。因此广平太守为守节而死,他的儿子却没有承受他的恩泽;王屋县尉谨慎廉洁,上天却没有因为他的谦退而赐福。唉!只愿上天和人世不要损害他的遗骨和坟墓。《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铭》【韩愈】石君名洪,字浚川。他的先人姓乌石兰,九代祖猛起初跟随拓跋氏进入夏地,居住在河南,于是去掉“乌”和“兰”,只姓石氏。他的官号是大司空;七代以后传到行褒,官至易州刺史,是石君的曾祖父。易州刺史生婺州金华县令,名怀一,死后葬在洛阳北山。金华县令生石君的父亲,名平,任太子家令,葬在金华墓的东边,尚书水部郎刘复曾为他作铭。石君七岁时母亲去世,九岁时父亲去世,却能够努力学习、修养品行。离开黄州录事参军一职后,他不再做官,退居东都洛水之上十多年;品行日益修养,学问日益进步,交游日益亲附,声名传遍四海。故相国郑公余庆留守东都时,上言说:“石洪可以托付史笔。”李建任御史,崔周桢任补阙,都举荐他,并把他让给宣歙池使和浙东使;两使交相发牒,任命石君为属官。河阳节度使乌大夫重胤,曾先带着财物到石君门下,特意为河阳请他辅佐河阳军务;他治理百姓宽厚,考功司上奏称赞这位从事,考核石君一人在天下属官中为第一。元和六年,诏令下达河南,征召任命他为京兆府昭应县尉,校理集贤院御书。第二年六月甲午,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娶彭城刘氏之女,是故相国晏的兄长的孙女。生二子,八岁的叫壬,四岁的叫申;两个女儿。临终时说:“葬在我死去的地方。”七月甲申,葬在万年白鹿原。他病重时,对与他交游的韩愈说:“你替我作铭。”铭文说:活着艰难,成就事业也艰难,仿佛有所作为,却在这里止步了。《贞曜先生墓志铭》【韩愈】唐元和九年,岁次甲午,八月己亥日,贞曜先生孟氏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妻子郑氏把消息告诉韩愈,韩愈赶到丧位哭吊,又召张籍一同哭吊。第二天,派人带钱到东都,供办安葬的事务。平日常与先生交往的人,都前来哭吊。韩氏于是写信把消息告诉兴元尹、故相国余庆。闰月,樊宗师派使者前来吊唁,告知葬期,并索求墓志铭。韩愈哭着说:“唉!我难道还能忍心为我的朋友作铭吗!”兴元人带着财物到孟氏家中助丧,并且来商议家事。樊宗师又派人催促墓志铭说:“否则就无法使他入土为安。”于是韩愈撰写叙文并作铭。先生名郊,字东野,父亲庭玢,娶裴氏之女,后来被选任昆山县尉。生下先生和他的两个弟弟酆、郢,父亲便去世了。先生六七岁时,端正有序,显露出长者的气度;而我韩愈则以宽厚之心涵养、调和他,使他的内外都完整无缺,面色平和,气息清正,既令人敬畏又使人亲近。等到他作诗,能够刺目刻心,像刀刃迎面而来又逐缕剖解;章法如钩,句子如荆棘,仿佛掐取人的胃肾;神思施展、鬼斧神工,奇妙之处间或出现,层层迭出。他尤其沉溺于文辞,与世俗相抵触;众人都惶惶不安,唯独我觉得尚有余裕。后来有人说:“我已经被排挤而与他们同流了,先生的声名还能够保存吗?”先生将近五十岁时,才遵从母亲的命令来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得到任命后,他就离开了。隔了四年,又命他来参加选官,任溧阳尉,他便到溧阳迎接母亲奉养。离任溧阳尉两年后,已故宰相郑公任河南尹,奏请任命他为水陆运从事,试任协律郎,并亲自到内宅拜见他的母亲。母亲去世五年后,郑公以节度使身份兼领兴元军,又奏请任命他为军参谋、试大理评事;他带着妻子前往兴元,行至阌乡,突然患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买棺材收殓后,由两人抬着灵柩送回酆郢,那里都在江南。十月庚申日,樊子凑集所有赠送的丧赙,在洛阳城东、他先人的墓旁安葬了他;又把剩余的钱交给他的家人,以供祭祀。将要下葬时,张籍说:“先生在古人中树立德行、振发文采,足以使贤者增光。按照旧例,应该为他改定谥号,何况是士人呢?如果称作‘贞曜先生’,那么姓名、字、行第都有所记载,不用解释就能明白,大家都说好。”于是便采用了这个称号。当初,先生曾与我一同求学;有位同姓之人,世间声名不显,后来成为先生的叔父,任给事中、浙东观察使,说道:“他活着时我不能荐举他,死后我知道要抚恤他的家属。”铭文说:啊!贞曜先生守持正道而不改,出言立身而不依附,终身不受诋毁,未能施展抱负,却以诗文流传后世。《南阳樊绍述墓志铭》【韩愈】
樊绍述既卒且葬,愈将铭之,从其家求书,得书号《魁纪公》者三十巻,曰《樊子》者又三十巻,《春秋集传》十五巻,表笺策状书序传记纪志说论今文赞铭,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一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尝有也。然而必出于已,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必出入仁义,其富若生蓄万物,必具海含地负,放恣横纵,无所綂纪,然而不烦于绳削而自合也。”呜呼!绍述于斯术,其可谓至于斯极者矣。生而其家贵富,长而不有其藏一钱,妻子告不足,顾且笑曰:“我道葢是也。”皆应曰“然”,无不意满。尝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还,言某师不治,罢之,以此出为绵州刺史。一年,征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绛州。绵绛之人至今皆曰:“于我有德。”以为谏议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绍述讳宗师,父讳泽,尝帅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赠某官,祖某官讳泳。自祖及绍述三世皆以军谋堪将帅,策上第以进。绍述无所不学,于辞于声,天得也,在众若无能者。尝与观乐,问曰:“何如?”曰:“后当然。”已而果然。铭曰:
惟古于词,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絶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
施先生墓【韩愈】
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卒。其寮太原郭伉买石志其墓。昌黎韩愈为之词曰:「先生明毛、郑诗,通《春秋》左氏传,善讲说。朝之贤士大夫从而执经考疑者,继于门。太学生习毛、郑诗,《春秋》左氏传者,皆其弟子。贵游之子弟,侍先生之说二经,来太学,帖帖坐诸生下,恐不卒得闻。先生死,二经生丧其师,仕于学者亡其朋。故自贤士大夫,老师宿儒,新进小生,闻先生之死,哭泣相吊,归衣服货财。」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学者十九年。由四门助教为太学助教,由助教为博士。太学秩满当去,诸生辄拜疏乞留,或留或迁,凡十九年不离太学。祖曰旭,袁州宜春尉;父曰婼,豪州定逺丞;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鄮县主簿;曰友谅,太庙斋郎。系曰:
先生之祖氏,自施父,其后施常事孔子,以彰雠为博士,延为太尉。太尉之孙始为吴人,曰然,曰续,亦载其迹。先生之兴,公交车是召,纂序前闻于光有曜。古圣人言其旨密微,笺注纷罗,颠倒是非。闻先生讲论,如客得归,平让肫肫,出言孔扬。今其死矣,谁嗣为宗?县曰万年,原曰神禾,高四尺者,先生墓邪?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一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四
故襄阳丞赵君墓志【唐·栁宗元】
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赵公矜年四十二,客死于栁州,官为敛葬于城北之野。元和十三年,孤来章始壮,自襄州徒行求其葬不得,征书而名其人皆死,无能知者。来章日哭于野,凡十九日,唯人事之穷,则庶于卜筮。五月甲辰,卜秦誗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贵,其墓值丑,在道之右,南有贵神冢土是守。”乙巳于野,宜遇西人,深目而髯,其得实。因七日发之,乃觏其神。明日求诸野,有叟荷杖而东者,问之曰:“是故赵丞儿耶?吾为曹信是迩吾墓。”噫!今则夷矣,直社之北二百举武,吾为子蕝焉。辛亥启土,有木焉,发之绯衣緅衾,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皆为出涕,诚来章之孝。神付是叟以与龟偶,不然其协焉如此哉。六月某日就道,月日葬于汝州龙城县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没而祔之。矜之父曰渐,南郑尉;祖曰倩之,郓州司马;曽祖曰弘安,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始矜由明经为舞阳主簿,蔡师反犯难来归,擢授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为襄阳丞。其墓自曽祖以下皆族以位。时宗元刺栁,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铭。铭曰:
誗也,挈之;信也,蕝之。有朱其绂,神具列之。恳恳来章,神实恫汝锡之。老叟吿以兆语,灵其鼔舞,从而父祖孝斯有终,宜福是与。百越蓁蓁,羁鬼相望。有子而孝,独归故乡。涕盈其铭旌,尔勿忘。
故岭南经畧副使御史马君墓铭【栁宗元】
译樊绍述去世并安葬后,我准备为他写墓志铭,便向他的家人索取遗稿,得到题为《魁纪公》的书三十卷,题为《樊子》的书又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以及表、笺、策、状、书、序、传、记、志、说、论、今文、赞、铭等,共二百九十一篇;旅途中所遇之事以及器物、门巷、乡里等杂铭二百二十篇;赋十篇,诗七百一十九首。他说:‘真多啊,古代从来没有这样的作品。然而一定要出自自己,不能抄袭前人的一句一字,这又是多么困难啊!一定要出入于仁义之道,内容丰富得像生命蓄积万物;一定要兼容天地、包藏海岳,放纵纵横,无所拘束,却又不劳绳削,自然合乎法度。’唉!绍述在这种创作之道上,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他出生时家族富贵,长大后却不把家藏的一文钱据为己有;妻子儿女说生活不足,他反而笑着说:‘我的道大概就是这样。’众人都回答‘是’,没有一个不是心满意足的。他曾以金部郎中的身份出任使者,巡视南方后回来,说某位将帅治理无方,便罢免了他,因此被外放为绵州刺史。一年后,召回任左司郎中,又出任绛州刺史。绵州、绛州的百姓直到今天都说:‘他对我们有恩德。’朝廷准备任命他为谏议大夫,诏命将要下达时,他却因病去世,享年若干岁。绍述名宗师,父亲名泽,曾任襄阳、江陵的主帅,官至右仆射,追赠某官;祖父任某官,名泳。从祖父到绍述,三代都凭借军谋才略足以担任将帅,参加策试得上等而出仕。绍述没有不学习的东西;至于文辞和音律,都是天赋所得,但在众人之中却像一个无能之人。他曾和人一起观看音乐演奏,别人问他:“怎么样?”他回答:“后面自然会这样。”不久果然如此。铭文说:古人作文章,必须出自自己的心裁;做不到这一点,便是剽窃。后世的文章都指向前人,彼此相互因袭。从汉代直到今天,都使用同一种法则,这种寂寥已经很久了!没有人察觉其中神妙,圣人逝去,道术隐伏;阻塞到了极点,才开始贯通、发扬。绍述的文章文从字顺,各自都懂得自己的作用;如果有人想求这样的文章,这就是他的足迹。《施先生墓》【韩愈】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去世。他的同僚太原人郭伉买来墓石,为他记述墓志。昌黎韩愈为此撰文说:“先生通晓毛诗、郑诗,精通《春秋》左氏传,善于讲解。朝廷中的贤士大夫跟随他执经考辨疑义,接连不断地登门求学。太学生中学习毛诗、郑诗和《春秋》左氏传的,都是他的弟子。贵族游宦子弟来太学听先生讲授这两部经书时,都恭敬地坐在诸生之下,唯恐最终不能听到先生的教诲。先生去世后,学习这两部经书的学生失去了老师,在学馆任职的人失去了朋友。所以从贤士大夫、老成宿儒,到新进的小生,听到先生去世,都哭泣相吊,回去拿出衣服和财物来助丧。”先生享年六十九岁,在太学任职十九年。他由四门助教升为太学助教,又由助教升为博士。太学任期届满本应离去,诸生总是上疏请求留任;有时留任,有时升迁,总共十九年没有离开太学。祖父名旭,任袁州宜春尉;父亲名婼,任豪州定远丞;妻子是太原王氏。都先于先生去世。儿子友直,任明州鄮县主簿;友谅,任太庙斋郎。系辞说:先生的祖先姓施,从施父开始,他的后代施常曾侍奉孔子;施彰雠任博士,施延任太尉。太尉的孙子才开始成为吴地人,名叫然、续,他们的事迹也有记载。先生兴起时,朝廷通过公车征召他;他编纂、叙述前人的见闻,使它们光彩闪耀。古代圣人的言论,旨意深奥隐微,笺注纷繁罗列,反而颠倒是非。听先生讲解论说,就像旅客找到了归途;他平实谦让,情意真挚,说出的话十分响亮。如今先生已经去世,谁来继承他的宗主地位?县名叫万年,原野名叫神禾,那座高四尺的坟墓,是先生的墓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一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四 《故襄阳丞赵君墓志》【唐·柳宗元】贞元十八年某月某日,天水赵公矜享年四十二岁,客死于柳州,官府替他收殓,安葬在城北的郊野。元和十三年,孤儿来章刚刚成年,从襄州徒步前来寻找父亲的坟墓,却没有找到;他访求相关文书,但记载此人的人都已去世,没有人能够知晓。来章每天在野外哭泣,共十九天;到了人力穷尽的时候,或许只能求助于占卜。五月甲辰日,他请秦誗占卜,卦兆说:‘金侵蚀了墨,而火因此显贵;墓地在丑方,在道路右侧,南边有贵神的坟冢,墓土由它守护。’乙巳日,他在野外遇到一位西方来的人,深目多髯,这才获得了确切线索。于是过了七天挖掘坟墓,终于找到了他的灵柩。第二天在野外寻访时,有位老人扛着拐杖向东走来,便问他:‘这是已故赵丞相的儿子吗?我的坟墓就在曹信墓附近。’唉!如今那里已经被夷平了,就在社坛北面二百步,我替你标记出来吧。辛亥日掘土开墓,里面有棺木;打开后,发现穿着绯衣、盖着緅色衾被,家中的各种物品全都在里面。州里的人都为此流泪,这实在是来章孝心所感。赵公的神灵把这些事托付给老人,并使它与龟卜相合;否则怎么会这样协调呢?六月某日启程,某月某日安葬在汝州龙城县期城原。夫人河南源氏先已去世,便附葬在一起。赵矜的父亲名渐,任南郑尉;祖父名倩之,任郓州司马;曾祖名弘安,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起初赵矜凭明经科出仕,任舞阳主簿;蔡师反叛、发生危难时,他前来归附,升任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来任襄阳丞。他的坟墓,从曾祖以下都按官位排列。柳宗元当时任柳州刺史,参与料理此事,哀悯并表彰他,为他写下铭文。铭文说:秦誗啊,把他的灵柩找出来;曹信啊,把他的坟墓标记出来。那绯红的官服,神灵都为他一一陈列。来章孝心恳切,神灵实在怜悯你,将福祉赐给你。老人把卜兆告诉你,神灵也为之欢欣鼓舞;你继承父祖的孝行,这件事终于有了结果,理应因此得到福佑。百越之地草木茂盛,羁留的鬼魂彼此相望。你有儿子而且孝顺,唯独把父亲送回故乡。泪水盈满你的铭旌,你不要忘记。《故岭南经略副使御史马君墓铭》【柳宗元】
元和九年月日,扶风马君卒,命于守龟,祔于先君,食卜葬。明年某月庚寅,亦食其孤,使来以状谒铭。宗元删取其辞曰:君凡受署,往来桂州、岭南、江西、荆南道,皆大府。凡命官更佐军卫,录王府事,番禺令,江陵户曹录府事,监察御史,皆为显官。凡佐治,由巡官、判官至押番舶使、经畧副使,皆所谓右职。凡所严事,御史中丞良,司徒佑,嗣曹王皋,尚书胄,尚书伯仪,尚书昌,皆贤有劳诸侯其善事。凡管岭南五府,储跱出卒,致糓以谋叶平,哥舒晃假守州邑,民以便安,殄火讹,杀吏,威海盐増筭,邦赋大减。所至皆用是理。年七十,不肯仕,曰:“吾为吏逾四十年,卒不见大者,今年至虑耗,终不能以■〈▯觔〉力为人赢缩,因罢休,以经书教子弟,不问外事。”加七年卒。君始以长者重,许与闻。凡交大官,皆见礼。司徒佑尝以国事征顾,谓君曰:“愿以老母为累,受托奉视优崇,至忘其子之去。”君讳某,字某。曽祖某某官,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嗣子陇西李氏出。曰征,由进士为右卫胄曹,早殁。次四子皆京兆韦氏出,曰儆,曰仿,曰敏,曰庭。女一人,嫁栁氏婿曰宗一。其铭曰:
不懈于位,不替于谋虑,冦以平,抚民以蘓。僭火不孽,悍吏不牟。惟宝于盐,亦赢其筹。公以忠施,私以义跻。既至于年,乃静于懐。衣柔膳甘,子侍孙携。观经考古,教导斯齐。克寿克乐,呜呼终哉!于阴之原,爰位其墓。千万子孙,来拜来附。
故秘书郎姜君墓志【桞宗元】
秘书郎姜蕚,字某,开元皇帝外孙也。始,楚国公皎与上游益贵幸,子庆初得尚某公主,生蕚。蕚生三日,上曰:“他物无以饷吾孙”,即勅有司以第六品诰与绯衣银鱼,得通籍出入。凡名是官七十,某年终不徙。然其间在蜀、汉、荆、楚,以大诸侯命守州邑,辄以劳称,时缺则复命。好游嗜音,以生富贵,蓄妓,能传宫中声。贤豪大夫多与连欢。后加老风病,手足竒右可用,不能就官。士有载酒来,则出妓,搏髀笑戏,观者尚识承平王孙故态。元和十四年月日终,桂州都督、御史中丞裴公曰:“噫,帝戚也,葬不可以亷为具物,祭以豚酒。”月日葬州东南一里。子某年若干,母曰雷姬。铭曰:
始贱终贵,于世为遂;幼荣老穷,在物为凶。均之得丧,谁缺谁丰?若君者,银朱于始生,钟鼎以及壮;不矍矍于进取,不施施于骄伉。左弦右壶,乐以自放;虽老而客死,未尝戚乎已。与夫拳拳恐悸,蒙谄负义,得之拘拘,荣不葢愧,以终其身而不能止者,不犹优乎?
覃季子墓铭【栁宗元】
覃季子,其人生爱书,贫甚,尤介特,不茍受施。读经传,言其说,数家推太史公、班固书,下到今,横竖钩贯,又且数十家,通为书,号《覃子史纂》。又取鬻、老、管、庄子、思、晏、孟,下到今,其术自儒、墨、名、法,至于狗彘、草木,凡有益于世者,为子纂,又百有若干家。笃于闻,不以仕为事。黜陟使取其书,以氏名闻,除太子校书。某年月日,死永州祁阳县某乡。将死叹曰:「宁有闻而穷乎?将无闻而丰乎?宁介而踬乎?将溷而遂乎?」葬其乡,后若干年,栁先生来永州,戚其文不大于世,求其墓以石铭。铭曰:
困其独丰其辱
筝郭师墓志【栁宗元】
郭师名无名,无字。父爽,云中大将。无名生善音,能鼔十三弦。其为事,天姿独得,推七律三十五调,切宻邃靡。布爪指,运掌掔,使木声、丝声均其所自出,屈折愉绎,学者无能知。自去乳,不近荤肉,以是慕浮图道。既失父母,即弃去兄弟,自秃缁入代清凉山,又南来楚中。然遇其故器,不能无抚弄。吴王宙刺复州,或以告,乃延入,强之。宙号知声音,抃蹈以为神竒。会宙贬贺州,遂以来性爱酒不能已,因纵髪为黄老术。薛道州伯高抵宙以书,必致之。至与坐起,伯高褒邪人也,嗜其音,知善处,辄自为撃节。教阍管谨视出入,饵仄栢不食谷,三年变服遁逃九嶷丛祠中,披取之,益善。亲遇终不屑,卒乗暴水入小船下■〈山勾〉嵝山求道箓。会欧阳师死,不果受。张诫副岭南,又强与偕,诫死。至是抵余,时已得骨髓病,日犹鼔音四五行。居数日益笃,既病自为歌死。三日葬州北岗西,志其词曰:
云州生,栁州死,年五十,病骨髓。天与之音,今已矣。丁酉之年,秋既季月,阙其团。于是始心为浮,图形道士,仁人我哀,埋勿弃。
大府李卿外妇马淑志【栁宗元】
译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扶风马君去世,按照守龟占卜的命令,将他附葬于先父坟旁,选择日期进行卜葬。第二年某月庚寅日,又占卜到他的孤儿,让他带着行状来请求墓铭。柳宗元删取行状中的文辞说:马君每次接受任命,往来于桂州、岭南、江西、荆南诸道,所任都是大府官职。凡是奉命任官,先后担任佐军卫、录王府事、番禺令、江陵户曹录府事、监察御史,都是显要官职。凡是佐理政务,从巡官、判官到押番舶使、经略副使,都是所谓的要职。他所严办的事务,御史中丞良、司徒佑、嗣曹王皋、尚书胄、尚书伯仪、尚书昌,都是贤能而有功劳的诸侯,他们都称许他的办事能力。他主管岭南五府时,储备军粮、征发士卒,运送粮食来谋求和平;哥舒晃代理州邑长官时,使百姓获得安宁;消灭火灾和谣言,诛杀奸吏;提高海盐的征税额,使国家赋税大为增加。所到之处,都用这种方法治理。七十岁时,他不肯再做官,说:‘我做官超过四十年,始终没有做成大事。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忧虑精力耗尽,终究不能再凭气力替人进退筹划,所以就罢官休息,用经书教导子弟,不再过问外事。’又过了七年去世。马君起初以长者而受人敬重,得到任用和参与政事的许可;凡是与大官交往,都受到礼遇。司徒佑曾因国事召见他,对他说:‘希望你把奉养老母作为自己的牵累,接受托付,奉养照料她,使她受到优厚尊崇,直到忘记儿子已经离去。’马君名某,字某。曾祖为某官,祖父为某官,父亲为某官。继承人是陇西李氏所生的儿子。长子名征,由进士出身任右卫胄曹,早逝。其余四个儿子都是京兆韦氏所生,名儆、仿、敏、庭。女儿一人,嫁给柳氏之婿宗一。铭文说:在职位上不懈怠,在谋划上不停止;盗寇因此平定,百姓因安抚而复苏。僭越妄起的火灾没有造成祸患,强悍的官吏没有侵牟百姓。只以盐业为宝,也增加了盐税筹算。对国家以忠诚施行,对私交以义气相待。年寿既高,心中便安静下来。穿柔软的衣服,吃甘美的食物,儿子侍奉,孙子相随。观看经书,考察古事,教导子弟都很整齐。既长寿又快乐,唉,终于结束了!在阴地的原野上,于是为他安置墓穴。千万子孙,都来拜祭、依附。《故秘书郎姜君墓志》【柳宗元】秘书郎姜蕚,字某,是开元皇帝的外孙。当初,楚国公皎与皇帝关系日益亲近、更加受宠,他的儿子庆初得以娶某公主,生下姜蕚。姜蕚出生三天,皇帝说:‘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赐给我的外孙。’于是命有关部门授予他第六品官的诰身,赐绯衣银鱼袋,使他可以登记出入宫禁。他一生以此官职为名七十年,到某年始终没有迁调。然而这期间他在蜀、汉、荆、楚等地,奉大诸侯之命镇守州邑,总是因劳绩著称,任期有缺时又重新受命。他喜欢游玩,嗜好音乐,因出生富贵而蓄养歌妓,歌妓能够传唱宫中的曲调。贤士豪杰和大夫多与他交游欢宴。后来年老又患风病,右手右脚奇异僵硬而不能使用,不能到任做官。有士人带酒来访,他就叫出歌妓,拍着大腿嬉笑作乐,旁观者还认得出承平时期王孙的旧日风度。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去世,桂州都督、御史中丞裴公说:‘唉,他是皇帝的亲戚,安葬不能因为俭廉而缺少器物,祭祀也应有猪肉和酒。’某月某日安葬在州城东南一里。儿子名某,年若干岁;母亲名雷姬。铭文说:开始卑微而最终显贵,对于世俗来说算是顺遂;幼年荣耀而老年困穷,在事物的常理中却是凶险。把得失平均来看,谁有所缺,谁有所丰?像您这样的人,出生时便有银朱之贵,壮年又享有钟鼎之荣;不急切地追逐仕进,也不洋洋自得地骄傲逞强。左手弹弦,右手持壶,任意享乐自遣;即使年老客死,也从未因此忧愁。与那些小心翼翼、恐惧战栗,蒙受谄媚而背弃道义,得到一点东西便拘谨自守,享有荣华却不能掩盖惭愧,终身不能停止的人相比,不是仍然优越得多吗?” 《覃季子墓铭》【柳宗元】覃季子这个人天生爱读书,家里非常贫穷,尤其耿介特立,从不苟且接受施舍。他研读经传,讲述其中的学说;对于各家著作,推及太史公、班固的书,下至当代,纵横钩贯,又旁涉几十家,汇编成书,题为《覃子史纂》。又选取鬻、老、管、庄子、思、晏、孟等人的著作,下至当代,把儒、墨、名、法诸家直到狗、猪、草木等凡是对世间有益的学说,编成《子纂》,又有一百多家。他专心于求知,不把做官当作事情。黜陟使取走了他的著作,并把他的姓名上报朝廷,授他为太子校书。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永州祁阳县某乡。将死时叹息说:‘宁可有学问却困穷吗?还是宁可没有学问却富足呢?宁可耿介而困顿吗?还是宁可混浊而顺遂呢?’葬在该乡。过了若干年,柳先生来到永州,悲悯他的文章未能在世间显扬,寻访到他的墓,用石刻写墓铭。铭文说:困顿在于独守清贫,富足反而使人蒙受羞辱。《筝郭师墓志》【柳宗元】郭师名无名,没有字。父亲名爽,是云中大将。无名天生擅长音乐,能弹奏十三弦筝。他演奏时,全凭天赋独得;推演七律、三十五调,精密深邃而又纤丽。铺开手指,运转手掌,拨弄琴弦,使木声、丝声都从自身发出;曲调转折婉转,情味悠长,学习他的人都无法领会。他断乳以后就不接近荤肉,因此仰慕佛教。父母去世后,便舍弃兄弟,自己剃发着黑衣,进入代地清凉山,后来又南下楚地。然而遇到他从前的乐器,仍不能不抚弄一番。吴王宙任复州刺史,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于是召他入府,强迫他演奏。吴王宙自称懂得音律,拍手跺脚,认为他的技艺神奇。适逢吴王宙被贬到贺州,他于是因为本性嗜酒不能自制,便放下头发,学习黄老之术。薛道州伯高写信责问吴王宙,一定要把他送来。郭师到后便和伯高同起同坐;伯高赞赏这个怪异之人,喜爱他的音乐,知道有精彩之处,便亲自拍节击拍。他还命守门人谨慎看守出入;郭师吃仄柏,不吃粮食,三年后改变服饰,逃入九嶷山的丛祠中。伯高把他捉回来,他的技艺更加精妙。郭师始终不屑于亲自应酬,最终乘暴涨的水势,驾小船下到山沟嵝山,寻求道箓。适逢欧阳师去世,未能接受道箓。张诫任岭南副使,又强行邀他同行,张诫去世。到了这时他来到我这里,当时已经患骨髓病,但每天仍然演奏四五遍乐曲。住了几天,病情更加严重;病中他自己作了一首临终歌。三天后葬在州城北冈的西面,于是把歌词记在墓上:生于云州,死于柳州,享年五十岁,患的是骨髓病。上天赐给他的音乐天赋,如今已经结束了。丁酉年秋季最后一个月,残缺了他的圆满生命。于是开始专心归向佛教,道士为他画像,仁慈的人怜悯我,把我埋葬,不要遗弃。《大府李卿外妇马淑志》【柳宗元】
氏曰:马,字曰淑,生广陵。母曰刘,客倡也。淑之父曰总,既孕而卒,故淑为南康讴者。李君为睦州诋狂冦,见诬左官,为循州录。过而慕焉,纳为外妇,偕窜南海上。及移永州,州之骚人多李之旧,日载酒往焉。闻其操,鸣弦为新声,抚节而歌,莫不感动。其音美,其容以忘其居之逺,而名之辱,方幸其若是也。元和五年五月十九日,积疾卒于湘水之东,葬东岗之北,垂年二十四。铭曰:
容之丰兮,艺之功。隠忧以舒,和乐雍。佳冶雕殒,逝安穷。谐鼔瑟兮,湘之浒。嗣灵音兮,永终古。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二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五
秘书少监史馆修撰马墓志【唐李翱】
公讳某,字卢符,宣州刺史玄庆之曽孙,著作郎赠少府监恬之子。公九岁贯渉经史,鲁山令元德秀行高,一时公往师焉。鲁山令竒之,号公为马孺子,为之着《神聪赞》。由是名闻,中书令郭公子仪奏为懐州参军,充四镇伊西庭节度巡官从事,河阳三城,河东三府,累转试大府丞。因得太原府仓黜陟使裴伯言谓公堪为谏官,荐之于朝,并殿中御史,充昭义军节度参谋。召为太子左赞善大夫,迁主客员外郎,使于海东,复命授兴元少尹。入为将作少监,改国子司业,迁秘书少监,又加史馆修撰。元和十三年十一月巳酉寝疾卒。公博览多艺,奕棊居第三品。家贫未尝问生业,祗以纂录自乐为事。撰《歴代纪录类史》《凤池录》《纂宝折桂录》《新罗纪行》《将相别传》及所为文,总四百八十八巻。年登八十,官贰秘书,职领太史,虽不及于富贵,亦儒者之难及也。夫人颍川陈氏,赠颍川郡君,先公终三十年余矣。有子七人:曰文则,由进士补钱塘尉;第二第四子文范并早卒;曰文同,曰文约,读书着文,有名于进士场;曰文舆,曰溪郎,皆恭守家法。女五人,其存者三人未笄。文同等奉公之丧,以明年二月祔葬于偃师,从先茔。谓翱尝从于史氏之列,来请为志。
唐故浦城县尉元君墓志铭【元稹】
君讳某,字莫之有。魏昭成皇帝十七世而生某官某,君即某官之次子也。少孤,母曰渤海封夫人,提捧教训,不十四五,其心卓然。读书为文,举进士。每岁抵刺使以上,求与计去,且取衣食之资以供养。意义渐闻于朋友间。无何,宗侄义方观察福建,子幼,道逺自孤其行,拜言勤求,请君俱去。太夫人曰:“吾有尔兄养足矣,尔其遂行。”旋授建州浦城尉。宗侄之心腹耳目之重,以至闺门之令,尽寄于君。上下不怨,诚且尽也。又无何,宗侄观察鄜坊,君亦俱去。心腹耳目之寄,皆如初。宗侄殁,子公庆号骇迷谬无所据,君自始至卒任持之。公庆事公,虽及喜愠,不敢专。元和中,丁封夫人丧,痛毒哽咽,结气膏肓。既丧遂卒,不散十五年八月二日,终于京城南,享年五十八。公庆襄其事。夫人濮阳吴氏,贤善恭干,生一女,女亦惠和,夭君前累月。呜呼!吴夫人可谓生人太苦矣。予与君伯季之间,十岁相得,师学然诺,出入宴游无不同也。及逾三十年,予亦窃位偷名,官进不已,然而终无濡缕之力及于君。君何足悲,适自悲耳。铭曰:
维元和庚子,十一月之四日,禽交加,六神没于嗟。元君归此室。
醉吟先生墓志铭【白居易】
译她姓马,字淑,生于广陵。母亲姓刘,是客籍歌妓。马淑的父亲名总,在她怀孕后便去世,因此马淑成了南康的歌女。李君任睦州刺史时,被诬陷为狂暴侵扰百姓的盗寇,降职为循州录事;经过南康时爱慕她,纳她为外妇,一同逃往南海一带。后来李君调任永州,州中的文士大多是李君的旧交,每天带着酒到她那里去。听到她操琴,她便拨弦奏出新曲,按节拍歌唱,没有人不受感动。她的声音美妙,她的容貌使人忘记居处遥远以及名分受辱,正在庆幸她能如此。元和五年五月十九日,她因积累的疾病死于湘水东面,葬在东冈北面,年近二十四岁。铭文说:容貌丰美啊,技艺精湛。把隐约的忧愁舒展开来,和谐欢乐而雍容。美丽妖冶却忽然凋零,逝去之后安归何处?在湘水岸边和谐地鼓瑟,愿美妙的灵音流传到永远。《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五 《秘书少监史馆修撰马墓志》【唐·李翱】马公名某,字卢符,是宣州刺史玄庆的曾孙,著作郎、追赠少府监恬的儿子。马公九岁时已通晓经史;鲁山县令元德秀品行高尚,马公前往拜师。鲁山县令认为他非同寻常,称他为“马孺子”,并为他写了《神聪赞》。从此声名传开,中书令郭子仪奏请任命他为怀州参军,充任四镇伊西庭节度巡官从事,后来又任河阳三城、河东三府的试大府丞,屡次转任。太原府仓黜陟使裴伯言认为他足以担任谏官,便向朝廷推荐他;他兼任殿中侍御史,充任昭义军节度参谋。召入朝任太子左赞善大夫,升任主客员外郎,出使海东;复命后授兴元少尹。入朝任将作少监,改任国子司业,升任秘书少监,又加史馆修撰。元和十三年十一月己酉日,因病卧床去世。马公博览群书,多才多艺,棋艺位居第三品。家中贫穷,却从不问营生,只以编纂记录自娱自乐。撰有《历代纪录类史》《凤池录》《纂宝折桂录》《新罗纪行》《将相别传》及所作文章,共四百八十八卷。年寿达到八十岁,官至秘书少监,兼掌太史之职;虽然没有享尽富贵,却也是儒者中难以企及的人。夫人是颍川陈氏,追赠颍川郡君,比马公早去世三十多年。有七个儿子:文则,由进士出身补任钱塘尉;第二子、第四子文范都早逝;文同、文约都读书作文,在进士科场有声名;文舆、溪郎都恭谨地守持家法。有五个女儿,在世的三人尚未成年。文同等人把马公的灵柩送到偃师,于第二年二月附葬在先祖墓旁。他们说我李翱曾在史馆任职,因此前来请我写墓志。《唐故浦城县尉元君墓志铭》【元稹】君名某,字不详。魏昭成皇帝传至第十七世,生下某官某;君就是某官的次子。君年幼丧父,母亲是渤海封夫人,亲自抚养教导他;不到十四五岁,他的志向便已经卓异。读书作文,考中进士。每年都到刺史以上的长官那里,请求和他们谋划事务,同时取得衣食费用来供养母亲,因此声誉渐渐在朋友间传开。不久,宗侄义方任福建观察使,儿子年幼,道路遥远,独自出行很孤单,便写信恳切请求君一同前往。太夫人说:‘我有你兄长供养已经足够,你就去吧。’不久授任建州浦城尉。宗侄把心腹耳目之任,以及内宅事务,全都托付给君。上下都没有怨言,实在是尽心尽力。不久,宗侄又任鄜坊观察使,君也一同前往;心腹耳目之任,都和起初一样。宗侄去世后,他的儿子公庆惊慌迷乱,没有依靠,君从开始到去世一直替他主持扶持。公庆侍奉君,即使涉及喜怒,也不敢自作主张。元和年间,君遭逢封夫人丧事,悲痛哽咽,气结于膏肓。丧事结束后便去世;原文作“不散十五年八月二日”,终于京城南,享年五十八岁。公庆替他办理了丧事。夫人是濮阳吴氏,贤良善美,恭谨能干;生有一个女儿,女儿也聪慧温和,却在君去世前几个月夭折。唉!吴夫人可以说是活着的人中遭受苦难最深的了。我和君在兄弟之间相交,十岁时便相识,拜师求学、践行诺言、出入宴饮游乐,没有一件不同。过了三十多年,我也窃居官位、偷得虚名,官职不断升迁,却始终没有一点微薄的力量能够帮助君。君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只是我自己悲伤罢了。铭文说:元和庚子年十一月初四,禽鸟交相鸣叫,六神沉没在叹息之中,元君归入这座墓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醉吟先生墓志铭》【白居易】
先生姓白,名居易,字乐天。其先太原人也。秦将武安君起之后。高祖讳志善,尚衣奉御。曽祖讳温,检校都官郎中。王父讳锽,侍御史,河南府巩县令。先大父讳季庾,朝奉大夫,襄州别驾,大理少卿,累赠刑部尚书右仆射。先大父夫人陈氏,赠颍川郡太夫人。妻杨氏,弘农郡君。兄幼文,皇浮梁县主簿。弟行简,皇尚书膳部郎中。一女,适监察御史谈弘謩。三侄:长曰味道,卢州巢县丞;次曰景回,淄州司兵参军;次曰晦之。举进士。乐天无子,以侄孙阿新为之后。乐天幼好学,长工文,累进士、拔萃、制策三科。始自校书郎,终以少傅致仕。前后厯官二十任,食禄四十年。外以儒行修其身,中以释教治其心,旁以山水风月、歌诗琴酒乐其志。前后着文集七十巻,合三千七百二十首,传于家。又着《事类集要》三十部,合一千一百三十门,时人目为《白氏六帖》,行于世。凡平生所慕、所感、所得、所丧、所经、所遇、所适,一事一物,已上布在文集中,开巻而尽,可知也。故不备书。大厯六年正月二十日生于郑州新郑县东郭宅,以会昌六年月日终于东都履道里私第,春秋七十有五。以某年月日葬于华州下邽县临津里北原,祔侍御仆射二先茔也。启手足之夕,语其妻与侄曰:「吾之幸也,寿过七十,官至二品,有名于世,无益于人。褒优之礼,宜自贬损。我殁当敛以衣一袭,送以车一乗,无用卤簿,葬无以血食,祭无请太常谥,无建神道碑,但于墓前立一石,刻《吾醉吟先生传》一本可矣。」语讫,命笔自铭其墓云。
乐天乐,天生天地中,七十有五年。其生也,浮云然;其死也,委蜕然。来何因,去何縁?吾性不动,吾行屡迁。已焉,已焉!吾安往而不可?又何足厌恋乎其间?
唐太原白氏下殇墓志【白居易】
白氏下殇曰幼美,小字金刚奴。其先太原人,高祖讳志善,尚衣奉御;曽祖讳温,都官郎中;王父讳锽,河南府巩县令;先府君讳季庾,大理少卿,山东别驾;先太夫人颍川陈氏,封颍川县君。幼美即第四子也。既生而慧,既孩而敏。七岁能诵诗赋,八岁能读书、鼔琴,九岁不幸遇疾,夭徐州符离县私第。贞元八年九月,权窆于县南原。元和九年春二月二十五日,改葬于华州下邽县义津乡北冈,祔于先府君宅兆之东三十步。其兄居易、行简邈然已孤,抚哀临穴,断手足之痛,其心如初。且号其铭志于墓曰:
呜呼!刚奴痛矣哉!念尔九岁逝,不回埋;魂閟骨,长夜台。二十年后复一开,昔葬符离,今下邽。魂兮魂兮,随骨来。
淮南支使杜君墓志铭【杜牧】
君讳顗,字胜之。曾祖凉州节度使襄阳公赠左仆射希望,大父司徒平章事太保致仕岐国公赠太师佑,皇考驾部员外郎赠礼部尚书从郁。君幼孤多疾,目视昏近,先夫人不令就学。年十七,读《尚书》十三篇,《礼记》七篇,《汉书》至贾谊传,不复执巻。年二十四,明年当举进士,始握笔,草阙下献书,与裴丞相度指言时事,成合数千字。不半岁,遍传天下。进士崔岐有文学,峭涩不许可人,诣门赠君诗曰:“贾马死来生杜顗,中间寥落一千年。”二十五举进士,二十六一举登上第。时贾相国餗为礼部之年,朝士以进士干贾公不获,有杰强毁嘲者。贾公曰:“我只以杜顗敌数百辈足矣。”始命试秘书正字。匦使判官李丞相德裕出为镇海军节度使,辟君试协律郎为巡官。后贬袁州,语亲善曰:“我闻杜巡官言晚十年,故有此行。”太和九年夏,君客扬州,六月授咸阳尉直史官。君曰:“训注必乱,可徐行俟之。”至汴,二凶败及洛,以疾辞东下,居州之龙兴寺。丞相牛公僧孺请君入幕府,君谢曰:“李公在困,未愿副知已。”开成二年春,目益昏,冬遂丧明。李为淮南节度使,复请为试评事兼监察御史支使。兄牧自冯翊迎医石生曰:“是状脑脂下融,名曰内障,如蜡塞管,蜡去管明,俟脂凝可以抉去,无不愈者。”后二年,石曰:“可治。”治不效,自冯翊别迎医。医曰:“嗟乎,障有赤脉如木根横出,牢不可断,是法名曰日脚内瘴。生日脚者,法不可治。”君因居淮南,筑室治生,不复言治眼事。闻于天下,无不嗟叹。君安泰自如,令人旁读十三代史,书一闻不遗。客来与之议论证引,听者忘去年四十五,大中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卒。男曰麟师,年十岁;女曰署儿,始五岁。六年二月八日归葬先茔,实万年县洪原乡少陵西南二里。牧今年五十,假使更生十年为六十,人不夭矣。与君别止三千六百日耳,况早。衰多病,敢期六十人乎?忍不抑哀,以铭吾弟。铭曰:
古之逹人,以生为寄,为梦;以死为归,为觉。不知生,偶然乎?其有裁受乎?偶然即冺,为大空,与不生同。其有裁受乎?呜呼!胜之今既归而觉矣,其自知矣。何为其然乎?呜呼哀哉!
译先生姓白,名居易,字乐天。他的祖先是太原人,是秦将武安君白起的后代。高祖名志善,任尚衣奉御;曾祖名温,任检校都官郎中;祖父名锽,任侍御史、河南府巩县令;先祖父名季庾,任朝奉大夫、襄州别驾、大理少卿,屡次追赠为刑部尚书、右仆射。先祖母陈氏,追赠颍川郡太夫人。妻子杨氏,封弘农郡君。兄幼文,任前朝浮梁县主簿。弟行简,任前朝尚书膳部郎中。女儿一人,嫁给监察御史谈弘謩。侄子三人:长子味道,任卢州巢县丞;次子景回,任淄州司兵参军;次子晦之,考中进士。乐天没有儿子,便以侄孙阿新为嗣。乐天幼年好学,长大擅长写文章,先后考中进士、拔萃、制策三科。起初任校书郎,最后以少傅官职退休。前后历任二十个官职,享受俸禄四十年。对外以儒者的品行修养自身,对内以佛教治理内心,又以山水、清风、明月、歌诗、琴酒来怡悦志趣。前后撰成文集七十卷,共三千七百二十首,传给家人。又撰《事类集要》三十部,共一千一百三十门,当时人题作《白氏六帖》,流行于世。他一生所仰慕、所感动、所得、所失、所经历、所遇到、所适意的事情,以及一事一物,都已经详细写在文集中,打开书卷便可以全部知道,所以这里不再完备记述。大历六年正月二十日,他生于郑州新郑县东郭宅;会昌六年某月某日,终于东都履道里私第,享年七十五岁。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华州下邽县临津里北原,附葬在侍御史、仆射两位先祖的墓地中。他临终前,在将要停止呼吸的夜晚,对妻子和侄子说:‘我的幸运是寿命超过七十岁,官做到二品,在世间有声名,却没有给百姓带来实际益处。对于褒奖优待的礼制,应当自行减损。我死后应当只用一套衣服收殓,用一辆车送葬,不用仪仗队;安葬时不要用牲血祭祀,不要请太常拟定谥号,不要树立神道碑,只在墓前立一块石碑,刻一部《吾醉吟先生传》就可以了。’说完,命人拿来笔,亲自为自己的墓写铭文:乐天快乐啊,天生在天地之间,度过七十五年。他活着时,像浮云一样;死去时,像蜕下的外壳一样。来世因为什么,离去又凭什么?我的本性没有改变,我的行迹却屡屡迁变。罢了,罢了!我到哪里去又有什么不可?又何必厌弃或留恋这天地之间呢?《唐太原白氏下殇墓志》【白居易】白氏早夭的幼子名幼美,小名金刚奴。他的祖先是太原人,高祖名志善,任尚衣奉御;曾祖名温,任都官郎中;祖父名锽,任河南府巩县令;先父名季庾,任大理少卿、山东别驾;先母颍川陈氏,封颍川县君。幼美就是第四个儿子。他一出生便聪慧,幼年便敏捷。七岁能背诵诗赋,八岁能读书、弹琴,九岁不幸染病,夭折于徐州符离县私第。贞元八年九月,暂时安葬在县南原。元和九年春二月二十五日,改葬于华州下邽县义津乡北冈,附葬在先父墓地东面三十步处。他的哥哥居易、行简早已成为孤儿,抚哀临穴,手足之情断裂般的痛苦,内心和当初一样。于是把哀号之辞刻写在墓上:唉,刚奴多么令人痛惜啊!想到你九岁便死去,不能回归;魂魄幽闭,尸骨埋在长夜之台。二十年后墓又重新开启;从前葬在符离,如今改葬下邽。魂啊,魂啊,随着你的尸骨归来吧。《淮南支使杜君墓志铭》【杜牧】君名顗,字胜之。曾祖是凉州节度使、襄阳公、追赠左仆射希望;祖父是司徒平章事、太保、致仕岐国公、追赠太师佑;父亲是驾部员外郎、追赠礼部尚书从郁。君幼年丧父,多病,视力近处昏暗,先夫人不让他入学。十七岁时,读了《尚书》十三篇、《礼记》七篇、《汉书》直到《贾谊传》,便不再拿书卷。二十四岁时,第二年将参加进士考试,才开始拿笔,起草在宫阙下献给朝廷的奏书,和裴丞相度指陈时事,写成几千字。不到半年,传遍天下。进士崔岐有文学才华,文风峭拔艰涩,不轻易许可别人,登门赠诗给君说:‘贾谊、司马相如去世以来,杜顗才重新出现,中间已经寥落了一千年。’二十五岁考中进士,二十六岁一次便考取上等。当时贾相国餗主持礼部考试,朝廷士人凭进士身份求见贾公而不能如愿,有人因此强硬地诋毁嘲笑他。贾公说:‘我只要能以杜顗抵得上几百人就够了。’于是起初命他试任秘书省正字。匦使判官李德裕丞相出任镇海军节度使,征召君试任协律郎,充任巡官。后来李德裕被贬到袁州,对亲近友好的人说:‘我若早十年听到杜巡官的话,就不会有这次出行了。’ 太和九年夏天,君客居扬州;六月,授任咸阳尉,兼直史馆。君说:‘训诂注释必定会造成混乱,还是慢慢走,等待局势变化吧。’行至汴州,两名凶恶之徒在洛阳被击败;君以疾病为由辞职向东南而下,住在州城龙兴寺。丞相牛僧孺邀请君入幕府,君辞谢说:‘李公正处于困境,我不愿背弃知己。’开成二年春天,视力更加昏暗;冬天终于失明。李德裕任淮南节度使,又请君试任评事,兼监察御史支使。哥哥杜牧从冯翊请来医生石生,说:‘这是脑脂向下融化,名叫内障,如同蜡堵住管道;蜡去掉,管道便明亮,等脂凝固后可以挖去,没有不能治愈的。’过了两年,石生说:‘可以医治。’治疗没有见效,杜牧又从冯翊另外请来医生。医生说:‘唉,眼障中有红色血脉像树根一样横生出来,牢固得不能截断;这种病按医法叫日脚内瘴。生出日脚的,按医法不能治疗。’君于是居住在淮南,筑屋谋生,不再谈治眼之事。天下听说后,没有不叹息的。君安然自若,让人替他朗读十三代史,书中的内容听一遍便没有遗漏。宾客来与他议论、考证、引述,听的人往往忘记他已经四十五岁了。大中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去世。儿子名麟师,十岁;女儿名署儿,刚五岁。大中六年二月八日,归葬于先祖墓地,确切地点在万年县洪原乡少陵西南二里。杜牧今年五十岁,假使再活十年到六十岁,人们也不会认为早夭。我和君分别不过三千六百天罢了,何况他又早逝;我年老多病,哪里敢期望自己活到六十岁呢?我忍不住压抑悲哀,写下这篇铭文来悼念弟弟。铭文说:古代通达之人,把生看作寄居、看作梦,把死看作归宿、看作觉醒。难道不知道生命只是偶然吗?还是其中另有安排、承受呢?如果只是偶然,便归于消灭,进入广大的虚空,与未曾出生没有不同。难道其中另有安排、承受呢?唉!胜之如今已经归去并醒悟了,他自己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唉,悲哀啊!
平卢军节度巡官李府君墓志铭【杜牧】
牧太和元年举进士第,贡于上都,有司试于东都。在二都羣进士中,往往有言前十五年有进士李飞,自江西来,貌古文高,始就礼部试。赋吏大呼其姓名,熟视符验,然后入。飞曰:“如是选贤耶?即求贡,如是自以为贤耶?”因袖手不出,明日径返江东。牧曰:“诚有是人,吾辈不可得与为伍矣。”后二年,事故吏部沈公于锺陵,宣城为幕吏,两府凡五年。间同舎生兰陵萧寘,京兆韩乂,博陵崔寿,每品量人之等第,必曰:“有道有学有文,如李处士勘者寡矣。”是卑进士不举,尝名飞者,牧益恨未面其人,且喜其人之在位也。大和九年,为监察御史,分司东都。今谏议大夫李仲敏,左拾遗韦楚老,前监察御史卢简求,咸言于牧曰:“御史法当检谨,子少年,设有与游,宜得长厚有学识者。”因访求得失资以为官,洛下莫若李处士勘。牧谢曰:“素所恨不见者,即日造其庐。”遂旦夕往来。开成元年春二月,平卢军节度使王公彦威闻君名,挈卑词于简,副以币马,请为节度巡官。明年春,平卢府改,君西归,病于路,卒于洛阳。友人王广思、恭里第,享年若干。君讳勘,字定臣。七代祖渤海王奉慈,祖杠,衢州盈川令。父登,婺州浦阳尉。浦阳晚无子,夫人吴兴沈氏,梦一人状甚伟,捧一婴儿曰:“予为孔丘,以是与尔及期。”生君,因名曰天授。君幼孤,旁无羣从可以附托。年十余岁即好学,寒雪拾薪自炙,夜无燃膏,黙念所记。年三十,尽明六经,书解决微隠,蘓融雪,释郑玄,至于孔颖达辈,凡所为疏注,皆能短长其得失。一举进士,耻不肯试,归晋陵阳羡里,得山水居之,始开百家书,缘饰事业。每有小功,丧讫制不食肉饮酒,语言行止皆有法度。阳羡民有斗诤不决,不之官人,必皆以诣君。所著文数百篇,外于仁义一不闗笔。常曰:“诗者可以謌,可以流于竹鼔于丝,妇人小儿皆欲讽诵。”国俗薄厚扇。之于诗,如风之疾速,常痛自元和以来,有元白诗者,纎艶不逞,非庄士雅人,多为其所破壊,流于民间,疏于屏壁,子父母女交口教授,滛言媟语,冬寒夏热,入人肌肤,不可除去。吾无位,不得用法以治之,欲使后代知有发愤者,因集国朝已来类于古诗得若干首,编为三巻,目为《唐诗》为序,以道其志。居江南秀人张智实、萧寛、韩乂、崔寿、宋邧、杨发、王广皆趋君交,之后皆得进士第,有声名官职。君尚为布衣,然于君不敢稍怠。君在洛中困甚,河南节度使萧洪移镇鄜州,谏议大夫萧俶以君言于洪,洪素敬谏议郎,欲谒君以请。君曰:“人间哗言,洪盗籍外威,一窥其面,能易吾死尚且不忍死,况为其党乎?”居数月,洪果败。娶弘农杨氏女,早卒。子二人,长曰审之,次曰鼎郎。始五岁,以某月日权葬于常州宜兴县某乡里。某于君为晚交,得君最厚,因为之铭曰:
命如烟云,道比宫宅。烟云飘扬,莫知往来。为道不至,无以偃息。有道有命,偶然相值。命不在我,不肖亦贵,岂可指此与彼为市?呜呼!定臣曰:“德孔修,曰学必圣,饬我兢兢,不一言。”命可传其心,以教后生。呜呼哀哉!
自撰墓铭【杜牧】
译《平卢军节度巡官李府君墓志铭》【杜牧】杜牧太和元年考中进士,贡送到上都;有关部门在东都考试。在两都众多进士中,常常有人说,前十五年有一位进士李飞,从江西来,容貌古朴,文章高妙,刚要参加礼部考试。考赋的官吏大声叫他的姓名,仔细查看符验,他才进入考场。李飞说:‘像这样选拔贤才吗?如果是求取贡士;像这样自以为贤吗?’于是袖手不再进入,第二天径直返回江东。杜牧说:‘如果确实有这样的人,我们这些人就不配和他同列了。’两年后,杜牧因事在锺陵拜谒故吏部沈公,后在宣城任幕僚,两府共五年。期间同舍生兰陵萧寘、京兆韩乂、博陵崔寿,每当品评人物等级,必定说:‘有道德、有学问、有文章,像李处士勘这样的人,实在很少。’杜牧为自己身为卑微进士而未被荐举、又曾以姓名称呼李飞而惭恨,更加遗憾未能见到此人,同时也庆幸此人仍然在世。太和九年,杜牧任监察御史,分司东都。如今的谏议大夫李仲敏、左拾遗韦楚老、前监察御史卢简求,都对杜牧说:‘御史按法应当谨慎检点,你年轻,如果要与人交游,应该结交年长厚重而有学识的人。’于是询访能指出得失、可以资助公务的人,洛阳一带没有比李处士勘更合适的。杜牧道谢说:‘我一向遗憾没有见到的人,今天就登门拜访。’于是早晚往来。开成元年春二月,平卢军节度使王彦威听闻君的名声,带着谦卑的言辞托请萧简,并附上财物马匹,请君任节度巡官。第二年春天,平卢军府改动,君向西归去,途中患病,死于洛阳。友人王广思等把他安置在恭里宅第,享年若干岁。君名勘,字定臣。七代祖是渤海王奉慈;祖父名杠,任衢州盈川县令;父亲名登,任婺州浦阳尉。浦阳晚年没有儿子,夫人吴兴沈氏梦见一个相貌非常魁伟的人,捧着一个婴儿说:‘我是孔丘,把这个孩子给你,到约定的时候便会出生。’于是生下君,便取名天授。君幼年丧父,身边没有同辈兄弟可以依托。十多岁便喜爱学习,寒冬下雪时捡柴取暖;夜里没有油灯,就默默背诵所记内容。三十岁时,完全通晓六经,读书能解开精微隐晦之处;对于苏融雪、郑玄以及孔颖达等人所作的疏注,都能评断其得失。一次考中进士后,却以不屑参加试选为耻,返回晋陵阳羡里,得到山水之地居住,才开始打开诸子百家的书,借此修饰、成就自己的事业。每逢有小功,服丧期未满便不吃肉饮酒,言语、行动、举止都有法度。阳羡百姓有争斗纠纷不能解决,不去官府,必定都来请他裁断。他所写的文章有数百篇,除了仁义之外,绝不肯下笔。他常说:‘诗可以歌唱,可以传入竹管、击在丝弦上;妇女儿童都愿意诵读。国俗的厚薄,就是这样被扇动传播的。’他对当时的诗歌风气很痛心,认为自元和以来,有所谓元稹、白居易诗,纤弱艳丽而不受约束;不是庄重之士、雅正之人,却多被它败坏。这些诗流传民间,书写在屏风墙壁上,子女父母相互传授,淫靡猥亵的话,冬天夏天都钻入人的肌肤,无法除去。我没有官位,不能用法令来治理这种风气,想让后代知道曾有发愤之人,于是把唐朝以来类似古诗的作品选取若干首,编成三卷,题为《唐诗》,并作序来表达自己的志向。居住江南的秀才张智实、萧寛、韩乂、崔寿、宋邧、杨发、王广,都争相与君交游,后来全都考中进士,有了声名和官职。君当时还只是平民,但他们对君不敢稍有怠慢。君在洛阳困窘至极,河南节度使萧洪移镇鄜州,谏议大夫萧俶把君的情况告诉萧洪。萧洪一向敬重谏议大夫,想拜访君并有所请教。君说:‘世间有喧嚣的传言,说萧洪窃取名籍之外的威势;只要见他一面,就能改变我的死亡,我尚且不忍这样做,何况去做他的党羽呢?’ 过了几个月,萧洪果然败亡。君娶弘农杨氏之女,妻子早逝。有两个儿子:长子审之,次子鼎郎。起初五岁时,于某月某日暂时葬在常州宜兴县某乡某里。我是君晚年结交的朋友,承蒙君厚待,因此替他作铭:命运像烟云,道德修养却像宫室宅第。烟云飘荡,谁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修道而未能达到,便没有可以安息的地方。有道德又有命运,只是偶然相遇。命运不由我掌握,不肖之人也可能显贵,难道可以指着这个和那个做交易吗?唉!定臣说:‘道德要极其修养,学问一定要达到圣人境界;我要谨慎自持,不说一句妄言。’即使命运可以流传,他的内心也足以教导后来的学人。唉,悲哀啊!《自撰墓铭》【杜牧】
牧,字牧之。曽祖某,河西陇右节度使。祖某,司徒平章事,岐国公,赠太师。考某,驾部员外,累赠礼部尚书。牧,进士及第,制策登科,弘文馆校书郎,试左武卫兵曹参军,江西团练巡官,转监察御史里行,御史淮南节度掌书记,拜真监察,分司东都,以弟病去官,授宣州团练州判,殿中侍御史内供奉,迁左补阙,史馆修撰,转膳部比部员外郎,皆兼史职。出守黄、池、睦三州,迁司勲员外郎,史馆修撰,转吏部员外,以弟病乞守湖州,入拜考功郎中,知制诰,周岁拜中书舎人。某平生好读书,为文亦不出人。曹公曰:“吾读兵书战策多矣,孙武深矣。”因注其书十三篇,乃曰:“上穷天时,下极人事,无以加也。后当有知之者。”去岁七月十日,在吴兴梦人告曰:“尔当作小行郎。”复问其次曰:“礼部考功为小行矣,言其终典耳。”今岁九月十九日,归夜困,亥初就枕,寝得被势久酣而不梦,有人朗告曰:“尔改名毕。”十月二日,奴顺来言:“炊将熟,甑裂。”予曰:“皆不祥也。”十一月十日,梦书片纸,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傍有人曰:“空谷非也,过隙也。”予生于角星昴毕,于角为第八宫,曰病厄宫,亦曰八杀宫,土星在焉,火星继木星。上杨晞曰:“木在张,于角为第十一福德宫,木为福德大君子救于其旁,无虞也。”予曰:“自湖守不周岁,迁舎人,木还福于角,足矣。土火还死于角,宜哉。”复自视其形,视流而疾,鼻折山根,年五十斯寿矣。某月某日终于安仁里,妻河东裴氏,朗州刺史偃之女,先某若干时卒。长男曰曹师,年十六;次曰柅柅,年十二;别生二男曰兰、曰兴,一女曰真,皆幼。以某年月日葬于少陵司马村先茔。铭曰:
后魏太尉颙封平安公,及子九世,皆葬少陵。嗟尔小子,亦克厥终,安于肃宫。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六
徐文质墓志铭【宋穆修】
进士徐孝山丧其父,以其友张道卿所录父事来请曰:「孝山未即殒,生尚惟丧事不可缓,卜葬以某月日且迫,敢托铭于先生,用刻而纳之以光永幽穸。」予阅其始卒,乃谓曰:「是葬也,葢得礼矣。今贵家富族将葬,必惑葬师说,拘以岁月,畏忌违礼,过时久不克葬者多矣。生能葬以其道,正合士礼,踰月之制,安得拒而勿铭也?」君讳文质,字处中,其先祖父尝寓籍并土之文水,逮君之考,犹为晋人。考生未龀而孤,教育于季父。会朝廷以兵取太原,徙并民处之京辅,考于时至京师,遂家焉。游太学为生徒,治《春秋》经传,前后四举有司,竟不及禄,而终。并俗刚厚而勤啬,能自节损以立衣食。诸来徙之户,初虽贫极者,居久皆为富室,矧其宿有赍者,故考亦用是而殖其家。考之殁,贻其规法于君,君于此益为之善守也。初,君亦尝授经于儒官马龟符,有慕仕进心,至亲之丧,顾无强子弟可任,惧覆先人遗业,因刻力事生,非庆吊大事不出门,如此者葢有年。天圣八年,适五十,忽得疾,医累月勿愈,以是年七月日卒。君凡四娶,四男五女,长子孝山,次景山、德山,皆未及娶,五女子亦幼在室。孝山谋葬,得其年八月之日,藏君于东京之祥符县开封乡先墓之次,斯实礼也。铭曰:
惟古之葬,等杀异宜。日月有数,举无越斯。末代不然,惑于葬师,阴阳拘忌,率常过时。其孰警此?伊徐氏子,以时而葬,顺礼之轨。既合,既祔,有铭,有纪。如君之藏,民亦鲜矣。
穆夫人墓志铭【柳开】
译我杜牧,字牧之。曾祖某,任河西陇右节度使;祖父某,任司徒平章事、岐国公,追赠太师;父亲某,任驾部员外郎,屡次追赠礼部尚书。杜牧考中进士,制策登科,任弘文馆校书郎,试任左武卫兵曹参军、江西团练巡官,转任监察御史里行、御史淮南节度掌书记,正式任监察御史,分司东都;因弟弟患病辞官,授宣州团练判官;又任殿中侍御史内供奉,升任左补阙、史馆修撰,转任膳部员外郎、比部员外郎,都兼任史职。出任黄州、池州、睦州三州刺史,升任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转任吏部员外郎;因弟弟患病请求出任湖州刺史,入朝任考功郎中、知制诰,一年后任中书舍人。某人一生喜爱读书,写文章也没有超出常人。曹公说:‘我读过的兵书、战策很多,孙武的著作最为深奥。’于是为他的书十三篇作注,并说:‘上面穷尽天时,下面探究人事,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后来应当会有人了解它。’去年七月十日,我在吴兴梦见有人告诉我:‘你应当任小行郎。’我又问这官职的次序,那人说:‘礼部考功已经是小行了,这是说你的最终官职。’ 今年九月十九日,夜里归来十分疲倦,亥时初上床,睡得很熟,过了很久却没有做梦;有人清楚地告诉我:‘你的名字已经改完。’十月二日,奴仆顺来报告:‘饭快熟了,蒸笼却裂了。’我说:‘这些都是不祥之兆。’十一月十日,梦见有人写了一张纸,上面明亮地写着“白驹,在那空谷”;旁边有人说:‘不是空谷,是白驹过隙。’我生于角星、昴星、毕星之下;角在星命中是第八宫,叫病厄宫,也叫八杀宫,土星在那里,火星接着木星。于是我对杨晞说:‘木星在张宿,对角宿来说是第十一福德宫;木星是福德大君子,正在旁边救助我,没有忧患。’我说:‘自从湖州刺史任期未满一年,便升为中书舍人,木星回到角宿而成为福德,已经足够了;土星、火星回到角宿而主死,也很合适。’又自己观察形貌,看到眼神流动而急促,鼻梁根部塌陷,五十岁便是寿命了。某月某日终于安仁里。妻子河东裴氏,是朗州刺史偃的女儿,比我早若干时日去世。长子曹师,十六岁;次子柅柅,十二岁;另有两个儿子,名兰、兴,一个女儿名真,都还年幼。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少陵司马村的先祖墓地。铭文说:后魏太尉颙受封平安公,直到他的第九代子孙,都葬在少陵。可叹你这个小子,也能完成自己的一生,安息在肃穆的墓宫中。《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六 《徐文质墓志铭》【宋·穆修】进士徐孝山的父亲去世了,他拿着友人张道卿所记录的父亲事迹来请求我说:“孝山还没有立即死去,活着只想到丧事不能拖延;卜定的下葬日期在某月某日,期限已经迫近,冒昧请先生为父亲撰写墓志铭,刻成后放入墓中,以光耀永久幽暗的墓穴。”我读完了他父亲从生到死的事迹,便对他说:“这次下葬,大概合乎礼制。如今显贵之家和富裕家族将要下葬,必定被葬师的说法迷惑,拘泥于年月,畏惧忌讳而违背礼制,超过时日很久仍不能下葬的很多。令尊能够按照正道下葬,正合乎士人的礼制,怎么能因为超过一个月的期限就拒绝为他撰铭呢?”令尊名文质,字处中。他的先祖父曾寄籍于并土的文水,到了令尊的父亲,仍然是晋人。令尊的父亲出生不久便成为孤儿,由叔父抚养教育。适逢朝廷用兵攻取太原,把并州百姓迁徙到京城附近,他父亲当时到了京师,于是便在那里安家。后来游学太学,成为学生,研习《春秋》经传,前后四次参加有司的考试,最终没有得到俸禄,便去世了。并州人的习俗刚强敦厚、勤劳节俭,能够自我节制、减少开支来维持衣食。那些迁徙来的住户,起初即使贫困到了极点,住久以后都成了富裕人家,何况他们原先就有资财的人,所以令尊的父亲也凭借这种风气使家业兴盛起来。他父亲去世时,把经营家业的规矩留给了令尊,令尊对此更加善于守持。起初,令尊也曾向儒官马龟符学习经学,怀有求取仕进的心愿;但父母至亲去世后,回顾家中没有强健的子弟可以托付,又害怕败坏先人留下的产业,于是竭尽力量从事生计。除非有庆贺、吊丧等大事,否则不出家门,这样已有多年。天圣八年,正好五十岁,忽然得病,医生治疗了几个月也没有痊愈,于是就在这一年七月某日去世。令尊一共娶了四位妻子,有四个儿子、五个女儿。长子是孝山,次子是景山、德山,都还没有娶妻;五个女儿也都年幼,尚在闺中。孝山谋划下葬,选定了当年八月的日期,把令尊安葬在东京祥符县开封乡先祖墓旁,这实在合乎礼制。铭文说:古代的葬礼,按照身份等级有不同的礼仪。下葬日期和时间都有规定,举行葬礼没有超过这些规定的。后代却不是这样,被葬师迷惑,拘泥于阴阳禁忌,往往超过时日。谁能警醒这种风气?就是徐氏的儿子,按时下葬,遵循礼制的轨道。既合葬,又附葬;既有铭文,又有记述。像这样安葬的人,如今民间也很少了。穆夫人墓志铭【柳开】
汉开运元年,开叔父讳承赞卒。叔母穆,年二十有七,嫠居四十五年。岁已丑五月,殁于家。后七年,葬叔父墓中。唐季,我先人茔,馆陶县北三十里。周广顺中,始葬叔父,大名府西南二十里,村曰冯社。开近岁连上书天子,哀之,赐钱三十万,使葬先臣之属,得华州进士王焕襄其事。焕义者也,恭恪弗懈。成开之心,栁宫姓为地法,利坤艮。自叔父墓东下十七歩,我皇考之墓,又东下仲父讳承昫之墓,各以子位从之。又东下叔父讳承陟之墓,步悉如九数。叔陟无嗣,以季父讳承逺之墓同域焉。故昭义军节度推官闵叔母长子也。闵叔父卒,始生次子也。赵氏故妇女也,次病废老于室。开为儿时,见我烈考治家孝且严,视叔母二子常先开与闰我母万年君爱,犹已勤勤储储,常惧有阙。乃叔母至老,我二兄至成人,不类诸孤儿寡妇。月见望之,叔母拜堂下毕,即曰:“上手抵面,听奉我皇考诫告之曰:‘人之家兄弟,无不义尽。因娶妇入门,异姓相聚,争长竞短,渐渍日闻,偏爱私藏,以至背戾,分门割戸,患若贼雠,皆汝妇人所作。男子有刚肠者,几人能不为妇人言所役?吾见多矣,若等宁是乎?’”退即惴惴闭息,恐然如有大诛责,至死不敢道一语为不孝事,抵开辈赖之,得全其家也。如此呜呼!君子正已直其言,居上其善也,家国治焉。小人枉已私为言,上不善也,家国乱焉。旨哉君子也。铭曰:
昔我叔之去世兮,垂严诫之深辞。旨穆母而告云兮,惟夫妇之有仪。伊生死之孰免兮,于贞节而勿亏。代厚养以多属兮,家复贵而偶时。宁不完于安佚兮,胡适彼而去斯。介如石之克鲜兮,众犹草之离离。母血涕以奉教兮,哀心以自持。毕考命之惸孤兮,终天地而弗移。噫嚱!过此兮,母曷为知?
种世衡墓志铭【范仲淹】
译汉开运元年,我的叔父名承赞去世。叔母穆氏当时二十七岁,守寡四十五年。岁在己丑年五月,她在家中去世。七年以后,才把她安葬在叔父墓中。唐朝末年,我家祖先的坟茔在馆陶县以北三十里处。周广顺年间,才把叔父葬在大名府西南二十里的地方,村名叫冯社。近年来我接连上书天子,为此事悲伤,天子赐钱三十万,使我安葬先臣的遗属,并得到华州进士王焕协助办理此事。王焕为人重义,恭敬谨慎,从不懈怠。他完成了我的心愿。柳宫按地理葬法选择墓地,取坤艮之利。从叔父墓向东下行十七步,是我皇考的墓;再向东下行,是仲父承昫的墓,各以子位相从。又向东下行,是叔父承陟的墓,步数都依照九数。叔陟没有后代,所以把季父承远的墓也安置在同一墓域。叔母是故昭义军节度推官闵氏的长子之母。闵叔父去世时,次子才刚出生。赵氏是前妻,她的次子患病残废,老死于内室。我年幼时,见我已故的父亲治家孝顺而严肃,对叔母的两个儿子总是比对我和弟弟以及母亲万年君更加爱护;叔母也勤勤恳恳、谨慎储蓄,常常害怕有所欠缺。因此,叔母直到老年,我的两位兄长也长大成人,并没有像一般孤儿寡妇那样困苦。到了月圆望日,叔母在堂下行拜礼完毕,便说:“当时先父亲手按着脸,听他恭敬地教诫我说:‘人家的兄弟之间,没有不因义气逐渐断尽的。往往因为娶妻进门,异姓之人聚在一起,争论长短,日渐受到影响,偏爱私藏,以至于彼此背离,分门另户,祸患如同盗贼仇敌,这些全都是你们妇人造成的。男子中有刚强心肠的,能有几人不被妇人的话役使?我见得多了,你们难道也是这样吗?’”叔母退下后便惶恐不安,屏住呼吸,惊惧得如同将受到严厉的责罚;直到死,也不敢说一句不孝的话。正是仰赖开这一辈人,她的家庭才得以保全。唉,正人君子端正自己,使言语正直,居于上位时这样做,就是善道,家庭和国家便能得到治理。小人使自己邪曲,出于私心发表言论,居于上位时这样做,就是恶道,家庭和国家便会混乱。君子的道理真美好啊。铭文说:从前我叔父去世啊,留下了深严的诫命和深切的言辞。诚恳地教导穆母啊,说的只是夫妇相处应有的仪则。谁能免于生死啊,面对贞节千万不要亏损。用世代丰厚的奉养来供给众多家属啊,家族又恢复尊贵,偶然还逢时运。难道不能完整地安逸享受吗,为什么偏偏要离开那里而去世?像石头一样坚贞而少有啊,众人却如草木般纷乱繁多。穆母流着血泪奉行教诲啊,以悲哀的心情自我持守。直到完成先考遗命中对孤儿的托付啊,终天地之久也不改变。唉!过了这件事以后,穆母又怎么会知道呢?种世衡墓志铭【范仲淹】
君讳世衡,字仲平,国之劳臣也。不幸云亡,其子泣血请于予。予尝经畧陜西,知君最为详,惧遗其善,不可不从而书之。初,康定元年春夏,戎犯延安,我师不利,朝廷以堡障众多,有分兵之患,其间逺不足守者,即命罢之。冦骄而贪,益侵吾疆,百姓被其毒。君时为大理丞,任鄜州从事,建言延安东北二百里有故寛州,请因其废垒而兴之,以当冦冲,左可致河东之粟,右可固延安之势,北可图银夏之旧,有是三利。朝廷从之,以君董役。事君胆勇过人,虽俯逼戎落,曽不畏惮,与兵民暴露数月,且战且城。然处险无泉,议不可守,凿地百有五十尺,始至于石,工徒拱手曰:“是不可井矣。”君曰:“过石而下,将无泉耶?尔攻其石屑而出之,凡一畚偿尔百金。”工复致其力,过石数重,泉果沛发,饮甘而不耗,万人欢呼曰:“神乎!虽戎兵重围,吾无困渇之患矣。”用是复作数井,兵民马牛皆大足。自兹西陲堡障患无泉者,悉仿此,大蒙利焉。既而朝廷署故寛州为青涧城,授君内殿承制知城事,复就迁供备库副使,旌其劳也。塞下多属羌,向时汉官不能恩信,羌皆持两端。君乃亲入部落中,劳问如家人,意多所周给,常自觧佩带,与其酋豪可语者,有得冦中事来告于我,君方与客饮,即取坐中金器以奬之。属羌爱服,皆愿効死。青涧东北一舎而逺,距无定河,河之北有冦寨,冦常济河为患。君屡使属羌击之,往必破走,前后取首级数百,牛羊万计,未尝劳士卒也,故功多而费寡。建营田二千顷,岁取其利,募商贾使通其货,或先贷之本,速其流转,岁时间其息十倍。乃建白凡城中刍粮钱币暨军湏城守之具,不烦外计,一请自给。使一子专视士卒之疾,调其汤饵,常戒以笞责,期于必瘳,士卒无不感泣。今翰林承旨王公尧臣安抚陜西,言君治状,上悦,降诏褒之曰:“边臣若此,朕复。”何忧二年,就兼鄜延路驻泊兵马都监,制置本路粮草,迁洛苑副使。庆厯二年春,予按巡环州,患属羌之多,而素不为用,与夏戎潜连,助为边患。乃召蕃官慕恩与诸族酋长,仅八百人犒于麾下,与之衣物缯彩,以悦其意。又采忠顺者増银带马绂,以旌之。然后谕以好恶,立约束而俾之遵。向然悍猾之性,久失其驭,非智者处之,虑复为变。时青涧既完,人可循守,乃请于朝,愿易君理环。朝廷方以青涧倚君,又延帅上言,人重其去,命予更择之。予谓夏戎日夜诱吾属羌,羌爱其类,益以外向,非斯人亲之,不能革其心。朝廷始如其请。君既至环,安边之利害,大要在属羌难制,愳合夏戎为暴发之患。又地瘠谷贵,屯师为难,聚粮则力屈,损兵则势危,斯急病也。君乃周行境内,入属羌聚落,抚以恩意,如青涧焉。有牛家族首奴讹者,屈强自处,未尝出见官长,闻君之声,始来郊迎。君戒曰:「吾诘朝行劳尔族。」奴讹曰:「诺。」是日大雪三尺,左右曰:「此羌凶诈,尝与高使君继嵩挑战,又所处险恶,氷雪非可前。」君曰:「吾方与诸羌树信,其可失诸?」遂与士众缘险而进。奴讹初不之信,复会大雪,谓君必不来,方坦卧帐中,已至,蹙而起之。奴讹大惊曰:「我世居此山,汉官无敢至者,公了不疑我耶?」乃与族众拜伏諠呼曰:「今而后惟父所使。」自是属羌咸信于君。有兀二族受夏戎伪署,君遣人招之不听,即使慕恩出兵诛之,死者半,归者半,尽以其地暨牛羊赏诸有功。其僭受伪署如兀二族者百余帐,咸伏栗请命,纳其所得文劵袍带。由是属羌无复敢贰。君戒诸族各置其烽火,夏戎时来抄掠,则举烽相告,众必介马而持之,破贼者数四。泾原帅葛懐敏定川之败,戎马入纵于渭,予领庆州蕃汉兵往扼邠城,又召君分授泾原,君实时而赴,羌兵从者数千人,属羌为吾用自此始。君曰:羌兵既可用矣,乃复教土人习弧矢,以佐官军。吏民有请某事、辞某事者,君咸使之射,从其中否而与夺之。坐过失者,亦用此得赎。吏、农、工商,无不乐射焉。繇是缘边诸城,独环不求増兵,不烦益粮,而武力自振。夏戎闻羌属不可诱,土人皆善射,烽火相望,无日不备,乃不复以环为意。前后经畧使交荐君之才能,朝廷益知可倚。明年迁东染院使,充环庆路兵马钤辖,仍领环州。惟环西南占原州之疆,有明珠、灭臧、康奴三种,居属羌之大,素号强梗。在原为孽,寖及于环。抚之狠不我信,伐之险不可入。北言二州交通于夏戎,朝廷患焉。其二州之间有古细腰城,复之可断其交路。
译君名世衡,字仲平,是国家的功臣。不幸去世了,他的儿子哭泣着请求我撰文。我曾经治理陕西,对君的事迹知道得最详细,害怕遗漏他的善行,因此不能不答应并为他写下来。起初,康定元年春夏,戎人侵犯延安,我军失利。朝廷认为堡寨障塞太多,有分散兵力的忧患,其中距离遥远、不足以守卫的,便下令撤除。敌人骄横贪婪,进一步侵扰我国边疆,百姓深受其害。君当时任大理丞,充任鄜州从事,建议说:延安东北二百里有废弃的寛州,应当利用它废弃的堡垒重新兴建,以抵挡敌人的冲击;向左可以运来河东的粮食,向右可以巩固延安的形势,向北可以谋取旧日的银夏之地,有这三项好处。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君负责工程。此事中,君的胆略勇气超过常人,虽身处逼近戎人部落的地方,也从未畏惧,与士兵百姓在野外露宿数月,一边作战一边筑城。然而那里地势险要却没有泉水,大家议论认为不能守,于是凿地一百五十尺,才到达岩石。工匠们束手说道:‘这里不能挖井了。’君说:‘越过岩石再往下,难道就没有泉水吗?你们只管凿碎石屑挖出去,每挖一簸箕,我给你们一百金。’工匠又使出全力,越过几层岩石,泉水果然大量涌出,水味甘甜而且不会枯竭,万人欢呼说:‘真是神奇啊!’ 即使戎兵重重包围,我们也没有陷入困渴的忧患了。”因此又挖了几口井,士兵、百姓、马匹和牛都得到充分供水。从此以后,西部边疆各处堡寨凡是苦于没有泉水的,全都仿照这种办法,得到很大好处。不久,朝廷把旧寛州设置为青涧城,授予君内殿承制、知城事的职务,又升任供备库副使,以表彰他的功劳。塞下有许多归附的羌人,从前汉族官员不能以恩惠取得他们的信任,羌人都持两端、摇摆不定。君于是亲自进入各部落,像对待家人一样慰问他们,尽力周济;常常亲自解下佩带,与其中可以交谈的酋长豪强相处。有人从敌人中得到情报来报告,君正和客人饮酒,便拿起座中的金器奖赏他。归附的羌人爱戴信服君,都愿意拼死效力。青涧城东北一舍之远,就是无定河;河以北有敌寨,敌人常渡河为患。君多次派归附羌人进攻,出兵必定击破敌人,使其逃走,前后斩获首级数百,牛羊以万计,却从未劳烦汉军士卒,因此功劳多而耗费少。君又兴建营田二千顷,每年取得收益;招募商人使他们流通货物,有时先借给他们本钱,加快周转,一年之间利息达到十倍。于是上奏建议:凡城中的草料、粮食、钱币以及军需和守城器具,都不必烦劳外地筹办,只要申请一次,便可自行供给。他还让一个儿子专门照看士卒的疾病,调配汤药饮食,常常告诫他即使鞭打责罚,也要期望士卒一定痊愈,士卒没有不感动流泪的。当时翰林承旨王尧臣公安抚陕西,说到君的治理成绩,皇上很高兴,下诏褒奖他说:‘边臣能够这样,我还忧虑什么?’两年后,又兼任鄜延路驻泊兵马都监,负责本路粮草的筹置,升任洛苑副使。庆历二年春天,我巡视环州,忧虑归附羌人太多,却一向不能为我所用,并且暗中同夏人相联,帮助造成边患。于是召来蕃官慕恩和各部族酋长,共约八百人在我的部下接受犒赏,给他们衣物和彩帛,以取悦他们的心意。又挑选忠诚顺从的人,增加赏赐银带和马绂,以表彰他们。然后晓谕他们应当喜爱什么、厌恶什么,订立约束让他们遵守。归附羌人从前凶悍狡猾,长期失去控制,如果没有智者治理,恐怕又会发生变乱。当时青涧已经完工,那里已有可以依循守卫的人,于是我向朝廷请求,希望用君来治理环州。朝廷正因为青涧倚重君,又加上延州主帅上言,大家都看重君离任,便命我另行选择人选。我说,夏人日夜诱引我们的归附羌人,羌人爱护同类,更加倾向外部;如果不是这个人亲自亲近他们,就不能改变他们的心意。朝廷这才同意了我的请求。君到环州以后,认为安定边境的利害,大体在于归附羌人难以控制,害怕他们联合夏人发动暴乱。又因为土地贫瘠、粮价昂贵,屯驻军队很困难;聚集粮食会使财力屈竭,减少兵力又会使形势危险,这是迫在眉睫的病患。君于是巡视境内,进入归附羌人的聚落,用恩德和诚意安抚他们,像治理青涧时一样。有牛家族首领奴讹,凭借强悍自居,从未出面拜见官长;听到君的声名,才来郊外迎接。君告诫他说:‘我明早要去慰劳你的部族。’奴讹说:‘好。’这天大雪三尺,左右的人说:‘这个羌人凶恶狡诈,曾经同高使君继嵩交战,而且他所居住的地方险恶,冰雪之中不能前往。’君说:‘我正要同各羌人建立信义,怎么能够失信呢?’于是便带着士卒沿险路前进。奴讹起初不相信,又遇到大雪,认为君一定不会来,正平躺在帐中,君已经到了,便皱眉起身。奴讹大惊说:‘我世代居住在这座山中,汉族官员没有敢到这里来的,您竟一点也不怀疑我吗?’于是和族人一起叩拜伏地,喧呼说:‘从今以后,只有父亲您可以役使我们。’从此归附羌人全都信服君。有兀二族接受了夏人的伪官署任命,君派人招抚他们,他们不听从;便派慕恩出兵讨伐,死者一半,归降者一半,又把他们的土地以及牛羊全部赏给有功之人。像兀二族这样僭越接受伪署的,共有一百多帐,都战战兢兢地来请命,交纳所得的文书、衣袍和腰带。由此归附羌人再也不敢有二心。君告诫各部族分别设置烽火台,夏人时常来抢掠时,就举烽火互相告知;众人一定披甲上马截击他们,前后多次击破敌人。泾原帅葛怀敏在定川战败,戎人的骑兵纵深进入渭地。我率领庆州的蕃汉军队前往扼守邠城,又召君分兵授命给泾原,君立即赶赴,跟随他的羌兵有数千人,归附羌人从此开始为我所用。君说:羌兵既然可以使用了,于是又教当地人练习弓箭,来辅助官军。官吏百姓有请求办理某事、辞谢某事的,君都让他们射箭,根据射中与否来决定是否答应。因过失获罪的人,也用这种办法取得赎免。官吏、农民、工匠和商人没有不乐于射箭的。因此沿边各城,只有环州不要求增加军队,不烦劳增运粮食,而武力自然振作起来。夏人听说归附羌人不可诱骗,当地人又都善于射箭,烽火相望,没有一天不防备,便不再把环州放在心上。前后各任经略使交相推荐君的才能,朝廷更加知道可以倚重他。第二年,君升任东染院使,充任环庆路兵马钤辖,仍然统领环州。只有环州西南方占据原州边界的明珠、灭臧、康奴三族,居住的归附羌人数量最多,向来号称强悍顽梗。他们在原州作乱,渐渐波及环州。安抚他们,他们凶狠而不信任我;讨伐他们,地势险要又不能进入。北方说这两个州同夏人交通往来,朝廷为此忧虑。这两州之间有一座古老的细腰城,修复它便可以切断他们相互往来的道路。
又明年,余为宣抚使,乃谕君与原守蒋偕共干其事。君久悉利病,即日起兵会偕于细腰,使甲士昼夜筑之。夏戎固忌此城,君遣人入冦中,以计疑之,兵遂不至。又召明珠等三族酋长犒抚之,俾以御冦。彼既出其不意,又亡外援,因而服从。君之谋也。君处细腰月余,逼以寒苦,城成而疾作。庆厯五年正月七日甲子,启手足,神志不乱,享年六十一,葬于京兆万年县之神和原。君之先,河南洛阳人也。曽祖存启,河南寿安令。祖仁诩,京兆长安令,赠太常博士。父昭衍,登进士第,累赠职方员外郎。季父放,字明逸,初隐于终南山。君少孤,依之,服勤左右,以力学称。明逸道高德纯,太宗朝再诏以事亲不起。真宗复加聘礼,起拜左司谏,直昭文馆,累迁尚书工部侍郎。大中祥符五年,君用工部荫得将作监主簿,五迁至太子中舎。初监秦州太平监,以母老求养,又监京兆府渭桥仓、卭州惠民监,知泾之保定、京兆之武功、泾阳三邑。在武功毁淫祠,崇夫子庙,以来学者。在泾阳有里胥王知谦者,奸利事露,逃之逼郊礼,乃出。君曰:「送府则会恩益以长恶,从所坐杖脊于县庭,而请待罪府。」君李公谘奏释之。自是豪黠,莫不敛手,其嫉恶如此。又邑有三白渠,比年浚疏,用数邑力,主者非其才,而劳逸弗等,功利日削。君使勤堕齐其力,故功倍;贫富均其流,故利广。至今民能言之。厯通判镇戎军、环、凤二州。凤之守王蒙正,托章宪外姻,以私干君,复欲以贿污君。君正色不纳,蒙正大怨之,乃使人谕王知谦讼君。蒙正内为之助,狱成,流窦州。上亲政,量移汝州。君之弟世材,以一官让君,乃除孟州司马。龙图阁直学士李公纮雪于朝,授卫尉丞,主随州榷酤。又礼部尚书宋公绶、工部侍郎狄公棐皆言君非辜,改知虔州赣县。君辞,得监京兆军资库。以同鄜交辟,改签署同州判官事,又移鄜州,因从军延安,乃有故寛州之请。君少尚气节,昆弟有欲析其家者,君推资产与之,惟取季父图书而已。莅官能摘恶庇民,青涧与环人皆画君之像而享事之。及终,吏民暨属羌酋长,朝夕临柩前者数日。朝廷深惜之,赐三子恩。君娶刘氏,封万年县君。男八人,长曰诂,文雅纯笃,养志不仕,有叔祖明逸之风;次曰诊,试将作监主簿;曰咏,同州澄城尉;曰谘,郊社斋郎;曰谔,三班奉职,皆有立。人也欣记谊,三子尚幼,一女适西头供奉官田守政。君在边数年,聚货食,教弧矢,抚养士卒,牢笼羌夷,无贤不肖皆称之。又出竒以济几事,尝遣谍者入冦中,凡半岁间而冦诛,握兵用事二三。入谍者还,言某谋得行,会君已殁。又天子方懐来,故其绩不显。铭曰:呜呼!种君出于贤门,吾志必立,吾力是陈。宁以刚折,果由直伸。还自瘴海,试于塞垣,权以从事。意其出人捍冦之患,又边之民,夙夜乃职,星霜厥身。生则有涯,死宜不冺。边俗祀之,子子孙孙。
卲康节先生墓志铭【程颢】
译又过了一年,我任宣抚使,于是告诉君和原州守臣蒋偕共同办理这件事。君长久以来熟悉其中的利弊,立即起兵同蒋偕在细腰会合,派甲士昼夜筑城。夏人本来就忌惮这座城,君派人进入敌境,用计谋使他们疑惧,敌兵于是没有到来。又召明珠等三族酋长加以犒劳安抚,让他们抵御敌人。他们既然出乎敌人意料,又失去了外援,于是便服从了。这都是君的谋略。君驻守细腰一个多月,受到寒冷艰苦的逼迫,城筑成后便得了病。庆历五年正月七日甲子,临终时手脚舒展,神志没有错乱,享年六十一岁,葬在京兆万年县的神和原。君的祖先是河南洛阳人。曾祖存启,任河南寿安县令;祖父仁诩,任京兆长安县令,追赠太常博士;父亲昭衍,考中进士,屡次追赠至职方员外郎。叔父放,字明逸,起初隐居在终南山。君年幼丧父,依靠叔父生活,在他身边勤劳服侍,以努力学习著称。明逸道德高尚纯正,太宗朝两次奉诏以侍奉亲人为由不肯出仕。真宗又增加聘礼,起用他,授任左司谏、直昭文馆,屡次升迁至尚书工部侍郎。大中祥符五年,君因工部官员的恩荫得到将作监主簿之职,经过五次升迁至太子中舍。起初他任秦州太平监监官,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奉养,又任京兆府渭桥仓、卭州惠民监监官,出知泾州保定、京兆府武功、泾阳三县。在武功,他毁掉淫祠,尊崇孔夫子庙,以此招来求学的人。在泾阳有个里胥王知谦,奸邪谋利的事情败露,逃到近郊,便出来投案。君说:‘把他送到府中,正赶上大赦,反而会助长他的恶行;应当按照他所犯的罪在县庭杖打脊背,然后请示府中治罪。’君把李公谘的奏请上报,释放了王知谦。从此豪强奸猾之徒没有不收敛手脚的,君嫉恶如仇就是如此。县中又有三白渠,年年疏浚,动用几个县的力量,但负责的人没有才能,劳逸又不平均,工程功效和利益一天比一天削弱。君让勤劳和懒惰的人平均出力,所以功效加倍;又使贫富人家均分水流,所以利益更加广泛。直到今天百姓还说起这件事。后来历任镇戎军通判、环州通判和凤州通判。凤州知州王蒙正,依仗章宪是他的姻亲,想凭私情请托君,又想用贿赂玷污君。君正色拒绝,蒙正十分怨恨,便派人告诉王知谦,让他控告君。蒙正在暗中帮助此事,案件办成后,君被流放到窦州。仁宗亲政后,量移汝州。君的弟弟世材把一个官职让给君,于是授任孟州司马。龙图阁直学士李公纮向朝廷为他申雪,授任卫尉丞,主管随州榷酤。礼部尚书宋公绶、工部侍郎狄公棐也都说君没有罪,改任他为虔州赣县知县。君辞谢,得以监管京兆军资库。因为同鄜州交相征召,改任同州签署判官事,又调到鄜州;后来随军到延安,于是提出重建故寛州的请求。君年轻时崇尚气节,兄弟中有人想分割家产,君便把资产全都推让给他们,只取叔父的图书而已。他任官时能够揭发恶人、庇护百姓,青涧和环州的人都画下他的像来祭祀供奉。到他去世时,官吏百姓以及归附羌人的酋长,早晚到灵柩前哭临,连续数日。朝廷深为惋惜,赐给他的三个儿子恩典。君娶刘氏,封万年县君。有八个儿子:长子诂,文雅纯厚,守养志节而不出仕,有叔祖明逸的风范;次子诊,试任将作监主簿;咏,任同州澄城县尉;谘,任郊社斋郎;谔,任三班奉职,都有所建树。人们欣然记述他的情谊;三子尚且年幼;有一个女儿嫁给西头供奉官田守政。君在边地多年,聚集财货粮食,教人练习弓箭,抚养士卒,笼络羌夷,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之人都称赞他。他又出奇谋来解决机要事务,曾经派间谍进入敌境,过了大约半年,敌人便被诛灭;他掌握兵权、处理政务达二三次。间谍回来后,说某项谋划已经可以实行,恰逢君已经去世。又因为天子当时正怀有招抚之意,所以他的功绩没有显扬。铭文说:唉!种君出身贤良之家,我的志向一定要建立,我的力量就用来施展。宁可因刚强而折损,最终也会因正直而伸展。回到瘴疠之海,从事于边塞,在权宜中办理事务。料想他出众的才能能够抵御敌患,又使边地百姓从早到晚各尽职责,星霜侵蚀了他的身体。人的生命终有尽头,死后也应当不被泯灭。边地风俗祭祀他,子子孙孙永远如此。卲康节先生墓志铭【程颢】
熈宁丁已孟秋癸丑,尧夫先生疾终于家。洛之人吊者相属于途,其尤亲且旧者,又聚谋其所以葬。先生之子泣以告曰:“昔先人有言,志于墓者必以属吾伯淳。”噫,先生知我者,以是命我,何可辞?仅按卲本,姬姓系出于召公,故世为燕人。大王父令进,以军职逮事艺祖,始家衡漳。祖新,父古,皆隠德不仕。母李氏,其继杨氏。先生之幼,从父徙共城,晚迁河南,葬其亲于伊川,遂为河南人。先生生于祥符辛亥,至是葢六十七年矣。雍,先生之名;而尧夫,其字也。娶王氏,伯温、仲良,其二子也。先生之官,初举遗逸,试将作监主簿,后又以为颍州团练推官,辞疾不赴。先生始学于百原,勤苦刻厉,冬不炉,夏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卫人贤之。先生叹曰:“昔人尚友于古,而吾未尝及四方,遽可已乎?”于是走吴,适楚,过齐鲁,客梁,久而乃归,曰:“道其在是矣。”葢始有定居之意。先生少时自雄其才,慷慨有大志,既学力慕高逺谓先王之事为可必致。及其学益老,德益卲玩志高明,观天地之运化,阴阳之消长,以达乎万物之变,然后颓然其顺,浩然其归。在洛几三十年,始也蓬毕环堵,不蔽风雨,躬爨以养其父母,居之裕如。讲学于家,未尝强以语人,而就问者日众,乡里化之,逺近尊之。士人道之,凡之洛者,有不之公府,而必之先生之庐。先生之德,气粹然,望之可知其贤,然不事表襮,不设防畛,正而不谅,通而不污,清明坦夷,洞彻中外。接人无贵贱亲疎之间,羣居燕饮,笑语终日,不取甚异于人,顾吾所乐何如耳。病畏寒暑,常以春秋时行游城中,士大夫家,听其车音,倒屣迎致,虽儿童奴隶皆知欢喜尊奉。其与人言,必依于孝弟忠信,乐道人之善,而未尝及其恶,故贤者悦其德,不贤者服其化。所以厚风俗,成人材者,先生之功多矣。昔七十子学于仲尼,其传可见者惟曽子所以告子思,所以授孟子者耳。其余门人,各以其材之所宜为学,虽同尊圣人,所因而入者门户则众矣。况后此千余岁,师道不立,学者莫知其从来,独先生之学为有传也。先生得之于李挺之,挺之得之于穆伯长,推其源流,逺有端绪。今穆、李之言及其行事,葢可见矣。而先生纯一不杂,汪洋浩大,乃其所自得者多矣。然而名其学者,岂所谓门户之众,各有所因而入者与?语成德者,昔难其居。先生之道,若就所至而论之,可谓安且成矣。先生有书六十巻,命曰《皇极经世》。古律诗二千篇,题曰《击壤集》。先生之葬,祔于先茔,寔其终之季孟冬丁酉也。铭曰:
呜呼!先生志豪,力雄,阔步长趋,凌高厉空,探幽索隠,曲畅旁通。在古或难,先生从容,有问有观,以饫以丰。天不慗遗,哲人之凶。鸣皇在南,伊流在东。有宁一宫,先生所终。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七
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宋·欧阳修】
译熙宁丁巳年孟秋月癸丑日,尧夫先生在家中因病去世。洛阳人前来吊唁的道路上接连不断,其中尤其亲近而相识已久的人,又聚集商议安葬先生的办法。先生的儿子哭泣着告诉我说:‘从前先父曾说,墓志一定要请嘱托给我的伯淳。’唉,先生了解我,才把这件事命令给我,我怎么能够推辞?我只按卲氏本人的情况叙述:卲氏出自姬姓,系出召公,所以世代是燕人。高祖父令进,凭军职在艺祖手下任事,才开始在衡漳安家。祖父新、父亲古,都有隐逸之德而不出仕。母亲李氏,继母杨氏。先生年幼时跟随父亲迁居共城,晚年迁到河南,把父母安葬在伊川,于是成为河南人。先生生于祥符辛亥年,到此时大概六十七岁。先生名雍,字尧夫。娶王氏,伯温、仲良是他的两个儿子。先生的官职,起初因举荐遗逸之才,试任将作监主簿,后来又任颍州团练推官,因称病辞谢没有赴任。先生起初在百原求学,勤苦刻厉,冬天不用火炉,夏天不用扇子,夜里几年不靠近席子睡觉,卫地人认为他贤能。先生感叹说:‘古人尚且以古人为友,而我还没有走遍四方,怎么能就此停止呢?’于是奔走吴地,前往楚地,经过齐鲁,客居梁地,很久以后才回来,说:‘道大概就在这里了。’ 大概从这时起,先生才有了定居的打算。先生年轻时自认为才华出众,慷慨而有大志;学习之后更加努力,仰慕高远的境界,认为先王的事业是一定可以达到的。等到学问更加老成,德行更加高尚,志趣高明,观察天地的运行变化、阴阳的消长,以此通达万物的变化,然后便颓然顺应自然,浩然归于大道。先生在洛阳将近三十年,起初居住在简陋的茅屋里,四周只有一堵墙,不能遮蔽风雨,亲自烧火做饭来奉养父母,却安然自得。先生在家中讲学,从不强迫别人听自己说话,但前来求教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乡里受到感化,远近都尊敬他。士人谈论到他,凡是到洛阳的人,没有不去官府,却一定要到先生的屋舍。先生的德性,气质纯粹,从外表便可以看出他的贤能;然而他不事张扬,不设置隔阂,正直而不苛刻,通达而不污浊,清明坦荡,内外洞彻。他接待人不分贵贱亲疏,群居宴饮,整天谈笑,不刻意表现得与常人特别不同,只看自己所喜爱的是什么。他因疾病畏惧寒暑,常在春秋时节出游城中;士大夫家听到他的车声,便倒穿鞋子出来迎接,即使儿童和奴仆也都知道欢喜尊奉他。他同人谈话,一定以孝、悌、忠、信为依据,乐于说人的善处,从不谈人的恶处,所以贤者喜欢他的德行,不贤者也服从他的教化。至于敦厚风俗、成就人才,先生的功劳实在很多。从前七十弟子向仲尼学习,其中能够见于传记的,只有曾子用来告诫子思、子思用来传授孟子的学说罢了。其余门人,都按照各自才能所适合的方向求学;虽然同样尊奉圣人,但由什么途径进入圣人之道,门户却很多。何况在此以后又过了一千多年,师道没有建立,求学的人不知道学术传承从哪里来,只有先生的学问还具有传承。先生从李挺之那里得到学问,李挺之从穆伯长那里得到学问,推究其源流,远处也有端绪。如今穆、李二人的言论和行事,大概都可以看到了。先生的学问纯一而不杂,广博浩大,其中又有许多是自己体悟所得。然而给他的学问命名,难道正如所谓学术门户众多、各有凭借而进入圣道那样吗?古人谈论成就德行的人,过去认为很难达到。先生的道,如果就他所达到的境界来说,可以说已经安定而成就了。先生有书六十卷,命名为《皇极经世》;有古律诗二千篇,题名为《击壤集》。先生下葬时,附葬于先祖坟茔,正是他去世后的当年孟冬丁酉日。铭文说:唉!先生志向豪迈,力量雄健,大步向前,凌越高空;探索幽深,寻求隐微,曲折处通畅,旁支处贯通。古人有时也难以做到的事,先生却从容完成;有疑问便探问,有所见便观察,以此获得充足而丰厚的学问。上天没有留下这位哲人,实在是哲人的不幸。鸣山在南,伊水在东,有一座安宁的宫室,先生便终老于此。《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四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七 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宋·欧阳修】
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赠司徒兼侍中杜公讳衍字世昌越州山阴人也。其先本出于尧之后,歴三代常为诸侯,后徙其封于杜,而子孙散适他国者,以杜为氏。自杜赫为秦将军,后三世御史大夫周,及其子建平侯延年,仍显于汉。又九世当阳侯预显于晋,又十有四世岐国公佑显于唐,又九世而至于祁公。其为家有法,其吉凶祭祀斋戒日时币祝从事,一用其家书。自唐灭,士丧其旧礼,而一切茍简,独杜氏守其家法,不迁于世俗。葢自春秋诸侯之子孙,厯秦汉千有余岁,得不絶其世谱,而唐之盛时,公卿家法存于今者,惟杜氏。公自曽高以来,以恭俭孝谨称乡里。至公为人,尤洁亷,自刻其为大臣,事其上以不欺为忠,推于人以行已取信,故其动静纎悉谨而有法。至考其大节,伟如也。公享年八十,官至尚书左丞。方其六十有九岁且尽,即上书告老。明年以太子少师致仕,累迁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封祁国公。于其家,天子祀明堂,遣使者召公陪祠,将有所问,以疾不至,而岁时存问劳赐不絶。公少举进士高第,为扬州观察推官,知平遥县,通判晋州,知干州,迁河东京西路提点刑狱,知扬州,河东陕西路转运使,入为三司户部副使,拜天章阁待制,知荆南府,未行,以为河北路都转运使,遂知天雄军。召为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拜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徙知并州,迁龙图阁学士,复知永兴军,权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即拜副使。庆厯三年,迁吏部侍郎,枢密使。明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治吏事如其为人,其听狱讼虽明敏,而审核愈精,故屡决疑狱,人以为神。其簿书出纳,推析毫髪,终日无倦色。至为条目,必使吏不得为奸而已。及其施于民者,则简而易行。始居平遥,常以吏事适他州,而县民争讼者。皆不肯决,以待公归。知干州未满岁,安抚使察其治行,以公权知凤翔府。二邦之民争于界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夺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夏人初叛,命天下苦于兵,而自陜以西尤甚,吏縁侵渔,调发督廹,至民破产不能足,往往自经投水以死。于是时公在永兴,语其人曰:“吾不能免汝,然可使汝不劳。”尔乃为之区处,计较量物有无贵贱,道里逺近,寛其期会使,以次输送。由是物不踊贵,车牛刍秣宿食来往如平时,而吏束手无所施。民比他州费省十六七。至于缮治城郭器械,民皆不知。开封治京师,常挠于权要,有干其法而能不为之屈者,世皆以为难。至公能使权要不敢有所干。凡其为治,以听断盗贼为能否,尔独公始有余力,省其民事如治他州,而畿赤诸县之民皆被其惠。开封比比出能吏而兼于民政者,惟公一人。吏部审官主天下吏员,而居职者类以不久迁去,故吏得为奸。公始视铨事,一日选者三人争某阙,公以问吏,吏受丙赇,对曰:“当与甲乙,不能争。”遂授他阙。居数日,吏教丙讼甲负某事不当得,公悟,召乙问之,乙谢曰:“业已得他阙,不愿争。”公不得已与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吾未知铨法尔。”因命诸曹各具格式科条以白,问曰:“尽乎?”曰:“尽矣。”明日勅诸吏无得升堂,使坐曹听行文书而已。由是吏不得与铨事,与夺一出于公。居月余,翕然声动京师。其在审官,有以贿求官者,吏谢不受,曰:“我公有贤名,不久见用去矣,姑少待之。”庆厯之初,上厌西兵之久出而民弊亟用,今丞相富公、枢密韩公及范文正公,而三人者遂欲尽革众事以修纪纲,而小人权幸皆不悦。独公与相佐佑,而公尤抑絶侥幸,凡内降与恩泽者一切不与,每积至十数则连封而面还之,或诘责其人至惭恨涕泣而去。上尝谓谏官欧阳修曰:“外人知杜某封还内降耶?”吾居禁中,有求恩泽者,每以杜某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其助我多矣,此外人及杜某皆不知也。然公与三人者,卒皆以此罢去。公多知本朝故实,善决大事。初,边将议欲大举以击夏人,虽韩公亦以为可举,公争以为不可。大臣至有欲以沮军罪公者,然兵后果不得出。契丹与夏人争银瓮族,大战黄河外,而雁门、麟、府皆警。范文正公安抚河东,欲以兵从,公以为契丹必不来,兵不可妄出。范公怒,至以语侵公,公不为恨。后契丹卒不来。二公皆世俗指公与为朋党者,其论议之际,葢如此。及三人者将罢去,公独以为不可,遂亦罢,以尚书左丞知兖州。
译已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追赠司徒兼侍中的杜公,名衍,字世昌,是越州山阴人。他的祖先本是尧的后代,历经三代常常担任诸侯,后来把封地迁到杜地,子孙中散居到其他国家的,便以杜为姓。自杜赫任秦国将军以后,三代之后的御史大夫周以及他的儿子建平侯延年,仍然显赫于汉代;又过九代,到了当阳侯预,显赫于晋代;又过十四代,到了岐国公佑,显赫于唐代;又过九代,才到了祁公。他们家治家有法,吉凶、祭祀、斋戒的日期和时间,以及币帛、祝告等事务,全都按照家谱家法办理。自唐朝灭亡,士人丧失了旧日礼制,做事一概苟且简略,只有杜氏仍守着家法,不随世俗改变。大概自春秋诸侯的子孙以来,经历秦汉一千多年,能够不使世系谱牒断绝的,而唐朝盛世时,卿大夫家族的家法能够保存到今天的,只有杜氏。公自曾祖、高祖以来,就以恭敬、节俭、孝顺、谨慎闻名乡里。到了公本人,为人尤其清廉,自我约束而成为大臣,侍奉君上以不欺骗为忠诚;推及他人,行事以取得信任为准,所以一举一动、细微事情都谨慎而有法度。考察他的大节,更是伟大。公享年八十岁,官至尚书左丞。到他六十九岁即将结束时,便上书请求告老。第二年,公以太子少师的身份退休,后来屡次升任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封为祁国公。在他居家时,天子祭祀明堂,派使者召公陪同祭祀,并准备向他询问事情;公因病没有到场,但每年按时的慰问、慰劳和赏赐从未中断。公年轻时考中进士高第,任扬州观察推官;出知平遥县,任晋州通判,出知干州;升任河东、京西路提点刑狱;出知扬州;任河东、陕西路转运使;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授天章阁待制,出知荆南府,尚未赴任,改任河北路都转运使,于是出知天雄军。召入任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授枢密直学士,出知永兴军;调任并州知州,升龙图阁学士;又出知永兴军,权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随即授为枢密副使。庆历三年,升任吏部侍郎、枢密使。第二年,以原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办理吏事如同他的为人,审理诉讼虽然明察敏捷,但审核更加精细,因此多次判决疑难案件,人们认为他如有神明。他对文书和财物出纳,推究分析到极其细微,整天没有疲倦的神色。至于制定条目,必定只求使官吏不能从中作奸。等到他施政于百姓时,却简明而容易实行。起初任平遥县知县时,他常因公务到其他州去,而县中争讼的人都不肯判决,等待公回来。任干州知州还未满一年,安抚使考察他的政绩,便以公权知凤翔府。两个州的百姓在边界上争执,一个说:‘这是我们家的公,为什么你们要抢走?’另一个说:‘现在是我们家的公,你们有什么关系?’夏人刚刚叛乱,朝廷命令天下为军务困苦,陕西以西尤其严重。官吏借机侵吞掠夺,征调催逼,以至于百姓破产也无法满足要求,往往上吊、投水而死。当时公在永兴,对当地人说:‘我不能使你们免除征调,但可以使你们不劳苦。’于是替他们安排处置,计算物品的有无、贵贱以及道路远近,放宽交纳期限,使他们按次序输送。因此物价没有暴涨,车牛、草料、住宿和饮食的往来都像平时一样,而官吏束手无策。百姓的费用比其他州节省了十分之六七。至于修缮治理城郭和器械,百姓都不知道。开封治理京师,常常受到权贵干扰,而有人能够使权贵不得违反法律,世人都认为很难。公却能使权贵不敢干预。凡是他的治理,都以听断诉讼、捕盗治贼来考核能否;只有公开始有余力,把民政也像治理其他州那样加以整治,于是京畿各县的百姓都受到他的恩惠。开封府屡屡出现能干的官吏,而兼长于民政的,只有公一人。吏部审官院掌管天下官员的任用,而任职的人大多不久便升迁离去,所以属吏得以作奸。公刚开始管理铨选事务时,有一天三名候选人为争一个空缺职位发生争执。公拿这件事询问属吏,属吏收受了丙的贿赂,回答说:‘应当授给甲、乙二人,不能争。’于是把另一个职位授给了丙。过了几天,属吏教丙控告甲犯了某事,不应当得到那个职位。公醒悟了,召乙来询问,乙谢绝说:‘我已经得到另一个职位,不愿再争。’公不得已把职位给了丙,并笑着说:‘这不是属吏的罪过,而是我还不了解铨选法罢了。’于是命令各部门分别准备格式和条文来说明,问他们:‘全了吗?’回答说:‘全了。’第二天,公下令各属吏不得升堂,只许坐在本部门听取、办理文书。从此属吏不能参与铨选事务,取舍授予全都出自公的决定。过了一个多月,声誉很快震动京师。他在审官院时,有人想用贿赂求取官职,属吏推辞不收,说:‘我们公有贤能的名声,不久就会被起用离开这里,姑且稍等。’庆历初年,皇上厌倦西部用兵日久,百姓困弊,急于任用富公、韩公和范文正公为丞相、枢密等职,这三人于是想彻底改革各项事务,以整顿纲纪,但小人和受宠幸者都不高兴。只有公同他们互相辅佐,而公尤其抑制、杜绝侥幸之人。凡是宫中传下的特旨和恩泽,一概不予办理;每积累到十多件,便连同封缄一起当面退还,有时还责问请求的人,使他们羞惭怨恨、流泪离去。皇上曾对谏官欧阳修说:‘外面的人知道杜某封还宫中传下的特旨吗?我住在宫中,凡是有人来求恩泽,我每每用杜某不会答应来告诉他,于是停止请求的人,比杜某封还的还多。杜某帮助我太多了,只是外人和杜某都不知道罢了。’然而公和那三位大臣最终都因此被罢免离去。公熟悉许多本朝旧事,善于决定大事。起初,边将商议要大举进攻夏人,连韩公也认为可以出兵,公却争辩认为不可。大臣中甚至有人想以阻挠军务的罪名加罪于公,但出兵之后果然没有成功。契丹和夏人争夺银瓮族,在黄河以外大战,雁门、麟州、府州都戒备告警。范文正公安抚河东,想要出兵跟随,公认为契丹一定不会来,军队不可轻率出动。范公发怒,甚至用言语冒犯公,公也不因此怨恨。后来契丹果然没有来。这两位公都是世俗所指称的与公结成朋党的人,他们在议论事情时,大概就是这样。等到那三位大臣将要被罢免时,公独自认为不可以,于是也被罢免,以尚书左丞身份出知兖州。
岁余乃致仕。公自布衣至为相,衣服饮食无所加,虽妻子亦有常节。家故饶财,诸父分产,公以所得悉与昆弟之贫者。俸禄所入,分给宗族。赒人急难,至其归老无屋以居,寓于南京驿舎者久之。自少好学,工书画,喜为诗,读书虽老不倦。推奬后进,今世知名士多出其门。居家见宾客,必问时事,闻有善,喜若已出;至有所不可,忧见于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责者。凡公所以行之终身者,有能履其一,君子以为人之所难,而公自谓不足以名后世,遗戒子孙无得纪述。呜呼,岂所谓任重道逺而为善惟日不足者欤?曾祖太子少保讳某,赠太师。祖鸿胪卿讳叔詹,追封吴国公。父尚书度支员外郎讳遂良,追封韩国公,皆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娶相里氏,封晋国夫人。子男曰诜,大理评事;欣,太常博士;讷,将作监主簿;诒,秘书省正字。三子早卒。女长适集贤校理苏舜钦,次适秘阁校理李綖,次适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公以嘉佑二年二月五日卒于家,其子欣以其年十月十八日葬公于应天府宋城县之仁孝原。铭曰:翼翼祁公,率履自躬,一其初终,惟德之恭。公在于位,士知贪亷退老于家,四方之瞻,岂惟士夫?天子曰:“咨尔曲尔,直绳之墨之正,尔方圆有矩有规,人莫之踰。”公无尔欺,予左予右,惟公是毘。公虽告休,受宠不已。宫臣国公,即命于第。奕奕明堂,万邦从祀。岂无臣工,为予执法?何以召之?惟公旧德,公不能来,予其往锡。君子恺悌,民之父母。公虽百龄,人以为少,不俾黄耉丧于元老。宠禄之隆,则有止期,惟其不已,既去而思。铭昭于逺,万世之贻。
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欧阳修】
译过了一年多,公才退休。公从平民做到宰相,衣服饮食没有增加,连妻子儿女也有固定的节制。家中原本财产丰厚,叔伯分家产时,公把自己所得全部给了贫困的兄弟。俸禄收入也分给宗族。周济别人的急难,直到退休时仍然没有房屋居住,曾长期寄居在南京驿舍。公从年轻时便喜好学习,擅长书法绘画,喜欢作诗,即使年老读书也不厌倦。推举奖掖后辈,当今世上许多知名士人都出自他的门下。他居家接见宾客,一定询问时事;听说有好事,欢喜得像是自己做成的;听说有不可行的事,忧虑显现在脸上,有时夜不能寐,仿佛自己承担着责任。公一生所奉行的各种事情,如果有人能够做到其中一件,君子便认为那是人所难能,而公自己却认为不足以留名后世,临终还告诫子孙不得为他撰述。唉,这难道就是所谓责任重大、道路遥远,而行善唯恐时间不够的人吗?曾祖太子少保,名某,追赠太师;祖父鸿胪卿,名叔詹,追封吴国公;父亲尚书度支员外郎,名遂良,追封韩国公;三人都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娶相里氏,封晋国夫人。儿子有诜,任大理评事;欣,任太常博士;讷,任将作监主簿;诒,任秘书省正字。三个儿子早年去世。女儿长女嫁给集贤校理苏舜钦,次女嫁给秘阁校理李綖,三女嫁给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公于嘉祐二年二月五日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欣在这一年十月十八日把公安葬在应天府宋城县的仁孝原。铭文说:庄严的祁公啊,凡事亲自践行,始终如一,只有德行恭敬。公居于职位之上,士人知道贪廉,退休居家,四方瞻仰的难道只有士大夫吗?天子说:‘请你端正曲直,用正直的墨线加以裁断;你处理方圆,都有规矩,别人没有谁能越过。公不会欺骗你,我在左右辅助你,只有公是我所依靠的。’公虽然告老退休,所受宠荣却没有停止。以宫臣的身份、以国公的爵位,天子就在他的宅第授予;明堂盛大,万国都来陪祀。难道没有臣工可以替我执掌法度吗?为什么召他?只是因为公有旧日的德望。公不能前来,我便亲自去赐给他。君子和乐平易,是百姓的父母。公即使活到百岁,人们仍认为太少,不愿让这位老人成为元老之后便死亡。隆盛的宠禄终究有停止的期限,唯有他的德行不会停止;他离去以后,人们仍然思念他。铭文昭示于远方,留给万世。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欧阳修】
庆厯八年春,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年六十有九,告老,即以工部侍郎致仕,归于常州。其行也,天子召见,宴劳,赐以不拜。公卿大夫咸出饯于东门,瞻望咨嗟,相与言曰:“杨公归哉!于公计为可荣,于国家计为可惜。”其明年九月十三日,公疾革,出其兵论一篇示其子忱、慥,而授以言曰:“臣子虽死,不敢忘其君父者,天下之至恩、大义也。今臣偕不幸,犹以垂闭之口,言天下莫大之忧,为陛下无穷之虑者,其事有五,以毕臣志,死无所恨。惟陛下用臣言,不必哀臣死也。”言讫而卒,不及其私。忱、慥以其语并其兵论以闻。天子震悼,顾有司问可以宠公者,有司举故事以对。天子曰:“此何足以慰吾思!”乃诏特赠公兵部侍郎。公少师事种放,学问为文章,长于议论,好读兵书,知古兵法,以谓士不兼文武,不足任大事。当四方无事时,数上书言边事。后二十余年,元昊叛河西,契丹举众违约,三边皆警。天下弊于兵,公于此时耗精疲神,日夜思虑,创作兵车阵图,刀楯之属皆有法。天子以步卒五百如公之法试于庭,以为可用,而世多非其刀楯。修尝奉使河东,得边将王吉言:“元昊出兎毛川,为吉所败者,用杨公楯也。”葢世未尝用其术尔。然公素刚少合,而议者不一,故不得尽用其言。夏竦经畧陜西,请益置土兵,公言:“竦据内地,无破贼之谋,而坐请益兵,葢虞败事,则欲以兵少为解。”竦复论公不忠沮计,公不能忍,以语诋之。其后三路农民壮者咸墨为兵,公又言:“兵在精,不在众。众而不练,则不整而易败,困国而难供。”时自将相大臣议者皆务多兵,独公之论能如此。刘平兵败,元昊围延州甚急,而救兵不至,公在河中,乃伪为书驰告延州:“救兵十万至矣。”因命旁郡县具刍粮什器如其数以俟,已而元昊亦解去。后公守并州,即诏公为并代麟府路经畧安抚。招讨等使兼兵马都部署公执勅告其羣吏曰:天子用我矣,然任其事必图其效,欲责其效必尽其方,乃列六事以请曰:能用臣言则受命,不然则已。朝廷难之,公论不已,坐是徙知邢州。公志之不就,皆此类也。公尝为御史,章献太后兄子刘从德为团练使,以卒其门人亲戚厮养用从德拜官爵者数十人。马季良以刘氏婿为龙图阁直学士,公上书言:汉吕太后王禄、产欲强其族,而反以覆宗;唐武三思、杨国忠之祸,不独其身,几亡其国。太后大怒,贬监舒州酒税,居二岁,复召为御史,言事愈切。公祥符元年进士及第,以上书言事,真宗竒之,召试不赴,拜著作佐郎,累官至工部侍郎,为天章阁待制,龙图阁枢密直学士,遂侍讲于翰林。尝为审刑院详议官,知淮阳、江阴军,三司度支判官,知御史杂事,判吏部流内铨,三司度支副使,河北、河东都转运使,知河中府、陜、并、邢、沧、杭五州,所至皆有能绩。为人亷洁刚直,少屈而难犯,其仁心爱物,至其有所能容,人多所不及也。公字次公,曾祖讳伟,祖讳某,父讳守庆,初娶张氏,又娶李氏,又娶李氏,又娶王氏太原郡君。公卒之明年秋,其子忱以其丧归于河南,又明年二月十七日葬于洛阳县宣武管平洛乡之先茔。公有文集十巻,兵书十五巻,读其书可以见公之志,考其始终之节,可以知公之心。呜呼,可谓忠矣!修为谏官时,尝与公争议于朝者,而且未尝识公也。及其葬也,其子不以铭属于它人,而以属修者,岂以修言为可信也欤?然则铭之,其可不信。铭曰:
逺矣!杨氏有来,其始赤泉侯,功与汉俱起,震官太尉。四世以公于陵,正直仆射于唐,师复理卿,振左拾遗,文蔚获嘉。其后益衰,避乱中州。曽祖始南,祖屈伪邦,令于乌江,又适南粤。皇考是生晦,显有时发于皇明。在考司马,始仕坊州,遂家中部。道德之优,司马四子,唯公克大。非徒大之将,又长之世有官族,孰无系谱?或絶于微,或亡其序。不絶不亡,由屡有人,谁如杨世?愈久而蕃,次第弗迷,昭穆绵聨。公其归此,安千万年。
集贤院学士刘公墓志铭【欧阳修】
译庆历八年春,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六十九岁,上书请求告老,随即以工部侍郎退休,回到常州。他出行时,天子召见,设宴慰劳,赐给他不必行拜礼的礼遇。公卿大夫都到东门为他饯行,远望叹息,相互说道:‘杨公要回去了!从您的个人打算来说,这是值得荣耀的;从国家的打算来说,却实在可惜。’第二年九月十三日,杨公病势危急,拿出一篇兵论给儿子忱、慥看,并把遗言告诉他们:‘臣子即使死去,也不敢忘记君父,这是天下最重的恩义和大义。如今我不幸将死,仍想用即将闭合的嘴,说出天下最大的忧患,为陛下谋划无穷的忧虑;这件事有五项,用来完成我的志向,死也没有遗憾。只希望陛下采用我的意见,不必为我的死悲哀。’说完便去世了,没有谈及自己的私事。忱、慥把他的遗言和兵论一同上报。天子震惊悲痛,回头询问有关部门有什么办法可以恩宠杨公,有司援引旧例回答。天子说:‘这哪里足以安慰我对他的思念!’于是下诏特赠杨公兵部侍郎。杨公年轻时拜种放为师,学习经学并写文章,长于议论,喜爱读兵书,熟知古代兵法,认为士人不能兼通文武,就不足以承担大事。天下四方没有战事时,他多次上书谈论边防事务。二十多年后,元昊在河西叛乱,契丹出动大军违背盟约,三边都告警。天下因战争而疲敝,杨公在这时耗费精力,日夜思虑,创制兵车阵图,刀盾之类的武器也都有相应方法。天子让五百名步卒按照杨公的方法在朝廷演练,认为可以使用,但世人多不认可他的刀盾。欧阳修曾奉使河东,得到边将王吉的话:‘元昊从兔毛川出兵,败在王吉手下的部队,使用的就是杨公的盾牌。’大概只是世人从来没有真正采用他的战术罢了。然而杨公一向刚强,少有合意之人,加上议论者意见不一,所以不能完全采用他的主张。夏竦经略陕西,请求增加设置土兵,杨公说:‘夏竦占据内地,没有破敌的谋略,却只是坐在那里请求增加兵力,大概是担心事情失败,想用兵少作为解脱。’夏竦又上奏说杨公不忠、阻挠军计,杨公不能忍受,便用言语诋毁他。后来三路把农民中强壮的人都登记为士兵,杨公又说:‘军队贵在精锐,不在数量多。人数多却不训练,就会队伍不整而容易失败,使国家困苦而难以供养。’当时从将相大臣到一般议论者,都只求兵多,只有杨公的见解能够这样。刘平军队战败,元昊包围延州十分紧急,救兵却不到。杨公当时在河中,于是伪造书信,急驰送到延州说:‘十万救兵已经到了。’ 于是又命令邻近郡县准备相应数量的草料、粮食和器具来等候,不久元昊也解围离去了。后来杨公镇守并州,朝廷即下诏任命他为并代麟府路经略安抚、招讨等使,兼兵马都部署。杨公拿着诏令告诉众位属吏说:‘天子任用我了;但承担这件事,就一定要谋求成效;想要责求成效,就必须把所有办法都用尽。’于是列举六件事请求说:‘能够采用我的意见,我就接受任命;否则就算了。’朝廷认为这很为难,杨公仍不断争论,因此获罪,调任邢州知州。杨公的志向不能实现,都是这一类事情。杨公曾任御史,章献太后姐姐的儿子刘从德任团练使,因其门人、亲戚、仆役凭借刘从德而得到官爵的有几十人。马季良因为是刘氏的女婿,任龙图阁直学士,杨公上书说:‘汉代吕太后封王禄、王产,想使自己的族人强盛,反而因此覆灭宗族;唐代武三思、杨国忠造成的祸患,也不只是害了自身,几乎亡国。’太后大怒,贬他为舒州监酒税,过了两年,又召回任御史,他论事更加切直。杨公于祥符元年考中进士,因为上书议论政事,真宗认为奇异,召他考试却没有赴召,授著作佐郎,屡次升官至工部侍郎,任天章阁待制、龙图阁枢密直学士,最终在翰林任侍讲。他曾任审刑院详议官,出知淮阳军、江阴军,任三司度支判官,知御史杂事,判吏部流内铨,任三司度支副使,任河北、河东都转运使,出知河中府以及陕、并、邢、沧、杭五州,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政绩。他为人清廉刚直,很少屈服,难以侵犯;他的仁爱之心和爱护万物的情怀,到了能够宽容别人的地步,许多人都比不上。公字次公,曾祖名伟,祖父名某,父亲名守庆。最初娶张氏,又娶李氏,又娶李氏,又娶王氏,封太原郡君。公去世的第二年秋天,他的儿子忱将灵柩送回河南;又过一年二月十七日,葬在洛阳县宣武管平洛乡的先祖墓地。公有文集十卷、兵书十五卷,读他的书可以看见他的志向,考察他一生始终的操守,可以知道他的内心。唉,可以说是忠诚了!欧阳修任谏官时,曾经在朝廷上同公争论,而且此前从未认识公。到了公下葬时,他的儿子没有把墓志铭托付给别人,而把这件事托付给我,难道是认为我的话值得相信吗?既然如此为他作铭,怎么能不真实可信呢?铭文说:久远了啊!杨氏的来历很长,起初是赤泉侯,功业与汉朝同时兴起,位至太尉。四世祖杨于陵在唐代任正直仆射,杨师复任理卿,杨振任左拾遗,杨文蔚获赐嘉名。后来家势日渐衰落,因避乱迁居中州。曾祖杨始南,祖父杨屈仕于伪邦,任乌江县令,后来又迁往南粤。先父杨是生下杨晦,杨晦显达于皇明之时。父亲任司马,起初在坊州做官,后来便定居中部。论道德的优长,在司马的四个儿子中,只有您最为杰出。不只是您的地位显赫,而且世代都有做官的,哪一个家族没有谱系呢?有的因家族微弱而中断,有的因失去次序而亡佚。杨氏之所以不断绝、不亡失,是因为世代屡有人才;谁能比得上杨氏一族?年代越久,家族越繁盛,世次不乱,昭穆相连。愿您归葬于此,安享千万年。集贤院学士刘公墓志铭【欧阳修】
公讳敞,字仲原,父姓刘氏,世为吉州临江人。自其皇祖以尚书郎有声太宗时,遂为名家。其后多闻人,至公而益显。公举庆厯六年进士中甲科,以大理评事通判蔡州。丁外艰,服除,召试学士院,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判登闻鼔院,吏部南曹,尚书考功。于是,夏英公既薨,天子赐谥曰文正。公曰:“此吾职也。”即上疏言:“谥者有司之事也,且竦行不应法。今有司各得守其职,而陛下侵臣官。”疏凡三上,天子嘉其守,为更其谥曰文庄。公曰:“姑可以止矣。”权判三司开拆司,又权度支判官,同修起居注。至和元年九月,召试迁右正言,知制诰。宦者石全彬以劳迁宫苑使,领观察使,意不满,退而愠有言。居三日,正除观察使,公封还辞头,不草制其命,遂止。二年八月,奉使契丹。公素知其山川道里,彼时道自古北口回曲千余里,至栁河。公问曰:“自松亭趋栁河甚直而近,不数日可至中京,何不道彼而道此?”葢往常故迂其路,欲以国地险逺夸使者,且谓莫习其山川,不虞公之问也。相与惊顾羞媿,即吐其实曰:“诚如公言。”时顺州山中有异兽,如马而食虎豹,人皆不识,以问公曰:“此所谓驳也。”为言其形状声音皆是,于是益叹服。三年使还,以亲嫌求知扬州。岁余,迁起居舎人,徙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居数月,召还糺察在京刑狱,修玉牒,知嘉佑四年贡举,称为得人。是岁,天子卜以孟冬祫,既廷告丞相,用故事,率文武官加上天子尊号。公上书言:“尊号非古也。陛下自宝元之郊止羣臣毋得以请,迨今二十年无所加,天下皆知甚盛德,奈何一旦受虚名而损实美?”上曰:“我意亦谓当如此。”遂不允羣臣请。而礼官前祫请祔郭皇后于庙,自孝章以下四后在别庙者,请毋合食事,下议。议者纷然,公之议曰:“春秋之义,不薨于寝,不称夫人,而郭氏以废薨,按景佑之诏许复。其号而不许,其谥与祔,谓宜如诏书。又曰:礼于祫,未毁庙之主,皆合食,而无帝后之限。且祖宗以来用之,传曰:祭从先祖,宜如故。于是皆如公言。公既骤屈廷臣之议,议者已多仄目。既而又论吕溱过轻而责重,与台谏异,由是言事者亟攻之。公知不容于时矣。会永兴阙守,因自请行,即拜翰林侍读学士,充永兴军路安抚使兼知永兴军府事。长安多富人右族豪猾,难治,犹习故都时态。公方发大姓范伟事,狱未具,而公召,由是狱屡变,连年吏不能决。至其事闻,制取以付御史台,乃决,而卒如公所发也。公为三州,皆有善政。在扬州,夺发运使冐占雷塘田数百顷,予民,民至今以为德。其治郓、永兴,皆承旱歉,所至必雨雪蝗辄飞去,岁用丰稔,流亡来归,令行民信,盗贼禁止,至路不拾遗。公于学博,自六经百氏古今传记,下至天文地理卜医教术,浮图老庄之说,无所不通。其为文章尤敏赡,尝直紫微阁,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公方将下直,为之立马却坐,一挥九制,数千言,文辞典雅,各得其体。公知制诰七年,当以次迁翰林学士者数矣,久而不迁。及居永兴岁余,遂以疾闻。八年八月,召还判三班院、太常寺。公在朝廷,遇事多所建明,如言渭州可弃,孟阳河不可开,枢密使狄青宜罢,以保全之之类,皆其语。在士大夫间者,若其规切人主,直言逆耳,至于从容进见,开导聪明贤否人物,其事不闻于外廷者,其补益尤多。故虽不合于世,而特被人主之知。方嘉佑中,嫉者众而攻之急,其虽危而得无害者,仁宗深察其忠也。及侍英宗讲读,不专章句解诂,而指事据经,因以讽谏,每见听纳,故尤竒其材。已而复得惊眩疾,告满百日,求便郡,上曰:如刘某者,岂易得也?复赐以告。上每宴见诸学士,时时问公少间否,赐以新橙五十,劳其良苦。疾少间,复求外补,上怅然。许之出,知卫州,未行,徙汝州。治平三年,召还,以疾不能朝,改集贤院学士,判南京留司御史台。熈宁元年四月八日,卒于官舎,享年五十。呜呼!以先帝之知公,使其不病,其所以用之者,岂一翰林学士而止哉?方公以论事忤于时也,又有构为谤语以怒时相者。及归自雍,丞相韩公方欲还公学士,未及而公病,遂止于此,岂非其命也夫?公累官至给事中,阶朝散大夫,勲上轻车都尉,开国彭城爵,公邑户二千一百,实食者三百。曾祖讳琠,赠大理评事。祖讳式,尚书工部员外郎,赠户部尚书。考讳立之,尚书主客郎中,赠工部尚书。公再娶论氏,皆侍御史程之女。
译公名敞,字仲原,父姓刘,世代是吉州临江人。自从他的皇祖以尚书郎在太宗时享有声誉,刘氏便成为名门。此后家中多有知名人物,到公时更加显赫。公在庆历六年考中进士甲科,任大理评事、蔡州通判。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召入学士院试用,升任太子中允,充直集贤院,判登闻鼓院,任吏部南曹、尚书考功。那时夏英公已经去世,天子赐谥号为“文正”。公说:“这是我的职掌。”随即上疏说:“谥号是有关官署的事务,而且夏竦的品行不合乎谥法。如今有关官署各自恪守职分,而陛下却侵夺臣的职权。”奏疏共上了三次,天子赞赏他的操守,于是改谥为“文庄”。公说:“这样大概可以停止了。”代理判三司开拆司,又代理度支判官,参与修撰《起居注》。至和元年九月,召入试用,升任右正言、知制诰。宦官石全彬因功劳升任宫苑使,兼领观察使,心中不满,退下后含怒发言。过了三天,正式任命他为观察使,公封还任命诏书的辞头,不替他起草诏制,于是此事作罢。至和二年八月,奉命出使契丹。公一向熟悉契丹的山川道路,当时契丹使道路从古北口曲折绕行一千多里到柳河。公问道:“从松亭直奔柳河,路很直也很近,几天就可以到中京,为什么不走那条路而走这里?”原来契丹人过去故意使道路迂回曲折,想以本国土地险要遥远来向使者夸耀,并认为没有人熟悉他们的山川,没料到公会这样发问。契丹人彼此惊讶地对望,羞惭不已,便吐露实情说:“确实如您所说。”当时顺州山中有一种异兽,形状像马,却吃虎豹,人人都不认识,便拿来问公。公说:“这就是所谓的驳。”并说明它的形状和叫声都相符,于是契丹人更加叹服。第三年出使归来,因母亲与对方有亲属关系而请求任扬州知州。过了一年多,升任起居舍人,改任郓州知州,兼任京东西路安抚使。任职几个月后,召回京城,负责纠察在京刑狱,修撰《玉牒》,主持嘉祐四年的贡举,号称选得了人才。这一年,天子占卜决定在孟冬举行祫祭,已经在朝廷告知丞相,按照旧例,率领文武官员加上天子的尊号。公上书说:“尊号不是古代的制度。陛下自宝元年郊祀时便禁止群臣请求尊号,直到现在二十年没有增加尊号,天下都知道这是极盛的德行,为什么一旦接受虚名,反而损害实际的美德呢?”皇上说:“我的意思也认为应当这样。”于是没有答应群臣的请求。礼官在祫祭前又请求把郭皇后附祀太庙,并请求把自孝章皇后以下在别庙奉祀的四位皇后合在一起配享,于是下交议论。议论者纷纷不一,公的意见说:“《春秋》的义理认为,不死于正寝,就不能称为夫人;郭氏虽因被废而死,考察景祐年间的诏书,已经允许恢复她的名号。既然恢复了她的名号而不允许恢复她的谥号和附祀,那么她的谥号和附祀应当依照诏书办理。又,礼制规定举行祫祭时,尚未毁去的宗庙神主都应合祭,并没有帝后之分。况且祖宗以来一直这样实行,《传》说:祭祀应当遵从先祖。因此应当照旧办理。”于是全都按照公的意见办理。公既然迅速压倒了朝廷群臣的意见,议论者已经多有侧目。后来他又议论吕溱罪过较轻而责罚过重,与台谏官意见不同,因此言事者急忙攻击他。公知道当时已容不下自己。恰逢永兴军缺少长官,便自行请求前往,于是授任翰林侍读学士,充任永兴军路安抚使兼永兴军府知府。长安有许多富家大族和豪强狡猾之徒,很难治理,仍然习染旧都时期的风气。公正在查办大姓范伟的案件,案情尚未审理完毕,公却被召回,因此案件屡次发生变化,连年官吏都不能判决。后来此事上报,皇帝下诏取案交给御史台,才得以判决,结果最终与公当初揭发的情形相同。公治理三个州,都有良好的政绩。在扬州时,他查办发运使冒占雷塘数百顷田地的事,将田地归还百姓,百姓至今仍以此感念他的恩德。他治理郓州、永兴军时,都遇到旱灾歉收,但他所到之处必有雨雪,蝗虫也立即飞走,年成因此丰收,流亡百姓回来归附,政令得以施行,百姓信服,盗贼被禁绝,达到路不拾遗的程度。公学问广博,从六经、诸子百家、古今传记,下至天文、地理、卜筮、医术、宗教方术,以及佛教、老子、庄子的学说,没有不通晓的。他写文章尤其迅捷而丰富。曾任直紫微阁,一天之内追封皇子、公主九人,公正准备退值,便让马停下,退回座中,一挥笔写成九篇诏制,共数千字,文辞典雅,各自符合应有的体裁。公任知制诰七年,按次序本来已经有好几次应升为翰林学士,却长期没有升迁。等到在永兴任职一年多,终于因病情被上报。八年八月,召回京城,判三班院、太常寺。公在朝廷,遇到事情常有建言,如说渭州可以放弃、孟阳河不可开凿、枢密使狄青应当罢免以保全他等,都是他的意见。在士大夫之间,他规劝君主、直言逆耳的一面,世人都知道;至于从容进见时,开导君主明辨贤能与否、人物优劣,以及那些不让外廷知道的事情,他所起的补益尤其多。因此他虽不合于世俗,却特别受到君主的知遇。嘉祐年间,嫉妒他的人很多,攻击也很急迫;他虽然处境危险却能免受祸害,是因为仁宗深知他的忠诚。后来侍奉英宗讲读,他不专门讲章句训诂,而是指陈事实、援引经义,借此讽谏,每每被采纳,所以英宗尤其惊异于他的才干。不久公又患上惊悸眩晕之疾,请假满一百天,请求到一个便于养病的州郡任职。皇上说:“像刘某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又赐给他假期。皇上每次设宴召见学士,常常问公的病是否稍有好转,并赐给他五十个新橙,以慰劳他的辛苦。病情稍有好转后,公又请求外任,皇上感到惆怅。答应他出任卫州知州,尚未出发,又改任汝州知州。治平三年,召回京城,因病不能入朝,改任集贤院学士,判南京留司御史台。熙宁元年四月八日,卒于官舍,享年五十岁。唉!凭先帝对公的知遇,假如他没有疾病,那么朝廷任用他的范围,难道会只止于一个翰林学士吗?当公因议论政事触犯时忌时,又有人捏造诽谤之语来激怒当时的宰相。等公从雍州回来,丞相韩公正想恢复他的学士职务,还没来得及办成,公便病了,事情于是止于此,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公屡次升官至给事中,散阶为朝散大夫,勋阶为上轻车都尉,封开国彭城爵,食邑二千一百户,实际享用三百户。曾祖名琠,赠大理评事;祖父名式,任尚书工部员外郎,赠户部尚书;父亲名立之,任尚书主客郎中,赠工部尚书。公先后娶两位论氏,都是侍御史程之的女儿。
前夫人先公早卒,后夫人以公贵,累封河南郡君。子男四人:长定国,郊社掌座,早卒;次奉世,大理寺丞;次当时,大理评事;次安上,太常寺太祝。女三人:长适大理评事韩宗直,二尚幼。公既卒,天子推恩,录其两孙望旦,一族子安世,皆试将作监主簿。公为人磊落明白,推诚自信,不为所虑。至其屡见侵害,皆置而不较,亦不介于胸中。居家不问有无,喜赒宗族。既卒,家无余财。与其弟攽友爱尤笃。有文集六十巻。其为《春秋》之说曰:《传曰权衡》《曰说例》《曰文权》《曰意林》,合四十一巻。又有《七经小传》五巻,《弟子记》五巻。而《七经小传》今盛行于学者。二年十月辛酉,其弟攽与其子奉世等葬公于某,所以状来请铭,乃为之铭曰。呜呼!惟仲原父,学强而博,识敏而明,坦其无疑,一以诚。见利如畏,义必争,触机履险,危不倾,畜大不施,夺其龄。惟其文章,粲日星,虽欲有毁,知莫能维。古圣贤皆后亨,有如不信,考斯铭。
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赠工部侍郎张公墓志铭【欧阳修】
翰林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上柱国清河县伯张公讳锡字贶之,其先京兆长安人也。其祖山甫从唐僖宗入蜀,留不返。蜀遭王孟再乱,絶于中国。中国更五代,天下为宋,而蜀平,张氏留蜀,葢亦已五世矣。始得去为汉阳人,又二世而张氏遂以大显。公为人清方敏黙,为善不倦,而喜自晦敛,若不欲人知。其遇人怡怡,若无所不可。及视其发施于事者,其义有可畏,其守有不可夺,其能有不可及。既已,则若未尝有所为者。少喜读书,至其疾革,犹不释手。自经史子集百家之说,无不记览通达,而絶口不道于人。故晚始侍读于中,上尝叹曰:「自吾得张锡,日益有所闻。」以飞白为「博学」二字赐之,曰:「锡老矣,恨得之晚也。」公初举进士,中大中祥符元年甲科,试秘书省校书郎,知南昌县,迁萍乡令,改著作佐郎,又知安逺县,徙知新州,兴学校以教新人,新人有进士自公始。再迁太常博士,监染院。诏选能吏治畿县,公以选知东明。前为令者阖门重帘以壅隔废治,公至则辟门去帘,告其人曰:「吾所治者三而已,强恃力,富恃赀,刑恃赎者,吾所先也。」其人以谓公言简必信,法简必严,于是豪势者屈而善弱者伸,县以大治。工部侍郎李及荐公材堪御史,上曰:「李及清慎人,未尝妄有所举,此可信也。」乃以为监察御史。故相丁谓贬崖州,至是议徙内地,公疏言:「谓奸邪弄国,罪当死,无可怜。且大臣窜逐本与天下弃之,今复内还,是违天下意。」由是止徙道州。玉清昭应宫灾,坐火事劾当死者百余人,公疏言:「天灾可畏,不可反以罪人而重天怒,愿益修德以塞谴。」人乃获免。公于御史自监察歴殿中侍御史、侍御史知杂事,于尚书为员外郎、郎中,累官至谏议大夫。于外为荆湖北路、京东、河北转运使,江淮、两浙、荆湖发运制置使,利、夔路安抚使,知河中府、滑州于。三司为盐铁判官,判勾院,歴盐铁、度支、户部副使,又尝权知谏院,判三班审官院、太常寺、国子监。于侍从为天章阁待制,龙图阁直学士,翰林侍读学士。虽其自晦,其所居人皆以为宜。其在京东籍淄青、齐、濮、济、郓六州之人,冐耕河壖地,收租缗绢,岁二十八万,而六州之民争讼遂息。其后言利者请税天下桥渡以佐军,公建言津梁利人而反税之,以为害,卒争罢之。平居退让,未尝肯为人先。妖贼王则反贝州,兵围久不克,而自河以北军饷调发益急,转运使受命者以疾留不行,公自滑州权河北转运使命至即日驰城下,军须皆如其期。其于取舎缓急,常如此。公居家有常法,虽贵显,衣服饮食如少贱时。事母至孝,与族兄甚相友爱,人以为同产。公以皇佑元年七月十日遇疾卒于京师,享年六十有八。上闻震悼,以白金三百两赐其家,特赠工部侍郎。曽祖讳惟序,不仕。祖讳文翼,复州録事参军,赠太子中舎。父讳龟从,赠右谏议大夫。母南阳郡太君邓氏。自皇祖中舎君家于汉阳,遂葬之。至公始葬汝州之襄城某乡某原,实五年闰七月十七日也。公初娶陈氏,再娶孙氏,封乐安郡君,先公五十日而卒。公子五人:曰子骏,子充,子云,子谅,子真。子真、子充皆早丧。于公之葬也,子骏、子云皆为大理评事,子谅大理寺丞。有孙十人,女三人,长适虞部员外郎杜枢,次早卒,幼适大理寺丞王縡。铭曰:
自足乎其中,不求乎其外,斯惟公之善晦。仁能勇于必为善,有应而无逺。故公晦其终,显难于自进,以晚见嗟。而寿胡不俾其遐?呜呼,其奈何?
尚书刑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兼侍读赠右谏议大夫孙公墓志铭【欧阳修】
译前夫人先于公去世,后夫人因公显贵,屡次受封为河南郡君。儿子四人:长子定国,任郊社掌座,早逝;次子奉世,任大理寺丞;次子当时,任大理评事;次子安上,任太常寺太祝。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大理评事韩宗直,另外两人尚且年幼。公去世后,天子推恩,录用他的两个孙子望旦以及族子安世,都试任将作监主簿。公为人磊落明白,以诚相待而自信,不被外物所忧虑。即使屡次受到侵害,也都置之不理,不计较,更不放在心中。居家时不计较家中有无,喜欢周济宗族。死后家中没有剩余财产。他与弟弟攽友爱尤其深厚。有文集六十卷。他关于《春秋》的著作有《传曰权衡》《曰说例》《曰文权》《曰意林》,合计四十一卷。又有《七经小传》五卷、《弟子记》五卷。其中《七经小传》如今在学者中广泛流行。二年十月辛酉,他的弟弟攽和儿子奉世等把公葬在某处,带着墓志状来请求撰写铭文,于是为他作铭说:唉!只有仲原父,学问深厚而广博,见识敏锐而明达,胸怀坦荡而没有疑虑,一切都以诚相待。见到利益就像畏惧一样,遇到义理一定争取;触犯机锋、踏入险境,身处危难也不倾倒;胸怀宏大却未能施展,反而夺去了他的寿命。唯有他的文章,光彩如日月星辰;即使有人想诋毁,也知道没有人能够动摇其声名。古代圣贤都在后世获得了亨通显达;如果有人不相信,就考察这篇铭文吧。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赠工部侍郎张公墓志铭【欧阳修】翰林侍读学士、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上柱国、清河县伯张公,名锡,字贶之,他的祖先是京兆长安人。他的祖父山甫跟随唐僖宗入蜀,留在那里没有回来。蜀地遭逢王建、孟知祥两次动乱,便与中原断绝。中原经历五代,天下归于宋朝,而蜀地平定时,张氏留在蜀地,大概已经五代了。后来才得以离开,成为汉阳人;又过了两代,张氏于是大为显达。公为人清正、方直、敏捷而沉默,行善不倦,却喜欢自我掩藏收敛,仿佛不愿让人知道。他待人和悦,似乎没有什么不能相处。等到观察他施行于事务中的表现,他的义理令人敬畏,操守不可夺取,才能无人能及。事情办完后,却又像从未做过什么一样。年轻时喜欢读书,直到病重将死,仍不放下书本。经史子集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没有不记诵、阅览、通晓的,却从不向人夸说。因此晚年才侍奉皇帝讲读,皇上曾感叹说:“自从得到张锡,我每天都能听到更多东西。”皇上用飞白书写“博学”二字赐给他,说:“张锡已经老了,只恨得到他太晚。”公起初考中进士,在大中祥符元年考取甲科,试任秘书省校书郎,任南昌县知县,升任萍乡县令,改任著作佐郎,又任安远县知县,调任新州知州,兴办学校教育当地士人,新州有进士从公开始。再次升任太常博士,监理染院。皇帝下诏选拔能干的官吏治理京畿县,公被选任东明县知县。前任县令闭门垂帘,阻隔百姓,因而荒废政务;公到任后便打开大门、撤去帘子,对当地人说:“我所要治理的只有三类人:依仗强力的、依仗财富的、依仗刑罚赎免的,这三类人是我首先要治理的。”当地人认为公的话简明而一定会兑现,法令简明而一定会严厉,于是豪强势力受到屈服,善良弱小者得到伸张,县政大为整治。工部侍郎李及推荐公的才干足以任御史,皇上说:“李及是清廉谨慎的人,从未妄加举荐,这话可以相信。”于是任命公为监察御史。前宰相丁谓被贬到崖州,到这时有人议论要把他迁回内地,公上疏说:“丁谓奸邪,玩弄国政,罪当处死,没有什么可怜悯的。况且大臣被放逐,本来就是让天下人弃绝他;如今又迁回内地,是违背天下人的意愿。”因此只停止迁往道州。玉清昭应宫发生火灾,因追究火灾之事而弹劾应当处死的有一百多人,公上疏说:“天灾令人畏惧,不可以反过来因惩罚罪人而加重上天的怒意。希望更加修明德政,以弥补上天的谴责。”这些人才得以免罪。公任御史,从监察御史历任殿中侍御史、侍御史知杂事;在尚书省任员外郎、郎中,屡次升迁至谏议大夫。在外任荆湖北路、京东、河北转运使,江淮、两浙、荆湖发运制置使,利州路、夔州路安抚使,知河中府、滑州。在三司任盐铁判官、判勾院,历任盐铁、度支、户部副使,又曾代理知谏院,判三班审官院、太常寺、国子监。在侍从官中任天章阁待制、龙图阁直学士、翰林侍读学士。虽然他喜欢自我隐晦,但他所任职的地方,人们都认为非常合适。他在京东把冒耕黄河堤岸土地、收取租税钱帛的淄青、齐、濮、济、郓六州人登记造册,每年收租二十八万,六州百姓争讼的事情于是平息。后来谋求财利的人请求征收天下桥梁渡口的税来补助军费,公进言说:“津梁本来是便利百姓的地方,反而征税,会造成祸害。”最终争取废止了此事。平日里他谦退让人,从不肯处在人前。妖贼王则在贝州反叛,军队围困很久也不能攻克,而黄河以北军粮调发越来越紧急,受命的转运使因病滞留不能出发,公从滑州代理河北转运使,接到使命当天便驰赴城下,军需全都按期供应。他对于取舍、缓急、先后的处理,常常如此。公居家有固定的规矩,虽已显贵,衣服饮食仍像年轻贫贱时一样。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与族兄十分友爱,别人都以为他们是同胞兄弟。公在皇祐元年七月十日患病,卒于京师,享年六十八岁。皇上听闻后震动悲悼,赐白金三百两给他家,特赠工部侍郎。曾祖名惟序,没有做官。祖父名文翼,任复州录事参军,赠太子中舍。父亲名龟从,赠右谏议大夫。母亲是南阳郡太君邓氏。自从皇祖中舍君在汉阳置家,便葬在那里。到公时才葬在汝州襄城某乡某原,实际日期是五年闰七月十七日。公先娶陈氏,后娶孙氏,封乐安郡君,早于公五十天去世。公有五个儿子:子骏、子充、子云、子谅、子真。子真、子充都早逝。公下葬时,子骏、子云都任大理评事,子谅任大理寺丞。有孙子十人,女儿三人,长女嫁给虞部员外郎杜枢,次女早逝,幼女嫁给大理寺丞王縡。铭文说:内心自足,不向外界求取,这就是公善于自我隐晦的地方。仁厚而且勇于必行善事,必有回应,而且影响深远。因此公终身隐藏自己,显达却难以主动求进,到了晚年才被发现而令人叹惜。可是上天为什么不让他的寿命更加长久呢?唉,这又能怎么办呢?尚书刑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兼侍读、赠右谏议大夫孙公墓志铭【欧阳修】
公讳甫,字之翰,许州阳翟人也。初举进士,天圣五年得同学究出身,为蔡州汝阳县主簿。八年再举进士及第,为华州观察推官。转运使李纮荐其材,迁大理寺丞,知绛州翼城县。故丞相杜祁公与纮皆以清节自高,尤难于取士,闻公纮所荐也,数招致之。一见大喜,已而祁公自御史中丞拜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辟公司録。凡事之繁猥者,一以委之。公叹曰:“待我以此,可以去矣。”祁公为谢顾事,非他吏不能者,不敢烦公。公乃从容为陈当世之务,所以缓急先后施设之宜,又多荐士之贤而在下者。于是祁公自以为得益友。岁满,知彭州永昌县监,益州交子务。再迁太常博士。祁公为枢密副使,荐于朝,得秘阁校理。是时诸将兵讨灵夏,久无功,天下骚动,盗贼数入州县,杀吏卒,吏多失职而民弊矣。天子方锐意更用二三大臣,乃极选一时知名士,増置谏员,使补阙失。公以右正言居谏院。上好纳谏诤,未尝罪言者,而至言宫禁事,他人犹须委曲开讽,而公独曰:“所谓后者,正嫡也,其余皆犹婢尔。贵贱有等,用物不宜过僭。”自古宠女色,初不制而后不能制者,其祸不可悔。上曰:“用物在有司,吾恨不知尔。”公曰:“世为谏臣耳目官,所以达不知也。若所谓前世女祸者,载在书史,陛下可自知也。”上深嘉纳之。保州兵变,前有告者,大臣不时发之。公因力言:“枢宻使副当得罪,使乃杜祁公也。”边将刘沪城水洛于渭州,部署尹洙以沪违节度将诛之,大臣稍主洙议。公以谓水洛通秦渭于国家利,沪不可罪,由是罢洙而释沪。洙公平生所善者也。公在谏院所言补益尤多。是三者,其一人所难言,其二人所难处者。其后言宰相以某事当去者,上亟为罢之,因以陈执中为参知政事。公又言执中不可用,由是上难之。公遂求解职,于是小人不便,大臣执政而朋党之论。起二三公相继去位,公亦在论中,而辨诤愈切,不自疑,由是罢谏职,以右司谏知邓州,徙知安州,厯江南、两浙转运使,再迁兵部员外郎,改直史馆,知陜府,又徙晋州、河东转运使。公素羸,性淡然,寡所好,欲恂恂似不能言,而内劲果,遇事精明。议者谓公道德文学宜在朝廷备顾问,而钱谷刀笔非其职。然公处之益办,至临疑狱滞讼,常立得其情。大贼张海、郭貌山攻刼商邓,新破南阳、顺阳,公安辑有方,常曰:「教民知战,古法也。」乃亲阅县弓手教之击射,坐作皆为精兵,盗贼为息。陜当东西冲,吏苦厨传,而前为守者顾毁誉不能有所损。至公痛裁节之,过客畏其清,初无所望,而亦莫之毁也。陜人赖以纾,后遂以为法。其为转运使,所至州县,视其职事修废,察其民乐否,以此升黜官吏,而不纳毁誉。遇下虽严而不害。其在两浙,范文正公守杭州,以大臣或便宜行事,公曰:「范公贵臣也,吾屈于此则不得伸于彼矣。」由是一切绳以法,而常以监司自处。范公遇公无倦色,及退而不能无恨。公遇范公不少下,然退而未尝不称其贤也。自河东召为度支副使,勤其职,不以为劳。已而得疾,嘉佑元年迁刑部郎中,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不行。疾少间,乃留侍读。公博学强记,尤喜言唐事,能详其君臣行事本末,以推见当时治乱,每为人说如其身履其间,而听者晓然如目见。故学者以谓终岁读史不如一日闻公论也。所著《唐史记》七十五巻,论议宏赡,书未及成,以嘉佑二年正月戊戌卒于家,享年六十。公既卒,诏取其书藏于秘府,赠右谏议大夫。又有文集七巻。公喜接士,务扬人善,所得俸廪多所施与,抚诸孤儿,教育如已子。曽祖讳恕,博州堂邑主簿。祖讳贲,尚书库部员外郎。考讳从革,不仕,以公贵,累赠都官郎中。母曰长安县太君李氏。娶陈氏,寿昌县君子三。人长曰,宜滑州节度推官;次曰实,曰寘,皆将作监主簿。女二人,一适将作监主簿程着,余皆早亡。以五年七月丁酉葬公于阳翟县旧学乡坞头村之北原。铭曰:
惟学而知,方以行其义;惟简而无欲,以遂其刚。力虽弱兮,志则强;积之厚兮,发也光。宜寿兮,奄以藏。有深其泉兮,有崇其冈;永安其固兮,百世无伤。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五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八
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赠右仆射文安王公墓志铭【欧阳修】
译公名甫,字之翰,是许州阳翟人。起初考进士,天圣五年以同学究出身任蔡州汝阳县主簿。天圣八年再次考进士及第,任华州观察推官。转运使李纮推荐他的才干,升任大理寺丞,任绛州翼城县知县。前宰相杜祁公和李纮都以清廉节操自许,尤其慎重选取士人,听说公是李纮所推荐的,便多次召见他。第一次见面就非常高兴。不久杜祁公由御史中丞任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征辟公为司录。凡是繁琐杂乱的事务,全都交给公办理。公感叹说:“这样对待我,我就可以离开了。”杜祁公若要办理谢顾之类的事务,不是其他官吏不能做的,不敢烦劳公。公于是从容地为他陈说当世事务,以及缓急先后、施行安排的适当办法;又大量推荐那些有贤能却处于下位的士人。于是杜祁公把他看作得到了一位益友。任期满后,任彭州永昌县监,兼益州交子务。再次升任太常博士。杜祁公任枢密副使时,把他推荐给朝廷,使他得任秘阁校理。当时各路将领出兵讨伐灵夏,长期没有功效,天下骚动,盗贼屡次进入州县,杀害官吏士卒,官吏多有失职,百姓也疲敝了。天子正锐意改用几位大臣,于是极力选拔当时知名的士人,增置谏官,以弥补政务缺失。公以右正言任谏院官。皇上喜欢采纳谏诤,从未因进谏而责罪人;但涉及宫禁之事时,其他人还要委婉曲折地开导讽谏,公却直接说:“所谓后妃,正嫡才是皇后,其余都如同婢妾。贵贱有等级,所用物品不应超过制度。自古以来宠爱女色,起初不加限制,后来便无法限制的人,其祸患是无法挽回的。”皇上说:“物品使用由有关官署掌管,我只恨自己不知道这些事。”公说:“谏臣就是皇上的耳目,职责正是把皇上不知道的事传达上来。至于前代女色造成祸患的事,都记载在书史中,陛下自己就可以知道。”皇上深为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保州发生兵变,先前有人告发,大臣却没有及时处理。公于是极力进言说:“枢密使和副使应当获罪。”当时枢密使正是杜祁公。边将刘沪在渭州修筑水洛城,部署尹洙因为刘沪违背节度而要杀他,大臣们逐渐支持尹洙的意见。公认为水洛城沟通秦州、渭州,对国家有利,刘沪不应获罪,因此罢免尹洙而释放刘沪。尹洙是公平生交好的人。公在谏院所说的意见,补益尤其多。这三件事,一件是别人难以开口说的,两件是别人难以处理的。后来公进言说宰相因某事应当离职,皇上立即罢免了他,并任命陈执中为参知政事。公又进言说陈执中不可任用,因此皇上对此感到为难。公于是请求解除谏职;在这种情况下,小人感到不便,大臣执政者便制造朋党之论。二三位公卿相继离职,公也被列入议论之中,但他的辩诤更加急切,并不因此怀疑自己。于是罢免他的谏职,以右司谏身份任邓州知州,调任安州知州,历任江南、两浙转运使,再升任兵部员外郎,改任直史馆,任陕府知府,又调任晋州知州、河东转运使。公一向体弱,性情淡泊,少有嗜好,外表恭顺谦和,仿佛不善言谈,但内心刚毅果断,遇事精明。议论者认为公的道德和文学应当留在朝廷备作顾问,而钱谷、文书之类并非他的职责。然而公处理这些事务更加能干,遇到疑难案件和积压诉讼,往往立即查明实情。大盗张海、郭貌山攻掠商州、邓州,刚刚攻破南阳、顺阳,公安抚整治很有方法,常说:“教导百姓懂得作战,是古代的法令。”于是亲自查阅各县弓手,教他们击射,坐作进退都训练得很精熟,成为精兵,盗贼因此平息。陕府处在东西交通要冲,官吏苦于供应过往使客,而先前的守臣只顾计较毁誉,不能有所裁减。公到任后大力裁减节省,过往使客畏惧他的清廉,起初没有什么可以索取,也没有人能够诋毁他。陕地百姓因此得以宽舒,后来便把这作为常法。公任转运使时,所到各州县,都察看政务办得好不好,考察百姓是否安乐,并以此升降官吏,不接受毁誉的影响。对待下属虽然严厉,却不伤害他们。他在两浙任职时,范文正公镇守杭州,认为大臣有权便宜行事。公说:“范公是贵臣,我若在这里屈服,就不能在那件事上伸张原则了。”因此一切都依法约束自己,并且始终以监司的身份自处。范公遇到公时面色不变,等公退下后却不能没有遗憾。公面对范公丝毫不退让,但退下后从未不称赞他的贤能。公从河东被召回任度支副使,勤勉办理职务,不以为劳累。不久患病,嘉祐元年升任刑部郎中、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没有赴任。病情稍有好转,便留在朝廷任侍读。公博学强记,尤其喜欢谈论唐代的事情,能够详细说明唐代君臣施政的始末,以此推知当时政治的治乱;每次给人讲说,都像亲身经历其中,听的人明白得如同亲眼看见。因此学者认为,整年读史也不如一天听公评论。他所著《唐史记》七十五卷,议论宏大而丰富,书还没有完成,便于嘉祐二年正月戊戌卒于家中,享年六十岁。公去世后,诏令取其书收藏在秘府,赠右谏议大夫。另有文集七卷。公喜欢接交士人,致力于宣扬别人的优点,所得俸禄多用来施舍,抚养众多孤儿,教育他们如同自己的儿子。曾祖名恕,任博州堂邑主簿;祖父名贲,任尚书库部员外郎;父亲名从革,没有做官,因公显贵,屡次追赠至都官郎中。母亲是长安县太君李氏。公娶陈氏,封寿昌县君,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宜,任滑州节度推官;次子名实,三子名寘,都任将作监主簿。女儿两人,一人嫁给将作监主簿程着,其余早亡。五年七月丁酉,把公葬在阳翟县旧学乡坞头村北面的原地。铭文说:只有通过学习获得知识,才能用来实行自己的义理;只有简朴而没有欲望,才能成就刚强的操守。力量虽然弱啊,志向却很强;积累得深厚啊,发出来便光明。应当享有长寿啊,却突然便长眠地下。泉水深深啊,山冈高高;愿墓地永远安稳牢固啊,百世都不受损伤。《文章辨体汇选》第七百零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七百零五卷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八 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赠右仆射文安王公墓志铭【欧阳修】
公姓王氏,其先太原祁人,其六世祖某为唐辉州刺史,遭世乱,因留家砀山,砀山近宋,其后又徙宋州之虞城,今为应天虞城人也。公讳尧臣,字伯庸,天圣五年举进士第一,为将作监丞,通判湖州,召试以著作佐郎直集贤院,知光州。岁大饥,羣盗发民仓廪,吏法当死,公曰:“此饥民求食尔,荒政之所恤也。”乃请以减死论,其后遂以着令,至今用之。丁父忧,服除,为三司度支判官,再迁右司谏。郭皇后废居瑶华宫,有疾,上颇哀怜之。方后废时,宦者阎文应有力,及后疾,文应又主监医,后且卒,议者疑文应有奸谋,公请付其事御史考按虚实,以释天下之疑。事虽不行,然自文应用事,无敢指言者。后文应卒以恣横斥死后犹在殡,有司以岁正月用故事张灯,公言:“郭氏幸得蒙厚恩,复位号,乃天子后也,张灯可废。”上遽为之罢。景佑四年,以本官知制诰,赐服金紫,同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驳,提举诸司库务,迁翰林学士,知审官院。元昊反,西边用兵,以公为陜西体量安抚使。公视四路山川险易,还言:“某路宜益兵若干,某路贼所不攻,某路宜急为备。”至于诸将材能长短,尽识之,荐其可用者二十余人,后皆为名将。是时边兵新败于好水,任福等战死,今韩丞相坐主帅失律,夺招讨副使,知秦州;范文正公亦以移书元昊不先闻,夺招讨副使,知耀州。公因言:“此两人天下之选也,其忠义智勇名动边庭,不宜以小故置之,且任福由违节度以致败,尤不可深责主将。”由是忤宰相意,并其它议多格不行。明年贼入泾原,战定川,杀大将葛懐敏,乃公指言为备处,由是始以公言为可信,而前所格议悉见施行,因复遣公安抚泾原路。公曰:“陛下复用韩琦、范仲淹,幸甚,然将不中御,兵法也,愿许以便宜从事。”上以为然,因言诸路都部署可罢,经畧副使以重将权而偏将见招讨使,以军礼置德顺军于笼竿城,废泾原等五州营田,以其地募弓箭手,其所更置尤多。方公使还,行至泾州,而德胜寨兵迫其将姚贵闭城叛。公止道左,解装为牓,射城中以招贵,且发近兵讨之。初,吏白曰:“公奉使且还,归报天子尔,贵叛非公事也。”公曰:“贵土豪也,颇得士心,然初非叛者,今不乗其未定速招降,后必生事,为朝廷患。”贵果出降。明年四月,以学士权三司使,自朝廷理元昊罪,军兴而用益广。前为三司者,皆厚赋暴敛,甚者借内藏,率富人出钱,下至果菜皆加税,而用益不足。公始受命,则曰:“今国与民皆弊矣,在陛下任臣者如何。”由是天子一听公所为。公乃推见财利出入盈缩,曰:“此本也,彼末也。”计其缓急先后,而去其蠧弊之有根穴者,斥其妄计小利之害大体者,然后一为条目,使就法度。罢副使判官不可用者十五人,更荐用材且贤者。期年,民不加赋而用足。明年,以其余偿内藏所借者数百万。又明年,其余而积于有司者数千万,而所在流庸稍复其业。公曰:“臣之术止于是矣,且臣母老,愿解烦剧。”天子多公功,以为翰林学士承旨,兼端明殿学士,羣牧使。初,宦者张永和方用事,请收民房钱十之三以佐国事,下三司。永和阴遣人以利动公,公执以为不可。度支副使林潍附永和议不已,公奏罢潍乃止。益利、夔三路转运使皆请増民盐井课,岁可为钱十余万,公亦以为不可,而权幸因縁多见裁抑。京师数为飞语及上之左右,往往谗其短者,上一切不问,而公为之亦自若也。及公既罢,上慰劳之,公顿首谢曰:“非臣之能,惟陛下信用臣尔。”丁母忧去职,服除复为学士、羣牧使,再迁给事中。皇佑三年,以本官为枢密副使。公持法守正,遂以身任天下事,凡宗室、宦官、医师、乐工、嬖习之贱,莫不闗枢密而滥恩幸请,随其事可损损之。可絶絶之至,其大者则皆着为定令。由是小人益怨,构为飞书以害公。公得书,自请曰:“臣恐不能胜众怨,愿得罢去。”上愈知公为忠,为下令购为书者甚急,公益感励。在位六年,废职修举,皆有条理。枢密使狄青以军功起行伍,居大位,而士卒多属目,往往造作言语以相扇动,人情以为疑,而青色颇自得。公尝以语众,折青为陈祸福,言古将帅起微贱至富贵而不能保首领者,可以为鉴戒。青稍沮畏。嘉佑元年三月,拜户部侍郎,叅知政事。三年,迁吏部侍郎。
译公姓王,他的祖先是太原祁地人。六世祖某在唐代任辉州刺史,遭逢世乱,便留居砀山。砀山靠近宋地,后来又迁到宋州虞城,如今是应天府虞城人。公名尧臣,字伯庸,天圣五年考中进士第一名,任将作监丞、湖州通判,召入试用后以著作佐郎身份直集贤院,任光州知州。当年发生大饥荒,群盗打开百姓的粮仓,按照官法本应处死。公说:“这些只是饥民求食,正是荒政所应救济的对象。”于是请求按照减免死罪论处,后来便把这件事写入法令,直到现在仍沿用。父亲去世,服丧期满,任三司度支判官,再升任右司谏。郭皇后被废后居住在瑶华宫,患病,皇上很怜悯她。皇后被废时,宦官阎文应曾大力参与;到皇后患病时,阎文应又主持监理医药。皇后将死,议论者怀疑阎文应另有奸谋,公请求把这件事交给御史考察查问虚实,以解除天下人的疑惑。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自从阎文应掌权以来,没有人敢指明议论。后来阎文应终于因骄横跋扈被斥责处死,皇后的灵柩还停在殡宫,有关官署按照旧例,在正月张灯,公说:“郭氏幸而蒙受厚恩,恢复了后妃名号,既然是天子的皇后,张灯之事可以废止。” 皇上立即因此停止了张灯。景祐四年,以本官身份任知制诰,赐服金紫,同知通进银台司,兼任门下封驳,提举诸司库务,升任翰林学士,知审官院。元昊反叛,西部边境用兵,任公为陕西体量安抚使。公考察四路山川的险易,回来后说:“某一路应增加若干兵力,某一路是贼兵不会进攻的地方,某一路应当赶快做好防备。”至于各位将领才能的长短,他全都了解,推荐其中可以任用的二十多人,后来都成为名将。当时边军刚在好水川战败,任福等战死;韩丞相如今因主持军队失律获罪,被夺去招讨副使之职,改任秦州知州;范文正公也因为给元昊写信没有事先报告,被夺去招讨副使之职,改任耀州知州。公于是进言说:“这两个人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他们的忠义智勇名震边庭,不应因为小过失便弃置不用;况且任福是由于违背节度才导致失败,尤其不应过分责罚主帅。”因此触犯了宰相的意旨,其他许多意见也被搁置不行。第二年,贼兵进入泾原,在定川交战,杀死大将葛怀敏;这正是公指出应当防备的地方。于是朝廷开始认为公的话可信,先前被搁置的意见全都得到施行,并再次派公安抚泾原路。公说:“陛下重新任用韩琦、范仲淹,实在是幸事;但是将领不能受到制御,是兵法所忌,希望允许他们便宜行事。”皇上认为有道理。公于是又进言,各路都部署可以罢免,应该以经略副使来加强主将的权力,使偏将接受招讨使的节制;并应按军礼把德顺军设置在笼竿城,废除泾原等五州的营田,把土地用来招募弓箭手。他提出的其他改革也很多。公出使回来时,走到泾州,德胜寨的军队逼迫守将姚贵关闭城门反叛。公停在道路旁,解开行装写成榜文,射入城中招降姚贵,同时调发附近军队讨伐。起初,属吏禀告说:“公奉命出使将要回来,只需回朝报告天子;姚贵反叛不是公的职责。”公说:“姚贵是当地豪强,很得士卒之心,但起初并不是反叛的人。如今若不趁他还没有安定下来迅速招降,后来必定滋生事端,成为朝廷的祸患。”姚贵果然出城投降。第二年四月,以翰林学士身份代理三司使。当时朝廷正在治理元昊之罪,战事兴起,军费使用日益增多。此前担任三司使的人,都增加赋税、横征暴敛,严重时甚至借用内藏钱财,往往让富人出钱,直到果品蔬菜也都加税,但军费仍然不足。公刚接受任命,便说:“如今国家和百姓都已经困敝,关键在于陛下任用臣后准备怎样做。”于是天子完全听任公办理。公于是推究财货收入支出的盈亏,说:“这一项是根本,那一项是末节。”计算事情的缓急先后,除去那些有根源、有漏洞的弊病,斥退那些谋划小利却损害大局的人,然后统一列成条目,使其符合法度。罢免不称职的副使、判官十五人,重新推荐任用有才干而且贤能的人。一年后,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军费充足。第二年,用余下的钱偿还借自内藏的数百万。又过一年,余钱积存在有关官署的有数千万,各地逃亡和流徙的百姓逐渐恢复旧业。公说:“臣的办法也只能做到这里了,而且臣的母亲年老,希望解除繁重的职务。”天子认为公功劳很大,任命他为翰林学士承旨,兼任端明殿学士、群牧使。起初,宦官张永和正掌权,请求收取民间房屋钱的十分之三来补助国用,事情下交三司办理。张永和暗中派人用利益打动公,公坚持认为不可。度支副使林潍附和张永和的意见不停,公上奏罢免林潍,事情才停止。利州、夔州三路转运使都请求增加百姓盐井课税,说每年可以增加十多万钱,公也认为不可;那些受宠幸的人因此借机提出的许多要求,都遭到裁抑。京师多次流传谣言,甚至涉及皇上的近臣,往往有人诬陷公的短处,皇上一概不予理会,而公也安然自若。公被罢职后,皇上慰劳他,公叩头谢恩说:“这不是臣的才能,只是陛下信任臣罢了。”母亲去世,公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重新任学士、群牧使,再升任给事中。皇祐三年,以本官身份任枢密副使。公执守法度、坚持正道,于是把天下事务都当作自己的责任。凡是宗室、宦官、医师、乐工、宠臣近习等卑微之人,凡有通过枢密院滥受恩宠、请求恩幸的事情,他都根据情形能减损的就减损,能断绝的就断绝;其中重大的,都写成固定法令。因此小人更加怨恨,捏造飞书来陷害公。公得到书信后,自己请求说:“臣恐怕不能承受众人的怨恨,希望准许臣离职。”皇上更加知道公的忠诚,下令急切追捕制作此书的人,公也更加感奋自励。公任职六年,废弛的职务得到整顿,兴举的事务都有条理。枢密使狄青凭军功从行伍出身而登上高位,士卒多对他侧目,往往编造言语互相煽动,人们心中疑惑,而狄青神色颇为自得。公曾把这些话告诉众人,向狄青说明祸福,使他折服,并说古代将帅从微贱地位升到富贵,却不能保全首领的事,可以作为鉴戒。狄青渐渐沮丧畏惧。嘉祐元年三月,授任户部侍郎、参知政事。三年,升任吏部侍郎。
八月二十一日,以疾薨于位,享年五十有六。公在政事,论议有所不同,必反复切劘,至于是而后止,不为独见。在上前所陈天下利害甚多,至施行之,亦未尝自名其所设施,与在枢宻时特异。岂政事者,丞相府也?其体自宜如是耶?公为人纯质,虽贵显不忘俭约,与其弟纯臣相友爱,世称孝弟者。言王氏遇人一以诚意,无所矫饰,善知人,多所称荐,士为时名臣者甚众。有文集五十巻。将终,口授其弟纯臣,遗奏以宗庙至重,储嗣未立为忧。天子愍然,临其丧,辍视朝一日,赠左仆射,太常谥曰文安。曽祖讳化某,官赠太传,妣戚氏封曹国太夫人。祖讳砺某,官父讳渎某,官皆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袁氏郓国太夫人,妣仇氏徐国太夫人。娶丁氏安康郡夫人。子男三人:同老,大理评事;周老,太常寺太祝,早卒;明老,大理评事。二女:长适校书郎戚师道,早卒;次未嫁。王氏自迁虞城,由公曽祖而下,或葬双金,或葬土山,皆在虞城。嘉佑四年八月十日,改葬公之皇考于宋城县平台乡石落原,而以公从葬焉。铭曰:王为祁人,遭乱不还。六世之祖初留砀山,其后再迁虞宋之间,遂安其居。葬不逺,卜宋多名家,王实大族。族大而振,自公显闻。公初奋躬以学以文,逢国多事,有劳有勤,利归于邦,怨不避身。帝识其忠,谓堪予弼,俾副枢机,出入惟密,遂参政事。实有谋谟,惟中止之,不俾相予。帝有褒章,愍饰之赠,长于百寮。考德惟称,维古载功,其在庙器。今亦有铭,幽宫是閟。
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欧阳修】
译八月二十一日,公在任上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公处理政事时,若意见有所不同,一定反复切磋论辩,直到取得一致才停止,并不坚持一己之见。在皇上面前陈说天下利害之事很多,等到得以施行时,也从不把所施行的措施说成是自己的主张,这与他任枢密使时特别不同。难道政事属于丞相府,所以处理政务的体制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公为人纯朴质实,虽然显贵,不忘俭朴节约;与弟弟纯臣友爱相亲,世人称赞他们孝顺友悌。人们说王氏待人一概出于诚意,没有矫饰,善于识人,推荐称许了许多人,士人中成为当时名臣的很多。有文集五十卷。临终前,他口授给弟弟纯臣遗表,担忧宗庙事关重大而太子尚未确立。天子悲悯,亲临他的丧事,停止视朝一天,赠左仆射,太常寺赐谥“文安”。曾祖名化某,官职追赠太傅,曾祖母戚氏封曹国太夫人;祖父名砺某,父亲名渎某,官职都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母袁氏为郓国太夫人,母亲仇氏为徐国太夫人。公娶丁氏,封安康郡夫人。儿子三人:同老,任大理评事;周老,任太常寺太祝,早卒;明老,任大理评事。女儿两人:长女嫁给校书郎戚师道,早卒;次女尚未出嫁。王氏自迁到虞城以后,从公的曾祖以下,有的葬在双金,有的葬在土山,都在虞城。嘉祐四年八月十日,把公的父亲改葬在宋城县平台乡石落原,公也随葬在那里。铭文说:王氏原是祁地人,遭逢乱世没有返回。六世祖起初留居砀山,后来又迁到虞州、宋州之间,于是安定居住下来。墓葬相距不远,卜居宋地多有名门,王氏确实是大族。家族壮大而振兴,从公开始显赫闻名。公起初奋发自身,以学问和文章立身;适逢国家多事,既有劳苦又有勤勉,利益归于国家,怨恨却不躲避。皇帝了解他的忠诚,认为他可以辅弼自己,使他辅佐枢密机要,出入宫禁处理机密,终于参与政事。实际上他有谋略计策,只是中途停止,没有让他辅佐宰相。皇帝有褒奖的诏章,怜悯他而加以赠典,使他的地位长在百官之上。考察他的德行,确实足以称许;古代记载的功臣,他的功劳可以配享宗庙。如今也有这篇铭文,铭刻在幽深的墓宫之中。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欧阳修】
公讳襄,字君谟,兴化军仙游人也。天圣八年举进士甲科,为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厯三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知谏院,兼修起居注。是时天下无事,士大夫弛于久安。一日元昊叛,师久无功,天子慨然厌兵,思正百度以修太平。既已排羣议,进退二三大臣,又诏増置谏官四员,使拾遗补阙,所以遇之甚宠。公以材名在选中,遇事感激,无所回避,权幸畏敛,不敢挠法干政,而上得益与大臣图议。明年屡下诏书,劝农桑,兴学校,革弊修废,而天下悚然知上之求治矣。于此之时,言事之臣无曰不进见,而公之补益为尤多。四年,以右正言直史馆,出知福州,以便亲,遂为福建路转运使,复古五塘以溉田,民以为利,为公立生祠于塘侧。又奏减闽人五代时丁口税之半。丁父忧,服除,判三司盐铁勾院,复修起居注。今参知政事唐公介,时为御史,以直言忤旨,贬春州别驾,廷臣无敢言者,公独论其忠,人皆危之,而上悟意解,唐公得改英州,遂复召用。皇佑四年,迁起居舎人,知制诰,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坐论梁丞相适罢台职,除他官,公封还辞头,不草制。其后屡有除授非当者,必皆封还之,而上遇公益厚,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贤可知。”命特赐冠帔以宠之。至和元年,迁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三年,以枢宻直学士知泉州,徙知福州,未几复知泉州。公为政精明,而世闽人知其风俗,至则礼其士之贤者以劝学兴善,而变民之故,除其甚害。往时闽人多好学,而专用赋以应科举,公得先生周希孟以经术传授,学者常至数百人,公为亲至学舎,执经讲问,为诸生率。延见处士陈烈,尊以师礼,而陈襄、郑穆方以德行著称乡里,公皆折节下之。闽俗重凶事,其奉浮图会宾客以尽力丰侈为孝,否则深自愧恨为乡。里羞而奸民游手无赖,子幸而贪饮食利钱财,来者无限极,往往至数百千人。至有亲亡秘不举哭,必破产办具而后敢发丧者。有力者乗其急时贱买其田宅,而贫者立劵举责,终身困不能偿。公曰:“弊有大于此耶?”即下令禁止。至于巫觋主病蛊毒杀人之类,皆痛断絶之。然后择民之聪明者,教以医药,使治疾病。其子弟有不率教令者,条其事,作五戒以教谕之。久之,闽人大便。公既去,闽人相率诣州,请为公立德政碑。吏以法不许,谢即退,而以公善政私刻于石曰:“俾我民不忘公之徳。”嘉佑五年,召拜翰林学士,权三司使。三司开封,世称省府为难治,而易以毁誉。居者不由以迁,则由以败,而败者十常四五。公居之,皆有能名。其治京师,谈笑无留事,尤喜破奸隐,吏不能欺。至商财利,则较天下盈虚出入,量力以制用,必使下完而上给。下暨百司因习蠧弊,切磨刬剔。久之,簿书纎悉,纪纲除目,皆可法。七年季秋,大享明堂,后数月,仁宗崩,英宗即位,数大赏赉及作永昭陵,皆猝办于县官经费外。公应烦愈间暇,若有余而人不知劳。遂拜三司使,居二岁,以母老求知杭州,即拜端明殿学士以往。二年,徙南京留守,未行,丁母夫人忧。明年八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五十有六。蔡氏之谱,自晋从事中郎克以来,世有显闻。其后中衰,隐德不仕。公年十八,以农家子举进士,为开封第一名,动京师。后官于闽,典方州,领使一路。二亲尚皆无恙,闽人瞻望咨嗟,不荣公之贵,而荣其父母。母夫人尤有寿,年九十余,饮食起居康强如少者。岁时为寿,母子鬓髪皆皤然,而命服金紫煌煌如也。至今闽人之为子者,必以夫人祝其亲;为父母者,必以公教其子也。公于朋友重信义,闻其丧则不御酒肉,为位以哭,尽哀乃止。尝会饮会灵东园,坐客有射矢误伤人者,客遽指为公。矢京师喧然,事既闻,上以问公,公即再拜媿谢,终不自辩,退亦未尝以语人。公为文章,清遒粹美,有文集若干巻。工于书画,颇自惜,不妄为人书,故其残章断藁,人悉珍藏。而仁宗尤爱称之,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公书之。其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勅公书,则辞不肯书,曰:“此待诏职也。”公累官至礼部侍郎。既卒,翰林学士王珪等十余人列言公贤,其亡可惜。天子新即位,未及识公,而闻其名久也为之恻然,特赠吏部侍郎,官其子旻为秘书省正字,孙传及弟之子均,皆守将作监主簿,而优以赙恤。以旻尚幼,命守吏助给其丧事。曽祖讳显,皇不仕。祖讳恭,赠工部员外郎。父讳琇,赠刑部侍郎。母夫人卢氏,长安郡太君。夫人葛氏,永嘉郡君。子男三人:曰匀,将作监主簿;曰旬,大理评事;皆先公卒。幼子旻也。女三人,一适著作佐郎谢仲规,二尚幼。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于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曰:
译公名襄,字君谟,是兴化军仙游人。天圣八年考中进士甲科,任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任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历三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身份任知谏院,兼修《起居注》。当时天下太平无事,士大夫因长期安定而懈怠。一天元昊反叛,军队长期没有功劳,天子慨叹厌恶战争,想整顿各项政务来恢复太平。既已排除群议,进退几位大臣,又下诏增置四名谏官,使他们拾遗补阙,因此对他们十分宠遇。公凭才干声名入选,遇到事情便感奋尽职,无所回避;权贵宠臣畏惧收敛,不敢扰乱法令、干预政事,皇上也因此更加能够与大臣谋议。第二年,朝廷屡次下诏劝课农桑、兴办学校、革除弊病、整顿废弛之事,天下人于是惊惧而知晓皇上正在求治。此时,言事之臣没有不进见的,而公所起的补益尤其多。庆历四年,以右正言身份直史馆,出任福州知州,为了便于奉养亲人,于是任福建路转运使,恢复古代五座塘堰来灌溉田地,百姓以为有利,在塘边为公建立生祠。又上奏请求减免闽人五代时丁口税的一半。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判三司盐铁勾院,重新修撰《起居注》。如今的参知政事唐公介,当时任御史,因为直言触犯皇帝旨意,被贬为春州别驾,朝廷大臣没有人敢发言,只有公独自称说他的忠诚,人人都替公感到危险;皇上于是明白了公的用意,消除了怒意,唐公得以改任英州,后来又被召回任用。皇祐四年,升任起居舍人、知制诰,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因弹劾梁丞相适而被罢去台职、改授其他官职,公封还任命诏书的辞头,不替他们起草诏制。此后凡有不当的任命,公一定都封还;而皇上对公更加厚待,说:“有这样的儿子,可以知道他的母亲多么贤明。”命令特别赐给公母亲冠帔以示宠荣。至和元年,升任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至和三年,以枢密直学士任泉州知州,调任福州知州,不久又任泉州知州。公处理政务精明,而且世代居住闽地,熟悉闽人的风俗;到任后便礼遇当地贤士,以此劝导学习、兴起善行,同时改变民间旧俗,革除危害最大的弊端。从前闽人多喜好学习,却专门用辞赋来应付科举;公得到先生周希孟,用经学传授学业,求学者常常有数百人。公亲自到学校,拿着经书讲解问答,给学生作表率。延请并接见隐士陈烈,用对待老师的礼节尊崇他;陈襄、郑穆当时也因德行在乡里闻名,公都降低身份礼敬他们。闽地风俗重视丧事,举办佛教法会、招待宾客,以竭尽力量、办得丰盛奢侈为孝;否则便深感惭愧,被乡里耻笑。奸民和游手好闲的无赖之徒,子弟们幸灾乐祸,贪图饮食和钱财,前来的人没有限度,往往达到数百、数千人。甚至有人亲人死了也秘密不举哀,非要破产置办齐全后才敢发丧。有势力的人趁人急迫时低价买取他们的田宅,贫穷的人则立下借券举债,终身困苦不能偿还。公说:“弊病还有比这更大的吗?”立即下令禁止。至于巫师以治病、蛊毒等名义杀人的事情,也都严厉断绝。然后选取百姓中聪明的人,教他们医药,让他们治疗疾病。子弟中有不遵守教令的,便逐条列明其事,制定五条戒令来教导他们。时间久了,闽人大为便利。公离任后,闽人相继到州府,请求为公立德政碑。官吏以法令不允许,谢绝后他们便退下,却私自把公的善政刻在石上,说:“让我们的百姓不要忘记公的恩德。”嘉祐五年,召回任翰林学士,代理三司使。三司和开封府,世人都说是难以治理的地方,也容易因毁誉而遭祸。任职者若不因此升迁,便会因此失败,而失败者十人中常有四五人。公任职期间,都有能干的声名。他治理京师,谈笑之间没有遗留的事务,尤其喜欢揭发隐藏的奸恶,官吏不能欺骗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至于治理商业财利,就比较天下财赋的盈亏和出入,量力制定开支,一定要使下层充足而上层有供给。下至各部门,都因循积习而产生弊病,便切实加以磨治、削除和整顿。时间一久,账簿文书的细节、法纪纲常和条目制度,都可以成为规范。嘉祐七年秋季末,大规模举行明堂祭祀;过了几个月,仁宗驾崩,英宗即位,几次大规模赏赐以及修建永昭陵,都是在县官经费之外仓促办理的。公承担的繁杂事务反而越来越清闲,好像还有余力,别人却不知道他的劳苦。于是他被授为三司使,任职两年后,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出知杭州,随即授任端明殿学士前往。任职两年,又调为南京留守,尚未成行,便遭逢母夫人丧事。第二年八月某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五十六岁。蔡氏的谱系,自晋代从事中郎蔡克以来,世代都有显著声名。后来家道中衰,有人隐居守德而不出仕。公十八岁时,以农家子弟身份考中进士,名列开封府第一,轰动京城。后来他在闽地任官,掌管一州,统领一路。那时他的父母都还健在,闽人仰望赞叹的,不是公的显贵,而是他的父母。母夫人尤其长寿,九十多岁时,饮食起居仍然康健强壮,像年轻人一样。每逢年节为她祝寿,母子二人的鬓发都已全白,而命服和金紫官服却都光彩灿烂。直到今天,闽地做儿子的,必定拿夫人来祝愿自己的父母;做父母的,必定拿公来教育自己的子女。公对朋友看重信义,听到朋友去世,就不饮酒、不吃肉,设位哭祭,尽哀之后才停止。曾经在会灵东园聚饮,座中有客射箭误伤了人,客人仓促指认是公所为。此事在京师哄传,事情传到皇上那里,皇上拿来询问公,公立即拜谢认错,始终不为自己辩解,退下后也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公写文章,清健劲遒、精纯优美,有文集若干卷。他擅长书法绘画,很是自爱,不轻易替人书写,所以他的残篇断稿,人们都珍藏起来。仁宗尤其喜爱并称赏他的书法,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下诏让公书写。后来又命学士撰写《温成皇后碑文》,再命公书写,公却推辞不肯,说:‘这是待诏的职事。’公屡次升迁,官至礼部侍郎。去世后,翰林学士王珪等十多人上言称公贤能,认为他的死亡十分可惜。天子刚刚即位,还来不及认识公,但早已听闻他的名声,也为此感到悲伤,特赠官吏部侍郎;授予他的儿子旻秘书省正字之职,孙传以及弟弟的儿子均,都任将作监主簿,并优厚地给予丧葬抚恤。因为旻还年幼,又命有关官吏帮助供给他的丧事。曾祖父名显,终身不仕。祖父名恭,赠工部员外郎。父亲名琇,赠刑部侍郎。母夫人卢氏,封长安郡太君。夫人葛氏,封永嘉郡君。儿子三人:长子匀,任将作监主簿;次子旬,任大理评事;二人都先于公去世。幼子就是旻。女儿三人,长女嫁著作佐郎谢仲规,另外两人还年幼。某年某月某日,将公安葬在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文说:
谁谓闽逺而多竒产?产非物宝,惟士之贤。嶷嶷蔡公,其人杰然。奋躬当朝,谠言正色,出人左右,弥缝补益。间归于闽,有政在人,食不畏蛊,丧不忧贫。疾者有医,学者有师。问谁使然?孰不公思?有高其坟,有拱其木。凡闽之人过者,必肃。
兵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杜公墓志铭【欧阳修】
庆厯三年,盗起京西,掠商、邓、均、房,叛兵烧光化军,逐守吏,吏不能捕。天子患之,问宰相谁可任者。宰相言:“度支判官、尚书虞部员外郎杜某,名家子,学通知古今,宜可用。”乃以君为京西转运按察使。居数月,贼平,叛兵诛死。明年,广西欧希范诱白崖山蛮蒙赶,袭破环州,陷镇宁、带溪、普义,有众数千,以攻桂管。宰相又言:“前时杜某守横州,言蛮事可听,宜知蛮利害。”天子驿召君,见便殿,所对合意,即除君刑部员外郎,直集贤院,广南西路转运按察安抚等使。君至宜州,得州人吴香及狱囚欧世宏,脱其械,使入贼峒,说其酋豪。君乗其怠,急击之,破其五峒,斩首数百级,复取环州,因尽焚其山林积聚。希范穷迫,走茘波洞。蒙赶率伪将相数十人,以其众降。君与将佐谋曰:“夫蛮习险恃阻,如捕猩猱,而吾兵以苦暑难久,是进退迟速皆不可为,故常务捐厚利以招之。葢威不足以制,则恩不能以懐,此其所以数叛也。”今吾兵虽幸胜,然蛮恃败而来耳,岂真降者耶?啖之以利,后必复动。乃慨然叹曰:“蛮知利而不知威久矣,吾将先威而后信,庶几信可立也。”乃击牛为酒,大会环州,戮其坐中者六百余人,而释其尫病胁从与其非因败而降者百余人。后三日,兵破茘波,擒希范至,并戮而醢之,以醢赐诸溪峒。于是叛蛮无噍类,而君威振南海。言事者论君杀降,为国失信于蛮貊。天子置之不问,诏书谕君,赐以金帛。君即上书引咎。六年,徙为两浙转运使,筑钱塘堤,自官浦至沙陉,以除海患。明年,又徙河北转运使,召见,奏事移刻。天子益知其材,赐金紫服以遣之。是岁夏,拜天章阁待制,充环庆路兵马都部署、经畧安抚使,知庆州。君言:“杀降,臣也,宜得罪将吏。惟臣所使,其劳未録,不敢先受命。”天子为君悉録将吏赏之,乃受命。自元昊称臣听誓而数犯约,抄边,边吏避。生事纵不敢争,君始至,其酋孟香率千余人内附。事闻,诏君如约。君言如约当还,而孟香得罪夏人,势无还理,遣之必反为边患。议未决,夏人以兵入界,求孟香。孟香散走自匿,夏兵驱杀边户,掠夺牛马,而求孟香益急。朝议责君亟索而还之。君言夏人违誓举兵,孟香不可与,因移檄夏人,不偿所掠则孟香不可得。夏人不肯偿所掠,君亦不与孟香。夏人后亦不复敢动。君治边二岁,有威爱。皇佑二年五月甲子,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六。天子震悼,赙恤其家,以其子照为秘书省校书郎。君以荫补将作监主簿,累官至尚书兵部员外郎,阶朝奉郎勲议军。尝以太子中舎知建阳县,除民无名租,岁以万计。闽俗贪啬,有老而生子者,父兄多不举,曰:“是将分吾赀。”君上书请立五保,俾民相察寘之法,由是生子得免。闽人久之以君为德,多以君姓字名其子,曰:“生汝者杜君也。”君讳杞,字伟长,世为金陵人。其曽伯祖昌业,仕江南李氏,为江州节度使。江南国灭,杜氏北迁,今为开封府开封人也。曽祖讳某,赠给事中。祖讳镐,官至龙图阁学士,尚书礼部侍郎。父讳某,赠尚书工部侍郎。君初娶蒋氏,封某县君;后娶徐氏,封东海县君。女六人,其二适人,四尚幼。子男一人,照也。杜氏自君皇祖侍郎,以博学为世儒宗,故其子孙皆守儒学而多闻人。君尤博览强记,其为文章多论当世利害,甚辩。有文集十巻,奏议集二十巻。其居官以精敏明干,所至有声名。学问之余,兼喜阴阳数术之说,常自推其数曰:“吾年四十六死矣。”其亲戚朋友莫不闻其说,至其岁果然。呜呼,可谓异矣。所谓命者,果有数耶?其果可以自知耶?皇佑六年某月日,其兄驾部员外郎植与其孤葬君于某县某乡某原。铭曰:
其敏以达,其果以决,其守不夺,其摧不折,其终一节,兹谓不没。
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欧阳修】
译谁说闽地偏远而且盛产奇珍?所产的并不是物质珍宝,唯有贤能之士。蔡公高峻卓异,是人中豪杰。他奋身辅佐朝廷,以正直的言论和严正的神色,出入君主左右,弥补匡正,辅益政事。偶尔回到闽地,留下政绩在人们心中;百姓吃饭不怕蛊毒,丧葬不忧贫困。患病的人有医生,求学的人有老师。问是谁使他们这样?谁不会思念公?他的坟墓高高隆起,墓旁树木枝干合抱。凡是闽地人经过那里,都一定肃然起敬。兵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杜公墓志铭【欧阳修】庆历三年,京西盗贼兴起,劫掠商州、邓州、均州、房州;叛兵焚烧光化军,驱逐守吏,官吏不能捕捉。天子为此忧虑,询问宰相谁可以担当此任。宰相说:‘度支判官、尚书虞部员外郎杜某,是名门子弟,学问通晓古今,应当可以任用。’于是任命君为京西转运按察使。过了几个月,盗贼平定,叛兵被诛杀。第二年,广西欧希范诱使白崖山蛮蒙赶,袭击攻破环州,陷落镇宁、带溪、普义,聚众数千,准备进攻桂管。宰相又说:‘从前杜某守横州时,说蛮人的事情可以处理,应当知道蛮人的利害。’天子用驿马召君,召见于便殿,君的回答合乎皇意,于是授任君为刑部员外郎、直集贤院、广南西路转运按察安抚等使。君到宜州后,擒获州人吴香和狱囚欧世宏,给他们解开刑具,让他们进入贼人的山洞,劝说其酋长豪帅。君趁他们懈怠,迅速进攻,攻破五洞,斩首数百级,重新夺取环州,接着把山林中的积聚全部焚毁。欧希范陷入困境,逃往茘波洞。蒙赶率领伪将相数十人,带着他的部众投降。君与将佐商议说:‘蛮人惯于凭借险要和阻隔,就像捕捉猩猩猕猴一样,而我们的军队苦于暑热,不能长久坚持,因此无论进退迟速都难以施展,所以通常总是务求舍弃丰厚利益来招降他们。’ 大概威势不足以制服他们,恩德也就不能使他们归附,这就是他们屡次反叛的原因。如今我们的军队虽然侥幸取胜,但蛮人只是因为战败才来,难道是真心投降吗?用利益诱使他们,日后一定还会再次作乱。于是君慨然叹息说:‘蛮人懂得利益,却长久不知道畏惧。我将先施加威势,后讲信用,希望这样才能树立信用。’于是杀牛置酒,在环州大宴,杀掉在座的六百多人;释放其中瘦弱有病的、受胁迫随从的,以及不是因为战败而投降的一百多人。三天后,军队攻破茘波,擒获欧希范,将他押来,一并杀死并剁成肉酱,把肉酱赐给各溪洞。于是叛乱的蛮人没有留下活口,而君的威名震动南海。议论政事的人指责君杀害降人,使国家对蛮夷失信。天子置之不问,下诏晓谕君,并赐给金帛。君立即上书自陈罪责。庆历六年,调任两浙转运使,修筑钱塘堤,从官浦直到沙陉,以消除海潮水患。第二年,又调任河北转运使,入朝觐见,奏事长达一刻。天子更加了解他的才干,赐给金紫服送他赴任。这年夏天,授任天章阁待制,充任环庆路兵马都部署、经略安抚使,知庆州。君说:‘杀害降人,是臣的罪过,应当治罪的是将领和官吏。至于我所任用的人,他们的功劳还没有记录,我不敢先接受任命。’ 天子于是为君把将领和官吏的功劳全部记录下来并加以赏赐,君才接受任命。自从元昊称臣听受誓约后,却屡次违约,抄掠边境,边境官吏都躲避不敢抵抗。即使发生事变也不敢争战。君刚到任时,其部酋孟香率一千多人归附内地。事情上报后,诏令君按照约定办理。君说,按照约定应当把孟香送还;但孟香得罪了夏人,势必没有返回的道理,遣送他回去,反而会成为边境祸患。议论尚未决定,夏人就出兵进入边界,索要孟香。孟香逃散藏匿,夏兵驱赶杀害边民,掠夺牛马,同时更加急迫地索要孟香。朝廷议论责备君,催促他赶快搜捕并送还孟香。君说夏人违背誓约出兵,孟香不能交还,于是发檄文给夏人,声明他们不偿还所掠夺的财物,就不能得到孟香。夏人不肯赔偿所掠财物,君也不交出孟香。此后夏人也不敢再有所行动。君治理边境两年,既有威势又有恩爱。皇祐二年五月甲子日,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四十六岁。天子震惊悲悼,赙赠抚恤他的家属,并任命他的儿子照为秘书省校书郎。君因恩荫补任将作监主簿,屡次升迁至尚书兵部员外郎,官阶为朝奉郎,勋官为议军。曾经以太子中舍的身份知建阳县,免除百姓没有名目的租税,每年以万计。闽地风俗贪吝,有老人年老生子,父兄大多不肯抚养,说:‘这孩子将来会分掉我的财产。’ 君上书请求建立五保制度,使百姓彼此察举,并将这件事列入法令,因此所生的孩子得以免遭遗弃。闽人过了很久仍把这看作君的恩德,很多人用君的姓和字给孩子命名,说:‘生下你的,是杜君。’君名杞,字伟长,世代都是金陵人。他的曾伯祖昌业,在江南李氏政权任官,官至江州节度使。江南国灭亡后,杜氏北迁,如今成为开封府开封县人。曾祖父名某,赠给事中。祖父名镐,官至龙图阁学士、尚书礼部侍郎。父亲名某,赠尚书工部侍郎。君起初娶蒋氏,封某县君;后来娶徐氏,封东海县君。女儿六人,其中两人已经出嫁,四人还年幼。儿子一人,就是照。杜氏自君的皇祖侍郎以来,因为博学而成为世代儒者的宗师,所以他的子孙都守持儒学,并且有许多知名人士。君尤其博览强记,他写文章多议论当世的利弊,十分明辨。有文集十卷、奏议集二十卷。他任官时精细敏捷、明达能干,所到之处都有声名。学问之外,他还兼好阴阳数术之说,常常自己推算命数,说:‘我活到四十六岁就死。’他的亲戚朋友无不听说过这句话,到了那个年岁果然如此。唉,真可以说是奇异了。所谓命运,果真有定数吗?果真可以自己预知吗?皇祐六年某月某日,他的哥哥驾部员外郎植和他的遗孤把君安葬在某县某乡某原。铭文说:他敏捷而通达,果断而坚决;操守不可夺,挫折不能折损;始终坚守同一节操,这就叫不会泯灭。大理寺丞狄君墓志铭【欧阳修】
距长沙县西三十里,新阳乡梅溪村有墓,曰「狄君之墓」者,乃予所记《谷城孔子庙碑》所谓狄君栗者也。始君居谷城,有善政,尝已见于予文。及其亡也,其子遵谊泣而请曰:「愿卒其详而铭之,以终先君死生之赐。」乌虖!予哀狄君者,其寿止于五十有六,其官止于一卿丞。葢其生也,以不知于世而止于是。若其殁而又无传,则后世遂将冺没,而为善者何以劝焉?此予之所欲铭也。君字仲庄,世为长沙人。幼孤,事母,乡里称其孝。好学自立,年四十,始用其兄棐荫补英州真阳主簿,再调安州应城尉。能使其县终君之去,无一人为盗。荐者称其材任治民,乃迁谷城令。汉旁之民,惟邓谷为富,县尚书铨吏常邀厚赂以售贪令。故省中私语以一二数之,惜为竒货。而二邑之民未尝得亷吏,其豪猾习以赇贿污令而为自恣。至君,一切以法绳之。奸民大吏不便君之政者,往往诉于其上,虽按覆率不能夺。若所为其州所下文符有不如理,必辄封还。州吏亦切齿求君过失,不可得。君益不为之屈。其后民有讼田而君误断者,诉之,君坐被劾。已而县籍强壮为兵,有告讼田之民隐丁以规避者,君笑曰:「是尝诉我者,彼寃民能自伸,此令之所欲也。吾岂挟此而报以罪耶?」因置之不问。县民繇是知君为爱我。是岁西北初用兵,州县既大籍强壮,而讹言相惊云当驱以备边。县民数万聚邑中,会秋大雨霖,米踊贵絶粒。君发常平粟赈之,有司劾君擅发仓廪,君即具伏事闻。朝廷亦原之。又为其民正其税籍之失,而吏得岁免破产之患。逾年政大治,乃修孔子庙,作礼器,与其邑人春秋释奠而兴于学。时予为干德令,尝至其县,与其民言皆曰:「吾邑不幸有生而未识亷吏者,而长老之民所记纔一人,而继之者今君也。」问其一人者,曰:「张及也。」惟及之岁至于君,葢三十余年。是谓一世矣。呜呼!使民更一世而始得一良令吏,其可不慎择乎?君其可不惜其殁乎?其政之善者,可遗而不録乎?君用谷城之绩,迁大理寺丞,知新州。至则丁母夫人郑氏忧,服除赴京师,道病卒于宿州。实庆厯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也。曽祖讳崇谦,连州桂阳令;祖讳文蔚,全州清湘令;父讳杞,不仕。君娶荥阳郑氏,生子男二人:遵谊、遵微,皆举进士;女四人,长适进士胡纯臣,其三尚幼。其铭曰:
强而仕,古之道;终中寿,不为夭。善在人,宜有后。铭于石,着不朽。
永州军事判官郑君墓志铭【欧阳修】
郑君讳平,字某,衡州衡阳人也。少倜傥有大志,举进士中天禧三年甲科,为郴州军事推官,监潭州茶场。坐茶恶免官,久之,试秘书省校书郎,知连州阳山县,为道州军事推官。丁母忧,服除,调永州军事判官,监衡州茭源银冶。以疾去官。庆厯三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一。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曽祖讳某,永州祁阳令;祖讳某,江陵府建宁县令;父讳某,道州军事判官。君娶孙氏,赠尚书工部侍郎冕之女。子男六人:绹、总、纪、经、维、绶。绹早卒,总举进士出身,亦早卒。孙七人,皆幼。君世仕不显,少孤而贫。母夫人某氏,贤母也,教其三子以学,皆有立。君与其兄本、弟革,皆举进士及第。君初监茶场,茶实不恶,上官挟他事以罪中之。君不自辩,竭其赀以偿,解官而去,无愠色。及为阳山,有善政,民甚爱之。其既以疾废,慨然叹曰:“吾少力学而不幸废以疾,吾终不用于时矣,安事空言哉!”即取其平生所为文藁,悉焚之。呜呼!君之志可哀也已。自三代诗书以来,立言之士多矣,其始无不欲其言之传也,而散亡磨灭,冺然不复见于后世者,何可胜数?或暂见而终没,或其言虽传而其人不为世所贵者有矣。惟君子有诸躬而不可揜者,不待自言而传也。君之不欲见于空言,其可谓善虑于无穷者矣,其志岂不逺哉!虽然,君之志既不自见于言,而宜有为之著者,铭所以彰善而着无穷也。乃为之铭曰:
夫惟自信者不疑,知命者不惑,故能得失不累其心,喜愠不见其色。呜呼!郑君学几于此,斯可谓之君子。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九
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宋·欧阳修】
译距长沙县西三十里,新阳乡梅溪村有一座墓,题作‘狄君之墓’,就是我所撰《谷城孔子庙碑》中所说的狄君栗。起初君居住在谷城,有良好的政绩,我曾经已经写在文章里了。等到他去世后,他的儿子遵谊哭泣着请求说:‘希望您把事情详细写完,并为他作铭,以完成先君生前死后的恩惠。’唉!我为狄君悲哀,是因为他的寿命只到五十六岁,官职也只做到一卿丞。大概他活着时,因为世人不了解他,所以只止于此。如果死后又没有流传,那么后世就会彻底湮没,行善的人还凭什么受到劝勉呢?这就是我想为他作铭的原因。君字仲庄,世代是长沙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乡里称赞他的孝行。他喜好学习,能够自立,四十岁时,才因哥哥棐的恩荫补任英州真阳主簿,后来调任安州应城尉。他有能力使该县在他离任之前始终没有一个人做盗贼。荐举他的人称赞他的才能足以治理百姓,于是升任谷城县令。汉水沿岸的百姓中,只有邓谷最富裕;县中掌管选授官吏的官员常常索取丰厚贿赂,以便安置贪官。因此,省中私下谈论时,常把一两个县列数出来,认为这是难得的奇货。然而这两个县的百姓从来没有得到过廉吏,那些豪强奸猾之徒习惯于用贿赂玷污县令,因而肆意妄为。君到任后,一律用法律制裁他们。奸民和大吏中不利于君政令的人,往往向上级诉告;即使经过审查复核,大多也不能推翻君的判决。如果州里下发的公文有不合道理的地方,君一定立即封还。州吏也咬牙切齿地寻找君的过失,却始终找不到。君更加不向他们屈服。后来有百姓因田地诉讼而被君误判,便上诉,君因此获罪被弹劾。不久县里登记壮丁充军,有人告发那个田讼之民隐瞒壮丁以图逃避。君笑着说:‘这个人曾经控诉过我;他这个受冤的百姓能够自己伸张冤屈,正是县令所希望的。我难道能借这件事报复他、给他加罪吗?’于是把这件事搁置不问。县民因此知道君是真心爱护他们。这一年西北刚开始用兵,州县已经大规模登记壮丁,谣言又互相惊扰,说将要把他们赶去边境备战。县民数万人聚集在县城,恰逢秋季连日大雨,米价暴涨,百姓断粮。君开仓发放常平仓粮赈济他们,有关官员弹劾君擅自打开仓廪,君立即详细承认此事并上报。朝廷也宽宥了他。他又为百姓纠正税籍中的错误,使官吏每年免除了使百姓破产的祸患。过了一年,政事大为整治,于是修缮孔子庙,制作礼器,与当地人春秋两季举行释奠礼,并兴办学校。当时我任干德县令,曾到他的县里去,和百姓交谈,他们都说:‘我们县不幸,曾有一代人活着却没有见过廉吏;长老们记得的只有一个人,而继承他的人就是如今的君。’ 我问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他们回答:‘张及。’从张及的时代到君,约有三十多年。这就叫一世了。唉!让百姓经过一世才得到一位贤良的县令,难道能不慎重选择吗?君的死难道不值得惋惜吗?他的善政难道可以遗忘而不记录吗?君凭借治理谷城的政绩,升任大理寺丞,出知新州。到任后就遭逢母夫人郑氏丧事,服丧期满,赴京途中因病死在宿州。实际死于庆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曾祖父名崇谦,任连州桂阳县令;祖父名文蔚,任全州清湘县令;父亲名杞,不曾出仕。君娶荥阳郑氏,生二子:遵谊、遵微,都考中进士;四个女儿,长女嫁进士胡纯臣,另外三人还年幼。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强健时出仕,是古人的道理;终于活到中寿,并不算夭折。善德留在人间,应当有后代。把铭文刻在石上,显明他的事迹,使之不朽。永州军事判官郑君墓志铭【欧阳修】郑君名平,字某,是衡州衡阳人。年轻时洒脱不羁而有大志,考中进士,列入天禧三年甲科,任郴州军事推官,监管潭州茶场。因茶叶质量差获罪而免官。过了很久,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出知连州阳山县,改任道州军事推官。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调任永州军事判官,监管衡州茭源银冶。因病离职。庆历三年七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五十一岁。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处。曾祖父名某,任永州祁阳县令;祖父名某,任江陵府建宁县令;父亲名某,任道州军事判官。君娶孙氏,是赠尚书工部侍郎孙冕的女儿。儿子六人:绹、总、纪、经、维、绶。绹早逝,总考中进士,也早逝。孙子七人,都还年幼。君家世代做官却不显赫,幼年丧父而且贫困。母夫人某氏,是贤母,教三个儿子学习,他们都取得了成就。君与哥哥本、弟弟革,都考中进士及第。君起初监管茶场,茶叶实际并不坏,上官却借其他事情把罪名强加给他。君不为自己辩解,竭尽家财赔偿,解职离去时,脸上没有怨怒之色。后来任阳山县令,有良好政绩,百姓十分爱戴他。他既然因病废弃仕途,慨然叹息说:‘我年轻时努力学习,却不幸因疾病而被废弃,我终究不能为当时所用,还谈空洞的文章做什么呢!’随即取出平生所写的文章稿本,全部焚毁。唉!君的志向实在可悲。从三代以来的《诗》《书》时代开始,立言著述的人很多,他们起初无不希望自己的言论流传;但后来散失磨灭、湮没不再见于后世的,哪里数得清?有的只是暂时显现而最终消失,有的言论虽然流传下来,但作者却不被世人尊重。只有君子自身具有不可掩盖的德行,不必靠自己写文章,也会流传。君不愿显名于空洞的文字,可以说是为无穷的后世作了深远的考虑;他的志向难道不高远吗?虽然如此,君的志向既然没有自行显现在文字中,就应当有人替他彰明;墓志铭正是用来彰显善行、使它流传无穷的。因此替他作铭说:只有自信的人才不会疑惑,懂得命运的人才不会迷惘,所以能够不让得失牵累内心,喜怒也不表现在脸色上。唉!郑君的学问几乎达到了这种境界,这才可以称为君子。《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六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九 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宋·欧阳修】
故湖州长史苏君有贤妻杜氏,自君之丧,布衣蔬食,居数岁,提君之孤子,敛其平生文章,走南京,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生,犹可伸于死。”其父太子太师,以告于予,予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着君之大节,与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诮世之君子当为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佑元年十月某日,葬君于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号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人间,犹可伸于地下。”于是杜公及君之予泌,皆以书来乞铭以葬。君讳舜钦,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后徙开封,为开封人。自君之祖讳易简,以文章有名,太宗时承旨翰林,为学士叅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讳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君少以父荫补太庙斋郎,调荥阳尉,非所好也,已而鎻其厅去,举进士中第,改光禄寺主簿,知蒙城县,丁父忧,服除,知长垣县,迁大理评事,监在京楼店务。君状貎竒伟,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于京师,位虽卑,数上疏论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难言。范文正公荐君,召试得集贤校理。自元昊反,兵出无功,而天下殆于久安,尤困兵事,天子奋然用三四大臣,欲尽革重弊以纾民。是时范文正公与今富丞相多所设施,而小人不便,顾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动,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荐,而宰相杜公壻也,乃以事中君,坐监进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纸钱会客为自盗,除名。君名重天下,所会客皆一时贤俊,悉坐贬逐。然后中君者喜曰:“吾一举网尽之矣。”其后三四大臣继罢去,天下事卒不复施。为君携妻子居蘓州,买水石作沧浪亭,日益读书,大涵肆于六经,而时发其愤闷于歌诗,至其所激,往徃惊絶。又喜行草书,皆可爱,故其虽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天下之士闻其名而慕,见其所传而喜,徃揖其貎而竦听其论而惊,以服久与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居数年,复得湖州长史。庆厯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蘓州,享年四十有一。君先娶郑氏,后娶杜氏。三子:长曰泌,将作监主簿;次曰液,曰激。二女:长适前进士陈纮,次尚幼。初,君得罪时,以奏用钱为盗,无敢辩其寃者。自君卒后,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复召用,皆显列于朝;而至今无复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于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详,而使后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长言以为之辞,庶几并写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辞曰:
谓为无力兮,孰击而去之?谓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归?岂彼能兮,此不为善?百誉而不进兮,一毁终世以顚挤。荒孰问兮,杳难知。嗟子之中兮,有韫而无施。文章发耀兮,星日光辉。虽冥冥以掩恨兮,宜昭昭其永垂。
太常博士尹君墓志铭【欧阳修】
君讳源,字子渐,姓尹氏。与其弟洙、师鲁俱有名于当世。其论议文章,博学强记,皆有以过人。而师鲁好辩,果于有为。子渐为人刚简,不矜饰,能自晦藏。与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发,则人必惊伏。其视世事,若不干其意,已而权其情伪,计其成败,后多如其言。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与人交,久而益笃。自天圣、明道之间,子与其兄弟交,其得于子渐者如此。其曾祖讳谊,赠光禄少卿。祖讳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赠刑部侍郎。父讳仲宣,官至虞部员外,赠工部郎中。子渐初以祖荫补三班借职,稍迁左班殿直。天圣八年举进士及第,为奉礼郎,累迁太常博士,厯知芮城、河阳二县,佥署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郑县,通判泾州、庆州,知怀州。以庆歴五年三月十四日卒于官。赵元昊冦邉,围定川堡,大将葛怀敏发泾原兵救之。君遗怀敏书曰:“贼举其国而来,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且吾军畏法,见敌必赴而不计利害,此其所以数败也。宜驻兵瓦亭,见利而后动。”怀敏不能用其言,遂以败死。刘涣知沧州,杖一卒不服,涣命斩之以闻,坐专杀,降知宻州。君上书为涣论直,得复知沧州。范文正公常荐君材可以居馆阁,召试不用,遂知懐州。至期月大治。是时天子用范文正公与今观文殿学士富公、武康军节度使韩公欲更置天下事,而权幸小人不便,三公皆罢去,而师鲁与时贤士多被诬枉得罪。君叹息忧悲,发愤以谓生可厌而死可乐也,徃徃被酒哀歌泣下,朋友皆窃怪之。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其子材葬君于河南府寿安县甘泉乡龙洲里。其平生所为文章六十篇,皆行于世。男四人,曰材、植、机、桴。呜呼!师鲁常劳其智于事物,而卒蹈忧患以穷死。若子渐者,旷然不有累其心,而无所屈其志,然其寿考亦以不长,岂其所谓短长得失者,皆非此之谓欤?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欤?铭曰:
有韫于中,不以施;一愤乐死,其如归?岂其志之将衰?不然,世果可嫉,其如斯?
译已故湖州长史苏君有一位贤妻杜氏。自君去世后,她穿布衣、吃粗蔬,守居了好几年,带着君的遗孤,收集君一生的文章,奔赴南京,在她父亲面前号哭说:‘我的丈夫活着时受到压抑,死后还可以得到伸张。’她的父亲是太子太师,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便为君整理编次文章并作序,用来彰明君的大节,以及他遭受压抑、得到伸张和经历得失的原委,深深责备世上那些本应为国家乐意培育贤才的君子,却对此感到惋惜和悲痛。君不幸去世后,他的妻子选择嘉祐元年十月某日,把君安葬在润州丹徒县义里乡檀山里石门村,又在父亲面前号哭说:‘我的丈夫在人世间受到压抑,死后还可以在地下得到伸张。’于是杜公以及君的弟弟泌,都来信请求我作铭,以便随葬。君名舜钦,字子美。他的先世居住在蜀地,后来迁到开封,成为开封人。自君的祖父名易简以来,因文章著名,太宗时任翰林承旨,后为学士、参知政事,官至礼部侍郎。父亲名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贤院。君年轻时因父亲恩荫补任太庙斋郎,调任荥阳县尉,并不是他的志趣;不久便锁闭公堂离职,考中进士,改任光禄寺主簿,出知蒙城县,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出知长垣县,升任大理评事,监管京城楼店事务。君相貌奇伟,慷慨而有大志,年轻时喜好古学,擅长写文章,所到之处都有良好的政绩。任官于京城时,官位虽然低微,却多次上疏议论朝廷大事,敢于说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范文正公推荐君,召试后授任集贤校理。自从元昊反叛以来,出兵屡屡无功,而天下长期安定,尤其不熟悉军务。天子奋然任用三四位大臣,想要彻底革除积重弊病,以使百姓得到宽舒。当时范文正公和如今的富丞相推行了许多措施,小人对此不利;但君主正信任他们,小人想找办法动摇君主,却没有找到根由。因为君是范文正公所推荐的,又是宰相杜公的女婿,于是便借事陷害君,以监管进奏院祭祀神灵时奏请使用买来的废纸钱会客为盗用公款,削除名籍。君的名声重于天下,和他交往聚会的都是当时的贤俊,也全都因此获罪被贬逐。陷害君的人随后高兴地说:‘我这一网把他们全都捞尽了。’此后三四位大臣接连被罢免,天下的政事最终也不再推行。君带着妻子儿女居住在苏州,购买水石修建沧浪亭,每天更加勤读,广泛深入地研习六经,并且时时把愤懑发泄在诗歌中,到了激烈之处,往往惊人绝妙。他又喜爱写行书、草书,都很可爱,所以即使是短篇和醉后挥写的墨迹,一落笔便争相传给别人。天下士人听到他的名声便仰慕他,见到他的传世作品便喜爱;有的人前往拜见,只见到他的相貌便肃然起敬,听到他的议论便惊叹;即使长期和他相处,也不能舍弃他而离去。居住几年后,重新得到湖州长史之职。庆历八年十二月某日,因病死于苏州,享年四十一岁。君先娶郑氏,后来娶杜氏。三个儿子:长子泌,任将作监主簿;次子液,三子激。两个女儿:长女嫁前进士陈纮,次女还年幼。当初君获罪时,罪名是奏请用钱而盗窃,没有人敢为他申辩冤屈。君死后,天子醒悟,凡是被驱逐的臣子都重新召回任用,并且都显列朝廷;但直到今天仍没有人为君申辩,难怪他想求得在地下伸张。应当由我详细叙述他获罪至死的始末,使后世知道其中原委。既而又写成长篇辞章,希望借此一并表达我哀悼君的心意。辞说:说他没有力量啊,谁来击打并驱逐他?说他有力量啊,为什么不让他回到自己的归宿?难道那个人有才能,而这个人就不行善吗?百般赞誉也不能得到进用,一次诋毁却使他终身遭受倾轧排挤。荒唐的事情由谁来追问啊,幽暗难明,实在难以知晓。可叹您胸中有才华,却没有机会施展。文章发出光辉,如星辰日月般灿烂。即使在昏暗中掩藏着遗恨,也应当在光明中永远流传。太常博士尹君墓志铭【欧阳修】君名源,字子渐,姓尹。他和弟弟洙、师鲁都在当时享有声名。他们的议论文章,都博学强记,各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师鲁喜好辩论,果断而敢于作为;子渐为人刚正简朴,不矜持修饰,能够自行隐晦藏锋。和人相处,时间久了也未必了解他;等到他一旦有所发挥,人们必定惊异而折服。他看待世事,好像不关心自己的意愿,后来考察其中的真伪,推算成败,往往都如他所说。他的性情不能容忍平庸之人,却善于与人交往,交往越久感情越深。从天圣、明道年间起,我与他兄弟交往,子渐带给我的感受就是这样。他的曾祖父名谊,赠光禄少卿;祖父名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赠刑部侍郎;父亲名仲宣,官至虞部员外郎,赠工部郎中。子渐起初因祖父恩荫补任三班借职,逐渐升为左班殿直。天圣八年考中进士及第,任奉礼郎,屡次升迁至太常博士,历任芮城、河阳二县知县,签署孟州判官事务,又任新郑县知县,通判泾州、庆州,出知怀州。庆历五年三月十四日死于任所。赵元昊侵犯边境,围攻定川堡,大将葛怀敏调发泾原军队去救援。君写信给葛怀敏说:‘贼人倾全国而来,他们的目的不在于城堡;按照兵法,有些情势是不能出兵救援的。况且我军畏惧军法,见到敌人必定前往迎战,而不考虑利害,这就是屡次失败的原因。应当把军队驻扎在瓦亭,见到有利时机后再行动。’葛怀敏不能采用他的话,终于战败而死。刘涣知沧州时,有一名士卒不服命令,刘涣下令将他斩首并上报,因此获罪于擅自杀人,被降职为知密州。君上书为刘涣申辩,论证他处置得当,于是刘涣得以恢复知沧州。范文正公常常推荐君,说他的才能可以任馆阁之职;召试时却没有被任用,于是出知怀州。到任一月,政事便大为整治。当时天子任用范文正公以及如今的观文殿学士富公、武康军节度使韩公,想要改变天下政事;但权贵宠臣和小人对此不利,三位公卿都被罢免,师鲁以及当时许多贤士也遭诬陷获罪。君叹息忧伤,发愤认为活着可厌、死去可乐,往往喝醉后悲歌流泪,朋友们都暗自对此感到奇怪。不久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岁。至和元年十二月十三日,他的儿子材将君安葬在河南府寿安县甘泉乡龙洲里。他一生所写的文章六十篇,都流行于世。儿子四人:材、植、机、桴。唉!师鲁常常把才智耗费在事务上,最终却陷入忧患,困顿而死。像子渐这样,心胸旷达,不让外物牵累内心,也没有什么能使他的志向屈服;然而他的寿命也不长。难道所谓寿命长短、得失成败,都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吗?其中的原因,难道终究无法知道吗?铭文说:胸中有才华,却没有用来施展;一旦愤懑,便以死为乐,把死看作归宿。难道是他的志向将要衰退了吗?如果不是这样,难道世道果真值得憎恨,竟到了这种地步吗?
尹师鲁墓志铭【欧阳修】
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葢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髙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古今,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茍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叅军,卲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材,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叛,陜西用兵,大将葛懐敏奏起为经畧判官。师鲁虽用懐敏辟,而尤为经畧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洛与邉将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岁,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宻,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土兵代戍卒,以减邉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慿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岁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二,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岁四女未嫁,家无余赀,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逺迩皆徃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塟于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
藏之深固之宻石可朽铭不灭
梅圣俞墓志铭【欧阳修】
译尹师鲁墓志铭【欧阳修】师鲁是河南人,姓尹,名洙。然而天下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称他为师鲁。大概是因为他的名声在当时很重,而世上了解师鲁的人,有的推重他的文学,有的赞美他的议论,有的称许他的才干。至于他忠义的节操,身处困厄或显达、面对祸患或福庆时,都无愧于古代君子;那么天下称赞师鲁的人,未必都完全知道这一点。师鲁写文章,简约而有法度;博学强记,通晓古今,长于《春秋》。他同人谈论时,是非分明,一定要把道理探究透彻才停止,不苟且敷衍,也不妄自随从,而别人也很少能够超过他。遇到事情无论难易,都勇于担当、敢于作为。他因此受到世人称誉,也因此招致他人嫉恨,所以最终困顿而死。师鲁年轻时考中进士及第,任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因书判拔萃,升任山东道掌书记,出知伊阳县。王文康公推荐他的才能,召试后充任馆阁校勘,升任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被贬到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进言,师鲁上书说范仲淹是我的师友,希望和他一起被贬。于是被贬为监郢州酒税,又调任唐州。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恢复太子中允之职,出知河南县。赵元昊反叛,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上奏起用他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然是因葛怀敏征召而任用的,却尤其深受经略使韩公的知遇。后来各将领在好水战败,韩公降职为知秦州,师鲁也调任濠州通判。过了很久,韩公奏请让他任秦州通判,升任知泾州,又知渭州,兼任泾原路经略部署。因城水洛一事与边将意见不同,被调任知晋州,又知潞州。他为政有恩惠爱民之心,潞州人直到今天还思念他。屡次升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天下太平无事时,师鲁独自喜好议论军事,所写《叙燕》《息戍》两篇流行于世。自西部用兵以来,前后五六年,他没有一次不参与其中,因此他的议论更加精密,对西部事务尤其熟悉详细。他所提出的军制主张,论述战守胜败的关键,完全切合当今利害;又想训练土兵来代替戍卒,以减少边境军费,作为长久御敌的策略。这些都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元昊就称臣,西部军队解除戒严,师鲁也离任并获罪了。这样看来,天下称赞师鲁的人,对于他的才干,也未必完全了解。当初师鲁在渭州时,将吏中有违背他节度的人,他想按军法处斩,却最终没有实行。后来这个官吏到了京城,上书控告师鲁用公使钱借贷给部将,师鲁因此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调任监均州酒税,得了疾病。他没有医药,便被抬到南阳求医,病势危急时,倚着几案坐着,回头看见幼子在面前,脸上没有显出多少怜惜之色;和宾客交谈,始终不涉及自己的私事,享年四十六岁去世。师鲁娶张氏,封某县君;有一个哥哥字子渐,也因文学知名,在师鲁去世前一年去世。师鲁前后十年中三次被贬,先丧父,又丧兄;有四个儿子,接连死去两个;一个女儿出嫁后也去世了,而他本人最终因贬谪而死。留下一个儿子年仅三岁,四个女儿尚未出嫁,家中没有余财;他的灵柩停留在南阳,不能归葬。平生故旧无论远近,都前往赠送丧仪,妻子儿女这才得以把灵柩运回河南,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祖坟旁边。我曾与师鲁兄弟交往,也曾为他们的父亲作过墓志铭,所以这里不再叙述他的世系。铭文说:把它深深埋藏,把它牢固封存;石头可以腐朽,铭文却不会消灭。梅圣俞墓志铭【欧阳修】
嘉佑五年,京师大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疾,卧城东汴阳坊。明日,朝之贤士大夫徃问疾者,驺呼属路不絶。城东之人,市者废,行者不得往来,咸惊顾相语曰:“兹坊所居大人,谁邪?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月癸未,圣俞卒。于是贤士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亲且旧者,相与聚而谋其后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赙恤其家。粤六月甲申,其孤增载其柩南归,以明年五月丁丑塟于宣州阳城镇双归山。圣俞字也,其名尧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颇能诗,而从父訽以仕显,至圣俞遂以诗闻。自武夫贵戚,童儿野叟,皆能道其名字。虽妄愚人不能知诗义者,直曰:“此世所贵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而圣俞诗遂行天下。其初喜为清丽闲肆平淡,久则涵演深逺,间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气完力余,益老以劲。其应于人者多故辞,非一体。至于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诸子号诗人者僻固而狭陋也。圣俞为人仁厚乐易,未尝忤于物。至其穷愁感愤,有所骂讥笑谑,一发于诗,然用以为驩而不怨怼,可谓君子者也。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见其文,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其后大臣屡荐宜在馆阁,尝一召试,赐进士出身,余辄不报。嘉佑元年,翰林学士赵槩等十余人列言于朝曰:“梅某经行修明,愿得留与国子诸生讲论道德,作为雅颂,以歌咏圣化。”乃得国子监直讲。三年冬祫于太庙,御史中丞韩绛言:“天子且亲祠,当更制乐章以荐祖考,惟梅某为宜。”亦不报。圣俞初以从父荫补太庙斋郎,厯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知建德县,又知襄城县,监湖州塩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监永济仓,国子监直讲,累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尝奏其所撰《唐载》二十六巻,多补正旧史阙谬,乃命编修唐书。书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曾祖讳逺,祖讳邈,皆不仕。父讳让,太子中舍,致仕,赠职方郎中。母曰仙逰县太君束氏,又曰清河县太君张氏。初娶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垧,曰龟儿,一早卒。女二人,长适太庙斋郎薛通,次尚幼。圣俞学长于毛氏诗,为小传二十巻,其文集四十巻,注孙子十三篇。余尝论其诗曰:「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葢非诗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圣俞以为知言。铭曰:
不戚其穷,不困其鸣,不踬于艰,不履于倾,飬其和平,以发厥声,震越浑锽,众听以惊,以扬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吿诸▯
黄梦升墓志铭【欧阳修】
予犮黄君梦升,其先婺州金华人,后徙洪州之分宁,其曾祖讳元吉,祖讳某,父讳中雅,皆不仕。黄氏世为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来,乐以家赀赈乡里,多聚书以招延四方之士。梦升兄弟皆好学,尤以文章意气自豪。予少家随州,梦升从其兄茂宗官于随,予为童,予立诸兄侧,见梦升年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饮酒,谈笑。予虽幼,心已独竒。梦升后七年,予与梦升皆举进士于京师,梦升得丙科,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久之,复调江陵府公安主簿。时予谪夷陵令,遇之于江陵,梦升颜色憔悴,初不可识,久而握手嘘嚱,相饮以酒,夜醉起舞,歌呼大噱。予益悲梦升志虽衰,而少年意气尚在也。后二年,予徙干德令,梦升复调南阳主簿,又遇之于邓间,常问其平生所为文章几何。梦升慨然叹曰:「吾已讳之矣。穷达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我羞道于世人也。」求之不肯出,遂饮之酒,复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子知我者,乃肯出其文。读之博辩雄伟,意气奔放,若不可御。」予又益悲梦升志虽困,而文章未衰也。是时谢希深出守邓州,尤喜称道天下士,予因手书梦升文一通,欲以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邓。后之守邓者皆俗吏,不复知梦升。梦升素刚不茍合,负其所有,常怏怏无所施,卒以不得志死于南阳。梦升讳注,以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为文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凡三十巻。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将以庆厯四年某月某日塟于董坊之先茔。其弟渭泣而来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为其铭?」予素悲梦升者,因为之铭曰:
予尝读梦升之文,至于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閴然灭冺,未尝不讽诵叹息而不已。”嗟夫,梦升曾不及庠,不震不惊,鬰塞埋藏,孰子其有不使其施?吾不知所归咎,徒为梦升而悲。
张子野墓志铭【欧阳修】
译嘉祐五年,京城发生大疫。四月乙亥日,圣俞得病,卧床于城东汴阳坊。第二天,朝廷的贤士大夫前往探病的人络绎不绝,车马和呼喊声连绵不断。城东的居民,做买卖的停业,行路的人也无法来往,都惊讶地回头相互谈论说:‘这坊中居住的是哪位大人物,怎么会有这么多客人?’住了八个月,到癸未日,圣俞去世。于是贤士大夫又像前一天那样赶来吊唁哭悼,而且人数更多。他最亲近而又相交已久的人,一起聚集商议后事。从丞相以下,都拿出财物赙赠抚恤他的家属。到了六月甲申日,他的遗孤增载着灵柩南归,第二年五月丁丑日,安葬在宣州阳城镇双归山。圣俞是字,名尧臣,姓梅,是宣州宣城人。他的家世颇能作诗,从父訽因做官显达;到了圣俞,终于凭诗歌闻名。无论武夫、贵戚、儿童还是乡野老人,都能说出他的名字。即使是愚妄的人,不懂诗歌的意义,也只说:‘这是当世所珍贵的东西,我如果能得到它,就可以用来自夸。’因此求诗的人每天接踵而来,圣俞的诗也就流传天下。他起初喜欢写清丽、闲适、奔放、平淡的诗,久而久之则涵泳演绎,意境深远;间或也精雕细刻,写出奇异工巧的作品,但气韵完整而力量有余,越到后来越老练遒劲。他应酬他人的作品很多,所以文辞各不相同,并非只有一种体制。至于他的其他文章,也都值得喜爱,不像唐代那些号称诗人的人,偏执固陋而见识狭窄。圣俞为人仁厚、快乐平易,从不违逆外物。至于穷困忧愁、感慨愤懑,以及骂人、讥讽、嘲笑、戏谑的情绪,都在诗中一并抒发;然而他把这些用来取乐而不形成怨恨,可以说是君子。起初在河南时,王文康公见到他的文章,感叹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后来大臣屡次推荐他应当任职馆阁,曾经召试一次,赐进士出身,其余荐举都没有得到答复。嘉祐元年,翰林学士赵槩等十多人向朝廷上言说:‘梅某经学品行修明,希望让他留在国子监,给国子诸生讲论道德,创作雅颂,以歌咏圣明教化。’于是他得以任国子监直讲。嘉祐三年冬,在太庙举行祫祭,御史中丞韩绛说:‘天子将亲自祭祀,应当重新制作乐章来祭献祖先,只有梅某最合适。’这件事也没有得到答复。圣俞起初因从父恩荫补任太庙斋郎,历任桐城、河南、河阳三县主簿,以德兴县令身份知建德县,又知襄城县,监管湖州盐税,签署忠武、镇安两军节度判官事务,监管永济仓,任国子监直讲,屡次升迁至尚书都官员外郎。他曾上奏自己编撰的《唐载》二十六卷,其中补正了旧史的许多缺漏和错误,于是朝廷命他编修《唐书》。书编成尚未上奏,他就去世了,享年五十九岁。曾祖父名远,祖父名邈,都没有出仕。父亲名让,任太子中舍,退休后赠职方郎中。母亲一位是仙游县太君束氏,另一位是清河县太君张氏。起初娶谢氏,封南阳县君;再娶刁氏,封某县君。儿子五人:增、墀、垧、龟儿,其中一人早逝。女儿两人,长女嫁太庙斋郎薛通,次女还年幼。圣俞的学问长于毛氏《诗经》学,撰有《毛诗小传》二十卷;文集四十卷,注释《孙子》十三篇。我曾评论他的诗说:‘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困穷,大概不是诗使人穷困,而是困穷之后诗才写得工巧。’圣俞认为这话说得对。铭文说:不因困穷而忧戚,不因歌吟而困顿,不在艰难中跌倒,不走上倾覆之路;涵养自己的和平之气,以发出他的声名,声势震动而浑厚铿锵,使众人听了惊异;用它彰扬他的清名,传播他的英华,成就他的名声,并告知于幽冥。黄梦升墓志铭【欧阳修】我友人黄君梦升,他的先世是婺州金华人,后来迁居洪州分宁。他的曾祖父名元吉,祖父名某,父亲名中雅,都没有出仕。黄氏世代是江南大族,自他的祖父、父亲以来,乐于用家财赈济乡里,又大量聚集书籍来招纳延请四方士人。梦升兄弟都喜好学习,尤其以文章和意气自负。年轻时我家居随州,梦升跟随他的哥哥茂宗在随州做官;我当时还是孩子,站在诸位兄长身旁,看见梦升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善于饮酒谈笑。我虽然年幼,心中已经独自感到惊奇。七年以后,我和梦升都在京城考中进士,梦升考取丙科,最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因不得志而郁郁不乐,后来因病离职。很久以后,又调任江陵府公安主簿。当时我被贬为夷陵县令,在江陵遇见他;梦升面色憔悴,起初几乎认不出来,过了很久才握手叹息,互相饮酒,夜里醉后起舞,高声歌唱大笑。我更加悲伤,因为梦升虽然志气已经衰退,但少年的意气还在。两年后,我调任干德县令,梦升又调任南阳主簿,我们又在邓州一带相遇。我常问他平生写了多少文章。梦升慨然叹息说:‘我已经把它们忌讳起来了。穷困显达有命,世上的人不了解我,我以向世人谈论自己为羞耻。’我请求他,他也不肯拿出来,于是给他饮酒,他又大醉后起舞,高声歌唱;因而笑着说:‘真正了解我的,是你,所以我才肯拿出我的文章。读起来博大雄辩、雄伟壮阔,意气奔放,好像无法遏止。’我更加悲伤,因为梦升虽然志向困顿,文章却没有衰退。当时谢希深出任邓州知州,尤其喜欢称道天下士人。我于是亲手抄写梦升的一篇文章,想拿给谢希深看,还没来得及,谢希深便去世了,我也离开了邓州。后来担任邓州知州的人都是庸俗官吏,不再了解梦升。梦升一向刚直,不肯苟且迎合,自负其才,常常郁郁不乐而无从施展,最终因不得志死在南阳。梦升名注,于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他一生所写的文章有《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共三十卷。娶潘氏,生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准备在庆历四年某月某日安葬于董坊祖坟。弟弟渭哭泣着来告诉我说:‘我哥哥忧虑世上没有人了解他,谁可以为他作铭呢?’我一向为梦升悲伤,于是替他作铭说:我曾读梦升写的文章,读到他哭悼哥哥之子庠的文章,其中说:‘您的文章如闪电激荡、雷霆震响,雨雹突然停止,寂静无声地消失湮没;我每次吟诵,都不禁叹息不止。’唉!梦升竟然还不及庠,既不能震动世人,也不能使人惊异,只是郁结埋藏;是谁使您的才华不能施展?我不知道该归罪于谁,只能徒然为梦升悲哀。张子野墓志铭【欧阳修】
吾友张子野既亡之二年,其弟充以书来请曰:「吾兄之丧,将以今年三月某日塟于开封,不可以不铭。铭之莫如子宜。」呜呼!予虽不能铭,然乐道天下之善以传焉,况若吾子野者,非独其善可铭,又有平生之旧朋友之恩,与其可哀者,皆宜见于予文,宜其来请于予也。初,天圣九年,予为西京留守推官,是时陈郡谢希深、南阳张尧夫与吾子野尚皆无恙。于时一府之士皆魁杰贤豪,日相往来,饮酒欢呼,上下角逐,相争先后以为笑乐;而尧夫、子野退然其间,不动声气,众皆指为长者。予时尚少,心壮志得,以为洛阳东西之冲,贤豪所聚者多,为适然耳。其后去洛来京师,南走夷陵,并江汉,其行万三四千里,山砠水厓,穷居独游,思从曩人,邈不可得。然虽洛人至今皆以谓无如向时之盛,然后知世之贤豪不常聚,而交游之难得为可惜也。初在洛时,已哭尧夫而铭之;其后六年,又哭希深而铭之;今又哭吾子野而铭。于是又知非徒相得之难,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久在于世,亦不可得。呜呼!可哀也已。子野之世:曰赠太子太师,讳某,曾祖也;宣徽北院使、枢宻副使,累赠尚书令,讳逊,皇祖也;尚书比部郎中,讳敏中,皇考也。曾祖妣李氏,陇西郡夫人;祖妣宋氏,昭化郡夫人,孝章皇后之妹也;妣李氏,永安县太君。子野家聮后姻,世久贵仕,而被服操履甚于寒儒,好学自力,善笔札。天圣二年举进士,歴汉阳军司理叅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叅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与今叅知政事宋公咸荐其能,改著作佐郎,监郑州酒税,知阆州阆中县,就拜秘书丞,秩满知亳州鹿邑县。寳元二年二月丁未,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八。子伸、郊、社掌生,次从,次幼未名。女五人,一适人矣。妻刘氏,长安县君。子野为人,外虽愉怡,中自刻苦,遇人浑浑不见圭角,而志守端直,临事果决,平居酒半,脱冠垂头,童然秃且白矣。予固已悲其早衰,而遂止于此,岂其中亦有不自得者邪?子野讳先,其上世博州髙唐人,自曾祖以来家京师而葬开封,今为开封人也。铭曰:
嗟夫!子野质厚材良,孰屯其亨,孰短其长?岂其中有不自得,而外物有所戕?开封之原,新里之乡,三世于此,其归其藏。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七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十
徂徕石先生墓志铭【宋·欧阳修】
译我的朋友张子野去世两年后,他的弟弟充来信请求说:‘我哥哥的丧事,准备在今年三月某日安葬,不能没有墓志铭。能够作铭的人,没有谁比您更合适。’唉!我虽然不能很好地作铭,但乐于称道天下人的善行,使它流传;何况像我的子野这样的人,不仅他的善行值得铭刻,还有我们平生旧交的情谊,以及其中令人悲哀之处,都应当见于我的文章,他来请求我,实在是合宜的。当初,天圣九年,我任西京留守推官;那时陈郡谢希深、南阳张尧夫和我的子野都还健在。当时一府之中的士人全是杰出贤豪,每天相互往来,饮酒欢呼,上下相互较量,争着比先后,以此作为笑乐;而尧夫、子野安静退让地处在其中,不显露声色,众人都指称他们为长者。我当时还年轻,意气豪壮、志得意满,以为洛阳东西交通的要冲、贤豪聚集之地很多,能够如此相聚只是偶然罢了。后来我离开洛阳来到京城,又南行到夷陵,沿着江汉跋涉,走了万三四千里;山路崎岖,水岸险峻,穷困地独自居住游历,想追随从前那些人,却遥远得无法再见。然而即使洛阳人直到今天都说没有像从前那样兴盛的时期,我这才知道,世上的贤士豪杰并不会长久聚集,而朋友交游的难得实在值得惋惜。当初我在洛阳时,已经为尧夫哭泣并写了墓志铭;后来过了六年,又为希深哭泣并写了墓志铭;如今又为吾子野哭泣并作铭。因此我又知道,不只是人与人相知相得很难,即使善人君子希望有幸长久活在世上,也是不可得的。唉!真是可悲啊!子野的世系是:赠太子太师、讳某者,是曾祖;宣徽北院使、枢密副使,累赠尚书令、讳逊者,是皇祖;尚书比部郎中、讳敏中者,是皇考。曾祖母李氏,封陇西郡夫人;祖母宋氏,封昭化郡夫人,是孝章皇后的妹妹;母亲李氏,封永安县太君。子野家世代与皇后家族联姻,长期显贵做官,但他的穿戴举止却胜过寒门儒生,勤学自励,擅长书札。天圣二年考中进士,历任汉阳军司理参军、开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参军。王文康公、钱思公、谢希深以及现任参知政事宋公都推荐他的才能,于是改任著作佐郎,监理郑州酒税,任阆州阆中县知县,任期届满后授秘书丞,任期满后任亳州鹿邑县知县。宝元二年二月丁未,因病死于任上,享年四十八岁。儿子有伸、郊、社掌生,次子从,幼子尚未命名。女儿五人,已有一人出嫁。妻子刘氏,封长安县君。子野为人,外表虽和悦欢快,内心却刻苦自持;与人相处浑厚朴实,不显露锋芒,但志向操守端正刚直,遇事果断。平日饮酒到一半,便脱下帽子低垂着头,显出童子般的样子,头发已经秃了,而且全白。我本来已经为他的早衰感到悲伤,没想到他竟就止步于此,难道他的内心也有不能自我满足的地方吗?子野名先,他的上世是博州高唐人,自曾祖以来便居住在京师而葬在开封,如今成为开封人。铭曰:唉!子野禀性质朴厚重,才干优良,是什么使他的通达受到阻滞,又是什么使他的长处过早结束?难道是他内心有所不得志,而外在事物又有所伤害吗?开封的原野,新里的乡土,三代都在这里,他将在这里归来并安葬。《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十 《徂徕石先生墓志铭》【宋·欧阳修】
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守道,字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隐者也。其仕尝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徳,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先生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畆,不忘天下之忧。以谓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已。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轲矣。不幸遇疾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竒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验。頼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扵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塟其五世未塟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徳,而进退二三大臣,増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鋭。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厯圣徳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太山孙明复曰:子祸始于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竒祸者,乃诗之所斥也。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于南京,尝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巻,曰某集者若干巻,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说。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余喜怒哀乐,必见于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逺。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信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于已,亦以是教于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先生直讲岁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岁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徕,以庆厯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谓待彼谤熖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没,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某所。将葬,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黙、徐遁等来吿曰:谤熖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
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德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愈逺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亦云其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
江邻几墓志铭【欧阳修】
译徂徕先生姓石,名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徂徕是鲁地东部的一座山,但先生并不是隐士。他曾经在朝廷任职。鲁人不称他的官职,而称颂他的德行,把他看作徂徕山、鲁地的声望所在,鲁人所尊敬的人,所以就用他居住的山来配合对其德行的称誉,称为徂徕先生,这是鲁人的意愿。先生相貌厚重,气度完备,学问笃实,志向远大;即使身处田野,也不忘天下的忧患。他认为时势没有不可作为的,做了就没有达不到的;不在那个职位上,也要实行自己的主张。自己的主张若被采用,功业利益施于天下,不一定要由自己亲自完成;自己的主张若不被采用,即使因此获罪受祸,直到死也不后悔。他遇到事情便奋发激愤,写成文章,极力陈述古今治乱成败,用来指斥当世的贤愚善恶,是非分明,无所避讳。世俗之人很惊骇他的言论,因此诽谤议论纷纷,小人尤其嫉恨他,彼此共同出力,一定要把他排挤至死。先生安然不惑,毫不改变,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我比孟轲还勇敢。’不幸患病去世。死后,奸人想借奇祸中伤大臣,仍指着先生制造事端,说他是假死后向北逃往契丹了,请求打开棺材验证。幸赖天子仁慈圣明,察知这是诬陷,先生才没有被开棺,妻子儿女也得以保全。先生世代务农,父亲讳丙,开始凭做官进身,官至太常博士。先生二十六岁考中进士甲科,任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征召他任主簿,还未到任,便因上书议论赦令而被罢免,不再召用。任期满后,升任某军节度掌书记,代替父亲在蜀地任职,做嘉州军事判官。遭逢父母丧,离职服丧,脸上不洗,赤脚步行,亲自在徂徕山下耕作,并把五代以来未能安葬的七十位祖先安葬。服丧期满,召入国子监任直讲。当时朝廷出兵讨伐元昊,久无战功,天下困顿不堪;天子奋发,想要振兴国威,又进退二三位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求得治理天下的意图十分强烈。先生欣喜地说:‘这是盛大的事情啊,《雅》《颂》正是我的职责,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作《庆历圣德诗》,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计数百字。诗作传出后,泰山孙明复说:‘你的祸患就从这里开始了。’明复是先生的师友。后来那些所谓制造奇祸的奸人,正是诗中所斥责的人。先生自从闲居徂徕山后,任职于南京,曾经用经术教授学生;到了太学,更以师道自居,跟随他的门人弟子很多。太学的兴盛,是从先生开始的。他所作的文章,有《某集》若干卷、《某集》若干卷;他斥责佛教、道教和时文,写有《怪说》。在《中国论》中说:‘除去这三者,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他告诫奸臣和宦官女子,写有《唐鉴》,说:‘我不是只为一代作鉴戒。’其余喜怒哀乐,也都必然表现在文章中。他的文辞博大雄辩,气势雄伟,而忧思深远。他说:‘学习的人,是学习成为仁义之人。只有忠诚才能忘却自身,只有对自己的信念笃定,才可以努力实行。用这个要求自己,也用这个教导别人。所谓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这些人,我没有一天不在口中诵念。我希望和天下士人都成为周公、孔子的门徒,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一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也没有一天稍稍忘记在心中。至于我的行为违背世俗、惊动众人,有人嘲笑我,我就说:我不是狂妄痴愚的人。’因此君子观察他的行为而相信他的言论,推究他的用心而哀怜他的志向。先生任直讲一年多,杜祁公把他推荐给天子,授太子中允。如今丞相韩公又推荐他,于是任直集贤院。又过了一年多,才离开太学,任濮州通判。当时正在徂徕等待任职,于庆历五年七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一岁。朋友庐陵人欧阳修作诗哭悼他,认为等到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之后,先生的道才会显明。先生去世后,妻子儿女饥寒交迫,无法自持。如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出俸禄买田来养活他们。过了二十一年,他的家人才得以把先生安葬在某地。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师讷和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来告诉我说:‘诽谤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可以发扬先生的光辉了,冒昧请求您作铭。’我说:‘我的诗不是说过吗?您的道自然能够长久,何必需要我的铭文?’徐遁等说:‘即使如此,这也是鲁人的愿望。’于是为他作铭说:高峻的徂徕山啊,正像您的德行一样!是鲁人所仰望的。浩荡的汶水啊,正像您的道一样!越传得久远,就越长久。道难以实行啊,孔子、孟子也说过自己惶惶不安。一世的困厄啊,却成为万世的光辉。您说:‘我若没有天命,那么桓魋和臧仓又在哪里?’自古圣贤都是如此啊!唉!您即使遭受毁谤,那又有什么伤害呢?《江邻几墓志铭》【欧阳修】
君讳休复,字邻几。其为人外若简旷,而内行修饬,不妄动于利欲。其强学博览,无所不通,而不以矜人。至有问輙应,虽好辩者不能穷也。已则黙,若不能言者。其为文章淳雅,尤长扵诗,淡泊闲远,往往造人之不至。善隶书,喜琴奕,饮酒。与人交久而益笃。孝扵宗族,事孀姑如母。天圣中,与尹师鲁、蘓子美逰,知名当时。举进士及第,调蓝山尉,骑驴赴官,每据鞍读书,至迷失道,家人求得之,乃觉。厯信、潞二州司法叅军,又举书判拔萃,改大理寺丞,知长葛县事。通判阆州,以母丧去职。服除,知天长县事。迁殿中丞,又以父忧终丧。献其所著书,召试,充集贤校理,判尚书刑部。当庆厯时,小人不便大臣执政者,欲累以事去之。君友苏子美,杜丞相壻也,以祠神会饮得罪。一时知名士皆被逐,君坐落职,监蔡州商税。久之,知奉符县事。改太常博士,通判睦州,徙庐州,复得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登闻检院,为羣牧判官。出知同州,提点陜西路刑狱。入判三司盐铁句院,修起居注,累迁刑部郎中。君于治人则曰:“为政所以安民也,无扰之而已。”故所至民乐其简易。至辨疑折狱,则或权以术举,无不得,而不常用,亦不自以为能也。君所著书号《唐冝鉴》十五巻,《春秋世论》三十巻,《文集》二十巻。又作《神吿》一篇,言皇嗣事,以谓皇嗣国大事也。臣子以为嫌而难言,或言而不见纳,故假神告祖宗之意,务为深切,冀以感悟。又尝言昭宪太后杜氏子孙宜録用,故翰林学士刘筠无后,而官没其赀,宜为立后,还其赀。刘氏得不絶。君之论议颇多,凡与其游者莫不称其贤,而在上位者久未之用也。自其修起居注,士大夫始相庆,以为在上者知将用之矣。而用君者亦方自以为得,而君亡矣。呜呼,岂非其命哉!君以嘉佑五年四月乙亥以疾终于京师,即以其年六月庚申塟于某所。君享年五十有六。方其无恙时,为理命数百言。已而疾且革,其子问所欲言,曰:“吾已着之矣。”遂不复言。曽祖讳浚,殿中丞,赠驾部员外郎。妣李氏,始平县太君。祖讳日新,驾部员外郎,赠太仆少卿。妣孙氏,富阳县太君。考讳中古,太常博士,赠工部侍郎。妣张氏,仁寿县太君。夫人夏侯氏,永安县君,金部郎中彧之女。先君数月卒。子男三人:长曰懋简,并州司户叅军;次曰懋相,太庙斋郎;次曰懋廸。女三人:长适秘书丞钱衮,余尚幼。君姓江氏,开封陈留人也。自汉轑阳侯德居于陈留之圉城,其后子孙分散,而君世至今居圉城不去。自髙祖而上七世葬圉南夏冈,由大王父而下三世乃塟阳夏。铭曰:
彼驰而我后,彼取而我不。岂用力者好先,而知命者不茍?嗟吾邻几兮,卒以不偶。举世之随兮,君子之守。众人所亡兮,君子之有。其失一世兮,其存不朽。惟其自以为得兮,吾将谁咎?
蔡君山墓志铭【欧阳修】
译君讳休复,字邻几。他为人外表简朴旷达,内在操行修洁严整,不因利欲而轻率行动。他勤奋好学,博览群书,无所不通,却不拿这些来向人炫耀。有人向他请教,他总是立即应答,即使善于辩论的人也难以问倒他;回答完便沉默,仿佛不会说话。他的文章淳厚雅正,尤其擅长诗歌,淡泊闲远,往往达到别人达不到的境界。擅长隶书,喜欢琴棋和饮酒。与人交往,时间越久感情越深厚。对宗族孝敬,侍奉守寡的姑母如同母亲。天圣年间,他与尹师鲁、苏子美交游,在当时很有名。考中进士,调任蓝山县尉,骑驴赴任,每每倚着鞍子读书,以至于迷失道路,家人找到他时,他才察觉。历任信州、潞州司法参军,又考取书判拔萃,改任大理寺丞,任长葛县知县。任阆州通判,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任天长县知县。升任殿中丞,又因父亲去世服满丧期。献上自己所著的书,奉召接受考试,任集贤校理,兼判尚书刑部。庆历年间,小人不满大臣执政,想借事牵连他们使其离职。君是苏子美的朋友,苏子美是杜丞相的女婿,因参加祭祀神灵的聚会饮酒获罪。一时之间有名的士人都被驱逐,君也因受牵连而降职,监理蔡州商税。过了很久,任奉符县知县。改任太常博士,任睦州通判,调任庐州,又任集贤校理,兼判吏部南曹、登闻检院,任群牧判官。出任同州知州,提点陕西路刑狱。入朝判三司盐铁勾院,修撰起居注,屡次升任刑部郎中。君治理百姓时说:‘施政就是为了使百姓安宁,只是不扰民罢了。’所以他所到之处,百姓都喜欢他的简易政风。至于辨明疑案、审理诉讼,有时也权宜地运用计策,没有不能办成的;但他并不经常使用,也不把这当作自己的才能。君所著书有《唐宜鉴》十五卷、《春秋世论》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谈论皇嗣之事,认为皇嗣是国家的大事。臣子因为有所顾忌而难以开口,有人虽说了却没有被采纳,所以假托神灵告诫祖宗的意思,务求说得深切,希望能够使人觉悟。他又曾说昭宪太后杜氏的子孙应当录用;翰林学士刘筠没有后嗣,死后官府没收了他的财产,也应当为他立后,归还他的财产,这样刘氏就不至于绝嗣。君的议论很多,凡是同他交游的人没有不称赞他的贤能的,但身居高位的人长期没有任用他。自从他修撰起居注以后,士大夫才开始相互庆贺,认为在上位的人知道将要任用他了。然而正准备任用君的人也正自以为得人时,君却去世了。唉,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君于嘉祐五年四月乙亥因病死于京师,就在这一年六月庚申安葬于某地。君享年五十六岁。当他没有患病时,写了数百字安排后事。后来病势危重,儿子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说:‘我已经写下来了。’于是便不再说话。曾祖讳浚,殿中丞,赠驾部员外郎;曾祖母李氏,封始平县太君。祖父讳日新,驾部员外郎,赠太仆少卿;祖母孙氏,封富阳县太君。父亲讳中古,太常博士,赠工部侍郎;母亲张氏,封仁寿县太君。夫人夏侯氏,封永安县君,是金部郎中彧的女儿,在君之前数月去世。儿子三人:长子懋简,任并州司户参军;次子懋相,任太庙斋郎;次子懋迪。女儿三人:长女嫁秘书丞钱衮,其余尚且年幼。君姓江,开封陈留人。自汉代轑阳侯刘德居住在陈留圉城以来,后代子孙虽有分散,但君家世代至今仍居住在圉城而未离开。自高祖以上七代葬在圉城南面的夏冈,从大王父以下三代才葬在阳夏。铭曰:别人奔走在前,我却落在后面;别人取得,我却得不到。难道是用力的人喜欢抢先,而懂得天命的人不肯苟且吗?可叹我的邻几啊,最终还是没有得到际遇。世人都随波逐流,君子却坚守操守;众人失去的,君子却拥有;他失去的是一世,保存的却是不朽。只是那些自以为得意的人啊,我将归咎于谁呢?《蔡君山墓志铭》【欧阳修】
予犮蔡君谟之弟曰君山为开封府太康主簿时,予与君谟皆为馆阁校勘,居京师。君山数徃来其兄家,见其以县事决于其府。府尹吴遵路素刚好,以严惮下吏。君山年少位卑,能不慑屈,而得尽其事之详。吴公独喜,以君山为能。予始知君山敏于为吏,而未知其它也。明年,君谟南归拜其亲。夏,京师大疫,君山以疾卒于县。其妻程氏,一男二女皆幼。县之人哀其贫,以钱二百千为其赙。程氏泣曰:“吾家素以廉为吏,不可以此污吾夫。”拒而不受。于是又知君山能以惠爱其县人,而以廉化其妻妾也。君山间尝语予曰:“天子以六科策天下士,而学者以记问应对为事,非古取士之意也。吾独不然,乃昼夜自苦为学。”及其亡也,君谟发其遗稿,得十数万言,皆指世之务。其后踰年,天子与大臣讲天下利害为条目,其所改更于君山之稿,十得其五六。于是又知君山果天下之竒才也。君山景佑中举进士,初为长溪县尉。县媪二子渔于海而亡,媪指某氏为仇,告县捕贼。县吏难之,皆曰:“海有风波,岂知其不水死乎?且虽果为仇所杀,若尸不得,则于法不可理。”君山独曰:“媪色有寃,吾不可不为理。”乃阴察仇家得其迹,与媪约曰:“吾与汝宿海上,期十日不得尸,则为媪受捕贼之责。”凡宿七日,海水潮二尸浮而至,验之皆杀也。乃捕仇家伏法。民有夫妇偕出而盗杀其守舍子者,君山亟召里民毕会,环坐而孰视之,指一人曰:“此杀人者也。”讯之果伏。众莫知其何术以得也。长溪人至今喜道君山事,多如此。曰:“前史所载能吏号如神明,不过此也。”自天子与大臣条天下事,而屡下举吏之法,尤欲官无小大,必得其材。方求天下能吏,而君山死矣,此可为痛惜者也。君山讳髙享年二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今年君谟又归迎其亲,自太康取其柩以归,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且谓予曰:「吾兄弟始去其亲而来京师,欲以仕宦为亲荣。今幸还家,吾弟独以柩归。甚矣,老者之爱其子也!何以塞吾亲之悲?子能为我铭君山乎?」乃为之铭曰:
鸣呼!吾闻仁义之行于天下也,可使父不哭,子老不哭,少嗟夫!君山不得其寿,父母七十扶行送柩。退之有言:“死孰谓夭?”子墓予铭,其传不朽,庶几以此慰其父母。
孙明复先生墓志铭【欧阳修】
先生讳复,字明复,姓孙氏,晋州平阳人也。少举进士不第,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着《尊王发微》。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先生年逾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廸将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与羣弟子进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贱而欲托以子,是髙先生之行义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名。”于是乃许。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执杖履侍左右,先生坐则立,升降拜则扶之,及其徃谢也亦然。鲁人既素髙此两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莫不叹嗟之。而李丞相、孔给事亦以此见称于士大夫。其后介为学官,语于朝曰:“先生非隐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庆厯二年,枢宻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其道德经术宜在朝廷,召拜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尝召见迩英阁说诗,将以为侍讲,而嫉之者言其讲说多异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以狂谋捕治,索其家得诗有先生姓名,坐贬监虔州商税,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长水县,签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上言:“孙某行为世法,经为人师,不宜弃之逺方。”乃复为国子监直讲。居三岁,以嘉佑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赐以绯衣银鱼。及闻其丧,恻然予其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学之诸生相与吊哭赙治其丧。于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于郓州湏城县卢泉乡之北扈原。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说以乱经,其言简易明,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于经之本义为多方。其病时,枢宻使韩琦言之天子,选书吏给纸笔,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其家得其书十有五篇録。之藏于秘阁,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铭曰:
圣既殁,经更战焚,逃藏脱乱,仅传存。众说乗之,汨其原,怪迂百出,杂伪真。后生牵卑习前闻,有欲患之,寡攻羣,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蚀,相吐吞日月,卒复光破昏。博哉功利无穷垠,有考其不在斯文。
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欧阳修】
译我任蔡君谟的弟弟君山为开封府太康主簿时,我和君谟都任馆阁校勘,住在京师。君山多次往来于他哥哥家,见到他把县里的事情拿到府中裁决。府尹吴遵路一向刚硬严厉,喜欢用威严使下属官吏畏惧。君山年少位卑,却能不害怕屈服,并把事情的详情全部说清楚。吴公唯独欣赏他,认为君山有才能。我这才知道君山做官办事敏捷,却还不了解他的其他方面。第二年,君谟南归拜见父母。夏天,京师发生大疫,君山因病死于县中。他的妻子程氏以及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还年幼。县里人怜悯他的贫困,拿二十万钱作为丧礼相赠。程氏哭着说:‘我家一向以廉洁做官,不可以用这个玷污我丈夫。’于是拒绝接受。由此我又知道,君山能够用恩惠仁爱对待县民,也能以廉洁感化妻妾。君山偶尔曾对我说:‘天子用六科策试天下士人,而学者把记诵问答当作要务,这不是古代取士的本意。我偏偏不这样,于是日夜苦心求学。’他去世后,君谟打开他的遗稿,得到十多万字,都是针对世间事务的。后来过了一年多,天子和大臣把天下利害列成条目,其中对君山稿子的修改,十项中有五六项相同。由此又知道君山果真是天下奇才。君山景祐年间考中进士,起初任长溪县尉。县中老妇人的两个儿子在海上捕鱼时死去,老妇指控某氏是仇人,向县里报告,请求捕捉凶手。县吏对此很为难,都说:‘海上有风浪,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淹死的呢?况且即使果真被仇人杀害,如果找不到尸体,按法律也无法审理。’唯独君山说:‘老妇的神色显然有冤屈,我不能不替她审理。’于是暗中查察仇家,找到了线索,同老妇约定说:‘我和你一起住在海上,十天之内找不到尸体,就由我承担捕贼不力的责任。’一共住了七天,海潮涨起,两个尸体漂来,验看后果然都是被杀的。于是逮捕仇家,依法伏罪。有一对夫妻一起出门,盗贼杀死了守家的孩子。君山立即召集乡里百姓全部到场,围坐着仔细察看,指着一个人说:‘这个人就是杀人者。’审讯后果然认罪。众人都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查出来的。长溪人直到今天还喜欢讲述君山的事,大多都是这样的,说:‘前史所记载的能吏,号称如神明,也不过如此。’自从天子和大臣把天下事务列成条目,又多次下令推举能吏,尤其希望无论官职大小,都一定得到有才干的人。正当寻求天下能吏时,君山却死了,这真是令人痛惜的事。君山名高,享年二十八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今年君谟又回去迎接父母,从太康把他的灵柩取回,准备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地。他又对我说:‘我们兄弟当初离开父母来到京师,是想通过做官使父母荣耀。如今幸而回到家中,唯独我的弟弟以灵柩归来。老人疼爱自己的孩子,实在太深了!用什么来填补我父母的悲痛呢?您能为我作一篇君山墓志铭吗?’于是作铭说:唉!我听说仁义施行于天下,可以使父亲不哭,子女年老时也不哭,少【疑有脱文】。君山没有得到长寿,父母七十岁还扶杖送他的灵柩。韩愈说过:‘死了谁说就是夭折?’把您的墓交给我来作铭,它的流传可以不朽,希望多少能用这个安慰您的父母。《孙明复先生墓志铭》【欧阳修】先生名复,字明复,姓孙,晋州平阳人。年轻时考进士没有考中,退居泰山南面,学习《春秋》,著有《尊王发微》。鲁地有很多求学者,其中最贤能而有道德的石介,自石介以下的人都把他当作老师来侍奉。先生年过四十,家贫未娶,李丞相迪想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先生对此心存疑虑。石介和众弟子进言说:‘公卿不肯降低身份礼遇士人已经很久了,如今丞相不因先生贫贱而想把女儿托付给他,这是尊重先生的品行道义。先生应当借此成全丞相的贤名。’于是先生才答应。给事中孔道辅为人刚正严肃,不轻易同人交往,听闻先生的声望,便亲自前往拜见。石介拿着杖、穿着鞋侍奉在左右;先生坐下,他便站着;先生上下台阶行礼,他便扶持;到孔道辅前往道谢时,也是如此。鲁人本来就一向推重这两个人,由此开始认识师生之礼,没有不感叹的。李丞相、孔给事也因此受到士大夫的称誉。后来石介任学官,在朝廷上说:‘先生不是隐士,只是想做官却还没有得到门路。’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说他的道德经术应当置于朝廷,于是召授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先生曾被召到迩英阁讲解《诗经》,朝廷将要任命他为侍讲,但嫉妒他的人说他的讲解多处不同于先儒,于是此事作罢。庆历七年,徐州人孔直温因狂妄谋反被捕审治,搜查他的家时发现诗中有先生的姓名,先生因此被贬为监虔州商税,调任泗州,又调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签书应天府判官公事、陵州通判。翰林学士赵概等十多人上言:‘孙某的品行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经学可以作为人的老师,不应把他弃置在远方。’于是又任国子监直讲。居职三年,于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六岁,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任大理评事,天子临幸太学,赐给他绯衣银鱼袋。天子听闻他的丧事,悲伤地赐给他家钱十万;公卿大夫、朋友以及太学诸生共同前往吊哭,资助办理丧事。于是于这一年十月二十七日,把先生葬在郓州须城县卢泉乡北面的扈原。先生研治《春秋》,不被传注迷惑,不作曲解经义的说法来扰乱经文;他的论说简明易懂,以诸侯大夫的功过来考察时世的盛衰,并由此推见王道政治的治乱,在许多方面都得到了经书的本义。他病重时,枢密使韩琦把这件事告诉天子,天子选派书吏,供给纸笔,命他的门人祖无择到家中取得他的著作十五篇,抄录下来。把它们收藏在秘阁。先生有一个儿子大年,尚且年幼。铭曰:圣人已经去世,经书又经历战乱焚烧,逃避隐藏以脱离祸乱,仅仅流传保存下来。众家学说乘隙而入,使经书的本源受到混淆,怪诞迂曲的说法层出不穷,真伪杂糅。后来的学者拘泥于卑陋习见和前人传闻,有人想除掉这些弊病,却因力量少而敌不过群议,往往只是用油膏去助长火势。有勇气的人啊,先生排除浮云,刮去磨灭经书的遮蔽,使相互吞吐的日月最终重新发光,冲破昏暗。功业广大啊,利益无穷无尽;若要考察它,就不在别的地方,而在这篇文章中。《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欧阳修】
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久矣。当至和嘉佑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髙等,亦以文学称于时。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隠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辨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曾祖讳佑,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职方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歳余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材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户读书,絶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逹出处之际,得其粹精,涵蓄充溢,抑而不发。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葢其禀也厚,故发之迟;志也悫,故得之精。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会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覇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巻。书成方奏,未报而君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勅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轼今为殿中丞,直史馆;辙权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迟,有文集二十巻,谥法三巻。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恤养其孤,乡人多德之。葢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汨而不明者,诸儒以附会之说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旨见矣。”作《易传》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君生于逺方,而学又晚成,常叹曰:“知我者惟吾父与欧阳公也。”然则非予谁宜铭?铭曰:
苏显,唐世实栾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孙自其髙曾,乡里称仁伟欤?明允大发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
北海郡君王氏墓志铭【欧阳修】
太常丞致仕吴君之夫人曰北海郡君王氏,潍州北海人也。皇考讳汀,举明经不中,后为本州岛助教。夫人年二十三,归于吴氏。天圣元年六月二日,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七。夫人为人孝顺俭勤,自其幼时,凡于女事其保傅,皆曰教而不劳,组紃织纴,其诸女皆曰巧,莫可及其归于吴氏也,其母曰:“自吾女适人,吾之内事无所助。”而吴氏之姑曰:“自吾得此妇,吾之内事不失时。”及其卒也,太常君曰:“举吾里中有贤女者,莫如王氏。”于是娶其女弟以为继室。而今夫人戒其家曰:“凡吾吴氏之内事,惟吾女兄之法是守,至今而不敢失。”夫人有贤子曰奎,字长文,初举明经,为殿中丞,后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今为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夫人初用子恩追封福寿县君,其后长文贵显,以夫人为请。天子曰:“近臣吾所宠也,有请其可不从。”乃特追封夫人为北海郡君。长文号泣顿首曰:“臣奎不幸,窃享厚禄,不得及其母,而天子宠臣以此俾以报其亲,臣奎其何以报?”当是时,朝廷之士大夫,吴氏之乡党邻里,皆咨嗟叹息曰:“吴氏有子矣!”嘉佑四年冬,长文请吿于朝,将以明年正月丁酉葬夫人于郓州之鱼山。夫人生三男曰奎、奄、胃,今夫人生一男曰参,女三人,孙男女九人,曾孙女二人。铭曰:
奎显矣,奄早亡。胃与参仕,方强以一子荣,一乡生虽不及殁,有光孙曾多有后,愈昌。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八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十一
赠尚书工部侍郎孔公墓志铭【宋王安石】
译蜀地有一位君子,姓苏,名洵,字明允,是眉州眉山人。君的品行道义在家中修养,在乡里取得信任,在蜀地人的心中闻名已久。至和、嘉祐年间,他和两个儿子轼、辙一同来到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他所著的二十二篇文章,献给朝廷。文章传出后,公卿士大夫争相传阅。他的两个儿子考进士都名列高等,也因文学才华闻名当时。眉山在西南数千里之外,一天之内父子三人默默无闻的名声震动京师,于是苏氏文章便名满天下。君的文章博大雄辩,宏伟有力,读者悚然,仿佛看见了他的为人。见到他本人后,却温和谦恭,仿佛不善言辞;同他接近相处越久,越觉得可爱;偶尔让他拿出自己的作品,越是叩问,越觉得没有穷尽。唉!可以说是纯正明达、笃实厚重的君子了。曾祖讳佑,祖父讳杲,父亲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代都没有显达。职方君有三个儿子,名澹、涣,和君;澹、涣都凭文学考中进士,唯独君年轻时不喜欢学习,年纪已经很大还不识字。职方君放任他而不过问,乡里亲族都感到奇怪。有人问原因,职方君只是笑而不回答,君也依然如此。二十七岁时才大为发愤,辞去平素来往的少年朋友,闭门读书写文章。一年多后考进士,第二次又没有考中;又参加茂材异等考试,仍未考中。退下来叹息说:‘这些不足以成为我学习的内容。’于是把自己所写的数百篇文章全都取出烧掉,更加闭门读书,五六年不再动笔写文章,才深入研究六经百家的学说,考察古今治乱成败以及圣贤困厄、通达、出仕、退处的情形,得到其中的精粹,涵养积蓄,充实饱满,却抑制着不发泄出来。过了很久,他慨然说:‘可以了。’从此落笔片刻便能写出数千字,文章纵横上下、出入驰骤,一定达到深奥精微之处才停止。大概他的禀赋厚重,所以发达得晚;志向诚笃,所以所得精纯。来到京师后,一时之间,后来的年轻学者都尊重他的贤能,学习他的文章,把他当作老师和法式;因为他父子三人都闻名,所以称他为老苏,以便区别。起初欧阳修把他的文章上奏,朝廷召他到紫微阁考试,他推辞不去,于是授任试秘书省校书郎。正逢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的礼书,便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他领取俸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一同修撰礼书,完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后正要奏上,尚未得到答复,君便因病去世,实为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享年五十八岁。天子听闻后哀悼他,特赠光禄寺丞,命有关部门准备船只,把他的灵柩运回蜀地。君娶程氏,是大理寺丞文应的女儿。生有三个儿子:景先早死;轼如今任殿中丞、直史馆;辙权任大名府推官。三个女儿也都早死。孙子有迈、迟;著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君善于同人交往,急人之难;朋友死后,便抚恤养育他们的孤儿,乡人多感念他的恩德。他晚年喜欢研究《易经》,说:‘《易》的道理深奥啊,混乱而不明白,是因为诸儒用牵强附会的说法扰乱了它。除去这些说法,圣人的旨意就显现出来了。’他作《易传》尚未完成便去世。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安镇乡可龙里。君生在偏远地方,学问又成就得晚,常叹息说:‘了解我的,只有我的父亲和欧阳公。’既然如此,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铭呢?铭曰:苏显在唐代本是栾城人,因为做官而留居眉州。苏蕃的子孙从其高祖、曾祖以来,乡里都称赞他们仁厚伟大吗?明允在文章上大有成就,既有文章又有儿子;他的声名长存不朽,后嗣也更加昌盛。唉!明允可以说没有死亡。《北海郡君王氏墓志铭》【欧阳修】太常丞致仕吴君的夫人,是北海郡君王氏,潍州北海人。父亲讳汀,考明经没有考中,后来任本州助教。夫人二十三岁时,嫁到吴家。天圣元年六月二日,因病去世,享年三十七岁。夫人为人孝顺、节俭、勤劳。从幼年起,凡是女子应做的事情,保傅都说教她并不费力;缝纫、织布等女工,她的女伴都说技艺精巧,无人能比。她嫁到吴家后,她的母亲说:‘自从我的女儿出嫁,我的家务便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了。’吴家的婆婆却说:‘自从我有了这个媳妇,我的家务没有错过时节。’她去世后,太常君说:‘全乡贤能的女子,没有比王氏更好的。’于是娶她的妹妹作为继室。如今夫人又告诫家人说:‘凡是我们吴家的内务,只遵守我姐姐的规矩,到现在也不敢有所违失。’夫人有贤能的儿子奎,字长文,起初考明经,任殿中丞;后来考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如今任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夫人起初因儿子的恩典追封福寿县君,后来长文显贵,便为母亲请求加封。天子说:‘近臣是我所宠爱的人,他有所请求,怎么可以不答应?’于是特意追封夫人为北海郡君。长文号哭叩头说:‘臣奎不幸,私自享有优厚俸禄,却来不及报答母亲;天子以这样的恩宠施加于臣,使臣得以报答亲人,臣奎将用什么来报答呢?’当时,朝廷的士大夫、吴氏的乡亲邻里,都叹息说:‘吴家有这样的儿子啊!’嘉祐四年冬,长文向朝廷请假,准备在第二年正月丁酉把夫人葬在郓州鱼山。夫人生了三个儿子,名奎、奄、胃;现在夫人生一个儿子,名参;有三个女儿、九个孙子孙女、两个曾孙女。铭曰:奎已经显达了,奄早早去世。胃和参都在做官,正当壮年;凭一个儿子也能荣耀家族。一乡之人,活着时虽没有赶上见证她的荣显,死后却有光彩;孙辈曾辈多有后代,家族更加昌盛。《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八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十一 《赠尚书工部侍郎孔公墓志铭》【宋·王安石】
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事兼管内河堤司农同羣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孔公者,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讳朂之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讳仁玉之孙,兖州泗水县主簿讳光嗣之曾孙,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孙也。其仕当今天子天圣寳元之间,以刚毅谅直名闻天下。尝知谏院矣,上书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而廷奏枢宻使曹利用、尚御药罗崇勲罪状。当是时,崇勲操权利,与士大夫为市,而利用悍强不逊,内外惮之。尝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废,引谏官御史伏阙以争,又求见上,皆不许,而固争之得罪,然后已。葢公事君之大节如此。此其所以名闻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终于大位为天下惜者也。公讳道辅,字原鲁。初以进士释褐,补宁州军士推官。年少耳,然断狱议事,已能使老吏惮惊。遂迁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名。其后尝直史馆,待制龙图阁,判三司理欠慿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糺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数以争职不阿,或绌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葢未尝自诎也。其在兖州也,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道辅一言。”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乆于外矣。未几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说公稍折节以待迁,公乃告以不能。于是人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坐狱语连大臣数人,故移其狱御史。御史劾士元罪止于杖,又多更赦。公见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与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执政又以谓公为大臣地道,故出知郓州。公以寳元二年如郓,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于滑州之韦城驿,享年五十四。其后诏追复郭皇后位号,而近臣有为上言公明肃太后时事者,上亦记公平生所为,故特赠公尚书工部侍。即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讳宾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曰宗翰,今为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赠公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而以嘉佑七年十月壬寅葬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歩。公廉于财,乐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笃,而尤不好鬼神禨祥。事在宁州,道士治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数出近人,人传以为神州将欲视验以闻,故率其属徃拜之,而蛇果出。公即举笏击蛇杀之,自州将以下皆大惊,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观公数处朝廷大议,视祸福无所择,其智勇有过人者,胜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称公者,故余亦不得而畧也。铭曰:
展也孔公,维志之求,行有险夷,不改其辀。权强所忌,谗謟所雠,考终厥位,宠禄优优。维皇好直,是锡公休。序行纳铭,为识诸幽。
司封员外郎秘阁校理丁君墓志铭【王安石】
译宋朝已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事兼管内河堤、司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的孔公,是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名朂的儿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名仁玉的孙子,兖州泗水县主簿、名光嗣的曾孙,也是孔子的第四十五世孙。他在当今天子天圣、宝元年间做官,以刚毅、诚信、正直闻名天下。曾任谏院,向皇帝上书请求明肃太后归政于天子,又在朝廷上奏枢密使曹利用、尚御药罗崇勋的罪状。当时,罗崇勋掌握权力,同士大夫做交易;曹利用强悍傲慢,内外都畏惧他们。曾任御史中丞时,郭皇后被废,他带领谏官、御史伏阙进谏争辩,又请求面见皇帝,都没有得到允许,却仍然坚持争辩而获罪,这才停止。这就是孔公侍奉君主的大节。他之所以闻名天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士大夫多为他没有最终身居高位而替天下惋惜。公名道辅,字原鲁。起初凭进士出身任宁州军士推官。那时年纪还轻,然而审断案件、议论政事,已经能使老吏畏惧惊服。后来升任大理寺丞,任兖州仙源县知县,又以能干闻名。此后曾任直史馆、龙图阁待制,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纠察在京刑狱,任许州、徐州、兖州、郓州、泰州五州知州,留守南京;其中兖州、郓州和御史中丞都任过两次。他所到之处都把政务治理得好,多次因坚持职守、直言不阿而或被贬黜、或被升迁,但终身坚守一个原则,从未自行屈服。他在兖州时,近臣有人进献诗一百篇,执政请求授其龙图阁直学士。皇帝说:‘这些诗虽然很多,却不如孔道辅一句话。’于是任命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人们因此推测皇帝正思念公,不久便会召他回朝。没过多久,果然又召他任御史中丞;但宰相派人劝他说稍稍降低操守以等待升迁,公便告知对方自己做不到。于是人们又推测他不能长期居于中枢,公果然被派出任职。起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因案件牵连数位大臣,所以把案件移交御史台。御史弹劾冯士元,认为罪行只应处杖刑,而且多次遇到赦免。公面见皇帝,皇帝本来就奇怪一个小吏竟与大臣私下交往、玷污朝廷,而所犯罪行却只有这样;执政又认为公是在替大臣开脱,所以让他出任郓州知州。公于宝元二年前往郓州,途中得病,于十二月壬申死在滑州韦城驿,享年五十四岁。后来诏令恢复郭皇后的名位,有近臣向皇帝谈起公在明肃太后时期的事,皇帝也记得公一生的作为,因此特赠公为尚书工部侍郎。公的夫人金城郡君尚氏,是尚书都官员外郎讳宾的女儿,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淘,如今任尚书屯田员外郎;次子宗翰,如今任太常博士,都有治理政事、立身行事的才能。他的家族屡次追赠公为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于嘉祐七年十月壬寅把公葬在孔子墓西南一百步。公对财物廉洁,乐于救济施舍;遇到故人的子弟,恩遇尤其深厚;尤其不喜欢鬼神和祥瑞之事。公在宁州任职时,道士修治真武像,有一条蛇从像前穿过,多次出来接近人,众人传说它是神灵。州将想亲自察看后上报,便率领属下前往拜见,蛇果然出现。公立即举起笏板把蛇打死,从州将以下的人都大惊,过后又都十分佩服。公由此开始知名。然而我看公多次处理朝廷重大议论,面对祸福从不选择退避,他的智勇有过人之处;胜过一条蛇的妖异,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世人大多凭这件事称赞公,所以我也不能略去不写。铭曰:伟大啊孔公,心中所求的只是志向;道路有险有夷,始终不改变车辕的方向。权势强盛者所忌恨,谗言谄媚者所仇视;最终考察一生,职位和恩宠俸禄都很优厚。皇帝喜爱正直之人,所以赐给公这样的福泽。叙述他的品行并纳入铭文,用来在幽冥之中作记。《司封员外郎秘阁校理丁君墓志铭》【王安石】
朝奉郎、尚书封司员外郎、充秘阁校理、新差通判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晋陵丁君卒。王某曰:噫!吾僚也。方吾少时,辅我以仁义者,乃发哭吊其孤,祭焉而许以铭。越三月,君壻以状至,乃叙铭赴其葬。叙曰:君讳寳臣,字符珍,少与其兄宗臣皆以文行称乡里,号为二丁。景佑中,皆以进士起家。君为峡州军事判官,与庐陵欧阳公游,相好也。又为淮南节度掌书记,或诬富人以博州将贵人也,猜而专,吏莫敢议,君独力争正其狱。又为杭州观察判官,用举者兼州学教授,又用举者迁太子中允,知越州剡县。葢其始至,流大姓一人,而县遂治,卒除弊与利甚众,人至今言之。于是再迁为太常博士,移知端州。侬智髙反,攻至其治所,君出战能有所捕斩,然卒不胜,乃与其州人皆去避之,坐免一官,徙黄州。会恩除太常丞,监湖州酒,又以大臣有解举者迁博士,就差知越州诸暨县。其治诸暨如剡,越人滋以君为循吏也。英宗即位,以尚书屯田员外郞编校秘阁书籍,遂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质直自守,接上下以恕,虽贫困未尝言利,于朋友故旧无所不尽,故其不幸废退,则人莫不怜;少进也,则皆为之喜。居无何,御史论君尝废矣,不当复用,遂出通判永州。世皆以咎言者,谓为不宜。夫驱未尝教之卒,临不可守之城,以战虎狼百倍之贼,议今之法则独可守死尔;论古之道则有不去之以死,有去之以生。吏方操法以责士,则君之流离穷困,几至老死,尚以得罪于言者,亦其理也。君以治平三年待阙于常州,于是再迁尚书司封员外郎,以四年四月四日卒,年五十八。有文集四十巻。明年二月二十九日葬于武进县懐德北乡郭荘之原。君曾祖讳辉,祖讳谅,皆弗仕。考讳柬之,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饶氏,封晋陵县君,前死。子男隅。太庙斋郎除隮为进士,其季恩儿尚幼,女嫁秘书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同县胡宗愈,其季未嫁,嫁胡氏者亦又死矣。铭曰:
文于辞为达,行于徳为充,道于古为可,命于今为穷。呜呼!已矣!卜此新宫。
太常博士曽公墓志铭【王安石】
译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秘阁校理、新差通判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的晋陵丁君去世了。王某说:‘唉!他是我的同僚。’当我年轻时,曾用仁义来辅导我的人,如今我前往哭吊他的孤儿,并祭奠他,答应为他作铭。过了三个月,君的女婿带着行状来到,于是我叙述他的事迹,赶赴葬礼作铭。叙曰:君名宝臣,字元珍,年轻时和哥哥宗臣都以文章品行闻名乡里,号称二丁。景祐年间,都凭进士出身开始做官。君任峡州军事判官时,与庐陵欧阳公交游,彼此友好。又任淮南节度掌书记时,有人诬告一个富人;博州将领是显贵之人,猜忌专横,属吏没人敢议论,唯独君竭力争辩,纠正了这件狱案。又任杭州观察判官,因被举荐兼任州学教授;又因被举荐升任太子中允,任越州剡县知县。他刚到任时,流放一个豪强大姓,县政于是得到治理,最终革除弊端、兴办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很多,人们直到今天还在谈论。于是再次升任太常博士,调任端州知州。侬智高反叛,进攻到他的治所,君出战,能够捕获、斩杀一些敌人,但最终不能取胜,于是同州人一起离开躲避,因此获罪免去一官,调任黄州。适逢恩典,恢复任太常丞,监理湖州酒务;又因大臣有人为他解荐,升任博士,就地任越州诸暨县知县。他治理诸暨如同治理剡县,越地人更加认为君是奉行仁政的好官。英宗即位,任命他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编校秘阁书籍,于是任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性情质朴正直,坚守自持,以宽恕态度对待上下,即使贫困也从不谈利;对朋友故旧无不尽心尽力,所以他不幸被废黜退居时,人们无不怜惜;稍有升进时,大家又都替他高兴。过了不久,御史说君曾经被废黜,不应当再次任用,于是出任永州通判。世人都认为言官说得不对。有人说:驱使从未训练过的士卒,面对不可守的城池,去同强过虎狼百倍的贼寇交战;按照今天的法令,只能坚守而死;按照古代的道理,有人不离去而死,有人离去以求生。官吏正拿法令来责备士人,那么君四处流离、困顿穷苦,几乎到老死的地步,却还因言官的指责获罪,也有他的道理。君于治平三年在常州等待任职,于是再次升任尚书司封员外郎,于治平四年四月四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有《文集》四十卷。第二年二月二十九日葬在武进县怀德北乡郭庄的原野。君的曾祖讳辉,祖父讳谅,都没有做官。父亲讳柬之,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饶氏,封晋陵县君,先于君去世。儿子隅,任太庙斋郎;除隮考中进士;小儿子恩儿尚且年幼。女儿嫁给秘书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同县人胡宗愈;小女儿尚未出嫁,嫁给胡宗愈的女儿也已经去世。铭曰:文章在言辞上通达,品行在道德上充实,道理合于古代而可行,命运处于当今却困厄。唉!完了!在这里择地营造新墓宫。《太常博士曾公墓志铭》【王安石】
公讳易占,字不疑,姓曾氏,建昌南豊人。其世出,有公之考赠谏议大夫致尧之碑。大夫当太宗、真宗世为名臣。公少以荫补太庙斋郎,为抚州宜黄、临川二县尉,举三司法中进士第,改镇东节度推官,还改武胜节度掌书记,崇州军事判官,皆不徃用。举者监真州装卸米仓,迁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知泰州之如皋,信州之玉山二县。知信州钱仙芝者,有所丐于玉山,公不与,即诬公吏治之得。所以诬公者,仙芝则请出御史。当是时,仙芝葢有所挟,故虽坐诬公抵罪,而公亦卒失博士,归不仕者十二年。复如京师,至南京病遂卒。娶周氏、吴氏,最后朱氏,封崇安县君。子男六人:曅、巩、牟、宰、布、肇。女九人。公以端拱已丑生,卒时庆厯丁亥也。后卒之二年而塟,其墓在南丰之先莹。始公以文章有名,及试于事,又愈以有名。临川之治,能不以威而使恶人之豪帅其党数百人,皆不复为恶。在越州,其守之合者倚公以治,其不合者有所不可,公辄正之。荘献太后用道士言作干明观,匠数百人,作数歳不成。公语道士曰:“吾为汝成之。”为之捐其费太半,役未几而罢。如皋岁大饥,固请于州而越海以籴,所活数万人。明年稍已熟,州欲收租赋如常,公独不肯听。岁尽而泰之县民有复亡者,独如皋为完。既又作孔子庙,讽县人兴于学。玉山之政,既除其大恶,而至于桥梁、廨驿无所不至。葢公之已试于事者能如此。既仕不合,即自放为文章十余万言,而时议十巻,尤行于世。时议者惩已事,忧来者,不以一身之穷而遗天下之忧,以为其志不见于事,则欲发之于文。其文不施于世,则欲以传于后。后世有行吾言者,而吾岂穷也哉?葢公之所为作之意也。寳元中,李元昊反,契丹亦以兵近邉,阳为欲弃约者,天子独忧之,诏天下有能言者皆勿讳。于是言者翕然论兵以进。公独以谓天下之安危,顾吾自治不耳?吾已自治,夷狄无可忧者;不自治,忧将在于近,而夷狄岂足道哉?即上书言数事,以为事不尔,后当如此。既而皆如其云。公之遭诬,人以为寃,退而贫,人为之忧也。而公所为十余万言,皆天下事,古今之所以存亡治乱。至其寃且困,未尝一以为言。公没,而其家得其遗疏曰:「刘向有言: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譛之,则贤人舍而善政还。此可谓明白之论,切于今者。夫夷狄动扵外,百姓穷于下,臣以谓尚未足忧也。臣之所谓可忧者,特在分诸臣之忠邪而已。」其大畧如此,而其详有人之难言者。葢公既病而为之,未及上而终云。呜呼,其尤可以见公之志也。夫谏者贵言人之难言,而传者则有所不得言。读其畧,不失其详,后世其有不明者乎?公之事亲,心意几微,辄逆得之。好学不怠,而不以求闻于世。所见士大夫之丧塟二人,逆一人之柩以归,又字其孤。又一人者,宰相舅,尝为赞善大夫,死三十年犹殡,殡坏,公为增修,又与宰相书责使塟之。此公之行也。葢公之试于事者,小而不尽其材,而行之所加,又近。唯其文可以见公之所存,而名后世。故公之故人子王某,取其尤可以铭后世者,而为铭曰:
夫辨邪正之实,去万事之例,而归宰相之责。合兵为农,以立天下之本;设学校,奨名节,以材天下之士。正名分,定考课,通财弊,以成制度之法。古之所以治者,不皆出于此乎?而时议之言如此。读其书以求其志,鸣呼!公之志何如也?
大理寺杨君墓志铭【王安石】
君讳忱,字明叔,华阴杨氏子。少卓荦,以文章称。天下治《春秋》,不守先儒说,每发一论一议,畅达简明,超厉卓越,世儒莫能难也。及为吏,按奸发伏,振擿利害。夫人之以声名权势骄士者,常逆为君自绌。葢君有以过人如此。然恃其能,奋其气,不治防畛,以取通于世,故终于无所就以穷。初,君以父荫守将作监主簿,数举进士不中,数上书言事,其言有众人所不敢言者。丁文简公且死,为君求职,君辞焉。复用大臣荐,召君试学士院,又久之不就。积官至朝奉郎,行大理寺丞,通判河中府事,飞骑尉,而坐小法绌,监蕲州酒税,未赴,而以嘉佑七年四月辛已卒于河南,享年三十九。顾言曰:“焚吾所为书,无留也。”以柩从先人塟。八年四月辛夘,从其父塟河南府洛阳县平乐乡张封村。君曾祖讳津,祖讳守庆,坊州司马,赠尚书左丞。父语,偕翰林侍读学士,以尚书工部郎致仕,特赠尚书兵部侍郎。娶丁氏,清河县君,尚书右丞度之女。子男两人:景畧,守太常寺太祝,好书学,能自立;景彦,早卒。君有文集十巻,又别为《春秋正论》十巻,《微言》十巻,《通例》二十巻。铭曰:
芒乎其孰始,以有厥美?昧乎其孰止,以终于此。纳铭幽宫,以慰其子。
右领军致仕王君墓志铭【王安石】
译公名易占,字不疑,姓曾,建昌南丰人。他的世系情况,见于他父亲赠谏议大夫致尧的碑文。致尧大夫在太宗、真宗时期是名臣。公年轻时凭祖荫补任太庙斋郎,任抚州宜黄、临川二县县尉;考取三司法中进士第,改任镇东节度推官,又调任武胜节度掌书记、崇州军事判官,都没有赴任。因被举荐而任真州装卸米仓监官,升任太子中允、太常丞、太常博士,任泰州如皋、信州玉山二县知县。信州知州钱仙芝曾向玉山县有所索取,公不答应,他便诬告公治理属吏有过失。诬告公的人钱仙芝于是请求派御史审理。当时钱仙芝大概有所倚仗,所以虽然因诬告公而获罪抵刑,公也最终失去博士之职,回乡不做官达十二年。后来再次到京师,到了南京病势加重,终于去世。娶周氏、吴氏,最后娶朱氏,封崇安县君。儿子六人:曅、巩、牟、宰、布、肇。女儿九人。公生于端拱己丑年,去世时为庆历丁亥年。去世后二年才下葬,墓在南丰祖先墓地。公起初凭文章闻名,等到实际任事接受考验后,名声更加显著。在临川任职时,他能够不用威势,就使恶人的首领和其党羽数百人都不再作恶。在越州,赞同他治理方针的官员依靠他施政;不赞同的,凡有不当之处,他总是加以纠正。荘献太后听信道士的话修建干明观,役使数百名工匠,几年也没有建成。他对道士说:“我替你把它建成。”于是替它捐出大半费用,工程没多久便停止了。如皋年成大荒,他坚决向州府请求,越过海去买粮,救活了数万人。第二年稍稍丰收,州府想照常征收租赋,唯独他不肯听从。年终泰州所属各县的百姓又有人逃亡,唯独如皋县保持完整。后来他又修建孔子庙,劝导县人兴办学校。治理玉山时,既铲除了大恶,至于桥梁、廨驿等事也无不过问。这大概就是他已经在实际事务中得到验证的才能。后来做官与当权者不合,便放意写文章十多万字;其中《时议》十卷,尤其流传于世。《时议》所讨论的,是以已经发生的事情为鉴戒,忧虑将来的祸患,不因个人困穷而遗忘天下的忧患;他认为自己的志向若不能在政事中表现出来,就想在文章中发抒;文章若不能施行于世,就想把它流传给后代。后世若有人实行我的主张,我难道还算困穷吗?这大概就是他写作的用意。寳元年间,李元昊反叛,契丹也出兵逼近边境,表面上像是想要撕毁盟约,天子独自为此忧虑,下诏天下,凡有能进言的人都不要有所避讳。于是进言的人纷纷议论军事而上书。唯独他认为,天下的安危,难道只在于我们能不能治理好自己吗?我们治理好了自己,夷狄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治理不好自己,忧患就在身边,夷狄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于是上书谈了几件事,认为事情如果不这样处理,后来必然会变成那个样子。后来果然都如他所说。他遭受诬陷,别人都替他感到冤屈;他退职后贫困,别人也替他忧虑。但他所写的十多万字,都是关于天下大事以及古今兴亡治乱的。他到了蒙冤而又困穷的时候,却从未在文章中提及自己的遭遇。他死后,家人得到他的遗疏,写道:“刘向说过:谗邪之人所以一齐进用,是因为君上疑心太重。任用贤人而施行善政,若有人进谗,贤人就会被舍弃,善政也会退回去。这可以说是明白透彻的论断,对今天尤其切切相关。夷狄在外发动事变,百姓在下层陷于困穷,我认为这还不足以忧虑。臣所说真正可忧虑的,只在于辨别群臣的忠与邪罢了。”大意就是这样,其中详细内容还有人难以说出口。大概他已经病重,才写下这篇奏疏,还没有来得及上奏就去世了。唉,这尤其可以看出他的志向。进谏的人可贵之处,在于能说出别人难以说出的话;而传述的人则有些话不能明说。读了这篇大略,却不会失掉其中的详细内容,后世难道还会有不明白的吗?他侍奉父母,父母心意中极细微的变化,他总能预先体察到。喜爱学习而不懈怠,却不以求得世人知名为目的。他见到士大夫中有两人办丧葬,便预先迎接其中一人的灵柩归来,又为他的孤儿取字。另一人是宰相的舅舅,曾任赞善大夫,死后三十年仍停棺未葬;棺柩坏了,他替他增修,又写信给宰相责备他,让他办理安葬。这些就是他的品行。他在实际事务中施展的才能,本来就很少,而且未能尽其所长;他品行所施及的范围,也很近。只有他的文章可以看见他内心所存的志向,并使他的名声流传后世。因此,他的故人之子王某,选取其中尤其可以铭刻后世的内容,写下铭文说:辨明邪正的实际,废除万事各行其是的旧例,把责任归给宰相;把军队合并为农民,以建立天下的根本;设置学校,奖励名节,使天下的士人各有所长。正定名分,确定考核制度,疏通财利的弊端,以建立成文的制度。古代之所以能够治理天下的办法,不都是从这里产生的吗?而《时议》的言论就是这样。读他的文章来探求他的志向,唉!他的志向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大理寺杨君墓志铭》【王安石】君名忱,字明叔,是华阴杨氏之子。年轻时卓异不凡,以文章著称。天下研治《春秋》的人,大多不拘守先儒的说法;每当他提出一种议论,总是通畅明白、简要清晰,超拔卓越,世间儒者没有谁能驳难他。做官以后,审查奸邪、揭发隐伏,整治并揭示利害。那些凭借声名权势而向士人骄横的人,常常预先因为君的存在而自我收敛。他有过人的才能就是这样。然而他倚仗才能,奋发意气,不修饰防范,不经营通达于世的门径,所以终于一事无成而困穷。起初,君凭父亲的恩荫任将作监主簿,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又多次上书谈论政事,其中有些话是众人不敢说的。丁文简公将死时,替君谋求官职,君辞谢了。后来又因大臣推荐,召他到学士院试用,过了很久仍未就职。官职逐渐升至朝奉郎,代理大理寺丞,任河中府通判、飞骑尉;后来因触犯小法而被贬抑,监蕲州酒税,还没有赴任,便于嘉佑七年四月辛巳在河南去世,享年三十九岁。临终时他说:“烧掉我所写的书,一本也不要留下。”灵柩随先人的墓地安葬。嘉佑八年四月辛卯,随父亲葬于河南府洛阳县平乐乡张封村。君的曾祖父名津,祖父名守庆,任坊州司马,追赠尚书左丞。父亲名语,曾与翰林侍读学士同任官职,以尚书工部郎中致仕,特赠尚书兵部侍郎。君娶丁氏,封清河县君,是尚书右丞丁度的女儿。儿子两人:景畧,任守太常寺太祝,喜好读书学习,能够自立;景彦,早年去世。君有文集十卷,另有《春秋正论》十卷、《微言》十卷、《通例》二十卷。铭文说:茫然啊,谁是最初使他拥有这些美德的?昏昧啊,谁又使他终于走到这一步?把这篇铭文纳入幽深的墓宫,用来安慰他的儿子。《右领军致仕王君墓志铭》【王安石】
君王氏讳乙,字次公,其望在太原,而实家大名之元城,不知其始所以徙。曾祖讳安,当周世宗时,为阁门通事舎人。祖讳廷温,开寳中,泰宁军节度副使。考讳奉諲,右班殿直,赠左武卫大将军。君尝举进士不中,因献其所藏书秘阁,而上书言先臣某,逮事许王于先皇帝,有一日之幸,臣实其子。天子下其问验,以为三班借职,累迁至内殿崇班,合门祗候,淮南东路都廵检使。皇佑二年,年七十三,以右领军卫将军致仕,卒于海州,而以嘉佑二年塟真州之扬子县某乡某原,以后夫人刘氏祔。于是先夫人林氏既塟矣。君强记博闻,刚毅而聪眀,好读书,虽老矣,读书未尝少止。于穷人贱士,茍义所在,乐与之为胶漆。一欲以不直加我,虽严贵人,义终不为受也。数上书言事,皆中世病,而用事者多不听,听者两言耳。又事之小者,然当时蒙其利。言楚州可去堰为闸,岁省卒二十一万七千人,钱一百三十万,米六万八千石。又言河阴可以茶盐募入谷而漕之河北,为十说以排三司之难,三司不能绌其一,此当时蒙其利者也。宋兴百年,大定于太宗至真宗,内外富矣。内外自是遂务以无为养息天下,朝廷所尚贤良进士,而将相大臣之世用。君方慨然懐古人趋赴功业之意,欲起贫贱不势左右,而以其辩智当人主,众圆独方,用非其时,卒以不合。呜呼,甚可悲也。然天下不肖多畏恶君,以其伉直而幸其龃龉不得意以老,独贤者哀之耳。君子越石,秦州观察判官,其次子仁杰为进士,女二人嫁进士林度,陈州项城主簿宋造。余尝为君僚,而与其子越石同年进士也。铭其塟曰:
强能,吾嬴,吾与之为抗。嬴者惴惴,吾与之为让。卒嬴于强,以窒于行。维其心之亨,以实其声也。
广西转运使屯田员外郎苏君墓志铭【王安石】
庆厯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欧阳修,以言事切直,为权贵人所怒,因其孤甥女子有狱,诬以奸利事,天子使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苏君与中贵人杂治。当是时,权贵人连内外诸怨恶修者,为恶言欲倾修,鋭甚,天下汹汹,必修不能自脱。苏君卒白上曰:“修无罪,言者诬之耳。”于是权贵人大怒,诬君以不直,绌使为殿中丞泰州监税。然天子遂寤,言者不得意,而修等皆无恙。苏君以此名闻天下。嗟乎!以忠为不忠而诛,不当于有罪,人主之大戒。然古之陷此者相随属,以有左右之谗,而无如苏君之救,是以卒至于败亡而不悟。然则苏君一动,其功于天下岂小也哉?苏君既出逐,权贵人更用事,凡五年之间再赦,而君六徙,东西南北,水陆奔走,辄万里,其心恬然,无有怨悔,遇事强果,未尝少屈。葢孔子所谓刚者,殆苏君乎?苏君之仁与智,又有足称者。尝通判陜府,当葛懐敏之败,邉告急,枢宻使使取道路戍还之卒,再戍仪渭。于是延州还者千人,至陜,闻再戍,大恐,即讙聚谋为变。吏白闭城,城中无一人敢出。君徐以一骑出,卒间谕慰,止之,而以便宜还使者。戍卒喜曰:“微苏君,吾不得生。”陜人亦曰:“微苏君,吾其掠死矣。”有令刺陜西之民以为兵,敢亡者死。既而亡者得,有司治之以死,君辄纵去,而言上曰:“令民以死者为事,不集也。事集矣,亡者犹不赦,恐其众相率而为盗,惟朝廷幸哀怜愚民,使得自反。”天子以君言为然,而三十州之亡者皆不死。其后知坊州,州税赋之无归者,里正代为之输岁币,大家数十,君悉钩治,使归其主。坊人不忧为里正,自苏君始也。苏君讳安世,字梦得,其先武功人,后徙蜀,蜀亡归家于京师,今开封人也。曾大考讳进之,率府副率;大考讳继,殿直考讳咸熈,赠都官郎中。君以进士起家,三十二年,其卒年。五十九,为广西转运使,而官止于尚书屯田员外郎者,以君十五年不求磨勘也。君娶南阳郭氏,又娶清河张氏,为清河县君子。台文,永州推官;祥文,太庙斋郎;炳文,试将作监主簿;彦文,未仕。女子五人:适进士会稽江崧,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扬,三人尚幼。君既卒之三年,嘉佑二年十月庚午,其子塟君扬州之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而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王某为铭曰:
皇有四极,周绥以福,使维苏君,奠我南服。亢亢苏君,不圜其方,不晦其眀。君子之刚,其枉在人,我得吾直,谁怼谁愠?祗天之役,日月有丘,其下冥冥,昭君无穷。某之铭。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王安石】
译君姓王,名乙,字次公,郡望在太原,实际家居大名府元城县,不知道最初因何迁徙。曾祖名安,在周世宗时任阁门通事舍人。祖父名廷温,开寳年间任泰宁军节度副使。父亲名奉諲,任右班殿直,追赠左武卫大将军。君曾参加进士考试未中,便把自己收藏的书献入秘阁,又上书说先臣某曾在先皇帝时侍奉许王,得到过一天的宠幸,臣就是他的儿子。天子下令核查此事,任他为三班借职,逐渐升至内殿崇班、閤门祗候、淮南东路都巡检使。皇祐二年,君七十三岁,以右领军卫将军致仕,死于海州;嘉祐二年葬在真州扬子县某乡某原,并将继夫人刘氏附葬。此前夫人林氏已经安葬。君记忆力强、见闻广博,刚毅而聪明,喜爱读书,即使年老,读书也从未稍有停止。对于贫穷的人和卑贱的士人,只要合乎义,便乐于同他们亲密交往。有人想凭不正当的事情加害于我,即使是严厉尊贵的人,他也终究不肯接受。他多次上书谈论政事,所说的都切中当时的弊病,但当权者大多不肯听,真正听进去的只有两句话罢了。又有一些较小的政事,却使当时的人蒙受了利益。他说楚州可以拆去堰坝改建水闸,每年可节省士卒二十一万七千人、钱一百三十万、米六万八千石。又说河阴可以用茶盐招募人运粮,再漕运到河北;他写了十条理由来排除三司的困难,三司没有一条能够驳倒。这也是当时人从中得到的利益。宋朝建立百年,太宗至真宗时天下大定,内外都富足了。从此朝廷内外便一心以无为来休养天下,朝廷所崇尚的是贤良、进士以及世代任用的将相大臣。君却正慨然怀有追慕古人、奔赴功业的志向,想从贫贱而无权势的人中提拔人才,用自己的辩才和智慧与人主抗衡;众人圆滑而他独自方正,才能没有用在合适的时代,终于因不合时宜而失意。唉,实在可悲。然而天下那些不肖之人,大多害怕并憎恶君,却庆幸他因为刚直而处处龃龉、不得志直到老去,只有贤者才为他悲哀。君的长子越石,任秦州观察判官;次子仁杰为进士;两个女儿分别嫁给进士林度和陈州项城县主簿宋造。我曾任君的僚属,又与他的儿子越石同年中进士。为他的安葬作铭说:强者逞强,我便同他抗争;弱者战战兢兢,我便同他谦让。最终我胜过强者,却因而堵塞了施行志向的道路。只是我的内心通达,所以才使我的声名充实。《广西转运使屯田员外郎苏君墓志铭》【王安石】庆历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人欧阳修,因为议论政事切直,触怒了权贵。权贵便借他的孤甥女子涉讼之事,诬陷他犯有奸利罪,天子派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人苏君与宦官共同审理。当时,权贵串联朝廷内外一切怨恨欧阳修的人,散布恶言,极力想扳倒欧阳修,声势十分猛烈,天下人都惶惶不安,认为欧阳修一定不能脱身。苏君最终向皇上申明:“欧阳修没有罪,是进言的人诬陷他罢了。”于是权贵大怒,诬陷苏君不正直,贬为殿中丞、泰州监税。然而天子终于醒悟,进言者没有达到目的,欧阳修等人也都安然无恙。苏君因此名闻天下。唉!把忠臣当作不忠而加以诛罚,在没有罪的情况下定罪,这是人主最大的戒惧。可是古代陷入这种境地的人接连不断,都是因为身边有谗言,却没有像苏君这样的人营救,所以最终到了败亡仍不醒悟的地步。这样看来,苏君这一次行动,对天下的功劳难道还小吗?苏君被逐出京城以后,权贵更加掌握政权;五年之间两次遇到赦令,而君六次迁徙,东西南北,水陆奔波,每次动辄万里,内心却安然自若,没有怨恨悔恨,遇到事情刚强果断,从未稍有屈服。孔子所说的刚强之人,大概就是苏君吧?苏君的仁德和智慧,也有值得称道之处。他曾任陕府通判,葛怀敏战败时,边境告急,枢密使派人调取守边后撤的士卒,准备再次戍守仪、渭二州。延州撤回的士卒一千人到了陕府,听说还要再次戍边,非常恐慌,立即喧闹聚集,谋划叛变。官吏禀告应当关闭城门,城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去。君慢慢骑一匹马出城,在士卒中劝解安慰,制止了他们,并便宜行事地让使者返回。戍卒高兴地说:“若不是苏君,我们就不能活了。”陕地人也说:“若不是苏君,我们恐怕就要被掠杀而死了。”朝廷下令刺取陕西百姓充任士兵,胆敢逃亡的处死。后来有逃亡者被捕,有司依法判处死刑,君总是把他们释放,并上奏说:“命令百姓以死来承担这种事情,已经不能召集到兵员了。事情既然已经办成,逃亡者仍不赦免,恐怕他们会互相率领去做盗贼;只希望朝廷怜悯愚民,让他们能够自行悔改。”天子认为君说得对,于是三十州的逃亡者全都免于死罪。后来君任坊州知州,州中无处归属的税赋,一向由里正代为缴纳,每年有几十户大户如此。君把这些人全部查治,使税赋归还原主。从苏君开始,坊州百姓便不再担忧被充任里正。苏君名安世,字梦得,祖先是武功人,后来迁居蜀地;蜀地灭亡后,举家归于京师,今为开封人。曾祖父名进之,任率府副率;祖父名继,任殿直;父亲名咸熈,追赠都官郎中。君以进士起家,做官三十二年,去世时五十九岁。那年他任广西转运使,而官职只到尚书屯田员外郎,是因为他十五年没有请求磨勘升迁。君先娶南阳郭氏,后娶清河张氏,封清河县君。儿子:台文,任永州推官;祥文,任太庙斋郎;炳文,试任将作监主簿;彦文,尚未入仕。女儿五人:一人嫁进士会稽人江崧,一人嫁单州鱼台县尉江山人赵扬,另外三人尚幼。君去世三年后,嘉佑二年十月庚午,他的儿子把君葬在扬州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人王某为他作铭说:皇天拥有四方极远之地,周遍地以福泽安抚它们;请让苏君守护,使我们的南方得到安定。刚正不屈的苏君,不使方正变圆曲,不使光明变昏暗。君子的刚强,他的冤屈在于世人;我获得了自己的正直,又怨恨谁、恼怒谁?只是奉行上天的使命,日月照临丘墓;墓下幽暗深深,却使君的声名永无穷尽。这是某所作的铭文。《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王安石】
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君既与兄元相犮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覉,善辩说,与其兄俱以智畧为当世大人所噐寳。元时,朝廷开方畧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陜西大师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扵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君年五十九,以嘉佑某年某月某甲子塟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瓌不仕,璋真州司户叅军,琦太庙斋即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曰:
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鸣乎,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九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十二
葛兴祖墓志铭【宋王安石】
许州长社县主簿葛君讳良嗣字兴祖,其先处州之丽水人,而兴祖之父徙居明州之鄞,兴祖塟其父润州之丹徒,故今又为丹徒人矣。曾大父讳遇,不仕。大父讳旰,赠尚书都官郎中。父讳源,以尚书度支郎中终。仁宗时,度支君三子,当天圣、景佑之间,以文有声,赫然进士中。先人尝受其挚,阅之终篇而屡叹葛氏之多子也。既而三子者伯仲皆蚤死,独其季在,即兴祖。兴祖博知多能,数举进士,角出其上,而刻励修洁,笃于亲犮,慨然欲有所为以効于世者也。年四十余,始以进士出仕州县,余十年而卒,穷于无所遇以死。嗟乎!命不可控引,而才之难恃以自见,葢久矣。然兴祖于仕未尝茍,闻人疾苦欲去之如在已,其临视虽细故,人不以属耳目者,必皆致其心。论者多怪之曰:“兴祖且老矣,弊于州县而服勤如此。”余曰:“是乃吾所欲与兴祖。”夫大仕之则奋,小仕之则怠忽以不治,非知德者也。兴祖闻之,以余之言为然。兴祖娶胡氏,又娶郑氏。其卒年五十三,实治平二年三月辛已。其塟以胡氏袝,在丹徒之长乐乡显扬村,即其年十一月某甲子也。兴祖三男子:蘩、藴,皆有文学。蘩,许州临颕县主簿;藴,邓州穰县主簿;苹,尚幼也。四女子皆未嫁云。铭曰:
蹇于仕,以为人尤不憗施,以年孰主,孰谋?无大憾于德,又将何求?
孔处士墓志铭【王安石】
先生讳旼,字宁极,睦州桐庐县尉讳询之曾孙,赠国子博士讳延滔之孙,尚书都官员外郎讳昭亮之子。自都官而上至孔子四十五世。先生尝欲举进士,已而悔曰:“吾岂有不得已于此耶?”遂居于汝州之龙兴山,而上塟其亲扵汝。汝人争讼之不可平者,不听有司,而听先生之一言。不羞犯有司之刑,而以不得于先生为耻。庆厯七年,诏求天下行义之士,而守臣以先生应诏。于是朝廷赐之米帛,又勅州县除其杂赋。嘉佑三年,近臣多言先生有道德可用,而执政度以为不肯屈,除守秘书省校书郎致仕。四年,近臣又多以为言,乃诏以为国子监直讲。先生辞,乃除守光禄寺丞致仕。五年,大臣有请先生为其属县者,于是天子以知汝州龙兴县事。先生又辞,辞未听,而六月某日,先生终于家,年六十七。大臣有为之请命者,乃特赠太常丞。至七年月日,弟■〈日为〉塟先生于尧山都官之兆,而以夫人李氏袝。李氏故大理评事昌符之女,生一女,嫁为士人妻,而先物故。先生事父母至孝,居丧如礼,遇人恂恂,虽仆奴不忍以辞气加焉。衣食与田桑有余,辄以赒其乡里。贷而后不能偿者,未尝问也,未尝疑人。人亦以故不忍欺之。而世之传先生者,多异学士大夫有知而能言者。葢先生孝弟忠信,无求于世,足以使其乡人畏服之如此,而先生未尝为异也。先生博学,尤喜易,未尝著书,独《大衍》一篇传于世。考其行治,非有得于内,其孰能致此耶?当汉之东徙,髙守节之士,而亦以故成俗,故当世处士之闻独多于后世,乃至于今知名为贤而处者,葢亦无有几人。岂世之所不尚,遂湮没而无闻?抑士之趋操亦有待于世耶?若先生固不为有待于世,而卓然自见于时,岂非所谓豪杰之士者哉?其可铭也已。铭曰:有入而不出,以身易物;有徃而不反,以私其佚呜乎!先生好洁而无尤,匪佚之私,维志之求。
王深父墓志铭【王安石】
译君名平,字秉之,姓许。我曾替他编次家谱,他就是所谓如今任泰州海陵县主簿的人。君与兄长元相友爱,名闻天下;自己年轻时卓异不羁,善于辩说,和兄长都凭智慧谋略被当时的大人物视为珍宝。元丰年间,朝廷开设方略科选拔,招揽天下有特殊才能的人;陕西大师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相拿君所写的书来推荐,于是被召试,授为太庙斋郎。不久选任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次推荐,说君有大才,可以让他试办政事,不应抛弃在州县。君也常常意气慨然,自信能够有所作为,然而最终始终没有得到一次施展才智的机会而死去。唉,这实在可悲。士人中本来有超脱世俗、独自行其意志的人,任凭众人辱骂、讥笑、侮辱,困顿受辱也不后悔;他们没有一般人的追求,而是对后世有所期待,所以处处不合时宜本来就是应该的。至于那些有智谋、追求功名的人,窥测时势、俯仰进退,以迎合权势和事物的趋向,却总是不得志的,也多得数不清。辩才足以动摇万物,却困穷于没有机会施展游说;谋略足以夺取三军,却在崇尚武力的国家受到羞辱。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唉,那些有所期待而不后悔的人,他们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君五十九岁,于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在真州扬子县甘露乡某处的原野。夫人李氏。儿子:瓌,未入仕;璋,任真州司户参军;琦,任太庙斋郎;琳,为进士。女儿五人,已经出嫁两人,分别嫁进士周奉先和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文说:有人想拔擢他使他奋起,却没有人能排挤他使他停止;唉,许君就是如此。在这种情况下,又是谁使他如此呢?《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九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十二 《葛兴祖墓志铭》【宋·王安石】许州长社县主簿葛君名良嗣,字兴祖。他的祖先是处州丽水人,兴祖的父亲迁居明州鄞县;兴祖把父亲葬在润州丹徒,所以如今又成为丹徒人了。曾祖父名遇,没有做官。祖父名旰,追赠尚书都官郎中。父亲名源,官至尚书度支郎中。仁宗时,度支君有三个儿子,在天圣、景祐年间都以文章有声望,显赫地考中进士。我的先人曾接受他们的拜见,读完文章多次感叹葛氏子弟众多。不久三兄弟中的长、次二人都早死,只有小儿子还在,就是兴祖。兴祖博学多知、才能多方,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名次都超过别人;又刻苦自励、修身自洁,笃厚地侍奉父母,意气慨然地想有所作为来报效社会。他四十多岁才凭进士出仕州县,十多年后便去世,困穷于始终没有遇到施展才能的机会而死。唉!命运不能由人控制,才干难以凭自身显现,大概已经很久如此了。然而兴祖做官从不苟且,听说百姓疾苦便想像除去自身疾病一样除掉它;即使他巡视的是细小事务,凡是别人不认为值得耳闻目见的事,他也一定尽心办理。议论的人多对此感到奇怪,说:“兴祖已经老了,困顿在州县之中,却还这样勤勉服事。” 我说:“这正是我所希望兴祖做到的。做大官便振奋有为,做小官便懒怠疏忽而不治理,不是懂得德行的人。兴祖听说后,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兴祖先娶胡氏,后娶郑氏。他去世时五十三岁,正是治平二年三月辛巳。下葬时把胡氏附葬,在丹徒长乐乡显扬村,就是这一年十一月某甲子。兴祖有三个儿子:蘩、藴,都有文学才能。蘩任许州临颍县主簿;藴任邓州穰县主簿;苹还年幼。四个女儿都尚未出嫁。铭文说:仕途艰难,便把为人尤其不受上天施予看待;年岁已高,又由谁作主、由谁谋划?在德行上没有大的遗憾,又还要求什么呢?《孔处士墓志铭》【王安石】先生名旼,字宁极,是睦州桐庐县尉孔询之曾孙、追赠国子博士孔延滔之孙、尚书都官员外郎孔昭亮之子。从都官员外郎以上追溯到孔子,共四十五世。先生曾想参加进士考试,后来后悔说:“我难道是不得已才做这件事吗?”于是居住在汝州龙兴山,把父母安葬在汝州。汝州人争讼而不能裁决的案件,不听有司,而听先生的一句话;他们不以触犯有司刑法为羞,却以得不到先生的裁断为耻。庆历七年,诏令寻求天下有品行义行的人,州守便以先生应诏。于是朝廷赐给他米帛,又命州县免除他的杂赋。嘉祐三年,近臣多次说先生有道德、可以任用,执政者估量他不肯屈服,便授他守秘书省校书郎而致仕。四年,近臣又多次进言,于是下诏任他为国子监直讲。先生辞谢,便授他守光禄寺丞而致仕。五年,大臣请求让先生任其属县官,于是天子任命他为知汝州龙兴县事。先生又辞谢,辞呈尚未获准,六月某日先生便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七岁。大臣有人替他请求追赠,于是特赠太常丞。到了七年某月某日,弟弟■〈日为〉把先生葬在尧山都官的墓地,并将夫人李氏附葬。李氏是故大理评事昌符的女儿,生有一个女儿,嫁给士人为妻,后来先去世。先生侍奉父母极为孝顺,居丧合乎礼制;待人恭谨谦和,即使对仆奴也不忍用严厉的言辞和声气相加。他的衣食和田地桑蚕有余,便常用来周济乡里。借钱给别人而后来不能偿还的,他从未追问,也从未怀疑别人。人们因此也不忍欺骗他。世上流传先生事迹的人,大多是那些有学问、能识见、能言说的士大夫。先生孝悌忠信,对世间没有要求,足以使乡人这样敬畏服从他,而先生自己却从未把这当作奇异之事。先生博学,尤其喜爱《易》,从未著书,只有《大衍》一篇流传于世。考察他的品行和政绩,如果不是内在修养有所得,谁能做到这样呢?汉代东迁以后,崇尚操守的士人很多,也因此形成风俗,所以当时处士闻名的特别多,后世直到今天知道姓名、被称为贤者而隐居的人,大概也没有多少。难道是世人所不崇尚的,便因此湮没无闻了吗?还是士人的志趣操守也要等待时代呢?先生本来就不因等待世人而改变,却卓然在当时显现自己,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吗?他的事迹值得铭刻了。铭文说:有人进入仕途便不再出来,以自身换取外物;有人前往而不回头,把自己的安逸据为私有。唉!先生喜爱高洁而没有过失,并非贪图安逸,而是只求实现自己的志向。《王深父墓志铭》【王安石】
吾犮深父书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圣贤之道为已任,葢非至于命弗止也,故不为小廉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取舍进退去就必度于仁义。世皆称其学问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见谓迂阔不足趣时合变。嗟乎,是乃所以为深父也。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则必无以同乎此矣。尝独以谓天之生夫人也,殆将以寿考成其才,使有后而后显,以施泽于天下,或者诱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觉后世之民。呜乎,孰以为道不任于天,德不酬于人,而今死矣!甚哉,圣人君子之难知也。以孟轲之圣,而弟子所愿止于管仲晏婴,况余人乎?至于扬雄,尤当世之所贱,简其为门人者一侯芭而而已。芭称雄书以为胜《周易》,《易》不可胜也。芭尚不为知雄者,而人皆曰:“古之人生无所遇合,至其没久而后世莫不知。若轲、雄者,其殁皆过千岁,读其书知其意者甚少,则后世所谓知者,未必真也。”夫此两人以老而终,幸能著书,书具在,然尚如此。嗟乎,深父其智虽能知轲,其于为雄虽几可以无悔,然其志未就,其书未具,而既早死,岂特无所遇于今,又将无所传于后矣!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葢非余所能知也。深父讳回,本河南王氏,其后自光州之固始迁福州之侯官,为侯官人者三世。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塟颖州之汝阴,故今为汝阴人。深父尝以进士补亳州卫真县主簿,岁余自免去,有劝之仕者,辄辞以养母。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于是朝廷用荐者以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书下而深父死矣。夫人曾氏,先若干日卒。子男一某人,女二人,皆尚幼。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塟深父某县某鄊某里,以曾氏祔。铭曰:
鸣乎!深父,惟徳之仔肩,以廸祖武。厥艰荒遐,力必践取。莫吾知,庸亦莫吾侮。神则尚反,归形此土。
金溪吴君墓志铭【王安石】
君和易,罕言,外如其中,言未尝及人过失。至论前世善恶,其国家存亡治乱成败所繇,甚可听也。尝所读书甚众,尤好古而学其辞,其辞又能尽其议论。年四十三四,以进士试于有司,而卒困于无所就。其塟也,以皇佑六年某月日,抚州之金溪县归徳乡石廪之原,在其舍南五里。当是时,君母夫人既老,而子世隆、世范皆幼,三女子,其一卒,其二未嫁云。呜呼!以君之有与夫世之贵富而名闻天下者,计焉其独歉彼邪?然而不得禄以行其意,以祭以养以遗其子孙,以卒此,其士友之所以悲也。夫学者,将以尽其性,尽性而命可知也。知命矣,于君之不得意,其又何悲耶?铭曰
蕃君名字彦弼氏吴其先自姬出以儒起家世冕黻独成之难幽以折厥铭维甥订君实
临川王君墓志铭【王安石】
孔子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孝,固有等矣。至其以事亲为始,而能竭吾才,则自圣人至于士庶,其可以无憾焉,一也。余叔父讳师锡,字某,少孤,则致孝于其母,忧悲愉乐,不主于已,以其母而已。学于他州,凡被服饮食玩好之物,茍可以惬吾母而力能有之者,皆聚以归,虽甚劳窘,终不废丰其母,以及其昆弟、姑姊妹,不敢爱其力之所能得;约其身以及其妻子,不敢慊其意之所欲。为其外行,则自乡党邻里,及其尝所与游之人,莫不得其欢心。其不幸而蚤死也,则莫不为之悲伤叹息。夫其所以事亲能如此,虽有不至,其亦可以无憾矣。自庠序聘举之法壊,而国论不及乎闺门之隠,士之务本者常诎于浮华浅薄之材。故余叔父之卒,年三十七,数以进士试于有司,而犹不得禄赐以寛一日之养焉。而世之论士也,以茍难为贤,而余叔父之孝,又未有以过古之中制也。以故世之称其行者亦少焉。盖以叔父自为,则由外至者,吾无意于其间可也。自君子之在势者观之,使为善者不得职而无以成名,则中材何以勉焉?悲夫!叔父娶朱氏,子男一人某,女子一人,皆尚幼。其葬也,以至和四年祔于真州某县某乡铜山之原,皇考谏议公之兆为铭。铭曰:
夭孰为之?穷孰为之?为吾能为已矣,无悲。
曾公夫人万年太君黄氏墓志铭【王安石】
译我的朋友深父,文章足以表达他的言论,言论足以实现他的志向;他的志向,是把圣贤之道作为自己的责任,大概不到生命终结便不会停止。因此,他不做那种拘泥小节、曲意谨慎以迎合众人耳目的事,取舍、进退、去就一定以仁义为尺度。世人都称道他的学问、文章和品行,但真正了解他的人不多;很多人反而说他迂腐疏阔,不足以适应时势、随机应变。唉,这正是深父所以成为深父的地方。假如深父能够迎合他们,就一定不会同这里相同了。我曾私下认为,上天生下这个人,大概将要让他享有长寿,以成就他的才华;有了后代然后显扬,以施恩泽于天下;或者要借助他的言论阐明先王之道,使后世百姓觉悟。唉,谁能料到道义不受上天托付,德行得不到世人报偿,而他如今已经死了呢?圣人君子的真正价值实在难以被了解。孟轲那样的圣人,他的弟子所希望的也不过是管仲、晏婴,何况其他人呢?至于扬雄,更是当时人所轻贱的,他的门人中简略算来只有侯芭一人。侯芭称赞扬雄的书,认为胜过《周易》;而《周易》是不可超越的。侯芭尚且不能算真正了解扬雄,但人们都说:“古代人生前没有遇到知己,死后过了很久,后世才没有不知晓的。像孟轲、扬雄这样的人,死去都超过千年,读他们的书而知道他们心意的人却很少,那么后世所谓了解他们的人,未必是真了解。” 这两个人都老年而终,幸而能够著书,书籍也完整存在,尚且还会这样。唉,深父的智慧即使能够了解孟轲,对于成为扬雄那样的人大概也可以无所遗憾;然而他的志向没有完成,著作没有写完,又过早死去,难道不只是当今没有得到知遇,将来还会没有什么流传给后世吗?上天生下这个人,却给他这样的命运,大概不是我所能理解的。深父名回,本是河南王氏,后来从光州固始迁到福州侯官,成为侯官人已有三代。曾祖父名某,任某官;祖父名某,任某官;父亲名某,任尚书兵部员外郎,葬在颍州汝阴,所以现在成为汝阴人。深父曾凭进士身份补任亳州卫真县主簿,一年多后自行免职离去;有人劝他做官,他总以奉养母亲为辞而推辞。他于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这时朝廷根据推荐任命他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任命文书下达时深父已经死了。夫人曾氏,比他早几天去世。儿子一人,名某;女儿二人,都还年幼。各位弟弟于某年某月某日把深父葬在某县某乡某里,并将曾氏附葬。铭文说:唉,深父啊!只愿以德行为己任,来继承祖先的事业。道路艰难、处境荒远,力量所及一定亲自践行取得。没有人了解我,也就没有人能够侮辱我。神灵或许还会回来,使我的形体归葬于这片土地。《金溪吴君墓志铭》【王安石】君性情平和,少说话,外表和内心一致,说话从不涉及别人的过失。至于谈论前代的善恶、国家存亡治乱成败的原因,则十分值得听。他曾读过许多书,尤其喜爱古文并学习它的文辞,而且他的文辞又能充分表达自己的议论。四十三四岁时,他以进士身份参加有司考试,终于困顿于没有成就。他下葬是在皇祐六年某月某日,地点为抚州金溪县归德乡石廪原,在他的住宅南面五里。当时,君的母亲夫人已经年老,而儿子世隆、世范都还年幼;三个女儿中一个已经去世,另外两个尚未出嫁。唉,以君的才学,与世上那些富贵显达、名闻天下的人相比,仔细衡量,难道他独独不如他们吗?然而他没有得到俸禄来施行自己的志向,来祭祀、奉养母亲、遗留财产给子孙,以至于终此一生;这正是他的士友为之悲伤的原因。求学的人,是要穷尽自己的本性;穷尽本性,就可以知道命运。既然知道命运,对于君的不得志,又有什么可悲的呢?铭文说:蕃君名彦弼,姓吴,祖先出自姬姓;世代以儒学起家,代代居于显贵之位。只是成就这种家世艰难幽隐,因此写下这篇铭文;维系并订正君实的是外甥。《临川王君墓志铭》【王安石】孔子论述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和庶人的孝道,本来各有等级。但把侍奉父母作为起点,进而竭尽自己的才力,那么从圣人到士人、庶人,都可以无所遗憾,这一点是相同的。我的叔父名师锡,字某,年少丧父,便把孝心全用于母亲;忧愁、悲伤、欢乐、愉快,都不以自己为中心,只以母亲为中心。他到外州求学,凡是衣服、饮食、玩好之物,只要能够使母亲满意而自己又有力量取得的,都收集起来带回去;即使十分劳苦困窘,也始终不停止供母亲丰足,并且推及兄弟、姑母、姊妹,不敢吝惜自己力所能得到的东西。他约束自己以及妻子儿女,不敢使他们满足于违背母亲意愿的生活。至于对外的行为,从乡党邻里到曾经交游的人,没有谁不得到他的欢心。他不幸早死,众人无不为他悲伤叹息。他侍奉亲人能够做到这样,即使还有未尽之处,也可以无所遗憾了。自从学校选聘、荐举的制度败坏,国家的议论不再涉及闺门中的隐德,务本的士人常常被浮华浅薄的人才压倒。因此我叔父去世时三十七岁,多次参加有司的进士考试,却仍未得到俸禄来宽裕地奉养母亲哪怕一天。而世人评论士人,把勉强求难当作贤能;我叔父的孝行,又还没有超过古代中等的规范。因此世上称道他品行的人也很少。假如从叔父自身来看,那么一切从外界而来的东西,我本来可以不在意。可是从处在权势地位的君子来看,假使行善的人得不到职位,不能由此成名,那么中等资质的人凭什么得到勉励呢?可悲啊!叔父娶朱氏,儿子一人名某,女儿一人,都还年幼。他下葬时,于至和四年附葬在真州某县某乡铜山的原地,与皇考谏议公的墓域相邻;铭文说:早夭是谁造成的?困穷是谁造成的?只要我能够做到的事我已经自己做了,不必悲伤。《曾公夫人万年太君黄氏墓志铭》【王安石】
夫人江宁黄氏,兼侍御史知永安场讳某之子,南豊曾氏赠尚书水部员外郎讳某之妇,赠谏议大夫讳某之妻。凡受县君封者四:萧山、江夏、遂昌、雒阳。受县太君封者二:会稽、万年。男子四,女子三。以庆厯四年某月日卒于抚州,寿九十有二。明年某月塟于南豊之某地。夫人十四岁无母,事永安府君至孝,修家事有法。二十三歳归曾氏,不及舅水部府君之养,以事永安之孝,事姑陈留县君,以治父母之家,治夫家,事姑之党,称其所以事姑之礼。事夫与夫之党,若严上然;视子慈,视子之党若子然。毎自戒不处白人善否,有问之曰:「顺为正,妇道也。吾勤此而已矣。」处白人善否,靡靡然为聪眀非妇人宜也。以此为女与妇,其传而至于没与为女妇时,弗差也。故内外亲无老幼疎近,无智不能尊者,皆爱;辈者皆附,卑者皆慕之。为女妇在其前者,多自叹不及后来者,皆曰:「可矜法也。」其言色在视听,则皆得所欲;其离则涕洟不能舍。有疾皆忧,及丧来吊哭,皆哀有余。于戏!夫人之德如是,是宜有铭者。铭曰:
女子之德,煦愿愉愉,教隳弗行。妇妾乗夫,趋为亢厉,励之颛愚。猗嗟夫人,惟德之经,媚于族姻,柔色淑声。其究女初,不倾不盈,谁疑不信?来监于铭。
郑公夫人李氏墓志铭【王安石】
尚书祠部郎中赠户部侍郎安陆郑氏讳纾之夫人,追封汝南郡太君李氏者,尚书驾部郎中赠卫尉乡文蔚之子也,光州仙居县令赠工部员外郎讳岵之孙。以祥符九年嫁,至天圣九年,年三十二,以八月壬辰卒于其夫。为安州应城县主簿之时,后三十七年为熈宁元年八月庚申,祔于其夫安陆太平乡进贤里之墓。于是夫人两子狝,为秘书丞知潭州攸县;獬,为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一女子嫁郊社斋郎张蒙山。夫人敏于徳,详于礼,事皇姑称孝,内谐外附,上下裕如。郑公大姓,尝以其富主四方之游士。至侍郎则始贫而专于学,夫人又故富家,尽其资以助宾祭补纫澣濯饎爨朝夕,人有不任其劳苦,夫人欢终日如未尝贫。故侍郎亦以自安于困约之时如未尝富。郑氏盖将日显矣,而夫人不及其显禄。呜呼,良可悲也。于其塟,临川人王某为铭曰。
于嗟!夫人归,孔昭兮,窈其为德,婉有仪兮,命云如何?壮则萎兮,烝烝令子,悲慕思兮,有严塟祔祭,配祗兮,告哀无穷,铭此诗兮!
曾公夫人吴氏墓志铭【王安石】
夫人吴氏,太常博士南豊曾君之配,世家临川。二十四,归曾氏。三十有五,以病终。子男三:巩年宰,女一。时博士方为越州节度推官。某年月日,乃启其殡,临川葬南豊之某地。前葬巩,谋于宗之长者,而请于博士曰:「夫人事皇姑万寿太君,承颜色教令,一主于顺,斟酌衣服饮食,尽其力。皇姑爱之如已女。于大人得辅佐之宜,于族人上下适其分。今其葬宜得铭秘之墓中,于以永延夫人之德,无不可者。」博士曰:「然。」乃来求铭。夫人固蚤没,不及见其存时。虽然,博士先人行也。而又巩于犮莫厚焉。于夫人之塟而铭也,其何让?铭曰:
宋且百年。江之南,有名世者先焉。是为夫人之子,葬夫人于此。于戏!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十三
虞部郎中戚公墓志铭【宋曽巩】
译夫人是江宁黄氏,兼侍御史、知永安场某人的女儿;是南丰曾氏、追赠尚书水部员外郎某人的儿媳,追赠谏议大夫某人的妻子。她先后接受县君封号四次:萧山、江夏、遂昌、雒阳;接受县太君封号两次:会稽、万年。生有男四人、女三人。她于庆历四年某月某日在抚州去世,享年九十二岁。第二年某月葬于南丰某地。夫人十四岁时失去母亲,侍奉永安府君极为孝顺,料理家事有法度。二十三岁嫁到曾家,来不及奉养公公水部府君;她把侍奉永安府君的孝心,用来侍奉婆母陈留县君;治理父母之家、治理夫家、侍奉婆母的亲族,都符合侍奉婆母的礼法。侍奉丈夫及丈夫的亲族,如同对待尊长;看待子女慈爱,看待子女的亲族也像自己的子女一样。她常常告诫自己不要参与评论别人的是非;有人问她,她说:“顺从才是正道,是妇人的道德。我只勤勉于此罢了。”评论别人的是非,故意装作聪明,并不是妇人应做的事。她作为女儿和媳妇,一直到去世始终如此,没有改变。因此内外亲属无论老幼、疏近,没有才智却不能受到尊敬的人,都爱戴她;同辈的人都亲近她,地位低下的人都仰慕她。那些在她面前做过女儿、媳妇的人,多半自己感叹不如后来的人,都说:“她是值得敬重、可以作为法则的人。”她的言语和神色呈现在人们的视听之中时,人人都得到自己所希望的;她离开时,人们流泪哭泣,不能舍弃。她生病,众人都忧虑;到她去世前来吊唁哭祭时,众人的悲哀都很深。唉!夫人的德行如此,正应当有铭文。铭文说:作为女儿的德行,温煦柔顺、和悦亲切;教诲一旦毁弃,便不再实行。妇妾若凌驾于丈夫之上,便争相表现得刚强严厉,以此激励那些专横愚昧的人。美好啊,夫人!唯有以德行为常道,对宗族姻亲和悦相待,面色柔和,声音善美。她始终保持女儿最初的纯正,不偏不倚,不多不少,谁会怀疑、谁会不相信?请到这篇铭文前来鉴察吧。《郑公夫人李氏墓志铭》【王安石】夫人是尚书祠部郎中、追赠户部侍郎、安陆人郑纾的妻子,追封汝南郡太君李氏;她是尚书驾部郎中、追赠卫尉卿文蔚的女儿,光州仙居县令、追赠工部员外郎某人的孙女。她于祥符九年出嫁,到天圣九年,三十二岁时,于八月壬辰死在丈夫任所。当时丈夫任安州应城县主簿。过了三十七年,到熙宁元年八月庚申,附葬于丈夫安陆太平乡进贤里的墓中。夫人有两个儿子:狝,任秘书丞、知潭州攸县;獬,任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有一个女儿,嫁郊社斋郎张蒙山。夫人品德敏慧,礼法周详,侍奉婆母称得上孝顺,对内和谐、对外协同,上下相处都宽裕自然。郑公是大姓,曾凭借家产供养四方游学之士。到了侍郎时才开始贫困而专心学习;夫人原本出身富家,便拿出全部资财帮助丈夫供给宾客、祭祀,并承担缝补、洗涤、炊爨等日常事务。别人若不能承受这些劳苦,夫人却整日欢悦,好像从未贫穷过。因此侍郎也能在困约时安然自处,好像从未富贵过。郑氏大概正要一天天显达起来,而夫人却没有等到享受显贵俸禄的时候。唉,实在令人悲痛。在她下葬时,临川人王某为她作铭说:唉!夫人归去了,多么明亮啊;她的德行幽深美好,仪态温婉啊。命运究竟怎样安排?壮年便凋零了啊。众多美善的儿子,悲伤仰慕而思念她啊。有庄严的安葬、附葬和祭祀,使她得到相配的敬奉啊。把无穷的哀痛告诉出来,把这首诗刻在铭文上啊!《曾公夫人吴氏墓志铭》【王安石】夫人吴氏,是太常博士南丰曾君的配偶,世代居于临川。二十四岁嫁到曾家,三十五岁因病去世。儿子三人:巩,任年宰;女儿一人。当时博士正任越州节度推官。某年某月某日,才打开她的殡棺,把她葬在南丰某地。此前安葬曾巩时,我曾向宗族长者谋划,又请示博士说:“夫人侍奉婆母万寿太君,承受她的容色和教令,一心以顺从为主;斟酌衣服饮食,尽自己力量。婆母爱她如同自己的女儿。对于长辈,她能够辅佐得宜;对于族人,无论上下都能各得其分。如今她下葬,应当在墓中得到铭文秘藏,用来长久彰显夫人的德行,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博士说:“对。”于是前来求铭。夫人本来早逝,我没有赶上亲见她生前的样子。虽然如此,博士是我先人的朋友,而曾巩又是我的至交。为夫人下葬并作铭文,我有什么可推辞的呢?铭文说:宋朝将近百年。在长江以南,有闻名于世的人先后出现。这就是夫人的儿子,葬夫人在这里。唉!《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十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十三 《虞部郎中戚公墓志铭》【宋·曾巩】
余观三王所以教天下之士而至于节文之者,知士之出于其时者,皆世其道德,盖有以然也。去三王千数百年之间,教化既已壊,士之学行世其家,若汉之杨氏、袁氏、陈氏,唐之栁氏,其操义风概,有以厉天下,矫异世否邪?以余所闻,若宋之戚氏,其事可以次序焉。公其家子也。叙曰:公,宋之楚丘人,大父讳同文,唐天佑元年生,厯五代入宋,皆不仕,以文学行义为学者师,殁其徒相与号为正素先生。后以子贵,赠兵部侍郎。考讳纶,事太宗、真宗,以贤能为枢宻直学士,与其兄职方郎中维以犮孝闻。祥符、天禧之间,学士以论天书绌,而郎中盖亦举贤才不就,以为曹国公翊善,不合去,盖其父子兄弟之出处如此。学士后以子贵,赠司徒。公讳舜臣,字世佐,司徒之少子也。恭谨恂恂,举措必以礼,择然后出言。与其兄某官舜宾、某官舜举,复以友爱能帅其家,有先人之法度闻。自天佑至今百有五十余年,天下六易,士之名一能守一善,或身不终,或至子孙而失者多矣。而戚氏之世徳独久如此,何其盛也?然世之谈者,方多人之嚣子、憸孙、隆名极位、世世茍得者,以为能守其业,是本何理哉?公少以荫补将作监主簿,然三十犹在司徒之侧。司徒终而贫,乃出监雍丘税,又监衢州酒,迁知纾州太湖县,兼提举茶场,治有恵爱,民乞留,诏从之。复三年乃得代,献诗言赋茶之苛,歳用万数,愿弃勿采,以感动当世。归监在京盐院,言盐之利宜通商听之,出通川泗州,能使转运使不能以暴敛侵其民,而民之飬其父者得以其义贳死。又通判濮州,当王则反于贝濮,民相惊且乱,公斩一人揺濮中者,惊乃止。已而提点刑狱,以为功得改官,公不自言,转知抚州。其治大方务,除苛去烦,州之诡祠有大帝号者,祠至百余所,公悉除之,民大化服。徙知南安军,至未及有所施为而公葢巳病矣。以皇佑四年六月七日卒于官,年五十有七。自主簿凡十一迁,其官至尚书虞部郎中。公濮州之归也,以其属与公之配陈氏凡十三丧塟宋之北原。皇佑六年正月八日,公之子师道遂以公从陈氏塟戚氏者。卫之大夫孙文子食于河上之邑曰戚,为姬姓之后。至后世食其所食邑而更自别曰戚氏。汉有以郎从髙祖封临辕侯者曰戚鳃,鳃侯四世而失。梁有以三礼为博士入陈卒者曰戚衮,衮称吴郡盐官人。侍郎之曾祖曰逺,祖曰琮,父曰圭。其谱曰:琮自长豊之歳材徙居楚丘,故今为楚丘人。此戚氏之先后可见者也。观公之守其业者,可以知其厚矣。然人亦少有能爱之者。盖世之为聪明立声威者,荒谖悖冐,无不遇于世。至恭让质直不驰骤而遇困蹷者,独不可称数。余甚异焉。夫赴时趍务,则材者固亦重矣。而立人成俗,则洁身积行,岂可轻也哉。然时之取舍若此,亦其不幸不遇处之各适其理也。铭曰:
隆隆戚族,自姬出,临辕盐官,辉名实,侍郎家。梁自祖琮违世,恬幽树儒术,司徒郎中,艺且贤诋符绳公事。魁崛恂恂,南安得家规,庄容毖辞,若遵律。盛哉世徽,后宜闻刻铭,方珉告幽室。
都官员外郎胥君墓志铭【曾巩】
译我考察夏禹、商汤、周文王三王用来教化天下士人的方法,以及后来用礼法节文来规范他们的做法,便知道在那个时代出仕的士人,都能使本家的道德世代相传,大概是有原因的。距离三王已有一千数百年,教化已经败坏;士人的学问和品行能够在家族中世代相传的,像汉代的杨氏、袁氏、陈氏,唐代的柳氏,他们操守仁义、气节风范,能够激励天下,矫正异世的邪曲吗?据我所知,宋代的戚氏,其事迹可以依次叙述。戚公就是这个家族的子弟。叙述如下:戚公是宋朝楚丘人。祖父名同文,生于唐天祐元年,历经五代进入宋朝,始终没有做官,以文学和德行成为学者的老师;死后,他的门徒共同称他为正素先生。后来因儿子显贵,追赠兵部侍郎。父亲名纶,侍奉太宗、真宗,以贤能任枢密直学士;与他的兄长、职方郎中戚维都因孝顺友爱而闻名。祥符、天禧年间,学士因议论天书而被贬,郎中大概也因举荐贤才而未获任用,担任曹国公翊善,因不合而离去;他们父子兄弟的出仕与退处就是这样。学士后来因儿子显贵,追赠司徒。戚公名舜臣,字世佐,是司徒的小儿子。他恭谨谦和,举止行动一定合乎礼,选择之后才开口说话。他和兄长某官舜宾、某官舜举,又凭兄弟友爱能够治理自己的家族,因此以具有先人的法度闻名。自天祐到现在一百五十多年,天下经历六次更易;士人中声名能够守住一种善行的,有的本人不能终其一生,有的到子孙一代便失传的很多。唯独戚氏家族的世代德行长久如此,这是多么盛大啊!然而世间的评论者,正把许多人的嚣张儿子、奸邪孙子、声名隆盛、官位极高、世代苟且求得富贵的人,认为能够守成,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戚公年轻时凭荫补任将作监主簿,但到三十岁仍在司徒身边。司徒去世后家境贫困,他才出任雍丘监税,又任衢州监酒,升任知纾州太湖县,兼提举茶场;治理有恩惠,百姓请求留任,诏令同意。又过了三年才得以替代离任,他献诗谈论赋税征茶的苛重,每年耗费数万,希望停止采办,以感动当时的执政者。回京后任监在京盐院,进言说盐利应当开放商运,朝廷听从了;后来出任通川、泗州等地的官职,能够使转运使不能用暴敛侵扰百姓,又使奉养父亲的百姓得以因孝义免死。又任濮州通判,王则在贝州、濮州反叛时,百姓互相惊扰将要作乱,戚公斩杀一个在濮州城中煽动的人,惊乱才停止。后来任提点刑狱,因为功劳获得改官,戚公没有自己申说,转任知抚州。他治理政务,着力革除苛细、去除烦扰;州中那些妄称“大帝”的淫祠有一百多所,他全部予以撤除,百姓大为感化而服从。后来调任南安军知军,到了那里还没来得及有所施展,他大概已经病了。皇祐四年六月七日卒于任所,享年五十七岁。从主簿起共升迁十一任,官至尚书虞部郎中。戚公归葬濮州时,把他的属官以及戚公夫人陈氏,共十三人的丧柩葬在宋氏北原。皇祐六年正月八日,戚公的儿子师道于是把戚公与陈氏合葬,又附葬戚氏。卫国大夫孙文子在黄河边有一座叫戚的封邑,是姬姓的后代。到了后世,因为食邑在戚地,便另自称戚氏。汉代有一位以郎官身份随从高祖、被封为临辕侯的人,名叫戚鳃;戚鳃之后四代,爵位便断绝了。梁代有一位以三礼博士身份入陈国而死的人,名叫戚衮,戚衮自称是吴郡盐官人。侍郎的曾祖名远,祖父名琮,父亲名圭。他的家谱说:戚琮在长丰年间因才能迁居楚丘,所以如今成为楚丘人。这就是戚氏先世中目前能够考见的情况。看戚公能够守护并继承祖业,就可以知道他的家风深厚了。然而世上也很少有人能够爱重这种品行。大概世上那些凭聪明才智树立声威的人,即使荒谬、欺诈、悖逆、冒犯,也没有不被世俗接纳的。至于恭敬谦让、质朴正直而不奔走钻营、反遭困厄挫折的人,却唯独不可胜数,我对此十分惊异。若是迎合时势、奔逐事务,那么有才干的人固然也会被看重;但要树立人的品格、形成社会风俗,洁身自好、积累德行,难道可以轻视吗?然而时俗的取舍竟是这样,也只能说是他们命运不幸、未被赏识,各自处境合乎自身的道理罢了。铭文说:兴盛隆盛的戚氏家族,出自姬姓;临辕侯戚鳃、盐官人戚衮,名声和功业都很辉煌;又有侍郎之家。梁代以来,祖先戚琮去世,安居幽静之地,树立儒术;司徒、郎中等官,才艺兼优而且贤能,诋斥苛细的符檄和绳墨般的公事。仪表魁伟而恭谨谦和,南安得到这样的家规;容貌庄重,言辞谨慎,好像遵守法律。盛大的家世美德,后代应当听闻;刻下这篇铭文,用方形美石告知幽冥之室。都官员外郎胥君墓志铭【曾巩】
君姓胥氏,讳元衡,字平叔,长沙人。皇考讳某,王考讳某,王考赠尚书工部郎中。考为翰林学士,尚书工部郎中,赠尚书吏部侍郎。君少以荫为将作监主簿,六迁为殿中丞,赐绯鱼袋。鎻厅应进士举,得出身。又三迁为尚书都官员外郎,厯监在京染院、内衣库、皮角库,签书河南府判官公事。通判湖,又通判海州。治平三年四月壬寅,以疾卒于泗州。其年八月庚寅,塟于许州阳翟县三封原翰林君之茔。初娶李氏,太子少傅若谷之女。再娶韩氏,封成安县君,尚书刑部员外郎知制诰综之女。子男二人,曰茂谌,太庙室长;次尚幼。女二人,长蚤天。君少孤,能自奋厉,力学问,工为文章,又谨畏洁廉,慕善而不自放。居官虽小,法未尝不慎,而不为察察于人,有所能容。其大意如此。故所至士大夫爱其修,而百姓归其恕。其在染院二年,虽尚少,已有能名。乃为判官、通判,而能益显。盖所试者将大,岂可胜数哉!始大臣荐其文章宜在馆阁,近臣人荐其修洁宜任御史。朝廷方向用之,以为江西转运判官。命始下,而君盖已死矣。死时年三十有九。闻其丧者,识与不识皆哀之。盖天圣之间,翰林君方处显好収奨天下之士,而名能知人士之出于其时,有盛名于天下者多,翰林君发之。及其后君既壮大,所与逰士大夫亦皆一时之儁。然自天圣至今纔四十年,翰林君之门下士多至大官富贵尊宠。君所与逰士大夫亦多重于时,而翰林君弃宾客已久。君又蚤世,独翰林君之夫人建康郡太君刁氏,年七十,与君之拏覉于闾巷。君之丧,合众人之赙,乃克葬。其盛衰之际如此,固所谓命者非邪?君之塟,秘阁校理裴煜以茂谌之疏来请铭。予与君皆嘉祜二年进士,故不得辞。铭曰:
维艰而勚,以敏其继;维平而畏,以笃其义。考已无违,在人有赐。我志之良,孰曰非遂?我材之尤,孰曰非试?不中其期,不扩其施,有命则然,其又何悲?尚告后世,知者之辞。
殿中丞监扬州税徐君墓志铭【曽巩】
唐之亡,强者分其地为国,以十数。杨行宻有淮南,称呉。海州人徐温为呉将,有功。行宻死,三子相次立,温用事,贵显。温死,其养子知诰遂代杨氏,尽有江淮之地,称唐。去温所与为姓名者,姓李氏,名昪。温已子知谏事,昪为将死,昪追以为中书令,临淄王知谏子逊事,昪子璟为中书侍郎,上饶郡公。逊子徐君事,璟子煜为其秘书郎,赐绯鱼袋。宋既受命,平天下,俘李氏以归,徐君亦随之京师,得为太常寺太祝。不乐,弃官归江南。乆之,为殿中丞,监扬州税,以死。子天锡为秘书丞,亦死。女四人,其第二女与季皆稼吕氏。徐君死祥符间,后四十余年,嫁吕氏女有子倚,始葬徐君与徐君之母李氏,妻陆氏扵扬州之某原。方徐氏之先与杨氏俱起东南,收其土地而有之。遭行宻子弱,徐氏实任其国。至昪遂代呉,而徐氏子孙亦皆据士民之上,有王公之势于其一时。富贵之际,岂非盛哉?百年之后,其世凌迟,至扵徐君遂死而无以葬,葬扵异姓之孙。盛衰之变,何其速也?然自前世无不皆若此,富贵之不可以乆恃,亦何必异也?而世之不安其命者,方枉义挈挈以觊幸,其偶得之者,又惴惴恐失之,是真可以常处也哉?初,东南之地既入扵有司,天子怜士民,许皆复田其故所有地。徐君之地为尤多,多不取。有冐徐君之地以卖之者,亦不问,是以其贫甚,而徐君独自得。徐君讳元榆,字僊材,好学,善属文。吏部贾黄中尝试其书判曰:“元白不足多也。”尤能诗,诗数百篇,号《南归集》。大抵多慨其不得志,徐君之所以自见也。稼吕氏女之夫名某,怜徐君之死无以葬,死以属其子倚。倚贫甚,能自力,卒葬徐君,而就其父志。铭曰:
富吾不争,可谓既好之;贫吾不怼,可谓又安之。谐归此土,女子之为,永昭厥声。维此铭诗。
戚元鲁墓志铭【曽巩】
译胥君姓胥,名元衡,字平叔,长沙人。父亲名某,祖父名某,祖父追赠尚书工部郎中。父亲曾任翰林学士、尚书工部郎中,追赠尚书吏部侍郎。胥君年轻时因父祖恩荫任将作监主簿,六次升迁为殿中丞,赐绯鱼袋。后来在锁厅参加进士考试,取得出身。又升迁三次,任尚书都官员外郎,历任在京染院、内衣库、皮角库监官,签书河南府判官公事。任湖州通判,又任海州通判。治平三年四月壬寅,因病卒于泗州。同年八月庚寅,葬在许州阳翟县三封原翰林君的墓地。最初娶李氏,是太子少傅若谷的女儿;续娶韩氏,封成安县君,是尚书刑部员外郎、知制诰综的女儿。有两个儿子:长子茂谌,任太庙室长;次子还年幼。有两个女儿,长女早夭。胥君幼年丧父,能够自我奋发磨砺,努力学习,擅长写文章;又谨慎畏敬、清白廉洁,仰慕善行而不放纵自己。他任职虽然官位不高,却从未不慎重遵守法令,也不在人前苛察,而是有所宽容。他的主要品格就是如此。因此,他所到之处,士大夫爱重他的修养,百姓归服于他的宽恕。他在染院任职两年,虽然年纪还轻,已经有了能干的名声。后来任判官、通判,才能更加显著。大概他所受到的考验将会很大,哪里是可以计数的呢!起初,大臣推荐他的文章,认为他适合任职馆阁;近臣又有人推荐他的品行清洁,认为他适合担任御史。朝廷正准备任用他,任命他为江西转运判官。任命刚刚下达,而他大概已经去世了。他死时三十九岁。听到他的死讯,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悲伤。天圣年间,翰林君正处在显达地位,喜欢收罗奖拔天下士人;当时天下有名、又能识拔人才的人很多,翰林君尤其发掘培养了他们。后来胥君已经长大成人,与他交游的士大夫也都是一时俊杰。然而从天圣到现在才四十年,翰林君门下的士人多已做到高官,享有富贵尊宠;胥君所交游的士大夫也大多受到当时的重视,而翰林君离弃宾客已经很久了。胥君又早逝,只有翰林君的夫人建康郡太君刁氏,年已七十,还同胥君的妻子困居在民间。胥君丧葬所需,靠汇集众人的助丧财物,才得以安葬。他们盛衰变化的情形竟是这样,这本来就是所谓命运,不是吗?胥君下葬时,秘阁校理裴煜拿着茂谌的书信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和胥君都是嘉祐二年的进士,所以不能推辞。铭文说:在艰难劳苦中成长,凭敏捷才智继承前业;处境平顺却心存畏惧,因此使自己的道义更加笃厚。父亲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在世人那里却有恩赐。我志向的美好,谁能说没有实现?我才干的卓异,谁能说没有得到施展?只是没有赶上时机,不能扩大施行范围;既然是命运如此,那又有什么可悲伤的?愿把这些话告诉后世,作为有识者的铭辞。殿中丞监扬州税徐君墓志铭【曾巩】唐朝灭亡后,强者分割它的土地,建立了十多个国家。杨行密占有淮南,称吴国。海州人徐温是吴国将领,立有功劳。杨行密死后,他的三个儿子相继即位,徐温掌握政权,地位显贵。徐温死后,他的养子徐知诰于是取代杨氏,完全占有江淮之地,号称唐国。徐知诰去掉徐温所赐的姓名,改姓李,名昪。徐温曾让徐知谏处理政事,李昪任将领,临死时追赠徐知谏为中书令;临淄王徐知谏的儿子徐逊处理政事,李昪的儿子李璟任中书侍郎、上饶郡公。徐逊的儿子徐事任其秘书郎,赐绯鱼袋。宋朝接受天命后,平定天下,将李氏俘获带回京师,徐君也随同来到京城,得以任太常寺太祝。他不以此为乐,弃官回到江南。过了很久,任殿中丞,监扬州税,后来去世。儿子天锡任秘书丞,也已去世。四个女儿中,第二女和幼女都嫁给吕氏。徐君死于祥符年间;四十多年后,嫁给吕氏的女儿生了儿子吕倚,才把徐君以及徐君的母亲李氏、妻子陆氏葬在扬州某原。当初,徐氏的先祖和杨氏一起在东南起兵,收取并占有了那里的土地。后来遇到杨行密的儿子年幼无能,徐氏实际上掌握了吴国。到李昪终于取代吴国,徐氏子孙也都凌驾于士民之上,在当时拥有王公般的权势。处在富贵之中时,难道不是极其兴盛吗?百年以后,家世逐渐衰落,直到徐君死后竟无力安葬,只能葬在异姓孙辈的土地上。盛衰的变化,为什么这样迅速呢?然而自古以来没有不是如此的;富贵不可以长久依靠,又有什么特别呢?世上那些不能安于命运的人,正枉顾道义,急切奔走以求侥幸;偶然得到富贵的人,又惶恐不安,害怕失去它,这真是可以长久处于其中的吗?起初,东南土地归入官府后,天子怜悯士人百姓,允许他们都恢复耕种原来拥有的土地。徐君的土地尤其多,他大多没有取回。有人冒称徐君的土地而把它卖掉,他也不追究,因此家境十分贫困,而徐君本人却能安然自得。徐君名元榆,字仙材,好学,擅长写文章。吏部贾黄中曾考他的书判,说:“元白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他尤其擅长作诗,有诗数百篇,号为《南归集》。大多感慨自己不得志,这正是徐君用来表现自己的方式。嫁给吕氏的女儿,她的丈夫名某,怜惜徐君死后无力安葬,临死时把这件事托付给儿子吕倚。吕倚家境很贫困,却能自我努力,最终安葬了徐君,也成就了父亲的遗志。铭文说:富贵来了,我不争夺,可以说已经喜爱它了;贫穷来了,我不怨恨,可以说又安于它了。如今和谐地归葬于这片土地,这是女子所成就的事情,愿她的声名永远显扬。这就是铭刻的诗。戚元鲁墓志铭【曾巩】
戚氏,宋人,为宋之世家。当五代之际,有抗志不仕,以德行化其乡里,逺近学者皆归之,者曰同文,号正素先生,赠尚书兵部侍郎。有子,当太宗、真宗时为名臣,以论事激切,至今传之,者曰纶,为枢宻直学士,赠太尉。有子恭谨恂恂,不妄言,动能守其家法,葬宋之北原。予为之志其墓者曰舜臣,为尚书虞部郎中,元鲁其子也,名师道,字符鲁,为人孝友忠信,质厚而气和,好学不倦,能似其先人者也。葢自五代至今,百有六十余年矣。戚氏传绪寖逺,虽其位不大,而行应礼义,世世不絶如此,故余以谓宋之世家也。元鲁自少有大志,聪明敏逹,好论当世事,能通其得失,其好恶有异于流俗,故一时与之逰者多。天下闻之,皆以谓元鲁之扵学行进而未止,意其且寿,必能成其材,不有见扵当世,必有见扵后。孰谓不幸而今死矣?故其死也,无逺近亲踈,凡知其为人者,皆为之悲,而至今言者尚为之慨然也。元鲁初以父任为建州崇安县尉,不至,以进士中其科,为亳州永成县主簿,以亲嫌为楚州山阳县主簿。嘉佑六年三月二十九日,以疾卒扵官,年三十有五。娶陈氏,内殿承制习之女,再娶王氏,参知政事文宪公尧臣之女。有子一人,皆先元鲁死,而元鲁盖无兄弟。呜呼,天之报施扵斯人如此,何也?元鲁且死时,属其僚赵师陟乞铭扵予。师陟以书来告,余悲元鲁不得就其志,而欲因予文以见扵后,故不得辞也。以熈宁元年某月某甲子,葬元鲁扵其父之墓侧,以其配陈氏、王氏祔。将葬其从兄遵道以状来速铭。铭曰:
行足以象其先人,材足以施于世,用而于元鲁未见其止也。生既不得就其志,死又无以传其绪,曷以告哀?纳铭于墓。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十四
陆道士墓志铭【宋苏轼】
道士陆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家世为黄冠,师子厚独狷洁,清苦不容扵其徒,去之逺游。始见余,黄州出所作诗,论内外丹,指畧盖自以为决不死者。然予尝告之曰:「子神清而骨寒,其清可以仙,其寒亦足以死。」其后十五年,复来见余,惠州则得瘦疾,骨见衣表,然诗益工,论内丹外丹益精,曰:「吾真坐寒而死矣。」每从事扵养生,輙有以败之类物有害吾生者。余曰:「然子若死,必复为道士,以究此志。」余时适得美石如黒玉,曰:「当以是志子墓。」子厚笑曰:「幸甚。」乆之,子厚去余之河源开元观,客扵县令冯祖仁,而余亦谪海南。是岁五月十九日,竟以疾卒,年五十。祖仁塟之观后,盖绍圣四年也。铭曰:
呜呼!多艺此黄冠,诗、棊医、卜、内、外丹,无求于世,宜坚完。龟饥鹤瘦,终难安。哀哉!六巧坐一寒,祝子复来,少宏寛,无复清诗助痟酸。龙虎允成,无或奸徃。驾赤螭,骖青鸾。
亡妻王氏墓志铭【苏轼】
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赵郡苏轼之妻王氏卒扵京师。六月甲午,殡扵京城之西。其明年六月壬午,塟扵眉之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先君先夫人墓之西北八歩。轼铭其墓曰:「君讳弗,眉之青神人,乡贡进士方之女。生十有六年而归扵轼,有子迈。君之未嫁,事父母;既嫁,事吾先君先夫人,皆以谨肃闻。其始未尝自言其知书也,见轼读书则终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后轼有所忘,君輙能记之,问其它书则皆畧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静也。从轼官扵鳯翔,试有所为于外,君未尝不问知其详,曰:『子去亲逺,不可以不慎。』日以先君之所以戒轼者相语也。轼与客言扵外,君立屏间听之,退必反复其言曰:『某人也,言輙持两端,惟子意之所向,子何用与是人言?』有来求与轼亲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乆,其与人锐,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将死之岁,其言多可听,类有识者。其死也,盖年二十有七而已。始死,先君命轼曰:『妇从汝扵艰难,不可忘也。他日汝必塟诸其姑之侧。』未期年而先君没,轼谨以遗令塟之。铭曰:」
君得从先夫人扵九原,余不能。呜呼哀哉!余永无所依怙。君虽没,其有与为妇,何伤乎?呜呼哀哉!
乳母任氏墓志铭【苏轼】
赵郡苏轼,子瞻之乳母任氏,名采莲,眉之眉山人。父遂,母李氏。事先夫人三十有五年,工巧勤俭,至老不衰。乳母姊八娘,与轼养视轼之子迈迨过,皆有恩劳。从轼官扵杭、宻徐、湖,谪扵黄。元豊三年八月壬寅,卒扵黄之临皋亭,享年七十有二。十月壬午,塟扵黄之东阜,黄冈县之北。铭曰:
生有以养之,不必其子也;死有以塟之,不必其里也。我祭其从与享之,其魂气无不之也。
保母杨氏墓志铭【苏轼】
译戚氏是宋朝人,是宋代的世家。五代之际,有人志向高洁而不出仕,以德行教化乡里,远近求学的人都归附他;此人名同文,号正素先生,追赠尚书兵部侍郎。他有个儿子,在太宗、真宗时成为名臣,因为议论政事激切,至今仍流传他的事迹;此人名纶,任枢密直学士,追赠太尉。他又有一个儿子,恭敬谨慎、诚实谦和,不妄发言,举动总能遵守家法,葬在宋氏北原。我为他撰写墓志的人名舜臣,任尚书虞部郎中;元鲁是舜臣的儿子,名师道,字元鲁。他为人孝顺友爱、忠诚守信,质朴厚重而气度温和,好学不倦,很像他的先人。大概从五代到现在,已经一百六十多年了。戚氏承继家业的历史渐渐久远,虽然官位不高,但行为合乎礼义,世世代代都不曾断绝,因此我认为它是宋代的世家。元鲁从小就有远大志向,聪明敏捷,喜欢谈论当世政事,能够通晓其中的得失;他的好恶不同于流俗,所以当时和他交游的人很多。天下听说他的人,都认为元鲁在学问和品行上会不断进步而不会停止,料想他将会长寿,一定能够成就才干;即使不能在当代显露,也必将在后世显露。谁能料到他不幸如今已经死了呢?所以他死时,无论远近亲疏,凡是了解他为人的人,都为他悲伤;直到现在谈起他,人们仍然感慨不已。元鲁起初因父亲任官的恩荫,任建州崇安县尉,未到任;后来考中进士,任亳州永城县主簿;因亲属关系需要回避,改任楚州山阳县主簿。嘉祐六年三月二十九日,因病卒于任所,享年三十五岁。娶陈氏,是内殿承制习之的女儿;续娶王氏,是参知政事文宪公尧臣的女儿。有一个儿子,但早于元鲁去世;元鲁大概也没有兄弟。唉,天对于这样的人给予的报答竟是如此,这是什么道理呢?元鲁将死时,嘱托同僚赵师陟向我请求墓志铭。师陟写信来说明情况,我悲伤元鲁未能完成自己的志愿,又想借我的文章使他名传后世,所以不能推辞。熙宁元年某月某甲子,把元鲁葬在他父亲墓旁,并把他的妻子陈氏、王氏附葬。将要下葬时,他的堂兄遵道拿着行状来催请墓志铭。铭文说:他的品行足以比拟先人,才干足以施用于世;如果任用他,元鲁本来不会停止进步。活着既不能完成志愿,死后又没有什么可以传承他的事业,拿什么来表达哀痛呢?把这篇铭文放入墓中。《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十一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十四 陆道士墓志铭【宋苏轼】道士陆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家世代代做道士,只有子厚性情孤高洁净,清贫苦修,不能容身于同道之中,于是离开他们远游。起初见到我时,他在黄州拿出自己所作的诗,谈论内丹、外丹,言辞大略是自认为决不会死。然而我曾告诉他说:“你的精神清明而骨骼寒瘦;你的清明足以成仙,但你的寒瘦也足以致死。”此后十五年,他又来见我;在惠州时得了消瘦病,骨头都显露在衣服外面,但诗作更加精妙,谈论内丹、外丹也更加精深。他说:“我真的是因为寒瘦而死了。”他每当从事养生之事,总有办法把它破坏掉,仿佛各种事物都在损害我的生命。我说:“可是你如果死了,一定还会再做道士,以完成这个志愿。”当时我正好得到一块像黑玉一样的美石,便说:“应当用它来题记你的墓。”子厚笑着说:“那太幸运了。”过了很久,子厚离开我,前往河源开元观,寄居在县令冯祖仁那里,而我也被贬到海南。这一年五月十九日,他终于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岁。冯祖仁把他葬在道观后面,大概是在绍圣四年。铭文说:唉!这个道士多才多艺,诗、棋、医、卜、内丹、外丹无所不通;不向世俗求取什么,理应身体坚固而长存。可是像乌龟一样饥饿、像仙鹤一样瘦弱,终究难以安定。可悲啊!六种技艺竟因一身寒瘦而归于失败。愿你再来,使我的胸怀稍稍宏阔宽舒,不再有清丽的诗篇来增添忧愁酸楚。龙虎之丹确实炼成,不要让任何奸邪之物混入;驾着赤螭,陪乘青鸾。亡妻王氏墓志铭【苏轼】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赵郡苏轼的妻子王氏卒于京师。六月甲午,停殡于京城西面。第二年六月壬午,葬在眉州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先君、先夫人的墓西北八步处。苏轼为她题写墓志说:“夫人名弗,眉州青神人,是乡贡进士方的女儿。十六岁出嫁给我苏轼,生有儿子苏迈。夫人未出嫁时侍奉父母;出嫁后侍奉我的先父、先母,都以谨慎庄重闻名。起初她从未自己说懂得读书,看见我读书便整天不离开,也不知道她其实能够通晓。后来我有遗忘的地方,她总能记得;问她其他书,也都略知大意。由此我才知道她聪敏而沉静。我任职凤翔时,试着在外面办理事情,她没有一次不询问并了解详情,总说:‘你离开亲人很远,不可以不谨慎。’她每天把先父用来告诫我的话转述给我。苏轼在外面和客人谈话,她站在屏风间听;回来后一定反复评论所说的话:‘某人说话总是两边讨好,只看你的意思所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同这种人说话呢?’有个来求与我建立深厚交情的人,她说:‘恐怕不能长久。他待人时过于尖锐,离开别人也一定很快。’” 后来果然如此。她临死的那一年,说的话大多值得听取,仿佛很有见识的人。她去世时,年仅二十七岁。她刚死,先父命令我说:‘你的妻子跟随你经历艰难,不可忘记她。将来你一定要把她葬在你母亲身边。’不到一年先父也去世了,我谨慎地按照他的遗命安葬了她。铭文说:你能够在九泉之下跟随先母,我却不能。唉,悲痛啊!我永远失去了依靠。你虽然已经去世,但能够和她一起做儿媳,又有什么可伤心的呢?唉,悲痛啊!乳母任氏墓志铭【苏轼】赵郡苏轼,字子瞻的乳母任氏,名采莲,眉州眉山人。父亲任遂,母亲李氏。她侍奉先母三十五年,手艺精巧,勤劳节俭,到老也没有衰减。乳母的姐姐八娘,和苏轼一起抚养照料苏轼的儿子苏迈、苏迨,前后都很有恩劳。她跟随苏轼任职杭州、密州、徐州,又随苏轼贬居黄州。元丰三年八月壬寅,卒于黄州临皋亭,享年七十二岁。十月壬午,葬在黄州东阜、黄冈县北面。铭文说:活着有人供养她,不一定非要是她的儿子;死后有人安葬她,也不一定非要在她的故乡。我祭祀她,使她的亲属和她一同享受祭祀;她的魂气无处不到。保母杨氏墓志铭【苏轼】
先夫人之妾杨氏,名金蝉,眉山人。年二十,始隶苏氏,頺然顺善也。为弟辙、子由保母,年六十八。熈寕十年六月已丑卒扵徐州,属纩不乱。子由官扵宋,载其柩殡扵开元寺。后八年,轼自黄迁汝,过宋,塟之扵宋东南三里广寿院之西,实元豊八年二月壬午也。铭曰:
百世之后,陵谷易位,知其为苏子之保母,尚勿毁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十五
非熊墓铭【宋黄庭坚】
非熊,豫章黄氏,仲熊其名,非熊其字也。先大夫之幼子,以至和岁乙未月乙酉日丙申时辛夘生扵临菑。先大夫以岁月日时参伍以厯象为吉祥,以为门戸所寄。儿时黟黒腯肥,甚可念。先大夫捐馆舎扵康州,非熊方四岁,为其幼孤。太夫人不忍以严治之,故非熊知学最晚。然性资豪举,落笔成文,不肯为人役扵儒生。艺事无所不学,虽不造微要,皆略能也。家贫嫁四女弟,以故兄弟例婚晩。伯氏元明卖大父时田为非熊娶舒城赵氏,婚礼成而非熊不说,竟弃去。由是颇浮沉扵酒中,亦自恃其命曰:“我生日在甲辰,在夘岁庚午,天地合,我终富贵得意。”婚大家扵是自强屏酒不游,刻苦琢磨,欲以怪竒钩致禄仕。久之,宗室汝州防御使仲爰闻其家世,欲以女予之。而非熊不幸病死矣,得三十有六。有术不炫,此日者误之也。呜呼!非熊欲仕而不耦,难婚而无后,孤先大夫之心。予兄弟执其咎,无所归怨。维其不寿。
陈夫人墓志铭【黄庭坚】
故福州长溪主薄呉君夫人陈氏,其父左侍禁知髙州,讳秘,开封人。初,髙州子男女且十人,皆蚤世,晩得夫人。幼童慧寤,成长淑慎,故髙州竒此女。阅婿乆之,乃以归长溪。长溪磊落人,三佐县不可意,弃官归蓻花。遇人情不可堪忍,峥嵘扵胸次而上扵眉宇之间,睥睨畦圃,释然忘懐。以是心通意得扵草木之性,间雨露而封植之,能与物为四时而呉氏花名江南。盖婆娑丘林十余年而后终,虽长溪自得之,而夫人燕安田里,实有助焉。夫人归呉氏,不及皇姑,事长姒如姑。礼外姻来者,初不知其娣姒也。自奉养罪薄,施畀族党甚周。诸儿皆夫人劝督宦学也,尤喜诵浮屠书。平生自力以数万过。子侄念其春秋髙,勤诵索气,共谏止之。夫人曰:“人心所安,乐国禁不能沮也。其所不愿,国赏不能劝也。吾诵书犹乃翁莳花也。”疾革,顾両侍儿掖坐,命二子曰:“吾处常得终,汝曹可无憾。”遂暝。实元丰四年九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一。维夫人少则能妇,长则能母,陈义甚髙,疾亟而不乱,斯其可铭。长溪讳长裕,崇仁人,塟番之东冈,夫人附焉。五男二女,其四早卒。乆中而令美中进士荐某州,女嫁承务郎郭礼立铭。铭曰:
在番之阳,孔乐东冈。维息克孝,以夫人藏其松,其栢,其杉,其栝。筑丘岑岑,尚翦勿伐。深谷既陵,土不閟瘗。刻诗不磨,永孚来世。
处士王君墓志铭【蔡襄】
文恶蹈袭,其妙极扵能变,惟渊源者得之。而今之取士者反是,千人一律,转相模焉。是名合格,而实学者病矣。余行四方,与多士游,观选举之得,大率如此,少异则遗焉。亡友王信之是也。信之讳洵,为人乐易而敏扵学,文有可观。独扵场屋则氷炭,盖其文之变不混扵一律,言必已出,不屑扵模仿,固有司之所弃也。已乃裂去,相羊泉石间,以吟咏自娯,不以资产为事,而喜赈人之急。其潇洒出尘之想,杂以迈往之气。曽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信之得之矣。天圣三年二月壬申卒扵家,越明年,其孤木等卜以九月戊申塟扵筠州新昌县太和乡印源里之古塘。使来请铭,某既哭之,退而序曰:「王氏世家淄州北海县司封郎中讳恕扵信之为髙祖,司封生大理评事讳某,评事生登仕郎讳喆,登仕生考安逺军节度推官讳铉。五代末官扵新昌,因家焉。而信之不及养,独事母赵,以孝闻。娶东湖徐氏,生四子,木其长也,次曰林,曰森,曰东。女二,一嫁范孝亷,一尚幼。孙男一名佛助。」铭曰:
呜呼!玉之美也,珪璋之耶?不自以为材,埋之地耶?亦不以为灾。世寳其材,必哀其埋。我铭信之,如之何不哀!
进士清河张君墓志铭【晁补之】
译先母的妾杨氏,名金蝉,眉山人。二十岁时,开始隶属于苏家;她性情衰弱而顺良。她做弟弟苏辙、字子由的保母,享年六十八岁。熙宁十年六月己丑,卒于徐州,临终时神志不乱。苏轼任职宋州时,把她的棺柩运来停殡在开元寺。八年后,苏轼从黄州调往汝州,路过宋州,便把她葬在宋州东南三里广寿院的西面,正是元丰八年二月壬午。铭文说:百代以后,山陵与深谷的位置发生变换,知道她是苏子的保母,还请不要毁坏这座墓。《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十二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十五 非熊墓铭【宋黄庭坚】非熊是豫章黄氏,名仲熊,字非熊。他是先父的幼子,至和年间乙未年乙酉月丙申日辛卯时生于临菑。先父按照年、月、日、时参照历法推算,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以为家门所寄托。幼年时皮肤黝黑,身体肥壮,很令人怜爱。先父在康州去世时,非熊才四岁,成为幼年孤儿。太夫人不忍心用严厉的方式管教他,所以非熊最晚才知道求学。然而他天性豪迈,落笔便能成文,不肯被儒生驱使。各种技艺无所不学,虽然不能深入精微要旨,却都大略能够掌握。家里贫穷,要嫁出四个妹妹,因此兄弟们按惯例结婚较晚。长兄元明卖掉祖父当年的田地,为非熊娶了舒城赵氏;婚礼完成后,非熊却不高兴,最终抛下妻子离去。从此他沉浮于酒中,也自恃命运,说:‘我生日在甲辰年,生在卯岁庚午,天地相合,我终究会富贵得意。’后来婚娶名门之女,于是自己勉强戒酒、不再游荡,刻苦琢磨,想以奇特的才艺求取禄位。过了很久,宗室汝州防御使仲爰听说他的家世,想把女儿嫁给他。但非熊不幸病死了,享年三十六岁。他有才艺却不炫耀;这位以术数推算日期的人反而误了他。唉!非熊想出仕却没有遇合,难以成婚又没有后代,使先父的心愿落空。我们兄弟承担这过失,却无从归咎怨恨。只可惜他没有长寿。陈夫人墓志铭【黄庭坚】故福州长溪县主簿吴君的夫人陈氏,她的父亲是左侍禁、知高州,名秘,开封人。当初,高州的儿女将近十人,都早早夭亡,晚年才得到夫人。她幼年聪慧,长大后善良谨慎,所以高州认为这个女儿非同寻常。为她访求女婿很久,才把她嫁给长溪。长溪是个磊落的人,三次辅佐县政都不合心意,便弃官回家种花。他遇到不能忍受的人情世态,便使之郁结于胸中、显露在眉宇之间;当他斜视田园、专心种花时,就能释然忘怀。因此他心领神会、意趣自得于草木的天性,趁着雨露为它们培土栽植,能够和万物共同经历四时,于是吴氏的花名传遍江南。他在山丘树林间逍遥生活十多年后去世;虽然长溪本人从中得到满足,但夫人在乡野间安闲生活,实际上也有帮助。夫人嫁入吴家时,没能赶上侍奉婆母,却把长嫂当作婆母侍奉。对外亲来往,她起初并不知道其中的妯娌关系。她对自己的供养十分俭薄,对族人亲党施予却非常周全。几个儿子都在夫人的劝导督促下求仕求学,夫人尤其喜欢诵读佛经。一生亲自诵读佛书数万遍。子侄们想到她年事已高,仍勤勉诵读以至耗损精力,一同劝她停止。夫人说:‘人心所安乐之事,即使国家禁令也不能阻止;人心所不愿意的事,即使国家的赏赐也不能劝成。我诵读佛书,就像你们的父亲种花一样。’ 病势危急时,她回头看着两个侍女,让她们扶自己坐起来,命令两个儿子说:‘我平日处世没有失常,能够安然终老,你们可以没有遗憾了。’说完便闭目去世。实为元丰四年九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一岁。夫人年轻时能做贤妻,年长后能做慈母,陈述义理很高,病危时也不乱,这些都值得铭记。长溪名长裕,崇仁人,葬在番州东冈,夫人附葬在那里。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四人早亡。长子久中后来任令,美中考中进士,推荐任某州官;女儿嫁给承务郎郭礼,郭礼为她撰写墓志。铭文说:在番州城南,东冈极其安乐。愿子孙能够孝敬,让夫人的墓藏在松树、柏树、杉树和栝树之间;筑起高高的坟丘,希望永远不要砍伐。深谷终将变成高陵,泥土也不会永远封闭埋藏;刻下的诗篇不会磨灭,永远使后世信服。处士王君墓志铭【蔡襄】文章忌讳因袭,文章的精妙在于能够变化,只有有深厚源流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然而如今选取士人的标准却反过来,千篇一律,彼此转相模仿。这叫作形式合格,实际上却损害了真正的学问。我行走四方,和许多士人交游,观察科举选士所得的人才,大多都是这样;稍有不同,就被遗弃。我的亡友王信之就是如此。信之名洵,为人快乐平易而且敏于学习,文章很有可观之处。唯独在科举考场上,他却像冰炭一样与时文不合;大概因为他的文章变化多端,不能混同于千篇一律,语言必出自自己,不屑于模仿,所以本来就是主管考试者所要抛弃的人。后来他撕毁文章,徜徉于泉石之间,以吟诗作赋自娱,不把财产经营当作事情,却喜欢救济他人的急难。他有潇洒超尘的思想,又夹杂着勇迈不羁的气概。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刚毅。’信之做到了。天圣三年二月壬申,信之卒于家中。第二年,他的孤儿王木等选择九月戊申,把他葬在筠州新昌县太和乡印源里古塘。使者来请我撰写墓志,我既为他哭泣,退下后写道:‘王氏世代居住淄州北海县,司封郎中名恕的是信之的高祖;司封郎中生大理评事,名某;评事生登仕郎,名喆;登仕郎生考安远军节度推官,名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五代末年,考安远军节度推官在新昌县做官,于是便在这里安家。信之没能奉养父亲,独自侍奉母亲赵氏,以孝顺闻名。娶东湖徐氏,生四个儿子,长子名木,次子名林、森、东。两个女儿,一个嫁给范孝廉,另一个还年幼。孙子一个,名佛助。铭文说:唉!美玉之所以美,是因为它可以成为圭璋吗?它不把自己当作有才之材,所以被埋在地下吗?也不把埋藏看作灾祸。世人珍视它的才质,必然为它被埋没而悲哀。我为信之作铭,怎么能不悲哀呢!进士清河张君墓志铭【晁补之】
君张氏讳鼎,字正之。张氏得姓逺,周宣王时有张仲,春秋时有张老,两人最显。其后杜陵人张汤,以法律取汉三公,传子安世,至纯凡七世侯。盖班固尝言,冯商称汤与留侯同祖,而司马迁不言,又怪汉兴以来侯者百数,而未有如富平乆者。意汤虽酷烈,以其推贤故有后。而余尝窃以谓留侯,岂特其才智汉无双,而辅汉救民扵亡秦虎狼涂炭之中,生息二百余年,事成乃翛然退而不居。本其处心,使世果有辟榖不死之说,非妄者如良乃当得之。而良死,仅传子不疑,即絶,此不可知者。及得商所称,然后乃知汤之忮刻,虽其逹贤,恐不足相补。而富平之所以乆,殆良祖以来君子长者之风。故迄今虽分裂微晦,然张姓遍天下亦盛矣。而君之先,盖郓州湏城人,自五代之乱,累世隠居,以孝称。逮君曽祖,始徙济州巨野,而讳宗孺者,君考也。富而好施,以壅培其子读书为士。君用勉砺有立。初,泰山孙复家居传经,声闻山东,其一时贵人贤士争师之。后仁宗召复居太学,而君往执弟子礼,因尽得与其门人髙第游,受复春秋尊王说。然犹以取科名慰亲意为事。而扵时翰林郑公獬、滕公甫场屋声籍甚,亦与君厚,乃以诗赋举进士不中第,治其业益勤。会其父病,就养者累年,因叹曰:「士遇合有命,若可以力挽取非命也。」遂不复措意。寻遭父丧,茹蔬摧瘠,自是益外名誉略威仪。乡人之贤不肖善恶,皆与之齿。穷阎寒家庆吊必在,虽涂潦不乗,曰无以见里之老人家。故饶扵财而奉养薄,不以饶故欲可侈而易。其所闻扵儒者也。至赒人之急,则竭其力,恐不逮。故食客常满堂。尝买田三百畆,以待宗党之贫无归者,使葬且养焉。凶岁出粟数百斛,食流殍,所活以千计。为人寛厚坦夷,喜读书,乐善而好信。乡人有争者,至就评曲直,劝譬而去,无不满意。此其身。既不偶而退行之家,一二之大槩也。母房氏,有淑行,老疾危甚,君夜祷扵庭,即夣得期,三年后如期亡,人以为孝诚所感云。娶许氏,继孙氏,皆善其内事。子一人,仲原,尝以进士举礼部讲肆,有闻,工为诗,温恭乐义,致客之多如其先人。五女嫁房经、薄演、髙修、房之才、程献夫,皆同郡良士,而经以明经,献夫以进士,俱尝预计,偕诸孙男女八人:男绅、询、绩、纲、绍,女长适进士翟光弼,余二幼。以元佑六年六月甲辰卒,年六十有八。初,君考以上皆葬巨野之比干村,而地多水,君疾且革,语仲原曰:“欲为先人改卜,今不能,以为恨,汝无忘我志,则是吾不没也。”仲原泣曰:“诺。”既而卜任城县之谏议乡吕村吉,乃迁其先柩及君与两夫人之丧祔焉,实元符二年九月某日也。仲原与余儿曹俱学,相好求铭。昔马少游常哀其兄援,慷慨有大志,以谓士生一世,取衣食裁足,乗下泽车,御欵叚马,使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且自苦尔。而援后遭光武立功万里之外,光扵竹帛,亦可以无憾。而当其卧浪泊时,至念少游平生语,若不可得,方余年少,意援老惫,志易不然,何愧扵少游者?后余宦学四方,无所成就,既未有援毫髪可以厌足,加齿未若援老也,而已非元龙上床之意,从许君问舎之事,不自知与前日之虑易,然后益知少游逹识,果足以愧援。而君亦优游耆艾,无慕扵世,当易一爻不出户庭旡咎者,以是铭君,其谁曰不然?铭曰:
士生委质,功业林匪学问,意皆侈心使成烜赫,固莫任。况事与志常岖嵚,尾闾其损,得蹄涔一羽之狥,捐千金少犹颕脱,中悔侵念平生语,安可寻?但自恶影忘惜,阴有良里士裂冠襟,不与一世驱骎骎。髙明之室有物临取,栽足尔。吾良箴缾轠于瓽,惟乆滛澹泊可守,寕适今畏名勿取,神所歆后,枝叶茂由根深。
黄君墓志铭【晁补之】
译张君姓张,名鼎,字正之。张氏得姓很早,周宣王时有张仲,春秋时有张老,这两人最为显著。后来杜陵人张汤凭借法律之才做到汉朝三公,传给儿子张安世,直到张纯共七代封侯。班固曾说,冯商称张汤和留侯同祖;司马迁却没有这样说。又奇怪汉朝兴起以来封侯的有数百人,却没有像富平侯那样长久的。想来张汤虽然残酷刚烈,但因为能够推举贤才,所以才有后代。可是我曾私下认为,留侯张良难道不只是才智为汉朝无双,而且辅佐汉朝、从秦灭亡的虎狼暴政和民生涂炭中拯救百姓,使他们休养生息二百多年;事情成功后便潇洒退隐,不居功自处。推究他的用心,如果世上真有辟谷不死之说,那么像张良这样的人才应当得到它。可是张良死后,只传给儿子张不疑,随后便断绝了,这一点就无法知道了。等到得到冯商所说的内容,才知道张汤的嫉妒刻薄,即使他能推举贤才,恐怕也不足以抵偿。而富平侯爵位之所以长久,大概是由于张良祖先以来君子长者的遗风。所以直到今天,张氏虽然分散而有时显得隐微,然而张姓遍布天下,也仍然十分兴盛。张君的先祖,大概是郓州须城人;自五代战乱以来,世代隐居,以孝顺著称。到张君的曾祖父,才迁居济州巨野;名宗孺的,是张君的父亲。张宗孺富裕而乐于施舍,用这些财物来培育、资助儿子读书成为士人。张君因此受到勉励磨砺,终于有所成就。当初,泰山人孙复居家讲授经书,声名传遍山东,当时的贵人贤士争相拜他为师。后来仁宗召孙复居住太学,张君前往行弟子礼,于是得以和他的门人中的高才者交游,接受孙复关于《春秋》尊王的学说。不过,他仍以考取功名来安慰亲人为目标。当时翰林郑獬、滕甫在科举场中的声名极盛,也和张君交情深厚;张君于是以诗赋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考中,便更加勤奋地钻研学业。恰逢父亲患病,他侍奉奉养多年,因而感叹说:‘士人能否遇合是命运;如果可以凭力量强行取得,那就不能叫作命运了。’于是再也不把功名放在心上。不久父亲去世,他吃素而身体憔悴,从此更加把名誉置之度外,也略去外在礼仪。乡里人的贤与不肖、善与恶,他都同样平等相待。贫寒人家的婚丧庆吊,他一定到场,即使道路泥泞不能乘车,也说:‘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去见乡里的老人家。’所以他虽然财产丰足,自己的奉养却很微薄;也不因富有便想奢侈享受、轻易挥霍。这些都是他从儒者那里听来的道理。至于救济别人的急难,他总是竭尽力量,唯恐来不及。因此家中常常宾客满堂。他曾买田三百亩,准备供宗族中贫困而无所归依的人,使他们能够安葬并得到供养。荒年拿出数百斛粮食,救济饿死在路上的人,救活的人数以千计。他为人宽厚坦荡,喜欢读书,乐于行善而重信。乡里有人争执,甚至来找他评判是非;他劝导譬喻后让双方离去,没有不满意的。这就是他的为人。他科举失意而退居乡里,大体情形就是这样。母亲房氏有美德,年老患病,病势十分危急时,张君夜里在庭院祈祷,随即梦见了母亲的死期;三年后果然按梦中日期去世,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心诚意感动了上天。娶许氏,续娶孙氏,两人都善于料理家务。一个儿子仲原,曾以进士身份参加礼部考试和讲学,颇有声誉,擅长作诗,温和恭敬、乐于行义,招待宾客之多如同他的先人。五个女儿分别嫁给房经、薄演、高修、房之才、程献夫,都是同郡的贤良士人;房经以明经,程献夫以进士,都曾预列科第。共有孙辈男女八人:男孙绅、询、绩、纲、绍;长女孙嫁给进士翟光弼,其余两个年幼。元祐六年六月甲辰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当初,张君父亲以上的祖先都葬在巨野比干村,但那里多水。张君病重将死时,对仲原说:‘想为先人另选墓地,如今却不能做到,这是我的遗憾。你不要忘记我的志愿,那样我就没有白活。’仲原哭着答应说:‘好。’后来选择任城县谏议乡吕村为吉地,于是迁来先人的棺柩,又把张君和两位夫人的丧柩附葬在那里,实为元符二年九月某日。仲原和我的孩子们一同求学,彼此友好,请我撰写墓志。从前马少游常为他的哥哥马援感到悲哀;马援慷慨而有大志,马少游认为,士人活一世,只要衣食刚好足够,乘下泽车,驾款段马,使乡里称他为善人,就可以了;追求过多的财富,不过是自找辛苦罢了。后来马援遇到光武,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名垂竹帛,这样也可以无憾了。但马援困卧浪泊时,甚至想到马少游平生的话,仿佛不能得到它。当我年轻时,心想马援年老疲惫,志向已经改变,这样岂不是对不起马少游?后来我在四方做官求学,一事无成,既没有马援那样丝毫的成就可以满足自己,年纪也还没有马援那样老,却已经不是陈元龙那种登楼上床、轻视俗客的志趣了;又跟随许君询问置屋买田之事,不知不觉间已经改变了从前的忧虑。这样以后,我才更加知道马少游见识通达,果然足以使马援惭愧。张君也安闲地活到老年,不羡慕世俗;这正如《易经》改变一爻而不出户庭、没有灾祸的道理。用这个来铭记张君,谁能说不对呢?铭文说:士人活着献身于世,功业、声名、学问,心里都希望宏大显赫,本来就没有谁能完全承担。何况事情和志向常常崎岖艰难,耗损如同尾闾泄水;得到一点像蹄印积水那样的微小利益,就像只为一根羽毛而舍弃千金,稍有收获便显露锋芒,后来又悔恨侵扰,想起平生的话,哪里还能追回?只应自己厌弃虚名,忘掉爱惜,暗中成为乡里的善士,不和整个世道一起奔驰争逐。高明的居室中自有神灵俯临,做到这样就足够了。我的良言像瓶子碰撞瓦器一样微弱;只有长久守持淡泊,宁可合于今日而畏惧声名、不去求取,才是神灵所欣赏的。后代枝叶繁茂,正是因为根基深厚。黄君墓志铭【晁补之】
黄君讳某,世为单州砀山县人,或仕或农,后徙济州金乡县。自其父祖,则稍稍以谨信好施闻扵里人,而家产作业亦益进。君有智度,奉父母恪。岁凶籴腾踊,而家积谷数屋。或劝其以时出,可得十倍利,輙不肯,而以丰年平贾出之。籴者皆之黄氏,立尽。盗猝入其里,指其居曰:“是出榖救人黄某者耶?”或对曰:“然。”扵是独不犯其一毛,而慰遣其家人。有男子跣而走,盗执之,遽绐日我黄某子也。”亦得免。然自是其家滋益丰。语人曰:“我无以致丰,吾富疑有命也。”年七十卒,以元佑四年八月二十三日塟扵其县之髙平乡新兴村。其孙汝翼举进士中第,今为雄州防御推官,知鳯翔府麟逰县事,尝从补之逰,来求铭,乃掇其事论之,使归铭其圹中曰:
世言治生,祖白圭。白圭曰:“智不足以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足以取予,强不足以有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也。”是不然,观黄氏所以成其家,岂固有术耶?推之而不求赢,已而愈赢。曰:“我致此有命,吾是以知富与贵不可以力求,而可以德竞。”
山阴陆氏女女墓志铭【陆游】
淳熈丙午秋七月,予来牧新定。八月丁酉,得一女,名閠娘,又更名定娘。予以其在诸儿中最穉,爱怜之。女女而不名,姿状瓌异,凝重不妄啼笑,与常儿絶异。明年七月,生两齿矣。得疾,以八月丙子卒,菆扵城东北澄溪院。九月壬寅,即塟北冈上。其始卒也,予痛甚,洒泪棺衾间曰:“以是送吾女。”闻者皆恸哭。女女所生母杨氏,蜀郡华阳人。铭曰:
荒山穷谷,霜露方坠,被荆榛兮,扵虖吾女,孤冢岿然,四无邻兮,生未出房奥,死弃扵此,吾其不仁兮。
林公材墓志铭【陈亮】
君姓林氏,讳崧,字公材,婺之永康人。其先从天台来,扵君九世矣。初,君祖父浚,父思聪,自田闾间积勤服业,以起其家。至君兄弟,且耕且学,以无忘先世之绪,而开其来者。自是子弟始一扵学矣。然君犹以为艰难之易失也,讫晩岁不自侈大。余尝至其门,﨑岖桑柘间得小径,并墙以入。计君之力,非不足也,独至于为其子学问之费,无所靳。君容貎魁然,事亲能自异扵等人,宜其扵缓急轻重之际,不足观者矣。不幸得年五十有二,以淳熈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甲戌卒。娶徐氏,子男三人:慬、愉、慥。愉先君五年卒。孙男女三人,皆幼。君殁之明年,其孤将以十月甲申日塟扵去家一望西山之原。一日,慥泫然拜扵庭下曰:「昔慥实从章氏兄弟以来,今其塟者大抵有铭矣,奈何以处慥父?」余无以答,乃为其铭曰。
不失其朴,而示以文。尔祖,尔父,尔子,尔孙。
毛积夫墓志铭【叶适】
毛予中,字积夫。髫鬌有杰气,十七时游江淮乱后,邸店未复,卧起草中,时时与小冦遇,行数千里,知形便阸塞,涕泣曰:“管乐不再生耶!”夜捕鹿迷失道,旦见楼堞矗然,合肥城也。值帅方打围,戈甲耀日,君荐虎皮道旁,燔肉煮葵菜,浩歌纵饮,弗为视。帅揖语大惊,延上座。稍长,亲师友,学习今古,诸生不能言者尽为言之。复出沔鄂,得贤豪名世士,识别相与欢甚,因留门下终身。所至专席髙论,衮衮无对。怒马独出,不施鞍勒,或入酒垆,慿髙悲啸,众共怪,不敢近。荒旅穷肆,饭客常满,或闭门袖手,借书危读,经旬月无不通,人畏其博而专也。然不得骋于科举,礼部尝欲第其文,又议不合而止。余屡讽君:“年过五十矣,气惰将衰,血燥将臞,宜返耕筑室以顺天命,无徒取俗子赘疣也。”君怏怏不自喜,尚行游无怠,至踰六十度,决不偶矣,始弃去。蔽长松,吟小山、招隐诸词,哀愤激烈。作振衣亭,请余记。未毕而病。嘉定八年五月二十一日,以书来曰:“某自量不在友朋下,幸赐之铭,抑扬咏叹之,死不恨矣。”其明日卒。呜呼,人之所长,世固不易知,君之所有人亦不能察也。然使其当蹉跎之年,而与之以奋迅之日,则必损竒特之行,而为平易之趋矣,讵轻测哉?所居瑞安深谷,号毛家山,以毛姓者二千人。祖镗九十三,父骧八十六,皆笃学好善称扵乡。君自谓寿种,故其规图常寛逺,若有待。然纔六十五,娶张氏,正而婉,生四子:允兑、兖充,二女:辑、辅。再娶康氏,一子曰应,早夭。九年某月日塟瑞峯山广度寺。允来速铭,予老愦愦,下笔未数行耳,如附蜩头眩转不自支,其扵抑扬咏叹之意,盖微矣。故所述仅如此,然可以观其略也。铭曰:
不设志,而灭命;不厚生,而薄性。古之人哉!嘉定八年九月日。
姜安礼墓志铭【叶适】
译黄君名某,世代是单州砀山县人,有时做官,有时务农,后来迁居济州金乡县。从他的父祖开始,渐渐因谨慎守信、乐于施舍而闻名乡里,家产和事业也日益发展。黄君有谋略,恭敬地奉养父母。荒年粮价上涨,家中储存了几屋粮食。有人劝他趁时出售,可以得到十倍利润,他总是不肯,而在丰年按平价出售。买粮的人都到黄氏家来,粮食很快卖完。盗贼突然进入乡里,指着他的住宅说:‘这就是那个出粮救人的黄某吗?’有人回答说:‘是。’于是盗贼唯独没有侵犯他家一丝一毫,还安慰并遣散他的家人。有个男子赤脚逃跑,盗贼抓住他,他急忙欺骗说:‘我是黄某的儿子。’也因此得以免死。但从此以后,他家反而更加富足。黄君对人说:‘我没有办法招致富足,我的财富大概是命中注定的。’七十岁去世。元祐四年八月二十三日,葬在本县高平乡新兴村。他的孙子汝翼考中进士,如今任雄州防御推官,知凤翔府麟游县事;他曾和晁补之交游,前来请求墓志,于是我摘取这些事迹加以论述,让他回去刻在墓穴中说:世人谈论经营生计,都把白圭作为祖师。白圭说:‘智慧不足以权衡变化,勇气不足以决断,仁爱不足以取舍,坚强不足以守成,即使想学习我的方法,我最终也不会告诉他。’这话并不完全正确。看黄氏所以成就家业,难道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经营方法吗?他施舍而不求取盈利,后来反而越来越富。他说:‘我得到这些是命运,我因此知道富贵不可以凭力量强求,却可以凭德行争取。’ 山阴陆氏女女墓志铭【陆游】淳熙丙午年秋七月,我来到新定任职。八月丁酉,生了一个女儿,起名闰娘,后来又改名定娘。我因为她是几个孩子中最幼小的,所以特别疼爱她。这个女儿还没有正式取名时,姿态容貌就非常奇异,神情凝重,不随便啼哭或嬉笑,和普通孩子完全不同。第二年七月,她已经长出了两颗牙齿。她得病后,于八月丙子去世,停殡在城东北的澄溪院。九月壬寅,就葬在北冈上。她刚死时,我悲痛至极,在棺材和被褥间洒泪说:‘就用这些送我的女儿吧。’听到的人都悲恸哭泣。这个女儿的生母杨氏,是蜀郡华阳人。铭文说:荒山穷谷,霜露正纷纷降落;荆棘丛生啊,唉,我的女儿!孤独的坟墓高高耸立,四周没有邻墓啊;她活着还没有走出闺房,死后却被弃置在这里,我难道不是不仁慈吗?林公材墓志铭【陈亮】君姓林,名崧,字公材,婺州永康人。他的先祖从天台迁来,到君已九代。起初,君的祖父浚、父亲思聪,在田间乡里勤劳从业,逐渐建立家业。到了君这一代兄弟,边耕种边读书,不忘先人的事业,并为后代开创基业。从此林家子弟才专心于学习。然而君仍认为家业艰难,稍不留意就会失去,因此直到晚年也不自我夸大。我曾到他家,穿行在崎岖的桑树柘树之间,找到一条小路,沿墙进去。按君的力量,并不是没有能力建造大宅,只是对于供儿子求学的费用,从不吝惜。君的容貌高大魁伟,侍奉父母能够自觉不同于常人;那么在缓急轻重的事情上,他自然不至于表现出不足观之处。不幸享年五十二岁,于淳熙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甲戌去世。娶徐氏,生三个儿子:慬、愉、慥。愉先于君五年去世。孙子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君去世第二年,他的孤儿将于十月甲申日把君葬在距家一望可见的西山墓地。有一天,慥含泪在庭下拜见我说:‘过去我确实跟随章氏兄弟求学,如今他们下葬,大多都有墓志铭,怎么能对我父亲置之不顾呢?’我无法回答,于是为他作铭说:不失去质朴本性,同时以文章显明自己。你们的祖父、你们的父亲、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毛积夫墓志铭【叶适】毛予中,字积夫。童年时便有杰出的气概,十七岁时游历江淮,战乱后旅店还没有恢复,便睡在草丛中,时时遇到小股盗寇。他走了几千里,了解地形的便利和险要阻塞之处,流泪说:‘管仲、乐毅难道不能再生吗?’夜里捕鹿迷了路,早晨看见高高耸立的城楼,原来是合肥城。正遇上统帅正在围猎,兵器铠甲照耀如日;毛君在路旁陈列虎皮,烧肉煮葵菜,高声歌唱,放开饮酒,根本不看统帅。统帅向他作揖交谈,大为惊异,请他到上座。稍长后,他亲近老师朋友,学习古今,诸生不能说的事情,他都能替他们说出。后来又出游沔鄂,结识了闻名一世的贤者豪士,彼此辨识后十分欢悦,于是留在他们门下终身。他所到之处独占席位高谈阔论,滔滔不绝,没有人能和他抗辩。他骑着暴烈的马独自出行,不给马加鞍和笼头;有时进入酒馆,凭高处悲啸,众人都觉得奇怪,却不敢靠近。即使在荒僻旅舍、穷困酒肆,饭桌上也常常坐满宾客;有时闭门袖手,借来书籍苦读,经过十天一月,没有不通晓的,人们畏惧他的博学而专精。然而他不能在科举中施展,礼部曾想取他的文章列入等级,又因意见不合而停止。我多次劝他:‘你已经超过五十岁了,精气将懈怠衰退,血气燥烈将会消瘦,应该回去耕田筑屋,以顺应天命,不要白白招来俗人的累赘。’他闷闷不乐,仍然游历不懈;到超过六十岁,知道自己绝无遇合,才放弃科举。他在高大的松树下乘凉,吟咏《小山》《招隐》等词,悲哀愤懑而激烈;又建造振衣亭,请我为它作记,还没有完成便病了。嘉定八年五月二十一日,他写信来对我说:‘我自量才德不在朋友之下,幸请赐我一篇墓志铭,对我加以褒贬、吟咏、感叹,那么死也没有遗憾了。’第二天他便去世。唉,人的长处,世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毛君的才华,别人也不能察觉。然而假如让他在蹉跎的岁月中遇到奋发迅速的时日,那么一定会损害他奇特的操行,使他趋向平易,这种情况哪里是可以轻易推测的呢?他居住在瑞安的深谷中,那里号称毛家山,有毛姓人家二千户。祖父毛镗享年九十三岁,父亲毛骧享年八十六岁,都笃信学习、喜好善行,在乡里有声望。毛君自认为是长寿家族的后代,所以平日谋划总是宽远,好像有所等待。然而他只活到六十五岁。娶张氏,端庄而温婉,生四个儿子:允兑、兖、充;两个女儿:辑、辅。续娶康氏,生一子名应,早夭。嘉定九年某月某日,葬在瑞峰山广度寺。允来请求墓志,我年老昏愦,落笔还没有几行,就像附在蝉头上眩晕旋转,不能自我支撑;至于褒贬吟咏感叹的意思,大概就很少了。所以叙述的只有这些,但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概要。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人〕 不刻意树立志向,却能消除命运的束缚;不厚待生命,却能轻视性命。真是古代的人啊!嘉定八年九月某日。姜安礼墓志铭【叶适】
姜君讳处恭,字安礼,淄州长山人。六世祖昭范,名能治《春秋》。昭范之弟遵,任至枢宻副使。君曽祖朝奉大夫筠,避乱扵台州临海。祖仲思,朝散郎,签书南康军判官,摄军事,讨李成,坠马卒。父谌,从政郎。至君来秀州嘉兴,始居之。自大夫入南,相继官不进。君九岁而孤,家尤贫,大母父母皆散死他州,不能塟,而朝散旅扵都昌佛寺四十余年矣。君营衣食,治坟墓,收拾诸衬,见星出入其走都昌柩故庑殡,后为僧堂也。老僧以告君,掘地数尺得之,题志尚新。归从左蠡小孤,遇暴风,繂断橹折,舟几覆,然后得聚塟扵武康上伯岩山。君曰:“吾可以死乎?”既而颇买田治产,不至富厚,亦稍赒族穷援人扵乏,如有余者。君虽不以科举自逹,至扵惩渡江凋落之后,奋寒士单薄之习,积无至有以立家室。教二子辉郜进士,女适济南吕蒙。有孙男女五人,婚对及时,门戸新成,课其力致之,难过扵场屋,偶然成事者逺矣。余徃来秀州十年间,闻君名,又识辉扵太学,欲见君不果。辉将对集英策,余疑之曰:“子色间青黒,何祥也?”君素有足疾,加剧卒,年五十九,塟朝散从政墓西百歩。夫人龚氏,赠谏议大夫夬家也,已塟。辉録君诗百余首示余,求铭。余读之曰:“君诗清壮,抑扬而不刻削,以及今人之律乐称善人,而志意独到,盖得古人之意,可铭也。”铭曰:
绍熈四年二月十八,君死。是年四月二十八日,君塟。呜呼!其诗则传,尚不亡哉?墓。
林处士志铭【叶适】
墓林处士者,永嘉何傅,字商霖者也。死年五十七。所居墓林巷,城中最深僻处也。前二岁余,数过焉。草木稀踈而不荣,败屋纔三间,悉用故唐书黏之。处士润泽详整,如大人也。对客为清逺之言,其言以有财为累,而以贫贱为得,以即死为可足而无憾。其忧诸子曰:“恐不能如我无过。”其釜爨常空,而意气悠然,未尝以微感人,人亦忘其为贫也。尝一日大雪,道无行人。处士与同巷朱伯鱼问余,遂登郭公山富览亭之故基,以望江北。雪骤甚不已,两袂皆积。余不能忍寒,饮酒而下。处士独傍城隅,度横彴,彷徨折苇之间,昏夜乃归。以余所知扵处士,能不以非义干其虑,而有冻饿自守之乐,斯亦士之极致也。岂可谓之非贤者欤?处士自少攻为诗,竟以成名。殆其死也,犹课某章未缮而卒。男女七人,其长者未冠也,其幼者尚抱也。死之日,其友翁忱既禭敛之,又率尝徃来者尽有赙焉,始克塟扵西山崇明寺旁。铭曰:
古人有言曰:「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厚薄不齐,非圣莫司。惟其不悲,以刻扵斯。」
庄夫人墓志铭【叶适】
庆元戊午,余始居生姜门外西湖上。金华王植立之,实来扵时。士相禁以学,立之宰相家子,匿姓名,舍辎重,从余穷絶处水村。夜寂,蟹舎一渔火隐约。而立之执书循厓,且诵且思,声甚悲苦。其中表有仕永嘉者,节朔设坫,盛集。立之独后至,中表笑曰:“上学来欤?”盖靳之也。自是岁率一来。他日余过立之屋,墙静修牖,案洁清,僮御敬勤,物具中仪。余固惑焉。凡学扵外者,必弛扵家。今乃不若是,何欤?问所以然,则其夫人庄氏之力也。庄氏归立之二十余年,一切以劳自当,而奉夫子扵学。故立之不为訾省,而家事自治,斯异矣。夫母扵子能使之学,古今常道。妇扵夫能劝其学,非今也,古人之事也。母之扵子有禄利,故使之学,非必贤母而后能也。妇扵夫将以垂其名,非必有禄利,其劝之学,非贤妇人不能矣。余先人祥之岁,立之来而亟去,止之不可,曰:“妇将免,吾欲勿行。”妇曰:“第徃,吾期未也。”今其未或既,皆不可知。吾速返矣。夫不以一身之急废其夫千里之会,斯又贤也。去年余在建邺,立之来歔欷曰:“庄氏子所谓贤者,丙寅八月初七日死矣。十二月十四塟某所矣。”其归也不及事父母,吾祖妣魏国之爱也。庄氏孝事之,吾之褊也。庄氏柔承之,吾女弟行也。而尽用其奁中物,外妹不能嫁也,而割其田。其俭至扵惜一钱,而以为吾师友之费。吾之困无一言,而以吾之得从巨人名士为其身之喜。吾之友二弟也,虽贫而四十口之聚无所间。曰传任备,是三子也,虽幼而能不以小且近教之。吾已矣,无所复望扵今世,而谓庄氏之足以终吾身也,而卒至此,信矣。其穷也,子哀吾者,其得毋辞乎?余曰:“然。”夫人名则亦金华人,二女曰师莒奴奴。铭曰:
不妄喜,愠成妇之德;不茍利泽,知学之获益。封我原,益树我杞。既以其夫,亦以其子。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十六
故金漆水郡侯耶律公墓志铭【元·元好问】
译姜君名处恭,字安礼,淄州长山人。六世祖昭范,以擅长治《春秋》闻名。昭范的弟弟姜遵,官至枢密副使。君的曾祖朝奉大夫姜筠,为躲避战乱迁居台州临海。祖父仲思,任朝散郎、签书南康军判官,代理军务,讨伐李成时坠马而死。父亲姜谌,任从政郎。到君这一代来到秀州嘉兴,才在那里居住。自朝奉大夫以来,家中入仕者相继而官位不再升进。君九岁丧父,家里尤其贫困;祖母和父母都散死在别的州,无法安葬,而朝散郎的遗骨寄葬在都昌佛寺,已经四十多年了。君谋求衣食,治理坟墓,收集各位亲人的遗骨;他看见星星升起便出门,奔走到都昌,寻找棺柩。棺柩原来停放在旧屋的廊庑中,后来那里改成了僧堂。老僧把情况告诉君,他掘地几尺,果然找到了棺柩,墓志题记还很新。他带着遗骨回程,经过左蠡小孤山时遇到暴风,缆绳断了,船桨折断,船几乎倾覆,后来才得以把遗骨聚集起来,葬在武康上伯岩山。君说:‘我可以死了吗?’此后他颇为购置田地、经营产业,虽未达到富厚程度,却也渐渐救济贫困的族人,在别人困乏时援助他们,仿佛家中还有余力。君虽然没有凭科举显达,但在渡江之后家业凋零的情况下,奋力改变寒士家境单薄的习气,从无到有,建立了家室。教导两个儿子辉、郜考中进士;女儿嫁给济南人吕蒙。有孙子孙女五人,婚配都已及时完成,门户也新近完备;教导他们各尽其力以求成就,至于在科举场屋中难以取胜,偶然成功的人实在太少了。我往来秀州十年间,听说过您的名声,又在太学认识了辉,想见您却未能如愿。辉将要应试集英殿策试时,我疑惑地问他说:“您的脸色间杂青黑,这是什么征兆?”您平素就有足疾,加重后竟突然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朝散从政墓西边一百步处。夫人龚氏,是赠谏议大夫夬的家人,已经下葬。辉抄录您的诗一百多首给我看,请我作铭。我读后说:“您的诗清新雄壮,抑扬顿挫而不事雕琢,达到了当今诗人按律作诗而被称善的水平;但您的志趣又独到,大概得到了古人的诗意,可以铭刻。”铭文说:绍熈四年二月十八日,您去世。这年四月二十八日,您下葬。唉!您的诗还会流传,难道您还不能因此不朽吗?墓志铭。《林处士墓志铭》【叶适】墓林处士,就是永嘉人何傅,字商霖。死时五十七岁。他所居住的墓林巷,是城中最深僻的地方。两年前,我曾多次到那里去。草木稀疏而不茂盛,破屋仅有三间,全都用旧《唐书》纸张糊着。处士神情润泽,举止周整,像一位长者。面对客人谈论清远之理,他认为拥有财产是负累,贫贱反而是所得;认为临近死亡便可满足而无遗憾。他忧虑几个儿子,说:“恐怕他们不能像我这样没有过错。”他的锅灶常常空着,但意气悠然,从未用一点困窘来感动别人,别人也忘了他是贫穷的。曾有一天大雪,路上没有行人。处士和同巷的朱伯鱼来问候我,于是登上郭公山富览亭的旧址,远望江北。雪越下越大没有停止,两只衣袖都积满了雪。我不能忍受寒冷,喝了酒便下山。处士独自靠着城角,经过横木桥,在折断的芦苇之间徘徊,直到天黑才回去。凭我所了解的处士,他能不让不义之事扰乱自己的心志,并以忍受冻饿、守持节操为乐,这也就是士人的最高境界了。难道可以说他不是贤者吗?处士从年轻时就专心作诗,最终凭诗成名。临死时,还在校改某篇诗章,未及修成便去世了。有儿女七人,最大的还未成年,最小的还在襁褓中。他去世那天,他的朋友翁忱已经为他赠送衣服并主持入殓,又带领曾经来往的人尽力拿出钱财助葬,这才得以葬在西山崇明寺旁。铭文说:古人有话说:“上天生成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百姓都要使用它们;它们厚薄不一,若不是圣人,没有谁能掌管调和。只要不为此悲伤,就把这句话刻在这里。” 《庄夫人墓志铭》【叶适】庆元戊午年,我开始居住在生姜门外的西湖边。金华人王植,字立之,当时正来这里。士人之间正因学问受到禁制,立之是宰相家的儿子,便隐藏姓名,舍弃车马行李,跟随我到偏远绝境的水村去。夜里寂静,蟹舍中只有一点渔火若隐若现。而立之手持书本沿岸行走,一边诵读一边思考,声音十分悲苦。他有一位中表亲在永嘉做官,按节令设宴,举行盛大集会。立之独自晚到,中表亲笑着说:“是从上学来的吧?”这是在讥讽他。从此以后,他每年总来一次。有一天我经过立之的房屋,只见墙壁安静整洁,窗户幽深,书案洁净,童仆恭敬勤谨,器物都合乎规制。我本来很疑惑。凡是在外求学的人,家中事务必然松弛;如今却不是这样,为什么呢?问明原因,原来是他夫人庄氏的功劳。庄氏嫁给立之二十多年,把一切劳苦都自己承担,同时侍奉丈夫求学。因此立之不必为家事分心,而家中事务也能自行料理,这就不同寻常了。母亲对于儿子能够使他求学,是古今常理;妻子对于丈夫能够劝他求学,却不是今人的事,而是古人的事。母亲对于儿子有禄利的期待,所以让他求学,并不一定非是贤母才能做到。妻子对于丈夫,是要使他的名声流传,并不一定有禄利可图;她能劝丈夫求学,若不是贤德妇人便做不到。我先人的忌日那年,立之来后很快就要离开,我留他不住,他说:“妻子将要分娩,我想不走。”妻子说:“你只管去,我的预产期还没到。”如今她究竟已经分娩还是没有分娩,都无法知道。我赶快回来就是了。丈夫不因妻子一身的紧急事情而废弃他与丈夫相隔千里的会面,这又是她贤德之处。去年我在建邺,立之来见我,抽泣着说:“庄氏,正是人们所说的贤妇,已经在丙寅八月初七日去世了。十二月十四日,葬在某处。”她嫁来后没能赶上侍奉父母,这是我祖母魏国夫人的恩爱所致。庄氏孝敬地侍奉她,是因为我的狭隘。庄氏柔顺地承受她,是因为她把我当作女儿般对待。她把嫁妆中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导致我的表妹不能出嫁,又割让了自己的田地。她节俭到爱惜一文钱,却把钱用来供我师友之需。我陷于困境时,她从不说一句话,却把我能够跟随名家大儒交游当作自己的喜事。我的朋友有二弟,虽然贫穷,却聚集四十口人而毫无间隙。她说传、任、备,是这三个孩子;虽然年幼,却不因他们年小而只教给他们浅近的东西。我已经老了,对今生再无所求,本以为庄氏足以陪伴我终身,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真是如此。她困窘时,孩子们若能哀悯我,难道还会推辞吗?我说:“是这样。” 夫人名叫则亦,也是金华人,有两个女儿,名叫师、莒、奴、奴。铭文说:不轻率地欢喜,这是她成为贤妇的德行;不苟且贪图利益,知道求学所得的益处。封起我的原地,再多种些杞树。既是为了她的丈夫,也是为了她的儿子。《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十三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十六 《故金漆水郡侯耶律公墓志铭》【元·元好问】
金天兴初元三月二十七日,金昌府陷。静难军节度使致仕漆水郡侯贞死之。公,辽族河间人。初以护卫事章宗,累将左将军。贞佑丙子,奉旨分领关陜军。朔方兵猝破潼关,主帅额克力不支失利,于干石壕之间,将卒多被俘执。公义不受辱,引佩刀自刺,且投大涧中。刺不死,下涧数丈,碍大树而止。明日,朔方兵退,左右求公得之,扶舁归洛阳。事闻,朝廷驰遣尚医救之,即拜同知河南府事。未几,改孟州经畧使,厯归徳知府,西安军节度使,昌武军节度使,知河州,再任昌武。入为殿前右副都点检,换左副,转武卫军都指挥使。河南改金昌府,升中京,以公权留守行帅府事。俄拜静难军节度使。明年,请老闲居洛阳。至是城陷,公族属有在朔庭秉大权者,得公兵乱中将由孟津渡北行。公叹曰:“吾家世受国恩,吾由侍卫起身至秉旄节,向在干石壕已分一死,今北行欲何求耶?”乃不食七日而死,时年六十七歳。夫人纳哈塔氏,负遗骨藁葬聊城。后二年,夫人殁,乃合塟焉。夫人在时,尝求予铭公墓。其殁也,其弟重以临终之言为托,故略为次第之。呜乎,世无史氏久矣!辽人主盟将二百年,至如南衙不主兵,北司不理民,县长官专用文吏,其间可记之事多矣。泰和中,诏修辽史,书成,寻有南迁之变,简册散失,世复不见。今人语辽事,至不知起灭凡几主下者,不论也。通鉴、长编所附见及亡辽録、北顾偹问等书,多敌国诽谤之辞,可尽信邪?正大初,予为史院编修官,当时九朝实録已具正书,藏秘阁,副在史院。壬辰喋血之后,又复与辽书等矣,可不惜哉!故二三年以来,死而可书如承旨子正、中郎将良佐、御史仲宁、尚书仲平、大理徳辉、点检阿萨尔、郎中道逺、右司元吉、省讲议正卿、西帅杨沃衍、奉御孟克、宰相子伯详、节妇参知政事伯阳之夫人、长乐妻明秀。孝女舜英,予皆为志其墓。夫文章,天地之元气,无终絶之理。他日有以史学自任者,出诸公之事,未必不自予发之。故不敢以文不足,起其事为之辞。呜乎,可惜哉!铭曰:
谓辱也,而不屈焉;谓丧也,而不失焉。颓波方东,有物屹焉。天夺于人,我独也。天谁为为之?乐我所然。国殇累累,骨肉弃捐。维公之藏,土厚木坚,殆天以后死者为金石,无穷之传,铭以表之,慰彼下泉。
雷希颜墓志铭【元好问】
译金天兴初元三月二十七日,金昌府陷落。退休的静难军节度使、漆水郡侯贞死去。公是辽族,河间人。起初以护卫身份侍奉章宗,屡次升任左将军。贞祐丙子年,奉诏分领关陕军队。朔方军突然攻破潼关,主帅额克力不能支撑而失利,在干石壕一带,将士多被俘虏。公义不受辱,拔出佩刀自刺,又投进大涧中。刺杀没有死,落下山涧数丈后,被一棵大树挡住而停下。第二天,朔方军退去,左右寻找才找到公,把他扶抬回洛阳。事情上报后,朝廷急忙派尚医救治,立即任命他为同知河南府事。不久改任孟州经略使,历任归德知府、西安军节度使、昌武军节度使、知河州,再任昌武军节度使。入朝任殿前右副都点检,改任左副,转任武卫军都指挥使。河南改为金昌府,升为中京,朝廷让公代理留守并主持帅府事务。不久授任静难军节度使。第二年,请求退休闲居洛阳。到这时城池陷落,公的宗族中有人在朔庭掌握大权,想让公在兵乱中从孟津渡河向北走。公叹息说:“我家世代承受国恩,我从侍卫起身直到掌握旄节,先前在干石壕已经决定以死报国,如今向北走还想求什么呢?” 于是绝食七天而死,当时六十七岁。夫人纳哈塔氏背负他的遗骨,用草席草葬在聊城。两年后,夫人去世,才将两人合葬。夫人在世时,曾请我为公墓作铭;她去世后,她的弟弟又以她临终的话相托,所以我大略按次序写下这些事。唉,世间没有史官已经很久了!辽人主持天下将近二百年,至于南衙不掌兵、北司不理民、县长官专用文吏等情形,其中可记载的事情很多。泰和年间,下诏修撰《辽史》,书写成后不久,又发生南迁的变故,简册散失,世上又看不到了。如今人们谈论辽事,甚至不知道前后共有多少位君主,下面的事情更不用说了。《通鉴》《长编》所附载的材料,以及《亡辽录》《北顾备问》等书,大多是敌国诽谤之辞,难道可以全部相信吗?正大初年,我任史院编修官,当时九朝实录已经备齐正本,收藏在秘阁,副本放在史院。壬辰喋血之后,又和辽史一样散失了,难道不可惜吗!所以近二三年以来,死后值得记载的,如承旨子正、中郎将良佐、御史仲宁、尚书仲平、大理德辉、点检阿萨尔、郎中道远、右司元吉、省讲议正卿、西帅杨沃衍、奉御孟克、宰相子伯详,以及节妇参知政事伯阳的夫人、长乐的妻子明秀等人。还有孝女舜英,我都为他们撰写墓志。文章,是天地间的元气,没有永远断绝的道理。将来如果有人以史学自任,把诸位的事迹写出来,未必不会从我这里开始。因此我不敢因为文才不足,便不为他们叙述事迹而作辞。唉,真可惜啊!铭文说:说这是受辱吧,他却没有屈服;说这是丧亡吧,他却没有失守。颓败的潮流正向东流,有一件事物巍然挺立。上天从人间夺走了他,唯独我啊。上天是谁使他如此?他安于自己的作为。国难中死者累累,骨肉都被遗弃。只有公的墓藏在这里,土层厚实,树木坚固;大概上天要让后死者借金石留下无穷的传名,所以刻铭在此作为表彰,慰藉地下的亡魂。《雷希颜墓志铭》【元好问】
南渡以来,天下称宏杰之士三人,曰髙廷玉献臣,李纯甫之纯,雷渊希颜。献臣雅以竒节自负,名士喜从之游,有衣冠龙门之目。卫绍王时,公卿大臣言献臣可任大事者,绍王方重吏员,轻进士,至谓髙廷玉人才非不佳,恨其出身不正耳。大安末,自左右司郎官出为河南府治中,卒以髙材为尹所忌,瘦死洛阳狱中。之纯以蓟州军事判官上书论天下事,道陵竒之,诏参淮上军,仍驿遣之。泰和中,朝廷无事,士大夫以宴饮为常,之纯于朋会中或坚坐深念,咄咄嗟唶,若有旦夕忧者。或问之故,之纯曰:“中原以一部族待朔方兵,不知其牙帐所在,吾见华人为所鱼肉,去矣。”闻者讪笑之曰:“四方承平余五六十年,百姓无狗吠之警,渠不以时自娱乐,乃妖言邪?”未几北方兵动,之纯从军还,知大事已去,无复仕进意,荡然一放于酒,未尝一日不饮,亦尝一饮不醉,谈笑此世若不足玩者。贞佑末,尝召为右司都事,已而摈不用。希颜正大初拜监察御史,时主上新即位,宵衣旰食,思所以弘济艰难者为甚力。希颜以为天子富于春秋,有能致之资,乃拜章言五事,大畧谓精神为可养,初心为可保,人君以进贤退不肖为职,不宜妄费日力以亲有司之事。上嘉纳焉。庚寅冬,朔方兵突入例回谷,势甚张,平章芮公逆击之,突骑退走,填压溪谷间不可胜算,乗势席巻则当有谢玄淝水之势。诸将军异同欲释勿追,奏至廷议亦以为勿追便。希颜上书以破朝臣孤注之论,谓机不可失,小胜不足保,天所予不得不取,引援深切灼然易见,而主兵者沮之,策为不行。后京兆鳯翔报北兵既退,而西马多不暇入,衔数日后知无追兵,乃聚而攻鳯翔,朝廷始悔之,至今以一日纵敌为当国者之恨。凡此三人者,行辈相及,交甚欢,气质亦略相同,而希颜以名义自检,强行而必。致之则与二子为絶异也。盖自近朝士大夫始知有经济之学,一时有重名者非不多,独以献臣为称首。献臣之后,士论在之纯之。纯之后在希颜,希颜死,遂有人物渺然之叹。三人者皆无所遇合,独于希颜尤嗟惜之。希颜别字季黙,浑源人,考讳思,大定末仕为同知北京路转运使事。希颜其暮子也。崇庆二年中黄裳榜进士乙科,释褐泾州録事不赴,换东平府録事,以劳绩遥领东河县令,调徐州观察判官,召为荆王府文学兼记室叅军,转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考满再任。俄拜监察御史,以公事免,用宰相侯挚荐除太学博士,还应奉,终于翰林院修撰,累官太中大夫。娶侯氏,子男二人,公孙八岁,宜翁四岁,女二人,长嫁进士陈某,其幼在室。初,希颜在东平,东平河翔重兵处也,骄将悍卒倚外冦为重,自行台以下皆务为摩抚之。希颜莅官所以自律者甚严,出入军中偃然不为屈,故颇有喧哗者。不数月,闾巷间家有希颜画像,虽大将亦不敢以新进书生遇之。尝为户部髙尚书唐卿所辟,权遂平县事,时年少气鋭,击豪右,发奸伏,一县畏之,称为神明。及以御史廵行河南,得赃吏尤不法者,榜掠之有至四五百者,道出遂平,百姓相传雷御史至,豪猾望风遁去。蔡下一兵与权贵有连,脱役遁田间,时以毒药杀民家马牛,而以小直胁取之,希颜捕得,数以前后罪立杖杀之,老幼聚观,万口称快。马为不得行,然亦坐是失官。希颜三岁丧父,七岁养于诸兄,年十四五贫无以为资,乃以胄子入国学,便能自树立如成人,不二十游公卿间,太学诸人莫敢与之齿。渡河后学益博,文益竒,名益重。为人躯干雄伟,髯张口哆,颜如渥丹,眼如望羊,遇不平则疾恶之气见于颜间,或嚼齿大骂不休,虽痛自摧折,猝亦不能变也。食兼三四人,饮至数。斗不乱,杯酒淋漓,谈谑间作,辞气纵横,如战国游士;歌謡慷慨,如闗中豪杰;料事成败,如宿将;能得小人根株窟穴,如古能吏。其操心危,虑患深,则又似所谓孤臣孽子者。平生慕孔融、田畴、陈元龙之为人,而人亦以古人期之。故虽其文章号一代,不数人,而在希颜,仍亦余事耳。希颜年四十六,以正大八年辛卯八月二十三日暴卒,后二日塟戴楼门外三王寺之西若干歩。好问与太原王仲泽哭之,因谓仲泽言:「星殒有占,山石崩有占,水断流有占。斯人已矣,瞻乌爰止,不知于谁之屋耳。」其十月,北兵由汉中道袭荆襄,京师戒严。铭曰:
译南渡以来,天下称为宏伟杰出之士的有三人:高廷玉献臣、李纯甫之纯、雷渊希颜。献臣一向以奇特的节操自负,名士喜欢同他交游,社会上有“衣冠龙门”的称誉。卫绍王时,公卿大臣说献臣可以担当大事;绍王当时正重视吏员、轻视进士,甚至说:“高廷玉的人才不是不好,只可惜他的出身不正罢了。”大安末年,他由左右司郎官出任河南府治中,最终因才能太高而被府尹嫉恨,瘦死在洛阳狱中。之纯以蓟州军事判官的身份上书议论天下事,道陵认为他奇异,下诏让他参与淮上军务,仍用驿马送他前往。泰和年间,朝廷无事,士大夫把宴饮当作常事;之纯在朋友聚会中有时独自端坐深思,叹息不已,好像有朝夕之间的大忧患。有人问他原因,之纯说:“中原只把一个部族当作北方军队,连他们的牙帐在哪里都不知道;我眼看汉人被他们像鱼肉一样宰割,事情就要过去了。”听见的人讥笑他说:“天下太平已经五六十年,百姓没有狗叫般的警报,他不趁时自我娱乐,竟然说这种妖言吗?”不久北方军队起兵,之纯随军回来,知道大势已去,便不再有做官进取的念头,纵情饮酒,几乎没有一天不喝,有时喝一斗也不醉;谈笑看待这个世界,仿佛它不值得玩赏。贞祐末年,曾召他任右司都事,不久又排斥不用。希颜在正大初年授任监察御史。当时皇帝刚即位,夙兴夜寐,十分努力地思考如何广泛挽救艰难局势。希颜认为天子年少,具有成就大业的资质,于是上奏章陈述五件事,大意是说:精神可以培养,初心可以保持;君主的职责在于任用贤能、斥退不肖,不应徒然耗费时间精力去亲自处理有司的事务。皇帝嘉许并采纳了。庚寅年冬,朔方军突然进入例回谷,声势很盛,平章芮公迎击他们,突骑败退,填塞压满溪谷,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如果乘势席卷追击,应当会有谢玄在淝水获胜的形势。诸将意见不一,想放弃追击;奏章送到朝廷议论,也认为不追为好。希颜上书驳破朝臣孤注一掷的议论,说机会不可丧失,小胜不能保证长久,天赐的机会不能不取;他引用史事,论证深切明白,然而掌兵的人阻挠他,计划没有实行。后来京兆、凤翔报告北兵已经退去;西边的马匹大多来不及进入,过了几天得知没有追兵,北兵便聚集起来攻打凤翔。朝廷这才后悔,直到今天仍把放敌人一天作为当国者的遗恨。这三个人,年龄辈分相近,交情非常欢乐,气质也大略相同;而希颜以名节自我约束,刚强实行而且必定坚持。至于成就方面,则和前面两人完全不同。大概从近代开始,士大夫才知道有经世济民之学;一时以重名著称的人不是不多,却唯独以献臣为第一。献臣之后,士人的议论归于之纯;之纯之后又归于希颜。希颜死后,于是有人发出人物渺然的叹息。三人都没有得到适当的际遇,尤其对希颜更加惋惜。希颜别字季默,浑源人,父亲名思,大定末年做官任同知北京路转运使事。希颜是父亲晚年所生的儿子。崇庆二年中黄裳榜进士乙科,脱去布衣,授泾州录事而未赴任,改任东平府录事;凭功劳遥领东河县令,调任徐州观察判官;召为荆王府文学兼记室参军,转任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考核任期届满后再次任职。不久授任监察御史,因公事被免职;经宰相侯挚推荐,授太学博士,恢复应奉之职,最终任翰林院修撰,官至太中大夫。娶侯氏,生两个儿子:公孙八岁,宜翁四岁;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进士陈某,小女尚未出嫁。当初希颜在东平任职,东平是河、翔两地驻扎重兵之处,骄横的将领和强悍的士卒倚仗外敌而自重,从行台以下都致力于安抚他们。希颜任官时自我约束极严,出入军中仍然镇定自若,不肯屈服,因此很有些喧哗非议。不出几个月,街巷之间家家都有希颜的画像,即使大将也不敢把他当作新进的书生看待。他曾被户部高尚书唐卿征召,代理遂平县事务;当时年轻气盛,打击豪强,揭发奸邪隐伏,全县都畏惧他,称他为神明。后来以御史身份巡视河南,查获贪赃而特别违法的官吏,杖打他们,有的达到四五百下;经过遂平时,百姓相互传告“雷御史来了”,豪强奸猾之徒望风逃走。蔡地有一名士兵与权贵有关系,逃脱服役躲入田间,当时常用毒药杀害百姓家的马牛,再以低价胁迫他们出售;希颜捕获他,数说前后罪行,当场杖杀。老少聚集观看,万人都称快。希颜因此不能骑马行走,也因这件事丢了官。希颜三岁丧父,七岁由几位兄长抚养;十四五岁时贫困得没有资财,于是凭胄子的身份进入国学,却很快能像成年人一样自立;不到二十岁便游走于公卿之间,太学众人没有谁敢以年龄辈分同他相待。渡过黄河后,他的学问更加广博,文章更加奇特,声名更加显著。他身材雄伟,胡须张开,嘴巴宽大,脸色如涂丹,眼睛像羊远望;遇到不平之事,嫉恶如仇的神情便显现在脸上,有时咬牙大骂不停,即使痛苦地自我折抑,也不能突然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他的饭量相当于三四个人,饮酒达到数斗也不乱;酒杯纵横、酒液淋漓之间,谈笑戏谑交替发生,言辞气势纵横,好像战国时代的游说之士;歌唱慷慨激昂,像关中的豪杰;判断事情成败,像久经战阵的老将;能够查出小人的根株巢穴,像古代能干的官吏。他用心谨慎,忧虑祸患深远,又像所谓孤臣孽子。平生仰慕孔融、田畴、陈元龙的为人,别人也以古人来期许他。因此他的文章即使号称一代之中没有几人能比,在希颜看来仍然只是余事。希颜四十六岁,于正大八年辛卯八月二十三日突然去世,过了两天葬在戴楼门外三王寺西边若干步处。好问和太原王仲泽为他哭吊,因而对仲泽说:“星星陨落有征兆,山石崩塌有征兆,河水断流有征兆。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乌鸦将要停在哪里,不知道会落在谁家的屋檐上。”这一年十月,北方军队从汉中道袭击荆襄,京师戒严。铭文说:
维季黙父起,营平弱龄,飞骞振厥声,备具文武,任公卿百出。其一世已惊,紫髯八尺,倾汉庭。前有赵张,耻自名。目中中敌,无遁情。太息流涕,请进兵。揜聪不及,驰迅霆,一日可复齐百城。天网四面开,鲵鲸砥柱不捄,洪波倾。望君佐王,正邦经,或当着言,垂日星。一偾不起,谁使令?如秦而帝,宁勿生?不然亦当蹈东溟。元精烱烱赋子形,溘焉宁与一物并千年。紫气郁上征,知有龙劔留泉扄。何以验之?石有铭。
聂孝女墓志铭【元好问】
五台聂天骥元吉为尚书左右司员外郎,壬辰之冬,车驾东狩,元吉留汴梁。明年正月二十三日,崔立举兵反,杀二相省中,元吉被兵创甚,女日夜悲泣,谒医者疗之,百方至刲其股,杂他肉以进,而元吉竟不可捄。时京城围久,食且尽,闾巷间有嫁妻以易一饱者,重以喋血之变,剽夺陵暴,无复人纪。女资孝弟,读书知义理,思以大义自完,葬其父之明日,乃絶脰而死。士大夫贤之,有为泣下者。女字舜英,年二十二,尝嫁为进士张伯豪妻,伯豪死,归父母家。呜乎!壬辰之乱极矣!中国之大,百年之久,其亡也死而可书者:权参知政事、翰林学士承旨子正,右丞大用,御史大夫仲宁,户部尚书仲平,大理德辉,点检阿撒,郎中道逺省讲议仁卿,奉御忙哥,宰相子伯祥,宿直将军长乐,妻明秀,参知政事伯阳之夫人,与孝女十数人而已。且有妇人焉,夫一脉存,不可谓之絶;一目张,不可谓之乱;一夫有立志,不可谓之土崩。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孝女合葬张氏墓在某所。铭曰:
嫈政之妇,哭狥其季,千祀有传。犹聂之世,嗟惟孝女之死,而遂死而有知。及父于队,以子则孝,以妇则义,以断则勇,以守则智。于今之人,麟鳯之瑞,莫靳者名。天曰美器,不于士夫,一女之畀,铭以表之,并志予愧。
曽秀才墓志铭【欧阳玄】
秀才曽氏子,一汉既没于江南,其兄徳元在京师闻而哭之恸,知其葬有时,奉行状乞铭于欧阳玄,拜且泣曰:「人之生,茍有徳慧,孰不愿有辞于永世也?弟一汉实曽氏才子弟,今不幸短命,父兄不能续以长,愿得先进一言以传,庶几犹未死也。」玄闻其言恻然,乃叙而铭之。曽氏永丰显亲里大家,一汉字明善,本曽氏似翁第三子,大父悼其兄之似俞早夭无后,以继之。大徳十年丙午五月庚午朏生,天厯二年庚午五月癸丑朏死,是月戊午改至顺,以是年某月某日葬于某里之原。一汉五岁读书数千百言,过目成诵,少长无童心。年十二三能文章,十五六颀然长以弁,不尚浮靡,不事货殖,笃道徳性命之书,能服行其言。事父兄善,交朋友信,遇宗族之长老恭。未及壮有学行词章,凛凛趍老成人。初师里士刘福逺习举业精熟,寻执贽临川吴先生门下,受诸经说,大称颖悟。年二十有五病痰喘以死,方疾未甚,四月十日有厉风从西北来,拔并舍大木。似翁蓍得未济之巽,心疑之,不踰月一汉乃不起。妻镏氏,子男一,女万奴,裁四月而孤。行述似翁所自作其文,不胜哀,有甚于徳元言者。呜乎!为父兄鲜有不爱其子弟者,无论才不才,恩义有不相掩者。一汉死,父兄若失希世重寳,不能自存。呜乎!一汉真佳子弟已乎?铭曰:
麟之不角,麛不如殰;鸥之不翰,鷇不如毈。夺其所有,无子之为痛;隳其垂成,无生之为宁。坎而深,树而槮,无重伤其父兄之心。
髙节先生墓志铭【杨维祯】
译季默父亲兴起,年轻时便如营平侯般崭露头角,飞腾高举,声名振动;文武才能全备,公卿之任纷纷可当。他一生已经使人惊叹:紫色胡须,身长八尺,足以倾动汉庭。前有赵、张这样的名臣,他却以不能自称为名而感到羞耻。眼中看透中原敌情,无所逃遁。他仰天长叹,流泪请求进兵;上天闭塞聪明,来不及行动,进军迅疾如雷,一天之内可以收复齐地百城。天罗从四面张开,鲸鲵般的恶势力如砥柱也不能挽救,洪波倾覆。原望您辅佐君王,匡正国家纲常;或者应当留下著述,像日月星辰一样流传。一旦失败便不能再起,谁使他这样?如果不能像秦一样称帝,宁愿不活在世上;否则也应当踏入东海。天地元气光明灿烂,赋予您这样的形貌;忽然死去,难道要与一件普通事物一同湮没千年吗?紫气郁然向上升腾,可知有龙剑留在泉下。用什么来验证?石碑上有铭文。《聂孝女墓志铭》【元好问】五台人聂天骥元吉任尚书左右司员外郎时,壬辰年冬天,皇帝东巡,元吉留在汴梁。第二年正月二十三日,崔立起兵反叛,在省中杀死两位宰相;元吉被乱兵重伤,他的女儿日夜悲哭,拜访医生为父亲治疗,想尽各种办法,甚至割下自己的股肉,混杂其他肉食献给父亲,但元吉终究无法救活。当时京城被围已久,粮食将要吃尽,街巷之间甚至有把妻子嫁出去以换取一顿饱饭的人;加上喋血之变,抢劫、掠夺、凌辱暴行接连发生,再没有人伦法纪。这个女子天性孝友,读书懂得义理,想以大义保全自己;在安葬父亲的第二天,便割断脖子自杀。士大夫都认为她贤德,有人为之流泪。她字舜英,二十二岁,曾嫁给进士张伯豪为妻;伯豪死后,回到父母家。唉!壬辰之乱已经极其惨烈了!在如此广大的中国、延续百年之久的国家覆亡时,死后值得记载的人,有权参知政事、翰林学士承旨子正,右丞大用,御史大夫仲宁,户部尚书仲平,大理德辉,点检阿撒,郎中道远、省讲议仁卿,奉御忙哥,宰相子伯祥,宿直将军长乐及其妻明秀,参知政事伯阳的夫人,以及孝女十多人而已。而且还有这样的妇人,丈夫这一脉尚且存续,就不能说已经断绝;一只眼睛还睁着,就不能说已经大乱;一个男子还有立志奋发之心,就不能说已经土崩瓦解。可痛惜的是风俗竟能改变人!孝女与张氏合葬,墓在某处。铭文说:嫈政的妇人,为她的小叔哭泣殉死,千年之后仍有传说。聂氏一门,令人叹息;只有这位孝女之死,死后若有知觉,也当继续如此。她追随父亲于死亡,以女儿来说是孝,以妇人来说是义,以自断来说是勇,以守志来说是智。对于今天的人,她是麒麟凤凰般的祥瑞;没有什么比她的名声更值得珍重。上天说有美好的器质,却没有赋予士大夫,而赋予一个女子;我刻铭表彰她,也一并记下自己的惭愧。《曾秀才墓志铭》【欧阳玄】秀才曾氏的儿子一汉死在江南,他的兄长德元在京师听说后悲痛哭泣;知道弟弟将要入葬,便带着行状向欧阳玄请求作铭,行礼并哭着说:“人活在世上,如果有德行和智慧,谁不愿意有文章流传后世呢?弟弟一汉确实是曾氏子弟中的才俊,如今不幸短命,父亲和兄长不能替他续写长篇,希望得到前辈的一句话来传扬他,或许就像还没有死一样。”欧阳玄听了十分悲恻,于是为他叙述并作铭。曾氏是永丰显亲里的大族。一汉字明善,本是曾氏似翁的第三个儿子;祖父因长兄似俞早夭无后,便把一汉过继给他。大德十年丙午五月庚午朔出生,天历二年庚午五月癸丑朔去世;这月戊午改年号为至顺,便在这一年某月某日葬于某里的原野。一汉五岁读书,能记诵数千百字,过目成诵,年少而心性已无童稚之气。十二三岁能写文章,十五六岁身材修长,头戴冠帽;不崇尚浮华,不从事经商,专心研习道德性命之书,并能实行其中的道理。侍奉父亲兄长很恭敬,交朋友守信用,遇到宗族长老恭敬有礼。尚未成年就已有学问、品行和文章,神态凛然,趋近于成年君子。起初拜乡里读书人刘福远为师,学习科举业,功底精熟;不久带着拜师礼到临川吴先生门下,接受各经讲说,吴先生非常称赏他的聪颖悟性。二十五岁时因痰喘病去世。当病势还不严重时,四月十日有猛烈的风从西北吹来,拔起并吹倒房屋旁的大树。似翁占筮得到未济卦变巽卦,心中疑惑;不到一个月,一汉便卧床不起。妻子是镏氏,儿子一个,女儿万奴,才四个月便成了孤儿。行述是似翁亲自撰写的,文中悲哀之情难以承受,比德元所说的还要深。唉!做父亲兄长的,很少有不爱子弟的,无论他们有没有才华,恩情和义理总是难以相互掩盖。一汉死后,父亲和兄长就像失去了世间罕见的珍宝,不能独自支撑。唉!一汉真是一个优秀的子弟啊,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铭文说:麒麟如果没有角,幼兽便不如死胎;鸥鸟如果没有翅膀,雏鸟便不如未孵出的卵。夺走他已经拥有的,这是无子的痛苦;毁掉即将完成的事业,这是活着也不得安宁。墓穴要挖得深,树木要种得茂密,不要再加重他父兄内心的伤痛。《高节先生墓志铭》【杨维祯】
先生讳侣,字君友,姓严氏,子陵三十五世孙也。严本庄姓,以汉明帝讳易之。子陵以髙姓着史册,耕富春山,钓桐水,年八十终。娶梅氏,生西京寿春尉福。福生茂,茂生隆,陆生卓,由是而降,踰唐歴宋,衍为四家。甲家传格为先生曽王大父,润王大父自中考也,俱不仕。先生生而有竒气,读书不为觅举计。从学乡先生汉英贾公,贾公得于复斋赵公,赵公得于潜室陈公,陈公亲受于晦庵朱子,此其渊源也。贵官至钓台,必访先生。劝之仕,则曰:“汉云台诸将,仕非不赫赫,今子姓无闻。吾鼻祖去之一千三百有余年,而髙风逺韵与富山桐水相为峙流,士奚必以仕而贵哉?”某不敏,愿为严陵贤子孙足矣。居家教授生徒,有裹粮自瓯越来者。宋相文山氏客谢翱,竒士也。雪夜与之登西台絶顶,祭酒恸哭,以鐡如意击石,复作楚客歌,声振林木,人莫能测其意也。暮年建汐社为会,取悦而有信。翱卒无子,与社中友买地台南葬之,筑许劔亭。宪使卢公挚髙其义,为之书。尝逰钱塘,偕石塘胡公、山村仇公过孤山,酹林处士岳鄂王墓,卒有动于中,告二人曰:“某常如此,亲必不安,亟归。”及门,遽有终天之别,擗踊气絶者数四。治丧祭一用朱子礼,庐墓三年,不税衰,不见宾客。有白燕巢坟木,事母益虔。母卒,哀毁成疾,几不起。每至生旦,服墨缞,哀恸踰他时。所居室堂名以髙逺,取郡守王泌记钓台书院语。至顺辛未冬十月晦,疾革,呼其子渊曰:“吾年已踰六十,不称夭。奉祖祠四十年,复土田教养,无忝吾死,何怨?平畴西田,吾已买诸官,死必葬是。”遂逝。越若干年,为至正丁亥,始克塟。贤者故事,有易名。门人黄廷玉等私谥曰髙节,复请诸郡守,祠于祖祠西小室。娶黄氏,宋榜眼进士黄蜕曽孙女,子一渊也。越十年丁酉,予以建徳推官过钓台,渊从予谒祖祠,遂双登台访子。陵钓迹,因酹髙节君墓。又访台南谢竒士塜,予为竒士立阡,表明年渊持廷玉所为状来谒曰:“谢竒士表于吾子,若有待先子之行,应铭法其待如竒士,幸吾子铭之。”遂铭曰:
于古风沨乎?胡可追?千有百禩,一画厥岐,不背厥驰□□,不知其后时。我铭其人:维髙有基,维髙有基,维□□遗。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十七
故诗人徐方舟墓志铭【明宋濓】
译先生名侣,字君友,姓严氏,是严子陵的第三十五代孙。严氏本来姓庄,因为避汉明帝的名讳而改姓严。子陵以严姓著名于史册,耕种富春山,垂钓桐水,八十岁去世。娶梅氏,生西京寿春尉严福。福生茂,茂生隆,隆生陆,陆生卓;由此传下来,越过唐代历经宋代,繁衍为四家。甲家传格是先生的曾王大父,润王大父自中考取功名,两人都没有做官。先生天生有奇异气概,读书并不以谋求科举为打算。他跟随乡先生汉英贾公学习;贾公得学于复斋赵公,赵公得学于潜室陈公,陈公亲自受学于晦庵朱子,这就是他的学术渊源。显贵官员到了钓台,必定拜访先生。有人劝他出仕,他说:“汉代云台诸将,做官并非不显赫,但如今子孙却没有声名。我这个鼻祖离现在已有一千三百多年,而他的高尚风操、深远余韵仍与富春山、桐水相互对峙、流传不息,士人为什么一定要靠做官才显贵呢?我才智不敏,只愿做严陵的贤德子孙罢了。”他居家教授学生,有人携带干粮从瓯越来求学。宋相文山氏的门客谢翱,是一位奇士。他曾在雪夜与谢翱登上西台绝顶,举酒祭奠,悲痛哭泣,用铁如意敲击山石,又作《楚客歌》,声音震动林木,别人无法测知他的心意。晚年建立汐社作为聚会之所,取朋友相悦而有信之意。谢翱死后没有儿子,先生便和社中朋友买地,在钓台南面安葬他,筑起许剑亭。宪使卢公挚认为他的义举高尚,为他题写文字。先生曾游览钱塘,和石塘胡公、山村仇公经过孤山,向林处士、岳鄂王的墓祭酒,心中忽然有所触动,便告诉二人说:“我常常这样做,父母一定不安心,赶快回去吧。”到了家门,忽然遭遇与母亲永远诀别,他捶胸跺脚,几次气绝。办理丧事、祭祀,全按朱子礼制;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穿着丧服不脱,不见宾客。有白燕在坟墓的树上筑巢,他侍奉母亲更加虔诚。母亲去世后,他悲伤过度而成病,几乎不能起身。每到自己的生日和母亲的生辰,他都穿着黑色丧服,悲痛超过平时。他居住的堂屋取名为“高远”,取自郡守王泌记述钓台书院的话。至顺辛未年冬十月末,病情加重,他叫儿子渊说:“我年纪已经超过六十,不算夭折。侍奉祖祠四十年,又平整土地、教养子弟,没有辱没自己,死又有什么怨恨?平畴西田,我已经从官府买下,死后一定葬在那里。”于是去世。过了若干年,到至正丁亥,才得以下葬。贤人的旧例,有改易谥名之事。门人黄廷玉等私下谥为‘高节’,又请郡守批准,在祖祠西边的小室中祭祀他。娶黄氏,是宋代榜眼进士黄蜕的曾孙女,生一子名渊。过了十年,到丁酉年,我以建德推官的身份经过钓台,渊跟随我拜谒祖祠,于是我们一同登台,寻访严子陵的垂钓遗迹,便向高节君的墓祭酒。又访求台南谢奇士的坟墓,我为奇士立了墓道表。第二年,渊带着廷玉所写的行状来拜见我说:“谢奇士墓表立在我父亲墓旁,好像是在等待先父的事迹;应当仿照奇士的待遇为先父作铭,幸望您为我父亲作铭。”于是作铭说:古代的遗风仍然在振荡吗?怎么可以追寻呢?一千一百年间,只有一笔画出了那条岔路;不背离那奔走的道路□□,不知后来会是什么时候。我为这个人作铭:高尚之节有根基,高尚之节有根基,唯有□□留下遗迹。《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十四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十七 《故诗人徐方舟墓志铭》【明宋濓】
庚子之夏,皇帝遣使者奉书币,起濓于金华山中。时则有若青田刘君基,丽水叶君琛,龙泉章君溢,同赴召。遂岀双溪,买舟泝桐江而西。忽有美丈夫,戴黄冠,服白鹿皮裘,腰绾青丝绳,立于江濵,揖刘君而笑,且以语侵刘君。亟延入舟中,叶章二君竞来讙谑,各取冠服服之。竟欲载上黟,以丈夫觉之,乃止。濓疑之,问于刘君曰:“此何人斯?诸公乃爱之深耶?”刘君曰:“此睦之桐庐徐舫方舟也。”濓故闻方舟名,亦起而鼓噪为讙,共酌酒而别。声迹不相闻者乆矣。自是厥后,叶君出守南昌,殁于王事。后五年,章君为御史中丞,以卒。又后十年,刘君亦官至御史中丞,受封伯爵,投老于家。后以一疾不起。又五年,濓亦乞骸骨还山,白发垂领,颓然成老翁矣。今年冬,来朝京师,忽方舟之子膺,持中书舎人史靖可之状来谒,隧道之铭,则知方舟之死厯一十三年矣。嗟夫!人生如寄,石火电光,真不堪把玩如此,良可悲哉。濓因语膺以旧事,为之凄恻者久之,乃序述其事曰:方舟故簮缨家,自幼有侠气,好驰马试剑,尤善球踘之戏,视拘拘法家士如无物。稍长憣然悔曰:“此岂君子道哉?”即从师受章句,为进士业,操觚为文,輙烂然成章。已而又悔曰:“是如蠧书蟫,出入于故纸中,何有终期哉?人生贵适意,盍习古歌诗以吟咏性情,庻几少遂其愿耳。”先是睦多诗人,唐有皇甫湜、方干、徐凝、李频、施肩吾,宋有髙师鲁、滕元秀,世号为睦州诗泒。方舟悉取而讽咏之,鉥肝刿肾,期超迈之乃已。积之既乆,圆熟璀璨,明珠走盘而玉色交映也。方舟犹以为未足,出游江汉淮浙间,与名士相摩切,而诗道益昌。江浙行省叅知政事苏君天爵,闻其贤,力欲荐之。方舟曰:“吾诗人尔,其可縻以章绂邪?”竟避去,筑室江皋,日苦吟于云烟出没间,翛然若与世隔,因自号曰沧江散人。天大雪,独泛舟钓江中,终日恋恋,若不忍舎去。见者疑其非世间人。元季兵乱,益韬闭不出。易为隠者服,人莫知其踪迹所在。有《瑶林》《沧江》二集,各若干巻;《唐诗通考》若干巻,藏于家云。方舟平居,喜怒不形于色,无急歩,无疾呼,罔测涯际。性尚风义,宛陵罗氏率五百指来避兵,方舟衣且食之。病者注药,死无所归,则择地藏之,乆而弗懈。事平,具巨舟载其还家。至正丙午正月九日,方舟以疾卒。君子稽其自号,题曰「诗人沧江徐方舟墓表」,其志也。濓谓君子出处,固立志之不同,然亦有命焉。当刘君之出也,衔方舟以隠自髙,数欲挽起之,会有故而止。方舟获终老于山林,亦岂偶然之故哉?余思方舟其人而不可得,俯念畴昔,衋然伤情,乃厯序其故而铭之曰:
有才不施,一发乎诗。日星月露,草木走飞,人事变迁,可愕可悲。举无遁情,入我范围,咳唾所及,皆成珠玑。一旦观化,魂无不之。非涌醴泉,定生灵芝,昭徳之符,千载弗亏。
太原郡夫人叶氏墓志铭【王祎】
译庚子年夏天,皇帝派使者带着诏书和礼币,到金华山中起用我。当时有青田刘君基、丽水叶君琛、龙泉章君溢,也一同奉召。于是我们离开双溪,买船沿桐江向西而行。忽然有一位美丈夫,戴着黄冠,穿着白鹿皮裘,腰系青丝绳,站在江边向刘君作揖而笑,并用话语戏弄刘君。我们赶忙请他进入船中,叶、章二君争相来喧笑戏谑,各自取下冠服给他穿戴。最终还想把他载到黟县去,因这位丈夫察觉了我们的意图,才作罢。我疑惑不解,问刘君说:“这是什么人,诸公竟这样喜爱他吗?”刘君说:“这是睦州桐庐人徐舫,字方舟。”我过去就听说过方舟的名字,也起身敲击船板喧闹欢笑,大家共同饮酒后告别。此后很久彼此再没有声息往来。后来,叶君出任南昌太守,死于任事。五年后,章君任御史中丞,因病去世。又过十年,刘君也官至御史中丞,受封伯爵,年老后退居家中,后来因一场疾病不起。又过五年,我也请求告老还山,白发垂到衣领,颓然成了老翁。今年冬天,我来京师朝见,忽然方舟的儿子膺拿着中书舍人史靖可所写的行状来拜见,请求撰写墓道铭,这才知道方舟去世已经十三年了。唉!人生如同寄居,像石火电光一样短暂,实在不值得这样把玩,真是可悲啊。我于是把往事告诉膺,为此悲伤了很久,才叙述他的事迹说:方舟出身于世代簪缨之家,自幼有侠义之气,喜欢骑马试剑,尤其擅长踢球的游戏,把拘谨刻板的法家之士看得一文不值。稍长大后忽然悔悟说:“这难道是君子的道路吗?”于是跟随老师学习章句,准备参加进士考试,拿起笔写文章,往往很快就写成灿然成章的文章。不久又悔悟说:“这不就像书中的蠹虫,出入在旧纸堆里吗?哪里有尽头呢?人生贵在适意,何不学习古代歌诗来吟咏性情,或许可以稍微实现自己的愿望。”此前睦州有很多诗人,唐代有皇甫湜、方干、徐凝、李频、施肩吾,宋代有高师鲁、滕元秀,世人称为睦州诗派。方舟把他们的诗全都拿来讽诵吟咏,苦心钻研,直到期望超越前人为止。积累日久,诗作圆熟璀璨,像明珠在盘中滚动、玉色彼此映照。方舟仍认为不够,于是出游江汉、淮、浙之间,与名士互相切磋,诗道更加昌盛。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苏天爵听说他的贤能,极力想推荐他。方舟说:“我只是一个诗人,怎么可以用官职章绶束缚我呢?” 最终避开仕途离去,在江边修筑房屋,每天在云烟出没之间苦苦吟诗,自在得仿佛与世隔绝,于是自号“沧江散人”。天降大雪时,他独自驾船在江中垂钓,整日留恋不去,好像不忍离开。见到他的人都怀疑他不是世间之人。元代末年兵乱,他更加隐居不出,改穿隐者服装,别人不知道他的踪迹所在。他有《瑶林》《沧江》二集,各若干卷;又有《唐诗通考》若干卷,都收藏在家中。方舟平时居处,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不快步走,不高声呼喊,没有人能测知他的深浅。他崇尚风义,宛陵罗氏一族五百多人来躲避兵乱,方舟供给他们衣服和食物。有人生病,他就给药;有人死了无处安葬,他便选择地方埋葬,长久坚持而不懈怠。战事平息后,他备有大船把他们送回家。至正丙午年正月九日,方舟因病去世。君子考察他的自号,题作“诗人沧江徐方舟墓表”,这就是他的志趣。我说,君子的出仕或退处,本来是立志不同,但也有命运的因素。当刘君出仕时,曾因方舟以隐居自高而对他不满,多次想挽救起用他,适逢有事而停止。方舟能够终老山林,难道也是偶然的吗?我思念方舟这个人却再也见不到他,低头回想过去,内心悲痛,便一一叙述原委并作铭说:有才华却没有施展,全都发露在诗歌中。日月星辰、云露草木、奔走飞翔的万物,以及人事的变迁,都令人惊愕、悲伤。凡是世间一切都无法隐藏真情,全都进入我的范围;即使是咳嗽吐唾之间,也都能化成珠玉。一旦观察万物变化,魂魄没有不归往之处。若不是涌出醴泉,也一定会生出灵芝;这是彰明德行的祥瑞,千年也不会衰损。《太原郡夫人叶氏墓志铭》【王祎】
洪武三年正月庚子,中书右丞王公溥言于天子曰:「臣之父晋,母叶氏,实生臣溥及臣弟汉寳。而臣不天,父也弃诸孤,蚤所恃者母氏。以长以教,故臣兄弟克有成立。而母氏之亡,亦已十八年。顾臣无似,获事陛下。比者推恩褒崇二代,假宠于王氏甚厚。独念臣去乡邑日乆,傥赐之告,得归展省丘墓,以伸私情。臣不胜至愿。」于是皇上悯焉,有旨予告,所以抚谕之者良至,仍勅仪曹具祭物给之。公将行,以母夫人墓宜有识,请铭于史臣王祎。祎不敢辞,谨按:追封太原郡夫人讳某,姓叶氏,饶之安仁县人,归同里石港王氏。为赠资善大夫中书右丞上护军,追封太原郡公讳晋之配资善大夫中书右丞溥、昭勇大将军崇仁卫指挥使汉寳之母。夫人性慈惠,治家以勤俭,族婣里党莫不称其贤。至正壬辰,干戈俶扰,饶信首被兵。明年三月,右丞公奉夫人避兵于信之贵溪,仓卒之际,母子遽相失。继而公起兵卫乡里,会皇上狥地江右,遂举其地来附,拜中书右丞,分镇建昌。盖自癸巳至丁未,凡十五年。夫人所在不可知,而公思慕之情,日夜未尝置。是岁正月,忽梦夫人若告以其所在者,命卜者筮之,其繇辞曰:「非岩即穴,厥得朽骨。」五月,躬率士卒诣贵溪之桃源山,即向夫人避兵处也。伐林木入山,以物色求之,不得。哀号者三日,既乃得其地。居人英海能言,兵相逼时,夫人病不能行,即自投井中死矣。公乃披榛棘寻得井,俄有鼠自井中出,跳入懐中,旋复入于井。汲井索之,夫人之遗骸果在焉。公哀号益不自胜,以是月某日,具衣衾棺椁,即其地礼塟之。夫人之卒,享年六十有七。二子即公及汉寳也。孙男若干人,女若干人。呜呼!父母之丧,人子之不幸也。而右丞公则又遭乎其事之变,罔极之徳,曷从而报之?抑人子之图报其亲者,固无间于存殁。用是公。以功业自奋,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貤恩锡命,贲及泉壤。所谓立身扬名,以显其亲者,于是乎在。是虽遭事之变,而能合礼之正,仁人君子,复奚憾焉?铭曰
显允王公,乗时奋庸,入建相业,出成将功。载念所恃,实有我躬。昔丁艰难,乆衔哀衷,孝思之至,神明可通。乃安体魄,兆域以崇,以壤以树,若堂斯封。天子有命,礼贵饬终,龙光赫奕,贲于幽宫。公曰:「噫哉!君命实隆,岂我陋微,能亢其宗?靖思厥繇,积庆所锺。春雨在草,秋霜在松。世世子孙,来瞻来同。」
呉先生墓志铭【解缙】
译洪武三年正月庚子日,中书右丞王溥向皇帝说:“臣的父亲王晋、母亲叶氏,生下臣王溥和臣弟王汉宝。臣不幸早年丧父,父亲抛下孤儿,臣小时候所依靠的只有母亲。她抚养我们、教导我们,所以我们兄弟能够有所成就。母亲去世至今也已经十八年了。只是臣没有什么才德,却有幸侍奉陛下。近来朝廷推恩,褒奖尊崇臣家两代,给王氏的恩宠十分深厚。只是想到臣离开家乡已经很久,倘若陛下赐假,让臣回去祭扫省视祖墓,以抒发私情,臣实在感激至极。”于是皇帝怜悯他,下旨准假,并给予充分慰问,又命仪曹准备祭品发给他。公将要出行,因为母亲夫人的墓应当有文字记载,便向史臣王祎请求作铭。王祎不敢推辞,谨按记载:追封太原郡夫人,名某,姓叶,是饶州安仁县人,嫁给同乡石港王氏。她是追赠资善大夫、中书右丞、上护军、追封太原郡公王晋的妻子,也是资善大夫、中书右丞王溥和昭勇大将军、崇仁卫指挥使王汉宝的母亲。夫人性情慈惠,治家勤劳俭朴,族亲、姻亲、乡里没有不称赞她贤德的。至正壬辰年,战乱开始,饶州、信州首先遭受兵祸。第二年三月,右丞公护送夫人到信州贵溪躲避兵乱,仓促之间,母子突然失散。后来公起兵保卫乡里,正好皇上巡行江右,于是他带领当地归附,授任中书右丞,分镇建昌。从癸巳到丁未,共十五年。夫人所在之处无法得知,但公思念她的感情日夜从未放下。这年正月,忽然梦见夫人仿佛告诉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便命卜者占筮,卦辞说:“不是山岩就是洞穴,找到的将是朽骨。”五月,公亲自率领士卒到贵溪桃源山,就是当年夫人避兵的地方。他砍伐林木进入山中,按形貌寻找,却没有找到。悲号了三天,后来才找到那个地方。当地居民英海能够说明情况:兵乱逼近时,夫人生病不能行走,便自己投井而死。公于是披荆斩棘找到了那口井,不久有一只老鼠从井中出来,跳入他的怀中,随即又返回井里。公汲水入井寻找,果然在井中找到夫人的遗骸。公悲号得更加不能自胜,于是在这月某日,准备衣衾、棺椁,就地按照礼仪安葬她。夫人去世时六十七岁。两个儿子就是王溥和王汉宝。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唉!父母的丧事,是子女的不幸;而右丞公又遭遇了这样的变故,对于母亲无边的恩德,他从哪里能够报答呢?不过,子女谋求报答父母,本来不因父母生死而有间隔。因此右丞公以功业自我奋发,出入将相之位,勤劳于王室,又推恩赐命,使恩荣传及黄泉之下。这就是所谓立身扬名,以显耀父母,正在这里体现。虽然遭遇了事变,却能合乎礼制的正道,仁人君子还有什么遗憾呢?铭文说:显赫诚信的王公,乘时奋发建立功业,入朝建立宰相功业,出外成就将帅功劳。常常思念自己所依靠的母亲,实在是以自身来报答。过去遭逢艰难,长久含藏内心的哀痛;孝思达到极致,神明也可以感通。如今使母亲的遗体安定,墓地高大崇隆;用土培筑,用树环绕,如同高堂一般封起。天子有诏命,礼制重在慎重办理丧终之事;皇恩光明显赫,装饰于幽冥之宫。公说:“唉!君命实在隆厚,哪里是我浅陋微薄的功德,能够光大祖宗呢?静心思考其中缘由,原来是祖先积累的福庆所聚集。春雨降在草上,秋霜凝在松树。世世代代的子孙,前来瞻仰,前来会聚。” 《吴先生墓志铭》【解缙】
洪武丙辰,先君子之友胡延平卒于官。仲勤呉先生,延平之妻兄也,来经营塟事。予从先君子识之。胡延平之家,见其英迈不羣,甚敬服之。先君子曰:「小子未见孟勤先生,世称呉氏二鳯,是其兄弟。」予请问其详,则曰:「昔莘乐先生与而祖同时佐义兵,而祖不幸殒于兵,莘乐亦赍志以殁。其时孟勤兄弟年皆弱冠,负文武才,数以策干城守者,皆不能用,后皆如其言。其父子豪杰之士也。」又曰:「元盛时,江右诗人自范文正公、掲文安公而下,流而委靡,独擅音节而不失其雄浑者,莘乐父子其尤也。」去之十余年,为洪武丁卯,始及拜先生于家,得闻余论,慊其平生。明年,先生复之楚。又后十余年,得先生于史馆,痛先君子之不复作,每授教,咸为之兴感。先生亦念其故人之子,愈加爱厚。未几而先生蒙恩得散地,以佚其劳,遂以捐馆闻。予追平昔,集次先生寄予书,大篇短章,词藻溢目,老成忠厚之情,及引教之意,不觉其感怆之至也。欲为先生述传,而先生之子善存以庻子胡君光大所为行状一通,求为之铭。胡君延平之子,先生之甥也,知先生之家世羣行为尤详,谨按状为铭。先生讳勤,字孟勤,其先大梁吴氏,徙居于荆,至讳某者宦南康,子孙居庐山之阳。宋淳化间有曰某者为永新簿,因家焉。曾祖原道,妣某氏。祖文振,妣李氏。父师尹,字莘乐,学者称为桂山先生,终永丰丞。公幼敏悟,初学语时,能识钱上字,人皆异之。十七八为文章,词藻天发。岁癸卯,太祖皇帝兵下吉安,参谋郭子章有诗名,一见谈论,欢如平生,即署公泰和令。以亲辞。洪武初,征天下名儒,试中书堂第一人。太祖欲作兴儒学,特除武昌儒学教授,其化大行。复以例免归。楚王致书币迎为世子郡王师。蜀王及湘献王交致书问,深相敬慕。永乐元年,与修太祖实録,特除开封儒学教授。周王待以宾礼,世子独爱重之。永乐三年二月戊辰某日,卒于官。公生元至顺庚午八月,享年七十有六。明年某月,善存以其丧归葬于乡某山之原。孺人萧氏,善治内事,先十年卒。子一人,善存也;一女,适胡直先生。晩居安福,善存今为安福人。孙男某,曾孙男某。公学该博,手未尝释巻,老而不倦。为文章诗歌,敏而甚工。尤善行楷书,在史馆时七十余矣,运笔如飞。馆中能书者数百人,啧口称叹。天性孝友,事继母尤谨,待姊尽其敬,抚犹子极其慈,接物平恕,而贤否甚明。善饮酒,遇宾客及故人,倾倒达旦,轩髯议论,襟懐洞如也。尝念其先舎南康,故曰匡山樵者;居武昌,曰黄鹤山樵,晩更号由翁,皆以名其文集,并六艺集若干巻。铭曰:
豪杰之才,该博之学,刚大之气,壮而不遇时,老而不大施,其所自着足以传世,煜然其光,不可秘。
黄君仲简墓志铭【解缙】
译洪武丙辰年,先君子的朋友胡延平在任所去世。仲勤吴先生是延平的妻兄,前来料理安葬的事情。我跟随先君子认识了他。胡延平家的人见他英俊豪迈、不同凡俗,都十分敬佩。先君子说:“小子还没有见过孟勤先生;世人称吴氏兄弟为‘二凤’,说的就是他们兄弟。”我请他详细说明,他便说:“从前莘乐先生和你的祖父同时辅佐义军,你的祖父不幸死于战事,莘乐也抱着未竟的志愿去世。当时孟勤兄弟都还年轻,怀有文武才略,多次拿方略去求见守城官,都不能被任用,后来事情果然如他们所说。他们父子都是豪杰之士。”又说:“元代强盛时,江右诗人从范文正公、揭文安公以下,诗风流传下来逐渐委靡;只有莘乐父子擅长声律而不失雄浑,他们尤其突出。”过了十多年,到洪武丁卯年,我才到先生家中拜见他,得以听到他其余的言论,补足了我对他一生的了解。第二年,先生又去了楚地。又过了十多年,我在史馆见到先生;想到先君子再也不能与他相见,每次接受教诲,都因此感慨兴起。先生也怀念故人的儿子,对我更加爱护厚待。不久先生蒙受恩典,得到闲散的官地,以此安逸地度过劳苦,后来便听说他去世了。我追念往昔,收集编次先生寄给我的书信,其中长篇短章,文辞华美,满目皆是;那种老成忠厚的感情,以及引导教诲的用意,使我不觉感伤到了极点。我想为先生撰写传记,而先生的儿子善存拿着庶子胡君光大所作的一篇行状,请求我为他撰写墓铭。胡君是延平的儿子,也是先生的外甥,最详细地了解先生的家世和一生行事,于是我谨据行状撰写墓铭。先生讳勤,字孟勤,他的先祖是大梁吴氏,后来迁居荆地;到讳某者,曾在南康做官,子孙便居住在庐山南面。宋淳化年间,有一位讳某者任永新主簿,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父名原道,曾祖母为某氏;祖父名文振,祖母为李氏;父亲名师尹,字莘乐,学者称他为桂山先生,最终任永丰县丞。先生幼年聪敏颖悟,刚开始学说话时,就能认出钱币上的字,人人都觉得奇异。十七八岁便能写文章,文采仿佛天然流露。癸卯年,太祖皇帝的军队攻下吉安,参谋郭子章以诗歌闻名,他一见先生便交谈甚欢,如同平生故交,当即任命先生为泰和县令。先生以奉养亲人为由辞谢。洪武初年,征召天下名儒,先生参加中书堂考试,列为第一。太祖想振兴儒学,特意任命他为武昌儒学教授,他的教化大为推行。后来又按照惯例免职归乡。楚王送来书信和礼物,聘请先生做世子、郡王的老师。蜀王和湘献王也相继写信问候,对他十分敬重仰慕。永乐元年,先生参与编修《太祖实录》,朝廷特意任命他为开封儒学教授。周王以宾客之礼待他,世子尤其爱重他。永乐三年二月戊辰某日,先生在任所去世。先生生于元至顺庚午年八月,享年七十六岁。第二年某月,善存扶柩归乡,葬在乡里某山的原野上。孺人萧氏善于料理家务,比先生早十年去世。先生有一个儿子,就是善存;一个女儿,嫁给胡直先生。先生晚年居住在安福,善存如今成为安福人。孙子某,曾孙某。先生学问广博,手中从未放下书卷,年老了仍不知疲倦。他写文章、诗歌,才思敏捷而且非常精工。尤其擅长行书、楷书,在史馆任职时已经七十多岁,运笔仍快如飞。馆中数百名擅长书法的人,都啧啧称叹。先生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继母尤其谨慎,对待姐姐竭尽敬意,抚养侄子极其慈爱;待人平和宽厚,而对贤能与否辨别得十分清楚。他善于饮酒,遇到宾客和故交,常倾尽所有陪饮直到天明,捋须高谈,胸襟怀抱洞达开阔。他曾想到先祖曾舍居南康,所以自号匡山樵者;居住武昌时,自号黄鹤山樵;晚年又改号由翁。这些名号都用来题名他的文集,另有《六艺集》若干卷。铭文说:有豪杰般的才干,广博的学问,刚健宏大的气魄;壮年时没有遇到时机,老年又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他所亲自写成的文章足以流传后世,光辉灿烂,不能秘藏不传。《黄君仲简墓志铭》【解缙】
黄君仲简既没之十年,其女夫龎振舒应诏来京师,奉前陈州守李君子仪所为状,请予铭其墓。予兄大纪与徐君叔通交口称誉叹息,谓宜为铭。其凡知仲简者,皆言磊落可喜而悲思之。呜呼!去之十年而人尚不忘,与其在世无异,则其在世岂无制作过人者欤?按状,其既殁,家亦中废,﨑岖多难,理其先业而克广之。其有赢财,輙斥以起其废。其乡官陂之桥圯,具甓与石,要道士彭一寜董其役。桥成而行者不梗。枫子江当二水之交,朝渉者或致没溺,置船而济者以喜。株水陂溉田数千畆,复之而岁以无旱。邻里有贫民,每春夏农事急,无所仰食,輙贷之糓,而未尝取其息。为家塾,延良先生教其子,乡人子弟来学者皆厚待之。治家严而有法,事兄恭而有礼,友爱诸弟,抚育孤甥,勤勤恳恳。尤喜宾客,四方游士过门,礼接之如将不及。盖人人属厌。当其广席,酒酣抵掌论事,中其肯綮,豪气横放,其磊落可喜,盖如此。予尝与之游,登山临水,纵观阛阓之间,为言其平生志意,浩歌击节。当时人可其意者殊少也。又谓古之人,逺者姑勿论,近自元季躭溺宴安,俗尚柔弱,乡里富豪家士人子,骤闻金革之声,手足振掉,目睒睒,耳不听,坐而待毙,妻子为虏,可悯不足惜者何限哉!先人誓天仗义,奋臂一呼,谋夫如云,勇将四应,东摧西剪,莫犯吾乡,迄为保障,以迓治平。至今室房有故宇,图书有故藏,里人无流离之苦,田野无荒弃之时,山林无斩赭之虐,一草一木之遗,皆先人之遗泽也。我恨当其时尚幼,日习焉不能助我先人建大勲业,先人亦赍志以没。此古英雄竒伟之士所以汨没而无闻者,类如此也。审其言,固倜傥可喜,夷考其任事驭众,低昻有权变,正合宜,使人能畏之,因其小者大者可知。或时以泄其不平,披横矛,弯弧,突骑猎逐平原旷野之中。望之伟然,文武可用,亦庶几竒男子,世岂多有哉?于是乎安得不乆而想见之,尚如画也哉!君讳敬,号竹涧。髙祖显氏,始家于吉水。曾祖端叔,跃渊其先人也。君生至正乙酉七月初二日,没以洪武乙亥闰九月十三日巳时。寓京师,归其丧者,季弟礼与婿朱正也。娶周氏,里之名家子。男四人:复安,既安,居安然,安。早卒有陈彦素者,亦其壻。君之墓在于其乡鹧鸪山之原。铭曰:
噫!慨慷言可绩,才可惜。金利不矛戟,缜栗不为璧。永秘兹石。
刘君象贤墓志铭【解缙】
元季之乱,大家世族能卓然不为乱贼所污,保其家,复其盛,昌其后者,江都甚不多见也。予尝闻之:夏璜刘君象贤为兄弟,首谋夜之吉安城,报官军掩取贼巢穴,事泄,官军竟不至,举宗为贼所屠,亦皆不屈。象贤独脱身与妻子俱走免,贼平乃归乡治生,筑居教子弟,复其旧观。其艰难转徙,有人所不能堪者焉。予谓:“闻贼首欲任用,率其人相表里为辅车唇齿,更遣致意甚厚,使当时一听许,寜不免屠害与艰难转徙哉?”君喔然笑曰:“所以为世家大族,以其守礼义也。”予家在宋,仕吉水县簿,宋亡与信国文公百战守死,以抗元师,终不为屈。至元虽乏显仕,然父祖以上感其恩泽,亦百余年,岂可伍枭獍为厉阶邪?义举无成,其荣多矣。此先人之志也。不然今日何颜复见家庙乎?予深感其言,归以告太夫人。太夫人曰:“外大父灞雪髙先生官平江,在元盛时,象贤其季壻也。来平江未尝逐游事声色侈靡,其家教训严。外大父每称道之不置焉。”又闻之先君子云:“夏璜刘氏世本安福,治尚书有名。象贤大父诸父昆弟每过从谈论,识其学问渊源,由是常喜从象贤问昔时事。象贤深爱厚与之言,厯厯未尝厌焉。”后予忝科第,归自翰林,徃拜谒之,象贤为之喜甚,与饮酒,日夜具道外大父遗训,命其子汝哲与游观山水间,指外大父所为卜塟其祖墓,而为道其所以然,见前人之游艺罔不造其妙,而象贤平生坦夷岂弟,爱人乐善,敦尚诗礼,其得于家庭亲戚为尤至也。又徃年予兄大经授徒夏璜,象贤实为之主,汝哲亲授业焉。象贤朝夕所以与余兄讲论多矣。是予兄弟皆有所闻于君也。君之丧也在洪武辛未三月九日,予寓京师。后予归乡,君墓有宿草。汝哲屡以铭为请,以事止不果为,又二十年于此,始克为铭。君讳崇,字徳象,象贤其号也。族有谱,予尝为之序。曽祖时可,祖至徳,父则贤,母龎氏。娶髙氏,再娶萧氏。子男三人:汝霖,汝哲,汝完。女二人:长适东溪彭季良,次适东门江彦政。孙男:逸,隠,寛,洪,迪,魁,同伦,仲绂,六韬。君生大定丁邜四月十三,得年六十五。墓在乡东坑之原。铭曰:
清旷坦夷,不为矫饰;学问淳良,家庭亲戚,平生之言,可禆世教。有铭可镌,有子能孝。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译黄君仲简去世十年后,他的女婿龎振舒奉诏来到京师,带着原陈州太守李君子仪所写的行状,请我为他的墓写铭文。我的兄长大纪和徐君叔通异口同声地称赞叹息,认为应当为他撰写墓铭。凡是认识仲简的人,都说他磊落可喜,并为他悲伤思念。唉!离世十年后人们仍然没有忘记他,与他在世时没有什么不同,那么他在世时难道没有超出常人的作为吗?据行状记载,他去世后,家业也一度衰败,历尽艰难,他整理祖先的产业并把它扩大起来。有了余财,便立即拿出来修复已经败坏的家业。他乡里的官陂桥塌毁了,就准备砖石,请道士彭一寜主持修桥。桥修成后,行人便不再受阻。枫子江处在两水交汇之处,早晨渡江的人有时会被淹死,他便置办船只供人渡河,大家都很高兴。株水陂灌溉着数千畆田地,他修复水陂,使田地年年不再遭旱灾。邻里有贫困百姓,每到春夏农事紧急、没有粮食可依靠时,他便借给他们粮食,从未收取利息。他办起家塾,聘请优秀先生教导自己的孩子,对前来求学的乡人子弟都厚待。治家严整而有法度,侍奉兄长恭敬而合礼,友爱各位弟弟,抚养孤苦的外甥,勤勤恳恳。他尤其喜欢宾客,四方游士经过门前,都以唯恐招待不周的礼节接待。大概人人都属于他所厌恶的那一类。当他设下盛大宴席,酒喝到兴浓时,拍掌谈论事务,直指事情的关键,豪气纵横奔放;他那种磊落可喜的风采,大致就是如此。我曾经和他交游,一同登山临水,纵览市街之中,他谈起自己平生的志向,放声高歌,击节应和。当时能够理解他心意的人非常少。他又说,古代的人暂且不论,近代自元末以来,人们沉溺于安逸享乐,风俗崇尚柔弱;乡里的富豪之家和士人子弟,突然听到战争的声响,便手脚发抖,双目惊惶,耳朵也听不清,只能坐着等死,妻子儿女被掳去,这样可怜而又不值得惋惜的人,哪里数得完呢!先人对天发誓,仗义而起,奋臂一呼,谋士如云,勇将纷纷响应;向东摧毁敌人,向西剪除盗贼,没有谁敢侵犯我们的乡土,终于成为保障,以迎来太平。直到今天,房屋仍有旧日的遗址,图书仍有旧日的收藏,乡里人没有流离失所的痛苦,田野没有荒废的时候,山林没有被砍伐烧秃的祸害;一草一木留下来的东西,全都是先人留下的恩泽。我遗憾当时年纪还小,只顾每日学习,不能帮助先人建立伟大功业,先人也抱着未酬的志愿去世了。古代那些英雄奇伟之士之所以埋没而不闻名,大多就是这样。仔细考察他的话,确实洒脱豪迈而令人喜爱;再考察他处理事务、驾驭众人的情况,进退升降都有权宜变通,恰到好处,使人能够敬畏他,因此从他处理小事、大事的方式,也可以推知他的才干。有时他借此排遣心中的不平,披挂横矛,张弓驾马,在平原旷野中纵骑追猎。远远望去,他气势雄伟,文武才干都可任用,也算得上奇异的男子,这世上难道能有很多吗?因此怎能不长久地思念他,想象他的形貌仍如同一幅画呢!君讳敬,号竹涧。高祖是显氏,开始在吉水定居。曾祖端叔,端叔的先人是跃渊。君生于至正乙酉年七月初二日,卒于洪武乙亥年闰九月十三日巳时。君寄居京师,扶送灵柩归乡的是弟弟礼和女婿朱正。娶周氏,为乡里名家之女。儿子四人:复安、既安、居安然、安。早逝的女婿有陈彦素。君的墓在家乡鹧鸪山的原野上。铭文说:唉!慷慨激昂的言论足以建立功绩,才华实在令人惋惜。黄金虽利,却不是矛戟;精密坚实,却不能制成玉璧。永远把这些铭刻秘藏在这块石头上。《刘君象贤墓志铭》【解缙】元末战乱时,江都的大姓世族中,能够卓然自立,不被乱贼玷污,保全家族,恢复家业,并使后代昌盛的,实在不多。我曾听说:夏璜的刘君象贤与兄弟们首先谋划在夜间攻打吉安城,通知官军袭取贼人的巢穴;事情泄露后,官军最终没有到达,全族被贼人屠杀,但也没有一个屈服。唯独象贤脱身,和妻子儿女一同逃走得以幸免。盗贼平定后,他才回乡谋生,修筑住宅,教导子弟,恢复旧日的景象。他辗转迁徙所经历的艰难,有些是常人不能忍受的。我说:‘听说贼首想任用你,率领他们里应外合,互为辅车唇齿,又派人送来十分优厚的意思;如果你当时答应了,难道不就可以免受屠杀和艰难迁徙了吗?’君子喔然一笑说:‘之所以称为世家大族,是因为能够守住礼义。’我家在宋代任吉水县主簿,宋亡后与信国文公经过百战,坚守至死,抵抗元军,始终不肯屈服。到元代,虽然家族缺少显赫的官职,但从父祖以上承受元朝的恩泽也已有一百多年,难道可以和枭獍之徒同流,成为祸害的开端吗?义举虽然没有成功,但荣耀已经很多了。这就是先人的志向;否则今天有什么脸面再去见家庙呢?我深深感佩他的话,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太夫人。太夫人说:‘你的外祖父灞雪髙先生曾任平江官职,在元朝强盛之时,象贤是他的末女婿。’ ‘他来到平江后,从未追逐游乐、声色和奢靡之事,家中的教诫十分严格。你的外祖父常常称道他,久久不能停止。’我又听先父说:‘夏璜刘氏世代本是安福人,以研究《尚书》闻名。象贤的祖父、叔父、兄弟每次来往交谈时,我便能了解他们学问的源流,因此常喜欢跟随象贤询问往事。象贤十分喜爱我,总是厚待我,与我谈话历历分明,从不厌烦。’后来我侥幸考中科举,从翰林回乡,前往拜访他,象贤非常高兴,和我饮酒,日夜详细讲述外祖父的遗训;又让他的儿子汝哲和我在山水间游览,指给我看外祖父为祖先选择墓地的地方,并讲述其中的缘故。他所见前人的游艺无不达到精妙之处,而象贤一生坦荡平和,仁厚和乐,爱人乐善,崇尚诗礼;他从家庭亲戚处得到的影响尤其深厚。前些年,我的兄长大经在夏璜教授学生,象贤实际是他的东家,汝哲也亲自受业。象贤早晚和我兄长讲论的事情很多,所以我们兄弟都从君那里听到过教诲。君去世是在洪武辛未年三月九日,当时我寄居京师。后来我回乡时,君的墓上已经长满宿草。汝哲多次请求我撰写墓铭,因事情牵累一直没有完成;又过了二十年,到现在才得以为他撰写墓铭。君讳崇,字徳象,象贤是他的号。族中有族谱,我曾为它作序。曾祖时可,祖父至徳,父亲则贤,母亲为龎氏。娶高氏,继娶萧氏。儿子三人:汝霖、汝哲、汝完。女儿二人:长女嫁东溪彭季良,次女嫁东门江彦政。孙子有:逸、隠、寛、洪、迪、魁、同伦、仲绂、六韬。君生于大定丁卯年四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五岁。墓在乡东坑的原野上。铭文说:清朗旷达而坦荡平和,从不矫揉修饰;学问淳厚端正。他平生在家庭亲戚间所说的话,可以辅助世间教化。有墓铭可以镌刻,有儿子能够孝顺。《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十五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十八
贺感楼妻王氏墓志铭【明李东阳】
按状,王氏讳正,江阴农家女也。贺本呉人,感楼之大父大理评事讳贤,尝为江阴训导,留居江阴。洪武间坐事死,后子宗振纔八岁,贫无家,依女兄及舅氏。比壮,赘青旸乡之薛氏。王薛邻也,故感楼聘焉。时宗振复坐累,籍苏州卫为兵,尽粥其田庐,家益贫。感楼壮不能娶,昏于王氏。王氏亦贫甚,止余空屋三四楹,两家食常絶,殆不能朝夕。感楼乃奉母及妻还呉,僦屋以居。感楼贫居,能力学,博渉书史,用其粗为童子师,从者日众,岁时修币颇足共饘粥,俭不妄费,稍懋迁为业,铢存两积,积且富,益俭节如贫时,累四十余年,辟畆崇屋,给昏嫁,为富人时。感楼学已就,为乡先达,子恩举南畿乡贡第一,有名而贺氏益振,固感楼所力致,而经营拮据,筹赢缩籍出入,俾无废阙者,王氏力也。成化戊戌,恩归自京师,王氏老且疾,已亥二月五日卒,年六十有七矣。感楼之言曰:“吾妻无他异能,独吾贫时恒不免冻馁,吾妻未尝有怨恨色。吾衣食裁足,吾妻不为侈,不忘其贫。吾弟不克自给,又多子女,吾妻能顺吾意,常给予无恡色。吾平生不信佛老及阴阳拘忌,吾妻亦遵用家政,不吾咈也。”于戱,贫能积,积能守,又能散迍塞困滞而不以流俗败家法,此皆人情所难,况妇人哉!铭曰:
昏不礼迎,其变也正;有封在原,其归也全。孰囏厥生?孰寿厥死?委身其间,与命终始。夫尔托之子,尔续之幽堂,有铭,太史作之。
石田先生墓志铭【王鏊】
有呉隠君子沈姓名周启南字而世称之唯曰石田先生。先生世家长洲之相城里。曾大父良琛始辟田以大其家。大父孟渊考恒吉皆不仕而以文雅称。先生风格洁修,眉目娟秀,外标朗润,内藴精明。书过目即能黙识。凡经传子史百家,山经地志,医方卜筮,稗官传竒,下至浮屠老子,亦皆渉其要,掇其英华,发为诗,雄深辨博,开阖变化,神怪疉出,读者倾耳骇目。其体裁初规白傅,忽变眉山,或兼放翁,而先生所得要自有不凡。近者书法涪翁,遒劲竒倔,间作绘事,峯峦烟云,波涛花卉,鸟兽虫鱼,莫不各极其态,或草草点缀而意已足。成輙自题其上,时称二絶。一时名人皆折节内交,自部使者,郡县大夫皆见宾礼。缙绅东西行过呉,及后学好事者曰造其庐而请焉。相城居长洲之东偏,其别业名有竹居。每黎明门未辟,舟已塞港矣。先生固喜客,至则相与燕笑咏歌,出古画书器物,摸抚品题,酬对终日不厌。间以事入城,必择地之僻隩者潜焉。好事者已物色之,比至则屦满户外矣。先生髙致絶人,而和易近物。贩夫牧竖持纸来索,不见难色。或为赝作求题以售,亦乐然应之。数年来近自京师,逺至闽浙川广,无不购求其迹以为珍玩,风流文翰照映一时,其亦盛矣。先生自景泰间巳有重名。汪郡守浒欲举应贤良,不果。王端毅公廵抚南畿,尤重之,延问得失,而先生终不及时政,曰吾野人也,于时事何知。然每闻时政得失,则忧喜形于颜面,人以是知先生非忘世者。初先生事亲色养无违,母张夫人以髙寿终,先生已八十而哀慕毁瘠,杖而后兴。弟病瘵终年与同卧起,馆婺妹抚孤侄皆有恩义。尤喜奬掖后进,有当其意者为延誉不已。所著有《石田稿》《石田文抄》《石田咏史》《补忘客坐新闻》《沈氏交游録》若干卷。独其诗已大行。其时文征明曰石田之名世莫不知,知之深者宜莫如呉文定公。及公阐其潜而掩诸幽,则唯公在予诺焉。铭曰:
或隆之位而悭其受,或敓之秩而侈其有。较是二者,吾其奚取?嗟嗟!石翁掇众遗弃,发为浑锽,震惊一世。彼荣而庸,磨灭皆是。相城之墟,湖水沄沄。于戱!邈矣我懐其人。
明故滁州判官龙北山墓志铭【罗洪先】
译○墓志铭十八 《贺感楼妻王氏墓志铭》【明·李东阳】据行状记载,王氏名正,是江阴农家的女儿。贺氏本是吴地人,感楼的祖父、大理评事贺贤,曾任江阴训导,便留居江阴。洪武年间因事获罪而死,后来其子宗振才八岁,家贫无所依,只得依靠姐姐和舅氏。等到长大后,入赘青旸乡的薛家。王氏家与薛家相邻,所以感楼娶了王氏。当时宗振又因牵连获罪,被编入苏州卫当兵,田地房屋全都卖掉,家境更加贫困。感楼成年却不能娶妻,便与王氏成婚。王氏也十分贫困,只剩下三四间空屋,两家经常断粮,几乎不能维持朝夕生活。感楼于是奉母亲和妻子回到吴地,租房居住。感楼贫困居家,却努力求学,广泛涉猎书史,凭借粗浅所学做童子师,跟随求学的人日益增多,逢年过节所得的礼物很足以共同维持稀粥生活;他节俭而不胡乱花费,稍稍从事贸易谋生,积少成多,渐渐富裕起来,却仍像贫困时一样更加节俭。这样过了四十多年,开辟田地,修建高屋,供给婚嫁费用,终于成为富人。感楼学业有成,成为乡里的前辈;儿子贺恩考中南畿乡贡第一,有了名声,贺氏家族也更加振兴,这固然是感楼大力造成的,但经营筹划、计算盈亏和账目收支,使事情没有废缺的,都是王氏的力量。成化戊戌年,贺恩从京城归来,王氏年老而且有病;己亥年二月五日去世,享年六十七岁。感楼说:‘我的妻子没有其他特别的才能,唯独在我贫困时常常不能免于寒冷饥饿,我的妻子却从未露出怨恨的神色。我衣食刚刚够用时,我的妻子不奢侈,也不忘记贫困时的情形。我的弟弟不能养活自己,又有许多子女,我的妻子能够顺从我的心意,经常给予接济,从不露出吝惜的神色。我一生不信奉佛教、道教,也不拘泥阴阳禁忌,我的妻子同样遵循家政,从不违拗我。’唉!贫困时能够积累,积累后能够守成,又能拿出来疏通困厄、救济窘迫,而不因流俗败坏家法,这些都是人情所难,何况是妇人呢!铭文说:婚礼没有按礼制迎娶,却因变故而终于归于端正;坟墓封存在原野上,她的归宿也完整无憾。谁使她一生艰难?谁使她死得长寿?她把自身托付在这其中,与命运始终相随。夫君啊,你把她托付给儿子,儿子又使她安葬在幽静的墓堂;有墓铭,是太史为她写的。《石田先生墓志铭》【王鏊】有一位吴地隐士,姓沈名周,字启南,世人只称他为石田先生。先生家族世代居住在长洲的相城里。曾祖父良琛开始开垦田地,使家业扩大。祖父孟渊、父亲恒吉都没有做官,却以文雅著称。先生风度高洁端正,眉目秀美,外表明朗温润,内心精明。书籍看过一遍就能默记。凡是经传、诸子、史书、百家之学,以及山经地志、医方卜筮、稗官传记奇闻,甚至佛教、老子的书,他也都涉猎其中的要旨,采撷精华,发为诗歌,诗作雄浑深厚、辨析广博,开合变化,神奇怪异的意象层出不穷,读者无不倾耳惊目。他的诗体最初取法白居易,忽然又变为苏轼,有时兼有陆游的风格;但先生自己所得到的精髓,自然有非凡之处。近来他的书法取法黄庭坚,笔力遒劲奇崛;间或作画,山峰烟云、波涛花卉、鸟兽虫鱼,无不各自极尽形态,有时只是草草点染而意趣已经充足。画成后常常亲自在上面题字,当时人称为‘二绝’。一时名人都降低身份与他结交,甚至部使者、郡县长官也把他当宾客礼遇。绅士们往来东西经过吴地,以及后来的好事后学,都说要到他的居所求取作品。相城居于长洲东部,他的别业名为有竹居。每天黎明时门还没有打开,船只已经挤满港口。先生本来就喜欢宾客,客人来了,便和他们宴饮欢笑、吟诗歌唱,拿出古画、书籍、器物,抚摩鉴赏、品评题识,整天应酬也不厌倦。有时因事进城,必定选择偏僻幽深的地方悄悄躲藏。好事者已经打听到他的行踪,等赶到时,鞋子已经挤满门外。先生的高雅情趣远胜常人,却又和蔼平易、亲近众人。小贩、牧童拿着纸来求他题字,他从不显出为难的神色。有时有人拿赝品请他题字,想借此出售,他也乐意答应。近几年来,近的来自京师,远的到闽、浙、川、广,没有不购买、求取他的作品,把它们当作珍玩收藏的。他的风流文采照耀一时,盛况也算极为隆盛了。先生从景泰年间起就已有很大的声名。汪郡守浒想举荐他应试贤良,却没有成功。王端毅公巡抚南畿时,尤其看重他,召见他询问政事得失,但先生始终不谈时政,只说:‘我是乡野之人,对于时事哪里知道。’然而每当听到时政的得失,他便把忧喜表现在脸上,人们因此知道先生并不是忘却世事的人。起初先生侍奉双亲,和颜悦色,毫无违逆;母亲张夫人以高寿去世时,先生已经八十岁,仍然哀痛仰慕,因悲伤而身体消瘦,扶杖才能起身。弟弟患痨病,他终年与弟弟同卧同起;收养婺妹,抚育孤侄,都有恩义。他尤其喜欢奖掖后辈,遇到合乎心意的人,便不断为他延誉。他著有《石田稿》《石田文抄》《石田咏史》《补忘客坐新闻》《沈氏交游録》等若干卷。唯独他的诗已经广泛流传。当时文征明说:‘石田的名声,天下没有人不知道;真正深知他的,应该没有谁能超过吴文定公。等到文定公阐明他隐藏的才华,并把它公布于幽冥之中,那么只有文定公,我才完全赞同。’铭文说:有的人职位显贵,却吝惜施予;有的人夺取官爵,却又贪多占有。比较这两种人,我还选择什么呢?唉!石翁采撷众多被遗弃的事物,发为浑厚铿锵的文章,震惊一世。那些荣显而庸碌的人,全都将被磨灭。相城的废墟旁,湖水缓缓流淌。唉!我对那个人的怀念多么遥远而深长。《明故滁州判官龙北山墓志铭》【罗洪先】
正徳丁丑,阳明王先生以都御史督军虔南,日与士人谈学,于是虔吉士人多出门下。吉水国子生龙履祥,父北山,闻先生之风,因履祥以见,愿执事终身。翁为人跌宕慷慨,喜交游,大起庭宇,常歌舞饮燕为豪,絶不类吉水士人。然与之策事,丸转机发,莫能相难。貎清吉昻,鼻多髯,颇似先生,先生悦之,以为军门参谋,携之巡视闽中。至丰城,闻宸濠反,同事者错愕口噤,莫知计所出。先生易舟南趋吉安,翁实赞之。义兵起集,田僮百十人,倾赀偹铠仗以从。先生虑濠速发,南都无偹,欲以伪符疑兵缀之。然濠谍四出,诸郡士人积刦于威,多以耳目应计泄,事且不测,独翁出入帷幄,宻授方畧,亲信义子,割爱遣之,徃徃陷虎口不返。吉水士人素重自守,而耻外援,见翁先后所为若是,莫不鄙薄之,谓有他望。如翁昔日骂履祥云云者,翁亦避匿不敢露。濠既擒,先生上公卿书曰:「致仕县丞龙某等,或诈为兵檄以挠其进止,壊其事机;或诈书反间以离其心腹,散其党与。阴谋秘计,盖有诸将士所不与知,而辛苦艰难,亦有诸部领所未尝歴。盖纪实也。」嘉靖初,论功赏,以翁尝为大足丞,既致仕,遥授直隶滁州判官闲住,荫一子为冠带总旗。论者多以为屈,而昔之鄙薄者口实益张,翁不为悔。后九年,先生有田州之役,复檄以从。是时将抚卢苏王受,而二酋方疑先生绐已,阴持两端,拥众二万人投降,实来观衅。先生遣翁谕意,翁乃数骑徃,苏受之众,露刅如雪,环之数十重,呼声震天。翁坐胡床,引二酋跪前,宣朝廷威徳与军门寛厚不杀之意,辞恳声厉,意态闲暇。二酋故尝物色先生形貎,窃疑以为先生潜来,咸俯首献欵,誓不敢负,议遂定。自先生擒濠以来,权阉以谗构攘功,公卿以猜嫌嫁祸,翁为之诡辞欵凶,逺侦防变得于目,授意使之余,而应于谩对立。谈之顷,有髙才弟子,不能为力,而独寄心腹爪牙,以出万死于一生者。先生既卒,功赏废阁,翁抱耿耿无所向,退而垂老于家。年八十有五以卒。盖非经世故之久,擅才智之用,莫有知翁之为竒也。翁名光,字冲虚,其先为永新人。铭曰:
方歅选乗,指骊为黄盐车骥服,孰辨驽良?芳草懐人,知已病士,千载一时,才几毕试?欲施后世,必附青云志业,有闻其又何云?
祝先生墓志铭【陆粲】
译正德丁丑年,阳明王先生以都御史身份督军虔南,每天和士人谈论学问,于是虔、吉两地的士人大多成为他的门生。吉水国子生龙履祥的父亲北山,听闻先生的声名,便通过履祥前来拜见,愿意终身执弟子礼。老人做人洒脱慷慨,喜欢交游,大规模修建庭院,经常歌舞宴饮,豪爽非常,完全不像吉水的士人。然而和他谋划事务,机变运筹,谁也难以与他抗衡。他容貌清秀高昂,鼻下多须,很像阳明先生;先生很喜欢他,任命他为军门参谋,带着他巡视闽中。到丰城时,听说宸濠谋反,同事之人惊愕失声,不知计策从何而出。先生换船向南赶往吉安,老人实际赞成此举。义兵起事后,老人召集田庄僮仆一百多人,倾尽资财准备铠甲兵器跟随先生。先生担心宸濠迅速发动,而南都没有防备,想用伪造的符牒来迷惑敌军、牵制他们。然而宸濠的侦探四处活动,各郡士人长期受其威势胁迫,很多人以耳目身份响应他的计谋,导致事情泄露,局势将要不可测;唯独老人出入帷幄,秘密传授方略,亲自信任义子,忍痛割爱派遣他们,往往陷入虎口而不能回来。吉水士人素来重视自守,又以接受外援为耻,见老人先后所作所为如此,无不鄙视他,认为他另有企图。比如老人过去曾骂履祥云云,老人也因此躲藏起来,不敢露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宸濠被擒后,先生上书公卿说:‘致仕县丞龙某等人,有的伪造军中文书来扰乱进退,破坏事机;有的伪造书信进行反间,使他的心腹离散,使他的党羽分裂。他们的阴谋秘计,有许多是诸将士所不知道的;其中的辛苦艰难,也有许多是各部将领从未经历过的。这大概是如实记载。’嘉靖初年,朝廷评定功劳、给予赏赐,因为老人曾任大足县丞,已经致仕,便遥授直隶滁州判官,闲住在家;又荫封一个儿子为冠带总旗。议论的人多认为赏赐太轻,而从前鄙薄他的人更有了攻击他的口实,老人却不因此后悔。九年以后,先生有田州之役,又发檄文召他随行。当时将要招抚卢苏、王受,而这两个首领正怀疑先生欺骗他们,暗中采取两面态度,拥众二万人投降,实际上是来窥探虚实。先生派老人去晓谕意旨,老人只带几名骑兵前往。苏受的部众亮出雪白的刀刃,把他包围了几十层,呼喊声震动天空。老人坐在胡床上,让两个首领跪在面前,宣讲朝廷的威严恩德以及军门宽厚、不滥杀的意思;言辞恳切而声调严厉,神态却安闲自若。两个首领过去曾设法打听先生的形貌,暗中怀疑是先生秘密前来,于是都低头献上诚意,发誓不敢背叛,事情便定了下来。自从先生擒获宸濠以来,权阉用谗言构陷,想夺取功劳;公卿又因猜疑嫌怨嫁祸于人。老人便为此编造言辞,安抚凶悍之人,远近侦察、防备变故,亲自看见情况后传达先生的意思;面对谩骂和诘问,又用机智的答辞应对。谈论这些事情时,有才华很高的弟子,不能实际出力;唯独老人把自己的心腹爪牙托付给先生,使先生从万死之中获得一线生机。先生去世后,功劳和赏赐的议论被搁置,老人怀着郁结不平而无所归向,只得退居家中,直到老年。八十五岁时去世。若不是经历世故长久、擅长运用才智的人,没有谁能知道老人的奇异才干。老人名光,字冲虚,祖先是永新人。铭文说:正当骏马被挑选、把千里马指作黄马,或让盐车上的骏马负重劳作时,谁能分辨劣马和良马?芳草怀念有才之人,知己惋惜病困的贤士;千年才有这样的时机,你的才华却有多少得以施展?想要施展才干于后世,就必须依附于青云般的功业;即使有人听闻你的声名,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祝先生墓志铭》【陆粲】
先生讳允明,字希哲,苏之长洲人也。其先出古太祝,以官氏,或曰黄帝之后,封于祝,以国氏云。七世祖碧山,胜国时由松江来守郡后,卒官,一子留于苏,遂为苏人。祖颢,正统己未进士,终山西布政司右参政。父瓛,母徐氏,大学士武功公女。先生少颕敏,五岁作径尺字,读书一目数行下。九岁能诗,有竒语。既天赋殊特,加内外二祖咸当代魁儒,目濡耳染,不离典训。稍长,遂贯综羣籍,稗官杂家,幽遐嵬琐之言,皆入记览,发为文章,崇深巨丽,横从开阖,茹涵古今,无所不有。或当广坐,诙笑杂沓,援毫疾书,思若泉涌,一时名声大噪。岁壬子举于乡,故相王文恪公主试事,手其巻不置,曰:“必祝某也。”既而果得,先生文恪益自喜曰:“吾不谬知人。”自是连试礼部不第,当道竒其才,会修史,将名荐之,弗果。初仕兴寜令,地介岭海,民尚哗讦,惑于机祥,先生示之礼简进秀异,授以经学,亲为讲解,遂一变其俗。羣盗窜处山谷,时出焚敓,为设方畧,一旦捕得三十余軰,邑以无警。稍迁通判应天府,亡何乞归。又五年卒,春秋六十有七。夫人李氏,乡先生太仆少卿应祯之女。子男二,长续,进士入翰林,累迁陜西按察副使。先生简易髙旷,不乐拘检,在众若无能者,然黙而好深沉之思,时独居著书,解衣盘礴,游心玄间。宾客来者,叩户呼之,若弗闻也。性善书,出入魏晋诸家,晩益竒纵,或购得之,輙藏去,为荣。喜奬掖后进,终身不言人过。其居家未尝问有无,得俸禄及四方馈遗,輙召所善客与噱饮歌呼,费尽乃已,或分与持去,不遗一钱。故其没也,几无以敛云。先生少有意用世,既濩落不试,一发于文,虽声实闳振,犹非其志也。所著书合诗文集为数百巻,藏于家。
陆粲曰:斯文之用,与天地准。由汉氏来,纉言之士,臻于斯极者,亦仅可数已。明兴百年,士犹胶守章句,未覩其恢然者也。乃宪孝之际,始彬彬矣。祝先生由诸生起,覃精发藻,横逸踔厉,超追古昔,盛哉!若其湛浮自得,龙变不覊,大观逍遥,廓然离俗矣。夏侯湛赞东方生云:「明济开豁,包含弘大,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殆先生哉!殆先生哉!」先生没于嘉靖丙戌冬十有二月二十七日,又明年戊子冬闰十月十六日塟横山丹霞坞。太原王宠撰次其事,行粲为之铭。铭曰:
维圣有文,自天启之。其卒敝刓,孰振起之?猗嗟先生!发天之明,达圣之经,播为浑锽,举世震惊。维时弗逢,食贫以终,独昌其辞,以烛羣蒙。横山之原,崇四尺者,先生之坟,后勿壊伤。视此铭文。
大理寺右寺副王君墓志铭【陆粲】
译先生讳允明,字希哲,是苏州长洲人。他的先祖出自古代太祝一职,因官职而以祝为氏;也有人说是黄帝的后代,受封于祝地,因此以国名为氏。七世祖碧山在前朝由松江来到苏州任郡守,死在任上,有一个儿子留在苏州,于是成为苏州人。祖父颢,是正统己未年的进士,最终任山西布政司右参政。父亲瓛,母亲徐氏,是大学士武功公的女儿。先生年少时聪颖敏捷,五岁便能写一尺见方的大字,读书一眼能看下数行。九岁便能作诗,常有奇警的语句。他天赋已经非同寻常,加之外祖父、祖父都是当代大儒,长期耳濡目染,未曾离开经典训诂。稍稍长大,便通晓贯通群籍;稗官杂家、幽深遥远而奇异琐碎的言论,也都收入记忆和阅览之中,发而为文,崇高深厚而宏伟瑰丽,纵横开合,包容古今,无所不有。有时在众人聚会中,谈笑喧杂,他提笔疾书,文思如泉涌,一时声名大振。壬子年在乡试中举,原任宰相王文恪公主持考试,拿着他的试卷不肯放下,说:‘一定是祝某。’后来果然录取,先生使文恪公更加得意,说:‘我没有错误地识人。’从此连续参加礼部会试却没有中第,主考官惊异于他的才华,恰逢修史,想列名推荐他,却没有成功。起初他任兴宁令。那里地处岭海之间,百姓崇尚喧哗争讼,又迷信吉凶祥瑞;先生向他们示范礼仪,简化政务,选拔优秀人才,传授经学,亲自为他们讲解,于是当地风俗完全改变。群盗逃窜藏身山谷,时常出来焚烧抢掠,他为此制定方略,一天之内便捕获三十多人,县邑因而没有了警患。不久升任应天府通判,没过多久便请求归乡。又过五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夫人李氏,是乡里先生、太仆少卿应祯的女儿。儿子二人,长子续,中进士后进入翰林,屡次升迁为陕西按察副使。先生为人简易旷达,不喜欢拘束检点;在众人中好像没有才能,实际上沉默而喜好深沉思考,常常独自居处著书,解衣盘腿而坐,神游玄妙境界。宾客来访,敲门呼唤他,他好像听不见。先生天性擅长书法,出入魏晋诸家,晚年更加奇崛放纵;有人买到他的书法,便立即收藏起来,以为荣耀。他喜欢奖掖后辈,一生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他居家从不询问家中有无钱财,得到俸禄和四方馈赠,便立即召集交好的宾客,笑闹饮酒、放声歌唱,花费尽了才停止;有时还分给宾客带走,不留下一文钱。所以他去世时,几乎没有钱财办理殓葬。先生年轻时有意于经世致用,后来仕途坎坷,未能应试施展,便把志向全部发泄在文章中;文章虽然声名和实际成就都宏大振作,却仍然不是他的志愿。所著书籍连同诗文集合计数百卷,收藏在家中。陆粲说:文章的作用,与天地相当。自汉代以来,能够继承并阐发文辞、达到这种极致的人,也只能数得出来。明朝兴起一百年来,士人仍然拘守章句,没有看见宏阔通达的文章。到了宪宗、孝宗年间,文风才开始文质彬彬。祝先生由诸生起步,精心研习而发为辞藻,纵横奔逸、卓异刚劲,超越追踪古人,盛大啊!至于他沉浸其中而自得,变化如龙而不受拘束,胸襟广大、逍遥自在,已经廓然脱离世俗了。夏侯湛赞美东方朔说:‘聪明通达而开阔,包容宏大,出类拔萃,遨游于世俗之外的人,大概就是先生吧!大概就是先生吧!’先生死于嘉靖丙戌年冬十二月二十七日,第二年戊子年冬闰十月十六日葬于横山丹霞坞。太原王宠编撰他的事迹,陆粲为他撰写墓铭。铭文说:圣人具有文章,这是上天启发他的。文章到了衰败磨损的时候,谁能使它重新振兴?啊,先生!发挥上天赋予的明慧,通达圣人的经义,发为浑厚铿锵的文章,使整个世人震惊。当时没有遇到机会,终生贫困度日,唯独使自己的文辞昌盛,用来照亮众多蒙昧之人。横山原野上,高四尺的坟墓,就是先生的坟茔;后人不要毁坏损伤它。请看这篇铭文。《大理寺右寺副王君墓志铭》【陆粲】
君讳延喆,字子贞,姓王氏。其先世家呉之东洞庭山。考文恪公讳鏊,始起髙科,致位馆阁,为时名臣。母夫人张氏。君生卓荦不羣,自幼侍文恪公居京师,则已开敏习事。公性髙简,其为家未尝视簿书。仕既隆贵,产业无所增益。君年未二十归呉,即慨然欲恢拓门户。当是时,呉中富饶而民朴畏事,自重不能与势家争短长,以故君得行其意,多所兴殖。数岁中则致产不訾,诸贳贷子钱若垆冶邸店,所在充斥。起大第西城下,前堂列优笑钟鼓筦弦,后庭比房数十,歌舞靡曼,穷日夕为娯乐。时出从所善客,驰骋燕游,舆马鼓吹纵横。道中贵游子弟望见君侧行,屏气不敢疾驱。君视之亡如也,然遇士大夫逡循有礼。中岁逾更约敕为恭俭,罢诸辜榷妨细民业者,益市古彛鼎图籍,充牣于家。有嘉客至则陈而观之,从容竟日,悛悛若书生。客退相语曰:“人言王公子伉徤也,今视之谨厚人耳。”初以名隶校官,正徳间繇荫叙升朝,拜中书舎人,奉使颁诏闽中。今上时再使淮扬诸郡,既又持节册封徽王妃。所至能恪虔以蒇事,满九载进大理右寺副,而莅中书职如故。久之复以使事过家,会考察京官,当路有不悦者,署其考才力不及,坐外补兖州府推官。未行而疾作,竟以嘉靖辛丑正月二十六日不起,年五十九。君长身伟须鬓,魁梧悍坚,不类南产。家居事文恪公孝养隆偹,抚幼弟延昭有恩。常日用财若纎啬,至有所规剙必尽观美而建文恪祠,工费最巨,壮丽严洁,乡人称焉。尤善经画世务,操纵弛张不露机颕。一时名有权畧者,皆自以为不及也。若其观时低卬,壮老异操,卒以昌大其家而免于悔吝。太史迁所谓“以武一切用文持之”者耶?然今之闲游公子,大抵困于晩节。君自结发知名,逾四十年标望不衰,当世谈贤豪间者徃徃以王氏为称首,即其。所成就亦足为一时之杰矣。余少为文恪公所知爱,为其孙娶余氏,即有壬也。及是来请铭,铭曰:
穆穆文恪,履贞涵醇,靖共三朝,贵而能贫,卒恢于家。在其嗣人,矫矫大理,始骞以扬,博谋敷施,业是用昌。乃戢而藏,不陨其光。孰不贵冨?乗髙偾疾之子,优游亶厚,福泽衎衎,施施燕乐,饮食五十九年,既豫既丰,讫无艰虞,以获考终。刻诗墓门,昭示无穷。
孙太初墓志铭【刘麟】
译君讳延喆,字子贞,姓王。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吴地东洞庭山。父亲文恪公名鏊,最初以高科及第,官至馆阁,成为当时的名臣。母亲张夫人。君生来卓异不群,幼年随文恪公居住京师时,已经聪敏明达、熟悉事务。文恪公性情高洁简淡,治家从不查看账簿。做官显贵后,产业也没有增加。君不到二十岁回到吴地,便慨然想要扩大家门。当时吴中富饶而百姓质朴畏事,自重身份,不愿与权势之家争强,因此君能够施展自己的意愿,兴办经营了许多产业。几年之内便积累了不可估量的财产,各种放债取息的买卖、冶炼作坊、旅店商铺,到处充斥。君在西城下建起大宅,前堂陈列歌舞优伶、钟鼓管弦,后庭排列数十间房屋,歌舞艳丽,整日整夜以娱乐为事。他时常带着交好的宾客纵马出游、宴饮游乐,车舆马匹和鼓乐纵横道路。道路上的权贵子弟远远看见君在旁边行走,便屏住呼吸,不敢快马超过;君视若无睹,但遇到士大夫却恭敬有礼。中年以后,他更加约束自己,变得恭谨节俭,停止了那些妨碍百姓生业的专卖、征税之事;又大量购买古代礼器、鼎彝和图籍,家中充满了收藏。有高雅宾客到来,便陈列出来共同观赏,从容度过一整天,恭谨谦逊,仿佛一个书生。宾客离去后相互说道:‘人们说王公子刚强健壮,今天看来不过是个谨慎厚道的人罢了。’起初他的姓名列在校官名籍中,正德年间因荫叙升入朝廷,授中书舍人,奉命出使闽中颁布诏书。今上年间又两次出使淮扬各郡,后来又持节册封徽王妃。他所到之处都能恭谨虔诚地完成使命,任职满九年后升为大理寺右寺副,同时仍照旧管理中书舍人的职务。过了很久,他又因出使之事经过家乡,恰逢考察京官,当权者有人不喜欢他,便在考语中写他才力不及,因而被外放为兖州府推官。尚未出发便患病,终于在嘉靖辛丑年正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君身材高大,胡须鬓发浓密,魁梧强健,不像南方人。他居家侍奉文恪公,孝养周备;抚育幼弟延昭,也很有恩情。他平日使用财物十分节省,但一旦有计划营建的事情,必定尽力做到壮观美好,并修建文恪祠,工程费用最为巨大,建筑壮丽、庄严而洁净,乡人都称赞它。他尤其善于谋划经营世间事务,调节进退而不露机锋。当时那些自称有权谋策略的人,都认为自己比不上他。至于他观察时势而能升降进退,壮年和老年有不同的操守,最终使家族昌盛而免于悔恨灾祸,莫非就是太史公所说的‘用武力一概施行,再用文德加以持守’吗?然而如今那些闲游的公子,大多困顿于晚年。君从成年起便声名在外,超过四十年声望始终不衰。当世谈论贤人豪杰时,往往把王氏列为首位,说的就是他。他所取得的成就,也足以成为一时的杰出人物。我年轻时受到文恪公的知爱,并把孙女嫁给我的儿子,即有壬。到了此时,他的家人来请求我撰写墓铭。铭文说:文恪公庄严肃穆,履行正道而涵养醇厚,三朝勤勉恭敬,身居显贵却能安于贫困,最终扩大家业。他的后代中,有一位杰出的大理寺官员,开始飞腾显扬,广泛谋划,施展才干,家业因此昌盛。如今他收敛而归藏,光辉不会坠落。谁不尊贵富有?乘高车而骄纵急躁的公子,却也有安闲宽厚、福泽和乐、从容宴乐的生活;饮食丰足地度过五十九年,既安逸又富足,终身没有艰难忧患,终于得以善终。把这首诗刻在墓门上,昭示于无穷后世。《孙太初墓志铭》【刘麟】
太初不知何许人,自称曰关中人,人亦曰关中人。湖南雅社西溪龙致仁题其名曰太初,关中人。正徳戊寅秋八月,僦居湖南之后林村。是岁始娶妻,巳卯举一女,庚辰二月二十日卒,无子。未卒之三月,甘露呉汝秀、玉厓陆如昆作湖南雅社,得五人,太初在焉。甫会于甘泉之太古居,太初独不至。社中欲规之,太初且疾革,众将视疾。太初忽以后事来告,告玉厓曰:「塟吾骨得名山焉。」告邦直之家曰:「收吾书,恤吾家。」告麟曰:「题吾墓,且铭诸幽,持手稿若干巻。」告众人曰:「晋安郑子继之知吾言是在,继之比麟徃问,太初方苦渴,抚膺太息曰:『茍不作速化斯已矣。』麟曰:「结缨易箦,何人也?」乃黯然伏枕安于疾。察其肌理羙好如平居,疑其有生也。叩名医之门,再拜为之图,至则无所庸其术。又数日竟不起。既敛之三日,玉厓卜塟得道场山麓,曰昆也无宿诺,将以近某日行事,以是铭不及其塟。太初之卜隠湖南也,宾主施子邦直问婚得张氏,遂与邦直聨娅。其在交游为最厚。属纩之日,邦直方会试礼部,不相及。归而哭诸墓,反于室有余哀,顾内子语曰:「太初以大义属我,安忍愧其言而语?」而妹曰:「矢厥志之死靡他,吾固恤其家。」乃数遣姆氏徃谕意,还报皆曰诺。无何继之来吊,收太初遗稿,将以梓于世。邦直得之述于状,来征铭曰:「吾恐太初墓且宿草矣,先生其终之。」又相向垂涕洟而言,故退而序其事,为之铭。太初讳一元,太初其字也。生七年而警敏不常,十三读老氏书,至专气致柔之说,委心其学,已有遗世独立之志。辞家去,入太白山,守中致虗以为常,因以太白山人为别号。既数年,东入华南,入衡,又东登岱,又南入呉会。比至,爱其山川,学士迤■〈辶里〉其间,殆且十年。遇竒书,一览得其隽腴。为诗先气格,有刮劘胃肾之功,与名流相倡和,驰其声于四方其初至呉兴,与呉甘泉游,时年二十有九,尚未有室。既逺乡井,又寡兄弟,形影相吊,怡然终日。望之者见其眉表炯炯,魁岸逈立,争相骇慕,啧啧皆以为仙麟。与凌时,东严季祥、施邦直则以语孟绪余,时时向太初谈说。始若疑,中若诎,终则释然安以悦。卒能使太初弃其学,以吾党之学为学。者邦直之力为多。然而尊贤取友,太初亦自得其本也。吾人望于太初者何?如今则乃尔!于戏,天乎?殆不欲吾雅社增重于世乎?何畀我良友之晩而夺之早也?其或厌我凡近,遵彼旧学羽翰而去乎?何幻景遗光一耀而不留也?孰谓风槩若斯人者,俯仰一无所遇,而宛然以死也?今而后知人之工诗,不独能穷若太初者,吾不能不致怨于其诗。铭曰:
猗!此踔荦,离羣絶伍,扬晢虬髯,云蒸月吐,揽岳浮江,穷竒吊古,玩世豪吟,兴衰黜妩,驾材于白,用格于甫,溪径若存,一变至鲁,遯迹呉兴,鸾栖鹄峙,择配于光,取仁于士,力践精求,曰今觉是,骏足方驰,蹶则弗起,嗟嗟!太初未见其止,朝也有闻,夕也可死。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十九
明故参政崔公墓志铭【明·李梦阳】
译太初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自称关中人,人们也都称他为关中人。湖南雅社的西溪龙致仁在他的名号上题写‘太初,关中人’。正德戊寅年秋八月,他租住在湖南的后林村。这年才娶妻,己卯年生了一个女儿,庚辰年二月二十日去世,没有儿子。临终前三个月,甘露吴汝秀、玉厓陆如昆创建湖南雅社,招得五人,太初也在其中。刚在甘泉的太古居聚会时,唯独太初没有到。社中人想规劝他,太初的病却已经危重,众人将要去探病。太初忽然把后事告诉他们,告诉玉厓说:‘安葬我的遗骨,要找一座名山。’告诉邦直家说:‘收存我的书,抚恤我的家人。’告诉我说:‘给我的墓题字,并为我写墓铭;我这里有手稿若干卷。’又告诉众人说:‘晋安郑子继知道我的话是对的。’郑子继接近我时,太初正为口渴所苦,抚摸胸口长叹说:‘如果不能迅速成就此身,也就这样罢了。’我说:‘临终整理衣冠、安然就死的,是什么样的人?’他于是神色黯然,伏在枕上安静地承受病痛。观察他的肌肤容貌,仍然和往常一样美好,我怀疑他还可以活下去。便叩访名医之门,两次拜谢,请求为他诊治;到了那里,却已经没有可以施展医术的地方了。又过了几天,他终于去世。入殓三天后,玉厓占卜,选得道场山麓为墓地;他说既然是昆君,就不能留下未兑现的诺言,准备在接近某日时办理安葬,因此这篇墓铭来不及赶上葬礼。太初当初在湖南选择隐居之地时,宾主施子邦直询问婚事,娶得张氏,于是和邦直结成姻亲,二人的交情最为深厚。太初入殓那天,邦直正在参加礼部会试,没能赶上。归来后到墓前哭祭,回到屋中仍有余哀,回头对妻子说:‘太初把重大义理托付给我,我怎么忍心辜负他的话而不说呢?’他的妹妹说:‘我至死不改变自己的志向,当然会抚恤他的家人。’于是多次派乳母前往传达心意,回来报告都说已经答应。不久郑子继来吊唁,收集太初的遗稿,准备刊刻流传于世。邦直在行状中记下此事,来请求我作铭,说:‘我恐怕太初墓上都要长满宿草了,先生一定要把这件事完成。’又相对流泪而谈,因此我退回来叙述这件事,为他撰写墓铭。太初名一元,太初是他的字。他七岁时便机警聪敏,异于常人;十三岁读《老子》,读到‘专气致柔’的学说,便专心研究,已经有遗世独立的志向。他辞别家人离去,进入太白山,以守持内心、达到虚静为日常修养,因此以太白山人为别号。几年以后,他向东进入华南,进入衡山,又向东登上泰山,再向南进入吴会地区。等到了吴会,他喜爱这里的山川,学士们在其中往来游学,差不多有十年。遇到奇书,一看便能领会其中精美丰厚的内容。他作诗首先重视气格,有深入心腑、磨砺精神的功夫;和名流相互唱和,使自己的声名传遍四方。他最初到吴兴时,和吴甘泉交游,当时二十九岁,还没有娶妻。远离故乡,又缺少兄弟,只有形影相伴,却整天安然自得。远远望见他的人,都看见他眉目表情光彩炯炯,身材魁伟,挺然独立,争相惊叹仰慕,啧啧称说他是仙人般的麒麟。和他交往的东严季祥、施邦直,便把《语》《孟》以及自己所学的余绪时时向太初谈说。起初太初似乎疑惑,中间似乎屈服,最后便释然安然,并且感到喜悦。最终竟能使太初放弃原来的学说,改以我们这一派的学说为学,这主要是邦直的力量。然而尊重贤者、选择朋友,太初自己也确实掌握了根本。我们对太初寄托了什么希望?如今却成了这样!唉,苍天啊!难道是不想使我们的雅社在世上更加显重吗?为什么让我这么晚才得到良友,却又这么早夺走他?或者是他厌弃我们这些凡俗浅近之人,沿着旧日的学问长出羽翼飞走了吗?为什么如幻的景象只闪耀一次便不再停留?谁能说像这样风采的人,俯仰之间竟一无所遇,默默地死去了呢?直到如今我才知道,世人称人善于作诗,不只是说能够穷尽诗歌之道;像太初这样的人,我不能不因此对他的诗产生怨意。铭文说:啊!这个人卓异超群,脱离众人而独立;扬起明亮的目光,虬髯如云蒸月吐;攀揽高山,漂浮江海之间,穷尽奇景,凭吊古人;玩世不恭而豪放吟咏,感叹兴衰,褒贬人物;取法于李白,格调又近于杜甫;即使诗歌的溪径还在,也已经一变而达到鲁地般的深厚境界。他隐迹于吴兴,像鸾鸟栖息、鸿鹄挺立;选择光明的配偶,取法仁厚的士人;努力践履精微的求学之道,说如今才觉悟从前的是非。骏马正要奔驰,却突然跌倒,再也不能起来。可叹啊!太初没有看见自己的终点;早晨听闻真理,晚上便可以死去。《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十六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十九 《明故参政崔公墓志铭》【明·李梦阳】
嘉靖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中奉大夫四川右参政崔公卒于家,年八十有八岁矣。先是,其子南祭酒鋭抗疏求致仕归,是故公之终所事无憾焉。君子谓祭酒能子矣。公讳升,字廷进,号南郭,学者称南郭先生。其先乐安人也。有讳大者,生彦和,彦和生刚,赵库大使,后累赠中宪大夫延安知府。大使娶于蔡,后赠恭人。以正统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日生公于安阳,乃后遂籍安阳。公童时,会父失官贫,兄五四各出自营,独次兄父母居,日一食,然犹粝也。而公于书顾益攻,久之悴。母蔡怜之,泣谓曰:“儿从兄贾不易,效邪?”公弗听,顾愈益攻书。年二十六,李给事中者见之,异焉,遂女以女,后封淑人。明年为成化乙酉,公举于乡。已丑登进士第,拜都水主事,改武选,以父忧起,改主客,又以母忧起武选,擢职方员外郎,出知延安府,陟参政,扬厯中外,凡三十余年。公既以蓬荜力致青云,巨才洪识,卓越伦辈,而氷蘖奋励,无殊寒约,遂能辉前裕后,庆流于子孙,至今相人训学诲徳,必曰:“不见南郭公少时贫邪?”今人凡少贫者贵显,必婪而公主。客时,畨人有踰请者,业赂钧枢者许之矣,日趣上议,而公执弗佥名。畨人夜持玳瑁竒香各十余斤馈公,斥之出。旦声其事,遂寝。公虽厯三部,阶五品,然僦屋而居,兢兢如少时,出则一瘦马青布袍耳。僮日出拾马遗,淑人李杂诸薪手爨之。故自为郎官,识者业以台辅期之矣。先是星变求言,公与余干苏章同奏:“竖阉干政,妖僧蛊惑,援芘憸壬,窜逐忠良所致。”又言兵部尚书王恕,今之伊傅,不宜置之南京。奏入不报,而他言者或颇及宫禁秘宻,上为之怒,于是书言者六十人姓名于屏,拟升则缀其级,不则逺恶地。于是吏部故迟公获免。孝宗即位,乃有延安之命。邉郡瘠耗,习猾而俗夷,公至立规画,固扄钥,谨簿书,节浮屠,省游。宴时出入退,果菜私园,乃清疆埸,核征税,平徭役,锄豪横,招流逸,垦荒闲,实廪庾,乃始葺废坠,疗疾疫,敦行布惠,黜邪崇礼,兴学诲徒,咸凿凿名实,详具行状中。先是成化末,郡大饥,民大半亡,汉中山谷中,公莅郡,复者十六七。会屡丰,斗米数钱,耳斯不足观。政邪,公尝见宜川知县唐来,马鞍惊曰:“鞍如是华邪?亷其价近百金。”曰:“有一鞍百金者邪?”遂收按之,果尽获其贪状,黜来。又杜文祥者,延之巨猾也,见公惠而实易之,每大言曰:“崔诚好,然贫官也。闻其自少贫,吾起大狱必使之窘。”意公闻之,必关节而公佯若不知者。巳而有发其杀人事者,公鞫之,然罪不至死,遂生之。议者谓公内明而外容,剖大决难,靡动声色,颇似稚圭,亦相之。山川之锺与,而不知履坚秉贞,识体负器,自郎署时定矣。在郡七年,擢四川右参政,弘治丙辰监营寿王宫于保寜役者数万人,费核而力舒。戊午逆申王于境,民无扰者,人称之。公行部勾稽既详,顾又喜亷臧否,与佥事曲鋭齐名。蜀人语曰:“崔参曲佥,屹如雪山,常如松茂。”得晕疾乆弗愈,已未秋遂致仕归。归三十年,至是卒。公恭俭出于天性,少壮隠显一耳,故能刍豢蔬粝,文锦布缊,轮奂蓬茅,器无饰银,服无裁绮。家居检书课农,灌溉花竹,年踰八十则日焚香静坐,精神内莹,聪明长存,出入不杖。卒之日,颜面犹生也。虽天畀之遐如报公者,然禄位未极,议者每有苍生之憾,斯非命而何耶?呜呼伤哉!公生子三,长南祭酒也,次铉,次釴。女亦三,长适丁玺千户,次适贾泽,次适张吉,俱学生。孙子四,滂举人,次汲,次涌,次泮。女六,长适樊刚锦衣指挥,次适刘仁学生,次适李世隆,次适张宗茂学生,余尚幼。曾孙子一,士■〈〈卤,仌代乂〉上木下〉女一。公卒之明年月日塟彪涧之兆,与李淑人合。淑人先公六年卒,业自有志刻石。铭曰:「
积之丰,用之啬,中折其翼,井渫终食,象贤肖徳,有瑗有寔。妥公兹域,聚灵发祥,虎变鷟翔,英英洋洋,后其大昌乎?
仪宾左公合葬志铭【李梦阳】
译嘉靖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中奉大夫、四川右参政崔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八岁。在此以前,他的儿子南祭酒崔鋭上抗疏请求退休归乡,因此崔公临终时对自己一生所做的事情没有遗憾。君子说,祭酒真是能尽孝道的儿子。崔公讳升,字廷进,号南郭,学者称南郭先生。他的先祖是乐安人。有一位祖先名大,生彦和;彦和生刚,任赵库大使,后来累次追赠中宪大夫、延安知府。大使娶蔡氏,后来追赠恭人。正统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日,崔公生于安阳,后来便入籍安阳。崔公童年时,正逢父亲失去官职而家贫,兄长五、四等各自外出谋生,只有次兄和父母居住,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而且还是粗粝食物。但崔公反而更加刻苦读书,久而久之身体憔悴。母亲蔡氏怜惜他,哭着说:‘孩子,你跟着兄长经商也不容易,何不效法他呢?’崔公不听,反而更加刻苦读书。二十六岁时,李给事中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女儿嫁给他,后来女儿受封为淑人。第二年是成化乙酉年,崔公乡试中举;己丑年考中进士,授都水主事,改任武选;因父亲去世服丧后起复,改任主客;又因母亲去世服丧后起复任武选,升为职方员外郎,出任延安知府,升任参政,历任中外官职,共三十多年。崔公凭借寒门之力登上青云,才华巨大、见识宏远,远远超出同辈;但他像冰霜下的柏树一样奋发自励,和贫寒时没有不同,因此能够光耀前人、裕及后代,福庆流传给子孙。直到今天,给别人看相、训导学问、教诲德行的人,必定说:‘难道没有听说南郭公年轻时贫困吗?’如今凡是年少贫困而后来显贵的人,必定贪婪而以公主自居。适逢有番人提出越分的请求,主管官员已经因收受贿赂而答应了,每天催促上奏议定;崔公却坚持不肯署名。番人夜里拿着玳瑁和奇香各十多斤来馈赠崔公,崔公斥责他们,把礼物逐出门外。第二天他公开说出这件事,事情于是被搁置。崔公虽然历任三部官职,官阶五品,却租房居住,谨慎战兢得像年轻贫困时一样;出门时只有一匹瘦马和一件青布袍。童仆每天出去拾取马粪遗物,淑人李氏把它混入柴薪,亲自烧火做饭。所以他刚任郎官时,有见识的人已经料定他将成为宰辅。此前发生星变,朝廷求言,崔公和余干苏章一同上奏:‘宦官干预政事,妖僧蛊惑人心,援助庇护奸邪小人,放逐忠良,正是这些事情造成的。’又说兵部尚书王恕是当今的伊尹、傅说,不应把他安置到南京。奏章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而其他进言的人有的涉及宫禁秘密,皇帝因此发怒,把上书者六十人的姓名写在屏风上;拟定升迁时便扣住他们的品级,不升迁的就派往遥远险恶之地。于是吏部故意拖延,崔公得以免祸。孝宗即位后,便有了任命他为延安官员的诏命。边郡贫瘠耗损,百姓习于狡猾,风俗又近于夷狄。公到任后,立即制定规划,牢固关闭城门,谨慎管理簿册,节制浮屠寺院,减少游荡宴饮,按时出入退朝,食用果菜都取自私园。于是清理边界,核查赋税,均平徭役,铲除豪强横暴,招回流亡,开垦荒闲土地,充实仓廪;又开始修葺废弃坍毁的设施,救治疾病,敦促实行善政、布施恩惠,贬黜邪说、崇尚礼义,兴办学校、教诲学生。这些事都已削除虚名、落实实事,详细记载在行状中。此前,成化末年,郡中发生大饥荒,百姓大半逃亡;汉中山谷之间,公到任后,逃亡者恢复了十之六七。恰逢连年丰收,一斗米只值数钱,这些事就不值得再说了。公任政期间,曾见宜川县知县唐来,马鞍华美得令人惊讶,便说:“鞍子竟然这样华丽吗?廉价估算也将近百金。”唐来说:“难道有一副鞍子价值百金吗?”公于是把他收捕审查,果然完全查获了他的贪赃罪状,便罢免了唐来。又有杜文祥,是延安的巨猾之徒,见公仁惠而实际易于欺骗,常常大声说:“崔公为人很好,只是个贫穷官员。听说他从小贫困,我若兴起一场大狱,一定使他陷于窘迫。”他以为公听见后必会托人说情,而公却故意装作不知道。不久有人揭发杜文祥杀人之事,公审问后认为罪不至死,于是使他免死。议论者说,公内心明察而外表宽容,剖断重大疑难案件时不动声色,很像稚圭,也有人把他比作稚圭。山川灵秀的汇聚以及他不知道履行坚贞、识得体要、担当器识,从他任郎署官时就已经确定了。他在郡中任职七年,升任四川右参政。弘治丙辰年,他在保宁监督营建寿王宫,役使数万人,费用核算得当而民力宽舒。戊午年,逆乱波及申王所在境内,百姓没有受到扰害,人们都称赞他。公巡行部内,查核账目十分详尽,又喜欢辨别官员的廉贪与善恶,和佥事曲锐齐名。蜀人说:“崔参政、曲佥事,屹立如雪山,常青如松树茂盛。”他患晕病很久不能痊愈,已未年秋天便辞官归家。归家三十年,到这时去世。公恭敬俭朴,出自天性;无论年轻壮年、隐退显达,都始终如一,所以能以粗食蔬食为食,以锦绣和粗布为衣,以宏丽宅第和蓬茅陋舍为居,器物不用银饰,衣服不用绮罗裁制。居家时检阅书籍、督课农事,灌溉花木;年过八十后,每天焚香静坐,精神内在清明,聪慧长存,出入仍不用拐杖。去世那天,面色还像活着一样。上天若把长寿赐给他算是报答公,那么他的俸禄和官位却没有达到极致,议论者常常替百姓感到遗憾,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唉,真令人悲伤!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南,任祭酒;次子铉;次子釴。女儿也有三个:长女嫁给丁玺千户,次女嫁给贾泽,三女嫁给张吉,三人都为学生。孙子四人:滂,是举人;其次是汲、涌、泮。女儿六人:长女嫁给樊刚锦衣指挥,次女嫁给刘仁学生,次女嫁给李世隆,次女嫁给张宗茂学生,其余尚且年幼。曾孙一人,名士〔此处有缺字〕;曾孙女一人。公去世的年月日以及葬于彪涧的墓地兆域,将与李淑人合葬。淑人比公早六年去世,事情自有墓志刻石记载。铭文说:积蓄丰厚,使用俭省;中途折断了翅膀,却如井水淘清后终能供人食用;子孙肖似贤者,德行如美玉而内实充足。安置公于此地,使灵气聚集、祥瑞发生;如虎变化、如鷟鸟飞翔,英气盛大而洋溢,后来大概会更加昌盛吧?仪宾左公合葬志铭【李梦阳】
正徳十六年三月二十九日,我广武郡君卒。既殡,其子举人国玑筮地焉,遇同人上九,同人于郊,旡悔。又筮方,遇坤西南得朋,于是偕术人出大梁西南行七十里,至其祖母崔莹西获地焉。先是,弘治二年六月三日,仪宾左公卒于白塔儿梨园中塟矣,以弗吉迁之园东四百步,而公长子国璇死塟从之,三子国玉死又从之,四子国衡死又从之,衡母郭氏死又从之。至是,国玑尽发其诸榇,奉之西郡君塟,既与公合,而诸等墓各如礼。从其日为嘉靖九年二月七日,其地尉氏康墙保坳也。郡君父曰四镇国将军,将军父曰镇平恭靖王,恭靖王父曰周定王,周定王父是为太祖髙皇帝。将军娶杨夫人,以景泰二年四月十九日生郡君,生十六年而婚于左。左公讳梦麟,字应瑞,永新逢桥人也。父曰左辅,监察御史,谪炎方驿丞,而继娶于崔。景泰二年五月七日生我公。炎方已而丞擢尉氏知县,携公尉氏,会恭靖王避水如尉,公遂以之婚。郡君为郡君仪宾,授朝列大夫,籍宗人府云。公修躯伟姿,读书善绘,喜吟,喜与豪人游。是时家赀巨万,起第宅,辟园田,出则骏马耸盖,仆从甚都,入则引醇饫肥,鸣琴挥管,洒然竟日。崔之殂也,公庐诸墓,无何疾舁归,卒矣,年四十耳。郡君虽贵人,然天性慎恵,持礼奉姑暨夫,无殊于家人,唤姑崔面背咸姑及庶姑邵面背又咸姑。而夫之殂也,屏泽饰缷华绮蔬素,终身怒不至,詈笑不见龂,终其身弗踰阈见人也。然早夭其三子,过痛痿痹,沥沥涎已,又亡其女暨邵氏姑,又折其冢妇,竟以忧卒,年七十一矣。是时孙男子左骖始有妇,左駗、左骝、左驷、左骐俱孺。孙女初归于李昆女夫李梦阳曰:“于乎贤罔寿,寿罔愉,老罔偕,三者天下之至哀也。矧又陨厥雏,公之殂又火厥室庐。郡君虽贵人,然孀居忧惊,茹荼至矣。”故君子谓天。道无知,使贤者弗糓。铭曰:
田有弗获,黄矢閟之;种有弗菀,壅之灌之;徳有弗食,守一俟时。嗟我公!同兹永兹,宅兹聚兹;阳兹阴兹,驱神役祗。由本达支,以乗厥生;以融厥明,以祥以灵,以观厥成。
明故宗人府仪宾左公迁塟墓志铭【李梦阳】
译正德十六年三月二十九日,我广武郡君去世。入殓以后,她的儿子举人国玑为她占卜墓地,得到《同人》上九爻辞“同人于郊,无悔”。又占卜方位,得到《坤》卦西南方得朋,于是和术士出大梁西南行七十里,到达她祖母崔莹西所得到的墓地。此前,弘治二年六月三日,仪宾左公在白塔儿梨园中去世并下葬;因墓地不吉,迁到园东四百步处。公的长子国璇去世后葬在那里,三子国玉去世后也葬在那里,四子国衡去世后又葬在那里,国衡的母亲郭氏去世后也葬在那里。到这时,国玑把这些棺柩全部起出,奉来与西边郡君合葬;其他各墓也都按礼安置。选择的日期是嘉靖九年二月七日,地点在尉氏康墙保坳。郡君的父亲是四镇国将军,将军的父亲是镇平恭靖王,恭靖王的父亲是周定王,周定王的父亲就是太祖高皇帝。将军娶杨夫人,景泰二年四月十九日生下郡君;郡君十六岁时嫁给左公。左公名梦麟,字应瑞,是永新逢桥人。父亲名左辅,任监察御史,因谪贬任炎方驿丞,后来续娶崔氏。景泰二年五月七日生下我公。左辅后来由炎方驿丞升任尉氏知县,带着公到了尉氏。恭靖王因躲避水灾也来到尉氏,于是公便因这件事与郡君结婚。郡君成为郡君的仪宾,授朝列大夫,登记在宗人府。公身材修长、仪表伟岸,读书而且善于绘画,喜欢吟诗,也喜欢同豪杰交游。当时家产多达万贯,修建宅第,开辟园田;出门则骑骏马、车盖高张,仆从非常盛多;入门则饮醇酒、食肥美,弹琴吹笛,洒脱地度过一整天。崔氏去世时,公在墓旁结庐守丧,不久因病被抬回家,便去世了,年仅四十岁。郡君虽是贵人,但天性谨慎仁惠,守礼侍奉婆母和丈夫,与普通人家的妇女没有不同;对婆母崔氏,无论当面背后都尽孝,对庶婆母邵氏,当面背后也都尽孝。丈夫去世后,她收起脂粉首饰,脱下华美绮罗,改穿蔬布素衣;终身没有发怒到失态的程度,口中不见辱骂和嘲笑;一生都不越过门槛去见人。然而她早年接连失去三个儿子,悲痛过度而患痿痹,口中不断流涎;后来又失去女儿和邵氏婆母,又失去了长媳,终于因忧愁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这时孙子中男子左骖刚娶妻,左駗、左骝、左驷、左骐都还年幼;孙女刚嫁给李昆。女婿李梦阳说:“唉,有贤德却不能长寿,有长寿却不能欢愉,年老却不能夫妻相伴,这三件事是天下最大的悲哀。何况又失去了自己的幼子,而公去世时还烧毁了他的房屋。郡君虽是贵人,但守寡独居,忧愁惊惧,所受的苦难已经如同吞食苦菜。因此君子说,这是上天没有知觉,使贤者不能享有福禄。铭文说:田地有未能收获的,便把黄矢藏在其中;种子有未能繁茂的,便加以培土灌溉;德行有未能得到施展的,便守持一心等待时机。可叹我公!永远同在这里,永远安居聚集于此;白天在此、夜晚也在此,驱使神灵、役使地祇。由根本达到枝叶,借此承载其生命;使其光明融融,使其祥瑞灵异,来观看他的成就。明朝故宗人府仪宾左公迁葬墓志铭【李梦阳】
左公讳梦麟,字应瑞,年四十,弘治三年六月三日病卒,塟白塔儿原梨园中。塟二十二年而为正徳五年,于是始徙于今墓云。今墓去旧墓东西四百歩而近。李梦阳曰:呜呼!古不修墓,乃予今忍铭我外舅焉?按左氏,永新逢桥人也。语曰:逢桥八百,左而公。曾祖曰左东吴,称堂下泒。东呉生仁宏,仁宏生左辅,是为知州公。知州公为南道御史,正统间尝有激劾之章,谪炎方驿丞。会丧其胡夫人,乃更娶崔夫人。崔夫人以景泰二年五月七日生公。炎方驿年数岁,知州公起尉氏知县,从舟行堕水流里许,出不死。天顺五年河决大梁,镇平恭靖王如尉氏,见公以之归,为其孙广武郡君壻。六年诰授公朝列大夫,为仪宾云。恭靖王,周定王第八子,于髙皇帝为庶孙,而周定宪时仪宾最贵重,与封疆官分席而抗礼,道逢则以鞭相揖。及公为仪宾,乃诸仪宾者业稍稍降矣。公出独张盖骏马,见诸所官悉如前定宪时诸所官不平也。久之乃顾独敬重公,以公才行固然。公固美貌竒伟,作诗善画。今禄给不以时,王孙贫者出,或不能具驴车,矧如仪宾,矧如我外舅行。嗟嗟悲乎!悲乎!郡君父曰四镇国将军,溺佛烧丹,四方诸以佛烧丹来率輙骗其金资。居无何,将军贫债负以万数,无能偿,而众债家輙又日哗其门。将军泣欲寻死,会公谒将军出,因佯呼曰:将军死矣!众愕然欲散走,公乃止之,谓曰:若等自度将军力能尽偿汝乎?且汝等必迫之使死乃已邪?众业惧无敢言者。公曰:假如人偿其半,能以全劵见还乎?众皆喜诺谢曰:愿矣!于是公乃自徃贷诸豪冨家缗。诸豪冨故雅重公,乃无不愿与缗如其半数。公又輙阴易丝絮布帛铜锡等昻其直,与债家因又勒其半三之一,而即以其一转生息偿前诸豪冨家。岁余,诸所负者皆平矣。公病革,强起坐,会气絶将军曰:「嗟!我固谓吾儿为佛也,力主坐塟。」于是公有四子,长曰国璇,年十三岁;次曰国玑,年十一岁;次曰国玉;次曰国衡,年各四岁。以卑穉盖,咸莫克成我公塟事。公卒十四年,而国璇卒塟之;又八年,国玉卒将塟。国玑号哭向母郡君叩头请曰:「夫塟者,所以妥体魄而栖灵神也。乃我父忍营营建兹?」郡君哭曰:「嗟!女夫谓何?」于是李梦阳趋而进,相向哭对曰:「礼也。」乃于是谋徙于今墓塟,用北首焉。然公肌体完也,髪须不脱落,故衣衾弗朽也。是时郡君髪毵毵皤矣,率其二子、四妇、孙四男二女暨厥壻、厥女暨外孙环之哭。呜呼!公讵知二十年后如此哉?父老曰:「徃水退,有人争田边我田。」公乃置酒召诸争者,谓曰:「苐捐其余与我。」乃其人惭罢争,亦不侵于我田,即今塟地云。盖左氏三世异墓:曰仁宏者,永新神公坛墓;其彭夫人,襄阳墓;知州公,永新左方墓;胡夫人,炎方驿墓;崔夫人,尉氏墓。惟公墓今并塟其子。铭曰:
下不垫黄泉,上不见白日,改而妥之,公以室。
髙处士合塟志铭【李梦阳】
译左公名梦麟,字应瑞,四十岁时,于弘治三年六月三日因病去世,葬在白塔儿原梨园中。下葬二十二年,到正德五年,这才开始迁到现在的墓地。现在的墓地距离旧墓向东四百步,彼此很近。李梦阳说:唉,古人不修墓,难道我如今忍心为我的岳父撰写墓志吗?考察左氏家族,原是永新逢桥人。有俗语说:“逢桥八百,左家公。”曾祖名左东吴,号称堂下派。东吴生仁宏,仁宏生左辅,就是知州公。知州公任南道御史,正统年间曾上奏弹劾权贵,因而被贬为炎方驿丞。适逢他的胡夫人去世,便改娶崔夫人。崔夫人在景泰二年五月七日生下公。公在炎方驿住了几年,知州公起任尉氏知县,乘船出行时落水,被水冲出一里多,最终没有死。天顺五年,大梁河决,镇平恭靖王来到尉氏,见到公,便把他带回去,让他做自己的孙女广武郡君的丈夫。天顺六年,诰授公朝列大夫,成为仪宾。恭靖王是周定王第八子,对于高皇帝来说是庶孙;而周定宪王在世时,仪宾最受尊重,和封疆大吏分庭抗礼,路上相遇,便用鞭子相互作揖。等到公成为仪宾时,各位仪宾的地位已经逐渐下降了。公出门时独自张着车盖、骑着骏马,见到各级官员仍像周定宪王时那样;各级官员都觉得不平。过了很久,他们才回头来独独敬重公,因为公的才华品行确实如此。公本来就相貌美好、奇伟不凡,能作诗,善于绘画。如今俸禄供给不能按时发放,王孙中贫困的人也出来了,有的甚至不能置办驴车,更何况仪宾,更何况我的岳父出行呢!唉,悲哀啊!悲哀啊!郡君的父亲是四镇国将军,沉溺于佛教、烧炼丹药,各地以佛教和烧丹为名来往的人,往往都骗取他的金钱财物。住了不久,将军贫困,欠债多达数万,无力偿还,而众债主又每天在他门前喧闹。将军哭泣着想要寻死,恰好公来拜见将军后出门,便假装大喊:“将军死了!”众债主惊愕,想要散去逃走,公便阻止他们,说:“你们自己估量,将军有能力把欠你们的钱全部偿还吗?况且你们一定要逼得他自杀才肯罢休吗?”众人已经害怕,不敢回答。公说:“假如有人替他偿还一半,你们能把全部债券交还出来吗?”众人都高兴地答应并道谢,说:“愿意!”于是公亲自到豪富人家借钱。豪富们一向敬重公,因此没有不愿意借出相当于债额一半的钱。公又暗中把丝、絮、布帛、铜、锡等物品按高价换取,并因此又使债主只收原债的三分之二,随即用剩下的部分转手生息,偿还先前借自豪富人家的钱。一年多以后,各处的债务都平清了。公病势危急,勉强起身坐着,正好气息断绝。将军说:“唉!我本来以为我的儿子就是佛,竭力主张坐着下葬。”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国璇,十三岁;次子国玑,十一岁;次子国玉;次子国衡,后二人各四岁。由于他们年幼势弱,都没有能力完成我公的葬事。公去世十四年后,国璇去世,才为他下葬;又过八年,国玉去世,将要下葬。国玑号哭着面向母亲郡君叩头请求说:“下葬,是为了安顿身体、安栖魂灵的。难道我们忍心这样匆忙修建父亲的墓吗?”郡君哭着说:“唉,你说该怎么办?”于是李梦阳快步上前,相对哭着回答说:“这是礼制。”于是便商议迁到现在的墓地安葬,采用头朝北的方向。但公的尸体肌肤完整,头发胡须没有脱落,原来的衣服被褥也没有腐朽。这时郡君的头发已经蓬乱斑白,她带着两个儿子、四个儿媳、四个孙子、两个孙女以及女婿、女儿和外孙,环绕着墓地哭泣。唉,公哪里知道二十年后会有这样的情形呢?父老们说:“从前洪水退去后,有人争夺田地,侵占我田边的土地。”公于是置办酒席召来争地的各人,对他们说:“只请你们把多余的部分让给我。” 于是那些人感到惭愧,停止了争执,也没有侵占我的田地,就是如今的葬地。左氏三代各有不同的墓地:仁宏,葬在永新神公坛墓;他的彭夫人,葬在襄阳墓;知州公,葬在永新左方墓;胡夫人,葬在炎方驿墓;崔夫人,葬在尉氏墓。只有公如今和他的儿子合葬。铭文说:向下不至于陷入黄泉,向上不再看见白日;迁改墓地使他安妥,公便把这里作为自己的居室。高处士合葬志铭【李梦阳】
髙处士者,大梁人也。名瑾,字彦节。年六十八岁,正徳四年二月五日而卒,塟郑门茔矣。后十有二年,为正徳辛已,而其配侯氏亦卒。以明年正月二十七日,启处士竁合焉。侯氏少其夫二岁,卒之年七十八矣。生二男子,长曰珣,东明县丞,擢知黟县,又知东光;次曰璐,从弟提杀之。二女子,一归周镛驿丞,一归陆澍典膳。珣生三男子,长曰爵,次曰仲嗣,县学生;次曰叔嗣,举人。璐一男子,曰爱。李子曰:「孔子有言:『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予诵其言,未尝不酸心流涕也。」盖重伤时俗之偷云。夫惑赝成真,溺华忘实,矿金璞玉,非其人莫识也。乃人见艺材辩博,豪纵赫霍,輙敛詟慕效,称贤;或峩冠飞缨,气使威喝,则又嗟羡敬事之。遂令闾阎山野,悃朴自修,力田饬行之夫,闇沕无闻,不见礼于軰流。吁!时之偷亦甚矣。乃余今幸知髙处士,处士固闇沕人也。夷考其行,则孝弟俭直者也。少事母,岁时上寿,自歌舞为欢;事其二兄,旦趋侍上食,而退出则为执鞭,或道旁伺颜色,盖犹事父云。长而喜诵书史,说先王,然不务裘马,不喜酒,不畜媵婢。尝岁暮出,取负欠,割劵驰一空车归,里人望见尽笑之。处士不较也。珣丞东明也,强逆处士官邸,蹙额曰:「吾自不入公府,今公府居耶?」会旧令代之去,问处士曰:「我孰与新令贤?」处士黙然熟视之,巳而曰:「君似弗如也。」令叹服其直。人又言处士家居里巷,子弟见之为起拜肃立,僮仆假借,不复关白其主人,鸡豚放犹一家。斯盖足为淳风矣。侯氏者,岩之女也。事姑犹夫事母,事二嫂犹夫事二兄。嫂之子提杀璐也。侯与处士计曰:「吾幸尚有珣,柰何令伯氏亡后卒出之狱?」以百金诣处士谢,处士不受;诣侯谢,侯亦不受。曰:「吾利而金出汝耶?」君子谓夫妇者,足为嫓徳骈羙者矣,而顾咸闇沕闾阎弗彰。吁!足伤矣。足伤。矣,珣之知东光也,亦强逆。侯侯弗徃,曰:“汝父不恬公府,吾独能跋渉就汝耶?”人言侯即老,亲戚子弟罕得见其面。礼妇人,问答不踰阈,出则拥蔽其面,殆斯之类也。夫叔嗣曰:“吾先洧人也。髙皇帝定天下也,立帜以定民:曰赤帜军,白帜民。曰义者傅白帜,遂徙大梁。从民义生一子九九,生一子清清。娶李氏,生三子:聪、让、处士。”铭曰:
墨不能,朱石不能糜,松栢冬荣,厥操讵移?居约履囏,验秉观頥。我踬,彼蹶;彼昭,我晦。匪材而冨,匪爵而贵。蹈贞服朴,是曰民良。髙帢布衣,孝弟直方。闾里起敬,闺人赞襄。臧获循循,子孙赫昌。今之梁孟,考世莫识。不有臼季,孰知冀缺?不有景升,孰钦龎徳?我言匪芜,征此铭石。
处士松山先生墓志铭【李梦阳】
译高处士是大梁人,名瑾,字彦节。六十八岁时,在正德四年二月五日去世,已经葬在郑门墓地。后来过了十二年,到正德辛巳年,他的妻子侯氏也去世了。次年正月二十七日,启开处士的墓穴,与侯氏合葬。侯氏比丈夫小两岁,去世时七十八岁。生有两个儿子:长子珣,任东明县丞,升任黟县知县,又任东光知县;次子璐,被堂弟提杀死。两个女儿:一个嫁给周镛驿丞,一个嫁给陆澍典膳。珣生三个儿子:长子爵,次子仲嗣,是县学生;三子叔嗣,是举人。璐有一个儿子,名爱。李先生说:“孔子有句话:‘善人,我不能见到了;能够见到有恒心的人,也就可以了。’我诵读这句话时,没有一次不心酸流泪。”这是因为他深深痛惜当时社会风气的偷薄。世人把假的当成真的,沉溺于华饰而忘掉实际;矿中的金、璞中的玉,如果没有识者便无人认识。人们一见到有才艺、能辩博、豪放显赫的人,便收敛畏惧、仰慕效法,称为贤者;有的人戴着高冠、飘着冠带,气势逼人、威严呵斥,人们又对他们嗟叹羡慕、敬畏奉事。于是使乡里山野间那些质朴自修、努力耕田、谨慎修养品行的人,默默无闻,不被同辈礼遇。唉,当时的风气竟然如此偷薄。我如今幸而了解高处士,处士本来就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平实考察他的行为,他是孝顺兄长、节俭正直的人。年轻时侍奉母亲,每逢年节便上前祝寿,亲自歌舞使母亲欢喜;侍奉两个兄长,早晨快步前往侍奉他们进食,退下后便替他们执鞭,甚至有时在道路旁观察他们的脸色,简直像侍奉父亲一样。长大后喜欢诵读书史,谈论先王,却不追求裘衣骏马,不喜饮酒,也不蓄养妾婢。曾在年末外出收取欠债,把债券割碎,赶着一辆空车回来,乡里人看见了都笑他。处士并不计较。珣任东明县丞时,勉强把处士迎到官舍,皱着眉说:“我自己尚且不愿进入官府,如今反倒住在官府里吗?”正逢旧县令卸任,新县令来接替,便问处士:“我和新县令谁更贤能?”处士默默地仔细看他,过了一会儿说:“您似乎不如他。”县令感叹佩服他的正直。人们又说,处士住在乡里巷间,子弟见到他便起身行拜礼、肃立;童仆即使借用东西,也不再向主人通报;鸡豚等物放养着,仿佛全家共有。这大概足以成为淳厚风俗的典范了。侯氏是岩的女儿。她侍奉婆母如同侍奉自己的母亲,侍奉两个嫂嫂如同侍奉自己的兄长。嫂嫂的儿子提杀死了璐,侯氏便和处士商量说:“幸好我们还有珣,怎么能让伯兄死后,反而让他最终从官司中逃脱呢?” 提带着百金到处士那里道歉,处士不接受;又到侯氏那里道歉,侯氏也不接受,说:“难道我是贪图你的钱财才生下你的吗?”君子说,这对夫妇足以成为德行相匹、完美并美的典范,可是却都默默无闻地生活在乡里,声名不彰。唉,实在令人悲伤,实在令人悲伤。珣任东光知县时,也强行迎接处士。侯氏不肯前往,说:“你父亲都不喜欢官府,我难道还要跋山涉水去投奔你吗?”人们说,侯氏到了老年,亲戚子弟很少能够见到她的面。按照妇人的礼法,问答不越过门槛,出门便遮蔽面容,大概就是这样吧。叔嗣说:“我们先祖是洧人。高皇帝平定天下时,立下旗帜来安定百姓:红旗为军,白旗为民。说有义的人归附白旗,于是迁居大梁。从民义生下一个儿子九九,九九生下一个儿子清清。清清娶李氏,生下三个儿子:聪、让和处士。”铭文说:墨色不能染黑,朱砂石也不能磨损;松柏冬天仍然繁茂,他的操守哪里会改变?处境困窘而行事艰难,正好验证了他的操守,也看出了他的涵养。我跌倒,他也跌倒;他光明,我昏暗。他不是凭才华而富有,也不是凭爵位而尊贵。践履贞正、服从朴实,这才叫百姓中的善人。高冠布衣,孝敬兄长,正直方正;乡里人起身敬仰,闺中妇女赞叹辅助;奴婢顺从有序,子孙显赫昌盛。如今的梁鸿、孟光,若不考察世系便无人知晓;若没有臼季,谁会知道冀缺?若没有景升,谁会敬重庞德?我的话并非杂乱无章,特此刻在石上作为凭证。处士松山先生墓志铭【李梦阳】
大明正徳四年六月四日,处士松山先生卒,年七十有六岁。先是,处士便数诸饮食不可口,顾惟啜白酒,又足时时肿无力,谓予曰:「岁在蛇矣,吾其死乎?死则子铭其墓。」余止之曰:「胡言之遽耶?」然竟死也,悲夫!处士有甥曰王泊,贤而文,实主乃塟事,来速铭。而处士弟■〈王扁〉会,又以其遗事来赴,因并掇拾为志。志曰:「处士姓丘氏,名琥,字伯玉,号松山,兰阳人也。父陵,官至山西左布政使,娶谷氏。夫人生四子,处士长也。幼颕异于书,无所不读,然刻苦因而吐血,服白术丸数十升愈已。又时病目,乃弃去,以商游呉中,尽发其藴为诗,由是知名呉中。尝过丹阳,买舟行,一人来附舟,直入寝所。处士心知其盗也,佯落簮舟底,而尽出其衣衾铺设求之,又自觧其衣以示无物,又俾童与酌酒,夜则自抚其卧侧。明日其人去,未几戕人于丹阳城中,被缚,乃以其事语人曰:「吾几误杀丘公。」人服其智。经营四十余年,遂起至千金,顾尽散诸弟男女及族人若所识贫乏者。已而金辄复集,集而复散,终不为自计。尝起第大梁东门,结亭莳蓉菊,亭旁更为诗。先后所为诗积万余数,造词巉削棘涩,大类黄韩,亦为金元曲,而比事假托,谑浪不恭,大抵玩世而泄所不平。酒中竦身按歌,其音亮重越裂,出宫杂商,若敲金戞石,歌竟引满,掀髯而笑,人莫之测也。居常布衣檐帽,非名士而罕与徃来,盖终其身足迹不至公府云。谓人曰:「吾死称为松山处士足矣。」竟以此卒。先娶刘氏,生子忠,上洛王教授先卒。继朱氏,生女适生员薛翯。侧室潘氏,生子鎕。常自愤其末年家事不遂,临终曰:「我死薄敛,不用椁棺,首第书曰『丘松山不瞑目之柩』。」又曰:「死即反塟母殡。」鎕奉治命,以卒之六日而反于兰阳之兆,与刘氏合。忠有五子四女。铭曰:
丘氏之先肇自东明,曰丘彦徳,始迁兰阳,传之仲和,实生士能,士能生陵处士。三季:璐■〈王扁〉及珙。璐至参政,珙为县令。■〈王扁〉才亦处处士,捐馆。二季先丧,惟■〈王扁〉绋挽于乎处士。逺蹈跨时,危行徳孤,敦实敛华,独行不疑。人皆刦刦,我约而腴。季承以官承志者,吾归于玄所从父母祖。
梅山先生墓志铭【李梦阳】
译大明正德四年六月四日,处士松山先生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在此之前,处士逐渐觉得许多饮食都不合口味,只想喝白酒;又常常双脚肿胀无力。他对我说:“今年是蛇年,我大概就要死了吧?如果死了,你就为我题写墓志。”我劝止他说:“为什么说这样仓促的话呢?”然而他最终还是死了,真令人悲痛!处士有个外甥叫王泊,贤能而有文才,实际主持了他的葬事,前来催促我撰写墓志。处士的弟弟〔王扁〕恰好也来,把他的遗事告诉我,于是我一并搜集整理,写成墓志。墓志说:处士姓丘,名琥,字伯玉,号松山,是兰阳人。父亲名陵,官至山西左布政使,娶谷氏。谷夫人生了四个儿子,处士是长子。他幼年聪颖异常,书籍无所不读,但因刻苦读书而吐血,服用白术丸数十升才痊愈。后来又经常眼病,于是放弃科举,带着商货游历吴中,把胸中积蓄的才华全部写成诗,因此在吴中知名。他曾经过丹阳,买船出行,有一个人来搭乘他的船,径直进入他的卧处。处士心里知道那是盗贼,便假装把簪子掉到船底,把自己的衣服、被褥、铺设物品全都拿出来寻找,又解开自己的衣服给他看,表示身上没有别物,还让童仆给他斟酒;到了夜里,亲自在自己卧处附近抚摩守护。第二天那人离开了。不久,他在丹阳城中杀了人,被捆绑起来,于是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说:“我差点误杀了丘公。”人们都佩服处士的机智。他经营四十多年,终于积累到千金,但把钱全都散给弟弟、妹妹、族人以及所认识的贫困者。钱财不久又聚集起来,聚集后又散尽,他始终不为自己打算。他曾在大梁东门修建宅第,筑亭种植芙蓉、菊花,又在亭旁创作诗歌。他前后写成的诗积累了一万多首,遣词峭拔、艰涩,多类似黄庭坚、韩愈;也写金元曲,常常对事加以假托,嬉笑放浪而不拘礼法,大抵是以玩世态度发泄心中的不平。他在酒中挺身按节而歌,声音响亮、沉重、高亢而激越,越出宫调而夹杂商调,仿佛敲击金石;歌完便斟满酒杯,一边捻须一边大笑,没有人能测知他的心意。他平日穿布衣、戴檐帽,不以名士自居,也很少同人往来,据说终身足迹没有到过官府。他对人说:“我死后称作松山处士,也就足够了。”最终果然以此名号去世。先娶刘氏,生子忠,任上洛王教授,先于父亲去世。续娶朱氏,生女,嫁给生员薛翯。侧室潘氏,生子鎕。他常常为晚年家事不能如意而愤懑,临终说:“我死后薄葬,不用外椁和棺材,墓前题写‘丘松山不瞑目之柩’。” 又说:“我死后就把母亲的灵柩迁回来安葬。”鎕遵奉父亲的遗命,在父亲去世第六天把他的灵柩迁回兰阳的墓地,与刘氏合葬。忠有五个儿子、四个女儿。铭文说:丘氏的祖先起源于东明,有一位叫丘彦德的人,最初迁居兰阳;传到仲和,生下士能;士能生下陵处士。陵处士有三个儿子:璐、■〈王扁〉和珙。璐官至参政,珙任县令。■〈王扁〉才华也足以成为处士,却去世了。两个年长的兄弟先后去世,只有■〈王扁〉为处士执绋送葬。其志向高远,超越时俗;行为严正,德行孤高;敦厚笃实而收敛才华,独自行事而毫不疑惧。世人都惶惶不安,只有我俭约而内心充实。小弟承以官职继承先志,使我死后归于幽冥,随从父母和祖先。梅山先生墓志铭【李梦阳】
嘉靖元年九月十五日,梅山先生卒于汴邸。李子闻之,绕楹彷徨,行曰:“前予造梅山,犹见之,谓病愈且起,今死耶?”昨之暮,其族子演仓皇来,泣言买棺事。予犹疑之,乃今死耶?于是趣驾徃吊焉。门有悬纸繐帷,在堂,演也擗踊号于棺侧。李子反也,食弗甘,寝弗安也,数日焉。时自念曰:“梅山,梅山,梅山姓鲍氏,名弼,字以忠,歙县人也。年二十余,与其兄鲍雄氏商于汴,李氏识焉。商二十年余矣。无何数年不来。李子问演:‘鲍七奚不来也?’演曰:‘父母兄三丧,曰丧举矣,奚不来也?’曰:‘七叔父四十四岁始有子,而侄也一耳,以是大系乎身家。’已又问鲍七何为?演曰:‘理生饬行,训幼睦族,玩编修艺,课田省植,八者焉。’巳其乆也,内孚而外化之,是故乡人质平剖疑决谋丐益者必之焉。故效良则芳标羙规懿者必曰鲍梅山,鲍梅山云。”正徳十六年秋,梅山子来,李子见其体腴厚,喜握其手曰:“梅山肥耶?”梅山笑曰:“吾能医。”曰:“更奚能?”曰:“能形家者流。”曰:“更奚能?”曰:“能诗。”李子乃大诧喜,拳其背曰:“汝呉下阿蒙耶?别数年而能诗,能医,能形家者流。”李子有贵客邀梅山客,故豪酒。梅山亦豪酒,深觞细杯,穷日落月。梅山醉,每据床放歌,厥声悠扬而激烈已,大笑觞客,客亦大笑和歌醉欢。李子则又拳其背曰:“乆别汝,汝能酒又善歌耶?”客初轻梅山,于是则大器重之,相结内。明日造梅山邸欵焉。汴人有贵客欲其欢,于是多邀梅山。梅山遂坐豪酒,病损痹。今年夏患疟,李子徃候之。梅山起床坐曰:“弼疟幸愈,第痰多耳。然业处分诸件,令演办酒食,俟其起觞客,别而还歙也。”先是梅山作《忆子》诗曰:“吾儿屈指一载别,他乡回首长相思,在抱两周知数目,携行三岁随歌诗,筵前与谁论宾主,膝上为我开须眉,情偏忆汝老更苦,中夜难禁回梦时。”李子因说曰:“君病无苦念家。”梅山曰:“诺诺不。数日而君盖棺矣。嗟梅山!梅山!梅山!又尝作灯花诗:「秋灯何太喜,一熖发三葩。拟报明朝信,应先此夜花。重重辉绛玉,朶朶艳丹霞。爱尔真忘寐,闻蛩忽忆家。」李子曰:「君诗佳顿如此!」梅山曰:「吾徃与孙太白觞于呉门江上,酣歌弄月,冥心顿会。孙时有绵疾,吾医之立愈。谚曰:『卢医不自医』,诚自医之,黄岐鹊佗至今存可也。」嗟梅山!梅山!梅山!叔牙后也。其居歙也,号棠樾鲍氏。赵宋时有遇贼而父子争死者,于是所居里号慈孝里云。梅山父鲍珍也,珍父文方,文方父思齐。珍号清逸髙尚人也,娶王氏,生二子,次者梅山。梅山娶江氏,生一男子,二女子。男曰若渭,今六岁矣。梅山生,成化甲午某月日,距今嘉靖壬午,得年四十九。而其榇还也,演实匍匐苦心以之还,厥情犹子也。以某年月日塟某山之兆。铭曰:
﨑嵚■〈山旋〉巇,人谓非险;渊洄澒洞,犹谓之浅。坦彼周行,彼复而迷。桃李何言下自成蹊?吁嗟!鲍子,胡不汝悲?胡不汝思?
封宜人亡妻左氏墓志铭【李梦阳】
译嘉靖元年九月十五日,梅山先生在汴京的寓所去世。李子听说后,绕着柱子徘徊,边走边说:“前些日子我去看梅山,还见到他,说他的病已经好了,快要起身了,今天竟然死了吗?”昨天傍晚,他的族侄演仓促赶来,哭着说起买棺材的事。我还在怀疑,今天竟真的死了吗?于是赶快驾车前去吊唁。门上挂着白纸做的丧帷,灵堂里,演在棺材旁捶胸顿足、号哭不止。李子回来后,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也不得安宁,这样过了好几天。当时他常常自念道:“梅山,梅山,梅山姓鲍,名弼,字以忠,是歙县人。二十多岁时,和他的哥哥鲍雄在汴京经商,李氏在那里认识了他。他经商二十多年了。后来不知什么缘故,有好几年没有来。李子问演:‘鲍七为什么不来了?’演说:‘父母和哥哥接连三丧,说丧事都办完了,为什么还不来?’又说:‘七叔父四十四岁才有儿子,而侄儿又只有这一个,因此把他看作维系家业的根本。’后来又问鲍七在做什么,演说:‘治理生业,整饬品行,教导幼弟,和睦宗族,研习编修技艺,督促耕田、节省种植方面的费用,共有这些事。’这些事已经很久了,他内心诚信而外在能感化别人,所以乡人凡是有质询、评断疑难、谋划事情而求取帮助的,一定都来找他。所以凡是效法善行、重视美好声誉和高尚规范的人,一定会说‘鲍梅山,鲍梅山’。”正德十六年秋天,梅山的儿子来了,李子见他身体肥壮厚实,高兴地握着他的手说:“梅山,你发福了吗?”梅山笑着说:“我会医术。”李子说:“还会什么?”答道:“会看相地形这一类的术数。”又问:“还会什么?”答道:“会作诗。”李子于是又惊又喜,拍着他的背说:“你是吴下的阿蒙吗?分别几年,竟会作诗、会医术,还会看相地形这一类的术数。”李子有贵客邀请梅山作客,因此纵情饮酒。梅山也嗜酒,既饮大杯,也饮小杯,直喝到日落月升。梅山醉后,常常倚着床放声高歌,声音悠扬而又激越;随后大笑着劝客饮酒,客人也大笑着和歌,醉意欢畅。李子又拍着他的背说:“和你久别,你竟然还会喝酒、又善于唱歌了吗?”客人起初轻视梅山,这时却非常器重他,同他结交并心相契合。第二天便到梅山的寓所去亲近交谈。汴京人有贵客想使宴会欢乐,于是多次邀请梅山。梅山因此纵情饮酒,身体受损而患痹病。今年夏天他得了疟疾,李子前去探望。梅山起身坐着说:“弼的疟疾幸好已经好了,只是痰多罢了。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各件事情,让演准备酒食,等我起身后宴请客人;告别之后,我就回歙县去了。” 此前梅山作《忆子》诗说:“屈指算来,和我的孩子分别已有一年;回首他乡,长久地相思。抱在怀中两周便知道数目;带在身边三岁便会随着歌声作诗。筵席之前,我要同谁谈论宾主之礼?膝上是谁为我舒展眉须?感情偏偏思念你,年老之后更加痛苦;半夜难以忍住,在梦回之时想起你。”李子于是劝他说:“您病中不要苦苦思念家人。”梅山说:“好,好。”没过几天,梅山就去世并盖棺了。唉,梅山!梅山!梅山!他又曾作《灯花》诗:“秋夜的灯火为什么这样欢喜?一缕火焰竟开出三朵花。想来是要预报明天的消息,应当先在今夜开花。层层光辉如红玉,朵朵艳丽如丹霞。喜爱你,真让我忘了睡觉;听到蟋蟀声,忽然又想起家。”李子说:“您的诗竟然这么好!”梅山说:“从前我曾和孙太白在吴门江上饮酒,尽情歌唱,玩赏月色,心神幽冥而顿然领会。孙太白当时患有绵延的疾病,我给他医治,立刻就痊愈了。谚语说‘卢医不能医治自己’,如果真能医治自己,那么黄帝、岐伯、扁鹊、华佗至今都还活着了。”唉,梅山!梅山!梅山!他是叔牙之后啊。他居住在歙县时,号称棠樾鲍氏。赵宋时期,有一家遇到贼人,父子争着去死,于是他们居住的里被称为慈孝里。梅山的父亲是鲍珍,鲍珍的父亲是文方,文方的父亲是思齐。鲍珍号清逸高尚人,娶王氏为妻,生了两个儿子,次子就是梅山。梅山娶江氏为妻,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名叫若渭,如今六岁了。梅山生于成化甲午年某月某日,到嘉靖壬午年,享年四十九岁。他的灵柩运回来时,演确实伏地尽心尽力地把它运回,情同亲生儿子。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山的墓地。铭文说:山势崎岖险峻,人们却说并不险;深渊回旋浩荡,人们还说它很浅。那平坦的大道,反而使人走回头路而迷失。桃李不会说话,树下却自然形成小路。唉!鲍先生,我为什么不为你悲伤?为什么不思念你?封宜人亡妻左氏墓志铭【李梦阳】
宜人者,李梦阳妻也。左氏,盖永新人,曰仁宏者,生泰州知州辅。辅生宗人府仪宾梦麟,而仪宾婚广武郡君。成化乙未十月巳丑,生左氏于汴邸。郡君者,镇平恭靖王孙,周定王第八子也。左氏生十六年,归李氏。李氏者,陜以西人也。李子父曰奉直君,奉直君为封丘温和王教授,居汴,而挈其子梦阳来。初,李子妁婚,妁咸不之婚也,曰教授微而贫。及妁左氏仪宾,则顾独喜,入白其母,并郡君氏。母郡君乃亦咸不之婚也,曰夫非李教授儿耶?微而贫。仪宾曰李氏子才,竟婚李氏。是时李子生十有九年矣。明年为弘治辛亥,左氏生子枝云。踰年壬子,李子举陜西乡试第一。癸丑登进士第。左氏从李子京师,会姑舅连丧,李子西,于是从而西。戊午,李子拜户部主事,居京师。左氏复从京师。巳从通州。巳未,孝宗皇帝上圣慈仁寿太皇太后尊号,封左氏安人,给勅命。壬戌,李子榷舟河西务,左氏从河西务。明年,李子饷军西夏,挈左氏还过汴。是时仪宾母仪宾亡矣,独郡君而左氏翟冠翠翘,扬帔曵裙见焉。其行于于也,晳而颀,瑱而流珠。郡君喜,已而泣,顾谓侍人曰:「向谓李生微而贫,乃今若此矣!」因道仪宾语云云,愈益泣而恸。乙丑,李子进户部员外郎,会今皇帝上两宫尊号,左氏进封宜人,给诰命。两命咸羙辞云。明年丙寅,为正徳元年,李子进郎中。是年冬,尚书洪洞韩公率百官弹宦官刘瑾等。瑾以弹事出李手,明年正月蓦逐李子,夺其官。于是左氏从李子还,而潜大梁墟中。已巳,左氏儿有妇矣。庚午,瑾诛。明年,李子起江西按察司副使,提学。是年左氏有孙矣。壬申,李子迎左氏于江西,左氏泝河行,值桩舟破,仅免入江,过马当,帆脚打僮人落江没。及湖口,风逆困崖下洄涡中,舟突崖石,时时响。于是左氏怖欲死,计击之登石免。甲戌,李子以与江御史构从理官于上饶,而徙左氏星子。会讹言贼过星子,于是左氏自徙于浔阳。是年李子官复罢,道浔阳就左氏泝江入汉,至于襄阳,将居焉。会秋积雨大水,堤几溃。左氏曰:「子不心大梁,非患水耶?夫襄汴奚殊矣?且苏门、箕颍之间,可尽谓非丘壑地哉?」李子窹,于是挈左氏归。归而左氏病,踰年骨立死。死之日正徳丙子五月丁未,年四十二矣。翌日牲奠左氏,烹牲肠,肠自团织文理,阴阳状若流苏垂绥,夹耳提襻在上。李子观之,哭愈恸曰:「呜呼神哉!」于是赋《结肠之篇》。李子哭语人曰:「妻亡而予然后知吾妻也。」人曰:「何也?」李子曰:「徃予学若官,不问家事;今事不问不举矣。留宾酒食,称宾至今不至矣,即至弗称矣。徃予不见器处用之具,今器弃掷弗收矣。然又善碎损。徃酰酱盐豉弗乏也,今不继旧矣。鸡鸭羊豕时食,今食弗时瘦矣。妻在内无嘻嘻门,予出即夜弗扄也;门今扄,内嘻嘻矣。予徃不识衣垢,今不命之澣不澣矣。缝剪描刺,妻不假手不袭巧,咸足师;今无足师者矣。然又假手人。徃予有古今之忾,难友言而言之;妻今入而无与言者。故曰妻亡而予然后知吾妻也。」李子买大阳之山,嘉靖某年月日塟左氏。山下杉棺柏椁,负坎抱离,四山三水。是山也,钧州北三十里,里曰东张,南称把里,右嵩前颍,左连具茨。李子曰:「呜呼!匪志曷彰,匪铭曷藏?志防虞,铭永处。矧吾妻,矧又吾知吾妻!于是志之而复铭之,而刻之石。铭曰:」
坎而宫,汝藏汝风。亦既考终,汝曰:“咈约而修,伸妍而短屈。惟屈与伸,由人匪人。”绎而思之,我心如焚。乃竟汝分,生虽汝分,殁汝共坟。万纪千秋,孰短孰修?汝乐斯丘。
夫人贾氏墓志铭【李梦阳】
译宜人,是李梦阳的妻子。左氏,大概是永新人,父亲名叫仁宏,生有泰州知州左辅。左辅生宗人府仪宾梦麟,仪宾又娶广武郡君为妻。成化乙未年十月己丑日,左氏出生在汴京的官舍。郡君是镇平恭靖王的孙女、周定王的第八个女儿。左氏十六岁时,嫁到李家。李家是陕以西的人。李子的父亲称奉直君,奉直君任封丘温和王教授,居住在汴京,便带着儿子梦阳前来。起初,李子议婚时,媒人都不愿把女儿嫁给他,说教授官微而且贫穷。等到给左氏的父亲仪宾说亲时,他却独自高兴起来,进内禀告母亲,也禀告郡君。郡君也都不愿把女儿嫁给李子,说:‘他不就是李教授的儿子吗?官微而且贫穷。’仪宾说:‘李氏之子有才。’最终还是与李氏结了婚。这时李子十九岁。第二年是弘治辛亥年,左氏生下儿子李枝。过了一年壬子,李子在陕西乡试中考取第一名。癸丑年考中进士。左氏随李子到京师,恰逢公婆接连去世,李子回西部,于是左氏也跟着西行。戊午年,李子被任命为户部主事,居住在京师,左氏又随他回到京师。后来又随他到通州。己未年,孝宗皇帝为圣慈仁寿太皇太后上尊号,封左氏为安人,颁给敕命。壬戌年,李子在河西务征收船税,左氏随他到河西务。第二年,李子到西夏运送军饷,带着左氏回去,路过汴京。当时仪宾的母亲和仪宾都已经去世,只剩郡君一人;左氏戴着翟冠和翠翘,穿着扬帔、曳裙前去拜见。她行走时仪态从容,面色白皙而身材修长,耳珰上垂着流珠。郡君见到她很高兴,不久却哭了起来,回头对侍从说:‘先前我说李生官微而贫穷,哪知如今竟到了这个地步!’于是把仪宾过去说的那些话告诉左氏,哭得更加悲痛。乙丑年,李子升任户部员外郎,恰逢今上为两宫上尊号,左氏进封为宜人,颁给诰命。两道诰命都用美好的辞藻来称颂她。第二年丙寅,是正德元年,李子升任郎中。这年冬天,尚书洪洞韩公率领百官弹劾宦官刘瑾等人。刘瑾认为弹劾他的奏疏出自李子之手,第二年正月突然驱逐李子,夺去他的官职。于是左氏跟随李子回来,暗中住在大梁废墟之间。己巳年,左氏的儿子已经娶妻。庚午年,刘瑾被诛杀。第二年,李子起复为江西按察司副使,负责提学。这年左氏已经有了孙子。壬申年,李子到江西迎接左氏,左氏逆水沿河而行,遇到桩船撞坏,差点落入江中;经过马当时,船帆的下端撞到船夫,船夫落江淹没。到了湖口,逆风使船困在崖下的回旋水流中,船撞上崖石,不时发出声响。于是左氏害怕得几乎要死,想办法撞击船只,登上岩石才得以免难。甲戌年,李子因为同江御史发生纠纷,在上饶受理官追究,于是把左氏迁到星子。正逢有谣言说贼人经过星子,左氏便自行迁到浔阳。这年李子的官职又被罢免,他取道浔阳去找左氏,逆江而上进入汉水,到达襄阳,准备在那里居住。恰逢秋天连日下雨,洪水暴涨,堤坝几乎溃决。左氏说:“你不是心念大梁吗?难道还怕水患吗?襄阳和汴京有什么不同?况且苏门山、箕山、颍水之间,难道能全都说不是山丘沟壑之地吗?”李子醒悟了,于是带着左氏回去。回来后左氏患病,过了一年便瘦得只剩骨头而去世。她死于正德丙子年五月丁未日,享年四十二岁。第二天用牲畜祭奠左氏,煮牲畜的肠子时,肠子自行盘结,织成纹理,阴阳相间,形状像流苏垂绥,耳朵两旁还像有提襻在上面。李子看见后,哭得更加悲痛,说:“呜呼,真是神异啊!”于是作了《结肠之篇》。李子哭着对人说:“妻子死了,我这才知道我的妻子。”别人问:“为什么?”李子说:“从前我只知道学习和做官,不过问家里的事情;如今这些事情无人过问,也无人办理了。留下客人吃酒吃饭,声称有宾客,直到今天客人也不来了;即使来了,也没人好好接待了。从前我看不见器物和日常用具,如今器物被丢弃,也没人收拾了。而且又很容易损坏。从前酰、酱、盐、豉从不缺少,如今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接续供给了。鸡、鸭、羊、猪按时食用,如今吃肉没有定时,身体也瘦了。从前妻子在内室,门内总有欢笑;我一出门,即使到了夜里也不用关门。如今门关上了,内室却充满了欢笑。从前我不知道衣服脏不脏,如今没人吩咐洗涤,也没人洗涤了。缝纫、裁剪、描画、刺绣,妻子不用借助别人,也不袭用别人的技巧,样样都足以为师;如今再也没有可以请教的人了。而且现在还要借助别人。从前我有关于古今的感慨,难以对朋友说出时,可以回家对妻子说;如今妻子进了内室,再没有人可以交谈。所以说,妻子死了,我这才知道我的妻子。”李子买下大阳山,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左氏。山下用杉木作棺、柏木作椁,墓穴背坎面离,四面是山,三面有水。此山在钧州北三十里,地名东张,南面称作把里,右边对着嵩山、颍水,左边连接具茨山。李子说:“唉!没有墓志,凭什么彰明德行;没有铭文,凭什么使墓葬长存?墓志用来防备遗忘,铭文用来长久保存。何况是我的妻子,何况又是我真正了解的妻子!因此我写下墓志,又作了铭文,并刻在石上。铭文说:” 墓穴建成宫室,你在那里安藏,也在那里承受风霜。既然已经考终命,你说:‘短促的约束终会变长,伸展的美好会使短屈得到舒展。至于屈与伸,是由人为还是由天意?’反复推想这些,我的心如同被火焚烧。最终你我各自分离,活着时虽与你分离,死后却同葬一坟。万代千秋,谁短谁长?你就在这座山丘上安享吧。夫人贾氏墓志铭【李梦阳】
夫人贾氏者,辅国将军辖夫人也。夫人盖通许人,父曰贾宏,沧州判官;母曰王氏,判官父恪,布政司参议。参议父麒,封监察御史;监察父赟,铅山知县。判官弟定,按察司佥事。定弟宗,宗人府仪宾。贾氏盖四世甲郡中,而夫人者会又辅国。辅国者,镇平恭靖王孙,而七镇国者子也。七镇国女弟又配仪宾宗接,姻重戚。贾氏贵盛矣,而夫人乃顾谦约孝敬,沈慧。姑田夫人者,严人也,杖人不百不止。夫人事之,顾事事当姑夫人意,欢其心。辅国者见夫人事事当姑夫人意也,于是悉家事委夫人。夫人即又事事当辅国意,欢其心。于是辅国优游日,书史酒食与学士游。及有子女,夫人视诸妾子女无殊巳子女。于是又尽当诸妾意,欢其心。而夫人子河,诗书文雅,谦约孝敬,沈慧,又尽如夫人。故君子谓辅国有子,贾氏有甥。谚曰:「胡荽不结瓜,菽根不产麻。」言物必有种也。今以贾夫人观之,信哉!初夫人童时,面盆中尝见軿幢华盖之形,惊指谓人。及长,家人梦人送夫人以霞帔,而佥事定时知绛州,亦梦之。故贾氏诸女无如夫人贵者,然天固定之矣。夫人生成化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以弘治七年十二月归辅国。正德元年,奉今皇帝诰封夫人。正徳十五年正月二十九日卒,年四十一岁。夫人疾革也,犹力起颒栉,坐子河暨诸子女侍涕泣问夫人,弗答也。徐而曰:「吁,予侍汝父二十七年矣,今幸全而终,吾目瞑矣。吾伯叔姊妹者八也,支离而夭折者多矣,而吾幸而为夫人,有子若孙,吾尚有憾耶?」河闻之愈益恸有声。夫人曰:「河毋恸也,人孰非死者矣!」既而曰:「取我服用珍绮诸物来。」于是尽散诸子女妾者。会辅国亦傍涕泣问夫人曰:「终事慎而巳,永乆之徒事观羙无益也。」辅国又问夫人,笑而曰:「君虑闵损单衣耶?何问之数也!」竟无凄色哀鸣焉,将絶曰:「取命冠。」服来此国典也,吾冠服之见,祖宗于地下。君子曰:夫死者,人之大闲也。今观贾夫人临絶而不乱,女之君子耶?而辅国昨见予,则曰:夫人盖名琼英。云曰:咸英者,佥事定女也为时知县妻,时知县死贼也。其妻见贼而后死之。夫人闻之曰:吁!吾姊见贼而后死乎?不如不见贼而死之为愈也。李子曰:予读《列女传》,见其捃摭贤淑六种,是分未尝不叹妇材之难也。今观贾夫人生平之懿,临絶之音,不为全乎?虽然,其寿啬矣。与之角者,将去其齿乎?辅国与其子河诣李子请曰:夫人以卒之年十二月一日葬城东白塔原,愿先生铭之。李子曰:予徃闻夫人,而尝叹妇材之难也。铭乌乎辞?乃铭之。铭曰:
坎而封者,同耶?贞而淑者,独耶?潜而辉者,珠耶?藏而润者,玉耶?吁!夫人!吁!夫人!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二十
王淑人墓志铭【明崔铣】
太史氏曰:春秋常事不书,礼内言不出,闺门之事,君子自考其徳者也。前史言列女者,或以辩言,或以书史,文字广猎,闻异而不知其长乱。李勲部曰:予姻陈都指挥纪长厚人也。君继妻王淑人,宫女也。事太皇太后,上即位放宫女千人,淑人归陈君。当是时,陈君有父老矣,有三弟,有室矣,有子一,女二,幼矣。淑人咸冝之,蔑有间言。陈君无他子,淑人每饰少姬,令御于陈君。姻族贫及有丧,不克襄,必告于陈君,周之必以厚。其自奉尺布以上,不轻费也。每昕夕侍于陈君所,或自奉巾栉,陈君止之曰:非缺侍人也。淑人曰:事夫礼也,不可以有人怠。今年四十四春秋矣,五月十七日以痰疾终。陈君丧之恸。李大器曰:陈君其非过哀者欤?夫殄厥嗣者,妬妇也;夭厥生者,艳妇也;废厥事者,慵妇也;败厥礼者,骄妇也;离厥兄弟者,谗妇也;长厥乱者,哲妇也;丧厥家族者,横妇也。故曰:妇者,家之所由盛衰。陈君者,兄弟安之,姻族赖之多矣。其获助于内者,铭曰:
甲戌,维岁未,维月,陈率塟妻纸坊侧。
工科都给事中李君墓志铭【罗玘】
译夫人贾氏,是辅国将军辖的夫人。夫人大概是通许人,父亲名叫贾宏,任沧州判官;母亲姓王,王氏的父亲名恪,任布政司参议。参议的父亲名麒,封为监察御史;监察御史的父亲名赟,任铅山知县。判官的弟弟名定,任按察司佥事;定的弟弟名宗,任宗人府仪宾。贾氏家族大约四代都在郡中显贵,而夫人又嫁给了辅国。辅国是镇平恭靖王的孙子、七镇国的儿子。七镇国的妹妹又嫁给仪宾宗接,因此两家是姻亲中的显贵。贾氏一门十分显赫,可夫人反而谦逊节俭、孝顺恭敬,深沉聪慧。婆婆田夫人,是个严厉的人,打人不到一百下不会停止。夫人侍奉她,却处处都合乎婆婆的心意,使她欢喜。辅国见夫人事事都合婆婆心意,于是把全部家事交给夫人。夫人又处处合乎辅国的心意,使他欢喜。于是辅国每日悠闲自在,读书饮酒吃饭,同学士交游。后来有了儿女,夫人看待妾所生的儿女与自己的儿女没有区别。于是又处处合乎众妾的心意,使她们欢喜。夫人的儿子河,诗书文章都很雅正,谦逊节俭、孝顺恭敬、深沉聪慧,也完全像夫人。因此君子说:辅国有了好儿子,贾氏有了好外甥。谚语说:“胡荽不会结瓜,豆类的根不会生麻。”意思是万物必有其种子。如今从贾夫人身上看,确实如此!起初夫人还是孩子时,曾在脸盆中看见车帷、旌幢、华盖的形状,惊讶地指给人看。等她长大后,家人梦见有人送给夫人霞帔;当时任佥事、后来任绛州知州的定,也做了同样的梦。因此贾氏家的女儿没有一个像夫人这样尊贵的,然而上天早已为她确定了。夫人生于成化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弘治七年十二月嫁给辅国。正德元年,奉今上诰命封为夫人。正德十五年正月二十九日去世,享年四十一岁。夫人病重将死时,还勉强起身洗脸梳头,坐在儿子河和其他儿女面前;众人侍奉她,流泪哭泣地询问,夫人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唉,我侍奉你们的父亲已经二十七年了,如今幸而保全名节而终,我可以闭眼了。我的伯叔和姐妹共有八人,流离失所、夭折的很多;而我有幸成为夫人,有儿子和孙子,我还有什么遗憾呢?”河听了,哭得更加悲痛,声音也更大。夫人说:“河,不要悲痛,人哪有不死的呢!”随后又说:“把我的衣服、器用和珍贵绮罗等物拿来。”于是把它们全部分给儿女和妾。恰逢辅国也在旁边流泪询问夫人说:“临终之事只要谨慎就够了,长久以后供人观赏的华美物品没有益处。” 辅国又询问夫人,夫人笑着说:“您是担心我怜惜、损坏那件单衣吗?为什么要这样多次询问呢!”始终没有凄惨的神色和哀鸣。将要断气时,她说:“把命冠拿来。”命冠拿来后,她穿戴起来,说:“这是本国的典制,我要戴着它去见地下的祖宗。”君子说:人临终,是人生的大关节。如今看贾夫人临终而不慌乱,难道不是女子中的君子吗?而辅国昨天见到我时说:夫人的名或许是琼英。又说:咸英是佥事定的女儿,嫁给时知县为妻;时知县被贼人杀死,她的妻子见到贼人后才自杀。夫人听说后说:‘唉,我姐姐要见了贼人才死吗?还不如不见贼人就死,那样更好。’李子说:我读《列女传》,看见其中搜集了六类贤淑妇女,每一类都不免感叹妇女具备这样的才能实在困难。如今看贾夫人生平的美德和临终的话语,难道还不算完全具备吗?不过,她的寿命太短了。和她相匹敌的人,难道要把她的牙齿拔去吗?辅国和他的儿子河到李子那里请求说:夫人于去世那年十二月一日安葬在城东白塔原,希望先生为她作铭文。李子说:我过去听说过夫人的事,曾感叹妇女具备这样的才能实在困难。铭文怎么能不作呢?于是为她作铭。铭文说:墓穴封土之后,同类的人能与她相比吗?贞洁而贤淑的人,难道只有她一人吗?潜藏而发光的,是珍珠吗?隐藏而温润的,是美玉吗?唉,夫人!唉,夫人!《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十七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二十 王淑人墓志铭【明崔铣】太史氏说:《春秋》对于平常的事情不记载,礼法中内室的话不传到外面;闺门之内的事情,是君子自己考察其德行的地方。前代史书谈论列女,有的凭借辩说,有的凭借经史;文字涉猎广泛,却听到奇异之事便不知道其中长久造成的祸乱。李勋部说:我的姻亲陈都指挥是个忠厚长者。他的继妻王淑人,原是宫女。太皇太后去世,皇上即位,释放宫女千人,淑人便嫁给陈君。当时陈君的父亲已经年老,有三个弟弟,弟弟们都已经娶妻,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年纪都还小。淑人对这些全都妥善安排,没有一句非议。陈君没有其他儿子,淑人常常打扮年轻的妾,让她们侍奉陈君。姻亲宗族家贫或遭遇丧事、不能办理时,一定告诉陈君,陈君总是厚加周济。她自己使用的东西,哪怕一尺布以上,也不轻易耗费。每天早晚侍奉在陈君身边,有时亲自为他拿巾栉,陈君制止她说:并不是缺少侍女。淑人说:侍奉丈夫是礼法,不可以因为有人侍奉就懈怠。今年她四十四岁,五月十七日因痰病去世。陈君为她的死悲痛不已。李大器说:陈君难道不是悲哀过度吗?断绝子嗣的,是妒妇;使子女夭折的,是艳妇;荒废家事的,是懒妇;败坏礼法的,是骄妇;离间兄弟的,是谗妇;助长祸乱的,是所谓聪明妇人;丧失家族的,是蛮横妇人。所以说,妇人是家庭由盛转衰的原因。陈君家中,兄弟能够安处,姻亲宗族得到依赖的地方很多。他从内室得到的帮助,铭文说:甲戌年,这一年是未年,这个月,陈率把妻子安葬在纸坊旁边。工科都给事中李君墓志铭【罗玘】
弘治十一年三月十四日,予友工科都给事中李充昭,年四十六,卒于官。前二月二十一日,予过其邸,扉羃羃,四闺中切切作微语。叩启之,蓬首曵屧,面黳喘呷,失声久,强瞠语予曰:“昨趋朝伤甚,今逆气矣。”又七日,过其外直庐,隶遮入,则已钩幙,延颈急湏予入,曰:“已二宿于此,可筒酒乎?■〈票刂〉脯乎?啖我也。”觉其神志荒乱,急按之,其肤如寒氷,而爪及其骨。予惊而促之归。归十日,又徃候之,方以药汁沃两股,股肿达脐,如冒鼔。至掠其肱,则已如稿木,犹掣而讳曰:“行瘳矣。”至是日,知不可起,乃遗书谢父母昆弟,无一语及其妻子而逝。士大夫徃哭如市。明日罢朝,聚语者半。或曰:“使夫人无死,吾见敝车羸马以朝者。”充昭尝使寜藩,却王金,人知之,故云。或曰:“使夫人无死,吾见恸哭裂麻者。”充昭居谏垣,不欲琐琐言,言必警动当世,不然终不言,人望之,故云。下至闾巷小人,亦有叹惜其死之遽者。盖其为人沈黙寛裕,持重知大体,不衒曒曒名。是时周王与行台大臣交恶,诏徃讯之。予于其行发数难以观其意曰:“以宗室尊王,以移任处大臣,则释矣。”既至果然,升工科右给事中,又转左给事中。尝处分畿内籍地戚里大阉,敛手割正,寂无影响。成化末,予与之同以进士改庶吉士,今致仕吏部尚书公,其从伯父也。方掌吏权,第宅在西长安,而充昭顾僦屋极于东委巷中,日夕闭其舎,儿不使与邻儿接,杜其或诪张也。人问其故,曰:“吾见富贵盈溢,亲戚子弟鲜有不同败覆者。”后尚书去位,完名不污,充昭助之居多。平生喜追晦庵书法,乆乃逼真,尤善为诗,多至千余篇,文杀大半焉。尝从容语予曰:“罗允叔评吾文与子轨语,已哑哑笑自负。”予戏之曰:“奏议似宣公,即当至矣。”盖知其有待大也,孰谓其遽止于是耶?充昭讳汉,号方塘,南昌丰城人,曾大父伯行。大父端辅,太学生;父资志,封刑科给事中;母罗氏,封孺人;妻张氏;子僎、彻、佀三人。僎先三岁,遣归代养。彻以丧归。癸亥年十一月初七日塟县治龙窟里之原。塟当有铭。程正之以状来督予铭。末缀云:「充昭母娠止八月,将疾梦人遗大书曰『哭考』。以今验之,『哭考』者,考哭之也。呜乎!哲人死生,其果有异哉!」铭曰:
家失贤子,国失良臣,子失严父,妇失良人。嗟乎!充昭而反其真。
赠太常少卿谥忠愍杨公墓志铭【徐阶】
译弘治十一年三月十四日,我的朋友、工科都给事中李充昭,四十六岁,死在任上。前二月二十一日,我到他的宅第去,门帘低垂,内室中隐约传出细碎的低语。我叩门进去,只见他披头散发,拖着鞋,脸色黧黑,喘息急促,许久说不出话来,勉强睁眼对我说:“昨天赶赴朝廷时伤势很重,今天气逆了。”又过了七天,我经过他在外的值庐,门吏挡住不让我进去;他已经钩起帷幕,伸长脖子急切地要我进去,说:“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夜,能不能给我弄点酒?弄点肉干?给我吃呀。”我看出他的神志已经错乱,急忙按住他,只觉得他的皮肤像寒冰一样冷,而指甲已经触及骨头。我惊惧,催促他回家。他回去十天后,我又去探望他,只见正用药汁浇淋他的两条腿,腿肿一直达到肚脐,像蒙着鼓面一样。等到掠过他的手臂,已经像枯木一样了,他还抽动着手臂,忌讳地说:“快痊愈了。”到了这一天,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起身,便留下书信向父母兄弟辞谢,却一句也没有提到妻子儿女,就去世了。士大夫前往哭吊,像集市一样拥挤。第二天罢朝后,聚集谈论此事的人有一半。有的人说:“假使夫人没有死,我就要看见他乘着破车、骑着瘦马上朝了。”充昭曾出使宁藩,拒绝收受宁王的金钱,人们知道这件事,所以这样说。又有人说:“假使夫人没有死,我就要看见他痛哭得撕裂麻衣了。” 充昭身居谏官之职,不愿琐碎地进言,所说的话一定要警醒、震动当世,否则始终不开口;人们都仰望他,所以这样说。下至街巷中的平民,也有为他突然去世而叹息惋惜的。他为人沉默宽厚,持重而懂得大体,不炫耀自己显赫的名声。当时周王与行台大臣互相交恶,皇帝下诏派人前去查问。我在他出发时提出几个问题来观察他的用意,说:“尊崇宗室的周王,把任职调动给大臣,这样事情就可以化解了。”他到那里以后,果然如此办理,升为工科右给事中,又转为左给事中。他曾处理京畿内登记为外戚和大宦官所有的土地,使他们收敛手脚,割除不正当的占有,事情寂然无声,毫无影响。成化末年,我和他一同以进士身份改任庶吉士;如今的致仕吏部尚书公,是他的从伯父。当时尚书掌握吏部权力,宅第在西长安,而充昭却租住在极东边的委巷中,早晚都关闭房舍,不让儿子和邻家孩子来往,以防他们被人夸张传扬而惹出事端。人们问他缘故,他说:“我看见富贵过盛、势力充满的人家,亲戚子弟很少有不遭败亡倾覆的。”后来尚书离职,能够保全名声而不受玷污,充昭出力很多。他一生喜欢追摹晦庵的书法,久而久之竟写得很逼真;尤其擅长作诗,多达一千余篇,文章则少了一大半。他曾从容对我说:“罗允叔评论我的文章和你的文章,已经哑然笑着自负了。” 我戏谑他说:“你的奏议像宣公,那就应当达到很高的境界了。”我是知道他还有更大的发展前途的,谁料他竟突然止步于此呢?充昭名汉,号方塘,是南昌丰城人。曾祖父伯行,祖父端辅,是太学生;父亲资志,封为刑科给事中;母亲罗氏,封为孺人;妻子张氏;儿子僎、彻、佀三人。僎比他先三年,送回家代为奉养父母。彻因服丧回家。癸亥年十一月初七日,葬在县治龙窟里原上。葬后应当有墓志铭。程正之带着行状来催促我写铭文。末尾附着说:“充昭的母亲怀孕到八个月时,在将要生病的梦中,梦见有人送来一封大书,写着‘哭考’二字。如今验证起来,‘哭考’就是父亲哭他。唉!贤哲之人的生死,果真有所不同吗!”铭文说:一家失去了贤能的儿子,国家失去了良臣,儿子失去了严父,妻子失去了贤良的丈夫。唉!充昭,你却返归本真了。赠太常少卿谥忠愍杨公墓志铭【徐阶】
公讳继盛,字仲芳,别号椒山。忠愍者,谥也。国朝之制,非大臣不得与于易名。公位下乃得谥者,今皇帝御极,遡观化源,谓公死谏节甚伟,宜尊显以励士大夫,故奉遗诏赠公太常寺少卿,荫子应尾为国子生,而特赐今谥。其义则取诸「危身奉上,在国逢难」云。初,公举嘉靖丁未进士,授南京吏部验封主事,师事大司马苑洛韩公,尽通其天文地理、大乙壬竒、兵阵之学,名声重一时。辛亥迁兵部车驾员外郎。当是时,大将军仇鸾骄恣,然心惮冦,欲利啖之以缓兵,请与为马市,有成议矣。公上疏斥其不可者十,辩其说之谬者五。鸾因诋公挠边计,惑众心,诏锦衣卫逮公置讯,狱具贬狄道典史。踰年擢知诸城,寻迁南京户部主事,又迁刑部员外郎,调兵部之武选。尝独居深念,至夜分配张安人,问其故。公曰:「吾受上恩,思有以报耳。」安人曰:「严相国方用事,此岂君直言时耶?」公不应而心自计,欲报恩其道,莫如去奸人使不得乱政。遂以癸丑三月疏论少师严嵩十罪五奸,请召二王问状。公意以嵩在位久,其党与布满中外,上即问必不肯言,而今皇帝以明圣在东府,冀一召问可尽得其实。嵩更借以为谗,诏逮公讯所以引二王者。公具对侃侃,至断指出胫,不易词。诏杕公百送刑部狱,郎史君朝宾议从轻比,而其长贰皆嵩党,竟拟公诈传亲王令旨绞。公之将受杖也,或遗之蚺蛇胆,却不受,曰:「椒山自有胆。」或谓公勿怕,公笑曰:「岂有怕打杨椒山者?」及系刑部,创甚,吏畏祸莫敢睨公。公乃自破甆碗刺右股,出血数升,已复手小刅割左股去其腐肉,旁观者咸为战悚,公顾自如。在狱三年,以乙夘十月晦死西市。临刑赋诗云:「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平生未报恩,留作忠魂补。」天下相与涕泣传诵之。呜呼!士方平居语及节义,徃徃扼腕张眉目,自谓能之。一旦临患害,仅如毛发,輙心悸色变,不敢出一词,或走匿以规茍免。有能自奋如其言者寡矣。未有蹈必死而不慑者也。偶出不意,蹈一死;及既脱,率深自惩创,毁方以为圆,又或自满足,不复肯为危言正色者有矣。未有慷慨激烈赴再死而不顾者也。公始忤仇鸾,偶不死,奔走絶塞间,稍稍征用。去讯系时,无几痛苦之状,宜犹在心目。张安人所以语公与古牛衣之说,亦何以异?而公不惧不惑,卒直谏以殒其生。此其视唐子方诸人,且犹过之,矧世碌碌者耶?公死之岁,刑部郎今藩参王世贞为求救于嵩所厚。嵩曰:“行卜之其子世蕃不可。”而其党鄢懋卿等亦相与争曰:“不杀某,所谓养虎自贻患也。”故公竟死。公死而地为震者累年。其后给事中今中丞吴君时来,刑部主事今中丞张君翀,太仆卿董君传策,相继论嵩。嵩又将杀之,奏上地忽震。先皇帝悟而止。由此观之,精诚之至,天地且为之动矣。嵩业已仇公等,其必欲杀公不足怪。彼党嵩者独何心哉?夫其导嵩以杀公,恐遗患也。然公死七年,先皇帝用御史今中丞邹君应龙言,罢嵩政,逮世蕃,谪戍岭南。又二年,御史今中丞林君润发世蕃逆状,诏弃市,籍其家。则夫所谓患者,果可以计免否也?公死时,应尾尚幼。藩参君与其友呉君国伦、徐君中行、宗君臣倡诸缙绅,经纪其后事。兵部主事今中丞王君遴归公丧,且以女婚其次子。由是诸君者相继获罪,而藩参家祸尤酷。今十有二年,公既受恩恤于朝,又以御史郝君杰请,建祠保定,赐额曰“旌忠”。诸君亦次第登用,而嵩之党则尽已斥逐。呜呼!后之欲为君子小人者,可以鉴矣。公生以正徳丙子五月十七日,年仅四十。子二,长即应尾,次曰应箕,皆张安人出。昔岁甲辰,公领乡荐,卒业国学。予时为祭酒,竒公文,因日进公为讲说经义,与所以立身事君者。公亦不鄙而听之,故予与公相知深。公死,予悲之倍于众。数谋于中丞王君,视诸孤而日跂望于恩恤之及。去年幸闻末议,然后所以悲君者,获少纾万一焉。铭曰:
万物禀气以为命,公生其中,得厥正位。卑身仆益,自奋君恩,必报以死。殉人心为愤,地为震。岁星一终,天乃定。羣奸澌灭,主明圣。易名建祠,锡赠荫制。词前后相辉映。嗟公一死,重孰并?我铭掲之,为世镜。
守斋邵先生墓志铭【徐祯卿】
译公名继盛,字仲芳,别号椒山。“忠愍”是谥号。本朝制度规定,不是大臣不能参与改定谥号。公的官位本来不高却得到谥号,是因为当今皇帝即位后,追溯考察治道的根源,认为公以死进谏,节操非常伟大,应当尊崇显扬来激励士大夫,所以奉先帝遗诏赠公为太常寺少卿,荫封其子应尾为国子生,并特赐现在这个谥号。它的含义取自“危及自身而奉事君上,在国家遭逢危难时挺身而出”这句话。起初,公考中嘉靖丁未进士,被授任南京吏部验封主事,师从大司马苑洛韩公,完全通晓韩公所传的天文、地理、大乙、壬奇和兵阵之学,名声一时很重。辛亥年升任兵部车驾员外郎。当时大将军仇鸾骄横放肆,但内心害怕寇患,想用利益诱使他们来缓解兵事,请求与他们进行马匹贸易,事情已经议定。公上疏列举十条理由斥责此事不可行,又列五条辨明仇鸾说法的荒谬。仇鸾于是诬陷公扰乱边防计划、迷惑众心,皇帝下诏让锦衣卫逮捕公审讯,案件定后贬为狄道典史。过了一年,提升为诸城知县,不久调任南京户部主事,又调为刑部员外郎,再调任兵部武选司。公曾独自居处深思,直到半夜,张安人问他缘故。公说:“我承受皇上的恩德,正思考怎样报答罢了。” 安人说:“严相国正掌权,这难道是你直言的时候吗?”公没有回答,心中却自行盘算:要报答皇恩,没有比除去奸人、使他们不能扰乱政事更好的办法了。于是他在癸丑年三月上疏议论少师严嵩的十条罪状、五种奸邪,请求召来二王询问情况。公的想法是,严嵩在位已久,党羽遍布朝廷内外,皇上一旦询问,他一定不肯说实话;而当今皇帝以英明圣德居于东府,希望只要召来询问一次,就能完全查明实情。严嵩反而借此诬陷公为进谗,皇帝下诏逮捕公,审问他为什么牵引二王。公详细回答,慷慨陈词,即使手指被截断、胫骨被折断,也不改说辞。诏令杖责公一百下,送入刑部狱;郎中史朝宾主张按较轻的罪名处理,但他的长官和副长官都是严嵩党羽,最终拟定公以假传亲王令旨罪绞死。公将要受杖时,有人送给他蚺蛇胆,他推辞不受,说:“椒山自有胆。”有人劝公不要害怕,公笑说:“哪有怕挨打的杨椒山?”等到被押入刑部,伤势很重,狱吏害怕惹祸,没有人敢斜眼看公。公便自己打破瓷碗,用碎片刺入右腿,流出数升血;随后又亲手拿小刀割开左腿,剔除腐肉,旁观者全都战栗惊恐,公却神色自若。在狱中三年,于乙卯年十月末死在西市。临刑时作诗说:“浩然正气归还太虚,赤诚丹心照耀千古。” “一生没有报答皇恩,留下来作为忠魂补偿。”天下人彼此流泪传诵这首诗。唉!士人平日谈到节义,往往握腕扬眉,自认为能够做到。一旦临到祸患,只要祸害稍微涉及自身,便心惊脸变,不敢说一句话;有的甚至逃走躲藏,以求苟且免祸。能够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奋发而行的人太少了。从来没有踏上必死之路而不恐惧的人。有时偶然出于意外,赴死一次;等到已经脱身,大多深深自我惩戒,毁弃自己的原则去迎合世俗;又有人因此自我满足,不肯再说危言、露正色。从来没有慷慨激烈地再次赴死而毫不顾惜的人。公当初触怒仇鸾,偶然没有死掉,奔走在遥远的边塞之间,后来渐渐得到征召任用。被带去审讯、拘系时所受的痛苦,想来不可能没有留在他的心目中。张安人用古代牛衣中夫妻相劝的故事来劝公,又和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呢?可是公既不恐惧,也不迷惑,最终直言进谏而牺牲生命。这一点即使与唐代的子方等人相比,也还超过他们,何况世上那些庸庸碌碌的人呢?公死的那一年,刑部郎中、如今的藩参王世贞曾到严嵩亲厚的人那里为公求救。严嵩说:“可以去占卜一下;他的儿子世蕃不同意。”他的党羽鄢懋卿等也一同争辩说:“不杀这个人,就是所谓养虎遗患。”所以公最终死去。公死后,大地震动了好几年。后来,给事中、如今的中丞吴时来,刑部主事、如今的中丞张翀,太仆卿董传策,相继上疏弹劾严嵩。严嵩又要杀他们,奏疏呈上后,大地忽然震动,先皇帝醒悟过来而停止了此事。由此看来,精诚达到极点,天地也会为之震动。严嵩已经把公等视为仇敌,他一定要杀公并不奇怪;只是那些党附严嵩的人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呢?他们诱导严嵩杀公,是怕留下祸患。然而公死七年后,先皇帝采纳御史、如今的中丞邹应龙的意见,罢免严嵩的政权,逮捕世蕃,贬谪戍守岭南。又过了两年,御史、如今的中丞林润揭发世蕃谋反的事实,皇帝下诏将其弃市,并抄没其家。那么所谓的祸患,果真可以靠谋划来避免吗?公死时,应尾还年幼。藩参王君和他的朋友吴国伦、徐中行、宗臣,召集各位士绅料理公的后事。兵部主事、如今的中丞王遴送回公的灵柩,并且把女儿嫁给公的次子。由于这些人相继获罪,藩参王君家中的祸患尤其惨烈。如今已经十二年,公既受到朝廷的恩典抚恤,又因御史郝杰的请求,在保定建祠,赐匾额为“旌忠”。诸位君子也相继得到任用,而严嵩的党羽则全都已经被斥退驱逐。唉!后世想做君子还是小人的人,可以把这件事作为鉴戒。公生于正德丙子年五月十七日,享年只有四十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应尾,次子叫应箕,都是张安人所生。从前甲辰年,公考取乡荐,完成国子监学业。我当时任祭酒,认为公的文章奇异,于是每天召他来讲解经义以及立身事君的道理。公也不轻视我,肯听从,所以我和公相知很深。公死后,我比众人更加悲痛。多次与中丞王君商议,照看公的两个孤儿,并日日盼望朝廷的恩恤能够降临。去年幸而听到最后的议定,这才使我悲悼公的心情稍稍得到万分之一的舒解。铭文说:万物禀受元气而成为生命,公生在万物之中,得到了正直的本性。他以卑微之身像仆役一样自处,却奋发报答君恩,必定以死相报。为人的忠诚而死,众人心中愤懑,大地也为之震动。岁星运行一周,天意才安定下来。群奸消灭,君主圣明。改定谥号、建立祠堂,赐赠官职、荫封子孙的制度相继施行。前后的文辞彼此辉映。可叹公这一死,谁能与之相比?我把这篇铭文高高揭示出来,作为世人的镜子。守斋邵先生墓志铭【徐祯卿】
守斋先生卒之二年,其孤天相等奉柩塟于虞山北麓兴福寺之南原,合其母朱氏之兆。门人徐某谨摭其行以志其墓曰:「先生少孤而警厉,遇弱弟妹輙有条范。事有所出,不烦于兄而母安之。奉母尤谨于礼。从闻荣邑理暨闻大理逺明二先生游,习进士业,补县学生。试累不利,乃弃去,教授乡里。时少参章公、方伯吕公、大理章公逺近延处馆下,为弟子师,莫不推敬。而先生能自重其道,罔有下焉。晩岁家居,及门者日众,先生严督不少弛,教且有法,故弟子多有造焉。性直毅,于乡党罕游洽,然处夫妇间,终身驩然无间言。先是其配以弘治丙辰卒,先生哭之哀,敛塟以礼。越五年而先生疾不起,寔辛酉三月甲子也,年五十有四。塟以癸亥十月四日。子男三人:曰天相,娶严氏;天赐,娶朱氏;天挺,聘苏氏。孙男二人:曰必在,必坚。先生初讳楫,更讳术,字时济,别号守斋居士。曾祖道贵,祖彦皋,父惟本,母葛氏。世常熟人。先生蚤事经术,晩好以觞咏自娱。所著有《守斋遗稿》。某年十三四时,尝从先生授章句义,不可以不铭。铭曰:」
咀经发,文正且博,律身以严,友道朴,抱器不达,命厄薄,教育羣才,志孔乐,寿不及徳,吁可愕!澄精敛魂,返玄壑,虞山之阴,建新椁,既固且祥,永焉托。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二十一
户部主事周迹山公墓志铭【明王慎中】
士有奋微起陋,立人本朝,沾一命之寄,无当世之责,而懐忧世之心;无正君之任,而愧衮职之阙,亦其志然也。然而虑过其身之所居,言踰其位之所守,则有思出其位、行越其思之说,出而攻之。虑过其身,虑未遂而身逢其殃;言踰其位,言不行而位贻其危,则有徒丧其身、无益于君之说,羣而诮之。夫使身违其责而皆逃其忧,位非其任而并讳其言,犹有当责受任者也。若夫畏逢殃为不济而全其身,惧贻危为无禆而固其位,则是莫有忧与言之者矣。彼为思出其位、无益于君之说者,岂诚其心之所然哉?阴持全身固位之私计,而阳为是说以自解脱耳。议论不明于世,而节义不立于朝,其失盖由此。夫君仕为户部主事,在朝六品官耳,督雠视榷,有可举之职;会计当出纳平防范谨勾稽详。君既能其职矣,而忧盛世危圣主,蒿目怛衷,常若一日不能安食而居于位者,其志然也。君以言获罪,偶毙杖下,其心固能不悔也。君天也,安所逃之?受死如受命,为东西南北之行,亦事之所不能逃者也。而余有以知君之无悔者:君居家孝,与兄弟友,与人交信而能敬;为户部始监草场,继督徳州仓储,最后榷崇文门商税,皆利权易染,君絶无所近,如置玉湼中,渐而不入,其白皜如也。菲衣粝食,挟册吟诵,不安旧闻,思广所业。于世之贤人志士,口讲神注,虽不能尽交,意常以为向,而谨趋舍,慎操术,卓然必为君子矣。其应诏一疏,冀以微诚感悟,非为求死也。主上怒其越职过直,薄挞示儆,非欲其死也。而君不幸死,盖命也。使其杖而不死,其忧当益切,其言且益多,必不为少挫以败其志;或守封疆偹障圉患,至祸及,必能以身狥职,不茍免以幸其身。此予所以知君之心,而断其无悔于当日之死也。君姓周,名天佐,字宇弼,泉州晋江人,嘉靖乙未进士,娶呉氏。女三人,以兄天正之子曰暹为子。上疏逮杖之日,为辛丑五月六日。下诏狱两夕卒,五月八日也。距生正徳辛未二月一日,为年三十一耳。其仕不乆,其年不永。其学专鋭而方进,其行勤修而日敏。进而未见其止,勉而不及至于成。独其志皎然可知也。忆君丧归时,余友人毘陵唐君顺之寓书于予曰:「不可使周君无传。子以文名世,周君又乡人也,子必勉之。」余奉唐君之教,不敢失。而君之父封主事公琅以状委余曰:「贫不能塟,无子,赖诸当路之赙与缙绅之遗。买地后市之里宝盖山之麓,穿圹坚宻,将以是岁甲辰十一月十五日塟矣。愿有志,余不敢辞。」予惟唐君之不欲君无传也,亦伟其言而哀其死也。余志君之墓,独论其志详焉,庶世之求君者,不徒伟其一疏而哀其一死也。然以余文之陋如此,知不足副唐君贻书相勉之意,而有孤封主事公之托矣。其何以慰君于地下耶?铭曰:
以为如是而可以死耶?非君忧主之意。以为不可以死耶?亦非所以明为臣之义。以一死为足以传耶?则君之好修不止于是。以为不足传耶?则其节已昭然而若此。
冠带散官涂翁墓志铭【王慎中】
译守斋先生去世两年后,他的遗孤天相等人奉灵柩葬在虞山北麓兴福寺南面的原地,与其母朱氏合葬。门人徐某谨慎地采录他的事迹,为他的墓写道:“先生幼年丧父而机警严厉,遇到年幼的弟弟妹妹,总是为他们制定条理和规范。家中有事需要出面,不烦劳兄长,母亲也因此安宁。他奉养母亲尤其合乎礼法。曾跟随荣邑理先生和闻大理远明先生交游,学习进士之业,补为县学生。多次参加考试都不顺利,于是放弃科举,在乡里授徒。那时少参章公、方伯吕公、大理章公等,无论远近都聘请他到馆舍中做弟子之师,没有不推重敬仰他的。然而先生能够自重其道,丝毫没有降低自己的操守。晚年居家,登门求学的人每天增多,先生严格督促,一点也不松弛,教导又有方法,所以弟子多有成就。他性情正直刚毅,在乡亲中很少与人交游融洽;但在夫妻之间,终身欢乐和谐,从来没有争执之言。他的配偶先于弘治丙辰年去世,先生悲哭哀痛,按礼收殓安葬。过了五年,先生病重不起,正是辛酉年三月甲子日,享年五十四岁。葬于癸亥年十月初四日。儿子三人:天相,娶严氏;天赐,娶朱氏;天挺,聘苏氏。孙子两人:必在、必坚。” 先生起初名楫,后来改名术,字时济,别号守斋居士。曾祖父道贵,祖父彦皋,父亲惟本,母亲葛氏。世代都是常熟人。先生早年研习经学,晚年喜欢以饮酒吟咏自娱。著有《守斋遗稿》。我十三四岁时,曾跟随先生学习章句义理,不能不为他作铭。铭文说:咀嚼经义而发为文章,端正而且广博;以严格要求约束自身,朋友之道质朴;怀有才能却不得施展,命运困厄而福薄;教育众多人才,内心极为快乐;寿命不及他的德行,实在令人惊愕!澄清精神,收敛魂魄,归返幽深的山谷;在虞山北面,建造新的棺椁;既坚固又吉祥,永远安托于此。《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十八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二十一 户部主事周迹山公墓志铭【明王慎中】有些士人从微贱困陋中奋起,在本朝立足,承受一项官命的寄托,没有担负匡救当世的责任,却怀有忧虑世事的心;没有匡正君主的职任,却因君主礼服上的空缺而惭愧,这也是他们的志向。然而,如果忧虑超过自身职位所处的范围,言论越过本身职务所当守的界限,便有人提出“思想超出职位、行动越过思想”的说法来攻击他们。忧虑超出自身职位,事情还未成功而自身已经遭受祸害;言论越过自身职位,言论不能实行而职位反受危害,于是有人群起讥笑说这是白白丧失自身,对君主没有益处。假如每个人都违背自身职责而逃避忧虑,职位不在其任而一概忌讳进言,那么仍然会有应当负责、应当受任的人。至于因为害怕遭祸、担心事情不成而保全自身,因为害怕带来危害、担心无补于事而固守职位,那么世上就没有忧虑国事、敢于进言的人了。那些说思想不应超出职位、进言无益于君主的人,难道真是内心如此吗?他们暗中怀着保全自身、固守职位的私心,表面上却提出这种说法为自己解脱罢了。世间议论不能明辨,朝廷节义不能树立,过失大概就由此而来。周君任户部主事,只是朝廷六品官,负责督察、稽核和盐课,有可以施展的职务;会计事务应当做到出纳公平、预防谨慎、稽查详细。周君既然能够胜任职守,却忧虑盛世和圣主的安危,忧心如焚,常常像一天不能安心进食、安居职位一样,这就是他的志向。周君因为进言获罪,偶然死在杖刑之下;他的内心本来一定不会后悔。周君承受的是天命,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接受死亡如同接受命运,正如要到东西南北各处去,也是人事所不能逃避的。可是我有理由知道周君不会后悔:他在家孝顺父母,与兄弟友爱,同人交往诚信而且能够敬重别人;任户部职务时,先是监理草场,接着督理德州仓储,最后掌管崇文门商税,这些都是容易沾染利益权力的地方,他却完全不接近,好像把玉放在污泥中,逐渐陷入其中,而他的洁白始终没有改变。他穿粗劣的衣服,吃粗糙的饭,身边带着书册吟诵,从不满足于旧有见闻,总想扩大自己的学业。对于世上的贤人志士,他口头讲习、精神专注,虽然不能全都结交,心中却常常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方向;谨慎选择进退,慎重操持事务,卓然必定成为君子。他奉诏所上的一篇奏疏,是希望以微薄的诚意感动君主,并不是为了求死。皇上恼怒他越职而过于直率,只是轻微杖责来表示警戒,并非想要他的性命。可是周君不幸死去,大概是命运如此。假使他受杖而不死,他忧虑国事应当更加迫切,进言也将更多,必不会因为稍受挫折就毁掉志向;或者守卫边疆、准备防御来抵御祸患,到了灾祸临头时,也一定能够以身殉职,不会苟且求免而保全自己。这就是我据以了解周君内心,并断定他不会后悔当日死亡的原因。周君姓周,名天佐,字宇弼,是泉州晋江人,嘉靖乙未进士,娶吴氏为妻。有三个女儿,把兄长天正的儿子暹收为儿子。上疏被逮捕、受杖的日子,是辛丑年五月初六日。他在诏狱中住了两夜便去世,是五月初八日。距离他生于正德辛未年二月初一日,只有三十一岁。他做官时间不长,寿命也不长。他的学问正专心精进,事业正日益进步;刚刚前进,还看不出止境;努力求学,却还没有达到成就。唯独他的志向,已经清清楚楚地可以看见。我记得周君的灵柩送回家时,我的朋友毗陵唐顺之寄信给我说:“不能让周君死后没有传记。你以文章闻名于世,周君又是同乡,你一定要努力为他写。”我遵奉唐君的教导,不敢有负。而周君的父亲、封户部主事公周琅带着行状托付我说:“家贫不能安葬,又没有儿子,全靠各位当权者的资助和士绅们的赠送。已经在后市里的宝盖山脚下买了地,墓穴挖得坚固严密,准备在今年甲辰十一月十五日安葬。希望您为他作志,我不敢推辞。”我想到唐君不愿周君死后没有流传,也认为他的话伟大,悲悼周君的死亡。因此我为周君写墓志,独独详细论述他的志向,希望世上寻求了解周君的人,不只是赞叹他的一篇奏疏、悲悼他的一次死亡。不过,以我这样浅陋的文章,知道自己不足以符合唐君寄信勉励我的心意,也辜负了封主事公的托付。这样又拿什么去慰藉地下的周君呢?铭文说:如果认为这样做就可以死去吗?那不是周君忧虑君主的本意。如果认为不可以死吗?那也不是用来彰明为臣之义的办法。如果认为一次死亡就足以使自己流传吗?那么周君喜好修养自身的志向,远不止于此。如果认为不足以流传吗?那么他的节操已经如此昭然显著了。冠带散官涂翁墓志铭【王慎中】
由临漳门西出,曰笋江。阛比阓聨,突烟起于屋溜。东西行者,骑蹑蹄舆戞毂。有桥翼然横江,如垂虹饮汉。纵东西以达其兴起,系人利病可覩也。每桥圯,首事鸠财以佐官,召役使圯者治,行者不病。役讫,螭拏龟蹲,载穹碣以记不忘。镌题石后曰:倡义董役耆老某,则涂栗斋翁绍也。岁饥人饿瘠,道死官为劝分,聚米煑粥活之。出米多,受奬则又涂翁也。县官度经费不足,悬格募人出钱,计其多寡予散官大小以酬之。人皆惜钱莫肯应格,佐县官勇赴不吝。出钱多得予散官七品,赐给衣冠以别乡人,则又涂翁也。翁本由贫起富,以啬致丰,度事出费不妄损一介。至所当为,能不啬如此。戎籍有涂伯坚者,不知谁姓,户巳絶名犹系籍中。仇人指以诬翁之族曰:是为伯坚之涂,当勾丁应籍以从伍。族人咋齿弹指相视,莫知所为。翁跳身独出,鸣于官。仇人故劲敌不肯服,淹三岁乃决,费至数百金。族人未尝捐铢发,其不啬于所当为此尤着可记也。晩岁自营塟地于槐市山之原,或谓翁康疆无艾,胡遽谋此?子孙多而材,何至自为此?翁应之曰:恒言人生百岁,然世何尝见百岁人?即百岁亦必死。吾之为此,非忧子孙不能塟我,所以晓世之不知命者。自是尽弃生事,以产业分其子,留田数畆,衣食其中,节缩移用,寛然有余,意怡如也。老而耳目聪明,形气不倦,比卒犹炯然悦豫无呻呼砭饵沈绵枕席之苦。兹所谓以天年终者。予尝与翁之孙思谦游,思谦来乞铭以塟曰:吾祖也贤。翁之子淳孙谨夫复因友人求通于予,来趣铭曰:吾父祖也贤,其急于不冺其亲而知所托,以尽其无已之情。事世之庸子顽孙视之,良愧。翁可为不没矣。予既不忍拒淳等之意,而翁之贤有可思者,故诺其请。铭曰:
时所谓富者,以纎细、致巨羡深有味于细,有寜死不茍掷一钱。又握利权乆,目营足赴,惟恐有失,如沐漆染,腻终身不能释。去贫苦日长,而富者患岁之促,闻人言死,掩耳不肯听。翁皆反之,兹其所以为贤与?
广东巡检涂静轩墓志铭【王慎中】
予一日行游野外,至窑市,登所谓槐市山者,冈盘陇逗,茂林繁薄之间,有城佳哉?后墓而前庐,直欵其扄,入门,门内闉外,植石为表,题曰「涂栗斋翁寿域洎子静轩公之圹」。渉唐厯阶,主人深衣练冠而出,揖,乃予尝所与游涂君思谦益夫也。予曰:「君之亲塟耶?」乃倚墓庐而居也。益夫曰:「未也。吾祖卜此以待,曰『乐哉斯丘』,冢子吾甚爱之,又长也不宜逺。我死则渊也,从我冢。妇朱氏从吾妻塟焉。渊先人之讳,而号静轩者也。先人殁十年矣,以吾祖之命不敢他塟,以吾祖之存而不忍前塟也。」谦也闻之,未塟服不变,而吾祖之存也,故为是衣冠以处,手植墓木,日护月抚,见其茂长,躬治堂寝,朝粪夕除,勿使秽蔓,所以用劳于吾祖而致哀于亡父也。且亡父之志有甚足悲者:父出魁岸,负竒气,不乐为齐氓,期以功名自显,闭户读诵,穷日夜不辍,至悬发屋梁以警睡,其自苦如此。然辄试辄黜,惭沮发愤怒骂,掷研裂巻,弃去。从掾史得一官,为广东梁家沙巡检,戴冠束带,归拜亲于庭下,意殊歉吾祖望,见冠衣俨然官人也,为发笑见齿,父始稍降惭愤,曰:「亦足博吾亲一笑矣。」其为梁家沙及再除神安镇讥御,非常之外,不逻索人一钱,曰:「小官何足为名,聊以明吾本志,俛而就此者,不乐为齐氓耳,非汨卑冗以牟纎细者也。」晩学为诗,不甚求工,解亦以自别。他掾事刀笔而不晓文墨者,尤破去岸幅,好倾尽与人为欢,若恐人知其为是官然,此其足悲也。予重益夫之词,有礼而能言。其父别去踰年,而益夫衰衣俟门,容蹙词哀,拜而不起,曰:「吾祖与父今将同归于此土矣。」吾父之志不能以儒业显,卒由掾途,知其抱惭愤以至没也。思谦不肖,又无以发先人之志而慰地下之知,惟得大人君子书其姓名,纳之幽,为足以塞其惭而蠲其愤,日夜念此至熟,必以累先生。矣,且辱志。吾祖之塟,敢并以请。予不得辞,乃一日而铭。涂氏父子两世,铭曰:
瞻彼墓矣,其侐而硕,形魄沈墨,维此之宅。瞻彼庐矣,既靓且蠁,魂气清扬,兹游之乡。神之游,斯父前子随,坐耶立耶?僾乎有仪,其呼其唯,岂曰无知?式燕尔后,惟慈及孝,藨蓘实勤,灭裂匪报。视此铭词,不尚有诏。
林沙溪公墓志铭【王慎中】
译从临漳门向西出去,叫作笋江。街市鳞次栉比,屋檐间升起缕缕炊烟。东西往来的人,有骑马的,有脚行的,有乘车的,车马交错,车轴相碰。有一座桥像鸟张翼一样横跨江面,仿佛垂下的彩虹在银河中饮水。桥纵贯东西,使人能够通达;它关系到人们的便利和疾苦,这些都可以看见。每当桥梁坍塌,首先主持事务的人便募集钱财来帮助官府,召集工役,让损坏的地方得到修治,使行人不受阻碍。工程完毕,桥头雕刻螭龙、蹲伏龟形,驮着高大的石碑来记载,使人永远不忘。刻在碑后面的题记说:“倡导义举、主持工程的长者某某”,就是涂栗斋翁涂绍。年岁饥荒、百姓饥饿瘦弱,路旁有人饿死,官府劝导富户分出粮食,聚集米粮煮粥救活他们。出米很多,得到奖赏的又是涂翁。县官估计经费不足,张榜定格募集出钱的人,按照钱数多少授予大小散官作为酬答。人们都爱惜钱财,没有人肯按照标准响应;只有涂翁帮助县官,勇于出钱而毫不吝惜。出钱最多,得到七品散官,并赐给衣冠以区别于乡人,这又是涂翁。涂翁本来由贫穷起家而致富,靠节俭达到丰裕,估量事情所需的费用,从不妄自损失一分一厘;但到了应当做的事情上,却能做到完全不吝惜。军籍中有一个叫涂伯坚的人,不知他姓什么,户籍已经断绝,名字却还留在军籍里。仇人指着他诬陷涂翁的族人说:“这是伯坚家的涂姓人,应当勾取丁口、编入军籍去充军。”族人咬牙弹指,彼此相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涂翁挺身独自出面,到官府申诉。仇人本来就是强劲的敌手,不肯服输,这件事拖了三年才判决,费用达到数百金。族人从未捐出一铢一文;他在应当做的事情上毫不吝惜,这一点尤其显著,值得记载。晚年亲自选营墓地,在槐市山的原野上,有人说:“涂翁身体强健,寿命还没有到尽头,为什么这么早谋划这些事?子孙众多而且有才,何至于亲自安排后事?”涂翁回答说:“常言说人生百岁,可世上何曾见过活到百岁的人?即使活到百岁,也一定会死。我这样做,不是担心子孙不能安葬我,而是要使世上不知天命的人明白这个道理。”从此他完全放下生计,把产业分给儿子,只留下几亩田地,靠它供给衣食;节约缩减开支,调剂使用,宽裕而有余,心情安怡。年老时耳聪目明,形体精神不知疲倦,直到去世还神采炯然、心情愉悦,从没有呻吟、针砭药饵和长期卧床的痛苦。这就是所谓享尽天年而终。我曾和涂翁的孙子思谦交游,思谦来请求我写墓志以便安葬,说:“我们的祖父是贤者。”涂翁的儿子淳孙、谨夫又通过友人来同我沟通,前来催促墓志,说:“我们的父亲和祖父都是贤者,他们急于不让亲人湮没,并且知道有所托付,来尽自己无穷的情意。和世上那些庸碌的儿子、顽劣的孙子相比,实在令人惭愧。涂翁可以因此不至于湮没。”我既不忍拒绝淳孙等人的心意,又想到涂翁的贤德有值得追念之处,所以答应了他们的请求。铭文说:当时所谓富有的人,用纤细小利积累成巨大的盈余,对细小利益深深感到有滋味,甚至宁死也不肯随便丢掉一文钱。又长期掌握利益权力,眼睛忙于经营,脚步忙于奔走,唯恐有所损失,像沐浴在漆中、被油脂染上一样,终身也不能摆脱。离开贫穷困苦的日子越久,富有的人越担心年岁短促;听见别人谈到死亡,便捂住耳朵不肯听。涂翁却全都与他们相反,这就是他成为贤者的原因吗?广东巡检涂静轩墓志铭【王慎中】一天我到野外游览,来到窑市,登上所谓槐市山。山冈盘曲、山垄逶迤,处在茂密树林和繁盛草木之间,城郭多么美好啊!后面是墓地,前面是墓庐,我径直叩响门扉,进门后,门内与门外都设有屏障,立石作为标记,上面题写着“涂栗斋翁寿域及其子静轩公之墓穴”。我踏过唐地登上台阶,主人穿深衣、戴练冠出来行礼,原来是我从前结交过的涂思谦、字益夫。 我说:“这是你父亲的墓吗?”原来他是倚着墓庐居住。益夫说:“还不是。我祖父选定这里等待安葬,说:‘这座山丘真令人快乐。’长子是我非常疼爱的人,而且年长,不宜葬得太远。我死后就葬在深处,跟随我祖父。我的妻子朱氏随我妻子合葬。‘渊’是我父亲的名讳;号静轩,就是先父。我父亲去世已经十年了,因为祖父的命令,不敢另找墓地;又因为祖父还在世,不忍心先安葬父亲。”思谦说:“我听说这些时,父亲还没有安葬,所以服制不变;而祖父还在世,因此我穿这样的衣冠居住在这里,亲手种植墓树,天天守护、每月抚育,看见树木茂盛生长;亲自治理正堂和寝室,早晨清除粪秽,晚上打扫,不让污秽蔓延,用这些事情来慰劳祖父,并向亡父表达哀痛。况且亡父的志向有尤其值得悲伤的地方:父亲身材高大魁伟,怀有奇异的志气,不愿做普通百姓,期望凭功名显扬自己,闭门读书诵经,穷尽日夜也不停,甚至把头发悬在屋梁上来警醒自己不要睡着,他使自己如此辛苦。” 然而他每次参加考试都被黜落,于是惭愧沮丧,发怒痛骂,摔砚台、撕裂书卷,放弃了科举。后来跟随属吏得到一个官职,任广东梁家沙巡检,戴上帽子、束好衣带,回家到堂下拜见父母,心中很惭愧,觉得有负祖父的期望;祖父看见他衣冠整齐、俨然是官人,笑得露出了牙齿,父亲这才稍稍减轻了惭愤,说:‘也足以博得我亲人一笑了。’他任梁家沙巡检以及后来第二次任神安镇巡检时,讥刺那些非分的要求,从不巡查索取百姓一文钱,说:‘小官哪里值得以此求名?不过借此表明我的本来志向。我低头来做这个官,是因为不愿做普通百姓,并不是要沉沦在卑微琐碎的事务中谋取微小利益。’晚年学习作诗,并不十分追求工巧,以通达自得来区别于他人。其他属吏只会处理公文而不懂文墨,他尤其抛弃矜持和外在的体面,喜欢尽情同人取乐,好像唯恐别人知道他竟做着这样的官,这一点实在令人悲伤。我很看重益夫的话,他有礼而且善于言谈。他父亲离世一年多,益夫穿着丧服等在门口,面容忧缩,言辞悲哀,行拜礼而不起身,说:‘我的祖父和父亲现在将要一同归葬在这片土地了。我的父亲不能凭儒业显达,最终从属吏的道路出仕;我知道他怀着惭愤直到去世。思谦没有才德,又没有办法发扬先父的志向、慰藉他地下的知觉,只希望得到大人君子为他写下姓名,放入幽冥之中,便足以消除他的惭愧、减轻他的愤懑。我日夜反复思念这件事,必定要麻烦先生。’ “而且还要劳烦您为他作墓志。祖父的安葬,也冒昧一并请求。”我无法推辞,于是用一天写成墓志。涂氏父子两代,铭文说:看那墓地,幽静而广大,形体和魂魄沉入幽暗,这就是他们的居所。看那墓庐,既清洁又芬芳,魂气清朗上扬,这是他们游息的乡土。神魂游行,在这里父亲走在前、儿子跟在后;是坐着还是站着?仿佛看见仪容。他们呼唤、应答,难道说毫无知觉?如此安乐地庇佑你的后代,只有慈爱与孝顺;后代勤勉耕作,繁盛成长,不能以轻率草率来报答。看看这篇铭文,难道还不能有所告诫吗?林沙溪公墓志铭【王慎中】
方晋江之盛,有乡先生曰顾新山公,李竹坡公,林沙溪公,并以年徳化服于乡。顾公好急民之病,上说下教,有司有所访政。李公乐诱进后生,奬人以文。林公善以和饮人,导俗于不争,不知人过,而常使知愧以自悔。革三公所长不同,皆有以善其乡,而所得各有至者。顾公起废,厯官至户部侍郎,而后致其事。李公以尚宝卿就家起之,终不出。林公独以为御史,时有论事之眚,特议者不观其仁而诛其过。公亦负瑕含慝,耻为辨,竟废。然以废久,善于乡之日,尤多得,与二公参其功。二公亦雅相引重,视他人无如也。李公既殁,士无所宗,顾公与公岿然并存。有司尚得以谘其治,俗犹有所愧。顷顾公亡,公亦相继化去。乡之耄倪,有哲有愚,皆相吊以人之云亡,盖知斯人之丧,非夫人之为丧也。公所以能愧人者,出言醇简,必依于仁,礼容庄而温,竟日无惰气。迨老弥笃,而事亲孝,不以贵弛其劳,友诸弟以恩贯处,熟游者莫知为有殊。出居在市集,未尝齿物价,于财漠如也。其实行内修,感动在言之前,而意厚谊敦,神情恬裕,称其为容也。其所以废,由以御史按江西,疏论宸庶人有孝行,冝褒以劝。时宸庶人方包逆谋,多为不法,而外饰小行以买名,丧其亲善,哭声动宫庭,徒歩送塟。公谓是其谋不可测,既难以辄发,且可因其伪而与之,使益为饰以自盖匿,或不遂为逆,即使为逆,犹可少缓其发,徐为之图,阴与都御史孙公筹所以遏折偹防之术甚悉,而佥以疏入。公去江西未几,逆变作,议者以疏为公罪。其所为阴筹既甚秘,人莫能知。孙公以节死,无复为上言,故以坐废。公心事昭晰,无有疑其朋者,第斥为畏祸狥庶人之意,以茍免也。然公在江西,抗法自严,宸庶人侵之数矣,卒不能得志。公亦坚不为夺,其迹最着,而体大礼重者,不以朝服谒,不以朝礼见其子,便殿曲宴,不奏觞为寿。论捄御史范辂被逮,辂之逮,宸庶人所中也。累以礼与争绌,其邪心显与为拂,顾几以一疏免,不待智者知其不出于此矣。公始以乙丑进士发身,即乞归养。逆瑾怒,废数年。瑾败而后得除,为台州推官。在台州执律例以拒监司,不敢以狱比轻重狥大吏风旨。满三岁考,勺天台国清寺山泉,啜茗数杯而已,未尝移一长物。还家正徳中年,戚畹内侍多宠幸骄佚踰制,靡有顾畏。独喜结言官,有私与为好,珍玩重贿无所爱。公为御史,闭关扫轨,无权贵之交,门外悄然。利欲刑祸易溺而多怵,皆人所常患。世常有慷慨蹈祸而不能自洁于利者,至其清心淬行,不为利溺,宜非刑祸所可怵而屈也。公于利若此,岂以宸庶人之威武失其守,茍为一疏以狥之哉?公名潮,字君信,别号沙溪。祖名金,者来籍晋江,自莆仙游之沙溪,徙公取所自迁为号,实志不忘其始。金传四世至公之父名凯,皆不显而多有隠徳以发于公。公生三十六年而为进士,废七年而始得仕,仕八年而废,以善化于乡三十余年而终。盖年八十有一,康强寿考。有四子一女,孙曾十三人,皆习公之教,孝谨不惰侈。其才者知向学。配夫人蔡氏,有贤行,佐公为学与入仕,能以勤资其敏,以俭养其亷,始终一于敬顺,无谇言疾色以犯公指。知公欲悦继母,事姑弥谨,抚诸幼叔甚慈,比长皆为之娶而接其室甚睦。以公爱其弟,故夫人没,公遂不近媵侍,所以致其思也。公喜饮酒,不为嗜味,而尝以寓意托兴于人,无狎而无不可亲。客或从公游,或乐致公至其家,公皆不为忤。神观修朗,仪矩肃然,间岀于谐隠,自有名人长者之风。凡预在席,莫不躁释暴驯,充然心醉而自满其有以愧人,虽衔杯度曲之间,尤有至者。嘉靖庚戌八月,公卒,以十二月初一日塟。丧三月而塟。礼也。公子弘,字弘建,先卒。存者弘智、弘守,实克襄其礼,而严于大事。其来请志,述公遗言曰:「微王道思之,铭勿以我塟。墓在南安县福山之麓,与蔡夫人同域。」公从仕日浅,其志不大,见于施为,又以过废,惟化服于乡,其功有踰于在仕者之所获。其过,公不欲自明,所以必得予之文而后塟。意良有在,故予志公之塟,独论其善乡之功。于公之过,见其为仁者尤深切而谆复焉。铭曰:「其为玉矣,以缫籍而荐之庙中。其瑕不掩,斯表瑜之为羙,而斵者反是之指。既不可荐,椟而藏之,乃终以无毁。玉固无意于为荐与藏,人徒妄以为玉愠。喜诚为玉者谋,荐则斵,而藏则全。亮不为彼而为此。」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二十二
封知府朱公墓志铭【明唐顺之】
译当晋江兴盛之时,有三位乡先生:顾新山公、李竹坡公、林沙溪公,他们都凭年长和德行教化乡里,使乡人信服。顾公喜欢急切解决百姓的疾苦,向上进言,向下教导,官府有所咨询政事。李公乐于诱导、提携后辈,以文章勉励人。林公善于用和气感化众人,引导风俗走向不争,不记人的过失,却常常使人知道惭愧而自行悔改。三位公所长各不相同,却都能使乡里趋善,各自取得了极高的成就。顾公起用废官,历任官职至户部侍郎,后来退休。李公以尚宝卿的身份被征召起用,最终没有出仕。林公独自做到御史,时常有议论政事的过失,特别是议论者只看到他的过错,不顾他的仁心而加以责罚。公也背负瑕疵、含藏过失,以以此为耻而不愿辩解,最终被废置。然而由于废置日久,他在乡里行善的日子尤其多,取得的成就足以与二公共同并列。二公也一向互相引荐、敬重,看待他人没有能比得上的。李公去世后,士人无所宗仰,顾公与公仍巍然并存。官府还能够向他们咨询治理之道,风俗仍有所惭愧。近来顾公去世,公也相继辞世。乡里的老人和孩子,无论贤哲还是愚昧,都相互吊唁,说贤人已经亡故;大概他们知道,失去这个人,并不只是失去一个普通人。公之所以能使人惭愧,是因为他说话醇厚简洁,一定合乎仁道;礼仪容止庄重而温和,整日没有懈怠的神气。到了老年,他更加笃实;侍奉父母孝顺,不因地位尊贵而减轻自己的劳苦;以恩情友爱兄弟,和他熟识交游的人,没有谁觉得他对人有区别。他出仕居住在市集之间,从不计较物价,对钱财淡漠无心。他真正的品行在内心修养,尚未开口便能感动人;情意深厚,友谊敦厚,神情恬静宽裕,这些都足以称为他的容貌气度。他之所以被废,是因为任御史巡按江西时,上疏称宸庶人有孝行,应该褒奖以劝导人。那时宸庶人正包藏叛逆阴谋,做了许多违法之事,却在外表装饰小节来收买名声;他为丧失的亲人行善,哭声震动宫廷,徒步送葬。公认为他的阴谋不可测度,既然难以立即揭发,何不顺势利用他的虚伪,任由他进一步装饰自己来掩盖隐藏,或许他就不会发动叛乱;即使发动叛乱,也还可以稍稍延缓其发作,慢慢设法应对。于是他暗中同都御史孙公详细筹划遏制、防备的办法,然后一同把奏疏呈上。公离开江西不久,叛乱便发生,议论者把那篇奏疏当作公的罪过。他们暗中筹划的事情极其隐秘,没有人能够知道。孙公以死守节,再没有人为皇上说明此事,所以公也因牵连而被废黜。公的心事明白清楚,本来没有人怀疑他是朋党,只是有人斥责他畏惧祸患、依附宸庶人,想苟且免罪。然而公在江西时,严守法令,宸庶人多次侵犯他,最终也不能得逞。公也坚决不被夺志,他的事迹最为显著;在涉及大礼、关系重大之处,他不穿朝服去拜见宸庶人,也不按朝廷礼仪接见他的儿子;在便殿曲宴时,不奏乐举觞为他祝寿。他又上疏援救被逮捕的御史范辂;范辂被捕,是宸庶人所陷害的。公多次因礼制问题同他争辩而被贬抑,他的邪恶用心已经明显,公的作为正好触犯了他;如果只凭一篇奏疏就能免祸,不必等有智慧的人也知道事情不会如此。公当初以乙丑进士出身,立即请求归家奉养父母。逆瑾恼怒,废置他多年。逆瑾败亡后,他才得到任命,任台州推官。在台州,他执守法律条例来拒绝监司,不敢根据大官的意旨,在狱讼中随意改变轻重。任满三年考核时,他取天台国清寺的山泉,喝了几杯茶而已,从未带走一件多余的物品。正德年间中期回到家乡时,外戚和宦官多受宠幸,骄纵放逸,逾越制度,没有什么顾忌畏惧;他们唯独喜欢结交言官,私下同他们交好,珍玩厚贿没有不爱惜的。公任御史时,闭门谢客,清除车马踪迹,不同权贵交往,门外寂静无声。利益欲望、刑罚祸患容易使人沉溺而且使人恐惧,这都是人常有的忧患。世上常有慷慨赴祸却不能在利益面前自我洁守的人;至于内心清正、磨砺品行、不被利益沉溺的人,当然不是刑罚祸患所能恐吓屈服的。公面对利益正是如此,难道会因为宸庶人的威势而失去操守,只写一篇奏疏来迎合他吗?公名潮,字君信,别号沙溪。祖父名金,后来入籍晋江;从莆仙游历到沙溪,公取祖先迁徙的地方作为号,实际是为了记住自己的根源。金传四代到公的父亲,名凯,历代都不显达,却有许多隐德,最终在公身上发扬出来。公三十六岁考中进士,被废置七年后才开始做官,做官八年后又被废置;以善行教化乡里三十多年后去世。享年八十一岁,身体健康,长寿而善终。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孙子和曾孙共十三人,都学习公的教诲,孝顺谨慎,不懒惰奢侈;其中有才华的,知道向学求进。他的配偶夫人蔡氏有贤德,辅佐公求学和入仕,能够以勤劳助成他的敏悟,以节俭培养他的廉洁;始终恭敬顺从,没有争辩的话语和愤怒的脸色来违逆公的意旨。她知道公想让继母高兴,侍奉婆母更加谨慎;抚养几个年幼的小叔子十分慈爱,等他们长大,都为他们娶妻,使他们与妻室相处和睦。因为公爱护弟弟,所以夫人去世后,公便不再亲近妾媵,以此寄托对她的思念。公喜欢饮酒,却不是贪恋滋味,常常借酒向人寄托心意、抒发兴致;不轻薄狎昵,也没有不可亲近之处。客人有的跟随公交游,有的乐于请公到家中,公都不以为忤。公神情修整明朗,仪态法度庄严肃然,偶尔流露诙谐隐逸的情趣,自有名士长者的风范。凡是参加宴席的人,无不从急躁暴烈变得驯顺平和,内心充实陶醉,自觉受到他的感化;即使在举杯行酒、按曲作乐之间,也尤其有深厚的影响。嘉靖庚戌年八月,公去世,十二月初一日安葬。丧期三个月便安葬,合乎礼制。公的儿子弘,字弘建,已经先去世。还在世的弘智、弘守,确实能够襄助完成礼仪,对丧葬大事十分严谨。他们来请求墓志,转述公的遗言说:“如果没有王道思,就不要用他的铭文来安葬我。墓地在南安县福山山脚下,与蔡夫人同一墓域。”公做官时间很短,志向在仕途上的表现不大;但从他的施为来看,又因为过失而被废,只是教化乡里,他所取得的功劳超过了在仕途上所得的功劳。他的过错,公不愿亲自辩明,所以一定要得到我的文章才肯安葬。这里面大有深意,因此我为公写墓志,只论述他教化乡里的功劳。至于公的过错,更要由此看出他作为仁者的深切和谆谆。铭文说:“它本来是一块美玉,用彩绳包裹、铺垫着,把它荐入宗庙。它的瑕疵无法遮掩,于是显出美玉的光彩,而雕琢它的人反而因此得到指责。既然不能荐入宗庙,便放在匣中收藏,最终因此没有受到毁伤。玉本来并不在意被荐入宗庙还是被收藏,人们却妄自认为玉因此恼怒。真正为玉谋划的人,知道荐入宗庙就会被雕琢,收藏起来反而能够保全。” “显明的道理不在于选择那一种,而在于选择这一种。”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十九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二十二 封知府朱公墓志铭【明唐顺之】
公姓朱氏,讳某,字某,呉县人也。父东耕君,谥以隠徳,为里中所推。至公读书为儒,在县学若干年,以贡入太学。在太学一年,谢去归老于家。明年,子鸿渐第进士,厯官兵部武选主事。于是天子封公武选主事。后鸿渐为武选郎中,巳而鸿渐守瑞州,调守广信,又自广信调守梧州,而公复封鸿渐未去梧,而公卒于家,某年月日也。公自少苦志读书,尝寓苏城北宝幢寺,寺旁空室一区,寺僧以寄棺槥其中,岁久积叠墙壁间,鬼气触人,户无履迹。公喜曰:「此真吾读书处矣。」因独携一童子徃读书其中。每夜中或昼风雨,輙有声阴阴若啸若泣。一童子者数以为鬼也,竟惊病死,而公读书其中如故。公既以老儒生,精于治经,又性喜为诗,所著有《草堂集》凡十巻。苏人故多以诗名家,而近时则迪功郎徐君昌糓最着。昌糓尝数过公论诗,公曰:「诗贵成家,格卑弱固不可。若规规摹拟前人逼真,亦词家大忌也。且夫古之为诗者,以寓性情也。得之于体裁而失之于性情,亦安用诗?」昌糓深服其言。故公之诗虽酝籍古人,而要于自冩己意,畧如所以对昌糓语然。昌糓之诗则自海内艺文之士莫不喜道之,而公之诗虽以呉之人士雅好为诗者,亦多不能举其词。岂公善韬蓄以为既隠矣,不欲以言自文邪?抑古所谓山泽之士必有待而后能施乎世耶?彼其所谓有待者,不独操柄也。虽文词技艺若可以自振于世者,固亦不能为待也耶?公既以读书至老无所遇,而发之于其子副使君。副使疆直有节概,不善与时上下。其为宦也,亦徃徃多鲠。自为郎积若干年而始出守,为守厯三郡,积若干年,其最后徙梧。梧瘴疠穷徼地也。副使君欣欣然曰:「吾所闻于家大人者如是,吾何憾?」公亦欣欣然曰:「吾儿如是,吾何憾?」公卒之三年,某月日,副使君始得地于阳山白墡坞。之北麓,乃克塟公。先塟之日,副使君具公行事为状来请铭。余雅善副使君,其语当不诬。为之序而铭之。公娶李氏,继娶邹氏。子五人,其长副使君鸿渐也,次鹤鸣,虎文,雉膏,马良。孙男九人:承家,承烈,承宣,承武,承文,余未名。曾孙男四人。享年七十有九。铭曰:
学古为儒,委蛇歩趋,挹其容者,以为此山泽之癯。貤封自天,有子则然。署其墓者,以为此梧州之阡。
杨母唐孺人墓志铭【唐顺之】
唐孺人者,余大父给事中曾可公之女,余父永州知府有懐翁之姊,余顺之之姑,知冠县晋斋公讳溢之妇,太学生东墅君讳墉之妻。给事公与知县公同年也,故孺人以字于杨。孺人性孝而惠,少从给事公于官。给事公卒,孺人从其母周孺人与弟有懐翁扶衬归,毁而呕血,几不可药,积数年乃止。及归东墅,而东墅嫡母金与生母潘孺人事之两得其心。中岁,姑金与东墅君相继卒,孺人茕茕遭两丧,哀恸积痞而痼。晩年又遭叔父丧,恸而又病,病少间,痞又作,遂不起。嘉靖壬寅八月初四日也,年六十有三。自孺人始嫁时,杨氏门户方盛,舅姑皆无恙,家事一不以关孺人,而衣食饶给。周孺人又甚爱其女,欲数见之,孺人不数月輙一来,每来必月留乃去。既去则我馈遗问讯之使日不絶于路,孺人亦数相报以为常。当是时,孺人不知为妇之劳,而晏然有为女之乐。后周孺人既没,舅知县公亦物故,东墅与其兄析产,东墅又少读书,不善治生,则家日落于曩时。孺人上奉寡姑,下厘家妇井臼蚕绩,必自操之,而亦不能如曩之饶给也。后东墅又死,其子又析产为四,则家又益落。自周孺人之没,而孺人独与其弟妇相际,则岁乃一来。其后又独与其诸侄妇相际也,或四三岁乃一来。其馈遗问讯之使,其数与疎,亦率如其来之数。孺人徃来母家既稀阔,诸子又各自谋生,或携妻子徃田庐治田,或徃赘于妇家。孺人更悄然寡居,而黾勉有无,至老且病,或不自休也。盖孺人所厯于夫家与母家,凡三世而一变。呜呼,此可以知人世之感矣。有懐翁与孺人最友爱,孺人病且死,而有懐翁适官永州,以是病不及候其药,没不及慿其尸。病则侄顺之徃候其药,没则侄正之徃慿其尸,而以讣于永州。初,孺人送弟徃永州,泣之甚曰:“吾其不及见吾弟乎!”至是竟。死且死,谓诸子曰:「汝诸兄弟幸辑睦,吾不恨矣。」呜呼!诸子其终奉孺人之教以周旋乎?诸子勉之!诸子者,鋭、鎜、鐈、鉷也。鎜,太学生;鐈、鉷,郡诸生。贺氏、周氏、邹氏、沈氏,其妇也。邹妇先孺人七月而卒,遂与孺人同时以塟。邹于诸妇中最孝,故其卒也,孺人哭之极哀,遂以病。女一嫁郡诸生蒋瑫,孙男五。塟以十二月十五日,墓在袁塘之原,合于东墅君之兆。将塟,壻瑫既为之状,而顺之乃铭曰:
夫竁其中,旁有令妇孺人归此,其永不朽。
王冢妇唐孺人墓志铭【唐顺之】
译公姓朱,名讳某,字某,是吴县人。父亲东耕君,因隐德而得到谥号,受到乡里的推重。公读书成为儒生,在县学学习若干年后,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在太学一年,辞去学业回家养老。第二年,儿子鸿渐考中进士,历任兵部武选主事。于是天子封公为武选主事。后来鸿渐任武选郎中,不久任瑞州知府,又调任广信知府,再从广信调任梧州知府;公也再次因鸿渐尚未离开梧州而受封,最终在家中去世,具体是某年某月某日。公从年轻时便刻苦立志读书,曾寄居苏城北面的宝幢寺。寺旁有一间空屋,寺僧把棺材寄放在其中,年代久远,棺木堆积在墙壁之间,鬼气逼人,门前没有脚印。公高兴地说:“这才是真正适合我读书的地方。”于是独自带着一个童子到那里读书。每到半夜,或者白天遇到风雨,常常有阴森的声音,像呼啸,又像哭泣。那个童子多次认为是鬼,最终惊恐成病而死;公却照旧在里面读书。公既是年长的儒生,精通经学,又生性爱好作诗,著有《草堂集》,共十卷。苏州人向来多以诗歌成名,近来则以迪功郎徐昌谷最为显著。昌糓曾多次拜访公,与他谈论诗歌。公说:“诗最贵在于形成自己的风格,格调卑下柔弱固然不可取;如果拘拘然摹仿前人,务求逼真,也同样是词章家的大忌。况且古人作诗,是用来寄托性情的。如果从体裁上有所收获,却在性情上有所丧失,那么诗又有什么用呢?”昌糓十分信服他的话。因此,公的诗虽然深受古人影响,但归根到底还是抒写自己的心意,大略就像他对昌糓所说的那番话一样。昌糓的诗,天下的文人才士没有不喜欢称道的;而公的诗,即使是吴地那些向来喜爱作诗的人,也多半不能举述其中的词句。难道是公善于韬光蓄势,既然已经隐居,便不愿借言辞来彰显自己吗?还是古人所谓山林泽薮中的士人,必定要有所等待,然后才能施展于世吗?他们所谓的‘有所等待’,并不只是等待掌握权柄。即使是文辞技艺,如果已经可以凭此在世上自我振作起来,难道也不能算作有所等待吗?公读书直到老年而始终没有得到际遇,后来便把这种抱负寄托在他的儿子副使君身上。副使君性情刚直,很有气节,不善于随时势高低而进退。他做官时,也往往多有刚正不阿之处。他从任郎官起积累了若干年资历,才出任地方长官;任地方长官历经三郡,积累了若干年,最后调任梧州。梧州是瘴疠流行、偏远荒僻的边地。副使君高兴地说:‘我从家大人那里所听到的就是这样,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公也高兴地说:‘我的儿子能够这样,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公去世三年后,某月某日,副使君才在阳山白墡坞北麓寻得墓地,终于能够安葬公。在下葬前,副使君准备了记述公生平事迹的行状,前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一向与副使君友善,他所说的话应当不会虚假。于是我为公作序并撰写铭文。公娶李氏,续娶邹氏。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副使君鸿渐,次子为鹤鸣、虎文、雉膏、马良。孙子九人:承家、承烈、承宣、承武、承文,其余尚未命名。曾孙四人。享年七十九岁。铭文说:学习古道而成为儒者,举止从容,步履有序;接近并观察他仪容的人,都以为他是这山林泽薮中的清瘦之士。加封的恩典来自上天,有这样的儿子便能得到。题写在他墓上的人,都把这里看作梧州的墓道。《杨母唐孺人墓志铭》〔唐顺之〕 唐孺人,是我祖父给事中曾可公的女儿,我父亲永州知府有懐翁的姐姐,我顺之的姑母,知冠县晋斋公讳溢的妻子,太学生东墅君讳墉的妻子。给事公和知县公是同年中举的,因此孺人嫁给了杨氏。孺人性情孝顺而仁厚,年轻时跟随给事公在任所。给事公去世后,孺人跟随母亲周孺人和弟弟有懐翁扶送灵柩回乡,悲伤得呕血,几乎无法医治,过了几年才停止。嫁到东墅家后,东墅的嫡母金氏和生母潘孺人都能得到她的侍奉,彼此相安。中年时,婆母金氏和东墅君相继去世,孺人孤苦地遭逢两次丧事,悲痛积结成痞块而成为痼疾。晚年又遭逢叔父丧事,悲恸之后再次患病;病情稍有缓解,痞块又发作,于是终于不起。那是嘉靖壬寅年八月初四日,她享年六十三岁。孺人刚出嫁时,杨氏门第正盛,公婆都还健在,家中的事务一点也不让孺人操劳,衣食也十分充裕。周孺人又非常疼爱女儿,想常常见她,孺人每隔几个月就回来一次,每次一定住满一个月才离开。她离开后,我家馈赠物品、问候的使者每天不断往来;孺人也常常回信答谢,成为惯例。那时,孺人还不知道做媳妇的劳苦,安然享受着做女儿的快乐。后来周孺人去世,知县公也去世了,东墅和他的兄长分割家产;东墅又不爱读书,也不善于经营生计,于是家境一天天比从前衰落。孺人上面侍奉守寡的婆母,下面料理家中妇女的舂米、汲水、养蚕、纺织等事,必定亲自操持,但家中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富足了。后来东墅又去世,他的儿子们又把家产分成四份,家境更加衰落。自周孺人去世后,孺人只和弟媳相互往来,于是一年才来一次。后来又只和各位侄媳相互往来,有时四五年才来一次。馈赠和问候的使者,次数和疏密,也大体同她来往的次数相同。孺人往来娘家已经稀少,几个儿子又各自谋生,有的带着妻子儿女到田庄料理田地,有的到妻子家入赘。孺人更加悄然孤居,勉强维持家中有无,直到年老患病,有时还不能自行休息。孺人在夫家和娘家所经历的事情,总共三代便发生一次变化。唉!由此可以知道人世间的感慨了。有懐翁和孺人最为亲爱,孺人病重将死时,有懐翁正好在永州任官,因此有懐翁来不及等候她服药,去世时也来不及凭尸临丧。她生病时,侄子顺之前去侍候她服药;她去世时,侄子正之前去凭尸,并把讣告送到永州。当初,孺人送弟弟前往永州,哭得十分悲切,说:“我大概来不及再见到弟弟了吗!”到这时果然应验了。临死之前,她对几个儿子说:“你们兄弟幸而和睦相处,我就没有遗憾了。”唉!几个儿子最终能奉行孺人的教诲,彼此周全相处吗?你们要努力啊!几个儿子是鋭、鎜、鐈、鉷。鎜是太学生,鐈、鉷是郡学生。贺氏、周氏、邹氏、沈氏,是他们的妻子。邹氏早在孺人去世七个月前去世,于是和孺人同时下葬。邹氏在几位媳妇中最孝顺,所以她去世时,孺人哭得极其悲哀,终于因此得病。女儿一人,嫁给郡学生蒋瑫;孙子五人。孺人于十二月十五日下葬,墓在袁塘原,与东墅君的墓穴合葬。将要下葬时,女婿瑫已经替她写好了行状,顺之于是作铭说:墓穴开在这里,旁边有贤德的媳妇孺人归葬于此,她将永远不朽。王冢妇唐孺人墓志铭【唐顺之】
孺人姓唐氏,常之武进人,户科给事中曾可公之孙,永州守有懐翁之女,礼部郎中无锡王君九岩之妇,编修王懋中立道之妻,而余顺之之妹也。孺人后其兄五岁而生,于姊妺行为第三。孺人幼颕慧,紃组字书,不烦于教而若素为之。兄每曰:“惜女不为丈夫子,而有懐翁亦为之择壻。”后乃得懋中。十有七岁而归,二十有六岁以懋中官编修故封,三十有三岁而卒。其妇于懋中者十有七年。王氏故饶,而懋中又少贵也。孺人从于宦者十年,然所服御一不改其素,非宾燕不设兼肉。或懋中偶饭于他所,孺人辄为蔬具。问之曰:“吾适不喜肉耳。”惟为懋中肉必手调,或一饭数起以为常。懋中始未有子,而孺人齿仅踰弱也,然已数忧之。一日自归寜,载一女子俱还,顾谓懋中曰:“君大宗之后,也不可以不亟图此。”于卜相皆宜,予故为君聘之。既乃时时为理膏沭、笄栉、饰容止,惟恐不当懋中意者。呜呼!吾母任宜人,有少君裙布之俭,是以诸女化之,而孺人能淡泊撙约于既贵之后。任宜人有小星逮下之慈,是以诸女化之,而孺人能委曲置妾于方盛之年,盖所濡染者然也。孺人事其姑朱安人,朱安人煦濡温厚,无与此孺人于诸姒中尤曲得其欢,是以孺人每自喜以为其在姑之侧也,如在母之侧也。其事懋中,懋中简重详慎,内行修饬,孺人揣其意所注,辄婉为将顺,若恐伤之。然懋中或有微过,则终日不自得。其有善未尝不力从臾其间,是以懋中每自喜以为吾得吾妻也,如得吾友也。孺人从懋中而北也,其念朱安人数千里外,欵欵然如在朱安人之侧也。其辞懋中于京师而归事朱安人也,则念懋中数千里外,欵欵然如在懋中之侧也。既死且愦矣,索杯羹尝之以为甘也,目女奴使进懋中所盖,犹如在懋中之侧也。呜呼悲矣!孺人卒于嘉靖甲辰五月二十一日,初懋中在京师,欲请归省,令孺人先归。时暑月,舟人病寒热相染,有死者。孺人以一女子,携数幼儿女,与病者同载,厯险数千里,固已心恐憔悴,幸不病。抵家未一月,病遂作,再旬而卒。其病亦寒热也。子一人,化弘聘太学生安子介女;女二人,其一人者,母故孺人归寜时所载与俱还者也。呜呼!吾宗自吾曾祖赠给事公而下,其男子幸不絶衣冠,而女子之贵,则自孺人始。孺人姊妺凡六人,以夫贵者,于今两人,其未三十而贵于室也,独孺人为然。然卒夺之年以死,岂其丰其啬,固皆适然而值之者耶?抑亦数之定而不可益损者耶?懋中将以丙午春正月三日塟孺人于前王村之新阡。懋中既述孺人之行为状矣,而余为之铭曰。
史氏之妺,史氏之妻,史也状之,史也铭之。后有考者,其将在兹。
封孺人庄氏墓志铭【唐顺之】
译孺人姓唐,是常州武进人,户科给事中曾可公的孙女,永州太守有懐翁的女儿,礼部郎中无锡王君九岩的儿媳,编修王懋中立道的妻子,也是我顺之的妹妹。孺人比她哥哥晚五年出生,在姐妹中排行第三。孺人幼年聪慧,编织、刺绣和读书,不用烦劳教导,便像素来就会一样。哥哥常说:“可惜妹妹不是男儿,如果是男儿,有懐翁也会替她选择女婿。”后来终于嫁给了王懋中。十七岁出嫁,二十六岁时因懋中任编修,按恩例受封为孺人;三十三岁去世。她做懋中的妻子共十七年。王家本来富裕,懋中又年轻显贵。孺人随夫做官十年,但穿用一点也没有改变平日的朴素;不是宾客宴饮,从不摆设两种以上的肉食。有时懋中偶然在别人家吃饭,孺人总是只准备蔬菜。别人问她,她说:“我只是恰好不喜欢吃肉罢了。”唯独给懋中做肉食时,必定亲手调制,有时一顿饭要起身数次,这成了常态。懋中起初还没有儿子,孺人年纪也刚过二十,但已经屡屡为此忧虑。有一天她从娘家归宁,带着一个女子一同回来,回头对懋中说:“您是大宗之后,不能不赶紧谋划这件事。这个女子各方面都适合,我所以替您聘来。” 此后她时时替懋中整理膏沐、簪笄、梳妆和仪容举止,只怕有不合懋中心意的地方。唉!我的母亲任宜人有少君穿着裙布的俭朴,所以几个女儿都受到感化,孺人才能在已经显贵之后仍然淡泊节俭。任宜人又有如小星降临下民般的慈爱,所以几个女儿都受到感化,孺人才能在正当盛年时委婉地为丈夫置妾;这大概就是她受到熏陶的缘故。孺人侍奉婆母朱安人,朱安人和煦温厚;孺人在众妯娌中尤其能曲意顺从,最能得到婆母欢心,因此孺人常常自己感到高兴,认为侍奉婆母就像在母亲身边一样。她侍奉懋中,懋中简朴持重而周详谨慎,内在品行修养严整;孺人揣摩他所关注的事情,总是婉转地顺从成全,仿佛害怕伤害他。但懋中有时稍有过失,她便整天闷闷不乐。他有好的事情,她从来没有不尽力在其中赞助推动的,因此懋中常常自得地说,认为得到这个妻子就像得到一个朋友一样。孺人随懋中北上时,思念远在数千里外的朱安人,情意深厚,仿佛就在朱安人身边;她在京师辞别懋中,回来侍奉朱安人时,又思念远在数千里外的懋中,情意深厚,仿佛就在懋中身边。她临死前已经神志昏乱,还索要一杯羹汤尝味,说很甘美;她用眼睛示意女奴把懋中所用的被子送来,仍然像是在懋中身边一样。唉,真是悲痛啊!孺人死于嘉靖甲辰年五月二十一日。当时懋中在京师,想请求回乡省亲,便让孺人先回去。那时正值暑月,船夫之间寒热病互相传染,有人因此死亡。孺人带着一个女子,携带几个年幼的儿女,和病人同船,经历数千里的险途,心中本已恐惧憔悴,幸而没有染病。到家还不到一个月,病便发作,过了二十天去世。她所患的也是寒热病。儿子一人,化弘已经聘娶太学生安子介的女儿;女儿二人,其中一人就是她母亲孺人归宁时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唉!我家自曾祖赠给事公以下,男子幸而没有断绝仕宦,而女子的显贵,则从孺人开始。孺人的姐妹共有六人,如今因丈夫显贵的有两人;在未满三十岁时便在夫家显贵的,只有孺人一人。然而她最终又被夺去年寿而死,难道是命运有丰有啬,本来都是偶然遭逢的吗?还是寿数早已注定,不能增减呢?懋中将于丙午年春正月初三,把孺人安葬在前王村的新墓地。懋中已经写好了孺人的行状,我于是替她作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她是史氏的妹妹,也是史氏的妻子;史氏为她写行状,又由史氏为她作铭。后来考察此事的人,大概将从这里得到依据。封孺人庄氏墓志铭【唐顺之】
孺人病踰三年,嘉靖戊申冬十一月二日而卒,年四十有一。孺人之病也,积于惊,发于悲,■〈▯戚〉于郁。庚子冬,余以狂谬俟罪者二十七日,孺人寤寝惕惕,若其夫蹈不测而已,不能以生。然者既蒙恩免归,孺人抱余惊就途,抵家热蒸骨,如是者数年,热渐解而瘠不复肉矣。未几,母陈孺人卒,临尸而骤淋,盖医家悲恸肺之证也。每淋辄晕死,如是者又二年,淋既止而生气耗矣。自是■〈月贞〉肿瘕泄,百痛间作。既病甚,则念其二女未有所归,又以为女纵得所归而巳,且旦暮死,不能终其奁具褵帨之事。以为郁郁虽其病必不起,而其蹙之也则若以是然者,丛三不可觧之情,以竟成三不可药之疾。呜呼,其可哀也巳。孺人庄氏,河间守鹤溪公之女,孙静思翁之女,永州守有懐翁之妇。其夫余顺之也,年十七而嫁,二十六而夫为编修,以恩例封孺人。孺人始嫁见于舅姑,舅曰:“所嘱妇者无他,第闺外不闻妇声足矣。”自是舅徃来闺外,竟二十余年不识孺人声。舅每叹以为能妇。余癖于书,平生不一开口问米盐耕织事,则以孺人为之综理也。余最迂僻寡合,入门则欢然若得朋,以孺人素能得余心事也。其与余处者则然,而其钟情母子间也特甚。自父母之慕,虽男子或移于妻子,而女子于父母家记礼者亦外而不内。孺人虽以与余二十余年之欢,未尝一日辍其母子之恋。其所为父母家计者,黾黾焉悉其乏而排其难,较其家事未尝少内外之也。其教二女也,爱不废严;其教子也,严过于余。其封十五六年,余未尝为置一翠冠,其所享率如是。孺人固不少谪望我,而余所居官每不能过慎以速咎,则孺人口不敢止也,而心切苦之。故余尝谓孺人女也而任子之事,母也而兼父之严,未尝过享其夫有官之奉,而蹙于其夫有官之累。然则所谓三不可解于情者,盖不独其致疾时,自其居尝则然也。孺人卒于鸡鸣时,烛入则渐矣。自其夫及其女与妾与女奴皆有嘱嘱余者曰:「吾身后而当为计,则然。」又曰:「箧中衣以归二女,余衣以与妾。」已而曰:「田五畆以遗吾家。」然则其不可解,又不独其病时及瞑,犹尚不能解也。孺人有烈性,居常不媚笑,语如庄士,又每闻余死生之说,若有契焉,故其卒也精明若此。塟且迫不及,请铭于当世之君子,而余又茹痛不能详也。谨述其死生大致,以见孺人之平生。子一人,鹤征聘,万氏礼部主事思节之女。女二,其长者以字行,太仆卿孙公南野之孙臬,则卒之前一月也。塟以卒之年十二月十九日,袝于姑任宜人之墓,而先一年则余弟妇窆焉。孺人事姑六年,而姑卒,其妯娌间姊妺也。余既已载之弟妇志中矣,故于孺人之塟,也为之辞以慰之曰:
姑于是只,娌于是只,生苦离只,死相随只。
贺氏孙杨二妻墓志铭【唐顺之】
孙孺人者,太学生贺君汝勉之妻,而杨孺人者,汝勉之继妻也。孙孺人卒于正徳庚辰七月四日,而杨孺人卒于嘉靖辛夘七月八日。至是为嘉靖丁酉十一月二十一日,始同塟于先茔之次,其地曰官坝。而汝勉因以二孺人之铭来请于余。余有女嫁于贺,而汝勉之女又妻于余甥。余女与甥徃徃能道二孺人之行,而况乡进士姜君为之状,可信也。乃不辞而许之。孙孺人父承事郎讳堂,杨孺人父承仕郎讳昺。孙、贺皆丹阳巨族,而杨之族亦望于无锡。故二孺人相继归于贺氏,有朱陈之睦焉。而二孺人者,又皆柔惠婉娩,克嫓厥羙,盖若生于一家而非二姓之女,偶然以聚为一人之妇者。初,汝勉未有子,是时汝勉与孙孺人年尚少,可以有待。而孺人已为汝勉置侧室,且日夜冀其有子,甚于自冀其有子也。及病且死,犹惓惓以贺氏无子为意,而属其妾曰:“汝无子,吾不瞑矣。”又属其女曰:“妾幸有子,汝同胞也,汝善视之。”其望深而虑逺,如平常时而不自知其身之悲也。孙孺人既没,而侧室果有子。其后杨孺人自有子与女矣。杨孺人抚侧室之子如孙孺人之志,而均之于已子,不曰“吾子嫡也”。杨孺人嫁孙所遗二女,悉其装以遣之,不曰“留以嫁吾女也”。此凡妇人之所难,而二孺人能之。其操行大畧相同,而孙既无子,杨有子矣。又夭,孙年止三十有七,杨年止二十有七。又皆不幸早世。呜呼,此汝勉之所以悲恸而必求予铭之,使二孺人有传也。虽然,顾予不文,其能使孺人有传耶?汝勉子二人,杨孺人生一子,九岁而夭。其一曰某,聘何氏,侧室刘出也,为杨孺人所抚者,而其母故孙孺人所置也。女三,其二嫁杨鋭、周书,皆孙出,而鋭者余甥也。其一尚幼,杨出也。为之铭曰:
其生也不相识,而死其同宅以寜厥魄;其死也不偕行,而塟其同铭以垂厥声。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二十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二十三
译孺人患病超过三年,于嘉靖戊申年冬十一月初二去世,享年四十一岁。孺人的病,是积累于惊恐,发作于悲伤,■〈▯戚〉于忧郁。庚子年冬,我因狂妄谬误等待治罪二十七日,孺人睡梦中都惶惶不安,好像她的丈夫遭遇了不可测的祸患,自己也无法活下去。然而我后来蒙恩免罪回家,孺人抱着因我而生的惊恐上路;到家后热气蒸灼骨髓,像这样过了几年,热气渐渐消退,但身体消瘦,再也长不回肌肉。不久,母亲陈孺人去世,她临尸痛哭,忽然大量淋漓出汗,大概是医家所说的悲恸伤肺之证。每次出汗便昏厥欲死,这样又过了两年;出汗虽然停止,生气却已经耗损。从此腹中出现■〈月贞〉肿、瘕块,并发生泄泻,各种疼痛间歇发作。病重以后,她想到两个女儿还没有出嫁,又认为女儿即使能够嫁得好,自己也将早晚死去,不能完成为她们置办嫁妆衣物的事情。她认为忧郁不解,病一定无法痊愈;而她之所以忧愁,又仿佛正是因为这些事情。三种无法排解的感情交集在一起,终于造成三种无法医治的疾病。唉,真是可悲啊!孺人姓庄,是河间太守鹤溪公的女儿、孙静思翁的女儿、永州太守有懐翁的儿媳。她的丈夫是我顺之;十七岁出嫁,二十六岁时丈夫任编修,按恩例受封为孺人。孺人初次拜见公婆时,公公说:“对媳妇没有别的要求,只要闺房之外听不到媳妇的声音就够了。”从此公公在闺房外来往,竟二十多年没有听到孺人的声音。公公常常感叹,认为她是贤能的媳妇。我沉迷于读书,平生从不亲自开口过问米盐、耕织之事,因此都由孺人总理。我最为迂腐孤僻,和人很少合得来,一进家门却欢然如同得到朋友,因为孺人一向能够体察我的心事。她和我相处是这样,而她对母子之情尤其深厚。自古以来对父母的思念,即使男子也有可能转移到妻子儿女身上;女子在父母家遵守礼法的,也往往把这种感情放在外面而不能保持在内心。孺人虽然和我享有二十多年的夫妻欢乐,却没有一天停止对母亲和子女的思念。她为娘家筹划事情,总是勤勤恳恳,完全了解娘家的困难并替它排解;衡量娘家事务,从来不稍有内外之分。她教育两个女儿,爱护却不废弃严格;教育儿子,严厉超过我。她受封已有十五六年,我从未替她置办过一顶翠冠;她所享有的待遇大体就是这样。孺人本来很少责怪怨望我,但我任官时常常不能过分谨慎,以至招致祸患,孺人嘴上不敢制止,心中却深深为此痛苦。所以我曾说,孺人身为女儿却承担了儿子的责任,身为母亲却兼有父亲的严厉;她从未过分享受丈夫做官的供养,却为丈夫做官所带来的拖累而忧愁。这样看来,所谓感情上三件无法排解的事情,并不只是她致病时如此,她平日生活时就已经如此了。孺人在鸡鸣时去世,烛光照进来时,病情已经渐渐加重。从她丈夫、女儿、妾和女奴那里,都有临终前反复嘱咐我的话:“我死以后,你应当替我作安排。”又说:“箱子里的衣服送给两个女儿,其余衣服给妾。”不久又说:“五亩田留给我家。”这样看来,她的无法排解也不只是在病重和临终之时,直到将死仍然不能解脱。孺人性情刚烈,平常不媚笑,说话像庄重的士人;又每当听到我谈论生死之事,便仿佛深有契合,所以她临终时精神竟如此清明。下葬日期将近,来不及请当世君子作铭,而我又含着悲痛不能详述,只谨慎叙述她生死的大概,以此显现孺人的一生。儿子一人,鹤征已聘娶万氏礼部主事思节的女儿。女儿二人,长女以名字中的字排行,已经许配给太仆卿孙公南野的孙子孙臬,那是在孺人去世前一个月的事。她于去世当年十二月十九日下葬,附葬在婆母任宜人的墓旁;而前一年,我的弟媳也埋葬在那里。孺人侍奉婆母六年,婆母去世;她和弟媳妇之间情同姐妹。我已经在弟媳的墓志中记载过这些事情,所以在孺人下葬时,又作辞来安慰她说:婆母在这里,儿媳也在这里;活着时苦于分离,死后便彼此相随。贺氏孙氏杨氏二妻墓志铭【唐顺之】孙孺人,是太学生贺君汝勉的妻子;杨孺人,是汝勉的继妻。孙孺人死于正德庚辰年七月初四,杨孺人死于嘉靖辛卯年七月初八。到嘉靖丁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才把她们同葬在祖坟旁边,那里名叫官坝。汝勉因此拿着两位孺人的墓志来请我撰写。我有女儿嫁给贺氏,汝勉的女儿又嫁给我的外甥。我的女儿和外甥常常能够讲述两位孺人的品行,何况乡进士姜君还替她们写了行状,确实可信。因此我没有推辞便答应了。孙孺人的父亲是承事郎讳堂,杨孺人的父亲是承仕郎讳昺。孙氏、贺氏都是丹阳的大族,杨氏一族在无锡也有声望。所以两位孺人先后嫁入贺氏,彼此有朱陈两姓那样的和睦。两位孺人又都柔顺仁惠、温婉娴淑,能够匹配贺家的美德,仿佛生在同一家中,并非两个姓氏的女子偶然聚在一起成为同一人的妻子。当初汝勉没有儿子,那时汝勉和孙孺人年纪还轻,本来还可以等待;但孙孺人已经替汝勉置办侧室,并且日夜盼望她生子,比盼望自己生子还要强烈。到她病重将死时,还念念不忘贺氏没有儿子,嘱咐她的妾说:“你若没有儿子,我死也不能瞑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八日〕 她又嘱咐女儿说:“妾幸而有了儿子,他是你的同胞弟弟,你要好好照看他。”她的期望深远,考虑周详,和平常一样,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身处悲惨境地。孙孺人死后,侧室果然生了儿子。后来杨孺人自己生了儿子和女儿。杨孺人按照孙孺人的遗愿抚养侧室的儿子,把他和自己的孩子同等看待,从不说“我的儿子是嫡子”。她把孙孺人遗下的两个女儿都嫁出去,完全置办嫁妆送她们出嫁,从不说“应当留下这些财物给我的女儿出嫁”。这些都是一般妇人难以做到的,而两位孺人都做到了。她们的操行大致相同,只是孙孺人没有儿子,杨孺人有了儿子;儿子又早夭。孙孺人只活到三十七岁,杨孺人只活到二十七岁,也都不幸早逝。唉!这就是汝勉悲痛万分,必定要请我为她们作铭,使两位孺人得以流传的原因。不过,我才学浅陋,难道真能使孺人流传吗?汝勉有两个儿子;杨孺人生的一个儿子,九岁便夭折。另一个名为某,已经聘娶何氏,是侧室刘氏所生,也是杨孺人抚养的孩子,而他的母亲原是孙孺人所置的妾。女儿三人,其中两个嫁给杨鋭、周书,都是孙孺人所生,杨鋭是我的外甥;另一个还年幼,是杨孺人所生。铭说:她们活着时彼此不相识,死后却同葬一处,使她们的魂魄安宁;她们死时不能同行,葬时却共用一篇铭文,使她们的声名流传。《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二十 (明)贺复征编 ○墓志铭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