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九十八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八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045–3061 段

君讳谷,字应之,世为开封尉氏人。曽祖节,祖遇,皆不仕。父炳,为郑州原武县主簿,因留家焉,今为原武人也。君举进士及第,为河阳、河南主簿,苏州观察推官,开封府士曹参军,迁著作佐郎,知阳武县,通判睂州,累官屯田员外郎,复知阳武县,以疾致仕,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九。君为人刚介,好学问,事父母孝,与朋友信。其为吏洁亷,所至有能称。其在河南时,予为西京留守推官,与谢希声、尹师鲁同在一府,其所与游,虽他掾属宾客,多才贤少壮驰骋于一时,而君居其间,年尚少,独苦羸病肺,唾血者已十余年。幸其疾少间,輙亦从诸君饮酒。诸君爱而止之。君曰:“我岂久生者耶?”虽他人视君,亦若不能胜朝夕者。其后同府之人皆解去,而希声、师鲁与当时少壮驰骋者丧其十八九,而君癯然唾血如故。后二十年,始以疾卒。君虽病羸,而力自为善,居官为吏,未尝废学问,多为贤士大夫所知。乃知夫康强者不可恃以久,而羸弱者未必不能生。虽其迟速长短相去几何,而强者不自勉,或死而泯灭于无闻;弱者能自力,则必有称于后世。君其是己。君尝谓予曰:“吾旦暮人耳,无所取于世也,尚何区区于仕哉?”然吾尝哀禄之及于亲者薄。若幸得不死,而官登于朝,冀得国家褒赠之宠,以荣其亲,然后归病于原武之庐,足矣。乃益买田治室于原武,以待君。自河南、苏州累为名公卿所荐,乃迁著作为郎官,赠其父太子中允,母宋氏京兆县太君。于是遂致仕归于原武,营其徳政乡之张固村原。将葬其亲,卜以皇佑五年十一月某日用事,前四日君亦卒,遂以某日从葬于原上。予与君逰久,记其昔所谓予者,且哀君之贤而不幸,又嘉君之志信而有成于其葬也,不及铭,乃表于其墓。君娶祝氏,封华阳县君,有子曰损,试将作监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欧阳修撰。

太常博士周君墓表【欧阳修】

有笃行君子曰周君者,孝于其亲,友于其兄弟。居父母丧,与其兄某、弟某居于倚庐,不饮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丧而癯然不能胜人事者,葢久而后复。自孔子在鲁,而鲁人不能行三年之丧,其弟子疑以为问,则非鲁而他国可知也。孔子殁而其后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亲者多矣。或居丧而不哀者有矣,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丧礼者有矣,或知礼而以谓丧主于哀而已,不必合于礼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尽孝,居丧尽哀而以礼者也。礼之失久矣,丧礼尤废也。今之居丧者,唯仕宦、婚嫁听乐不为此,特法令之所禁尔。其衰麻之数,哭泣之节,居处之别,饮食之变,皆莫知夫有礼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无所望于其上,其遂废矣乎?故吾于周君有所取也。君讳尧卿,字子俞,道州永明县人也。天圣二年举进士,累官至太常博士,歴连、衡二州司理叅军,桂州司录,知髙安、宁化二县,通判饶州,未行,以庆厯五年六月朔日卒于朝集之舍,享年五十有一。皇佑五年某月日葬于道州永明县之紫微冈。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赠某官。母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君学长于毛、郑诗、左氏春秋,家贫不事生产,喜聚书,居官禄虽薄,常分俸以赒宗族朋友。人有慢已者,皆厚为礼以媿之。其为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卷。君有子七人:曰谕,鼎州司理叅军;曰诜,湖州归安主簿;曰谧,曰讽,曰諲,曰说,曰谊,皆未仕。呜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于事君而忠,仁于宗族而睦,交于朋友而信,始于一乡,推之四海,表于金石,示之后世而劝。考君之所施者,无不可以书也,岂独俾其子孙之不陨也哉。

永春县令欧君墓表【欧阳修】

译又过了二十年,他才因病去世。君虽然病弱,却勉力行善;居官为吏,从未荒废学问,很多贤士大夫都知道他。因此可知,身体康健的人不能依靠健康长久生存,身体羸弱的人也未必不能长寿。虽然寿命迟速长短相差不多,但强健者若不自我勉励,可能死后默默无闻;羸弱者若能自强,便一定会在后世留下声誉。君正是这样的人。君曾对我说:“我只是朝不保夕的人,对世间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还何必为做官而苦苦奔走呢?”然而我曾哀叹他的俸禄对父母的供养太少。如果幸而没有死去,官位升到朝廷,希望能够得到国家褒奖追赠的恩宠,使父母荣耀,然后带病回到原武的房舍,就满足了。于是更加买田置屋于原武,等待君实现愿望。君从河南、苏州任职以来,屡次被名公卿推荐,于是升任著作郎官;追赠父亲为太子中允,母亲宋氏为京兆县太君。于是便退休回到原武,在德政乡张固村的墓地经营坟茔。将要安葬父母,择定皇祐五年十一月某日举行葬礼;前四天君也去世了,于是就在某日陪葬于墓地原上。我与君交游很久,记下他过去对我说过的话;又哀悼君的贤能而不幸,也赞许君的志愿终于在葬亲一事上实现。来不及为他作铭,于是写墓表刻在他的墓上。君娶祝氏,封华阳县君,有一个儿子名损,试任将作监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翰林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史馆修撰欧阳修撰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五年、十一月、四日〕 有一位品行笃厚的君子,名叫周君。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父母去世时,他与兄长某、弟弟某住在倚庐中,三年不饮酒、不吃肉。说话一定悲戚,哭泣一定哀痛。除去丧服后,他仍然瘦弱得不能承担日常人事,过了很久才恢复。自从孔子在鲁国时,鲁人不能实行三年丧服;他的弟子对此疑惑,拿来请问,那么其他国家不实行三年丧服也就可知了。孔子去世后,他的后世情况也可想而知。如今世上的人,知道奉养父母的很多。有的居丧却不悲哀;有的活着能奉养,死后却不能哀悼;有的不懂丧礼;有的虽然懂礼,却认为丧事只要悲哀就够了,不必合乎礼制。像周君这样,奉养父母尽孝,居丧尽哀,而且合乎礼制。礼制失传已经很久了,丧礼尤其废弛。如今居丧的人,只是不做做官、婚嫁、听乐这些事,不过是因为法令禁止罢了。丧服的等级、哭泣的节度、居处的区别、饮食的改变,都没有人知道其中有礼。居上位的人不以身作则,居下位的人也无所仰望,这样下去,礼制难道终于要废弃了吗?所以我对周君格外有所取法。君名尧卿,字子俞,是道州永明县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三月、七日〕 天圣二年考中进士,累官至太常博士,历任连州、衡州司理参军、桂州司录,知高安、宁化二县,通判饶州,尚未赴任,便于庆历五年六月初一在朝集之舍去世,享年五十一岁。皇祐五年某月某日葬于道州永明县紫微冈。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追赠某官。母亲唐氏,封某县太君。娶某氏,封某县君。君学问长于毛诗、郑笺和《左氏春秋》。家贫而不经营产业,喜欢聚集书籍;做官俸禄虽薄,却常常分出俸禄周济宗族朋友。有人怠慢他,他都厚礼相待,使对方感到惭愧。他做官时,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政绩;有文集二十卷。君有七个儿子:谕,任鼎州司理参军;诜,任湖州归安主簿;谧、讽、諲、说、谊,都还没有做官。唉!孝并不是一家之内的行为;它可以推广到侍奉君主而忠诚,施于宗族而和睦,交往朋友而守信。先从一乡开始,再推及四海,刻在金石上,展示给后世以劝勉。考察君所施行的一切,没有不能记载的,难道只是为了使他的子孙不至于衰落吗?君名庆,字贻孙,姓欧氏。他的上世是韶州曲江人,后来迁到均州郧乡,又迁到襄州谷城。干德二年,把谷城的阴城镇分出设置干德县,建立光化军,欧氏于是成为干德人。我曾任该县县令,询问当地父老乡亲中的贤者,大家都说有三个人。其中一人是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一人是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一人就是欧君。这三个人的学问和出处,没有一天不同;对朋友忠信笃厚,在宗族中以孝悌著称,在乡里通行礼义。干德人起初没有见过真正的学者,见到这三人,都尊敬礼遇并亲近爱护他们。不久三人都由乡里举荐考中进士,唯独君被有司黜落。二十年后,才以同三礼科出身,任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参军、监考城酒税,升彭州军事推官,知泉州永春县事。邓公已经在朝廷显贵,而君还只是州县小吏。君所到之处的上级官员多是邓公的旧交,君始终闭口不再提及从前的事情,直到离任,也没有人知道君是邓公的朋友。君做官清廉贫俭,宗族中孤儿幼童都养在家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乡里有人发生诉讼,多半到君那里判断曲直;只要听到他一句话,便不再争执,这件事直到今天还被人传说。唉,三个人所遵循的道理没有不同,为什么他们的穷达差异却这样大?但三人从未因此动心;即使干德人称赞三人,也不以贵贱区别他们,那么这种幸运或不幸,难道值得拿来谈论三人吗?然而显达者在一时显赫,困穷者却湮没而无人记述,那么行善之人凭什么受到劝勉,后世的人又凭什么考察先人的德行?所以我为他作墓表,以示给他的子孙。君有儿子世英,任邓城县令;世绩考中进士。君于天圣七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葬在干德西北广节山的原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五年、六月、二十卷、七人〕 曼卿名延年,姓石。他的上世是幽州人,幽州陷入契丹后,他的祖父石自成率家族从中逃出,向南归附。天子嘉奖他们来归,准备授予俸禄;他不肯接受,于是在宋州宋城安家。父亲名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风俗强悍尚武,曼卿年轻时也以气概自负;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只仰慕古人的奇特节操和伟大行为,对于世俗琐屑之事,认为没有什么能够动摇自己的心意。自知与时俗不合,于是整日混迹饮酒。然而他喜欢痛饮,大醉后颓然自放,因此更加与时俗不合。跟随他交游的人,都知道曼卿落拓而奇特,却不知道他的才能本来可以得到施展。四十八岁时,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身份死于京师。曼卿年轻时多次参加进士考试而未中,真宗推恩,三次参加进士考试都补授奉职。曼卿起初不肯就任,张文节公一向认为他奇异,对他说:“母亲年老,你还选择俸禄吗?”曼卿惊醒起身接受,于是升任殿直。过了很久,改任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感叹说:“这也可以用来施行政事啊。”县中有了政绩声誉;又任通判干宁军。母亲永安县君李氏去世,服丧期满后,任通判永静军,都以能干著名。

君讳庆,字贻孙,姓欧氏。其上世为韶州曲江人,后徙均州之郧乡,又徙襄州之谷城。干德二年,分谷城之阴城镇为干德县,建光化军,欧氏遂为干德人。修尝为其县令,问其故老乡闾之贤者,皆曰有三人焉。其一人曰太傅赠太师中书令邓文懿公,其一人曰尚书屯田郎中戴国忠,其一人曰欧君也。三人者,学问出处未尝一日不同,其忠信笃于朋友,孝悌称于宗族,礼义达于乡闾。干德之人初未识学者,见此三人,皆尊礼而亲爱之。既而皆以进士举于乡里,而君独黜于有司。后二十年,始以同三礼出身,为潭州湘潭主簿,陈州司法叅军,监考城酒税,迁彭州军事推官,知泉州永春县事。而邓公已贵显于朝,君尚为州县吏。所至上官多邓公故旧,君絶口不复道前事,至终其去,不知君为邓公友也。君为吏亷贫,宗族之孤幼者皆养于家。居乡里有讼者,多就君决曲直,得一言遂不复争,人至于今传之。嗟夫,三人之为道无所不同,至其穷达何其异也?而三人者未尝有动于其心,虽干德之人称三人者,亦不以贵贱为异,则其幸不幸岂足为三人者道哉?然而达者昭显于一时,而穷者泯没于无述,则为善者何以劝,而后世之来者何以考德于其先?故表其墓以示其子孙。君有子世英,为邓城县令;世绩举进士。君以天圣七年卒,享年六十有四,葬干德之西北广节山之原。

石曼卿墓表【欧阳修】

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间走南归。天子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竒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时,乃一混于酒。然好剧饮,大醉颓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竒,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曼卿少举进士不第,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竒之,谓曰:“母老乃择禄耶?”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通判干宁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自契丹通中国,徳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晏然,内外弛武三十余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说,籍河北、河东、陜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旨,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捍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率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取舍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忻欢及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

呜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与共大事,立竒功,非得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髙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污节,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内殿崇班薛君墓表【欧阳修】

译充任馆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回朝任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时,曼卿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后来太后去世,范讽因进言受到宠幸,引用曾经议论太后之事的人,使他们很快得到显官,想要引荐曼卿;曼卿坚决阻止,事情才作罢。自从契丹与中原通好,李德明完全占有河南一带,而宋朝臣属便致力于休兵养息,天下安宁,内外放松武备三十多年。曼卿上书陈说十件事,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元昊反叛,西方用兵,朝廷才想起他的话,召见并逐渐采纳他的意见,登记河北、河东、陕西百姓,得到乡兵数十万人。曼卿奉命到河东登记兵员,回来后符合圣意,赐绯衣银鱼。天子正想尽量发挥他的才能,他却已经病了。后来听说边将想用乡兵抵御贼军,他笑着说:“这只得到了我的粗略意见。没有训练的士兵,勇敢和怯懦混杂;如果怯弱者见敌便动摇,那么勇者也会跟着溃败。如今如果来不及训练,不如招募那些敢于行动的人,这样人人都是能战之兵。”他平时看待世事,轻视得仿佛不值得一做;但听他说明施政的方略,即使精心思考、深谋远虑的人也不能超过他。他相貌伟岸,喜欢饮酒,自负豪迈,仿佛不受法度约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三人、一人、一日、二十年〕 退下来考察他一生的取舍和大节,没有一件违背道理。他遇到别人,无论贤愚,都尽情表达自己的喜爱或否定;天下的是非善恶,合乎他心意的,并没有几个人。他的文章刚劲有力,符合他的意气。有儿子济滋。天子听说他去世,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官职,使其俸禄供养全家。他去世三十七天后,葬在太清的祖坟。其友欧阳修在墓上作表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七年〕 唉!曼卿宁可混同于世俗而自认为高尚,也不稍稍屈身迎合世俗,可以说是自重之士。士人所承担的志向越大,越看重自身;越看重自身,就越难以与世俗相合。然而若想与他共同成就大事、建立奇功,非得到这种难以合俗而又自重的人不可。古代杰出雄伟的人,没有不是负有超越世俗的志向的;所以有的人宁可毁坏自身、玷污节操,最终困顿而默默无闻;有的人直到老死才侥幸遇到机会,仍然能够稍微施展于世。像曼卿这样,不只是与世俗难以相合而不能施展才能,又不幸没有活到中寿,这大概是命运吧!实在令人悲哀啊!公名塾,字宗道,姓薛,是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简肃公的弟弟。薛氏世代的德行始末,见于简肃公的志文和碑文。公官至内殿崇班,于某年某月某日任官于蜀州时去世。他的儿子仲孺护送灵柩归葬绛州正平,先行安葬后前来,请求我作铭记载此事。我有幸曾为简肃公编次德行,如今又能为公作铭。铭文说:“公亲身正直清廉,任官以才干著称;只效法贤人,不愧为他的兄长。”下葬后,仲孺又来请求说:‘把铭文藏在墓中,确实可以使先君永垂不朽。但不如刻在墓道的碑碣上,使他的德行明白显现在世人面前。’我认为薛氏在绛州是显著的姓族,简肃公是公的兄长;公的世代德行,我已经在铭文中见到了,而他的儿子又想立碑使之昭明,可以说是孝顺了。然而我考察古代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把铭文留给后世,是因为文字简约而显著。到了后世衰微,撰文者自己疑虑后人不信,于是开始使文章繁复;仍怕不能彰显,又详细备述事迹,唯恐不能取得世人的信任。像薛氏在绛州声望显著,简肃公为天下所信,而我为公所作的铭文又不愧于他的兄长,那么公的铭文不需要繁复言辞也足以取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二月、四日〕 但他一生行事的始末,我也不敢省略,仍要记载在墓上。如今既然立碑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内容,就取其中可以简约而显著的部分写下,用来慰藉他儿子的孝思,也使绛州人相信这些话。” 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欧阳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七日〕 唉!曼卿,你宁可自行混同于世俗来求得高尚,也不稍稍委屈自己去迎合世俗,可以说是一个自重的士人了。士人所承担的志业越大,便越看重自身;越看重自身,便越难以与人合作。然而,想要和这样的人共同成就大事、建立奇功,非得到那些难以合作而又自重的士人不可。古代杰出雄伟的人,没有谁不怀有超越世俗的志向,所以有的人宁可毁伤自身、玷污节操,最终困顿而默默无闻;有的人直到老死,幸而才遇到知己,却还能稍稍为世所用。像曼卿这样的人,不只是与世俗难以契合而不能施展才干,又不幸未能活到中寿,这大概是命运吧!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内殿崇班薛君墓表》【欧阳修】

公讳塾,字宗道,姓薛氏。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简肃公之弟。薛之世德终始,有简肃公之志与碑。公官至内殿崇班,以某年某月某日卒官于蜀州。其子仲孺以其丧归葬于绛州之正平,先葬而来,乞铭以志。予幸尝纪次简肃公之德,而又得铭公。其铭曰:「公躬直清,官以材称。惟贤是似,不愧其兄。既葬而仲孺又来请曰:『铭之藏,诚以永吾先君于不朽。然不若碣于隧,以表见于世之昭昭也。』予惟薛氏于绛为着姓,简肃公于公为兄弟,而公之世德,予既见之铭,而其子又欲碣以昭显于世,可谓孝矣。然予考古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铭见于后世者,其言简而着。及后世衰,言者自疑于不信,始繁其文,而犹患于不彰,又偹其行事,惟恐不为世之信也。若薛氏之着于绛,简肃公之信于天下,而予之铭公不愧于其兄,则公之铭不待繁言而信也。然其行事终始,予亦不敢略而志诸墓矣。今之碣者,无以加焉,则取其可以简而著者,书之以慰其子之孝思,而信于绛之人云。」

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欧阳修】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讳汝士字尧夫开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阳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师鲁志其墓,而庐陵欧阳修为之铭。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砖,命太原王顾以丹为隶书,纳于矿中。嘉佑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阙之教忠乡积庆里。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纔数岁,而山甫始生,余及送者相与临穴视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余主试天下贡士,而山甫以进士试礼部,乃来告以将改葬其先君,因出铭以示余。葢君之卒离今二十有五年矣。初,天圣、明道之间,钱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学仕至贵显,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属适皆当时贤材知名士,故其幕府号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尝责以吏职,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树、竒花、怪石,其平台、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间,余得日从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以为乐。而君为人静黙修洁,常坐府治事,省文书,尤尽心于狱讼。初以辟为其府推官,既罢,又辟司録。河南人多赖之,而守尹屡荐其材。君亦工书,喜为诗,间则从余游。其语言简而有意,饮酒终日不乱,虽醉未尝颓堕,与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师鲁志之曰:“饬身临事。”余尝愧尧夫,尧夫不余愧也。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其礼不备。君夫人崔氏有贤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谨,克自树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谓有后矣。自君卒后,文僖公得罪贬死汉东,吏属亦各引去。今师鲁死且十余年,王顾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临穴者,及与君同府而游者,十葢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则病且衰,如余是也。呜呼!盛衰生死之际,未始不如是,是岂足道哉?惟为善者能有后,而记于文字者可以无穷。故于其改葬也,书以遗其子,俾碣于墓,且以写余之思焉。吉甫今为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始以进士赐出身。云

胡先生墓表【欧阳修】

译公讳塾,字宗道,姓薛,是资政殿学士、兵部尚书简肃公的弟弟。薛氏世代的德行始末,简肃公的志文和墓碑中已有记载。公官至内殿崇班,于某年某月某日任官于蜀州时去世。他的儿子仲孺把灵柩送回绛州正平县安葬,先行安葬后前来,请求我撰写铭文来记载此事。我有幸曾经编次记述简肃公的德行,又得以为公撰写铭文。铭文说:『公的品行正直清白,任官则以才干著称。只有贤德方面可以与兄长相似,不使兄长蒙羞。』安葬之后,仲孺又来请求说:『把铭文埋藏在墓中,固然确实可以使我的先君永垂不朽;但不如在墓道上立碑,使他的德行在天下人面前显明。』我认为,薛氏在绛州是著名的姓族,简肃公是公的兄长,而公的世代德行,我已经在铭文中加以表述,他的儿子又想立碑使之在世间显扬,可以说是孝顺了。然而我考察古代所谓贤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能通过铭文流传后世,是因为那些文字简约而显明。到了后世衰微,撰文的人自己疑虑文字不能取信,才开始把文章写得繁复,却仍担心不能彰显,于是又详备记述他们的事迹,唯恐不能使世人相信。像薛氏在绛州声名显著,简肃公为天下所信,而我为公所作的铭文又不使他有愧于兄长,那么公的铭文即使不使用繁多的辞句,也自然能够取信。然而,他一生行事的始末,我也不敢略去,已经把它记载在墓志中了。如今所要立的碑,没有什么可以超过这些文字;那么就选取其中简约而显明的内容,写下来以慰藉他儿子的孝心,也使绛州人相信这些事实。』 《河南府司录张君墓表》【欧阳修】所以,大理寺丞、河南府司录张君,名汝士,字尧夫,是开封襄邑人。明道二年八月壬寅日,他因病死在任上,享年三十七岁。死后第七天,葬在洛阳北邙山下。他的朋友河南尹师鲁为他写墓志,庐陵欧阳修为他撰写墓铭。由于下葬太仓促,来不及刻石,于是得到金谷的古砖,命太原王顾用朱砂写成隶书,放入墓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他的儿子吉甫、山甫把他改葬在伊阙教忠乡积庆里。张君最初葬在北邙时,吉甫才几岁,山甫还刚出生;我和送葬的人一起到墓穴边看下棺,封土后哭着离开。今年春天,我主持天下贡士的考试,山甫以进士身份参加礼部试,于是来告诉我将要改葬他的先父,并拿出墓铭给我看。算来张君去世距今已经二十五年了。当初在天圣、明道年间,钱文僖公镇守河南。文僖公是王公贵族之后,特以文学出仕而做到显贵,所到之处多招集文士;而河南的属吏又恰好都是当时贤能而有声望的人,所以他的幕府被称为天下最盛。张君就是其中一人。文僖公善于礼待士人,从不责令他们专务吏职;河南又有许多名山秀水、竹林、茂树、奇花、怪石,以及平台、清池和上下荒墟草莽之间的胜景,我得以每天跟随贤人长者赋诗饮酒,作为乐事。张君为人安静沉默,端正洁净,常坐在府署处理事务,审阅文书,尤其尽心于狱讼之事。他起初因征辟担任府中推官,任期结束后,又被征辟为司录。河南百姓多依赖他,太守和府尹也多次推荐他的才干。张君还擅长书法,喜欢作诗,有空便跟我游玩。他说话简洁而有意味,整日饮酒也不失态;即使醉了,也从不颓唐放纵。和他相处的人没有不佩服他的品德的。因此师鲁在墓志中说:“修饰自身,临事不苟。”我曾经对不起尧夫,但尧夫并没有对不起我。张君初葬时,大家都认为葬地不好,而且下葬仓促,礼仪也不完备。张君的夫人崔氏品行贤淑,能够教育儿子;两个儿子孝顺谨慎,能够自立,终于按吉利的卜兆改葬了张君。张君可以说是有后代了。张君去世以后,文僖公获罪,被贬后死于汉东,属吏们也各自离散。如今师鲁死去将近十多年了,王顾也死了六七年。那些送张君到墓穴边的人,以及和张君同在府中共事游乐的人,大概十之八九已经死去。幸存的人,不是年老,就是疾病缠身、日渐衰弱,像我就是这样。唉!盛衰和生死的关头,没有一次不是如此,这难道值得说吗?只有行善的人才会有后代,而记载在文字中的事迹可以流传无穷。因此在他改葬时,我写下这些话留给他的儿子,让他们刻在墓碑上,也借此抒发我的怀念。吉甫如今任大理寺丞,知缑氏县;山甫刚以进士身份被赐出身。《胡先生墓表》【欧阳修】

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后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尊。师道废久矣,自景佑、明道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尝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庆厯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着为令。后十余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逺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岁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尝居四五。其髙第者知名当时,或取甲科居显仕,其余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遇之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宻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宁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中丞于家。皇佑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岁余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乃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佑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呜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掲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述。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八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墓表二

鄠郊友人王君墓表【宋·范仲淹】

五行之秀见乎人,有清而贤,有蔽而愚。五行之数存乎命,或修而寿,或速而夭。颜子其犹病诸?吾友人王君,贤而夭之,其不幸矣夫!君讳镐,字周翰,其先澶渊人也。曾祖鼎,邢台之督邮;祖楷,尚书兵部贠外郎;考衮,太子右赞善大夫。妣秦氏,封太原县君。赞善公慷慨有英气,善为唐律诗,厯著作佐郎,通判彭州。会太守不法,愤而辱之,失官,居长安中,与豪士游,纵饮浩歌,有稽阮之风,人特骇之。公不安其髙,复起家就禄,得请监终南山上清太平宫,从吏隐也。时祥符纪号之初,载某薄游至止,及公之门,因与君交执。复得二道士,汝南周德寳,临海屈元应者,早暮过从。周精于篆,屈深于易,且皆善琴。君常戴小冠,衣白纻,跨白驴,相与啸傲于鄠杜之间,开樽鸣弦,或醉或歌,未尝有荣利之语。一日会君之别墅,当圭峰之下,山姿秀整,云意闲暇,紫翠万迭,横絶天表。及月髙露下,羣动一息,有笛声自西南依山而起,上拂寥汉,下满林壑,清风自发,长烟不生,时也天地人物洒然在氷壶之中。客大异之。君曰:“此一书生,既老且贫,每风月之夕,则操长笛奏数曲而罢,凡四十年矣。”嗟乎,隐君子之乐也,岂待乎外哉!暨予东归,长白山以亲之故,就禄飬者仅十五秋,君犹隐而未出。今殿中丞致仕,母君随居鄠郊,喜谈名理,见君之贤而语之曰:“子美田百顷,枕琴籍书,酿醇酒飬灵药,优游云泉踰二十年,人生此世中,安得独善自乐如此之久耶?不若俯就乡老,书少劳于人间。”又长安秀造皆推引之,君不得已,天圣四年秋,起冠京兆之荐,明年春官氏较天下之士,第君于甲等。忽焉构疾,以三月九日不起于京师之建隆观,时周道士在焉,亲视药食而至于终,乃赍其柩,行哭道中,归于鄠郊。又数年,予倅河中府,因王事至长安,传舍中会周道士夜话平昔及君之始。末道士涕泗交下,终夕不止。君善与人交也,如此。又十年,予经畧西事,遇君之长子,以塟期来告。呜呼!君幼而竒敏,能歌诗,笔札有声于闗中,长安人惟呼小秀才。长而有文,著书乐道,不愿荣禄,有肥遁之节。后感母君之言,僶俛一进,遽以不寿。妻谯氏,生子五人:长曰规,谨厚克家,奉父母之丧,藏于鄠县某山某原,礼也。次曰慨,景佑元年登明经第,除临晋主簿而亡。次曰览,曰觐,曰观,尚幼,俱嗣其业。二女适孙周,道早卒。噫!予与君别三十七载,风波南北,﨑岖百状。今兹方面,宾客满坐,钟鼔在廷,白髪忧边,对酒鲜乐,岂如圭峰月下,倚髙松,听长笛,忘天下万物之际乎?追念故人,乃揭石而表之。书曰:「有君子焉,生兮云山,葬兮云山,始终不垢兮,其清而贤。」

程伯淳墓表【程颐】

译先生名瑗,字翼之,姓胡。他的祖上是陵州人,后来成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作为人师,以自己的言行感化他人,使诚实明达的人更加通达,使昏昧愚钝的人受到激励,使顽固傲慢的人改过。因此,他所立的规范严明而为人信服,他所倡导的学道历久而更加尊崇。师道废弛已经很久了,自景祐、明道以来,有老师的学者只有先生以及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的门徒最为众多。他在湖州办学时,弟子来去常有数百人,各自凭借所学经书辗转传授。他的教学方法最为完备,实行数年后,东南士人没有不以仁义礼乐为学的。庆历四年,天子开天章阁,和大臣讨论天下政事,开始慨然下诏令州县都兴办学校。于是京师建立太学,有司请求下令湖州,采用先生的教学方法作为太学制度,至今还著录为法令。十多年后,先生才来任太学职事,学者从远方赶来,太学容纳不下,只好征用旁边的官署作为校舍。礼部每年贡举所录取的士人中,先生的弟子常常占四五成。名次高的在当时很有声望,有的考中甲科而做到显要官职,其余散布在四方,虽各有贤愚,却都循循善诱、文雅端正。他们的言谈举止,只要遇见他们,不必询问就知道是先生的弟子;先生的学生彼此谈到老师时称“先生”,不必询问也知道说的是胡公。先生起初以平民身份面见天子议论音乐,被授为秘书省校书郎,征辟为丹州军事推官,改任密州观察推官。因父亲去世服丧而离职,服丧期满后任保宁军节度推官,于是居留湖学。召任诸王宫教授,因病免职。不久以太子中舍身份退休,升为殿中丞,居于家中。皇祐年间,驿马召他到京师议论音乐,又任命他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但他又因病辞职。一年多后,任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于是居于太学。升任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升任太子中允,充任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不久病重不能上朝,天子多次派使者慰问,又以太常博士身份退休。他东归那天,太学诸生和朝廷贤士大夫送到东门,行弟子礼。路人都感叹,认为这是荣耀之事。他于嘉祐四年六月六日死于杭州,享年六十七岁。次年十月五日葬在乌程何山的山麓。他的世系、官职、籍贯和事迹,由莆阳蔡君谟详细写入墓志。唉!先生的德行存在于人们心中,不必树立墓表也会显现于后世;然而若没有这篇墓表,就无法慰藉学者对他的思念,所以在他墓地旁树碑已经六年了。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撰写。《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八十七 (明)贺复征编 ○墓表二 《鄠郊友人王君墓表》【宋·范仲淹】五行的精华显现在人身上,有人清正贤能,有人受到蒙蔽而愚昧。五行的数理存于命运之中,有人修养深厚而长寿,有人早早夭亡。颜子尚且难免如此,难道不是这样吗?我的友人王君贤能却早夭,真是不幸啊!王君名镐,字周翰,祖先是澶渊人。曾祖父鼎,任邢台督邮;祖父楷,任尚书兵部员外郎;父亲衮,任太子右赞善大夫。母亲秦氏,被封为太原县君。赞善公慷慨而有英气,擅长作唐律诗,历任著作佐郎、彭州通判。适逢太守违法,他愤怒地斥辱太守,因此丢了官;居住长安期间,和豪杰交游,纵情饮酒高歌,有稽康、阮籍的风度,人们特别惊异他。赞善公不甘心处于高位而无所作为,又从家中起身求取俸禄,请求监理终南山上清太平宫,借此在做官中隐居。当时正值祥符年号开始之际,我曾暂游到那里,登门拜访赞善公,因而与王君结交。又结识了两位道士,一位是汝南周德宝,一位是临海屈元应,早晚往来相从。周德宝精通篆书,屈元应深通《易经》,并且都擅长弹琴。王君常戴小冠,穿白苎衣,骑白驴,和他们一起在鄠、杜之间放啸自得,开酒坛、弹琴弦,有时醉酒,有时高歌,从来不谈荣华利禄。有一天在王君别墅相会,别墅位于圭峰山下;山势秀美整齐,云气悠闲,紫色和翠色的山峰重重叠叠,横亘在天边。等到月色升高、露水降下,万物的活动都停息了,一阵笛声从西南依山而起,向上拂过辽阔的银河,向下充满山林沟壑;清风自然吹起,长烟没有升腾,当时天地人物都仿佛清清爽爽地处在冰壶之中。客人非常惊异。王君说:“这是一个书生,已经年老而且贫穷,每逢风月之夜,便吹奏长笛,演奏几曲后停止,这样已经四十年了。”唉,这就是隐士君子的乐趣,哪里需要依赖外物呢!等我东归后,长白山因为要奉养亲人,求取俸禄只有十五年,王君仍然隐居而没有出仕。后来殿中丞退休,母亲随他居住在鄠郊,喜欢谈论名理,看到王君贤能,便对他说:“你有美好的田地百顷,枕着琴、以书为席,酿醇酒、养灵药,在云泉之间优游二十多年。人生在世,怎能独自这样长久地完善自己、享受快乐呢?不如稍稍屈身,顺从乡里的长者,让自己在世间略尽劳苦。”又有长安的秀才们都推举引荐他,王君不得已,于天圣四年秋天凭京兆府的荐举出仕;第二年春天,礼部考核天下士人,把王君列入甲等。不料突然患病,于三月九日在京师建隆观不起。当时周道士正在那里,亲自照料他的药物饮食直到临终,于是带着他的灵柩,哭行在道路上,归葬鄠郊。又过了几年,我任河中府通判,因公事到长安,在驿舍中遇到周道士,夜里谈起往事以及王君的生平。谈到最后,道士眼泪鼻涕交相流下,整夜不停。王君善于和人交往,就是这样。又过了十年,我经略西部事务,遇见王君的长子,他来告知下葬日期。唉!王君幼年奇异聪敏,能够作歌诗,书法在关中很有声名,长安人只称他为“小秀才”。长大后富有文才,著书明道,不愿追求荣禄,有隐退自守的节操。后来感念母亲的话,勉强出仕一次,却突然因短命而死。他的妻子是谯氏,生了五个儿子:长子名规,谨慎厚重,能够继承家业,奉行父母的丧礼,把他们安葬在鄠县某山某原,合乎礼制。次子名慨,景祐元年考中明经科,任临晋主簿后去世。次子名览,再次名觐,再次名观,都还年幼,一同继承父亲的学业。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孙周,道很早就去世了。唉!我和王君分别三十七年,风波阻隔南北,历经各种崎岖艰难。如今我主持一方事务,宾客满座,钟鼓陈列于朝廷,白发忧虑边疆,对着酒却少有欢乐,哪里比得上圭峰月下,倚着高松,听长笛,忘却天下万物的时候呢?追念故人,于是树碑为他作墓表。《尚书》说:“有这样一位君子,生在云山之间,葬在云山之间,始终不受污辱;他清正而贤能。” 《程伯淳墓表》【程颐】

先生名颢,字伯淳,葬于伊川。潞国太师题其墓曰「明道先生」,弟頥序其所以而刻之石曰:「周公殁,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乎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后;无真儒,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于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志将以斯道觉斯民。天不憗遗,哲人早世。乡人士大夫相与议曰:『道之不明也久矣,先生出倡圣学以示人,辨异端,辟邪说,开厯古之沉迷。圣人之道,得先生而后明,为功大矣。』于是帝师采众议而为之称,以表其墓。学者之于道,知所向,然后见斯人之为功;知所至,然后见斯名之称情。山可夷,谷可堙,明道之名亘万世而常存。勒石墓旁,以诏后人。

贵池主簿沈君墓表【王安石】

予先君女子三人,其季嫁沈子也。他日有问予先君之壻,而予告以沈子,其知沈子之家者必曰:「是其父能文学。」他日从沈子于铜陵而游,观其县,县人得沈子,必曰:「是其父能政事。」已而予求其父所为书于沈子,沈子曰:「先君卒于逆旅,其书悉为人取去,无在者。」又问其政事,曰:「吾尝闻于祖母矣。先君为池州贵池县主簿,令不能,而县大治者,先君之力也。尝摄铜陵县事,县人有兄弟争财者,先君能为辨其曲直,而卒使之感寤,让财相与同居。其去也,两县人追送涕泣逺焉,而后去。其施设之方,则吾不得其详也。」沈子遂言曰:「先君事生严,丧死哀,自族人至于婚友,无所不尽其心。终身好书,未尝一日不读,而于酣乐嫚戏,未尝豫也。循道守官,以不谄其上,而几至于殆者数矣。故其仕尝有去志而无留心,唯不得寿考富贵以卒。其学问究其施设,故其文章不多见,而独为士友所知。其行义不博闻,而独为亲党所称。其政事不大传,而独为邑人所记。日月行矣,不即论次,惧将卒于无传也。吾愿以此属子矣。」予应曰:「然,子之先君固贤,而又有贤子,其后世将必大,不可使无考也。」于是为之论次曰:「君讳某,字某,再世家于杭州之钱塘,而其先湖州之武康人也。武康之族显久矣。至唐有既济者,为尚书礼部贠外郎,有传师为尚书吏部侍郎,赠吏部尚书。尚书生询,为潞州刺史,昭义军节度使。自昭义以上三世皆有名迹,列于国史。昭义生丹,为舒州团练判官。舒州生牢,江南李氏时为饶州刺史。饶州生廷苹,为濠州军事推官。濠州生承诲,大宋为明州定海县主簿,累赠光禄卿。光禄生玉,尚书屯田郎中,知真州军州事。君真州之子,天圣二年以进士起家,楚州司法参军,再调为池州贵池县主簿,年三十六疾卒于京师之逆旅。夫人元氏,生男子伯庄季。长叔通皆为进士,而季长则予先君之壻也。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城北之原。盖其行义、文学、政事,皆如其子之言云。

外祖母黄夫人墓表【王安石】

外祖夫人黄氏,生二十二年归呉氏,归五十年而卒,卒三月而葬,康定二年十二月也。夫人渊静裕和,不强而安,事舅姑夫,抚子皆顺适呉氏。内外族甚大,朝夕相与居,歳时以辞币酒食相缀接。卒夫人之世,戚疏愚良,一无间言。又喜书史,晓大致,往往引以辅导处士,信厚闻于乡。子为士,无亏行,繄夫人之助。夫人资寡言笑,声若不能出,虽族人亦不知其晓书史也。某外孙也,故得之详。明道中过舅家,夫人春秋髙矣,视其礼犹若女妇然,视其色不知其有喜愠也。病且革,以薄葬命,子亿其可谓以正始终也已。舅藩既志其葬,四年某还自扬州,哭其墓,复表曰:「圣人之教,必由闺门始,后世志于教者,亦未之勤而已。天下相重以利,相荡以侈,疣然斁矣。自公卿大夫无完德,岂特女妇然?或者女妇居不识听屏,笑言不闻邻里,是职然也。置则悖矣。然其死也,无闻人传焉以美之,是亦教之熄也。人人之不能然也,传焉以美之,宜也。矧如夫人者,有不可表耶?」于戏。

熊氏令人陆氏孺人墓表【刘子晕】

译先生名颢,字伯淳,葬在伊川。潞国太师在墓上题写“明道先生”,弟弟颐说明其中缘由并刻在石上说:“周公去世后,圣人的道就不能实行;孟轲去世后,圣人的学说就不能传承。道不能实行,百代之中就没有善治;学说不能传承,千年之中就没有真正的儒者。没有善治,士人还可以明白善治之道,用来教化众人,传给后代;没有真儒,天下人茫然无所适从,不知道该走向哪里。人的欲望放纵,天理就会消灭。先生生在四百多年以后,从遗留下来的经典中获得了失传的学问,立志要用这条道来觉醒百姓。上天不肯留下这位哲人,竟让他早早去世。乡里士大夫共同议论说:‘圣人之道不能彰明,已经很久了。先生出来倡导圣学,向人们显示圣学,辨明异端,驳斥邪说,开启历代以来沉迷的人心。圣人之道得到先生之后才重新明白,他的功劳太大了。’于是皇帝的老师采纳众人的意见,为他题写尊号,以此表彰他的墓。学者对于圣人之道,知道应当朝向哪里,然后才能看见此人的功劳;知道道的终点在哪里,然后才能看见这个称号与先生相称。山可以被夷平,谷可以被填塞,“明道”这个名称却会横亘万世而长存。把文字刻在墓旁,用来告诫后人。” 《贵池主簿沈君墓表》【王安石】我的先父有三个女儿,最小的嫁给了沈子。有一天有人问起我先父的女婿,我把沈子的情况告诉他;凡是了解沈子家世的人一定会说:“那就是他父亲很有文学才华。”后来我跟随沈子到铜陵游览,观察该县;县里的人得到沈子,一定会说:“这就是他父亲很能处理政事。”不久我向沈子索取他父亲所写的文章,沈子说:“先父死在旅舍里,他的书全被别人取走了,已经没有留下的。”我又问他的政绩,他说:“我曾听祖母说过,先父任池州贵池县主簿,县令无能而县中治理得很好,都是先父的力量。他曾代理铜陵县政务,县里有兄弟争夺财产,先父能够辨明其中的是非曲直,最终使他们醒悟,互相谦让财产,共同居住。他离任时,两县百姓远远追送,哭泣不止,然后才离去。至于他的施政办法,我就不知道详细情形了。”沈子接着说:“先父侍奉活着的长辈严肃恭敬,为死者服丧悲哀;从族人到姻亲朋友,没有一个不尽心相待。他终身喜爱读书,没有一天不读书;对于酣饮享乐、轻慢嬉戏的事情,从不参与。他遵循道义、守持官职,因为不向上司谄媚,几次几乎遭遇危险。因此他做官时常有离职的想法,没有留恋官位的心思,只是没有得到长寿、富贵,便去世了。他的学问足以探究政务施行的根本,所以他的文章流传不多,却只被士人朋友所知;他的品行义理并不广为人知,却只被亲族称赞;他的政绩没有广泛流传,却只被当地百姓记得。时光流逝,如果不立即为他评定编次,恐怕最终会默默无闻,不能流传。我愿意把这件事托付给你。”我回答说:“是的,您的先父本来就是贤者,又有您这样贤能的儿子,他的后代将来一定会兴盛,不能让他的事迹没有记载。”于是替他编次叙述说:“君名某,字某,已经两代居住在杭州钱塘,他的祖先则是湖州武康人。武康这一族显达已久。唐代有既济,任尚书礼部员外郎;有传师,任尚书吏部侍郎,追赠吏部尚书。尚书生询,任潞州刺史、昭义军节度使。从昭义以上三代都有著名事迹,列在国史中。昭义生丹,任舒州团练判官;舒州生牢,南唐李氏时期任饶州刺史;饶州生廷苹,任濠州军事推官;濠州生承诲,大宋时任明州定海县主簿,屡次追赠至光禄卿;光禄生玉,任尚书屯田郎中、知真州军州事。君是玉的儿子,天圣二年以进士起家,任楚州司法参军,后调任池州贵池县主簿,三十六岁时因病死在京师的旅舍中。夫人元氏,生有男子伯、庄、季。长子叔通都考中进士,季长就是我先父的女婿。君于某年某月某甲子日葬在真州城北的山原上。大概他的品行义理、文学才华和政务才能,都如他儿子所说。《外祖母黄夫人墓表》【王安石】外祖母黄夫人,二十二岁嫁给吴氏,嫁后五十年去世,死后三个月下葬,是康定二年十二月。夫人深沉安静、宽厚温和,不强求而自然安适;侍奉公婆和丈夫,抚养子女,都使吴氏家中和顺。内外亲族很庞大,早晚共同居住,逢年过节便用辞令、礼物、酒食相互往来。直到夫人去世这一生,亲疏远近、愚昧贤能的人都没有一句非议。她又喜爱经书史籍,通晓其中大意,常常引用这些来辅助教导处士,因此忠信厚重的名声在乡里传扬。她的儿子成为士人,品行没有亏损,其中有夫人的帮助。夫人天性少言少笑,声音仿佛不能发出,即便是族人也不知道她通晓书史。我是她的外孙,所以知道得详细。明道年间我经过舅舅家时,夫人年纪已经很大了,但她看待礼仪仍像年轻媳妇一样认真;看她的脸色,也看不出她有喜怒。病势将危时,她命令从俭薄葬,舅父亿可以说是使她善始善终了。舅父藩已经为她写了墓志,四年某日我从扬州回来,哭祭她的墓,又写墓表说:“圣人的教化,必定从闺门开始;后世有志于教化的人,也没有比这更加勤勉的了。天下人互相以利益看重,互相以奢侈诱导,已经败坏不堪。即使公卿大夫也没有完整的德行,难道只是妇女如此吗?或许妇女居处时听不见外面的声音,邻里听不到她们的谈笑,这本来是她们的职责。如果连这些也放弃,就是违背常理了。然而她死后,没有知名人士为她传述美德,这也是教化熄灭的表现。一般人不能做到如此,替他们传述美德,是应该的;何况像夫人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树碑表彰吗?”唉!《熊氏令人陆氏孺人墓表》【刘子晕】

建炎已酉歳,余兄侍郎从戎川陜,时余嫂熊氏已婴病,明年冬十一月十一日卒。侍郎书来曰:「闻汝嫂讣,弥剧伤悼。曩尝忧其疾也,属吾在行,不得视其棺殓,故以是为恨也。吾归而葬之,慰夫亡者。」又明年春三月二十七日,余室陆氏病卒。侍郎书来曰:「国事未济,怀恩则亏义,弃成则失武。一售吾私,二疵深矣,何以归乎?」时方艰虞,涂殡非策,汝嫂汝妇可共营窀穸,相地惟吉,涓日惟良,送终之礼惟尽,则犹吾归也。于是葬于建州拱辰山开善寺之东原。熊氏,建州建阳人,故朝奉郎安行之女也。慈懿知书,年二十为侍郎之配,生二男五女,长男珙承务郎,女恩娘尚幼,余皆早亡。封令人,享年三十六,以绍兴二年十月十七日葬。陆氏,家越州左丞佃之孙奉直大夫寘之女,谦淑能琴,年十八归余,生一女失之,享年二十四,先熊氏六十二日而葬。毕事,复于侍郎兄,仍刻文以表之。辞曰:「熊氏居左,陆氏居右,异穴同丘,辞诏厥后。」

屏山先生刘公墓表【朱熹】

屏山先生刘公既殁二十有一年,一日,其嗣子玶涕泣为其故学者朱熹言曰:「玶不幸蚤孤,先人葬既不及铭,而墓道亦至今未克表,大惧不孝获戾幽明,亟欲建石琢辞以觉于后。而唯先人不及用于世,其事业无得而称,唯道德之懿不可以不白,而知者又益鲜未有所属笔。独吾子尝学于先人,盍以所见闻者为我书之?」熹窃伏原念,所以得游先生之门者,具有颠末,其于今日之谊,固不敢辞,而又有不敢不辞者。盖先人疾病时,尝顾语熹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此三人者,吾友也。其学皆有渊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父事之,而惟其言之听,则吾死不恨矣。」熹饮泣受言,不敢忘。既孤,则奉以告于三君子而禀学焉。时先生之兄侍郎公,尤以收恤孤穷为已任,以故熹独得朝夕于先生之侧,而先生亦不鄙其愚穉,所以教示期许,皆非常人之事。今乃幸得属辞比事以相兹役,顾恨弗获,其何敢辞?唯是驽劣老矣,无闻盖未有以副先生畴昔之意,而慰吾父泉壤之思,其何能有以究阐幽微信示久逺?此又熹之所以不能不辞者。则起拜辞谢,不敢当。而玶重以大谊要责,于是不能终辞,而辄论次其事如左云:谨按建之刘氏,至忠显公始大,公以节死于靖康之难,而归葬其乡崇安县拱辰山之南。今其墓西二十有五步少南丘焉,则先生之所藏也。先生忠显公之季子讳子翚,而彦冲其字也。世系本末具刻于忠显之赐碑,此不复着。先生少负竒才,未冠游太学,声誉出等夷,以父任补承务郎,辟真定幕府,旋属祸乱,忠显公薨京师。先生痛愤家国非常之变,执丧过礼,哭墓三年,服除通判兴化军事,秩满以最闻,诏还莅故官。先生始以哀毁致羸疾,至是自以不复堪吏责,遂丏闲局主管武夷山冲真观以归,世家屏山下潭溪之。上有园林水石之胜,于是俯仰其间,尽弃人间事,自号病翁,独居一室,危坐或竟日夜,嘿然无一言,意有所得,则笔之于书,咸咏歌焉以自适。间数日,辄一走拱辰墓下,瞻望裴回,涕泗呜咽,或累日而后返。事继母吕夫人,尽诚敬,兄弟之间,怡怡如也。侍郎公之子珙,幼开爽嗜学,先生爱且竒之,教以文行经业,不少懈,而必使务其逺者大者。与胡、刘二先生为道义交,相见讲学,外无一杂言。它所与游,亦皆海内知名士,靡不叹服深逺,自以为不及,而先生之心未尝少自足。虽闻常人有片言之善,无不从容咨叩,必竭两端而后巳。至族党后生来问学者,则亦随其材质告语,成就终日无倦色。如是者,盖十有七年。四为崇道祠官,累阶右承议郎,享年四十有七,以绍兴十七年十有二月丙申卒。始得病甚微,即入谒家庙,泣别母夫人前,徧以书告诀,素所与往来者,召珙付以家事,指示葬处。中外孤遗人人为计久逺,昏宦舍业之既已,则日与学者论说修身求道之要,作训戒数百言,弹琴赋诗,淡然如平日。熹时以童子侍疾,一日请问先生平昔入道次第,先生欣然告之曰:“吾少未闻道,官莆田时,以疾病始接佛老子之徒,闻其所谓清净寂灭者,而心悦之,以为道在是矣。比归读吾书而有契焉,然后知吾道之大,其体用之全乃如此。抑吾于易得入德之门焉,所谓不逺复者,则吾之三字符也。佩服周旋,罔敢失坠。”于是尝作《复斋铭》《圣传论》,以见吾志。然吾忘吾言久矣,今乃相为言之,汝尚勉哉!”熹顿首受教。居两日而先生没,所著书诗合为文集二十巻。娶陆氏,封孺人,先先生十七年卒,无子,葬忠显公墓东三十有五步,有先生所纪其家世德善刻焉。盖先生不再聘,则以侍郎公之幼子玶为后,今为右修职郎,实立此表。熹方为次其文,而西府延安公亦以书来曰:「叔父之墓弗识,珙则与有责焉。」熹读之矍然曰:「是乃吾之辠也。」乃亟起书石,而系以铭。铭曰:「神光惚怳,经纬万方。孰握其机,而挈其纲?嗟惟先生,立德之本。既觉而存,复则不逺。亦曰于仕,我止我行;亦生而死,我安且宁。拱辰西南,有铭斯碣。嘉与后人,仰止遗烈。」

译建炎已酉年,我的兄长侍郎随军出征川陕,当时我的嫂子熊氏已经患病;第二年冬天十一月十一日去世。侍郎写信来说:“听到你嫂子的死讯,我更加悲伤哀痛。以前曾经担心她的病,因为我正在出征,不能看着她入殓,所以以此为遗憾。我回去后就把她安葬,以慰藉亡者。”又过了第二年春天三月二十七日,我的妻子陆氏因病去世。侍郎写信来说:“国事尚未成功,顾念私恩就会损害义,放弃已经完成的事情就会失去武功。如果为了满足一次私情而回来,就有两种过错,怎么能回去呢?”当时正处于艰难忧患之中,停下军务办理丧葬不是办法;你的嫂子和你的妻子可以一同营造墓穴,选择吉地,择定良辰,送终的礼仪尽力做到完备,这就如同我亲自回来一样。于是把她们葬在建州拱辰山开善寺东面的山原上。熊氏是建州建阳人,已故朝奉郎安行的女儿。她慈爱端庄,通晓书籍,二十岁嫁给侍郎,生有两个儿子、五个女儿;长子珙任承务郎,女儿恩娘尚且年幼,其余都早夭。她被封为令人,享年三十六岁,于绍兴二年十月十七日下葬。陆氏是越州人,左丞佃的孙女、奉直大夫寘的女儿。她谦逊贤淑,擅长弹琴,十八岁嫁给我,生有一个女儿但早夭,享年二十四岁,比熊氏早六十二日下葬。事情办完后,我又向侍郎兄长禀报,并刻文为她们树立墓表。铭辞说:“熊氏居左,陆氏居右;虽在不同墓穴,却同在一座坟丘,刻辞以告诫后人。” 《屏山先生刘公墓表》【朱熹】屏山先生刘公去世二十一年后的一天,他的嗣子玶哭泣着对他的旧日学生朱熹说:“我不幸早年丧父,先人的墓已经来不及请人写铭文,墓道至今也没有能够立表,深怕因不孝而获罪于幽明两界,急切想立石刻辞,让后人有所知晓。但是先人没有来得及在世上施展,他的事业没有什么可以称述,只有他的道德美好不可不加以彰明;而了解他的人又越来越少,还没有人托笔作文。只有您曾经向先人学习,何不把您所见所闻替我写下来呢?”朱熹私下反复追念自己得以游学于先生门下的始末,对于今天的情谊,本来不敢推辞;但又有不敢不推辞的原因。先父病重时,曾回头对我说:“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这三个人都是我的朋友。他们的学问都有渊源,是我敬重而畏服的人。我如果死了,你要去把他们当作父亲侍奉,只听从他们的话,那么我死也没有遗憾了。”我含泪接受教诲,不敢忘记。父亲去世后,我便把这话告诉三位君子,向他们请教学习。当时先生的兄长侍郎公尤其把收养救济孤儿穷人当作自己的责任,因此我才能独自在先生身边朝夕学习;先生也不嫌弃我的愚笨年幼,对我的教导和期许,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如今幸而能够承接文辞、编次事迹来帮助完成这件事,回想起来却遗憾自己没有做到,怎么敢推辞呢?只是我资质驽劣而且已经老了,名声学问尚且没有成就,不能符合先生过去对我的期望,也不能安慰我父亲在黄泉下的思念;我又怎么能把先生幽微的德行阐明清楚,使之流传久远呢?这又是我不能不推辞的原因。于是起身拜谢推辞,不敢承担。玶又以深厚情谊恳切要求责备,于是终于无法再推辞,便按下文编次叙述他的事迹:谨考建州刘氏,到忠显公时才兴盛。忠显公因守节死于靖康之难,归葬故乡崇安县拱辰山南面。如今在那座墓西二十五步稍向南的山丘,就是先生的墓地。先生是忠显公最小的儿子,名子翚,字彦冲。世系源流全都刻在忠显公的赐碑上,这里不再记载。先生年轻时就负有奇才,不满二十岁游学太学,声誉远远超过同辈;凭父亲的功劳补授承务郎,征辟入真定幕府。不久遭逢祸乱,忠显公死于京师。先生为国家和家庭遭遇非常变故而悲痛愤怒,服丧超过礼制,哭祭墓地三年。服丧期满后任兴化军通判,任期届满因政绩优良而闻名,诏令他回来任原职。先生起初因哀伤过度而身体衰弱,到了这时自认为再也不能承担官吏职务,于是请求任闲散职务,主管武夷山冲真观,回到世代居住的屏山下潭溪。那里有园林水石的胜景,先生便在其中俯仰游息,把人间的事情全都抛开,自号“病翁”。他独居一室,正襟危坐,有时整日整夜默然无言;心中有所领会,就写在书上,全部吟咏歌唱来使自己舒适。隔几天便到拱辰墓下走一趟,瞻望徘徊,流泪呜咽,有时过了好几天才回来。他侍奉继母吕夫人,竭尽诚敬;兄弟之间和乐亲爱。侍郎公的儿子珙,幼年时开朗聪敏、喜爱学习,先生喜爱并惊异他的资质,教他文章品行和经学学业,从不稍有懈怠,并且一定让他致力于长远重大之事。先生与胡、刘二位先生结为道义之交,相见时便讲论学问,除此之外不说任何杂话。他所交游的其他人,也都是天下知名的士人,没有不赞叹佩服其学问深远、自认为不如先生的;而先生的内心从来没有稍稍自满。即使听说普通人有一句半句的善言,也没有不从容询问追究,一定要把正反两面都问尽才停止。至于族人亲友中的后辈来求教,他也按照各人的资质告诉他们,整日教导而不显疲倦。像这样一共十七年。他四次任崇道祠官,屡次升阶至右承议郎,享年四十七岁,于绍兴十七年十二月丙申日去世。他刚开始得病时病势很轻,就入内拜谒家庙,在母亲面前哭泣告别,又给一向交往的人写信诀别;把珙召来,交付家事,指示安葬的地方。他为内外亲族中孤苦遗弃的人逐一安排长远打算;昏昏沉沉的官府事务已经处理完后,便每天和学者讨论修身求道的要旨,写下数百字的训诫,弹琴作诗,神色淡然如同平日。我当时以童子身份侍奉病中的先生。有一天我请教先生过去进入道学的次第,先生欣然告诉我:“我年轻时还没有听闻道,任职莆田时因疾病开始接触佛、老一派的人,听到他们所说的清净寂灭,心里很喜欢,认为道就在这里。等到回家后读自己的经典,心中有所契合,然后才知道我们这一道的广大,其体用的完整竟然如此。我大概是从《易经》中找到了进入德性的门径,所谓‘不远复’,就是我的三个字箴言。我时时佩带遵循,不敢失落。”于是曾经作《复斋铭》《圣传论》,来表明自己的志向。然而我已经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很久了,如今才把它告诉你,你还要努力啊!”我叩头接受教诲。过了两天先生便去世了,他所著的书和诗合为文集二十卷。先生娶陆氏,封为孺人,比先生早十七年去世,没有儿子,葬在忠显公墓东三十五步,有先生记述她家世德行的刻文。先生没有再娶,于是以侍郎公的小儿子玶为后嗣;玶如今任右修职郎,正是他树立了这篇墓表。我正编次他的文章,西府延安公又写信来,说:“叔父的墓还没有墓表,珙也有责任。”我读信后惊醒般说道:“这原来是我的罪过。”于是急忙起身写在石上,并附上铭辞。铭辞说:“神明之光恍惚,贯通天下万方。谁掌握其中的机关,谁提挈其中的纲领?可叹先生,树立德行的根本。既已觉悟,便守持不失;能够复归正道,就不会走远。至于出仕,也不过是该停便停、该行便行;至于生死,也不过是安然自处、安然宁静。拱辰山西南,有这篇铭文刻在石碑上。愿与后人共同仰望,敬慕先生留下的功业。”

张进中墓表【元王士熈】

贵齿尊老之义尚矣。古之有天下者,皆养之以求其言。居民间则为父师,生于治世,涵濡德泽,故保其生也无伤。更事知艰,故言之发也有则。厥后三老董公求举大义之时,沛中父老预歌舞成功之日,斯老者之着明于世者也。圣朝建都燕山,民物日富,八九十歳翁敦茂龎硕,朝廷优之,徭役勿事,歳时得升殿上,上皇帝寿。每大朝会,百官衣朝服鞠躬以进,视班次惟谨,毋敢越寸尺。而诸耆老髙帻博褐,从容暇裕,以齿后先,门者不加谁何,俟百官退,乃陟峻陛承清光,归而娯嬉井陌,或骑或步,更过饮食和气粹如。大驾出宫,则龎眉黄髪序勾陈环卫间,见者咸曰:“乐哉太平之民也!”张进中居京师有年,耆老之一也。进中字子正,善为笔,其为笔也,管以坚竹,毫以鼬鼠,极精鋭宜书,人争售之,由是四方咸知进中名,得其一者以为珍异。而尚方时有所需,非进中所为者不用也。进中自持笔以入,必赐以酒,年益髙,被玺书蠲其徭役,至八十以终,时延佑七年某月某日也,葬宛平县罔村,妻某氏,子某。余识京师耆老多矣,所敬者惟君及何失失家。善织纱縠,最能为诗,充然有得,如宋陆务观可传也。日出买丝,骑驴歌吟道中,指意良逺。张君雅重厚,毅然有容,坐室中自珍其笔,有来求之者,目其貌非儒生,虽多予价,终不肯出,其善者畀之。学士先生如淇上王仲谋,上党宋齐彦,呉中赵子昻,皆与之善,三家皆世称善书者,其知君良有以夫。今何君张君相继以陨,求似者未之见。呜呼,生治世以乐其身,不必仕之及也。擅一艺以寿其名,不必文之多也。张君亦何憾焉?揭辞墓前,用以告来者。

故宋勇胜军统制官詹侯墓表【吴澄】

译《张进中墓表》【元·王士熙】尊重年长者、敬养老人的道理由来已久。古代拥有天下的人,都供养老人以求得他们的意见。居住在民间时,他们便是父亲和老师;生逢太平盛世,受到德泽涵养,所以能够保全生命而不受伤害。经历的事情多而懂得艰难,所以他们说话有原则。后来三老董公在请求推举大义的时候,沛地父老在歌舞庆祝成功的日子,这些老人都成为显著闻名于世的人。圣朝建都燕山以后,人民和物产日益富足,八九十岁的老人敦厚茂盛、身材高大,朝廷优待他们,不让他们服徭役,每逢岁时还能登上殿堂,为皇帝祝寿。每逢大朝会,百官穿朝服鞠躬进殿,按照班次谨慎站立,不敢逾越尺寸;而各位老人戴着高帽,穿宽大的褐衣,从容闲适,以年龄排列先后,守门人不加盘问,等百官退下后,才登上高峻的台阶接受皇帝的恩光。回去后就在街巷间嬉游,有的骑马,有的步行,互相经过,饮食交谈,和气纯厚。皇帝大驾出宫时,老人们眉发斑白,排列在仪仗侍卫之间;看见的人都说:“太平时代的百姓真快乐啊!”张进中居住京师多年,是老人中的一员。进中字子正,善于制作毛笔。他制作毛笔,用坚硬的竹子做笔管,用黄鼠狼毛做笔锋,极其精锐,适合书写,人们争相购买,因此四方都知道进中的名声,得到他一支笔的人都把它当作珍宝。宫廷有时需要毛笔,不是进中制作的就不用。进中亲自带着笔入宫,必定得到赐酒;年纪越来越大后,朝廷下玺书免除他的徭役,直到八十岁去世,时间是延祐七年某月某日。葬在宛平县罔村,妻子某氏,儿子某。认识京师老人很多,我所敬重的只有您和何失失家。何失失善于织纱织绸,最擅长作诗,胸中充实而自有所得,像宋代陆务观一样可以流传。每天太阳升起便买丝,骑驴在路上歌吟,志趣意旨十分高远。张君文雅庄重厚道,意志坚定而有涵养;他坐在室中珍爱自己的笔,有人来求笔,他看那人的相貌不是儒生,即使出价很多也终究不肯拿出,只有遇到品行好的人才给他。学士先生如淇上王仲谋、上党宋齐彦、吴中赵子昂,都和他交好;这三家世代都以善书著称,他们了解张君,一定是有原因的。如今何君、张君相继去世,再也没有见到能够与他们相似的人。唉,生在太平时代而享受自己的生命,不一定非要做到做官;凭一种技艺使自己的名声长存,也不一定要写很多文章。张君又有什么遗憾呢?把这篇辞刻在墓前,用来告诉后来的人。《故宋勇胜军统制官詹侯墓表》【吴澄】

宋勇胜军统制官詹侯,开庆已未之夏,战死于蜀。勇胜军屯鄂之城外,其秋大兵奄至,降其军,而侯之妻子在军中,俱北徙。子生始四歳。时世祖皇帝以亲王总兵柄,河北董忠献公从世祖,具知侯在蜀力战不降状,命公曰:“佳父必生佳儿,汝其善护视。”公鞠诲同已子,名之曰士龙。既成人,仕州县,以廉惠称。追痛其父死节而未白于世,常怱忽不乐。及擢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监察御史,按厯荆楚,所至访其父遗迹。有宋士录,国亡之际,能城守野战死者,人各为传,而侯与焉,得其传。又稽诸故老遗黎退卒之口,参伍附益,归以语其友。友辑为事状,持示临川呉澄曰:“吾父以节死,居北之五年,吾母亦死,仅存不肖孤一缕之脉。大德壬寅冬,具衣冠,招吾父之魂与吾母合葬镇江丹徒崇德之砚山。惧弗克扬先烈,将遂沉没,则终天无涯之痛愈不可塞。愿有述以表于墓,敢以累子。”澄礼辞许。于是读传与状,而哀侯之所以死。呜呼!欧阳公论五代之臣全节而死者三,王彦章其首。彦章北面朱梁,盖路人一旦为君臣,歳月甚浅,鲜无足道,而弗贰所事,百世之公议犹韪之。宋三百年仁义之国,岂朱梁比?而其季也,死宗庙社稷,死城郭封疆,求如项籍、田横、刘湛、诸葛瞻、颜杲卿、张巡、许逺、南霁云辈,一何寥寥耶?侯以下官微禄,出入行陈,屹屹不挫,如此世亦曷尝无人哉?呜呼唏矣!侯之死,以蜀崇庆告急,宋大将往援,侯率偏师以前破营垒十数。攻蜀之帅号纽邻,有能战声,大将畏惮,得小捷遽谋左次以遁。侯见帅深入不惑,骤领数十骑来往,有敌辄迎,又喜逺追,谓其轻脱可获也。大将逼遛,侯率所部独进,进至叙州南平隆化县界,遇游骑什什伯伯接战,无大胜负。日中率以精骑数千至,侯之众不满千人,皆敢死士,驰突冲击,力战不少慑,遣卒请大将求救。方引众趣山,顾望竟不赴。侯弃所乗马,立射发无不毙。帅兵屡却,然以步敌骑,众寡几十倍。帅兵生力分畨迭斗,日具战未罢,所杀已过当,而侯之兵死伤者十七八。矢贯侯臂,裂帛裹创,复战,连中数十创。创甚矢尽,众稍稍散逸,聚者犹数。士人伤重莫能军,侯被执。帅壮其勇,期生之。侯大骂,求速死,亦不加害。翼日帅亲视其创,馈之食与药,侯标去弗受,络置马上,载以行。八日不食,至播州土门,逼令诏城中不行,遇害,年五十二。帅还都,辄对俦党言:「唶唶奬叹曰好人好人,且曰其箭不可当。」侯之从子二,其一失其名,先数歳戍巴州战死。其一名灿,然后数歳要随州归师至缺陂战死。壻王杞守樊城,城陷不降,亦死。一门死者四人。侯光州固始人,讳钧,少负竒气,嗤龌龊儒弊,精神事无用语,每云读书了大意可。暇日挟劲弓,驱马出平原旷野,指南北东西射,曰:「大丈夫立功名当以是。」万殿帅器之,妻以兄女,繇边郡材技良家子选补军职,隶武定军屯。光徙屯黄勇胜军,后剏取将于武定,而以侯为副。其将后走马襄阳城上,堕城上死。侯叱曰:「大丈夫不为国死敌而死,于是儿女子耳。」制置使遂以侯代将,充统制。制官寳佑间,蜀歳歳被兵,侯往来峡渠、开达等州扞御,用少击众,数数以多,最深入蛮徼,筑达城堡,化服羣獠,抚以恩信,任事不避艰险,类如此捐躯徇国,其素志也。而竟以敢战死,呜呼唏矣。夫人万氏早卒,再娶胡氏,生士龙。士龙之子澍,亦嗜书愿而周于务。呜呼,自古忠臣义士身不食其报者,往往报于其子孙。然则侯之后宜大,盖已覩其兆。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八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墓表三

故元翰林侍讲学士陈公墓表【明·蘓伯衡】

译宋代勇胜军统制官詹侯,在开庆已未年夏天战死于蜀地。勇胜军驻扎在鄂州城外,那年秋天元军突然到来,迫使这支军队投降;詹侯的妻子儿女也在军中,一同被迁往北方。他的儿子士龙刚四岁。当时世祖皇帝以亲王身份总掌兵权,河北董忠献公跟随世祖,详细知道詹侯在蜀地奋战不降的情况,世祖命令董公说:“勇敢的父亲一定会有勇敢的儿子,你要好好保护照料他。”董公像抚养自己的儿子一样养育教导他,给他取名士龙。士龙成年后在州县任职,以清廉仁惠著称。他追念父亲为守节而死却未能在世上彰显,常常神情恍惚而不快乐。等到升任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监察御史,他巡察荆楚各地,到所到之处访求父亲的遗迹。有一本《宋士录》,记载宋朝灭亡之际能够守城、野战而死的人,各自为他们作传,詹侯也在其中,于是找到了他的传记。他又从故老遗民和退伍士卒的口中考查,把各种说法相互参证补充,回来后告诉他的朋友。朋友把这些材料辑成事状,拿给临川吴澄看,说:“我的父亲为守节而死,我在北方居住了五年,母亲也去世了,只剩下我这个不肖孤儿的一线血脉。大德壬寅年冬天,我准备好衣冠,招来父亲的魂与母亲合葬在镇江丹徒崇德的砚山。恐怕不能宣扬先人的忠烈,使它最终沉没无闻,那么终天无尽的悲痛就更加无法填补了。希望您写篇文章在墓上表彰先人,冒昧以此劳烦您。”吴澄以礼辞让后答应了。于是阅读传记和事状,哀悼詹侯死难的原因。唉!欧阳公评论五代时保全节操而死的臣子有三人,王彦章列在首位。王彦章面向朱梁称臣,本来只是路人一旦成为君臣,时间很短,未必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但他没有背叛所事奉的君主,百代以来公正的舆论仍然称许他。宋朝三百年是仁义之国,难道能和朱梁相比吗?然而到了宋朝末年,为宗庙社稷而死、为城郭疆土而死的人,若要寻找像项籍、田横、刘湛、诸葛瞻、颜杲卿、张巡、许远、南霁云这些人一样的,为什么如此寥寥无几呢?詹侯官职低、俸禄少,出入行阵,却始终坚定不屈;由此看来,这样的时代难道曾经没有忠臣吗?唉,实在令人叹息!詹侯之死,是因为蜀地崇庆告急,宋朝大将前去救援,詹侯率领偏师先后攻破十多个营垒。元军攻蜀的统帅号称纽邻,战斗能力很强,大将害怕他,取得一点小胜便急忙打算退避逃走。詹侯见统帅深入敌境而不慌乱,便突然率领几十名骑兵来回冲杀,遇到敌人就迎击,又喜欢远距离追击,认为敌人轻率脱逃,可以将其擒获。大将逼迫迟滞,詹侯率领自己的部队独自前进,走到叙州南平隆化县交界处,遇到元军游骑,双方以十人、百人为队接战,没有明显胜负。中午时分,元军率领数千精锐骑兵到来,詹侯的兵力不足一千人,但都是敢死之士;他们奔驰冲突、迎头攻击,奋力作战,毫不畏惧,派士卒去请求大将救援。大将正率众奔向山地,却回头观望,始终没有前来。詹侯丢下所骑的马,站立射箭,射出的箭没有不射死人的。元军屡次后退,然而以步兵抵抗骑兵,敌众我寡相差几十倍。元军依靠生力分班轮番交战,整天战斗仍未停止,詹侯所杀的敌人已经超过自身兵力,而他的士兵死伤了十之七八。箭射穿詹侯的手臂,他撕裂布帛包扎伤口,重新参战,接连中了几十处伤。伤势很重,箭也用尽了,士兵渐渐散逃,聚集在一起的仍有几个人。士卒们伤势太重,不能再作战,詹侯被俘。元军统帅壮赏他的勇气,打算让他活下来。詹侯大骂,要求赶快处死自己,统帅也没有加害他。第二天统帅亲自查看他的伤口,送给他食物和药物;詹侯把它们扔掉不接受,便被捆绑放在马上,带着走。他八天不吃东西,到达播州土门,元军逼迫他向城中招降,他不肯,于是被杀,享年五十二岁。元军统帅回到都城后,总对同党说:“啧啧赞叹,说是好人、好人,并且说他的箭不可抵挡。”詹侯有两个侄子,其中一个失去姓名,早几年戍守巴州时战死;另一个名灿,后来几年随军到随州,随败军到缺陂时战死。女婿王杞守樊城,城陷后不投降,也战死了。一门之中死了四个人。詹侯是光州固始人,名钧。年轻时胸怀奇气,嘲笑拘谨琐碎的儒生弊病,精力专注于实际事务,常说:“读书只要懂得大意就可以了。”闲暇时带着强弓,骑马出入平原旷野,向南北东西射箭,说:“大丈夫建立功名,应当凭这个。”万殿帅器重他,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又从边郡有才能技艺的良家子弟中选拔补授军职,隶属武定军驻扎。武定军改移到黄州勇胜军后,后来从武定军创建选取将领,任詹侯为副将。那位将领后来骑马逃到襄阳城上,从城上坠落而死。詹侯斥责说:“大丈夫不能为国家战死,却死在这种地方,不过是儿女之辈罢了。”制置使于是让詹侯代替主将,充任统制。宝祐年间,蜀地年年遭受兵乱,詹侯往来于峡渠、开达等州进行防御,以少击多,多次取胜;他最深入蛮夷境内,修筑达地城堡,感化使群獠归服,用恩德和信义安抚他们,任事从不躲避艰难险阻,像这样舍身报国,本来就是他的志愿。最终却因敢于作战而死,唉,实在令人叹息。夫人万氏早逝,后来续娶胡氏,生下士龙。士龙的儿子澍,也喜爱读书,有志向而且精通事务。唉,自古忠臣义士自身享受不到报偿的,往往会在子孙身上得到报偿。这样看来,詹侯的后代应当兴盛,大概已经可以看见征兆了。《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八十八 (明)贺复征编 ○墓表三 《故元翰林侍讲学士陈公墓表》【明·苏伯衡】

在昔元至正已丑,盗发海上。又明年,汝隶继变。不五六年,淮东西、江左右、湖南北,罔不煽乱。如海中沤,前者未灭,而后者复起。土崩之患,危在朝夕。其君臣当夙夜惕厉,忧勤殚竭,心膂拨乱而反之正,若救焚拯溺之不暇。乃诞相与盘乐淫荒,视宴安之日犹有甚者,畧不以攘除事置之思虑。盖懐奸怙宠,专权稔恶,蛊惑帝至于此,则图们特穆尔也。公于时官文学,愤激于衷,忧形于色,率御史善材抗疏弹击,不少顾忌。万壹帝心感悟,使帝因公之言立诛奸臣以谢天下,反昔所为,图弭菑变,犹可以登中兴之功,救湏臾之运。奈何奸臣甫窜而遽用,顾以公非宜言而欲杀之。由是众正解体,盗贼横行,兵交阙下,拥众观望者相随属。■〈宀禹〉县割裂,生民涂炭。大明问罪之师至通州,帝遂弃宗庙,遁而社稷墟矣。是虽运祚之有所终,厯数之有所归,抑岂不以疏法家拂士,忽忠言至计也哉?嗟夫,亡国之主,未有不以奸邪为贤,而以忠谠为狂者也。亦未有柄用非人,以言为讳,而国能存者也。故公伯祖宋相宜中,景定初以攻丁大全而编管建昌军。公以劾图们特穆尔而几见杀。丞相之言不用,后二十余年而宋社以屋。公之言不用,后十余年而元社以屋。书曰:“与乱同事,罔不亡。”信矣。夫丞相也,公也,生与阨会,何其絶相似也?岂非不幸与?然身踬而名随之,则又非不幸也。而况元亡,公分致死以狥国,虽掣之肘,而其心则与乃祖行军司马死汾水闗同谅也。一门之内,百歳之间,风烈相终始,所谓世笃忠贞者哉!呜呼!公姓陈氏,讳达,字符达,温之永嘉人,家婺之兰溪。妣江氏,封温国夫人,而公沈氏出也。三歳而孤,伯母陈留郡夫人江氏鞠育之。长大,年十五,征入宿卫。二十,学书于平章康里公库库,待制杜公本。学诗于张贞君,天雨马教授伯诚,年三十书名于康里公。上下钦安殿成,在廷善笔札者咸书榜上进,独用公所进者。至正壬辰,擢端本堂司经,寻转正字,又迁文学。立朝慕汲黯之为人事,无大小言必剀切。皇太子礼貌之,不徒以其善书也。劾图们特穆尔,实丁酉冬,赖太子苦谏得不杀,遂辞所居官。明年遵海南归永嘉,即墓下以居。从进士陈髙授尚书《周易》,语及时事,辄流涕于邑。既而帝见乱甚,始思公,顾其兄大都留守爱穆歌问公安在,对曰:病卧故里。即日以征事郎同佥太常礼仪院事召,不拜。又召拜集贤直学士,同修国史,同知经筵事。后两召皆有御衣上尊之赐,而公终已不赴。其言曰:吾尝见病者不早使医师治之,及在膏肓始召医从事,虽扁鹊亦望而走矣。今国事如此,岂臣子之所忍见?然贤如先丞相处辅弼之地,犹不能存于垂亡,况吾之才职以论思,独能存元于垂亡乎?王师克温,公自沉渊,军士出之,引佩刀自裁,军士夺之,乃断髪示无用,犹安置濠州。后遇赦任便居住,乃还兰溪。病风痹且三年矣,闻有荐之于朝者,遂却药不御而卒。公生以元之至治壬戌七月一日,卒以洪武乙夘十月六日,葬兰溪县甘棠乡门村原。

伯衡曰:「惟君子所贵,大节为先,公所树立,岂不伟哉!乃若既贵且富,而孜孜问学,施德于人,而不自以为恩人,或负之而亦不以为恨,他人所未易能者,在公何难焉?出入两宫,待遇之隆,赐予之渥,他人不可致者,何足为公荣?虽其字画,一代不数人,亦公余事,以故不备述,而独书其闗于国者,表诸神道。其辞不杀,盖以公言不用于当时,为可惜;公行无愧于先租,为可贵也。庶有国者以惩,而事君者以劝。」云:「辞曰」

火之初爇,未至烈烈,升斗之水沃,可以灭。及其燎原,烟熖涨天,虽竭江河,乌能捄?旃国步方艰,不用公言。国步孔棘,乃召公。还有策莫施,还也何裨?不荣以禄,乃分之宜。国破城亡,誓欲捐躯,不获直遂。天欤?人欤?死虽不果,义则无媿。世其家者,庶其在是。

周君宗祥墓表【解缙】

译从前元至正已丑年,盗贼在海上兴起。第二年,汝隶接着发生变乱。不到五六年,淮河东西、长江南北、湖南北部,没有一处不煽动叛乱。就像海中的水泡,前面的还没有消灭,后面的又接连兴起。国家土崩瓦解的祸患,危急在朝夕之间。那时君臣本应日夜警惕勤勉,忧虑操劳而竭尽心力,作为心腹来平定祸乱、恢复正道,像救火救溺一样没有空闲。可是他们竟相互沉溺于游乐荒淫,把宴饮安逸的日子看得比以往更加严重,完全没有把攘除祸乱的事情放在心上。大概是图们特穆尔心怀奸邪、倚仗宠信、专擅权力、积累罪恶,蛊惑皇帝到了这种地步。公当时任文学官,内心愤激,忧色显现在脸上,率领御史善材上疏弹劾攻击,丝毫不顾忌。万一皇帝心中有所感悟,因公的言论立即诛杀奸臣以向天下谢罪,改变过去的行为,谋求消除灾变,仍然可以成就中兴功业,挽救顷刻间的国运。哪里料到奸臣刚被放逐,皇帝就突然又任用他,反而认为公不该说这些话,想要杀掉公。由此众多正直之士离心离德,盗贼横行,兵马交战于宫阙之下,拥兵观望的人接连不断。■〈宀禹〉县被割裂,百姓陷于水深火热。大明问罪的军队到达通州,皇帝于是抛弃宗庙逃走,国家社稷也就成为废墟了。这虽然是国运有终结、天命有所归属,但难道不也是因为疏远守法之臣、排斥忠直之士,轻视忠言和良策吗?唉,亡国的君主,没有一个不是把奸邪之人当作贤者,把忠诚正直之士当作狂妄之人。也没有一个不是任用不合适的人,把忠言当作忌讳,却还能使国家存续。因此,公的伯祖父、宋朝宰相陈宜中,在景定初年因攻击丁大全而被编管建昌军;公因弹劾图们特穆尔而几乎被杀。宰相的意见没有被采纳,二十多年后宋朝社稷就灭亡了;公的意见没有被采纳,十多年后元朝社稷也灭亡了。《尚书》说:“与祸乱一起做事,没有不灭亡的。” 确实如此。那位宰相和公,生逢困厄的时局,为什么如此相似呢?难道不是不幸吗?然而自身遭受挫折而声名随之流传,这又不能说是不幸。何况元朝灭亡时,公分明是献身而死以报效国家;虽然被掣肘,他的心志却和他的祖先、行军司马死于汾水关的那个人同样光明正直。一门之内,百年之间,忠烈风范前后相承,这不正是世代笃守忠贞吗?唉!公姓陈,名达,字允达,是温州永嘉人,家居婺州兰溪。母亲江氏,被封为温国夫人;公是沈氏所生。三岁时父亲去世,由伯母陈留郡夫人江氏抚养。长大后,十五岁时被征召入宿卫。二十岁时,向平章康里公库库、待制杜公本学习书法,向张贞君、天雨马教授伯诚学习诗歌;三十岁时,康里公已知道他的书名。钦安殿上下建成后,朝廷中擅长书法的人都把字写在榜上进呈,唯独采用公进呈的作品。至正壬辰年,升任端本堂司经,不久转为正字,又升任文学官。他在朝廷任职时仰慕汲黯的为人,事情无论大小都直言切谏。皇太子以礼貌相待,不只是因为他擅长书法。公弹劾图们特穆尔,实在是丁酉年冬天的事;依靠皇太子苦苦劝谏才没有被杀,于是辞去所任官职。第二年,遵海南归永嘉,便在墓旁居住。他向进士陈髙学习尚书《周易》,谈及时事,总是对着乡邑流泪。不久,皇帝见天下乱得厉害,才想起公,便问他的兄长大都留守爱穆歌:“公现在在哪里?”回答说:“病卧在故乡。”当天便以征事郎、同佥太常礼仪院事的身份召他,他不接受。又召他授集贤直学士,兼修国史、同知经筵事。后来两次召见,都有赐御衣、上等酒的赏赐,但公始终没有赴任。他说:“我曾见病人不早请医师治疗,等病入膏肓才召医诊治,即使是扁鹊也会望见而逃。如今国事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是臣子忍心看到的吗?然而贤如前丞相,处在辅弼的位置上,尚且不能使国家起死回生,何况我的才能和职任只是议论政事、思考谋划,难道单凭我就能使元朝在将亡之际得以保存吗?”王师攻克温州后,公投水自沉,士兵把他救出;他拔佩刀自杀,士兵夺下刀;于是他割断头发表示自己已无用,仍被安置在濠州。后来遇到赦免,任其方便居住,便回到兰溪。他患风痹病已有三年,听说有人向朝廷推荐他,便停止服药,不再进食,最终去世。公生于元至治壬戌七月一日,卒于洪武乙夘十月六日,葬在兰溪县甘棠乡门村原。伯衡说:“君子所看重的,首先是大节。公所树立的事业,难道不伟大吗?至于他已经富贵,却仍孜孜不倦地求学;施恩于人,却不自以为是施恩者;有人辜负他,他也不因此怨恨——这些别人不容易做到的事,对公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出入两宫,受到优厚的待遇,得到丰厚的赏赐,这些别人求之不得的事,哪里足以成为公的荣耀?即使他的书法,也是一代之中屈指可数的名家,那不过是公的余事,所以不详细叙述,只记载他关系国家的事迹,把它表彰在墓道上。文章之所以不删减,是因为公的意见没有被当时采用,实在可惜;公的品行无愧于先祖,实在可贵。希望掌国政的人以此为戒,侍奉君主的人以此受到劝勉。”说:“铭辞如下。” 火刚开始燃烧,还没有烧得猛烈时,几斗水浇下去就可以扑灭。等到火势燎原,烟焰冲天,即使把江河的水都汲干,又怎么能救治?国运正处于艰难之时,却不用公的意见;国势极其危急了,才召公回来。即使还有谋略,也无法施行;回来又有什么补益?不以禄位来荣耀他,原本就是应当如此。国家破灭、城池沦亡,他发誓要舍弃生命,却没能如愿。是天意吗?是人为吗?虽然没有实现以死殉国,义节却没有可惭愧之处。后世继承他家业的人,希望就在这里。《周君宗祥墓表》【解缙】

君讳监,字宗祥,吉水醪市人。祖原善,父本立,皆笃厚隐约。君少有智识,父甚竒之,曰:“振吾门者,此儿也。”稍长,内外承迎,罔有违阙。元季之乱,一市人皆求请君为保障。君与子吾文誓众为义兵,不蹈非礼,皆挈家引却东山下,以伺贼衅。贼果焚醪市,纵掳掠,君之子率众逐人,人皆奋,以一当百,贼大败走。众志既定,为营水陆以应官兵。时吉安守臣梁克中治水军于大州,大喜赉以白金彩币。俄以功升吉水州判官。甲午歳饥,告籴于军门,得粟以赈,所活甚众。邻邑之居民避贼者,扶老携幼来依庇君,君抚纳之如将不及。有山寨致重赀,请其仇家将甘心焉,君答书加赠黄金,委曲谕解之,其人释然愧谢。为家塾训其子孙,其延先生亲执礼甚恭。世方抢攘,弦诵之声不絶,由是名士皆喜过之。其性尤喜接宾客,久而益虔,歳时欢宴必尽醉乃已。与宗弟瑞最相友爱。今天兵南来,君以兵属其子从征贑还,亦辞荣归养。君晩歳安徤,子孙满前,同堂而食,庭无间言。先公归自元都,时与梁克中协谋守吉,往来醪市,尝主宗祥父子,尤相敬爱。家君每为予言,而予生也晩,皆不及与之游,而尝过其门,识其后进子弟,抚其手植庭砌之木,皆已苍然可念。名园台榭,依然尚存。门俯碧流之水,毫髪可鉴,而其傍有庙,丹青漫漶,君之题字犹在壁间。想其冠盖之都,宾朋之盛,而君之平生志意,岂不乐哉!君生皇庆壬子七月十日,没以洪武辛酉五月十五日,享年七十。娶陈氏,能勤俭内助。子男四人:吾文,吾信,吾敏。孙男十三人。其墓在里大塘之原,请之表者,其为孙宜哲也。

元乡贡进士周君墓表【解缙】

译君名监,字宗祥,是吉水醪市人。祖父原善、父亲本立,都忠厚朴实而安于隐居。君年轻时便有才智见识,父亲非常惊异,说:“振兴我家门的,就是这个孩子。”稍稍长大后,对内对外承接应酬,没有不周到的地方。元朝末年发生战乱,全市的人都请求君担任保障。君和儿子吾文向众人发誓组织义兵,不做违背礼法的事,便都带着家人退到东山脚下,等待贼人的破绽。贼人果然焚烧醪市,放纵抢掠;君的儿子率众追击,人人奋勇,以一当百,贼人大败逃走。众人的意志既已安定,便修筑水陆营垒来响应官兵。当时吉安守臣梁克中在大州训练水军,非常高兴,赏赐白金和彩币。不久,君因功升任吉水州判官。甲午年发生饥荒,他到军门请求买粮,得到粟米赈济,救活了很多人。邻县躲避贼乱的百姓,扶老携幼来依靠君,君抚慰接纳他们,唯恐来不及。有山寨送来重金,请求让他杀掉仇家,君回信又赠给对方黄金,委婉详尽地劝解,那人释然,惭愧道谢。君设立家塾教训子孙,聘请先生时亲自执礼,十分恭敬。当世道正纷乱时,弦歌诵读之声却不断,因此名士都喜欢到他那里去。他尤其喜欢接待宾客,时间越久越虔敬;逢年过节宴饮,必定喝到大醉才停止。他和堂弟宗瑞最为友爱。如今元朝军队南来,君把兵士交给儿子,随军征讨赣地后回来,也辞去荣职回家奉养父母。君晚年安康,子孙满堂,同堂吃饭,庭院中没有争执。先公从元都回来后,常与梁克中共同谋划守卫吉安,往来于醪市,曾寄居在宗祥父子家,对他们尤其敬重友爱。家父常常对我说起这些事;而我出生得晚,都没能和他交游,只是曾经过他的门,认识他的后辈子弟,抚摸他亲手栽在庭阶旁的树木,如今都已经苍老,令人感念。名园台榭依然存在。门前俯临碧绿的流水,连细微之物都能照见;旁边有一座庙,彩绘已经漫漶,但君的题字还在墙上。想来当年车马冠盖云集、宾朋盛多,而君一生的志趣,难道不是很快乐吗?君生于皇庆壬子七月十日,卒于洪武辛酉五月十五日,享年七十岁。娶陈氏,能够勤俭持家、内助夫君。儿子四人:吾文、吾信、吾敏。孙子十三人。墓在本里大塘原,请求撰写墓表的人,是他的孙子宜哲。《元乡贡进士周君墓表》【解缙】

宋承中华之统,三百余年,致治几于三代。不幸辽、金二敌蘖牙其间,至于元氏,遂以外国入而代之,诚有天地以来转移之局。然一统者亦几百年,有不得而废之者,于是正统之论益纷纷然矣。当元至正中,危素始建言修宋史,而二敌皆有故臣,遂为三史。于时以布衣慨然争之,不合径去者,吾家季大父伯中与里人周公以立也,岂非伟男子哉?盖当是时,入史馆以为至幸,一俯首听事,即富贵可指得,而二公不屑也。其视区区之富贵为何如哉?以立所上书万言,其畧曰:“辽与本朝不相涉,又其事首已具五代史,虽不论可也。所当论者,宋与金而已。然本朝平金在先,而事体轻;平宋在后,而事体重。宋之为宋,嫓之汉、唐而有光;辽金之为辽金,比之元、魏而犹歉。”或曰:“金人常甘心于徽、钦、靖康,统絶则金当续矣。”臣愚应之曰:“周幽王尝陷犬戎之难,平王东迁,宗周黍离矣。仲尼作《春秋》,乃明尊周之义,周之统未尝由幽王而絶也。晋怀愍亦罹青衣之辱,元帝南渡,神州陆沉矣。朱述纲目》,亦申帝晋之义,晋之统未尝随怀愍而遂亡也。圣贤经世立法,正以存天下之大防焉耳。”书奏不报,伯中复上书。当时惟揭文安公与二公言合同馆,皆讙然以为狂。揭公深是之,而不能主也。呜呼!虽一时废不用,万世之下,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季大父之没以至正庚子,周公没亦以是歳。距今永乐丙戌,春秋四十有七,而公之孙岐凤为国子学官,奉其族兄寛仲容所为公行状,请为文表公之墓,余不敢辞。按状,公讳闻孙,字以立,世家吉水之泥田。其先自呉将公瑾之子都县侯胤居庐陵,以卒子孙,由是家庐陵之乌东。至隋有讳汾翁者,为会稽刺史,遂复荣显。又一世,以唐长庆中徙家泥田,遂为吉水人。髙祖子渊,宋上舍生;祖泽之,擢宏词科,号磻洲先生,当时之称。大儒若郭湜溪、罗涧谷,皆门人也。为建书楼,时称「书楼下」。周家磻洲,年八十余乃卒。赵文敏公以道学称之。祖镇国与兄世国,俱登咸淳进士第。世国仕直寳谟阁,以论事斥贾似道,忠言谠论,天下诵之。父厚素,竒爱之,手写《汉书》以授,而戒以无近名。公由是从事于博约,至夜不就枕,当食忘餐,精思力践,问辨炳如也。母宋夫人疾病,病逾二年,昼夜侍,不解带,终丧哭泣,几不能生。至正辛已,举进士。明年会试得乙榜,特赐燕文馆,赋诗,揭文安公大称赏之,遂荐入史馆。由是也,财数月,径归为鳌溪书院山长。丁父忧,服除,为贞文书院山长。弟子弥进,与磻溪时相埒也。免学田逋租,小民甚德之。已而遇乱,还乡里。族人宗谨,倾赀奋义,为保障,公为之谋主。一日谍报羣冦谋攻刼之,宗谨以众寡为忧。公方食,笑曰:「冦虽众,皆乌合,我兵保乡井,人自为战,吾宗不可一举足,誓与乡闾俱存亡。」贼闻果散去,宗谨由是保障十余年,公启之也。丙申载贡居前列,行省以便宜除白鹭州书院山长,寻擢袁州教授,未及赴,而乱已极。行中书省大参全公,领兵数万来吉,公为画取袁城策,手冩数言,策甚备,不能用。公隐于新淦之石洞,其后全公果败,而公亦寻卒矣,年纔五十四,葬吉水大■〈入上畨下〉山之原。公娶罗氏,有妇德,后公八年卒。子男一人,曰曾子加,先卒;曰观子宾,以弟元瑞之子为后也。女一人,适福州卫知事孔体忠。孙男三人,岐、凤,其长也。为之表而系以诗曰:

穷经学古,博以约,文艳天葩,露新萼,羣羽低飞,慕巢幕,矫首秋空,泪双鹤。直道三黜,穷且乐,借箸筹机,屹城郭,片言坐镇万夫。却惜哉,命与时枘凿,千载英灵奠山岳。

溪涧周先生墓表【解缙】

译宋朝承继中华正统三百多年,治理成就几乎可以同三代相比。不幸辽、金两个敌国夹杂其间,到了元氏,终于由外国进入中原而取代宋朝,这实在是自有天地以来的一次变局。然而统一天下也有几百年,其中有些东西是不能废弃的,于是正统之论更加纷纷。当元至正年间,危素首先建议修撰《宋史》,而辽、金两朝也都有旧臣,于是便合为三史。当时有个平民慨然争论此事,意见不合便径直离去的,是我家季大父伯中和乡人周公以立,难道不是伟丈夫吗?因为那时能够进入史馆已被视为最大的幸运,只要低头办事,富贵便唾手可得,但二公却不屑于此。他们把小小的富贵看成什么呢?以立所上万言书,大略说:“辽与本朝没有直接关系,而且辽的事迹开头已经具载于《五代史》,即使不论述也可以。所应当论述的,只是宋与金。然而本朝先平定金,事情影响较轻;后来平定宋,事情影响重大。宋作为宋,比之汉、唐也有光彩;辽、金作为辽、金,比之元、魏尚且有所不足。”有人说:“金人常常以徽宗、钦宗和靖康之难为快,正统既然断绝,便应由金继承了。” 臣愚昧地回答说:“周幽王曾陷于犬戎之难,周平王向东迁徙,宗周衰败而出现《黍离》之悲。仲尼作《春秋》,于是彰明尊奉周室的义理,周的正统并没有因为幽王而断绝。晋怀帝、愍帝也曾遭受青衣之辱,元帝南渡,中原沦陷。朱熹撰述《资治通鉴纲目》,也申明尊奉晋帝的义理,晋的正统并没有随怀帝、愍帝而灭亡。圣贤治理天下、建立法则,正是为了保存天下的大防线罢了。”这篇奏书上奏后没有得到答复,伯中又上书。当时只有揭文安公与二公意见相合,史馆中人都哄然认为他们狂妄。揭公深以为然,却不能主持此事。唉!即使一时被废弃不用,到了万世之后,也可以同日月争辉了。季大父于至正庚子年去世,周公也在这一年去世。距今永乐丙戌,前后四十七年;而公的孙子岐凤任国子学官,奉族兄寛仲所作的公行状,请我撰文表彰公的墓,我不敢推辞。按照行状,公名闻孙,字以立,世代居住在吉水泥田。他的先祖从吴国将领公瑾的儿子都县侯胤开始,居住在庐陵;胤的子孙因此世居庐陵乌东。到了隋朝,有名汾翁的人任会稽刺史,于是家族又恢复荣显。又过了一代,到唐长庆年间迁家到泥田,于是成为吉水人。高祖子渊,是宋朝上舍生;祖父泽之,考中宏词科,号磻洲先生,是当时的称号。郭湜溪、罗涧谷这样的大学者,都是他的门人。他建造书楼,当时称为“书楼下”。周家磻洲先生,八十多岁才去世。赵文敏公称许他以道学著名。祖父镇国和他的兄长世国,都考中咸淳进士。世国任职直宝谟阁,因为议论政事得罪贾似道而被斥退;他的忠言直论,天下人都传诵。父亲厚素,非常珍爱他,亲手抄写《汉书》给他,并告诫他不要追求虚名。公从此致力于博学而归于简约,常至深夜不睡,吃饭时忘了进食,精心思考、努力实践,询问辨析,明白透彻。母亲宋夫人患病,病了两年多,他昼夜侍奉,衣带不解;母亲去世服丧期间哭泣,几乎不能活下去。至正辛巳年,考中进士。第二年会试考取乙榜,特赐宴于文馆,作诗,揭文安公大为赞赏,于是推荐他进入史馆。因此过了几个月,他径直回乡担任鳌溪书院山长。遭父丧,服丧期满后,任贞文书院山长。弟子更加增多,与磻溪相比也不相上下。他免除学田拖欠的租税,百姓非常感戴他。不久遇到战乱,返回乡里。族人宗谨倾尽财产奋勇行义,组织乡里自保,公为他出谋划策。一天,侦探报告群盗谋划攻打劫掠宗谨,宗谨担心敌众我寡。公当时正在吃饭,笑着说:“贼人虽然多,却都是乌合之众;我们的军队保卫乡土,人人各自作战,我们宗族一步也不能退,发誓与乡里同生共死。”贼人听说后果然散去。宗谨因此守卫乡里十多年,是公启发了他。丙申年贡士名列前茅,行省根据权宜之计授任白鹭州书院山长,不久升为袁州教授,还未赴任,战乱便已极其严重。行中书省大参全公率数万军队来到吉安,公为他谋划夺取袁城的策略,亲手写下数条,计策十分周密,但未能采用。公隐居在新淦石洞,此后全公果然失败,而公也不久去世了,年仅五十四岁,葬在吉水大■〈入上畨下〉山的原地。公娶罗氏,具有妇德,比公晚八年去世。儿子一人,名曾子加,早逝;又有观子宾,是以弟弟元瑞的儿子为后。女儿一人,嫁给福州卫知事孔体忠。孙子三人,岐、凤是其中年长的。为他撰写墓表,并系诗说:穷究经书、学习古人,博学而归于简约;文章艳丽,如天上的花朵,露水中绽放新萼。群鸟低飞,羡慕幕上之巢;抬头望向秋空,双鹤含泪。正直之道使他三次被贬,却身处困穷仍能自得;借助筹策谋划军机,城郭般巍然屹立;只用片言便能镇定万夫。可惜啊,命运同时代彼此抵牾;千年之后,英灵仍可镇奠山岳。《溪涧周先生墓表》【解缙】

退处士而进奸雄,汉史之失也。予为史官,鉴其失,行天下求孝友笃行隐德而叙次之。吾乡溪涧周先生,其一人焉。天性至孝,事继母龙氏尤谨,人无间言。先生没时年四十五,临终稽首,惟以不终养为至痛,哭其子启而属养之母氏。哭之哀恸,闻者。先生有弟榘,字仲芳,友爱笃至,勉之仕以图显扬。洪武初举进士,为侍仪,出知中牟县同知台州,有异政,与古循吏等。太祖髙皇帝作彰善録,榘在首编,诵之天下,书之国史。先生友爱教训所由然也。兹非孝友之实乎?先生自少聪颖嗜学,以亲故宁隐遯丘园。周氏大家宗族以千数,先生知其从子寛与弟榘之资可成就髙逺也,延贤先生教之。二人者果先后以文学行义知名当时。寛虽终一学官,而周宗之千数后生所知艳慕而兴起者,必举与仲芳匹休,而称二人之善者,则又未尝不推本于先生也。先生遇乱播迁,养生送死,备尝险难,再造厥家,敦睦宗族,修明谱牒。于时宗先生曰:止水桥,林潢溪,北冥源源,隐山六先生者,竹林欢聚,华髪交映,好事绘为六老图,而先生侍其间,诸老雅敬重之,号曰溪涧,以此也。先生没时年纔四十有五,至今厯仕为学官,纂书秘府,声在士大夫间,又与榘寛颉颃而继美也。非先生笃隐德之报,安能至是乎?先生没以后嗣单弱为忧,而今既没三十余年,诸孙林立,皆秀而文。先生笃敬隐德之实,亦可因是而观之也。先生系出呉都乡侯胤,世居庐陵乌东,唐长庆中徙家吉水泥田。十二世祖元礼称孝子,生孝感,孝感生士元,士元生宪尹,号湖田,湖田生孟声,儒学有名,号蒙泉,蒙泉生学颜,号沂溪,是为先生之父。溯维周氏机宜之父讳云,字从龙,与益国周文忠公诚斋杨文节公相师友,官至广西都钤,始居庐兠,时称庐兠周路钤家。及庭秀居城南之丁田人,又以丁田称所至,名起盛,可知也。吉之人士,自欧阳子倡为古文,而皆从事于经学,有古文之实,而不矜古文之名,与时文相訾病也。自濂溪周子与二程子倡明道学,而皆从事于行谊,有道学之实,而无道学之名,以俗学相谤嗤也。三百年来,拟于邹鲁,既无过情之誉,亦鲜不虞之毁,文章著述,有功名教,亦既不少。若周纶、萧服、彭醇、胡杓、杨长孺、鲁三聘,皆程朱之门;刘静春晩居螺江之上;若胡淡庵、周平园、杨诚斋、李复斋、王三松,又皆朱子之同志。吉之人士所传之实,有源流哉。余少闻过庭之训,昏昧无应,恐其久而忘也,谋与彦竒刻石表于君之墓。初,予六世祖生春,龙翔兄弟与路钤诸子,皆受业东山杨长孺之门。生春从兄齐贤,又尝受业于刘静春。静春当宁宗之末,卜居螺冈。齐贤卒,诸士人世家实经纪之所传,性命义理微言之书,皆静春手笔。齐贤没,传龙翔,龙翔传梦斗,了髙大父也。家君嗣累世传以淑诸人,尝慨然曰:「数十年来,观尚志之谊,不辱吾门者也。」盖尚志少,家君六十有二年,家君始教而受学焉。家君年垂九十,而君亦六十余年矣。歳时过从,予及见其师弟子之情,文论议明辨,真一代衣冠眉髪皓白相辉,无一毫怠髦自肆之意见于颜面之间。予尝与彦奇私谓:「真古君子之仪刑也。」君少失怙,事母马氏,尽孝,马氏训之益笃。元季之乱,奉母侨居乡落间,犹务赈恤宗亲死于兵者,葬祭之无违。礼外舅宋与文无子,养之终身。临终指其爱妾曰:「必嫁之,毋令失其所有。」强暴欲污之,且刼君,固不许,卒嫁之。族有遗孤子女,教育之尽恩义,世家避乱者由是来依归,乱定乃去,家家怀慕,有感泣者。然平生正直,虽至亲厚,未尝一语相阿附。乡人有争竞,多诣折之,或望庐而返。路钤公有奉祠墓田,式遵其典不坠。族故有谱牒继续纂修之甚明。彦竒之筮仕为宣城之教官也,纂宣城佳山水与俱至官,厯览而归,与家君语移日,欣然有所得者不能窥其际也。君三男曰广寿,曰语寿,即彦竒也,季曰寿南。寿为县学生,墓在里黄冈之原,是为表。

呜呼!谓学有源流,源深则流长。又其蓄也厚,发必宏。尚志既承家学,得师传,竟以隐遯。及观彦竒年少,起布衣,试吏部尚书左右,皆惊动。连试文章禁中,滔滔万言不穷。擢给事中,陈义忠厚,识大体。疏奏天子嘉纳,传示羣臣,皆心悦大叹服。未几,峻擢彦竒,慊然以为学未至也。周氏将益盛大,兹非学有源流哉!

倚富萧师文墓表【解缙】

译罢黜处士而进用奸雄,是汉代史书的过失。我任史官,鉴于这种过失,遍行天下,寻求孝友敦厚、品行笃实而有隐德的人,为他们编次立传。我的乡里溪涧周先生,就是其中一人。他天性极其孝顺,侍奉继母龙氏尤其谨慎,人人都没有非议。先生去世时四十五岁,临终叩首,只把不能终身奉养母亲视为最大的痛苦,哭着嘱咐儿子启奉养母氏。哭得悲痛欲绝,听到的人……先生有弟弟榘,字仲芳,兄弟友爱深厚,勉励他出仕以求显扬。洪武初年考中进士,任侍仪,出任中牟县知县、台州同知,有非凡的政绩,和古代的循吏相等。太祖高皇帝编撰《彰善录》,榘列在开头,天下人传诵,国史也予以记载。这都是先生友爱教诲所造成的。难道不正是孝友的实际表现吗?先生自幼聪颖好学,因为侍奉亲人而安于隐居山林。周氏是大宗族,族人多达数千;先生知道他的侄子寛和弟弟榘的资质可以成就高远,便请贤师教导他们。二人果然先后凭文学和品行道义闻名当时。寛最终虽只任一名学官,但周氏数千族人中的后辈,凡是有所知晓、羡慕并奋发的,必定都把他同仲芳相提并论;而称赞二人善行的人,又没有不推本于先生的。先生遭逢战乱,四处迁徙,养生送死,历尽艰险,重新建立家业,敦厚和睦宗族,修订明定族谱。当时宗族中称颂先生的人有止水桥、林潢溪、北冥源源、隐山六先生等;他们在竹林中欢聚,华发相映,好事者把他们画成《六老图》,先生也侍奉其间,诸位老人都雅重他,因此称他为溪涧。先生去世时才四十五岁。到如今,历任官职、担任学官,纂修秘府书籍,声名在士大夫之间流传,又和榘、寛并驾齐驱、继承美名。若不是先生笃厚的隐德所得到的报应,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先生去世后,后嗣单薄令人忧虑;如今已经去世三十多年,孙子却成行成列,个个秀美而有文才。先生笃敬而有隐德的真实情况,也可以从这里看出来。先生的祖先出自吴都乡侯胤,世代居住在庐陵乌东,唐长庆年间迁家到吉水泥田。十二世祖元礼被称为孝子,生有孝感;孝感生士元;士元生宪尹,号湖田;湖田生孟声,以儒学著名,号蒙泉;蒙泉生学颜,号沂溪,这就是先生的父亲。上溯考察,周氏机宜的父亲名云,字从龙,曾与益国周文忠公、诚斋杨文节公互相师友,官至广西都钤,才开始居住在庐兠,当时称为“庐兠周路钤家”。后来庭秀居住在城南丁田,人们又以丁田称呼他;他所到之处名声日盛,由此可知。吉安士人自欧阳子倡导古文以来,都致力于经学,有古文的实际功夫,却不以古文之名自矜,并且认为时文有缺失。自濂溪周子和二程子倡明道学以来,大家都致力于品行道义,有道学的实际修养,却不自称道学家,还受到俗学者的诽谤嘲笑。三百年来,吉安几乎可以同邹鲁相比,既没有过分的赞誉,也很少有意外的诋毁;文章著述对名教有功,成果也已经不少。像周纶、萧服、彭醇、胡杓、杨长孺、鲁三聘,都是程朱门人;刘静春晚年居住在螺江之上;像胡淡庵、周平园、杨诚斋、李复斋、王三松,也都是朱子的同志。吉安士人所传承的实学,确实有源流。我年轻时听过父亲庭训,却昏昧无所回应,恐怕久而久之会忘记,便谋划同彦竒在君的墓上刻石作表。起初,我的六世祖生春和龙翔兄弟以及路钤的诸子,都在东山杨长孺门下受业。生春的堂兄齐贤又曾向刘静春受业。静春在宁宗末年择居螺冈。齐贤去世后,各家士人世家实际负责料理后事;关于性命义理的精微著作,都出自静春亲笔。齐贤去世后传给龙翔,龙翔传给梦斗,这就是我的高祖父。家父继承几代相传的学问,用来使众人向善,曾感慨地说:“几十年来,观察尚志的交谊,他没有辱没我家门。”尚志年少时,家父已经六十二岁;家父开始教导他,他便来受学。家父年近九十,而君也六十多岁了。逢年过节相互往来,我得以见到他们师生之间的情谊;谈论文章,辨析明白,真是一代衣冠人物,眉发都已皓白而相互辉映,脸上没有一点衰老懒散、放纵自恣的神色。我曾同彦奇私下说:“这真是古代君子的仪范。”君年少丧父,侍奉母亲马氏,竭尽孝道;马氏对他的教诲更加严格。元朝末年战乱,他奉母亲寄居乡村,仍致力于救济抚恤宗亲中死于兵乱的人,安葬祭祀没有违失。他按礼法侍奉岳父宋与文;岳父没有儿子,便终身奉养他。临终时指着自己宠爱的妾说:“一定要嫁了她,不要让她失去应有的归宿。”有强暴之人想污辱她,并且劫持君,君坚决不答应,最终还是把她嫁了出去。宗族中有遗孤子女,他都尽力教育,尽到了恩义;世家中逃避战乱的人因此来依归,战乱平定后才离开,家家都怀念感慕,有人为此感动流泪。然而他一生正直,即使是至亲厚交,也从未说一句阿谀依附的话。乡人有争执,多半到他那里请他裁断,有的人望见他的庐舍便返回。路钤公留有奉祠和墓田,他依照旧制遵守,使其不致废坠。宗族原有的谱牒,也连续修纂得非常清楚。彦竒初次出仕,任宣城教官;他把宣城的美好山水一并带到任所,游览之后回来,与家父谈了很久,欣然自得,所得之深却无法窥知。君有三个儿子:广寿、语寿,就是彦竒;小儿子寿南。寿南是县学生。墓在本里黄冈原上,因此撰写墓表。唉!有人说学问有源流,源头深厚,水流就长远;积蓄深厚,发扬时必然宏大。尚志既承继家学,又得到老师传授,最终以隐居终身。等到看到彦竒年少时,他从平民起身,参加吏部尚书主持的考试,左右的人都为之惊动;接连在宫中考试文章,滔滔万言没有穷尽。升任给事中,陈述义理,忠厚而识大体。奏疏上达天子,天子嘉许采纳,并传示群臣,众人都心悦诚服,赞叹不已。不久,彦竒被破格提拔,却谦逊地认为自己的学问还没有达到。周氏将更加兴盛,这难道不是学问有源流的证明吗?《倚富萧师文墓表》【解缙】

宋丞相信国文公兵败于吉空坑也,有石大如数间屋,忽然自山顶震落当路径,元兵望而大惊稍却,丞相由是得脱。去邹■〈氵凤〉辈以余兵拒战,死伤涂地,父子兄弟相朂,冒白刃以为荣。吉水倚富,萧文琬父子督馈饷,亦在是役,幸而不死,退而笔记是日事甚详,予获见之,可羡哉吾乡之多忠义也。而今宋史乃元之丞相传,云空坑之战得赵孟濚绍元兵以免而已。盖宋史作于元盛时,故于丞相事时诬陋,至云丞相求为黄冠等语,欺罔尤甚,顾岂足为丞相轻重?然恐相袭讹谬不可辨也。文琬南唐御史大夫俨之后,倚富之墟,俨之墓在焉。文琬上距俨十世,家世节义,本其风流。文信公尝大书「余庆堂」以朂之。文琬生献可,献可生季章,季章生德祥,字符佐,皆忠厚人也。元佐生天佑,字师文,元季倾赀奋义,保障其乡,乡道官军举宗血战贼,每望其旌而靡。元参知政事全公子仁承制授主簿不拜,时里有剧贼拥众数万,师文宗族梗其喉牙,贼不胜愤,图掘其先墓以逞,师文与之苦战,贼势益炽,师文度不免,即自取墓中遗骸,身负之出走,藏匿还与官军合,势大破之,其忠义节孝类如此,诚有光于文琬。常恨不得主帅如文信公者与之一死,光明俊伟可书也。不然师文岂在邹■〈氵凤〉辈下哉?惜哉守吉安者纔一梁克中,尚完城数年,师文等不为无力也。及天兵南来,师文不忍贾勇,谢散其徒,遣弟师贤率壮士从宁河王邓愈破熊天瑞于贑,亦奉身归第,口不言功。予因萧氏重有感于吉士多忠义,又重有感于宋史之谬也。考元史又独着全子仁传,而梁克中无之,至如子仁极不足道,骄淫不事事,无智畧,其死为人所逼,非得已者,谬言美名不如梁克中,殆不如萧氏兄弟也,而隐显若此,可胜叹哉。师文容貌儒者,直谅敦实,家富累。千金一门,三世同产百余口,饮食衣服一出公帑,庭无间言,抚兄弟之孤逾于已出,未尝一饭无宾客,每食前方丈,考钟鼔,大饮髙会,连日夜,人不以为侈,逺宗贫,乡人赒恤之备至,其卒于外,而子扶榇以归,吊哭之声震于戏,何必附青云之士哉,吾知其施于后世矣,其母彭氏,配李氏,子士益,字时用,侧室张氏,子士季,字时选,士郁早卒,士柔,字时徽,女适泥田周子鼎,孙茂实,英声,海雩,颖干,震,其生元延佑丁已八月二十七日,没以洪武辛酉二月六日,葬里溪陵之原,前葬里之下嵩,今改卜焉,前志有奉议大夫刑部郎中萧公用初作,今为表特加详焉,则按士柔所为状也,士柔好学,善为诗,少时尝与之登倚富诸山,临泷江之上,想师文兄弟之髙风,英杰豪杰之气尚凌厉于烟云落照之间,可激昻而兴慕,故为之表而不辞也,系之以诗曰

溪陵有原,青烟盘盘,其瘗璠玙;采云团团,泷江之滨,华第嶙峋。昔有英杰,令其子孙食报之长,怵愓露霜。有此兰蕙,接其荣光,义烈轩天,九族蒙恩。于戏!百世式象其贤。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八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墓表四

华三山墓表【明唐顺之】

译宋丞相信国文公在吉州空坑战败时,有一块大得如同几间房屋的巨石,忽然从山顶震落到道路中间,元兵望见大惊,稍稍退却,丞相因此得以脱身。邹■〈氵凤〉等人率领余部拒战,死伤遍地;父子兄弟互相勉励,冒着白刃作战,视死如归。吉水倚富人萧文琬父子负责督运粮饷,也参加了这场战役,幸而没有战死,退下来后详细记录了当天的事情,我有幸看到,真令人羡慕我乡忠义之士如此众多。然而如今《宋史》在元朝丞相传中只说,空坑之战中赵孟濚收拢宋兵,因而得以免死罢了。大概《宋史》是在元朝强盛时编成的,所以对于丞相的事迹记载诬蔑而鄙陋,甚至说丞相请求做道士之类的话,欺骗蒙蔽尤其严重;但这难道足以影响丞相的高下吗?只是恐怕错误相沿,便无法辨明。文琬是南唐御史大夫俨的后代,倚富的故墟在那里,俨的墓也在那里。文琬上距俨十世,家世的节义,本来就继承了他的遗风。文信公曾大书“余庆堂”三字来勉励他。文琬生献可,献可生季章,季章生德祥,字元佐,都是忠厚之人。元佐生天佑,字师文;元朝末年,他倾尽财产奋勇行义,保卫乡里,乡里的道路官军全族同心血战贼人,每次望见他的旗帜便士气瓦解。元参知政事全公的儿子子仁奉诏授他主簿,他不接受。当时乡里有大盗,聚众数万;师文的宗族成为他们的阻碍,贼人十分愤怒,图谋挖掘他家的祖墓来泄愤。师文同贼人苦战,贼势越来越盛;师文估计自己不能免难,便亲自取出墓中的遗骸,背在身上逃走,藏匿起来,后来又回来同官军会合,大败贼军。他的忠义节孝,大都如此,实在使文琬更加光彩。我常恨不能有像文信公那样的主帅与他一同死难,使这件光明俊伟的事迹得以载入史册。否则师文难道会在邹■〈氵凤〉等人之下吗?可惜守卫吉安的只有一个梁克中,他尚且使城池完整地保存了数年,师文等人也不是没有力量。等到天兵南来,师文不忍争强逞勇,遣散部众,派弟弟师贤率壮士跟随宁河王邓愈在赣地击破熊天瑞;他自己也回到家中,闭口不谈功劳。我因萧氏兄弟的事,再次感慨吉安士人多有忠义;又再次感慨《宋史》的错误。考察《元史》,又只为全子仁立传,而不记梁克中;至于子仁,极其不足称道,骄奢淫逸而不办事,没有智谋,他的死是被人逼迫,实非出于本意。错误地为他说好话、给他美名,尚且不如梁克中,恐怕也不如萧氏兄弟;而一个显扬、一个隐没竟是如此,怎能不令人叹息!师文外貌像儒者,正直诚实而敦厚朴实,家中富裕累世相传。一家有千金,三代同堂共食的人有一百多口,饮食衣服全都由公家供给,庭院中没有争执;他抚养兄弟的遗孤,超过抚养自己的孩子。他没有一顿饭没有宾客,每餐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鸣钟击鼓,大饮高会,连续昼夜,人们却不认为奢侈。远近宗族的贫困者,乡人都尽力周济。他死在外地,儿子扶柩回来,吊唁哭泣的声音震动道路。哪里一定要依附青云之士呢?我知道他的德行会施及后世。他的母亲是彭氏,正妻是李氏。儿子士益,字时用;侧室张氏所生的儿子士季,字时选;士郁早卒;士柔,字时徽。女儿嫁给泥田周子鼎。孙子有茂实、英声、海雩、颖干、震。他生于元延祐丁巳八月二十七日,卒于洪武辛酉二月六日,葬在里溪陵原;原先葬在里地的下嵩,如今改卜此处。此前已有奉议大夫、刑部郎中萧公用初撰写墓志,现在特意加以详述,依据的是士柔所作行状。士柔喜好学习,擅长写诗;年轻时我曾和他登临倚富诸山,来到泷江之上,想起师文兄弟的高尚风范,英杰豪杰的气概至今仍凌厉于烟云落照之间,足以令人激昂而生仰慕之情,所以撰写墓表而不推辞,并系诗说:溪陵山有高原,青烟回旋;其中埋葬着美玉般的人。彩云团团聚集,泷江之滨,华美的宅第高耸。昔日有英杰,使他的子孙长久享受善报,面对露霜也能警惕自持。有这样的兰蕙之才,接续他的荣光;义烈冲天,九族都蒙受恩惠。唉!愿百世都以他为法,效法他的贤德。《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八十九 (明)贺复征编 ○墓表四 《华三山墓表》【明唐顺之】

华三山翁讳从智,字克祯,按察副使金之父也。副使为户部主事时,封翁以其官副使,廉静朴木,有古人之风,余心敬慕其为人。后乃稍闻三山公之行事,而知副使之树立有自也,则又敬慕三山翁。已而得翁所为《畲山百咏》诗,其语类古之隐君子,自足于一丘一壑而不奸于物者,余尝欲走畲山访翁,以庶几获见所谓山泽之癯,而未能也。嘉靖壬寅四月十有四日,翁以病卒,年八十有二。于是副使来请余表翁之墓。呜呼,余于翁有感矣!翁生为富人,而以子贵为封官,诸富人率阴阳予夺,多其网络以力争锥刀。其贵人父兄或凭其气力渔猎其人,餍其溪心。翁乃约已而丰人,一切屏机穽,不事贾田宅,从其赢,敛租息从其朒,衣食人也从其赢,自衣食也从其朒。又诸富人与贵人父兄,率饰冠带都驺奴,日夜碌碌以刺侯造请结纳为事,以厚其交而多其势,或时节往来府县门,入则偻偻柔色词以媚,出则诩诩张眉目以矜。翁独一切谢去,塞窦自藏,在余山三十年,束带见宾客之日可数也。盖翁之泊于利而疏于势若此,宜其发之诗歌而特有类乎古之隐君子也哉!余是以诺副使君之请,而表于其墓。翁墓在畲山,翁所自营也。翁少尝力于治生,以逸其父西野翁。后西野翁没,翁遂去其故居而老于畲,乃自为茔塜,因山而迭植,一木必其材,甃一石必其无■〈氵防〉费可若千金以上,经营勤瘁且数十年而后完。虽然,古有说矣,声利腐鼠也,形骸委蜕也,故达者解焉。翁能不恡情于其一,乃若不能不恡情于其一焉者,何耶?且夫役一生之力营营焉,以计其身后委蜕之藏,与彼役其一生之力营营焉,以计其身前腐鼠之奉,其较亦何能大相逺?而翁乃躭之不置,其亦未可以为达欤?或曰:唐司空生尝为之矣,司空生达人也,故达乎死生。之际,则王孙之裸葬可也。司空生之为茔塜,而饮酒赋诗其中可也。翁父西野翁讳某,祖某,家于无锡之鹅湖华氏。自翁十五世祖当宋南渡,始自汴徙无锡,居某地。几世祖自某地徙某地,而五世祖又自某地徙鹅湖。其墓亦随所徙,族大而墓散,往往蔽草莽间。翁遂为巨碑数通,各题小传碣诸其墓为识,而翁始墓于畲。翁配云云。

户部主事陈君墓表【唐顺之】

译华三山翁名从智,字克祯,是按察副使华金的父亲。副使任户部主事时,朝廷因他的官职追封翁为副使;翁廉洁安静、朴实木讷,有古人的风范,我心中敬重仰慕他的为人。后来我又逐渐听闻三山公的行事,知道副使的成就自有根源,于是更加敬重仰慕三山翁。不久得到翁所作《畲山百咏》诗,诗中语言很像古代的隐士君子,满足于一丘一壑,不向外物屈服。我曾想奔赴畲山拜访翁,希望能够见到所谓山泽中的清癯隐士,却未能如愿。嘉靖壬寅四月十四日,翁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二岁。于是副使来请我撰写墓表。唉,我对翁确实有所感慨!翁生来是富人,又因儿子显贵而受封为官。一般富人往往暗中玩弄财货的给予和剥夺,布置许多罗网,竭力争取微小利益;那些贵人的父兄有的凭借势力搜刮他人,填饱自己的贪心。翁却约束自己而厚待他人,一切都摒弃机关陷阱;不经营买卖田宅,不取其盈余;收租取息只取不足之数;供给别人衣食则取其有余,自己衣食反取其不足。又一般富人与贵人的父兄,都喜欢装饰冠带,役使车马奴仆,日日夜夜忙碌于拜访侯门、请托结交,以加厚交情、扩充势力;有时按节令往来于府县门下,进去便弯腰低头、和颜柔声地献媚,出来便扬眉张目、夸夸其谈以自我矜耀。翁却一概谢绝这些事,堵塞门缝,闭门自藏,在畲山居住了三十年;束带会见宾客的日子,可以数得过来。翁如此淡泊利益、疏远权势,难怪会在诗歌中表现出来,而且特别像古代的隐士君子了!因此我答应副使君的请求,在他的墓上撰写墓表。翁的墓在畲山,是他亲自营造的。翁年轻时曾努力经营生计,以使父亲西野翁安逸。后来西野翁去世,翁便离开旧居,在畲山养老;于是亲自营造坟墓,依山层层修筑,所用每一根木材都必须合乎材质,砌的每一块石头也必须不浪费钱财,费用可达千金以上,辛苦经营了几十年才完成。可是,古人有过这样的说法:声名和利禄如腐鼠,形体不过是蜕下的皮壳,所以通达的人能看破这些。翁能够不吝惜其中一项,至于却不能不吝惜另一项,这是为什么呢?再说,耗费一生的力量忙忙碌碌,只为筹划身后蜕形之躯的埋藏;同那耗费一生的力量忙忙碌碌,只为筹划身前腐鼠般财利的供养相比,两者的差别又能有多大?然而翁竟沉溺于此而不能放下,他难道还不能算通达吗?有人说:唐代司空生曾经这样做过,司空生是通达之人,所以通达生死之际,那么王孙裸葬也可以。司空生营造坟墓,并在其中饮酒赋诗,是可以的。翁的父亲西野翁名某,祖父名某,世居无锡鹅湖的华氏。自翁的十五世祖在宋南渡时起,才从汴京迁到无锡,居住在某地。几代祖先又从某地迁到某地,五世祖又从某地迁到鹅湖。他们的墓地也随着迁徙而改变;宗族庞大,墓地分散,往往被草莽遮蔽。翁于是立了数通巨碑,分别题写小传,刻在各座墓上作为标识;翁自己则开始在畲山营墓。翁的配偶等情况如下。《户部主事陈君墓表》【唐顺之】

嘉靖已丑歳,吾郡之士同举进士者凡八人。于是此八人者,得羣然咸聚于京师。未几,则或去或留。或去者复留,而留者又踵以去。其间得相聚京师者,率不过四五人,或三二人,再不能及于八人之数。而其后无锡张君舜举与余相继罢出,则此八人之中罢其两人。其后江阴陈君又卒于京师,则八人之中丧其一人矣。呜呼,是可叹也!忆昔此八人相与日夕,具杯酒相欢笑。此时固亦知其聚者终不能不散,然殊不意其遽然散去。犹冀且复聚,纵使散去不复聚,亦不意升沉存没邈然分隔,遽至于此。然此犹七八年之间耳,使更复此七八年,或数十年,则人事之错迕消息愈益不齐,而其聚散升沉存没之感,计亦不止如此而已。呜呼,此可以知人生之若浮与天地之为逆旅矣,而亦何怪其然也欤?然方其聚也,则为之欢然以喜;其散也,则为之慨然以忆;其罢而去也,则或为之怅然以唁;其没而不可作也,则或为之欷嘘流涕以悲,亦有情者之所不能已欤?然则子达之亡,此七人者莫不悲焉,而余独有所深悲于子达者,以子达有朴茂愿悫之质,有务为君子之志,而学未及充乎其质,力未及竟乎其志。非惟大官老寿限于命而不可得,而问学事业之可以自致者,亦若有所限焉,而未究乎其止也。此子达之所以为悲欤?彼区区聚散升沉存没之感,固又不足较矣。子达讳词,自号茶丘居士,以进士授户部山东司主事,厯官若干年而卒。卒时年纔三十有六。陈氏故饶于赀,而君能刻苦自植立。其在众人中,衣裳言貌絶不类纷华子弟;而其在官絶不营营然广交游借声誉为富人。事其为户部,尝监太仓军储,又监淮安清江浦漕务,最后检校诸司章奏,皆精炼谨洁,能于其官。而君自少孤,事其叔青田如事父之礼,友其从兄子和如其亲弟。兄室之筦钥,一总于青田,而君不知焉。君出入必禀于青田,翁而后从事。观君居家与其居官,而予所称君之质与其志,大率可知也。君始有二子,而天后君卒之八月,其妻呉安人始生一子,名之曰之才。安人系出恭靖王侯良之后,有贤行,而青田又为之纲纪于外,其必能相与立孤,以成君志也。呜呼!陈氏之以善闻也,久矣。而君父敔山公既举于乡,又不显以死;至君且显矣,而天又啬之,固将以昌其后乎?曩癸已之歳,余再官京师,会君亦继至。于是所谓八人者,独予与君二人在京师。后虽继有至者,又不久以去,而君与予至再更寒暑而后别。且以余之迂戅无似,幸不为此七人所弃斥,而君尤若以予为可与者。盖君于予交深而信笃如此。君之没,予安得黙然无一言也?君墓志行状,既自属于学士张公与户部主事曹君;独墓表未有所属,青田以请于予。盖君未尝有言,而青田翁揣知君之意,或在予也。君世谱履厯,则志已详,故予独序交游始终,以道君之可悲者,以揭于君之墓,而又将以贻诸此六人者云。

春坊中允方泉李君墓表【唐顺之】

译嘉靖己丑年,我郡同榜考中进士的士人共有八人。于是这八个人得以一起聚集在京师。不久,其中有人离开,有人留下;离开的人又回来,留下的人也接连离去。在这期间能够一起留在京师的,通常不过四五人,有时只有三两人,再也不能达到八人的数目。后来无锡张君舜举和我相继被罢职离京,于是这八个人中又有两人离开。后来江阴陈君又在京师去世,于是八人中又失去了一人。唉,这实在令人叹息!回想过去,这八个人朝夕相处,备办酒杯,彼此欢笑。当时固然也知道聚会终究不能不散,却完全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散去。还希望以后能够再聚;即使散去后不能再聚,也没有想到仕途升降、生死存亡竟会遥遥分隔,突然到了这种地步。然而这还只是七八年间的事;如果再过七八年,甚至几十年,那么人事的错杂变迁、消息盈亏就会更加不齐,他们聚散、升沉、生死存亡的感慨,算来恐怕也不止这些了。唉,这由此可以知道人生如同浮萍,天地如同逆旅;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然而当他们聚在一起时,便为此欢喜;他们离散时,便为此感慨怀念;他们罢职离去时,便有人为他们惆怅叹惜;他们去世而不能复生时,便有人抽泣流泪表示悲痛,这也是有感情的人无法停止的吧?那么子达去世,这七个人没有不悲伤的;而我独自对子达有更深的悲痛,是因为子达具有质朴丰厚、诚实谨慎的品德,有努力成为君子的志向,但学问还没有来得及充实他的品德,力量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他的志向。不仅高官厚禄、长寿都受限于命运而不能得到,就连凭借自己的努力可以获得的学问和事业,似乎也受到限制,还没有达到尽头。这就是子达之所以可悲的地方吗?至于那种微小的聚散、升沉、生死之感,本来又不值得相比。子达名词,自号茶丘居士,以进士身份授任户部山东司主事,历任官职若干年后去世。去世时年仅三十六岁。陈氏家族过去富有资财,但君能够刻苦自立。他在众人中,衣着、言谈、容貌完全不像浮华子弟;任官时也绝不忙于广交游、借声誉来成为富人。他任户部官时,曾监理太仓军储,又监理淮安清江浦漕运事务,最后检校各司章奏,都精练谨慎、清洁无瑕,能够胜任职务。君自幼丧父,按侍奉父亲的礼节侍奉叔父青田;友爱堂兄子和,如同亲弟弟一般。兄长房中的钥匙和事务,全都由青田掌管,君对此并不知道。君出入必定向青田禀告,得到允许后才办事。观察君在家中的表现和任官时的表现,我所说的他的品德和志向,大体就可以知道了。君起初有两个儿子;在君去世后的第八个月,妻子吴安人才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之才。安人出自恭靖王侯良之后,有贤德的品行;青田又在外面为她主持家务,他一定能够同她共同扶立遗孤,完成君的志愿。唉!陈氏以善行闻名,已经很久了。君父敔山公曾考中乡试,却没有显达便去世;到了君将要显达时,上天又吝惜不给他长寿,难道本来是要使他的后代昌盛吗?过去癸巳年,我再次任官京师,恰逢君也接着来到京师。当时所谓八个人中,只有我和君二人在京师。后来虽然又有其他人陆续到来,却不久便离去;君和我共度了两个寒暑才分别。以我迂拙不才,幸而没有被这七个人弃斥,而君尤其把我当作可以交往的人。君对我的交情深厚、信任坚定到了如此地步。君去世后,我怎么能默然不说一句话呢?君的墓志和行状,已经分别交给学士张公与户部主事曹君撰写;唯独墓表还没有托付给人,青田便来请我撰写。大概君生前从未说过什么,而青田老人揣知君的心意,或许是在等待我吧。君的世系、谱牒和仕历,墓志已经记载得很详细,所以我只叙述我们交游的始末,以说明君令人悲痛之处,刻在君的墓上;同时也将把这些话留给那六个人。《春坊中允方泉李君墓表》【唐顺之】

方泉李君既卒,其父推官公谓余与君同寮相好也,以书来请余表君之墓。君姓李氏,讳学诗,字正夫,世为莱州府平度州人。大父讳琮,父推官公慧也。生二子,而君为长。君少颖异,沈静,治经,通《尚书》。乙酉秋,郡守李君霆梦桃花洞中一少年得隽,已而君中试。君结庐读书处,则桃花洞之麓也。丙戌第进士,为永平府推官,法丽于情,数决滞狱。三年以荐召入,为稽勲司主事。顷之,升考功司贠外郎。会朝觐考察,君与有司佐其长僚黜陟,用精。已而调文选贠外郎。君之在考功也,而余亦入为考功主事,始与君相识。君为人丰肉疎眉目,进止雍容,与人接婉婉若处女,腹中坦坦不蓄鳞甲,以此能在处协于僚友间。其治狱也,未尝以钩距为巧;其考课也,未尝以按吏为功。是时都御史王浚川公有物望不轻,一言假人。自君为诸生,而浚川公为提学,则已竒君。后君居吏部,浚川公熟视君,益以为逺器,数言于诸公卿间。诸公卿自是知君,亦以为逺器也。君居闲独喜为诗,然在众中絶口未尝言诗,其自晦多如是。在文选未几,改官为翰林院编修。顷之,丁母杨宜人忧,既葬,庐于墓侧,产芝三本,髙尺许。然君不自以为瑞,而亦不言于人。服除赴官。戊戌春,同考会试事。已亥,东朝建,君拜左春坊左中允兼翰林院修撰。未几,充经筵讲官。庚子秋,主顺天府乡试。踰年以病卒,嘉靖辛丑六月某日也,年三十有九。君之入翰林,也是时与君同入先后十有一人,皆取之科道与诸部属,而君与余则皆自吏部入。居二年,余罢归,而编修鄞陈君束出为按察佥事。是年,编修山阳卢君淮卒;明年,修撰东平王君汝孝出为按察副使。又三年,余起为春坊司谏。是年,中允闽陈君节之卒;明年,陈君以副使卒。是年,余再罢归;明年,而君又卒。呜呼!维昔官翰林者,进士髙甲与庶吉士两途而巳今天子在位,以为此不足以博求硕士,遂改其制。癸已之歳,乃得君等十有一人。于是此十有一人者,入则陪侍经幄,退则校雠东观,景从响附,人思自竭以报殊恩。暇则相与接杯酒,或限韵赋诗,分曹壶奕,或杂以诙谐嘲笑,以极文儒墨士之乐。于此之时,彬彬雅雅,争先恐后,何其盛邪?七八年间,在鬼録者几及其半,出者罢者亦又几人?其尚在院者,纔两三人耳。呜呼!何其有终之鲜与?自古文儒之士,委弃于草野者不少,乃其间得自致于金马玉堂之列,以桀然自见其才者,千百而一两人耳。其遇不可谓不幸,天子度常格而用人,亦冀以得魁梧瓌伟之隽。盖搜于千百庶僚之中,获此数人,其致之不可谓不艰,而沦落销歇若此,其奄忽也,岂非怜才者之所叹与?故为表君之墓,而并名其人,以志余之所感云。

都察院都事秦君墓表【唐顺之】

译方泉李君去世后,他的父亲推官公认为我和君同僚且友好,便来信请我撰写君的墓表。君姓李,名学诗,字正夫,世代是莱州府平度州人。祖父名琮,父亲推官公名慧。父亲生了两个儿子,君是长子。君年少时聪颖奇异,沉静好学,研究经书,通晓《尚书》。乙酉年秋,郡守李君霆梦见桃花洞中有一名少年考中,后来君果然中试。君结庐读书的地方,就在桃花洞山麓。丙戌年考中进士,任永平府推官,判案合乎法理又合乎人情,多次审决积压的案件。三年后因推荐召入朝廷,任稽勋司主事。不久升任考功司员外郎。适逢朝觐考察,君和有关部门辅佐长官黜陟官员,处理得精当。不久调任文选司员外郎。君在考功司任职时,我也入任考功主事,开始同君相识。君为人肥厚,眉目疏朗,举止雍容;同人交往温婉,好像处女;内心坦荡,不藏锋芒,因此能够处处同僚友和谐相处。他审理案件,从不把设法套取口供当作技巧;考核官员,也从不把弹劾官吏当成功劳。当时都御史王浚川公很有声望,不轻易替人说话。君还是诸生时,浚川公任提学,就已经认为君非同寻常。后来君任职吏部,浚川公仔细观察君,越发认为君是有远大器度的人,多次在公卿之间称说他。公卿们从此知道君,也都认为他是有远大器度的人。君闲居时独自喜欢写诗,但在人群中闭口不谈诗歌;他像这样处处自我隐藏。任文选司员外郎不久,改任翰林院编修。不久,遭逢母亲杨宜人丧事;安葬后,他在墓旁搭庐守墓,长出三株灵芝,每株高一尺多。然而君不认为这是祥瑞,也不向人说起。服丧期满后赴任。戊戌年春,任会试同考官。己亥年,东宫建立,君授任左春坊左中允,兼翰林院修撰。不久,充任经筵讲官。庚子年秋,主持顺天府乡试。过了一年因病去世,是嘉靖辛丑年六月某日,享年三十九岁。君进入翰林院时,当时与君先后同入的共有十一人,都是从科道和各部属官中选取的;只有君和我都是从吏部进入。过了两年,我罢职归乡;编修鄞县陈君束出任按察佥事。这一年,编修山阳卢君淮去世;第二年,修撰东平王君汝孝出任按察副使。又过三年,我被起用为春坊司谏。这一年,中允闽地陈君节之去世;第二年,陈君又以副使身份去世。这一年,我再次罢职归乡;第二年,君又去世。唉!从前任翰林官的,不过是进士高等甲第和庶吉士两条途径罢了。如今皇帝在位,认为这样不足以广泛求取硕学之士,于是改变了制度。癸巳年,才得到君等十一人。于是这十一人入朝便陪侍经筵,退朝便校勘东观藏书,彼此如影随形、如声相应,人人都想竭尽心力来报答特殊的恩典。有空闲时便一起饮酒,有时限韵赋诗,分组投壶下棋;有时夹杂诙谐嘲笑,尽情享受文儒墨士的快乐。当时文采斐然、儒雅端方,争先恐后,这是多么盛大的情景啊!七八年间,进入鬼籍的几乎已经过半,出京、罢职的又有几人?还在翰林院的,只有两三个人罢了。唉!为什么能够善终的人这样少呢?自古以来,文儒之士被弃置于草野的并不少;其中能够自己进身于金马玉堂之列,卓然显露才华的,千百人中不过一两个。他们的际遇不能说不幸运,天子突破常格任用人才,也是希望得到魁梧奇伟的俊杰。他从千百名普通官员中搜求,获得这几个人,招致他们不能说不艰难;但他们竟这样沉沦、消歇,这样突然夭折,难道不是爱惜人才的人所要叹息的吗?所以我为君撰写墓表,并一并写出这些人的姓名,来记载我的感慨。《都察院都事秦君墓表》【唐顺之】

锡之言孝弟笃行有家法者必归秦氏。秦氏之先,贞静先生讳旭,隐居行谊,既没而乡人私谥贞静先生。以长子夔官封中宪大夫,然乡人不称其官,而称之曰贞静先生。贞静次子永孚以孝子旌,弟仲孚亦孝,乡人称之曰双孝。秦氏君讳镗,字国和,号类樗,山人贞静先生之孙,而孝子公之子也。自少为邑诸生,治所谓时文者最精,每御史歳试诸生,诸生心拟甲乙,多目君,君亦每自负,及案出,卒无前君者。然六试于乡,而后第五试于会,皆不第。已而罢试家居若干年。嘉靖辛丑,即家授南京都察院都事,以卒年七十有九。君之罢试也,以亲老且病,故竟二亲死,君亦遂不仕也。曰:“吾禄不及吾亲,乃欲以衰年为子孙窃禄耶?”初,孝子公事其父贞静,与其母殷恭人,惟其志而不忍伤,至于刺血吮疮,不惮为之。及君事孝子公,一如其所以事贞静者;其事母张孺人,一如其所以事殷恭人者。孝子公仁慈俭朴,至其待羣下不轻鞭呵,中堂无叱咤之声,平生自飨匕筯不出蔬豆之外,惧少失孝子公意。张孺人尝病瘫不能起,又瘖不能言,君以意揣其寒温饱饥而时食衣之,便溺起坐必君自扶抱,朝夕必侧,如是者十九年,虽女使亦不以属。然此盖君之所谓孝者,即甚劳勚,亦不过乎煦愉抑搔人子之常事。独念君束髪即以文自奋,人亦期君于当时所谓功名荣显,纵不有得于前,必有得于后。而君乃鋭然自割于强盛之年,非孝爱纯至,一不中热于世味有所不能,是为难耳。抑人亦有言:“子而仕虽有离忧乐也,子而在侧虽无离忧不乐也。”人情岂异是哉?君乃能使其亲忘乎人情之所乐,而深乐乎人情之所不乐者,其必有委曲感移乎亲之心,而人不能知,是尤所以为难也。君事寡姊曲有恩礼,姊亦以节见旌。君为人悃愊无表暴之饰,然重节槩厉。廉隅不妄交游,不轻谒于有司。君既自以诗书行谊守为家法,于教子孙也尤笃。子孙化之,街衢之间,褒衣矩步,不问可知其为君家弟子。庚子歳,子涵孙禾举于乡。癸夘,孙梁又举乡。之人不以子孙之阶于荣进为秦氏贺,而以子孙恂恂谨让,守家法为秦氏贺也。盖吾友施君子羽状君之行,而为之说,以比于汉石氏。其说然矣。然石氏自建庆而下,不再世孝谨遂衰,岂非其质行有余,而诗书问学之泽不足以维持之耶?有石氏之孝弟矣,而又能从事乎齐鲁诸儒之所谓文学者,以益修乎其所未至,则秦氏孝谨之风其将不衰矣乎?余故因表君之墓,而并书之以诏其后之人。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十

(明)贺复征 编

○墓表五

孙少卿墓表【明崔铣】

译我说,凡是以孝悌著称、笃实行谊而有家法的,必定要归功于秦氏。秦氏的先祖贞静先生,名旭,隐居乡里,修养品行;去世后,乡人私谥为贞静先生。后来因长子夔做官,被封为中宪大夫,但乡人不称他的官职,仍称他为贞静先生。贞静先生的次子永孚因孝行受到旌表,他的弟弟仲孚也很孝顺,乡人称他们为“双孝”。秦氏君名镗,字国和,号类樗,是山人贞静先生的孙子、孝子公的儿子。他年轻时做县学生,研习所谓时文最为精通。每逢御史按年考试诸生,诸生心里多以为他应列甲乙等,多数人都看重他,他自己也常常自负;但等到榜案公布,最终没有排在他前面的人。可是他六次参加乡试,后来又第五次参加会试,都没有考中。不久便停止应试,在家闲居了若干年。嘉靖辛丑年,朝廷即在他家中授予他南京都察院都事之职;他去世时七十九岁。他停止应试,是因为父母年老且患病;后来终于为父母服丧,而他自己也再没有做官。他说:“我的俸禄既然来不及供养父母,难道还想在衰老之年替子孙偷取俸禄吗?”起初,孝子公侍奉父亲贞静先生和母亲殷恭人,只顺从他们的心意,不忍使他们受伤害,甚至刺血吮吸疮口,也不怕劳苦去做。等到君侍奉孝子公,完全像孝子公当年侍奉贞静先生那样;他侍奉母亲张孺人,也完全像孝子公侍奉殷恭人那样。孝子公仁慈俭朴,平日对待下人从不轻易鞭打呵斥,正堂中没有叱喝怒骂的声音;他一生自己的饮食,除了蔬菜豆类以外从不另求,君生怕稍微违背孝子公的心意。张孺人曾患瘫痪,不能起身,又失去声音不能说话,君便凭心意揣度她的冷热饥饱,按时给她吃饭穿衣;大小便、起身、坐下,都必定由君亲自扶抱,早晚都在身旁,像这样持续了十九年,即使女仆也不让她们代劳。不过,这就是君所谓的孝行;即使十分劳苦,也不过是为父母温言和颜、搔痒按摩,是人子日常的事情。只是想到君从束发之年便以文章奋发,世人也都期望他获得当时所谓的功名荣显;即使前途没有获得,也必定会在后来有所成就。然而君却在精力旺盛的年纪毅然割舍了功名之路,若不是孝爱纯厚至极,若不是对世俗滋味毫无热衷而不能如此,这件事就很难做到。或者人们也说过:“儿子做官,虽然会有离别的忧愁和欢乐;儿子在身边,虽然没有离别的忧愁,却也没有做官的欢乐。”人情难道不是这样吗?君竟能使父母忘却人情所喜爱的事情,而深深喜爱人情所不喜爱的事情;其中一定有委婉曲折地感动、改变父母心意的地方,只是常人不能知道,这更是难能可贵。君侍奉守寡的姐姐,情义和礼数都极为周到;姐姐也因守节受到旌表。君为人诚实厚道,不作外在显露的装饰,但十分看重节操,严厉自持。他廉洁自守,不随便交游,也不轻易拜谒官府。君既然把奉行诗书、修养品行作为家法,教育子孙尤其严格。子孙受其影响,走在街巷之间,衣着宽博,步履端庄,不必询问便知道是君家的子弟。庚子年,儿子涵和孙子禾在乡试中举;癸卯年,孙子梁又在乡试中举。人们并不是因为子孙凭借科举阶梯走向荣进而向秦氏道贺,而是因为子孙恭敬谨慎、谦让有礼、能守家法而向秦氏道贺。我的朋友施君子羽撰写了君的行状,并作了这篇文章,把他比作汉代的石氏。他说得对。但石氏自建庆以下,传不过两代,孝谨之风便衰落了,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本质品行虽有余,而诗书学问的滋养不足以维持它吗?如果既有石氏那样的孝悌,又能从事齐鲁诸儒所谓的文学,用以补益和修治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那么秦氏孝谨的风气大概就不会衰落了吧?所以我借着为君表墓的机会,把这些话一并写下,用来告诫他的后人。《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十 明代贺复征编 墓表五 《孙少卿墓表》【明代崔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