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七
欲治天下,而不见其势,天下不可治矣。昔之论治天下者,以为三代之时,其君各有所尚:夏之忠,商之质,周之文,数百年而不变。其后周之失弱,秦之失强,故忠、质、文相代,若循环而无穷。而或者又曰:弱之失在于惠也,则莫若济之以威;强之失在于威也,则莫若反之以惠。惠止于赏,威止于刑,故赏不至于滥而无所劝,刑不至于玩而无所惧。盖其意以为治天下之势,无出于此矣。夫一弛一张者,弓也,而羿之能不与焉;虚而欹,满而覆者,器也,而垂之巧不与焉。故三代非忠、质、文之尚,而周、秦无强、弱之失。治天下者,姑舍是乎?古之人君,若尧、舜、禹、汤、文、武、汉之高祖、光武、唐之太宗,此其人皆能以一身为天下之势。虽其功徳有厚薄,治效有浅深,而要以为天下之势在已不在物。夫在已不在物,则天下之事,惟其所为,而莫或制其后。导水土,通山泽,作舟车,剡兵刃,立天地之道,而列仁义礼乐刑罚庆赏,以纪纲天下之民,至于宾饯日月,秩序寒暑,而禽兽草木之类,不能逃于运化之外。此皆上世之所未有,而圣人自为之者也。及其后世,天下之势在物而不在已故其势之至也,汤汤然而莫能遏,反举人君威福之柄,以佐其锋。至其去也,不能止,而国家随之以亡。夫不能以一身为天下之势,而用区区之刑赏,以就天下之势,而求安其身者,臣未见其可也。盖天下之势,有在于外戚者矣:吕、霍、上官,非不可以监也,而王氏卒以亡汉;有在于权臣者矣:汉之曹氏,魏之司马氏,至于江南之齐、梁,皆亲见其簒夺之祸,习以其天下与人而不怪。而其甚也,宦官之微,匹夫之奋呼,士卒之擅命,而天下之势无不在焉。若夫五胡之乱,西晋之倾覆,此其患特起于公卿子弟、里巷书生、游谈聚论、沈湎淫佚而已,而天地为之分裂者数十世。呜呼!势在天下而人君以其身求容焉,犹豫反侧而不能以自定。其或在于宦官,或在于士卒,而举威福之柄以尽寄之者,此甚可叹也。臣尝怪唐末五代之衰,皆以列校之卑易置人主,如反掌之易。而周世宗一日临大位,北威契丹,南服李璟,法度修举,文武并用。太祖皇帝践祚十年之间,不耀兵甲,俘取僣伪之君,若拾遗而天下为一身,致太平为子孙万世之计。向之衰败圮缺者二百余年,英武之君、忠智之臣,图回收拾,不能什一,而孱王幼主俯首服从,相顾愤发,以至流涕痛哭,莫敢谁何者?一朝翕然皆在把握之内,何其速也?此无他,能以其身为天下之势,则天下之势亦环向而从已,其必然而无疑者矣。且均是人也,而何以相使?均是好恶利欲也,而何以相治?智者岂不能自谋,勇者岂不能自卫?一人刑而天下何必畏,一人赏而天下何必慕?而刑赏生杀,岂以吾能为之而足以制天下者?虽然,鸟髙飞于重云之上,鱼深游于潜渊之下,而皆不免有鼎俎之忧。天下之人所以奔走后先,维附聫络而不敢自弃者,诚以势之所在也。故夫势者,天下之至神也。合则治,离则乱;张则盛,弛则衰;续则存,絶则亡。臣尝考之载籍,自有天地以来,其合离张弛絶续之变,凡几见矣。知其势而以一身为之,此治天下之大原也。
财计【叶适】
译想要治理天下,却看不见天下的形势,就不可能治理好天下。从前讨论治理天下的人认为,三代时期,三代的君主各有所崇尚:夏崇尚忠,商崇尚质朴,周崇尚文饰,数百年间没有改变。后来周朝的弊病在于衰弱,秦朝的弊病在于强暴,所以忠、质、文相互更替,如循环往复而没有穷尽。又有人说:衰弱的弊病在于恩惠过多,就不如用威势来补救;强暴的弊病在于威势过盛,就不如反过来用恩惠补救。恩惠止于赏赐,威势止于刑罚,所以赏赐不至于泛滥而失去劝善作用,刑罚不至于被轻视而使人无所畏惧。他们的意思是认为,治理天下的形势,没有超出这些的了。弓有一张一弛,但这与后羿的才能没有关系;器物空虚就倾斜,装满就倾覆,但这与尧的巧妙也没有关系。所以三代并不是因为崇尚忠、质、文而兴衰,周、秦也不是因为强、弱而有弊病。治理天下的人,难道姑且可以抛开这些说法吗?古代的君主,如尧、舜、禹、汤、文、武,汉高祖、光武,唐太宗,这些人都能够以自身成为天下的形势。虽然他们的功德有厚薄,治理成效有浅深,但关键在于,他们认为天下的形势在自己而不在外物。形势在自己而不在外物,那么天下的事情都由自己施为,没有谁能够限制其后果。疏导水土,沟通山泽,制造舟车,磨利兵刃,建立天地的法则,又排列仁义、礼乐、刑罚、庆赏,用来纲纪天下百姓;甚至迎送日月,安排寒暑,使禽兽草木之类也不能逃出运行变化之外。这些都是上古原本没有,而圣人亲自创制的。到了后世,天下的形势在外物而不在自身,所以形势一旦到来,便浩浩荡荡,没有谁能够阻遏,反而把人君施行威福的权柄全都拿来帮助它的锋势。等到形势离去,也不能阻止,国家便随之灭亡。不能以自身成为天下的形势,却只凭区区刑罚和赏赐来迎合天下的形势,并想借此保全自己,臣没有看见这是可行的。天下的形势曾经在外戚手中:吕氏、霍氏、上官氏,并不是不能监察,但王氏最终仍使汉朝灭亡;也曾在权臣手中:汉代的曹氏、魏代的司马氏,直到江南的齐、梁,都亲眼见过篡夺的祸患,却习惯于把天下交给他人而不觉得奇怪。更严重的,宦官中的微末人物、匹夫的奋勇呼喊、士卒的擅自发号施令,天下的形势无不可能在其中。至于五胡之乱、西晋覆亡,其祸患尤其起于公卿子弟、里巷书生游谈聚论、沉湎淫逸,却使天地因此分裂了几十代。唉!形势在天下,人君却只求凭自身寻求容身,犹豫反复而不能安定自己。有时形势在宦官,有时在士卒,却把威福的权柄全部交给他们,这实在令人叹息。臣曾经奇怪,唐末五代衰败时,都是由地位卑微的列校轻易更换君主,易如反掌;而周世宗一旦登上大位,北面威慑契丹,南面使李璟臣服,整顿法度,文武并用。太祖皇帝登基十年之间,不炫耀兵甲,却俘获、收取僭伪的君主,像拾取遗物一样容易,使天下归于一体,为子孙万世谋求太平。此前二百多年间衰败毁坏的局面,英武的君主、忠智的臣子费尽心力图谋收拾,却不能恢复十分之一;而懦弱的君王、年幼的君主低头服从,彼此相望而愤怒发作,甚至流泪痛哭,却没有谁敢对他们怎么样。为什么一旦之间就都收归掌握之中,变化如此迅速呢?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能够以自身成为天下的形势,那么天下的形势也会环绕归附于他,这是必然无疑的。况且都是人,为什么有人能够役使别人?都是有好恶、利欲之心,为什么有人能够治理别人?聪明人难道不能为自己谋划,勇敢的人难道不能自我防卫?杀一个人,天下人为什么就一定害怕;赏一个人,天下人为什么就一定仰慕?至于刑罚、赏赐、生杀,难道只因为我能够施行它们,就足以控制天下吗?虽然如此,鸟在重云之上高飞,鱼在深渊之下潜游,却都不能免除被鼎烹、俎割的忧患。天下人之所以奔走前后、互相依附联结而不敢自我放弃,确实是因为形势所在。因此,形势是天下最神妙的东西。聚合就治理,离散就混乱;张弛得当就兴盛,松弛废弛就衰败;连续就存在,断绝就灭亡。臣曾经考察史籍,自天地形成以来,形势聚合离散、张弛断续的变化,不知出现过多少次。认识形势,并以自身来掌握和运用它,这是治理天下的根本大道。财计【叶适】
理财与聚敛异。今之言理财者,聚敛而已矣。非独今之言理财者也,自周衰而其义失,以为取诸民而供上用,故谓之理财。而其善者,则取之巧而民不知,上有余而下不困,斯其为理财而已矣。故君子避理财之名,而小人执理财之权。夫君子不知其义,而徒有仁义之意,以为理之者必取之也,是故避之而弗为。小人无仁义之意,而有聚敛之资,虽非有益于已而务以多取为悦,是故当之而不辞,执之而弗置。而其上亦以君子为不能也,故举天下之大计属之小人。虽明知其负天下之不义,而莫之恤,以为是固当然而不疑也。呜呼!使君子避理财之名,小人执理财之权,而上之任用亦出于小人而无愧,民之受病,国之受谤,何时而已?夫聚天下之人,则不可以无衣食之具。或此有而彼亡,或此多而彼寡,或不求则伏而不见,或无节则散而莫收,或消剥而浸微,或少竭而不继,或其源虽在而浚导之无法,则其流壅遏而不行。是故以天下之财与天下共理之者,大禹、周公是也。古之人未有不善理财而为圣君贤臣者也。若是者,其上之用度固已沛然清足而不匮矣。后世之论则以小人善理财,而圣贤不为利也。圣贤诚不为利也,上下不给而圣贤不知所以通之,徒曰「我不为也」,此其所以使小人为之而无疑欤?当熈宁之大臣慕周公之理财,为市易之司,以夺商贾之赢,分天下以债而取其什二之息,曰「此周公泉府之法也」。天下之为君子者又从而争之曰:「此非周公之法也,周公不为利也。」其人又从而解之曰:「此真周公之法也,圣人之意,六经之书,而后世不足以知之。」以此嗤笑其辨者,然而其法行而天下终以大弊。故今之君子真以为圣贤不理财,言理财者必小人而后可矣。夫泉府之法,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买之。其賖者,祭祀丧纪皆有数,而以国服为之息。若此者,真周公之所为也。何者?当是时,天下号为齐民,未有持富者也。开阖敛散轻重之权,一出于上,均之田而使之耕,筑之室而使之居,衣食之具无不毕举。然而祭祀丧纪犹有所未足,而取于常数之外。若是者,周公不予,则谁予之?将无以充其用,而遂予之也,则民一切仰上,而其费无名,故賖而贷之,使以日数偿,而以其所服者为息。且其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民不足于此,而上不敛之,则为不仁。然则二者之法,非周公谁为之?盖三代固行之矣。今天下之民不齐久矣,开阖敛散轻重之权不一出于上,而富人大贾分而有之,不知其几千百年也。而遽夺之可也?嫉其自利而欲为国利可乎?呜呼!居今之世,周公固不行是法矣。夫学周公之法于数千载之后,世异时殊不可行,而行之者固不足以理财也。谓周公不为是法,而以圣贤之道不出于理财者,是足为深知周公乎?且使周公为之,固不以自利,虽百取而不害,而况尽与之乎?然则奈何?君子避理财之名,茍欲以不言利为义,坐视小人为之,亦以为当然而无怪也。徒使其后颦蹙而议之,厉色而争之。然则仁者固如是耶?今天下之财亦可得而畧计矣。黄帝尧舜以来,财之在天下,今其不知取者几也?秦汉之后,创取于民,后世日以増益,今其弃而不求者几也?天下之遗利,天下之所不知不得而用之者几也?抑犹有上之所未敛者乎?抑已尽敛而不可复加欤?然则有民而后有君,有君而后有国,有君有国而后有君与国之用。非民之不以与其上也,而不足者何说?今之理财者,自理之欤?为天下理之欤?今有十子,阖其大门,日取其子而不计其后,将以富其父欤?抑爱其子者,必使之与其父欤?抑孝其亲,固将尽困其子欤?抑其父固共其子之财欤?然则今之开阖、敛散、轻重之权,有余不足之数,可以一辞而决矣。何以聚敛为理财?而其上至于吏,小人、君子,以为不当理财而聴其絶而不继。若是者,何以为君子哉?
察情【辛弃疾】
译治理财用与聚敛财物不同。如今所说的治理财用,只是聚敛而已。不只是今天说治理财用的人如此,自周朝衰败以后,这个道理就失传了;人们认为从百姓那里取来供给上层使用,所以称为治理财用。那些较为高明的,只是巧妙地取财而百姓不知道,上面有余而下面不困,这才称得上治理财用。因此君子避开治理财用的名声,小人却掌握治理财用的权力。君子不懂其中的道理,只怀有仁义之意,以为所谓治理就是一定要取财,所以躲避它而不去做。小人没有仁义之意,却有聚敛财物的才能,即使并非对自己有益,也只以多取财物为快乐,所以承担这种事务而不推辞,掌握权力而不放弃。上面又认为君子不能治理财用,于是把天下的大计交给小人。即使明知小人背负天下的不义,也不予怜惜,认为这本来就是应当如此而不加怀疑。唉!假使君子避开治理财用的名声,小人掌握治理财用的权力,而上层的任用也出自小人却毫不惭愧,那么百姓所受的困苦、国家所受的诽谤,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聚集天下百姓,就不能没有衣食之类的物资。有时这里有而那里没有,有时这里多而那里少;有时不去求取就潜伏而不可见,有时没有节制就散失而无法收回;有时逐渐消耗剥落而日益微薄,有时稍微枯竭便无法继续;有时来源虽然存在,却没有疏浚引导的方法,于是水流壅塞阻遏而不能通行。所以,能够把天下的财物同天下人共同治理的,是大禹、周公。古代没有不善于治理财用而成为圣君贤臣的人。像这样的人,上层的用度本来就已经充裕、清足而不会匮乏。后世的议论却认为小人擅长治理财用,而圣贤不做有利可图的事情。圣贤确实不以求利为目的;但上下财用不足,圣贤又不知道怎样使财用流通,只是说“我不做这种事”,这难道就是让小人去做而毫不怀疑的原因吗?熙宁年间的大臣仰慕周公治理财用,设立市易司,夺取商人的利润,把债务分给天下人,并收取十分之二的利息,说:“这就是周公泉府的法令。”天下那些自称君子的人又跟着争辩说:“这不是周公的法令,周公不谋求利益。”那些人又跟着解释说:“这正是真正的周公之法;这是圣人的意思,是六经的内容,只是后世不足以理解。”他们用这种说法嘲笑争辩的人,然而这项法令实行后,天下最终因此遭受了严重弊病。所以如今的君子真的认为圣贤不治理财用,凡是谈论治理财用的必定是小人,只有小人才可以做。所谓泉府之法,是收购市场上卖不出去、滞留而不合民用的货物,按照其价格买进;对于赊欠之物,祭祀、丧葬等事务都有一定数额,并以国家的服役作为利息。像这样的做法,确实是周公所实行的。为什么呢?当时天下被称为齐民,还没有拥有巨额财富的人。开闭、收散、轻重的权力,全都出自上面;把田地平均分配让他们耕种,修筑房屋让他们居住,衣食所需无不全部安排。然而祭祀、丧葬等事务仍有不足,只得从通常定额之外取用。像这样,周公如果不资助,谁来资助呢?如果没有办法充足这些用度而最终资助了他们,百姓就一切仰赖上面,而这些费用又没有固定名目,所以便让他们赊借,以日数偿还,并以他们所承担的服役作为利息。况且市场上卖不出去、滞留而不合民用的货物,百姓缺少这些物资,而上面又不收取,就是不仁。那么这两种办法,除了周公,谁能实行呢?大概三代本来就实行过它。如今的天下百姓早已不再齐一,开闭、收散、轻重的权力也不再全部出自上面,而是被富人和大商人分割占有,不知已有几千百年了。难道可以突然夺取回来吗?因为嫉恨他们谋求私利,就想替国家谋利,可以吗?唉!处在今天的时代,周公本来就不会实行这种法令。在几千年之后学习周公的法令,时代不同、情势改变,不能实行;实行它的人本来也不足以治理财用。说周公不实行这种法令,因而认为圣贤之道不涉及治理财用,这能算真正了解周公吗?况且即使由周公来做,本来也是不为自己谋利;即使取百份也不会造成损害,更何况全部给予百姓呢?既然如此,又该怎么办呢?君子避开治理财用的名声,假如只想把不谈利益当作道义,坐看小人去做,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而不觉得奇怪,等到事后却皱眉议论,板着脸争辩,那么仁者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如今天下的财物,也可以大略计算。自黄帝、尧、舜以来,天下的财物,现在还有多少没有被取用?秦汉以后,开始向百姓取财,后世一天比一天增加,如今还有多少被弃置而不求取?天下遗留下来的利益,天下人不知道、不能取得并加以使用的,还有多少?还是上面仍有尚未收取的财物吗?还是已经全部收尽,再也不能增加了呢?既然如此,有百姓才有君主,有君主才有国家,有君主和国家之后才有君主与国家的用度。并不是百姓不愿意把财物给予上面,那么财用不足又该如何解释呢?如今治理财用的人,是为自己治理,还是为天下治理?现在有十个儿子,关上大门,天天取用儿子的财物而不考虑以后,是想使他们的父亲富裕吗?还是疼爱儿子的人必定会让儿子把财物交给父亲?还是孝敬父母本来就要使儿子陷于困顿?还是父亲本来就应当与儿子共同拥有财物?那么,如今开闭、收散、轻重的权力,以及财物有余不足的数目,用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了。为什么还要把聚敛称为治理财用?而上面直到官吏,无论小人还是君子,都认为不应治理财用,听任财用断绝而不能继续流通。像这样,凭什么称为君子呢?察情【辛弃疾】
曩者乌珠之死,固尝嘱其徒,使与我和曰:「韩、张、刘、岳近皆习兵,恐非若辈所敌,则是其情真欲和矣。」然而未尝不进而求战者,计出于忌我而要我也。刘豫之废,亶尝虑无以守中原,则请割三京;亶之弑,亮常惧吾有问罪之师,则又谋割三京而还梓宫;亮之殒,褒又尝缓我追北之帅,则复谏割白沟河以丈人行事。我是其情,亦真欲和矣,非诈也。未几,亶之所割,视吾所守之人,非其敌,则不旋踵而复取之;亮之所谋,窥吾遣贺之使,知其无能为,则中辍而萌辛已之逆;褒之所谋,悟吾有班师之失,无意于袭,则又反复而有意外之请。夫既云和矣,而复中辍者,盖用其狎而谋胜于我也。今日之事,揆诸虏情,是有三不敢必战,二必欲尝试。何以言之?空国之师,商鉴不逺彼必不肯再用危道;万一猖獗,特不过调沿边戍卒,而戍卒岂有能必其胜?此一不敢必战也。海、泗、唐、邓等州,吾既得之,彼用师三年而无成,则我有攻守之士,而敌人已非前日之比。此二不敢必战也。契丹诸胡,侧目于其后;中原之士,扼腕于其前。令之虽不得不从,从之未必不反。此三不敢必战也。有三不敢必战之形,惧吾之窥其弱而絶岁币,则其势不得不张大以要我。此一欲尝试也。贪而志欲得,求不能充其所欲,心惟务于侥幸,谋不暇于万全。此二欲尝试也。且彼诚欲战耶?则必不肯张皇以速我之备。且如逆亮始谋南冦之时,刘麟、蔡松年一探其意而导之,则麟逐而松年鸩,恶其露机也。今诚必战,岂欲人遂知之乎?彼诚不敢必战耶?贪残无义,忿不顾败,彼何所恤?以母之亲,兄之长,一忤其意,一利其位,亮犹弑之,何有于我?况今沿海造舰,沿淮治具,包藏祸心,有隙皆可投,敢谓之终遂不战乎?大抵今彼虽无必敢战之心,而吾亦不可不防其欲尝试之举。彼于髙丽、西夏气足以吞之,故于其使之至也,坦然待之而无它。惟吾使命之去,则多方腆鲜,曲意防备。如人见牛羊,未尝作色;而遇虎豹,则厉声奋臂以加之。此又足以见其深有忌于我也。彼知有忌,我独无忌哉?我之所忌,不在于敌欲必战,而在于敌幸胜以踰淮,而遂守淮以困我,则吾受其病矣。昔者黥布之心,为身而不顾后,必出下策。薛公知之,以告髙祖,而布遂成擒。先零之心,恐汉而疑■〈罒干〉开解仇结约。充国知之,以告宣帝,而先零自速败。薛公、充国,非有风角鸟占之胜,枯茎朽骨之技,亦惟心定而虑审耳。朝廷心定而虑审,何情不可得,何功不可成?不求敌情之知,而观彼虚声诡势以为进退者,非特重困吾力,且失夫制胜之机,为可惜。
详战【辛弃疾】
译先前兀术死时,确实曾嘱咐他的部下,让他们同我们议和,说:“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岳飞近来都熟悉用兵,恐怕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抵敌的;这样看来,他的真实心意确实是想议和了。”然而他却从未停止进军求战,计策是出于嫉妒我、要挟我。刘豫被废时,完颜亶曾担心无法守住中原,于是请求割让三京;完颜亶被弑后,完颜亮常常害怕我军兴师问罪,于是又谋划割让三京并送还梓宫;完颜亮死后,完颜褒又曾想拖延我追击败军的将领,于是再次劝说割让白沟河,以长辈对待晚辈的礼节行事。我推察他们的心情,也确实是真想议和,并非欺诈。可是没有多久,完颜亶所割让的土地,看到守卫我方的人不是他们的对手,便立即又夺取回来;完颜亮的谋划,窥探我方派出的贺使,知道其不能有所作为,便中途停止并萌生完颜辛己的叛逆;完颜褒的谋划,察觉我军有退兵的过失,知道我们没有袭击的意图,便又反复变化,提出意外的要求。既然已经说要议和,却又中途停止,大概是利用我们轻视他们的机会,谋求战胜我方。今天的事情,考察敌虏的情势,有三种不敢一定交战的情况,另有两种一定想要试探的情况。为什么这样说呢?全国军队已经出动,前车之鉴并不遥远,他们一定不肯再次采用危险的道路;即使万一猖狂作乱,也不过是调集沿边戍卒,而戍卒哪里能保证一定取胜?这是第一种不敢保证一定交战的情况。海州、泗州、唐州、邓州等州既已被我们取得,他们用兵三年而没有成功;这样我们拥有善于攻守的将士,而敌人已经不是从前可比。这是第二种不敢保证一定交战的情况。契丹等胡族在他们身后侧目而视,中原的士人则在他们面前扼腕。命令他们,他们虽然不得不服从,但服从之后未必不会反叛。这是第三种不敢保证一定交战的情况。既有三种不敢保证一定交战的形势,他们害怕我们窥见其弱点、断绝岁币,所以势不得不扩大声势来要挟我方。这是第一种想要试探的情况。他们贪婪而心志只想取得更多,要求不能满足欲望,心中只想侥幸获利,谋划来不及追求万全。这是第二种想要试探的情况。况且,他们如果真想交战,就一定不会张扬声势来促使我们加强防备。比如完颜亮最初谋划南侵时,刘麟、蔡松年一探知他的意图便加以引导,结果刘麟被驱逐,蔡松年被毒死,就是因为完颜亮厌恶他们泄露了机密。现在如果真要一定交战,难道愿意让人很快知道吗?他们如果真的不敢保证一定交战,难道就会有所顾忌吗?他们贪婪残暴、没有道义,愤怒起来不顾失败,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凭母亲的亲情、兄长的尊长身份,只要触犯其心意或妨碍其地位,完颜亮尚且将他们杀害,何况对待我们呢?况且如今沿海制造战船,沿淮准备器械,暗藏祸心,有隙可乘就会投入,怎敢说他们最终一定不交战呢?大体说来,如今敌人虽然没有一定敢于交战的心思,我们却不能不防备他们试探进攻的举动。他们对高丽、西夏,凭借气势足以吞并,所以当那些国家的使者到来时,便坦然接待而没有别的举动;只有我们的使者出发,他们才百般羞辱、曲意防备。就像人看见牛羊,从不变色发怒;遇到虎豹,却厉声呼喝、挥臂攻击。这又足以看出他们对我们深有忌惮。他们知道忌惮我们,难道只有他们忌惮而我们不忌惮吗?我所忌惮的,不是敌人一定想交战,而是敌人侥幸获胜、越过淮河,进而据守淮河使我们陷于困境;那样我们就会受到祸害。从前黥布的心思,是只顾自身而不顾后果,必定会采取下策。薛公了解这一点,把它告诉汉高祖,于是黥布最终被擒。先零的心思,是害怕汉朝而怀疑罢兵,于是解开仇怨、缔结盟约。赵充国了解这一点,把它告诉汉宣帝,于是先零自取败亡。薛公、赵充国并没有凭借观测风向、占卜鸟兆的高明,也没有凭借枯茎朽骨的占筮技艺,只是心意安定、思虑审慎罢了。朝廷如果心意安定、思虑审慎,还有什么敌情不能获得,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不寻求了解敌情,却只观察对方虚假的声势和诡诈的形势来决定进退,不仅会使我们的力量更加困顿,而且会丧失制胜的机会,实在可惜。详战【辛弃疾】
今日中原之地,其形易,其势重者,果安在哉?曰:山东是也。不得山东,则河北不可取;不得河北,则中原不可复。此定势,非臆说也。古人谓用兵如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击其身则首尾俱应。臣窃笑之。夫击其尾则首应,击其身则首尾俱应,固也。若夫击其首则死矣,尾虽应,其庸有济乎?方今山东者,金人之首,而京洛、关陜则其身、其尾也。由泰山而北,不千二百里而至燕,燕者金人之巢穴也。自河失故道,河朔无浊流之沮。所谓千二百里者,从枕席上过师也。山东之民,劲勇而喜乱,金人有事,常先穷山东之民。天下有变,而山东亦常首天下之祸。至其所谓备边之兵,较之它处,山东号为简畧。且其地与燕为近,而其民素喜乱。彼方穷其民,简其备,岂真识天下之势也哉?故臣以谓兵出淮阳,则山东可指日而下。山东已下,则河朔必望风而震。河朔已震,则燕山者,臣将使之塞南门而守。请试言其说。金人列屯置戍,自淮阳以西至于汧陇,杂女真、渤海、契丹之兵,不满十万。关中、洛阳、京师三处,彼以为形势最重之地,防之为甚深,备之为甚密。可因其为重大,为之名以信之。扬兵于川蜀,则曰:关陇,秦汉故都,百二之险,吾不可以不争。扬兵于襄阳,则曰:洛阳,吾祖宗陵寝之旧,废祀久矣,吾不可以不取。扬兵于淮西,则曰:京师,吾宗庙社稷基本于此,吾不可以不复。多为旌旗、金鼓之形,阳为志在必取之势。已震关中,又骇洛阳;已骇洛阳,又声京师。彼见吾形,忌吾势,必以十万之兵而聚三地,且沿边郡县亦必皆守,而后可。是谓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如此,则燕山之卫兵、山东之戸民、中原之签军、精甲鋭兵必悉举以至。吾乃以形耸之,使不得遽去;以势留之,使不得遂休。则山东之地,固虚邑也。山东虽虚,窃计青、密、沂、海之兵犹有数。千我以沿海战舰驰突于登莱沂密淄潍之境,彼数千兵者尽分于屯守矣。山东诚虚,盗贼必起。吾诱羣盗之兵,使之溃裂四出,而陛下徐择一骁将,以兵五万,步骑相半,鼓行而前,不三日而至兖郓之郊。山东诸郡将谁为王师敌哉?山东已定,则休士秣马,号以忠义,教以战守,然后传檄河朔诸郡,徐以兵蹑其后。此乃韩信所以破赵而举燕也。天下之人知王师恢复之意坚,金人破灭之形着,则契丹诸国如窝干、鹧巴之事,必有相轧而起者。此臣所以使燕山塞南门而守也。彼金人三路备边之兵,将北归以自卫耶?吾已制其归路。彼又虞淮西、襄阳、川蜀之兵,未可释而去也。抑为战与守耶?腹心已溃,人自解体,吾又将突出其背而夹击之。当此之时,陛下筑城而降其兵,亦可驱而之北,反用其锋,亦可纵之使归,不虞而后击之,亦可。臣知天下不足定也。然海道与三路之兵将,不必皆勇士,不必皆鋭。盖臣将以海道、三路之兵为正,而以山东为奇。奇者以强,正者以弱。弱者牵制之师,而强者必取之兵也。古之用兵者,唐太宗其知此矣。尝曰:“吾观行陈形势,每战必使弱常遇强,强常遇弱。敌遇吾弱,追奔不过数十百步;吾击敌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胜。”然此特太宗用之于一陈间耳。臣以为天下之势,避实击虚,不过如是。茍曰不然,必将驱坚悉鋭由三路以进,寸攘尺取,为恢复之谋,则吾兵为金弱久矣,骤而用之,未尝不败。近日符离之战是也。假设陛下一举而取京洛,再举而复关陜,彼将南絶大河,下燕蓟之甲,东逾泗水漕山东之粟,陛下之将帅谁与守此?曩者三京之役是也。借能守之,则河北犹未病;河北未病,则雌雄犹未决也。以是策之,陛下其知之矣。昔韩信请于高祖,愿以三万人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絶楚之粮道,而西会于荥阳,耿弇言于光武,欲先定渔阳,取涿郡,还收富平,而东下齐,皆越人之都,而谋人之国,二子不以为难,能而高祖、光武不以为可疑,卒藉之以取天下者,见之明而策之熟也。虽然,臣又有一说焉。臣前所谓兵出山东,则山东之民必叛敌,以为我应是,不战而可定也。议者必曰:辛已之岁,山东之变亦大矣,然终无一人为朝廷守尺寸土以基中兴者,何也?臣之说曰:北方郡县可使为兵者,皆锄犁之民,可使以用此兵而成事者,非军府之黥卒,则县邑之弓兵也。何则?锄犁之民寡谋而易聚,惧败而轻敌,使之坚战而持久则败矣。若夫黥卒之与弓兵,彼皆居行伍,走官府,皆知其指呼号令之不可犯,而为之长者更战守其部曲,亦稔熟其赏罚进退之权。
译今天中原地区,地形容易攻取、形势又极为重要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回答说:山东就是。不能取得山东,河北就无法攻取;不能取得河北,中原就无法收复。这是确定的形势,并非主观臆测。古人说用兵如常山之蛇,攻打它的头,尾部就来救应;攻打它的尾,头部就来救应;攻打它的中部,头尾就一同来救应。我私下对此感到可笑。攻打尾部头部来救应,攻打中部头尾一同来救应,这当然是如此。可是如果攻打它的头部,蛇就已经死了;尾部即使来救应,又哪里能够成功呢?如今山东是金人的头部,京洛、关陕就是它的身体和尾部。从泰山向北,不到一千二百里就到燕地;燕地是金人的巢穴。自从黄河失去原来的河道,黄河以北没有浊流阻隔。所谓一千二百里,不过是让军队从枕席之上经过罢了。山东百姓强悍勇猛而喜欢作乱,金人一有事情,常常首先穷困逼迫山东百姓。天下一有变故,山东也常常成为天下祸乱的发端。至于所谓守备边境的军队,与其他地方相比,山东号称简略。而且那里靠近燕地,百姓素来喜欢作乱。金人正在穷困其百姓、简略其防备,难道真懂得天下的形势吗?所以臣认为,军队从淮阳出发,山东可以指日攻下。山东已经攻下,河北必然望风震动;河北震动,燕山一带,臣将使它堵住南门而自守。请允许臣试着说明其中的道理。金人在各地列屯设戍,从淮阳以西直到汧陇,夹杂女真、渤海、契丹的军队,不满十万人。关中、洛阳、京师三处,他们认为是形势最为重要的地方,防守极深,戒备极密。可以利用他们重视这些地方这一点,故意以声势使他们更加相信。我们在川蜀扬兵,就说:关陇是秦汉旧都,有百二之险,我们不能不争夺。在襄阳扬兵,就说:洛阳是我祖宗陵寝所在,废弃祭祀已经很久,我们不能不夺取。在淮西扬兵,就说:京师是我宗庙社稷的根本所在,我们不能不收复。多设置旌旗、金鼓的声势,表面上造成志在必取的态势。已经震动关中,又惊骇洛阳;已经惊骇洛阳,又扬言要攻取京师。他们看见我们的阵势,忌惮我们的声势,一定会调集十万军队聚集到这三处,并且沿边的郡县也一定都加以防守,然后才可以应对。这就叫作处处防备,反而处处兵力不足。这样一来,燕山的卫兵、山东的户民、中原的签军和精锐铠甲兵,一定会全部调来。我们于是用阵势震慑他们,使他们不能立即离开;用声势牵制他们,使他们不能终于休息。这样,山东一带本来就是空虚的城邑。山东虽然空虚,我私下估计青、密、沂、海的军队还会有几千人。我们派遣沿海战舰在登、莱、沂、密、淄、潍一带迅速冲击,使那几千名军队全都分散去屯守。山东如果确实空虚,盗贼必然兴起。我们诱导各群盗贼的军队,使他们溃散四处;陛下再慢慢选择一名骁勇将领,率领五万军队,步兵和骑兵各半,擂鼓前进,不到三天便到达兖、郓的郊外。山东各郡的将领,谁能抵挡王师?山东平定以后,就让士卒休息、战马喂饱,以忠义号召他们,教他们战斗和防守,然后向河北各郡传达檄文,慢慢率兵从他们后面跟进。这就是韩信攻破赵国、攻取燕国的方法。天下人知道王师恢复失地的意志坚定,金人必然灭亡的形势已经显现,那么契丹各国中如窝干、鹧巴之类的事情,必然会有人彼此攻杀而起兵。这就是臣要使燕山堵住南门而防守的原因。金人三路守边的军队,是要向北撤回来自卫吗?我们已经控制了他们的归路。他们又担心淮西、襄阳、川蜀的军队,不能放下这些地方离去。他们究竟是要作战还是防守?腹心已经溃败,人心自行瓦解,我们又将突然出现在他们背后,对他们形成夹击。在这个时候,陛下筑城而使他们的军队投降,也可以把他们驱赶到北方;反过来利用他们的锋芒,也可以放他们回去,等他们没有防备后再攻击,也可以。臣知道天下没有不能平定的。然而,海道和三路的军队将领,不必人人都是勇士,也不必人人都锐利。因为臣将把海道、三路的军队作为正兵,把山东作为奇兵。奇兵要靠强,正兵可以较弱。弱兵是牵制敌人的军队,强兵则是必定夺取胜利的军队。古代用兵的人,唐太宗懂得这一点。他曾说:“我观察行军布阵的形势,每次作战都一定让弱兵经常遇到强敌,强兵经常遇到弱敌。敌人遇到我方弱兵,追赶败兵不过几十步或一百步;我攻击敌人的弱兵,常常从敌军背后突然反攻,因此必然取胜。”但这只是唐太宗把它用于一阵之中的情况。臣认为,天下的形势,避开强实之处而攻击空虚之处,不过如此罢了。如果说不是这样,必然要驱使精锐尽出三路,逐寸逐尺地进取,把这作为恢复失地的谋略,那么我们的军队就会长期被金人认为软弱,突然拿来使用,没有不失败的。近来的符离之战就是这样。假设陛下一举攻取京洛,再一举收复关陕,那么金人将截断大河以南的道路,向燕蓟调运铠甲兵,向东越过泗水运输山东的粮食;陛下的将帅中,谁能同他们守住这些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步〕 从前三京之战就是这样。即使能够守住,河北仍然没有受到损害;河北没有受到损害,胜负就仍未决定。按照这个策略来推断,陛下应该已经明白了。过去韩信向高祖请求,愿意率领三万人向北攻取燕、赵,向东攻击齐国,向南截断楚国的粮道,再向西到荥阳会合;耿弇向光武帝进言,想先平定渔阳,攻取涿郡,回头收取富平,再向东攻下齐地。他们二人都把越过敌人的都城而谋取敌国看作不难,高祖、光武帝也没有因此怀疑他们,最终依靠他们取得天下,正是因为看得明白、谋划成熟。虽然如此,臣还有一说。臣前面所说军队从山东出发,山东百姓必然背叛敌人,以此响应我们,这样不经战斗便可以平定。议论的人一定会说:辛巳年,山东的变乱也很大,然而最终没有一个人为朝廷守住一尺土地来奠定中兴的根基,这是为什么?臣的回答是:北方郡县中可以让他们成为军队的,都是使用锄犁的百姓;可以让他们使用这支军队而成就事业的,不是军府中受黥刑的士卒,就是县邑中的弓兵。为什么呢?使用锄犁的百姓谋略少而容易聚集,害怕失败却轻视敌人;让他们坚守作战并长期坚持,就会失败。至于受黥刑的士卒和弓兵,他们都身在行伍,出入官府,都知道上级的指挥号令不可违犯;担任他们长官的人又熟悉带领部曲作战和防守,也熟悉赏罚进退的权力。
建炎之初,如孔彦舟、李成辈,杀长吏,驱良民,胶固而不散者,皆此辈也。然辛已之岁何以不变?曰:东北之俗尚气而耻下人,当是时,耿京、王友直辈奋臂陇畆,已先之而起,彼不肯俛首聴命,以为农夫下,故宁婴城而守,以颁王师而自为功也。臣尝揣量此曹,间有豪杰可与立事者,然敌人薄之而不以战,自非土木之兴,筑官吏之呵卫,皆不复用。彼其思一旦之故,以逞夫平昔悒怏勇悍之气,抑甚于锄犁之民,然而计深虑逺,非见王师则未肯轻发。陛下诚以兵入其境,彼将开门迎降,惟恐后耳。得民而可以使之将,得城而可以使之守,非于此焉择之,未见其可也。
富国【李觏】
古人有言曰:「谷甚贱则伤农,贵则伤末。为农常粜而末常籴也。」此一切之论也。愚以为:贱则伤农,贵亦伤农;贱则利末,贵亦利末。盖农不常粜,有时而籴也;末不常籴,有时而粜也。以一岁之中论之,大抵敛时多贱,而种时多贵矣。夫农劳于作,剧于病也,爱其谷甚于生也。不得已而粜者,则有繇焉。小则具服器,大则营婚丧;公有赋役之令,私有称贷之责。故一糓始熟,腰镰才解,而日输于市焉。粜者既多,其价不得不贱。贱则贾人乘势而罔之,轻其币而大其量,不然则不售矣。故曰:「敛时多贱,贱则伤农而利末也。」农人仓廪既不盈,窦窖既不实,多或数月,少或旬时,而用度竭矣。土将生而或无种也,耒将执而或无食也。于是乎日取乎市焉。籴者既多,其价不得不贵。贵则贾人乘势而闭之,重其币而小其量,不然则不予矣。故曰:「种时多贵,贵亦伤农而利末也。」农之粜也,或阖顷而收,连车而出,不能以足用;及其籴也,或倍称贱卖,毁室伐树,不能以足食。而坐贾常规人之余,幸人之不足,所为甚逸,而所得甚饶。此农所以困穷,而末所以兼恣也。《易·系辞》曰:「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财者,君之所理也。君不理,则蓄贾专行而制民命矣。上之泽于是不下流,而人无聊矣。」此平籴之法有为而作也。管仲行于齐,李悝行于魏,耿寿昌行于汉。国不失实,人获其利。自晋迄隋,时或兴废,厥闻未昭。唐天寳中,天下平籴殆五百万斛,兹全盛之事也。大宋受命将百年矣,谷入之藏,所在山积,平籴之法行之久矣。盖平籴之法行,则农人秋粜不甚贱,春籴不甚贵,大贾蓄家不得豪夺之矣。而官之出息常什一二,民既不困,国且有利。兹古圣贤之用心也。然其所未至则有三焉:数少也,道逺也,吏奸也。一郡之籴不数千万,其余毕入于贾人。至春当粜,寡出之。则不足于饥也,多出之则可计日而尽也。于是贾人深藏而待其尽,尽则权归于贾人矣。是数少之弊也。仓储之建,皆在郡治,县之逺者或数百里,其贫民多籴则无资,少籴则非可朝行而暮归也,故终弗得而食之矣。是道逺之弊也。举掌之人,政或以贿概量不均,冒滥时有,及其出也,或减焉,或杂焉,名曰裁价,实则贵矣。是吏奸之弊也。今若广置本原,増其籴数,则蓄贾无所专利矣。仓储之建,各于其县,则逺民可以得食矣。申命州郡,必使亷能,则奸吏无以侵刻矣。如此利国便人事可经久,是谓通轻重之权,不可不察。
安民【李觏】
译建炎初年,像孔彦舟、李成这一类人,杀害长官,驱赶良民,紧密结合而不散去的,都是这类人。然而辛巳年为什么没有发生变乱?回答说:东北的风俗崇尚意气而以屈居人下为耻。当时耿京、王友直等人在田野间振臂而起,已经先行发难;他们不肯低头听命,认为做农夫地位低下,所以宁愿据城防守,等候王师到来,把功劳归于自己。臣曾经估量这些人,其中偶尔有豪杰可以同他们共立事业;然而敌人轻视他们,不让他们参战,除非兴建土木、修筑官府、充任官吏的呵卫,否则都不再任用他们。他们想到要借一旦的机会,发泄平日郁闷而勇悍的气概,这种气势甚至超过使用锄犁的百姓;然而他们谋划深远,如果没有看见王师,便不肯轻易发动。陛下如果确实率兵进入他们的境内,他们将开门迎接投降,只怕落在别人后面。得到百姓,就可以使他们担任将领;得到城池,就可以让他们负责守卫。不在这里选择人才,就没有看见可行之处。富国【李觏】古人有句话说:“粮食太便宜就会损害农民,太贵就会损害商人。因为农民总是卖粮,商人总是买粮。”这只是片面的说法。我认为:粮食便宜会损害农民,粮食贵也会损害农民;粮食便宜有利于商人,粮食贵也有利于商人。因为农民并不总是卖粮,有时也要买粮;商人也不总是买粮,有时也会卖粮。从一年的情况来看,大体上粮食收获时价格多半便宜,播种时价格多半昂贵。农民劳作于耕种,比患病还辛苦;他们爱惜粮食胜过爱惜生命。不得已卖粮,总有原因:小事是置办衣服器具,大事是办理婚丧;公家有赋税徭役的命令,私人有偿还借贷的责任。所以一粒粮食刚成熟,腰间的镰刀才解下,粮食就要每天运到市场上去。卖粮的人多了,价格不得不降低。价格低,商人就乘机欺骗农民,压低货币价值而加大粮食数量;否则就卖不出去。所以说:“粮食收获时价格多半便宜,便宜就损害农民而有利于商人。”农民的仓廪既不充盈,地窖也不充实,多则几个月,少则十天半月,日常用度就耗尽了。土地将要播种时,有的没有种子;农具将要拿起时,有的没有食物。于是每天都要到市场买粮。买粮的人多了,价格不得不昂贵。价格昂贵,商人就乘机囤积,抬高货币价格而减少粮食数量;否则就不肯卖给人。所以说:“播种时价格多半昂贵,昂贵也会损害农民而有利于商人。”农民卖粮时,有时把整顷田地的收成收拢起来,装满车运出,却仍不能满足用度;等到买粮时,有时加倍抵押、低价卖出,毁掉房屋、砍伐树木,却仍不能满足食用。坐店经营的商人却常常窥伺人们的余粮,等待人们缺粮;他们所做的十分安逸,所得却十分丰厚。这就是农民困穷、商人肆意兼并的原因。《易·系辞》说:“用什么聚集人民?回答说:靠财货。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人民作非分之事,这就是义。财货,是君主所应治理的。君主不治理,囤积居奇的商人就会独自操纵市场,控制人民的命运。上面的恩泽于是不能向下流布,人民就无所依靠了。”平籴之法正是为此而制定的。管仲在齐国实行,李悝在魏国实行,耿寿昌在汉代实行。国家没有失去粮食储备,人民也得到利益。自晋至隋,有时兴办,有时废止,这方面的记载并不显著。唐天宝年间,全国平籴将近五百万斛,这是全盛时期的事情。大宋接受天命将近百年了,粮食收入储藏起来,在各地堆积如山,平籴之法实行已久。平籴之法实行,农民秋季卖粮时价格不会太低,春季买粮时价格不会太高,大商人和富家就不能肆意强夺。并且官府出借粮食所得的利息通常是一成或二成,百姓既不困乏,国家又有利益。这就是古代圣贤的用心。然而这种制度尚未达到完善,还有三点:数量少、道路远、官吏奸诈。一郡所收购的粮食不过数千万,其余全都落入商人手中。到了春天应当卖粮时,官府出粮少了,就不足以救济饥荒;出粮多了,又可以计算日子很快用尽。于是商人深藏粮食,等待官粮耗尽;官粮耗尽,权力就归于商人。这是数量少的弊病。仓储的建立都在郡治,距离县城较远的地方有时相隔数百里;贫民买粮多了没有资金,买得少又不可能早晨出发、晚上返回,所以最终不能得到粮食。这是道路远的弊病。掌管此事的人,往往因受贿而使计量不公平,冒领滥支时有发生;等到出粮时,有时减量,有时掺杂,名义上说是裁减价格,实际上却变贵了。这是官吏奸诈的弊病。如今如果广泛增加粮食来源,增加收购数量,囤积居奇的商人就无法独占利益。仓储分别建立在各县,偏远百姓就可以得到粮食。重新命令州郡,必须任用廉洁能干的人,奸吏就无法侵吞刻剥。这样既有利于国家又方便百姓,事情可以长久施行;这就是调节物价轻重的权力,不可不明察。安民【李觏】
或曰:今兹京师首善,毎岁论秀士矣,转而从德行,其可也。而州郡之学亡荐引之文,欲一取之,何如?曰:教而用之,学校之兴于古也;不教而用之,选举之隆于今也。教则易为善,善而从政,国之所以治也;不教而易为恶,恶而得位,民之所以殃也。试者其言也,用者其行也。言有伪善,则取之矣;行有真恶,弗可得而知也。然而授以操柄,加之人上,是以赤子之肉投畀虎穴也。况绣缋琱琢之文,又不足以为善言乎?则其畴昔之志,夙夜之学,沥尽于数刻之试,而胷中未始有一毫可为效官之资也。礼仪则习于同列,政体则咨于老吏,自受爵之日为学制之始,奈何欲致治兴化也?惟今太学论士,既不观徳行矣,而学士之版徒记姓名而已。求试而来,报罢而去,以天子之辟雍与诸生假道而过焉。郡国虽或兴学,而士之进取,罔繇于此,是皆存学之名,失学之实也。按唐制,自京师郡县皆有道焉,每岁仲冬课试,其成者长吏会属僚,设宾主,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行乡饮酒礼,歌鹿鸣之诗,召耆艾叙少长而观焉。既饯而与计偕,其不在学而举者,谓之乡贡,此近古旁求之法也。而一出课试,不繇行实,亦同归于弊矣。为朝家之计,莫若斥大七馆,使荐绅之族咸造焉;増修州学,使士庶人之秀咸在焉。择贤以为之师,分经以为之业,限以积久,毋得擅去。日观其徳,月课其艺,贤耶?非一时之贤,久居而不变,乃其贤也;能耶?非一时之能,歴试而如一,乃其能也。如是而得人不精,未之信也。其有急于耕养,或素已成就,不在学者,则循旧贡举,先其名誉,后其课试,举之。非一人之举,必乡曲共举也;用之,非一人之用,必天下共享也。如是而得人不精,亦未之信也。古者诸侯贡士,一适谓之好徳,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锡。不贡士,一则绌爵,再则削地。三则绌爵削地,毕矣。诚能以得士为赏,失贤为罚,则羣下孰不一意于察举乎?尚虑有遗,则莫若使大臣得举所知。汉法三公、大将军皆开府辟召,岂虚言哉?或曰:「向者亦尝先名誉而改课试矣,以其进者滥而取者私也。今而复之,其可乎?」曰:「进皆有滥,取皆有私,顾其利害何如耳。」糊其名而易其书,有司不得轻重,为是吏之公也。君子之道,不逞于童子之雕虫,是法之私也。以名取之,则亦反是矣。吏之私者,则刑可速也;法之私者,虽圣人因之,末如之何矣。此贤者所以日削,教法所以不竞也。惟解而更张之,乃为邦之盛节也。
国用【李觏】
大司徒以保息六养万民,六曰安富。谓平其繇役,不专取也。大哉,先王之法,其所以有天下而民不斁者乎?孔子谓:“既庶矣,富之;既富矣,教之。”管子有言:“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然则民不富,仓廪不实,衣食不足,而欲教以礼节,使之趋荣而避辱,学者皆知其难也。及其为国家,则有反是者矣。田皆可耕也,桑皆可蚕也,材皆可饬也,货皆可通也。独以是富者,心有所知,力有所勤,夙兴夜寐,攻苦食淡,以趣天时,聴上令也。如此而后可以为人之民,反疾恶之何哉?疾恶之则任之重,求之多,劳必于是,费必于是,富者几何其不黜而贫也?使天下皆贫,则为之君者,利不利乎?故先王平其繇役,不专取以安之也。汉武帝时,算贾人之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商贾中家以上,大抵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业。当是之时,天下何如其不亡者,幸也。世俗不辨是非,不别淑慝,区区以击强为事,富者乃强耳。彼椎埋而诛者,果何人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九十八
(眀)贺复征 编
○符命
刘勰曰:「兹文为用,盖一代之典章也。构位之始,宜眀大体;树骨于训典之区,选言于宏冨之路。使意古而不晦于深文,今而不坠于浅义。吐光芒,辞成亷锷,则为伟矣。虽复道极数殚,终然相袭而日新。其来者必超前辙焉。」
封禅书【汉司马相如】
译有人说:如今京师是天下首善之地,每年评定秀才,再转而考察德行,这样做可以。但州郡学校没有荐举人才的文书,想要一并取用人才,怎么样?回答说:先教育而后任用,这是古代学校兴盛的原因;不教育便任用,这是当今选举盛行的结果。教育之后容易向善,善人从政,国家就能治理;不教育而轻易作恶,恶人取得官位,百姓就会遭殃。考试考察的是言语,任用凭借的是行为。言语中有虚假的善,考试便会录取;行为中的真正恶,却无法知道。然而把权柄交给这样的人,让他处在众人之上,就像把婴儿的肉投进虎穴。何况那些刺绣雕琢般的文章,又不足以成为善言吗?于是他们过去的志向、早晚的学习,都耗尽在短短几刻的考试中,而胸中从未有一丝一毫能够用来任职施政的本领。礼仪要向同僚学习,政务体制要向老吏请教;从接受爵位的那一天起,才开始学习治国制度,怎么能希望达到治理国家、振兴教化的目的呢?如今太学评定士人,既不考察德行,学士名册也只是记录姓名而已。请求考试而来,落榜后离去,把天子的辟雍当作借道经过的地方。郡国虽然有时兴办学校,但士人求取功名并不由此而进,这些都是保留学校的名义,失去学校的实质。按照唐代制度,从京师到郡县都有学校,每年仲冬考核试验;成绩合格的人,由长官会同属官,设置宾主之位,陈列俎豆,备办管弦,祭牲使用少牢,举行乡饮酒礼,歌唱《鹿鸣》诗,召集年长者,让他们叙述长幼次序并加以观礼。送行之后,和计吏一同赴京;那些不在学校学习而被举荐的,称为乡贡。这是接近古代、从各处广泛求取人才的方法。然而一旦只凭考试,不依据实际品行,也同样会归于弊端。为朝廷打算,不如扩建七馆,使士大夫家族都来就学;增修州学,使士人和庶民中的优秀者都在那里学习。选择贤者担任教师,分别按经书安排学业,限定长期积累,不得擅自离开。每天观察他们的德行,每月考核他们的学业。贤能吗?不是一时表现贤能,长期居学而不改变,才是真贤能;有才能吗?不是一时显露才能,历经考验而始终如一,才是真有才能。这样做还不能精确得到人才,我不相信。那些迫于耕作养家,或者素来已经成才、不能入学的人,就按照旧有贡举办法,先看声誉,后看考试,再加以举荐。不是一个人单独举荐,必须由乡里共同举荐;任用也不是一个人私自任用,必须让天下共同认可。这样做还不能精确得到人才,我也不相信。古代诸侯进贡士人,第一次合格称为好德,第二次合格称为贤贤,第三次合格称为有功,于是加赐九锡。不进贡士人,第一次降黜爵位,第二次削减封地,第三次既降黜爵位又削减封地,事情就结束了。如果真能把得到士人作为奖赏,把失去贤才作为惩罚,那么群臣谁不专心致志地考察举荐呢?还担心有遗漏,那么不如让大臣可以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汉代制度中,三公、大将军都可以开府征召人才,难道是虚言吗?有人说:“从前也曾先看声誉而改革考试,因为录取的人泛滥,取舍又有私心。如今再恢复这种办法,可以吗?”回答说:“举荐的人都有泛滥,录取的人都有私心,只看它们造成的利弊哪一个更大罢了。”把试卷糊住姓名而交换评阅,主管官吏不能凭姓名区别高下,这是官吏公正之处。君子的治学之道,不以少年人雕虫小技般的文章自我炫耀,这是制度的私密之处。如果只凭声誉取人,也就反过来会出现上述弊端。属于官吏私心的,可以迅速用刑法惩治;属于制度本身私心的,即使圣人沿用它,也无可奈何。这就是贤才日益减少、教育和法制不能振兴的原因。只有加以解释并重新改革,才是国家的盛大举措。国用【李觏】大司徒用六种保息之法养育万民,第六项叫作安定富民,意思是平均他们的徭役,不专门向富人征取。先王的法度多么伟大!这大概就是他们能够拥有天下而百姓不厌弃的原因吧?孔子说:“人民已经多了,就使他们富裕;已经富裕了,就教育他们。”管子说:“仓廪充实,才懂得礼节;衣食充足,才懂得荣辱。”既然这样,百姓不富裕,仓廪不充实,衣食不足,却想用礼节教导他们,使他们趋向荣耀、避免耻辱,求学的人都知道这是困难的。等到治理国家,却有反过来做的情况。田地都可以耕种,桑树都可以养蚕,木材都可以修整,货物都可以流通。那些仅仅依靠这些而富裕的人,心中有所知晓,力量有所勤勉,早起晚睡,辛苦劳作、节衣缩食,以顺应天时,听从上面的命令。这样之后才可以成为人民的一员,为什么反而厌恶他们呢?厌恶他们,就会给他们加重责任,向他们索取更多;劳苦必然集中在他们身上,费用也必然集中在他们身上,富人有几个不会被削夺而变成穷人呢?假如天下人都贫穷,做君主的难道会得到利益吗?所以先王平均他们的徭役,不专门向他们取用,以使他们安定。汉武帝时,计算商人的钱财;隐藏而不自行申报,或者申报不完整的,发往边疆戍守;一年后没收其钱财,有人能够告发的,把其中一半赏给他。于是治理郡国所没收的钱财,得到的民间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计;大县的田地有数百顷,小县有一百多顷,住宅也如此。中等以上的商人,大多使百姓破产,自己偷享美食,穿华美衣服,不经营积蓄财货的事业。在这种时候,天下没有灭亡,大概只是侥幸。世俗不辨是非,不分善恶,只把打击强者当作自己的事业;富人就是所谓强者罢了。那些因为锤击、埋藏等罪行而被诛杀的,究竟是什么人呢?《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八 (明)贺复征编 ○符命 刘勰说:“这种文章的作用,大概就是记载一代的典章制度。开始谋划篇章结构时,应当先阐明大体;在训典的范围内树立骨架,在宏富的道路上选择辞藻。要使意旨古雅却不因文辞深奥而晦涩,内容新颖却不流于浅薄。吐露光彩,文辞铸成锋刃,这才算伟大。即使道理已经穷尽、数术已经用完,最终仍能承袭旧说而日益创新。后来者一定会超越前人的车辙。” 《封禅书》【汉·司马相如】
伊上古之初,肇自颢穹,生民歴选,列辟以迄于秦,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纷纶葳蕤,湮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继昭夏,崇号谥畧,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可观也。书曰:“元首眀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微,千载无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蒙涌,易丰也;宪虔着眀,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襁褓,而崇冠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絶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父,登泰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熢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搏雾散,上畅九垓,下泝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恊气横流,武节飘逝。迩陿游原,逈阔泳沫,首恶湮没,闇昧昭晰,昆虫闿泽,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羣徼麋鹿之怪兽,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获周余珍,放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竒物谲诡,俶党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譲之道,何其爽欤?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徃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泰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荐成。陛下谦譲而弗发,挈三神之驩,缺王道之仪,羣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闇,示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靡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厥世而屈。说者尚可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故圣王弗替,而修理地祗,谒欵天神,勒功中岳,以彰至尊,舒盛徳,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元。皇皇哉,此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畧术,使获曜日月之末光,絶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祓饰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焉。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试哉!」乃迁思逥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慱广,符瑞之冨,乃作颂曰:「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壌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徧之,汜布濩之。万物熈熈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嘉。■〈日攵〉■〈日攵〉睦睦,君子之态。盖闻其声,今观其来,厥涂靡从。天瑞之征,兹亦于舜,虞氏以兴。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用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炫耀,焕炳辉煌,正阳显见,觉寤黎蒸。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喻以封峦。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荅圣王之徳,兢竞翼翼。故曰:于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祇。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剧秦美新【扬雄】
译从上古最初的时候说起,开始于苍穹;历数生民以来,列代君主直到秦朝,大抵近世的接踵而来,远古的只能听到遗风声誉。那些纷繁盛美、最终湮没而未被称述的,数也数不清。承继光明盛德,崇尚尊号谥号而略加记载,可以称道的有七十二位。君主若不趋向善道,怎么会昌盛;谁违背正道而能长存?轩辕黄帝以前,时代遥远久远,详情已经无法听闻。五帝三王和六经,载籍流传下来的,只是这些还可以考察罢了。《尚书》说:“君主英明啊,辅弼贤良啊。” 由此说来,君主没有比唐尧更盛德的,臣子没有比后稷更贤能的。后稷在唐尧时开创基业,公刘在西戎发迹。周文王改变制度,于是周朝达到极盛;大业广大而成就之后,便逐渐陵夷衰微,千年之间没有声名。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然而其中没有异端,不过是谨慎对待前代所由来的根本,恭谨地把遗教留给后代罢了。所以道路平坦简易,容易遵循;深厚的恩德如水涌流,容易使国家富足;法度恭敬而明白,容易作为准则;所垂下的统绪治理顺当,容易承继。因此,功业在幼年时便已隆盛,尊崇的地位高过尧、舜二帝;考察它的开端和最终成就,至今还没有特别卓越、绝无仅有而可以考见的事迹。然而仍然登上梁父山、泰山,建立显赫的封号,施加尊贵的名号。大汉的德泽,像火焰和泉源一起涌发,深广奔流,旁礴四塞;云气搏击,雾气散开,上达九垓,下通八方。凡有生命的类属,都受到浸润;和气横流,武威的节度飘然而至。近处狭小的地方游行于原野,远处辽阔的地方畅游于水沫之间;首恶之人湮没无闻,昏暗之处变得明晰;昆虫也受到恩泽,纷纷回首面向京师。于是园囿中有驺虞这样的珍兽,众多徼外之地进献麋鹿等奇兽;有一茎六穗的禾黍被送入庖厨,有两只角共同抵触的异兽;获得周朝遗留下来的珍物,把神龟放在岐山;招来翠黄之龙乘游于池沼;鬼神前来接引神灵,在闲馆中迎接宾客;奇异怪诞之物纷纷出现,变化无穷。这些可敬的祥瑞已经达到如此地步,仍然认为它们微薄,不敢举行封禅。假如周朝有跃出水面的鱼坠落,便把它当作美善之征而举行燎祭;若不是有这些祥瑞,凭什么登上泰山呢?那不是很惭愧吗?进取和谦让的道理,为什么差得这样远呢?这时大司马进言说:“陛下以仁爱养育万物,以义举征讨不顺从者,诸夏乐于进贡,百蛮执持贽礼来朝;德行与往古相等,功业没有谁能相比,美善功烈遍及四方,祥瑞众多而变化不一,接连应期而来,并非偶然首次出现。想来泰山、梁父山设置坛场,是为了等候陛下临幸,大概是用尊号来彰显荣盛。上帝降下恩德,储积福祉,将用来助成大业。陛下谦让而不举行封禅,使三神失去欢悦,使王道的礼仪有所缺失,群臣都感到惭愧。”有人说,况且上天质朴幽暗,显示珍异祥符,本来就不可推辞。若推辞它们,泰山便没有记载,梁父山也没有可记之事了。前代诸君也都应时而兴、各自荣显,成就了自己的时代而又受到压抑。后世的论说者尚且可以称述他们,难道还要说只有七十二位君主吗?修养德行而获得祥符,奉行祥符而办理政事,这并不是进取吗?所以古代圣王从不废弃这些礼仪,而是修治地祇,谒见恭敬地对待天神,在中岳刻石记功,以彰显至尊,舒展盛德,发布荣号,接受厚福,使它渐渐施及百姓。多么盛大啊!这是天下的壮观、王者的伟业,不可贬低。” 希望陛下成全这件事,然后采纳各位缙绅先生的谋略,使他们能够得到日月末梢的光辉,隔绝炎热以施展文采;把错杂的事迹仍然兼收并正其是非,列明其中的义理,洗练修饰那些文辞,写成《春秋》这一部著作,使旧有的六经增加为七经,把它传播到无穷无尽,使万世都能激扬清流,振起微波,飞扬英名,传播丰厚的实际功业。前代圣人之所以长久保有美名,常常成为后世称颂的首位,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应当命令掌故官把其中的义理全部奏上来,供陛下阅览。”于是天子欣然改容说:“好啊,我就试试吧!”便反复思量,汇总公卿的意见,询问封禅的事情。《诗经》说大泽广大,祥瑞丰富,于是作颂说:“自从上天覆盖大地,云气油然而兴,甘露和时雨降下,大地可以任意游行;滋润的液体渗流不绝,什么生物不能生长?不只是降雨,又加以润泽;不只是遍及一处,又广泛布散。万物欣欣然怀抱恩德而思慕。名山处在显要之位,等待君王到来。君王啊,君王啊,为什么还不出行?斑斑的异兽,喜爱在我的君王园囿中游乐;白色的皮毛、黑色的纹理,它的姿态值得赞美。和悦亲睦,正是君子的神态。以前只听见它的声音,如今看见它到来,却没有道路可以追寻。上天祥瑞的征兆,这件事在舜时也曾出现,虞氏因此兴盛。” 洁白有光泽的麒麟,游走在那神灵之地。孟冬十月,君王前往郊外祭祀,驱驰着君王的车舆,上帝因此享有福祉。三代以前,大概从未有过这种事。蜿蜒的黄龙因德而兴起升腾,色彩炫耀,光辉灿烂;纯正的阳气显现,使百姓觉悟。按照传记所载,它是受天命者所乘的龙;它身上已有文采,不必反复说明,只须依类寄托、借物寓意,用来比喻封禅之事。考察这些典籍,可以看出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下已经相互交接、彼此感发,确实回应了圣王的德行,令人兢兢业业。所以说:兴盛时一定要考虑衰败,安定时一定要想到危险;因此商汤、周武王处于至尊尊严的地位,却不失敬畏神明之心。舜处在盛大的典礼中,还回头省察前代遗留下来的教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剧秦美新》【扬雄】
诸吏中散大夫臣雄稽首再拜上封事。皇帝陛下:臣雄经术浅薄,行能无异数,蒙渥恩拔擢,伦比与羣贤并愧,无以称职。臣伏惟陛下以至圣之德,龙兴登庸,钦眀尚古,作民父母,为天下主,执粹精之道,镜照四海,听聆风俗,愽览广包,参天贰地,兼并神眀,配五帝,冠三王,开辟以来未之闻也。臣诚乐昭著新徳,光之罔极。往时司马相如作封禅一篇,以彰汉氏之休。臣常有颠眴病,恐一旦先犬马填沟壑,所怀不章,长恨黄泉。敢竭肝胆,写腹心,作《剧秦美新》一篇,虽未究万分之一,亦臣之极思也。臣雄稽首再拜以闻曰:
权舆天地未祛,睢睢盱盱,或玄而萌,或黄而牙。玄黄剖判,上下相呕。爰初生民,帝王始存,在乎混混茫茫之时,亹闻罕漫而不昭察,世莫得而云也。厥有云者,上罔显于羲皇,中莫盛于唐虞,迩弥着于成周。仲尼不遭用,春秋因斯发言。神眀所祚,兆民所托,罔不云道徳仁义礼智。独秦崛起西戎,邠荒岐雍之疆,因襄文宣灵之僣迹,立基孝公,茂惠文奋昭荘,至政破从,擅衡并吞六国,遂称乎始皇。盛从鞅仪韦斯之邪政,驰骛起剪恬贲之用兵,刬灭古文,刮语烧书,弛礼崩乐,涂民耳目,遂欲流唐漂虞,涤殷荡周■〈难上灬下〉除仲尼之篇籍,自勒功业,改制度轨量,咸稽之于秦纪。是以耆儒硕老,抱其书而逺逊,礼官愽士,巻其舌而不谈。来仪之鸟,肉角之兽,狙犷而不臻,甘露嘉醴,景曜浸潭之瑞,潜大茀经,霣巨狄鬼信之妖,发神歇灵绎,海水羣飞,二世而亡,何其剧欤!帝王之道,竞竞乎不可离已。夫能贞而眀之者,穷祥瑞;回而昧之者,极妖愆。上览古,在昔有慿应而尚缺焉,坏彻而能全。故若古者称尧舜,威侮者陷桀纣,况尽汛扫前圣数千载功业,専用已之私,而能享佑者哉?会汉祖龙腾丰沛,奋迅宛叶,自武关与项羽戮力咸阳,创业蜀汉,发迹三秦,克项山东而帝天下。擿秦政惨酷尤烦者,应时而蠲,如儒林刑辟歴纪图典之用,稍増焉。秦余制度,项氏爵号,虽违古而犹袭之,是以帝典阙而不补,王纲弛而未张,道极数殚,闇忽不还。逮至大新受命,上帝还资后土,顾懐玄符灵契,黄瑞涌出,滭浡沕潏,川流海渟,云动风偃,雾集雨散,诞弥八圻,上陈天庭,震声日景,炎光飞响,盈塞天渊之间,必有不可辞譲云尔。于是乃奉若天命,穷宠极崇,与天剖神符,地合灵契,创亿兆规万世竒伟倜傥谲诡,天祭地事,其异物殊怪,存乎五威将帅,班乎天下者四。十有八章,登假皇穹,铺衍下土。非新室其畴离之?卓哉煌煌,真天子之表也。若夫白鸠、丹乌、素鱼、断虵,方斯蔑矣。受命甚易,格来甚勤。昔帝纉王,皇纉帝,随前踵古,或无为而治,或损益而亡。岂知新室委心积意,储思垂务,旁作穆穆,眀旦不寐,勤勤恳恳者,非秦之为与?夫不勤勤,则前人不当;不恳恳,则觉徳不剀。是以发秘府,览书林,遥集乎文雅之囿,翱翔乎礼乐之场。胤殷周之失业,绍唐虞之絶风。懿律、嘉量、金科、玉条、神卦、灵兆、古文毕发,焕炳照耀,靡不宣臻。式軨轩旗旗以示之,掦和鸾肆夏以节之,施黼黻衮冕以昭之,正嫁娶送终以尊之,亲九族淑贤以穆之。夫改定神祇上仪也,钦修百祀咸秩也,眀堂雍台壮观也,九庙长寿极孝也,制成六经洪业也,北怀单于广徳也。若复五爵,度三壤,经井田,免人役,方甫刑,匡马法,恢崇祇庸,烁徳懿和之风,广彼搢绅讲习言谏箴诵之途。振鹭之声充庭,鸿鸾之党渐阶,俾前圣之绪布濩流衍而不韫椟,郁郁乎焕哉!天人之事盛矣,鬼神之望允塞。羣公先正罔不夷仪,奸宄冦贼罔不振威。绍少典之苗,着黄虞之裔。帝典阙者已补,王纲弛者已张。炳炳麟麟,岂不懿哉!厥被风濡化者,京师沈潜甸内,匝洽侯卫,厉揭要荒,濯沐而术前典。廵四民,迄四岳,増封泰山,禅梁父,斯受命者之典业也。盖受命日不暇给,或不受命,然犹有事矣。况堂堂有新正,丁厥时,崇岳渟海,通渎之神咸设坛场,望受命之臻焉。海外遐方,信延颈企踵,回面内向,喁喁如也。帝者虽勤,恶可以已乎?宜命贤哲作《帝典》一篇,奋三为一,袭以示来人,摛之罔极,令万世常戴巍巍,履栗栗,臭馨香,含甘实,镜纯粹之至精,聆清和之正声。则百工伊凝,庻绩咸熈,荷天衢,提地厘,斯天下之上则已,庶可试哉。
典引【班固】
译诸吏中散大夫臣扬雄叩头再拜,上呈密封奏章。皇帝陛下:臣扬雄经学浅薄,品行才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蒙受深厚恩宠而被拔擢,得以与群贤并列,深感惭愧,不能胜任职守。臣私下认为,陛下凭至圣的德行如龙兴起而登用贤能,敬重光明而崇尚古道,作百姓的父母,成为天下的君主,执守纯粹精微的道术,如明镜般照察四海,听闻各地风俗,广泛阅览而包容万物,参合天地,兼有神明之德,配比五帝,高出三王;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听闻的事。臣实在乐于彰显陛下的新德,使它的光辉无穷无尽。从前司马相如作《封禅》一篇,用来彰明汉氏的美善。臣常患头晕眼花之病,恐怕一旦先于陛下像犬马一样死去、填塞沟壑,胸中的志愿不能彰明,长久遗恨于黄泉之下。因此斗胆竭尽肝胆,抒写内心,作《剧秦美新》一篇;虽然还不到万分之一,也已经是臣竭尽心思之作。臣扬雄叩头再拜说道:天地初始尚未分开时,混沌昏暗,或有黑色之物开始萌发,或有黄色之物开始生长。黑黄剖判,上下之气相互鼓荡。最初产生人类,帝王也开始出现;那是在混混茫茫的时代,幽微的传闻稀少而不明白,世人无法谈说。关于那些事,有人说,上古没有比伏羲、女娲更显著的,中古没有比唐尧、虞舜更盛大的,近世则没有比成周更明显的。孔子没有遇到施展才能的机会,《春秋》因此发言。神明所保佑、百姓所托付的,无不讲求道德、仁义、礼、智。唯独秦从西戎崛起,占据邠、荒、岐、雍的疆域,凭借襄公、文公、宣公、灵公僭越的事迹,立足于孝公;惠文王兴盛,昭王、庄王奋发,终于用强力破坏合纵,专擅衡连并吞六国,于是称为始皇。他大力推行商鞅、张仪、韦斯的邪政,驱驰采用起、剪、白起、司马错等人的用兵之术;铲除古文,毁弃言论,焚烧书籍,废弛礼制,败坏音乐,蒙蔽百姓的耳目,于是想要使唐尧流离、虞舜漂荡,涤荡殷朝、荡平周朝,焚除孔子的篇籍;自己刻写功业,改变制度、车轨和度量,全部以秦朝的记载为依据。因此,年高有学问的儒者抱着书远远退避,礼官博士卷起舌头不敢谈论。来仪的凤凰、肉角的麒麟,都因秦的暴虐而不来;甘露、嘉醴、日光祥瑞等吉兆也潜藏不现;巨大的灾祸和狄鬼之妖异纷纷出现,神灵的气息断绝,海水中的群物飞起;秦传到二世便灭亡,何其惨烈啊!” 帝王之道,确实不能片刻离弃。能够守正而使它光明的,祥瑞就发展到极盛;反过来昏昧它的,妖异灾愆就达到极点。向上考察古代,从前有凭借祥瑞而得到回应却仍有缺失的,也有遭到破坏而能够恢复完整的。因此,像古人所称道的尧、舜,和被威势侮慢而陷于桀、纣的君主,何况把前代圣人几千年的功业全部扫除,只专门任用自己的私意,却还能享受上天的保佑吗?适逢汉高祖如龙腾跃于丰、沛之间,在宛、叶迅速奋起;从武关与项羽合力攻入咸阳,在蜀汉创业,在三秦发迹,战胜山东的项羽而称帝于天下。他把秦政中惨酷而烦苛的部分,随时加以革除;至于儒林、刑辟、历纪、图典等制度的使用,则逐渐有所增加。秦代遗留下来的制度、项氏的爵号,虽然违背古制却仍然承袭;因此帝王的典籍有所缺失而未能补完,王道纲纪松弛而未能张举,道理走到了尽头,规范用尽,昏暗迷乱而不能恢复。等到大新接受天命,上帝重新资助,后土也相助;回顾思念玄妙的符命和神灵的契合,黄色祥瑞涌出,沸腾奔流,河川流动而大海安定,云气发动、风势平息,雾气聚集、雨势散开,广大遍及八方疆域;上陈于天庭,声势震动,日光显耀,炎光飞驰,声响远播,充满天地之间,必定有不可推辞之理。于是便奉行天命,恩宠崇高到了极点;与天剖分神符,与地合成灵契,创制亿兆之众、万世之长的奇伟卓异制度。祭祀上天、事奉大地以及各种奇异怪物,记载在五威将帅所掌之中,并向天下颁行四项制度。” 共十八章,登临上达皇穹,铺陈推演于下土。若不是新室,谁能承担这种事业?卓然盛大、光辉灿烂,真是天子的表率啊!至于白鸠、丹乌、白鱼、断蛇等祥瑞,与此相比都微不足道了。接受天命很容易,达到这样的成就却十分勤劳。从前帝王承继前代王业,皇帝承继前代帝业,随着前人、接续古代,有的无为而治,有的因损益制度而灭亡。哪里知道新室却专心积意,储藏思虑,筹划政务,处处建立肃穆的事业,天明以前便不得安睡,勤勤恳恳;这难道不是胜过秦朝的作为吗?如果不勤勤恳恳,就不能使前人得到恰当的承继;如果不诚恳尽心,就不能使显明的德行充分发挥。因此打开秘府,阅览书林,远集文雅之士于园囿,翱翔于礼乐的领域;承续殷、周失落的事业,接续唐、虞断绝的遗风。美善的律令、嘉美的度量、严明的法令、精美的条文、神妙的卦象、灵异的征兆、古文典籍全都发掘出来,光辉灿烂,无不宣示施行。用装饰华美的车舆和飘扬的旗帜来显示,用和鸾之声和《肆夏》之乐来调节,用黼黻、衮服、冕冠来彰明,用端正婚嫁丧葬之礼来尊崇,用亲睦九族、善待贤者来使天下和穆。改定神祇的上等礼仪,是崇高的事业;恭敬修治百祀、使祭祀各得其序,是完备的礼制;明堂、雍台的建立,是壮观的建筑;九庙长存,是极致的孝道;制定成六经,是宏大的功业;向北怀柔单于,是广大德泽。若再恢复五等爵位,丈量三类土地,实行井田,免除百姓劳役,校正《甫刑》,整治马政,扩大崇高的神祇功业,发扬光大美德、善行、和谐的风气,拓宽缙绅讲习、进言、劝谏、箴诵的道路。” 白鹭群鸣的声响充满朝廷,鸿雁、鸾鸟之类的贤士逐渐登上朝阶,使前代圣人的事业广泛流布、绵延不绝而不再藏在匣中,郁郁盛美,光辉灿烂!天人之间的事业盛大了,鬼神的期望也确实满足了。群公和前代正直的贤臣无不仪态平正,奸邪、盗贼、寇乱之徒无不受到威慑。承继少典氏的苗裔,彰明黄帝、虞舜的后代。帝王典籍缺失的已经补足,王道纲纪松弛的已经重新张立。光明灿烂,祥瑞显著,难道不是美善吗?那些受到风教和恩泽感化的,京师之内沉潜浸润,国都近郊遍及诸侯和卫国,远至要荒之地,也都受到洗濯沐浴而学习前代典章。巡行四方百姓之中,直到四岳,增修泰山封礼、梁父禅礼;这就是接受天命者的典范事业。大概接受天命时往往没有闲暇,有时虽未接受天命,却仍然有所作为。何况如今新朝堂堂正正地建立,正逢其时;应当使崇高的山岳、安定的海神、通达河川的诸神全都设置坛场,等待受命之人的到来。海外远方之地,确实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转过脸来面向京师,喁喁然归附。帝王虽然勤劳,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应当命令贤哲作《帝典》一篇,把三代的事业合为一体,承袭它以示来人,无穷地铺陈,使万世永远仰戴巍巍的功业,谨慎地践履,享受馨香,含受甘美的果实,照鉴纯粹精微的至道,听闻清和正大的声音。这样百官就会凝聚,众多功业都能兴盛;承受上天的道路,掌握大地的治理,这才是天下最高的准则,也许可以试行了。” 《典引》【班固】
臣固言:永平十七年,臣与贾逵、传毅、杜矩、展隆、郗萌等召诣云龙门。小黄门赵宣持《秦始皇帝本纪》,问臣等曰:「太史迁下赞语中宁有非耶?」臣对此赞贾谊《过秦篇》云:「向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秦之社稷,未宜絶也。」此言非是,即召臣入,问本闻此论非耶?将见问意开悟耶?臣具对素闻知状。诏因曰:「司马迁著书,成一家言,扬名后世。至以身陷刑之故,反微文刺讥,贬损当世,非谊士也。司马相如洿行无节,但有浮华之辞,不周于用。至于疾病而遗忠,主上求取其书,竟得颂述功徳言封禅事,忠臣効也。至是贤迁逺矣。」臣固常伏刻诵圣论,昭眀好恶,不遗微细,缘事断谊,动有规矩。虽仲尼之因史见意,亦无以加。臣固被学最旧,受恩浸深,诚思毕力竭情,昊天罔极。臣固顿首顿首,伏维相如封禅靡而不典,扬雄美新典而亡实,然皆游掦后世,垂为旧式。臣固才朽不及前人,盖咏云门者难为音,观随和者难为珍。不胜区区,窃作《典引》一篇,虽不足雍容眀盛,万分之一,犹启发愤懑,觉悟童蒙,光扬大汉,轶声前代。然后退入沟壑,死而不朽。臣固愚戆,顿首顿首曰。太极之元,两仪始分,烟烟煴煴,有沈而奥,有浮而清,沉浮交错,庻类混成。肇命民主,五徳初起,同于草昧玄混之中,踰绳越契,寂寥而亡诏者,系不得而缀也。厥有氏号,绍天阐绎,莫不开元于太昊皇初之首,上哉夐乎,其书犹得而修也。亚斯之代,通变神化,凾光而未曜。若夫上稽干则,降承龙翼,而炳诸典谟,以冠徳卓絶者,莫崇乎陶唐。陶唐舎胤而禅有虞,有虞亦命夏后稷契熈载,越成汤武,股肱既周,天乃归功元首,将授汉刘,俾其承三季之荒末,值亢龙之灾孽,悬象闇而恒文乖,彝伦斁而旧章缺,故先命玄圣,使缀学立制,宏亮洪业,表相祖宗,赞掦迪喆,备哉灿烂,真神眀之式也。虽皋陶衡旦,宻勿之辅,比兹褊矣,是以高光二圣,宸居其域,时至气动,乃龙见渊跃,拊翼而未举,则威灵纷纭,海内云蒸,雷动电熛,胡缢莽分,尚不莅其诛,然后钦若上下,恭揖羣后,正位度宗,有于徳不台渊穆之譲,靡号师矢敦奋撝之容,盖以膺当天之正统,受克譲之归运,蓄炎上之烈,精藴孔佐之弘,陈云尔。洋洋乎若徳帝者之上,仪诰誓所不及已。铺观二代,洪纎之度,其赜可探也。并开迹于一篑,同受侯甸之服,奕世勤民,以方伯统牧,乘其命赐彤弧黄钺之威,用讨韦顾黎崇之不恪,至于叅伍华夏,京迁镐亳,遂自北面虎螭其师,革灭天邑,是故谊士华而不敦,武称未尽,濩有惭徳,不其然与?亦犹于穆猗那,翕纯缴绎,以崇严祖考,殷荐宗配帝,发祥流庆,对越天地者,舄奕乎千载,岂不克自神眀哉?诞略有常,审言行于篇籍,光藻朗而不渝耳。矧夫赫赫圣汉,巍巍唐基,泝测其源,乃先孕虞,育夏,甄殷,陶周,然后宣二祖之重光,袭四宗之缉熈,神灵日照,光被六幽,仁风翔乎海表,威灵行乎鬼区,慝亡回而不冺,微胡琐而不頥。故夫显定三才,昭登之绩,匪尧不兴,铺。闻遗策,在下之训,匪汉不弘厥道。至于经纬乾坤,出入三光,外运浑元,内沾毫芒。性类循理,品物咸亨,其巳乆矣。盛哉皇家!帝世徳臣,列辟功君,百王荣镜宇宙,尊无与亢。乃始虔巩劳谦,兢兢业业,贬成抑定,不敢论制作,至于迁正黜色,宾监之事,涣扬■〈宀禹〉内而礼官儒林,纯用笃诲之士,不传祖宗之髣髴。虽云优慎,无乃蕙与?于是三事岳牧之寮,佥尔而进曰:「陛下仰监唐典,中述祖则,俯蹈宗轨,躬奉天经,惇睦辨章之化,洽巡靖黎蒸,懐保鳏寡之惠,浃燔瘗县沉,肃祗羣神之礼,备是以来,仪集羽族于观,魏肉角驯毛宗于外囿,扰缁文皓质于郊,升黄辉采鳞于沼,甘露宵零于丰草,三足轩翥于茂树。若乃嘉谷灵草,竒兽神禽,应图合牒,穷祥极瑞者,朝夕垧牧,日月邦畿,卓荦乎方州,洋溢乎要荒。昔姬有素雉朱乌,玄秬黄■〈婺,麦代女〉之事耳。」君臣动色,左右相趋,济济翼翼,峨峨如也。
译臣班固说:永平十七年,臣与贾逵、傅毅、杜矩、展隆、郗萌等被召到云龙门。小黄门赵宣拿着《秦始皇帝本纪》,问我们说:“太史公司马迁在篇末赞语中,难道有不对的地方吗?”臣回答说,赞语引用贾谊《过秦论》的话说:“假使子婴具有庸常君主的才智,只要有中等辅佐之臣来辅佐秦的社稷,秦也不应当灭绝。”这话不对。于是召臣入内,问臣是否亲自听闻过这种说法,还是想见臣以询问其意、使臣有所觉悟?臣详细回答了自己平素所听闻和知道的情况。诏令于是说:“司马迁著书,成一家之言,使名声流传后世;但因为自身遭受刑罚,反而用隐微的文辞讥刺,贬损当世,这不是忠直之士。司马相如品行污浊而没有操守,只是辞藻浮华,不合于实用;到了患病之时却留下忠言,君主寻求并取用他的书,终于得到歌颂述说功德、记载封禅之事的文章,这是忠臣的表现。这样看来,司马迁远远不如司马相如贤能。”臣班固常常恭敬地背诵圣上的论断,其中明辨好恶,不遗漏细微之处,根据事情裁断义理,处处都有规矩。即使孔子借史书寄托意旨,也不能超过这些话。臣班固受学最久,蒙受恩德最深,实在想竭尽力量和情感报答,然而昊天之恩广大无极。臣班固叩头再叩头,私下认为司马相如的封禅文章华靡而不典雅,扬雄的《美新》典雅而缺少实际;但二人都能使后世流传,成为旧日的文式。” 臣班固才智衰朽,赶不上前人;大概吟咏《云门》的人难以再奏出相称的声音,观赏和氏璧、随侯珠的人难以再把普通东西称为珍宝。臣不胜惶恐,私下作《典引》一篇,虽然不足以从容表现圣明盛德的万分之一,仍可借此开启郁愤,启发蒙昧,光扬大汉,使声誉超过前代。然后臣退入沟壑,即使死去也可以不朽。臣班固愚昧鲁钝,叩头再叩头说。太极的元始之气,两仪开始分化;烟气氤氲,有的下沉而深奥,有的上浮而清明,沉浮交错,万类混合生成。最初授命建立人民的君主,五行之德开始兴起;在草昧玄混之中,超越绳墨和契刻,幽寂无声而没有诏令,这些事已经无法连缀考察。后来有了氏号,承接天命而阐明延续,无不从太昊皇初开创元始;那境界崇高而遥远,但其文字还可以修治考订。再往后的时代,通达变化、神妙化育,含藏光明而尚未显耀。至于向上考察天道法则,向下承受龙的辅翼,并把它们昭明于典谟之中,成为德行卓绝、冠绝古今的君主,没有比陶唐更崇高的。陶唐舍弃自己的后嗣而禅让给有虞,有虞也命令夏后、稷、契来光大功业,后来成就了成汤、周武王;辅弼之臣既已完备,上天于是把功劳归于君主,将要把天下授予汉刘,使他承受夏、商、周三代末世的荒乱,遭逢亢龙所象征的灾祸;天象幽暗而常道违乱,人伦纲常败坏而旧章残缺。因此上天先命玄圣孔子,使他缀辑学术、建立制度,宏大光明地成就伟业,表彰祖宗,赞扬圣哲,完备灿烂,真是神明的典范。即使皋陶、伊尹、周公旦那样的辅佐,与此相比也显得狭小了。所以汉高祖、汉光武二位圣主居于帝王之域;时机来到、气运发动,便如龙现于深渊、跃出水面,振动翅膀尚未高飞,威灵已经纷纭而起,四海云集,雷动电闪。即使胡亥、王莽已经分裂天下,仍未到达其诛灭之时;后来才敬顺天地,恭敬揖礼群臣诸侯,端正帝位,遵循宗庙制度,表现出有德而不自矜、深沉肃穆的谦让,也表现出无须号令、像军师和箭矢一样敦厚奋发、施展才略的仪态。这大概是因为承受了上天的正统,接受了谦让归来的时运,积蓄火德上升的烈盛,精气蕴含孔子的宏大辅佐之功,所以如此陈说。” 盛大啊,像有德之帝那样崇高,礼仪、诰命、誓辞都不能达到这种境界。铺陈考察夏、商二代,它们宏大与精微的制度,幽深之处都可以探究。二代都从微小的根基开创事业,同样接受侯服、甸服的职分,世世代代勤劳于民事,以方伯的身份统辖牧养;凭借天命所赐的赤弓、黄钺之威,用来讨伐韦、顾、黎、崇等不恭敬者;后来参与华夏诸国,迁都到镐京、亳邑,终于从北面率领虎螭般的军队,革除灭亡天子的城邑。因此,称誉文德的人文辞华美却不敦厚,称誉武功的人赞说还不完备;周成王仍有惭德,不正是这样吗?又如《雍》《载》《那》等乐章,和谐纯厚、连续演奏,用来尊崇庄严的祖考,盛大荐祭并配享上帝;发祥流庆,报答天地,绵延显赫于千载之间,难道不正是由神明所成就的吗?大略有一定常法,详审言行而载入篇籍,文采光明而不改变罢了。何况赫赫的圣汉,巍巍的唐尧基业;追溯推测它的源流,先孕育虞舜,养成夏朝,陶冶殷商,铸造周朝,然后宣扬汉高祖、汉光武二祖的重重光辉,承袭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汉宣帝四宗连续不断的盛德。神灵的光辉日日照耀,光明遍及六幽;仁爱的风气飞翔于海外,威灵行于鬼神之域;邪恶没有了反复,微小而琐碎的事物也无不受到养育。所以显明地确定天地人三才,昭著登临的功绩,没有尧就不能兴起;铺陈听闻的遗策和在下位者的训诫,没有汉朝就不能弘扬它的道理。至于经纬乾坤,出入日月星辰,在外运行于混元,在内润泽于毫末。”}], 万物的本性都遵循天理,各类事物全都兴盛,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盛大啊,皇家!历代帝王的德行,列代君主的功业,光耀百王,映照宇宙,尊贵无与伦比。于是皇帝开始虔敬自持,勤劳谦逊,兢兢业业,谦抑成业,安定天下,不敢谈论制作礼乐;至于迁正朔、改服色,以及宾客、监临等事,诏令遍传于宫禁之内,而礼官、儒林之中,纯粹任用笃实有教养的人,不宣扬祖宗事业的仿佛。虽然说是优厚谨慎,恐怕也未免失之过分吧?于是三公、岳牧等官员一同进言说:“陛下仰观唐代典章,中承祖宗法则,下遵宗庙轨范,亲自奉行上天的常道,敦厚亲睦、辨明章法的教化已经广泛推行;巡行安抚百姓,抚恤鳏寡的恩惠已经遍及四方;燔烧、瘗埋、县挂、沉没等祭祀,以及恭敬神灵的礼仪,也都完备了。因而羽族聚集于观台,魏国的肉角兽和驯服的毛类之王出现在外苑,黑色花纹、白色毛质的禽兽在郊外受扰而来,黄色光彩的鳞族升游于池沼,甘露夜间降落在丰茂的草上,三足乌在茂盛的树上展翅飞翔。至于嘉谷、灵草、奇兽、神禽,凡是应合图谶、符合符牒,祥瑞达到极盛的,早晚充满郊野牧地,日日月月遍布王畿,在各方州郡卓然可见,远至荒远地区也洋溢着它们的踪迹。古代周王也不过有白雉、朱乌、黑黍、黄麦之类的事罢了。”君臣都变了脸色,左右侍从纷纷趋前,文武众臣济济一堂,恭敬整肃,巍然壮盛。
盖用昭眀寅畏,承聿怀之福,亦以宠灵文武,贻燕后昆,覆以懿铄,岂其为身而有颛辞也?若然受之,亦宜勤恁旅力,以充厥道,启恭馆之金縢,御东序之秘寳,以流其占。夫圗书亮章,天哲也。孔繇先命,圣孚也。体行徳本,正性也。逢吉丁辰,景命也。顺命以创制,因定以和神,答三灵之蕃祉,展放唐之眀文。兹事体大,而允寤寐次于圣心,瞻前顾后,岂蔑清庙,惮勅天命乎?伊考自遂古,乃降戾爰兹,作者七十有四人,有不俾而假素,罔光度而遗章。今其如台而独阙也?是时圣上固已垂精游神,苞举艺文,屡访群儒,谕咨故老,与之斟酌道徳之渊源,肴核仁义之林薮,以望元符之臻焉。既感羣后之谠辞,又悉五繇之硕虑矣。将絣万嗣,扬洪辉,奋景炎,扇遗风,播芳烈,乆而愈新,用而不竭。汪汪乎丕天之大律,其畴能亘之哉?唐哉皇哉!皇哉唐哉!
大唐封禅文【唐张说】
皇唐六叶,开元神武皇帝再受命致太平,乃封岱宗,禅社首,凿石纪号,天文焕发。儒臣志美,立碣祠坛,曰:“天之赞唐,不惟旧矣。”溥有形而归景,罄无外而宅心。百有八年于兹矣。皇帝攘内难而启新命,戴睿宗而纉旧服。宇宙更辟,朝廷始位。盖羲轩氏之造皇圗也,九族敦序,百姓昭明,万邦咸和。黎人于变,立土圭以步歴,革铜浑以正天盖。唐虞氏之张帝道也,天地四时,六官着礼,井田三壌,五圻成赋。广九庙以尊祖,定六律以和神。盖三代之设王制也。王公卿士俨然进曰:“休哉陛下!孝至于天,政合乎道。”前年祈后土,人获大穣;间歳祀圜丘,日不奄朔。感祥以祈圣,因事以观天。天文交合,其则不逺。意者乔丘埽路,望翠华之来。上帝储恩,俟苍璧之礼,乆矣,焉可专譲而废旧勋?羣臣固言,勤帝知罪,至于再,至于三。帝乃挹之曰:“钦崇天道,俯率佳话,恐徳不类,敢惮于勤。”其撰廵狩之仪,求封禅之故。既而礼官不戒而备,军政不谋而辑。天姥练日,雨师洒道。六甲按队,八阵警跸。孟冬仲旬,乘舆乃出。千旗云引,万戟林行,霍濩磷烂,飞熖扬精。原野为之震动,草木为之风生。歴羣县省謡俗,问百年举百祀,兴坠典,葺阙政。攸徂之人,室家相庆,万方纵观,千里如堵。城邑连欢,丘陵聚舞。其中垂白之老,乐过以泣,不圗蒿里之魂,复见干封之事。尧云往,舜日还,神华灵鬰熳烂乎穹壌之间。庶官百辟,羌夷蛮貊,褒城之后,譲王之客,序立于礼神之场。髦头弩牙,铁马金簇,介胄如云,旗帜如火,逺布于清禁之野。于是乎以天正上元,法驾徐进,屯千乘于平路,留群臣于谷口。皇帝御六龙,陟万仭,独与一二元老执事之人,出天门,临日观。次沆瀣宿巉巗,赤霄可接,白云在下。庚寅祀高祖于上封,以配上帝。命众官于下位,以享众神。皇帝冕裘登坛,奠献俯偻,叶金奏,佾羽舞。撞黄钟,扬大吕,开阊阖,与天语。清将信,公奉斗,布度,懋建皇极,勤恤苍生,昭嘏乎未兆,禳灾乎未萌。上下传节,而礼成乐遍,福寿同□,而帝赐神策。乃检玉牒于中顶,扬柴燎于高天,庻□诚之上逹,若慿焰而驾烟。日辔方旅,神心余眷,五色云起,拂马以随人。万歳山呼,从天而至地。越翌日,尊睿宗侑地祇,而礼社首,遂张大乐,觐东后。国风惟旧,无黜幽削爵之诛;王泽惟新,有眚灾大赉之庆。不浃日,至化洽于人心;不崇朝,景福遍于天下。然后藏金匮于祏室,逥玉鸾于上都。煌煌乎,真圣朝之能事,而高代之盛节者也。于斯之时,华戎殊俗,异音同叹曰:「丘合多雨,山峻多云,岂有大举百万之师,克期千里之外?」及行事之日,则天无点翳,地无纎尘,严冬变为韶景,寒风鬰为和气。非至徳,其孰能动天如此其顺者乎?或曰:「祭泰圻,主先后,非礼欤?」曰:「是礼也,非宜也。王者父事天,母事地,侑神崇孝,无嫌可也。且无柴瘗外事,帝王主之;蒸尝内事后妃助之。是开元正人伦,革弊礼,起百王之法也。」故令千载睋末,光聆絶韵,咀甘实,潄芳润,烁玄妙之至精,流不已之淑声。臣说作□吿于神眀,四皇坟而六帝典,虽吉甫亦莫能名,徒采彼与人之诗曰:「大矣哉,惟天为大,惟皇则之,率我万国,受天之祺,子孙百代,人神共保绥之云尔而已矣。」
贞符【桞宗元】
译这大概是为了彰明敬天畏天,承受上天降下的福祉;也是为了荣耀文武百官,给后代子孙留下安乐,覆被以美盛的功德,难道只是为了自身而有意推辞吗?如果接受这一使命,也应当勤勉尽力,以充实自己的德业,开启恭敬之馆的金匮,驾临东序,取出秘藏的宝物,以传布其中的占验。图书明白显著,是上天的智慧;孔子推演《易》而先受天命,是圣人的符验;体察并实行德行的根本,是端正本性;逢遇吉祥、适逢良辰,是伟大的天命。顺应天命来创制礼法,因循定制来调和神灵,以报答天地人三灵丰厚的福祉,发扬唐尧时代的明文。此事关系重大,而且确实日夜萦绕在圣心之中;瞻望前代,顾念后世,难道会轻慢清庙、畏惧奉行天命吗?考察远古以来,降临到这里的圣王,开创事业者共有七十四人;有的未能使白色祥瑞显现,有的没有留下光耀法度的文章。如今为什么偏偏只有这里缺少呢?此时圣上早已凝聚精神,广泛包举艺文,屡次访问群儒,询问故老,同他们斟酌道德的源流,考核仁义的林薮,以期待大祥瑞的到来。既感念群臣直率的言辞,又完全了解五位贤臣深远的思虑。将使万代相承,传播洪大的光辉,振扬盛美的光焰,扇动遗留下来的风教,播布芳美的功烈,时间越久越显得新,用之不竭。浩浩荡荡啊,上天伟大的法则,谁能使它永远贯通呢?伟大啊,唐!辉煌啊,皇帝!辉煌啊,皇帝!伟大啊,唐!《大唐封禅文》【唐代张说】大唐传至第六代,开元神武皇帝再次承受天命,使天下达到太平,于是到泰山封禅,在社首山祭地,凿石刻下年号,天上的文采也焕然显现。儒臣记载这番美盛,立碑于祠坛,说:“上天赞助大唐,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普遍拥有形体的万物都归附于光明,穷尽四方之外也都以皇帝之心为居所。到现在已经一百零八年了。皇帝平定内乱而开启新的天命,奉戴睿宗,继承旧有的法统。宇宙重新开辟,朝廷开始确立秩序。这大概就是伏羲、轩辕氏创造帝王基业,九族敦厚有序,百姓明白安定,万邦全都和谐。百姓受到感化,设立土圭以测量历法,改造铜制浑仪以校正天盖。这大概就是唐尧、虞舜氏张扬帝王之道,天地四时各得其序,六官彰明礼制,井田划分为三等,五等疆域形成赋税制度。扩建九庙以尊奉祖先,确定六律以调和神灵。这大概就是三代设置王制的制度。王公卿士肃然进言说:“美好啊,陛下!孝德达到上天,政事合乎大道。”前年祭祀后土,百姓获得大丰收;隔年祭祀圜丘,太阳没有被云气遮蔽。感应祥瑞以祈求圣德,因应祭祀之事来观察天意。天象彼此交合,其中的征兆并不遥远。想来高丘已经洒扫道路,等待翠华仪仗到来;上帝积储恩泽,等待献上苍璧的礼仪,也已经很久了,怎么可以一味谦让而废弃历代的功勋呢?群臣坚决进言,勤勉劝说皇帝知晓这一道理,进言达到两次、三次。皇帝于是谦逊地接受他们的意见说:“恭敬地尊崇天道,俯身遵从美好的言论,只是恐怕自己的德行不能相称,哪里敢怕辛劳呢?”于是制定巡狩的仪式,探求封禅的缘故。不久,礼官未经告诫便已准备完毕,军政部门未曾商议便已整齐协调。天姥山炼日,雨师洒扫道路。六甲神按队列行进,八阵警戒清道。孟冬仲旬,皇帝乘舆出发。千面旗帜如云相引,万支戟矛如林而行,光彩霍濩、磷磷灿烂,飞焰腾扬,精气外发。原野为之震动,草木为之生风。经过各县,察看歌谣风俗,询问百年旧事,考察百姓祭祀,兴复废坠的典章,修治缺失的政务。所到之处,百姓家家相庆;各方纵目观看,千里之内如墙一般拥挤。城邑相连而欢腾,丘陵之上聚集着舞蹈的人群。其中白发老人,欢乐过度而流泪,没想到已经死去、归于蒿里的魂魄,还能重新见到封禅之事。尧的时代已经过去,舜的日光又重新到来,神圣的光华和灵异的光彩在天地之间灿烂辉煌。百官、诸侯,以及羌、夷、蛮、貊等族,褒城以后的使者、让王的宾客,都按礼序站立在祭神的场地。髦头、弩牙,铁甲战马、金色箭簇,身披铠甲的人如云,旗帜如火,远远布满清禁之地。于是以天正上元之日,法驾缓缓前进,在平坦道路上屯驻千乘车驾,让群臣留在谷口。皇帝驾御六龙,登上万仞高山,只带着一两位元老和执掌事务的人员,走出天门,登临日观峰。暂时住在沆瀣峰,夜宿于险峻的山岩之间,仿佛可以接近赤霄,白云都在脚下。庚寅日,在山顶祭祀高祖,以配享上帝;命众官在山下祭位上祭享众神。皇帝身穿冕服裘衣登坛,俯身行奠献之礼,配合金奏,列队舞羽。撞击黄钟,奏扬大吕,开启天门,与上天相语。祈求清明之神降下诚信之验,公正地奉行天道,布设天文历数,大力建立皇帝的正道,勤劳抚恤天下百姓;在祸患尚未显现之前昭示福佑,在灾害尚未萌发之前禳除灾害。天地上下传递节奏,礼仪完成,乐章遍奏;福禄寿命共同增长,而皇帝得到神灵的策略。于是登上山顶中部检阅玉牒,在高天之下举行燔柴祭天,使至诚上达,仿佛凭借火焰乘着烟气升腾。太阳车驾正要运行,神明之心仍有眷顾,五色祥云升起,拂过马身跟随人行。万岁之声从天上直到地面。第二天,尊奉睿宗配享地神,并在社首山祭祀地神;于是大奏乐章,朝见东方之神。国家风俗仍遵循旧制,没有贬黜幽闭、削夺爵位的惩罚;帝王恩泽焕然一新,有灾害过失者得到大赦的庆幸。不到一日,至善的教化便浸润人心;不到早朝结束,盛大的福祉便遍及天下。然后把金匮藏入宗庙石室,驾着玉鸾车返回上都。辉煌啊,这真是圣明朝廷所能完成的大事,也是高代最盛大的典礼。当时,华夏和戎狄风俗虽异、语言不同,却同声赞叹说:“山丘聚合时多雨,高山险峻时多云,哪里会有大举百万军队、约定日期远征千里之外的事呢?” 到了举行仪式的日子,天空没有一点阴翳,地上没有一丝尘埃,严冬变成了和美的春景,寒风化为和暖之气。不是至高的德行,谁能使上天如此顺从地受到感动呢?有人说:“祭祀泰山,奉天帝为主,奉皇后配享,难道不是合乎礼吗?”回答说:“这是合乎礼的,只是不合时宜。帝王把天当作父亲来侍奉,把地当作母亲来侍奉,让神灵配享以尊崇孝道,没有什么可嫌疑的。况且在郊外举行燔柴、瘗埋等祭祀,由帝王主持;在宫内举行蒸祭、尝祭等祭祀,由后妃协助。这是开元年间端正人伦、革除礼制弊端、创立百王法度的举措。”所以即使千年以后的人回望末世,也能光荣地聆听这绝世的声韵,咀嚼甘美的果实,含漱芳香的润泽,感受玄妙至精的道理,使美善的声名流传不止。臣张说撰写这篇文告来告祭神明;即使是四皇的坟墓、六帝的典籍,纵然是尹吉甫也无法尽述它,只能采撷人们所作的诗说:“伟大啊,只有天最伟大,只有皇帝能够效法它;统率我们的万国,承受上天的福祉;子孙百代,愿人与神共同保佑安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正人〕 《贞符》【柳宗元】
负罪臣宗元惶恐言:臣所贬州流人吴武陵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诚然非耶?”臣曰:“非也。何独仲舒尔?自司马相如、刘向、掦雄、班彪、彪子固,皆沿袭嗤嗤,推古瑞物以配天命,其言类淫巫瞽史,诳乱后代,不足以知圣人立极之本,显至徳、掦大功,甚失厥趣。”臣为尚书郎时,尝着《贞符》,言唐家正徳受命于生人之意,累积厚乆,宜享无极之义,本末闳阔,会贬逐中辍,不克备究。武陵即叩头邀臣:“此大事不宜以辱故休■〈垂夬〉使圣王之典不立,无以抑诡类,拔正道,表核万代。”臣不胜奋激,即具为书,念终泯没蛮夷,不闻于时,独不为也。茍一眀大道,施于人世,死无所憾,用是以决。宗元稽首拜手以闻曰:“孰称古初朴蒙空侗而无争?厥流以讹越,乃奋敓鬬怒,振専动肆为淫威。曰是不知道。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羣,雪霜风雨雷雹暴其外,于是乃知架巢空穴,挽草木,取皮革,饥渴牝牡之欲,驱其内,于是乃知噬禽兽,咀果谷,合偶而居,交焉而争,暌焉而鬬,力大者搏,齿利者啮,爪刚者决,羣众者轧,兵良者杀,披披藉藉草野涂血,然后强有力者出而治之,往往为曹于险阻,号令起而君臣什伍之法立,徳绍者嗣,道怠者夺。于是有圣人焉,曰黄帝,逰其兵车交贯乎其内,一统类齐,制量然犹大公之道不克建。于是有圣人焉,曰尧,置州牧四岳,持而纲之,立有徳有功有能者叅而维之,运臂率指,屈伸把握,莫不统率。尧年老举圣人而禅焉,大公乃克建。由是观之,厥初罔匪极乱,而后稍可为也。非徳不类,故仲尼叙书于尧曰‘克眀峻徳’,于舜曰‘浚哲文眀’,于禹曰‘文命祗承’,于帝于汤曰‘克寛克仁,彰信兆民’,于武王曰‘有道曽孙稽揆典誓贞哉’,惟兹徳实受命之符,以奠永祀。后之妖淫嚚昬好怪之徒,乃始陈大电、大虹、玄鸟、巨迹、白狼、白鱼、流火。”之乌以为符,斯为诡谲阔诞,其可羞也,而莫知本于厥贞。汉用大虔,克懐于有氓,登贤庸能,濯痍煦寒,以瘳以熈。兹其为符也,而其妄臣乃下取虺蛇,上引天光,推类号休,用夸诬于无知氓,増以驺虞神鼎,胁驱怂惥,俾束之泰山石闾,作大号谓之封禅,皆尚书所无有。莽述承効,卒奋骜逆。其后有贤帝曰光武,克绥天下,复承旧物,犹崇赤伏,以玷厥徳。魏晋而下,尨乱钩裂,厥符不贞,邦用不靖,亦罔克乆,驳乎无以议为也。积大乱至于隋氏,环四海以为鼎,跨九垠以为垆,爨以毒燎,煽以虐焔,其人沸涌灼烂,号呼腾蹈,莫有救止。于是大圣有起,丕降霖雨,浚涤荡沃,蒸为清氛,疎为冷风,人皆漻然休然,相晞以生,相持以成,相弥以宁。琢斮屠剔,膏流节离之祸不作,而人乃克完平舒愉,尸其肌肤以逹于夷途。焚坼扺掎,奔走转徙之害不作,而人乃克鸠类集族,歌舞悦怿,用祇于元徳。徒奋袒呼,犒迎义旅,讙动六合。至于麾下大盗,豪据阻命,遏徳义威,殄戮咸坠厥绪,无刘于虐,人乃并受休嘉,去隋氏克归于唐,踯躅讴歌,灏灏和宁。帝庸威栗,惟人之为敬,奠厥赋积藏于下,是谓丰国。乡为义廪,敛发谨饬,歳丁大侵,人以有年,简于厥刑,不残而惩,是谓严威。小属而支,大生而孥,恺悌祇敬,用底于理。凡其所欲,不谒而获;凡其所恶,不祈而息。四夷稽服,不作兵革,不竭货力,丕掦于后嗣,用垂于帝式。十圣济厥理,孝仁平寛,惟祖之则,泽乆而逾深,仁増而益高,人之戴唐,永永无穷。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匪祥于天,兹惟贞符哉?未有丧仁而乆者也,未有恃祥而寿者也。商之王以桑谷昌,以雉雊;大宋之君以法星寿,郑以龙衰,鲁以麟弱,白雉亡,汉黄犀死,莽恶在其为符也?不胜唐徳之代,光绍眀浚,深鸿龎大,保人斯无疆。宜荐于郊庙,文之雅,诗祇吿于徳之休。帝曰:「谌哉!」乃黜休祥之奏,究贞符之奥。思徳之所未大,求仁之所未备,以极于邦治,以敬于人事。其诗曰:
于穆敬徳,黎人皇之惟贞厥符。浩浩将之,仁凾于肤刅,莫毕屠泽。熯于爨■〈沸上鬲下〉炎以澣殄厥凶徳。乃驱乃夷,懿其休风,是煦是吹。父子熈熈相宁以嬉。赋彻而藏,厚我糗粻。刑轻以清,我肌靡伤。贻我子孙,百代是康。十圣嗣于理,仁后之子,子思孝父,易患于已,拱之戴之。神具尔宜,载扬于雅,承天之嘏。天之诚神,宜鍳于仁。神之曷依,宜仁之归。濮沿于北,祝栗于南。幅员西东,祇乃一心。祀唐之纪,后天罔坠。祝皇之寿,与地咸乆。曷徒祝之,心诚笃之,神恊人同道以告之,俾弥亿万年不震不危。我代之延,永永毗之,仁増以崇。曷不尔思?有号于天。佥曰:呜呼!咨尔皇灵,无替厥符。
译获罪之臣柳宗元惶恐上言:臣所谪居州郡的流人吴武陵对臣说:“董仲舒回答三代承受天命的祥符,果真是这样吗?”臣说:“不是这样。哪里只是董仲舒呢?从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到班彪的儿子班固,都沿袭这种可笑的说法,推求古代的祥瑞之物来配合天命;他们的话类似荒诞的巫师和盲人史官,欺骗扰乱后代,不足以认识圣人建立极则的根本,彰显至高的德行、宣扬伟大的功业,实在大大失去了本旨。”臣任尚书郎时,曾经撰写《贞符》,说明唐王朝以生民之心为依据、凭借正德承受天命,功德累积深厚长久,应当享有无穷无尽的基业;文章本末宏大宽阔,只因遭贬逐而中途停止,未能详尽完成。吴武陵于是叩头请求臣说:“这是大事,不应因为受辱的缘故而停止,使圣王的典范不能建立,也就没有办法抑制诡诈异说、扶植正道、昭示并考核万代。”臣激动奋发,立即详细撰写这篇文章;想到终将埋没在蛮夷之地,不能为当时所闻,原本不打算写。假如能够阐明大道,使它施行于人世,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于是下定决心。柳宗元叩首拜手上奏说:“谁说远古初始时质朴蒙昧、混沌无争?它的流弊因讹误而越发严重,于是奋力掠夺、争斗发怒,振作专擅之势,放纵而施行淫威。这就是不知道大道。” 人在最初的时候,纷纷出生,成群结伙;雪霜风雨雷雹在外面猛烈侵袭,于是才知道架设巢穴、挖掘洞穴,牵引草木、取用皮革;饥渴和男女欲望从内部驱迫他们,于是才知道捕食禽兽、咀嚼果实谷物,结伴居住,交往便争执,离散便斗殴;力气大的便搏击,牙齿锋利的便咬噬,爪子坚硬的便抓裂,人多势众的便碾压,武器精良的便杀戮;衣衫破败、尸体狼藉,草野道路上流满鲜血。后来强大有力的人出来治理,往往在险阻之地结成集团;号令兴起之后,君臣关系和什伍编制的法度建立起来,德行相承者继位,道义衰怠者被夺去权位。于是出现圣人,名叫黄帝,他使兵车在天下交错运行,用统一的族类和标准来整齐天下,但仍然未能建立最公正的大道。又出现圣人,名叫尧,他设置州牧和四岳,执掌纲纪;又选立有德、有功、有才能的人共同维系政事,像运用手臂、统率手指,屈伸把握,没有什么不在统率之中。尧年老时推举圣人而把帝位禅让给他,最公正的大道才得以建立。由此看来,远古开始时没有不是极其混乱的,后来才渐渐可以治理。正因为德行不能相称,所以孔子叙述《尚书》时,对尧说“能够彰明高尚的德行”,对舜说“深沉明智而文德显著”,对禹说“以文德之命恭敬承受天命”,对帝尧、帝舜、商汤说“能够宽厚,能够仁爱,使天下百姓彰明地信服”,对周武王说“有道的曾孙,考察并衡量典章誓命,真是正直啊”。只有这些德行才真正是承受天命的符验,足以安定长久的祭祀。后世那些妖妄淫邪、愚昧好怪的人,才开始陈述大雷电、大虹、玄鸟、巨人足迹、白狼、白鱼、流火之乌等事,把它们当作祥符。这实在诡谲荒诞,可耻至极,却没有人知道根本在于真正的德行。汉朝实行大义,能够体恤百姓,任用贤能,救治创伤,温暖贫寒,使百姓得到痊愈、安乐;这才是它的祥符。然而那些妄臣却向下取虺蛇之类,向上牵引天光,推求同类,称为吉祥,用来向无知百姓夸耀欺骗;又增加驺虞、神鼎等说法,胁迫驱使、煽动诱惑百姓,把它们束缚在泰山石闾,举行大典号称封禅,这些全都是《尚书》中没有的。王莽叙述承受祥瑞的效验,最终奋然叛逆。后来有贤明的皇帝光武帝,能够安定天下,重新承继旧有的基业,却仍然尊崇赤伏符,使自己的德行蒙受污点。魏晋以后,局势纷乱,法度破裂,祥符不正,国家不得安宁,也不能长久,驳杂混乱,实在无从评论。大乱积累到隋氏时,把四海环绕起来当作鼎,把九州大地跨在下面当作炉,以毒烈的火焚烧,以暴虐的火焰煽动,百姓沸腾灼烂,号哭奔逃跳跃,没有人能够救止。于是大圣人兴起,大量降下甘霖,深深洗涤、冲荡、滋润天下,蒸腾成清明之气,疏散成凉爽之风;百姓都清凉舒适,彼此扶助求生,互相扶持成就,共同弥补创伤而得到安宁。剖琢、砍削、屠杀、剔剥,脂膏流出、骨节分离的灾祸不再发生,于是百姓得以完整平安、舒适愉悦,保全自己的身体走上平坦大道。焚烧、毁裂、抵拒、牵掣,奔走迁徙的灾害不再发生,于是百姓得以聚集同类、会合族群,歌舞欢悦,以此敬奉大德。百姓徒然振臂高呼,犒劳迎接义军,欢声震动六合。至于麾下的大盗、豪强,他们凭险据守而违抗命令,阻遏德义和威势,最终全都被诛灭,断绝了隋朝的余绪,不再受虐,百姓于是共同承受美好福祉;离开隋氏而归附大唐,踯躅歌唱,天下浩大而和宁。皇帝凭借威严使人战栗,正是因为把百姓的敬畏看得重要;把赋税积聚的财物安置在民间,这叫作使国家富足。乡里设置义仓,收取和发放都谨慎整饬;即使年景遭遇大灾,百姓仍能获得丰年般的保障;减轻刑罚,既不残酷又能惩戒,这叫作严明的威势。小宗族有所依附,大宗族繁衍子孙;以和乐仁厚、恭敬谨慎的态度,达到合理的境地。凡是百姓想要的,不必请求便能得到;凡是百姓厌恶的,不必祈求便能止息。四方夷族低头臣服,不发动战争,不耗尽财物和人力,伟大的功业流传给后代,垂示为帝王的法式。十位圣君共同成就这套治理,孝、仁、平、宽,唯以祖宗为法则;恩泽长久而更加深厚,仁德不断增加而更加崇高,人民拥戴大唐,永永无穷。所以说,承受天命不在于天,而在于人民;吉祥的符验不在于祥瑞,而在于仁德。正是人民的仁德,不是上天的祥瑞;不是上天的祥瑞,这才是真正的符验吗?从来没有丧失仁德却能长久的,也没有依靠祥瑞却能长寿的。商王因桑树、谷树而昌盛,因雉鸟鸣叫而昌盛;大宋的君主因法星而长寿,郑国因龙而衰败,鲁国因麒麟而衰弱,白雉出现却亡国,汉代的黄犀出现却死亡,王莽的恶行存在,这些怎么能算祥符呢?没有什么能胜过大唐的德行,它光明显耀、深厚广大,保全人民,使之永无疆界。应当把它献于郊庙,写成雅诗,用诗歌恭敬地告知德行的美好。皇帝说:“确实如此!”于是斥退关于祥瑞的奏报,探究真正符验的深奥,思考德行尚未宏大的地方,寻求仁政尚未完备的地方,使国家治理达到极致,使人事得到敬慎。他的诗说:多么庄严美好啊,敬重德行,百姓都尊崇它,这才是确实的符验。浩浩荡荡地推行它,仁德深入肌肤,没有谁不能得到恩泽。烈火在炉中燃烧,用沸腾的炎热洗涤,消灭那些凶恶的德行。于是驱逐它们,平定它们,美好的休德之风因此流行,既温暖又吹拂。父子之间和乐融融,彼此安宁而嬉戏。赋税征收有度并加以储藏,使我们的粮食丰厚;刑罚减轻而清明,我的肌肤没有受到伤害。把这些福泽留给我的子孙,使百代都安康。十位圣君相继治理国家,仁德的后代继承其业;子孙思念孝敬父祖,把祸患先消除于自身,恭敬拥戴祖宗。神灵都使你适宜,载录并宣扬于雅诗,承受上天的福祉。上天诚然神明,应当鉴察仁德。神灵还能依靠什么?应当归附仁德。濮水沿着北方,祝水流向南方;东西四方广阔的疆域,恭敬地同心一意。祭祀大唐的功业,后世与上天一样永不坠落。祝愿皇帝长寿,与大地一样长久。哪里只是口头祝愿?内心确实深厚诚笃;神灵与人民同道,以此共同告知,使万亿年都不震动、不倾危。愿我朝国运延续,永远辅佐它,仁德不断增加而更加崇高。怎么能不思念你呢?向上天发出号令。众人都说:啊!请听我们说,皇帝的神灵啊,不要废弃这真正的符验。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九
(眀)贺复征 编
○上寿辞
贺复征曰:「上寿辞者,群臣宴上之辞也。有规有诵,如越群臣祝辞,则悲愤填膺矣。」录之以备一体。
越群臣祝辞
越王句践五年,与大夫种、范蠡入臣于吴。群臣皆送至浙江之上,临水祖道。军阵固陵,大夫前为祝其辞曰:
皇天佑助,前沈后扬,祸为徳根,忧为福堂。威人者灭,服从者昌。王离牵致,其后无殃。君臣生离,感动上皇。众夫悲哀,莫不感伤。臣请薄脯酒,行二觞。
其二
大王徳寿无疆,无极乾坤受灵,神祇辅翼,我王厚之祉佑在侧,徳销百殃,利受其福,去彼吴庭,来归越国。
祝越王辞
越王既灭吴,霸诸侯,置酒文台,群臣为乐。大夫种进祝酒,其辞曰:
皇天佑助,我王受福,良臣集谋,我王之徳,宗庙辅政,鬼神承翼。君不忘臣,臣尽其力。上天苍苍,不可掩塞。觞酒二升,万福无极。
其二
我王仁贤,怀道抱徳,灭雠破吴,不忘返国,赏无所恡,群邪杜塞,君臣同和,福佑千亿,觞酒二升,福岁难极。
上天子寿【汉东方朔】
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此二者,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陛下行之,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歳辞。
上寿谢过【东方朔】
臣闻乐太甚则阳溢,哀太甚则阴损。阴阳变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精神散而邪气反,销忧者莫若酒。臣朔所以上寿者,眀陛下正而不阿,因以止哀也。愚不知忌讳,当死。
内宴请上寿酒辞【唐杜牧】
具官臣某等言:伏惟圣敬神思、和武光孝皇帝陛下,天覆地容,尧仁舜孝,四海波静,三春物华。故于彤庭大开锡宴。窃以三事大僚,百司庶府,愿持玉巵上千万岁。未敢专擅,伏俟徳音,轻渎宸严。无任战越之至。
内宴毕殿前谢辞【杜牧】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
(眀)贺复征 编
○致语
贺复征曰:致语始于宋人,盖内庭宴飨,侍御优伶之辞,皆词臣拟撰,今制因之。录数则以备一体。
内中侍御已下贺皇帝冬至词语【宋苏轼】
伏以日合天统,时推建子之正,律中黄锺,气验微阳之应,徳施自上,惠均于民。伏惟皇帝陛下,道配皇王,化行夷夏,观其来复,见乎天地之心,静以无为,待此阴阳之定。云物告瑞,宫声恊和,岂惟至治之祥,自得上天之佑。一人有庆,万寿无疆。妾等蒙被天光,叨尘妇职,敢献如山之祝,庶同率土之讙。
贺皇太后【苏轼】
伏以候气葭灰,喜律筒之已应;课功彩线,知宫日之初长。品物向荣,掖廷胥悦。恭惟皇太后殿下,母临四海,妇应东朝。求贤审官,但有忧勤之志;躬俭节用,岂忘澣濯之衣?宜福禄之日,康乐宫闱之无事。妾等滥尘女职,获奉慈颜。愿先柏酒以称觞,更指椿年而献寿。
元夕节宴,奉皇上致语【明程敏政】
伏以时分四季,惟春季当和乐之时节,有三元,惟上元乃繁华之节,宜张御宴,末奉宸欢。况一岁之丰登,有先朝之故事。恭惟皇帝陛下,秉寛仁恭俭之徳,爰高眀睿哲之姿,天纵多能,上师孔子,日新旧学,逺慕汤王,祥刑不及于非辜,恤典屡施于无告。南郊礼备,特牲才胙于尚方,北塞尘清,虎旅又归于宿卫。调春台之玉烛,实在此时,放夜禁之金吾,岂妨正务。银花玉树,彻应鳌山,鼍鼓龙笙,少延鳯驾。侍臣立红云之殿,尚食进紫霞之觞。圣龄愿保于万年,健随天运,节假已开于十日,乐与人同,盼眀月之光辉,喜良宵之未艾。臣等猥以末技,叨预伶官,礼太乙贵神于六宫之中,想周旋于达旦,献升平妙曲于两阶之下,愧声调之入云,欲罄下情,敬陈俚语。寳歴初开,二十廵上元风景,一回新,千株火树连西苑,万点星球拥北辰。金剖黄柑传令节,调翻白雪应阳春。圣心愿比光眀烛,满赐余辉及庶民。
元夕节宴,奉皇太后致语【程敏政】
译《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九十九 (明)贺复征编 ○上寿辞 贺复征说:“上寿辞,是群臣在宴会上向君主祝寿的辞章。有规劝,也有颂祝;像越国群臣的祝辞那样,就充满悲愤了。”现在将它收录,以备这一文体。越国群臣祝辞 越王勾践五年,勾践和大夫文种、范蠡入吴为臣。群臣都送到浙江岸边,面对江水为他饯行。军队驻扎在固陵,大夫文种上前作祝辞说:皇天保佑扶助,先沉落而后兴盛;祸患是德行的根基,忧患是福祉的堂基。威逼他人的人会灭亡,服从他人的人会昌盛。大王此次离去而被牵制带走,日后不要遭遇灾殃。君臣活生生地分离,感动了上天。众人都悲哀,没有谁不感到伤痛。请允许臣献上少量干肉和酒,敬行两杯酒。第二首 愿大王的德行和寿命无穷无尽,与天地一样没有终极;天地神祇辅佐护佑,我王深厚的福祉和保佑就在身旁;德行消除百般灾殃,获得利益并承受福气;离开吴国朝廷,返回越国。祝越王辞 越王灭掉吴国、称霸诸侯以后,在文台置酒,群臣一起娱乐。大夫文种上前祝酒,辞说:皇天保佑扶助,我王承受福气;贤良之臣共同谋划,成就我王的德业;宗庙辅佐政事,鬼神承受护翼。君主不忘记臣下,臣下竭尽自己的力量。苍苍上天,不可遮蔽阻塞。献上两升酒,愿万种福气无穷无尽。第二首 我王仁慈贤明,胸怀大道、拥有德行;消灭仇敌、击破吴国,却没有忘记返回故国;赏赐从不吝惜,群邪全被杜绝;君臣同心和睦,福祐千亿;献上两升酒,愿福寿岁岁难以穷尽。为天子祝寿【汉代东方朔】臣听说圣王治理政事,赏赐不避开仇敌,诛罚不选择亲骨肉。《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浩荡广大。”这两点,是五帝所重视、三王所难以做到的。陛下实行了它们,因此四海之内,天下百姓各得其所,天下实在大为幸事。臣东方朔捧酒,冒死拜两拜,奉上祝愿陛下万岁的辞章。上寿谢过【东方朔】臣听说欢乐过度,阳气就会泛溢;悲哀过度,阴气就会损伤。阴阳发生变化,心气就会动荡;心气动荡,精神就会离散。精神离散而邪气反侵,消除忧愁没有比酒更好的。臣东方朔之所以祝寿,是为了彰明陛下正直而不阿曲,并借此停止悲哀。臣愚昧而不知道避讳,罪当处死。内宴请上寿酒辞【唐代杜牧】具列官职的臣某等上言:伏惟圣敬神思、和武光孝皇帝陛下,恩德如天覆盖、如地包容,具有尧的仁德、舜的孝行,四海风波平静,三春万物繁茂。因此将在宫殿红阶之前大开赐宴。臣等私下认为,三公等大臣和百司各府,都愿意手捧玉杯祝陛下万寿。只是未敢擅自作主,伏候圣上恩旨,恐怕轻率地冒犯宫廷威严。臣等惶恐战栗至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岁〕 内宴结束后在殿前谢恩辞【杜牧】《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 (明)贺复征编 ○致语 贺复征说:致语始于宋代,大概是内廷宴饮时,侍从、优伶所说的辞语,都由词臣代拟撰写;如今的制度沿袭了它。现录数篇,以备这一文体。内中侍御以下祝贺皇帝冬至的致语【宋代苏轼】伏以太阳运行合于天道,时令推移正当建子之月;律管应合黄钟,节气验证微弱阳气的复生。德泽从上而施,恩惠均及百姓。伏惟皇帝陛下,道德可与古代帝王相配,教化施行于夷夏;观察阳气返回,便能看见天地的本心;以清静无为之道,等待阴阳的平衡确定。云气和物候呈报祥瑞,宫中乐声协调和谐,哪里只是天下大治的祥兆,实在也是自得上天的保佑。皇帝一人有庆,万寿无疆。妾等承受天子的光辉,承蒙担任卑微的妇职,谨献上如山一般的祝愿,希望与天下同庆欢呼。祝贺皇太后【苏轼】伏以葭灰候气,欣喜律管已经应验;按彩线计算功课,知道宫中白昼刚刚开始变长。万物趋向繁荣,掖庭上下都感到喜悦。恭惟皇太后殿下,母仪临照四海,作为嫡母辅佐东宫。选求贤能、考察官吏,只有忧劳勤勉的心志;亲自节俭用度,哪里会忘记洗濯衣服的俭朴?愿福禄日益增长,宫闱安康无事。妾等冒居女职,有幸奉见慈颜。愿先举柏叶酒来祝酒,再指椿树年寿献上长寿祝愿。元夕节宴奉给皇上的致语【明代程敏政】伏以一年分为四季,只有春季是和乐的时节;一年有三元,只有上元是繁华的节日,适宜张设御宴,奉献宫中的欢乐。况且一年丰收,也有先朝的旧例。恭惟皇帝陛下,秉持宽仁恭俭的德行,具有高明睿哲的资质;天性多才多能,向上师法孔子,每天更新旧有学问,远远仰慕商汤;刑罚公正,不加于无罪之人,抚恤孤苦无告者的典礼屡次施行。南郊祭礼已经完备,特牲刚刚在尚方祭祀;北方边塞尘埃已清,虎旅又回到宿卫岗位。调和春台上的玉烛,正在此时;放开夜禁的金吾,哪里会妨碍正事?银花玉树彻底装点鳌山,鼍鼓龙笙稍稍延请凤凰车驾。侍臣站立在红云般的宫殿,尚食进献紫霞般的酒杯。愿圣上的寿命保有万年,健康随着天运长久;节日假期已经开放十日,欢乐与百姓相同。我们望着明月的光辉,欣喜这美好的夜晚还没有结束。臣等才艺浅陋,却冒充参与伶官之列,在六宫之中礼敬太乙贵神;想来要从早到晚往来周旋,于两阶之下献上升平妙曲,惭愧歌声高入云霄。想要倾尽下情,恭敬陈述俚俗之语。宝历初次开启,二十次巡行上元,风景一回比一回新;千株火树连接西苑,万点星灯簇拥北辰。剖开金色黄柑传递佳节,调演《白雪》曲调应和阳春。愿圣上的心胸如光明的蜡烛,赐下满满的余辉,普照庶民。元夕节宴奉给皇太后的致语【程敏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