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二十六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十七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792–820 段

尊贤之言而为视聴,视聴先张,则黎庶不陷于灾害而康泰矣。后代虽有盗臣奸党,而终不患败亡,由纲之不絶于所制也。夫尚书六曹之设,犹人之有六腑也。耳目口鼻之枢系于元首,手足之用闗于肘膝,其血气根脉皆统于六腑,符而命之,然后能。动用失其用者,非邪则眩。夫人莫不尊其首,以足司其所履,指司其所执,百体之司各勤其用,则首安其尊而不劳。首之处身,犹君之居上也。百辟以位,则君安其尊而不劳,明矣。今尚书六曹外虽备其官,而中实谬。今人俗凋讹者,其由户部之纲不理也。昔户部其在开元,最为治平,当时西有甘凉六府之饶,东有两河之赋,仰给之卒不过四五帅,其余利殖所入尽与齐人。四十年间富庶滂洋之若是,及一日上恃升平之久,相肆威骄之狠,直言得死,谀色获进,转掌之间,清跸巡于巴蜀矣。今西凉为虏,两河为兵,尽开元天下之兵不过当今数郡之卒,胜衣之农而百徭出矣。鞭役重繁,不胜于籍摧之,不顾其害,刑之不问其深,吞渔众多,欲无凋耗不可得也。兵部之选武士亦谬矣。夫试射百中为重,驰射次之,驰戈亦次之,此武夫贱者之宜业也,而真者百无一焉。其余尽买豪奸之革役者以俟冒入,奋戈戱马者亦得中名,则估肆富人之子弟,彼安能致武之所用,顾欲占籍自恃以逭徭于乡闾耳,而欲卒乗货币之充,强臣未见也。今两河之间至于幽蓟,连属西边北边,而仰给之卒多于其土之齐人十九,在兵部者所操曽不能制一校尉,而况纽其纲乎?古者兵农之一体也,三时务农,一时习兵,故春耕而夏植,秋藏而冬讲武。诚愿使兵部之纲纪根于古道之要,兵部之令加于将帅之臣,则本久益大矣。何卒货不充于古哉?今礼部之得进士最为清选,而以绮言声律之赋诗而择之,及乎为仕也,则责之不通天下之大经,无王公之重器。今取之至微而望之甚大,其犹击陋缶而望曲齐于韶濩也。今仕进之风益坏矣,必以阴诈为朴,阳明为狂,顾以武为污矣,而况兼学乎?陛下何不令礼部之臣督其所业,杂考其所能,则人可化矣。夫惟愽大之士为能。兼学耳。夫持纲举维,非愽大之士不能也。夫求博大之士,非竭诚不能也。故殷宗之竭诚于神,神感于梦而得傅说;周文之竭诚于气,气感于兆而得太公。陛下如能用殷周之诚而求之,何患用才之不至矣!今工部之纲不举,其由百工之不条理焉。且务于捷滥,则能速坏;惑于邪巧,则多改作。速坏相仍,改作无已,欲使财费之不穷,工力之不竭,臣未见也。夫尧之功与天比覆,居于土阶之上,荫于茆茨之下,土簋而具。禹亲勤理水而卑宫室,是二君者,非不能极巧侈之端,故能陋而无厌,盖欲使天下之人自然而俭易从也。

译,说明君主尚未听到的事情。尊重贤者的言论,把它们作为自己的视听;视听先行张开,黎民便不会陷入灾害而得以康泰。后代即使有盗臣奸党,最终却不至于忧虑败亡,是因为所制定的纲纪没有断绝。尚书六曹的设置,就像人的六腑一样。耳、目、口、鼻的枢纽系属于头部,手足的作用关联于肘膝,人的血气根脉都由六腑统摄,彼此相合并发出命令,然后才能正常运作。凡是行动和使用失去应有作用的,不是邪乱就是昏眩。人没有不尊重自己的头部,并用脚掌管所走的路、用手指掌管所拿的东西;全身各部分各自勤于发挥作用,头部就能安享尊位而不劳累。头部处在身体之中,就像君主居于上位。百官各安其位,君主就能安享尊位而不劳累,这是明白的。如今尚书六曹表面上官署齐备,内部却实际混乱。如今民俗凋敝讹误,是由于户部的纲纪没有治理。过去户部在开元年间最为清明太平,当时西边有甘凉六府的富饶,东边有两河的赋税,所供养的军队不过四五个节度使,其余收益全都归于齐地百姓。四十年间富庶广大到这种程度;等到有一天,君主倚仗太平日久,便放纵臣下互相逞威骄横,直言的人获罪而死,阿谀逢迎的人却得到进用。转眼之间,皇帝的清道仪仗已经巡行到巴蜀。如今西凉成为胡虏之地,两河成为战场;开元年间整个天下的兵力,尚且抵不上今日几个郡的士卒,而连能穿起衣服的农民也都承担着各种徭役。鞭打和劳役繁重不止,百姓不堪忍受,官府却只顾按册征发而不顾其祸害,施刑也不问轻重;吞并掠夺的人太多,想不使民生凋敝耗损是办不到的。兵部选拔武士也很荒谬。考射箭以百发百中为上等,骑马射箭次之,骑马挥戈又次之;这本是武夫中地位低下者适宜从事的技能,而真正有用的武才百人中没有一个。其余的人几乎都是花钱买通豪强奸人的脱役者,等待冒名混入;那些挥戈纵马嬉戏的人也能取得合格的名次。于是估贩店铺中富人的子弟,哪里能够达到武事所需要的标准?他们只是想借此登记在册,自恃有名而逃避乡里的徭役罢了。至于想使士卒、车辆和货币物资充足,臣还没有见到这种办法。如今两河之间直到幽蓟,连接西边和北边的边疆;靠供应粮饷的士卒,比当地百姓多出十分之九。兵部掌握的权力,连一个校尉都不能真正控制,更何况要把握军政纲纪呢?古代兵与农本是一体:三个时节从事农业,一个时节练习武事,所以春天耕种,夏天栽植,秋天收藏,冬天讲习武艺。臣诚愿使兵部的纲纪根植于古代治道的要领,使兵部的命令施加到将帅大臣身上,那么根本就会长久而日益壮大。为什么古代的士卒和物资反而不能充足呢?如今礼部选取进士,是最为清贵的选拔,却用华丽的言辞、声律合乎格调的诗赋来选择人才;等到他们做官时,却责求他们通晓天下的大道和具备王公大臣应有的重大才器。现在选取人才的标准极其浅陋,却希望他们具备极大的才能,这就像敲击破陋的瓦罐,却希望它能奏出《韶》《濩》那样的乐曲。如今求取仕进的风气更加败坏,竟把阴险欺诈当作朴实,把光明正直看作狂妄,更把武事视为污浊,何况还要兼通学问呢?陛下为什么不命礼部官员督察他们所学的事业,兼考他们各自的才能?这样人材才可以受到教化。只有博大通达的士人才能兼通各种学问。掌握纲领、提举纲维,不是博大通达的士人不能做到。求取博大通达的士人,不竭尽诚意也不能做到。所以殷宗对神灵竭尽诚意,神灵便在梦中感应而使他得到傅说;周文王对贤才竭尽诚意,精诚便通过征兆感应而使他得到太公。陛下如果能够采用殷、周那样的诚意来求取贤才,还忧虑什么任用人才不能到位呢?如今工部的纲纪不能振举,是由于各类工匠没有条理。况且一味追求快捷而滥用工程,就会迅速败坏;迷惑于邪僻奇巧,就会不断改建重作。工程迅速败坏而相继发生,改建重作没有止境,想使财费不至于穷尽、工力不至于耗竭,臣没有见过这种可能。尧的功德与上天覆盖万物相等,却居住在土台阶上,荫蔽于茅草屋檐下,使用土制的簋来盛食物。禹亲自勤劳治理洪水,宫室却很低陋。这两位君主并不是不能达到极其奇巧奢侈的程度,所以能够安于简陋而不感到厌倦;这是想让天下人自然形成俭朴之风,容易遵从。周

而周官百工之职,载于六职之书,详矣。其后昬君乱主,未有不极游观之乐,穷巧侈之娯,恣罗纨之靡。虽有生植之乐,不足充虞人之裁;虽尽陇畆之农,不足塞百工之役;虽竭蚕妇之劳,不足给绮彩之广。

译官关于百工职责的记载,载在《六职》一书中,已经十分详尽。后来昏君乱主,没有一个不极尽游观之乐、穷尽奇巧奢侈之娱,任意挥霍罗绮纨绔的华靡。即使种植生产所得的乐利,也不足以满足虞人所需的裁制;即使耗尽田地中农民的劳作,也不足以填补百工的役使;即使竭尽养蚕妇女的辛劳,也不足以供应广泛的绮彩需求。

秦隋之末,君不如此,不足以隳宗社。今仕家不着籍于乡闾,亦已久矣。则农夫唯恐它业之不容于趋也,安肯顾陇畆而恋其本哉!伏愿陛下仰尧舜禹之圣,敬畏秦隋之败奢,念汉文之节俭。凡在百工之用,闗于将作内作技同者,必使统于工部,以观制作之度,使劳费之怨不起于下人,则尧圣禹明,周规汉俭,唯陛下择耳。何止士农之固业哉!今吏部之补吏,岁调官千余,其试以偶文俪语之书,程以二百字为凖,考之能否以定取舍。直使其人真能然,尚何以补?况十九皆伪人乎!以此而求其实,不可得也。且昆吾之利,莫邪之才,虽巧用不能雕咫尺之木;鸷鸟之罗,虽善掩者不能拘蚊蚋。如使恢宏愽大之士,裁心镂舌于此辞,而其道安可见乎?陛下何不命羣官立于朝者,岁各贡其所知,各以其所长试之,各以其器任之。不胜其任者,罪罔上;阙其贡者,罪蔽贤;而洽闻者,爵逾次。礼部、吏部以时举籍,刑部督其不察,如此则人人争。好贤人,人务克已何患乎真伪不可辨哉?今朝廷之阙众多,其最急者,刑部。刑部之纲不举,其由赏罚之不信。勅命迭降,而其旨相违,故有行之于今日而废之于明日,罪之于此而赦之于彼,是慢易欺诈之薮耳。欲无枉挠,不可得也。诚愿斥其烦苛,去其相逾,则人人易守难犯。然后命儒贤究掌之,不明于此者,不得为刑部之官。无令猾贼之徒,轻身重货,窃法以自弄,如此则清矣。赏信刑果,则逺罪修已之风序。今非止于阙,盖将病且痼矣。夫病者,其在皮肤,则易也。六腑已谬,气非所经,而其体痼,不亦危乎?臣请以医方之言谕国之病。伏惟陛下察焉。臣闻良医之理,痼也。陈以竒方,伐以猛饵,外以针火导其血络,药病相攻战于其中。及痼解病瘳,六腑亦惫,于是竭良药以材调,徳膳以味从而补之,然后六腑平,百体正,内强而外和矣。夫世之愚医则不然,必使病胜而形羸,不危其身者稀矣。三公六曹,国之六腑也。果刑信赏,国之筋络也。九州岛百郡,国之四体也。四夷八蛮,国之外肤也。骄荒淫异,国之痼病也。嘉谋长算,国之竒方也。强将劲兵,国之针火也。礼乐法度,国之徳膳良药也。夫百骸居于外,六腑列于内,相假而成生,相致而动息,本为一身也。及一腑失理,容而不攻,其久日大,攻而不除,其久为痼,除而不补,其久复发为瘵难矣。臣以为天寳贻痼,始于一支,而容之浸及百体,几危其形。玄宗肃宗除而不终,痼及兴元徳宗之时,又无良臣可进内强之术,而攻不克。先皇攻于除而不攻于补,今乃复发于幽蓟,居国之左右,又有西戎之厉,居于内掌之肤,涉腕逾肘,今已及肩。何以知其自掌而及肩也?以安西至于泾陇,一万二千里,其间严关及重阻皆为戎有,由此知其及肩也。则王畿界戎无五百里,比肩之去喉,能逺乎?奈何容而不除也?此皆发。于中朝之阙而流其病也,若四方之弊,莫若山东、陇右之急□。若武备之不至,又请详举之。夫圣人父母万物,必体天地之功,故以阳为文教,极其光明也;以阴为武备,尽其肃厉也。夫阳盈则韬而阴藩之,阴盈则复而阳济之,故能相理而不乱。五月阳盈,使一阴居其间,明正阴之有位,而盗阴不生也。故圣人因之以武备,至于十一月阴盈,包将来之阳,可大可久也。故外作雪霜以厉之,恐僣阳之过也;内宻燠而养之,使其为文为光也。故圣人因之求贤以为辅。雹冻霜雪,禁其焚芜,阴用也。故圣人因之以正刑。雷风为前驱,荡其所不通;温光从而旸之,阳徳也。故圣人因之以文宥。是以圣人之徳文虽先,而武备不去。前年淮夷擒,齐鲁灭,常山死,幽蓟归。臣未见制法有方法也,而议者且以为兵可戢也,遂用羸将守常山,滞儒临蓟北,不旋踵而贼气复作矣。伏愿陛下慎动诚盈,无伤阴之大候,且行化在便人,举兵在立势。夫百斛之车,百蹄之牛,不能摇其毂,如措之峻岅之上,扰之力者不尽数牛,及轰然而迁,则牛足之运不给轮犇矣。此立势之枢也。今幽蓟之兵,其由病者之再病也,人虚而强履,独有立势而诛之。立势之急,在于聚威于深棣,实力于沧定,然后以赵魏临常山,环兵而攻之,则冀马之踪不望合于燕蹄矣。以太原之师入蓟丘,则易水之东左臂不能傍运矣。此拘燕囚冀之方也。如其擒纵之法出于一时者,则在名将而用耳。如其威不聚于急,力不实于危,虽有名将不能为也。

译秦、隋末世,君主若不这样做,还不足以毁坏宗庙社稷。如今仕宦人家不在乡里登记为农,已经很久了。农夫只怕其他行业不容许自己前往从事,哪里肯顾念田亩而留恋本业呢?伏愿陛下仰慕尧、舜、禹的圣德,敬畏秦、隋因奢侈而败亡的教训,思念汉文帝的节俭。凡是百工所需、与将作、内作、技同等事务有关的,都必须使其统属于工部,以考察制作的规制,使劳役费用造成的怨恨不在下层百姓中产生。这样,便可兼有尧的圣明、禹的睿智、周代的规制和汉代的节俭,只在于陛下选择罢了。这哪里只是为了使士人和农民坚定本业呢?如今吏部补授官吏,每年调选官员一千多人;考试他们用偶对文辞、骈俪语言写成的文章,以二百字作为标准,根据能否写成来决定取舍。即使这些人真的能够做到,又怎么可以据此补授官职?何况其中十九人都是虚伪之人呢?用这种办法来求取真实才能,是不可能得到的。况且昆吾所铸的利剑、莫邪剑的才质,即使巧匠善于使用,也不能雕刻咫尺之木;凶猛的鸟所用的罗网,即使善于掩设,也不能捕捉蚊虫。如果让恢宏博大的士人把心思和言辞裁剪雕琢在这种文章上,那么他们的真正道术又怎么能够显现呢?陛下为什么不命在朝任职的群官,每年各自举荐自己所知的人才,分别以他们的长处加以试验,再按照他们的器能任用呢?不能胜任所荐职位的,治以欺罔皇上的罪;缺少贡举人才的,治以埋没贤才的罪;见闻广博的人,爵位可以越级提升。礼部、吏部按时登记举荐的名册,刑部督察他们是否考察得当。这样一来,人人都会争相爱惜贤才,人人都努力克制自己,还担心什么真伪不能辨别呢?如今朝廷的缺失很多,其中最紧急的是刑部。刑部纲纪不能振举,是由于赏罚不能取信于人。诏命接连下达,旨意却彼此相违,因此有今天施行、明天废止的,有在这里定罪、在那里赦免的,这简直成了轻慢、变易和欺诈的渊薮。想不出现冤枉和歪曲,是不可能的。臣诚愿斥去繁琐苛细,除掉彼此相违的规定,使人人容易遵守而难以触犯。然后任命儒者和贤能之士专门掌管刑部,不明晓这些道理的人,不得担任刑部官员。不要让狡猾奸邪之徒轻视自身性命而看重财货,窃取法律来玩弄私术。这样,刑部才会清明。赏罚取信、刑罚果断,远离罪恶、修养自身的风气就会形成。如今朝廷的病不只是有所缺失,而是将要病重并成为痼疾了。疾病如果只在皮肤,尚且容易治疗;六腑已经错乱,气血运行也不合经脉,身体又成为痼疾,岂不是危险吗?臣请用医家的话来说明国家的疾病,伏望陛下察看。臣听说良医治疗痼疾,要陈列奇特的药方,用猛烈的药饵攻伐,再从体外用针灸引导血脉,使药物与疾病在体内相互攻战。等到痼疾解除、病体痊愈,六腑也已经疲惫,于是竭尽良药,根据体质加以调理;再用有德者的膳食,依照滋味来补养,之后六腑恢复平和,四肢百体端正,内里强健而外表调和。世上那些庸医却不是这样,往往一定要等疾病胜过人体、形体衰弱之后才处理,因此身体不陷入危险的很少。三公、六曹,是国家的六腑;刑罚取信、赏赐果断,是国家的筋络;九州百郡,是国家的四肢;四夷八蛮,是国家的外皮;骄横荒怠、淫乱怪异,是国家的痼疾;嘉谋远算,是国家的奇方;强将劲兵,是国家的针灸;礼乐法度,是国家的德膳和良药。百骸处在外部,六腑排列在内部,彼此借助而成就生命,彼此作用而运行呼吸,本来就是一个身体。等到一个腑失去调理而姑息不攻治,日久便会扩大;攻治却不能除去,日久便成为痼疾;除去之后又不补养,日久便会复发成为难治的恶病。臣认为,天宝年间遗留下来的痼疾,起初只是一个肢体上的问题,却因容忍而逐渐蔓延到全身,几乎危及形体。玄宗、肃宗虽然加以清除,却没有彻底完成;痼疾又蔓延到兴元年间德宗在位时,然而又没有贤良大臣能够进献使内部强健的办法,所以攻治不能成功。先皇只致力于清除而没有致力于补养,如今它又在幽蓟复发,盘踞在国家左右;又有西戎的威胁,停留在内掌的皮肤上,已经从手腕越过手肘,如今到了肩部。怎么知道它是从手掌蔓延到肩部的呢?因为从安西到泾、陇有一万二千里,其中的险关和重重阻隔都被戎人占有,由此可知病势已经蔓延到肩部。那么王畿与戎人相接,界线不到五百里;肩膀距离喉咙如此之近,难道还能远吗?为什么还要姑息而不加清除呢?这些全都是从朝廷的缺失中发生,并使病患向外流传的。至于四方的弊病,没有比山东、陇右的紧急局势更严重的了【缺字】。至于武备不足,臣还要请陛下详细听取臣的说明。圣人把万物当作父母所爱护的子女,必定体察天地运行的功用:以阳气为文教,使它达到极其光明;以阴气为武备,使它充分发挥肃杀威严。阳气充盈时,便收敛而由阴气护卫;阴气充盈时,又返回而由阳气济助,所以二者能够相互调理而不紊乱。五月阳气充盈,使一分阴气处在其中,表明阴气有其正当位置,也使盗乱的阴气不产生。因此圣人依循这一规律设置武备。到了十一月阴气充盈,包藏将要到来的阳气,可以发展壮大而长久。所以外部形成霜雪来严厉约束它,恐怕阳气僭越而过度;内部则密闭温暖来养护它,使它成为文治和光明。因此圣人依循这一规律求取贤才作为辅佐。冰雹、冻、霜、雪,禁止焚烧荒芜之物,这是阴气的作用;所以圣人依循它来端正刑罚。雷和风作为先导,荡除不通畅之处;温暖的阳光随后使万物舒展,这是阳德。所以圣人依循这一规律施行文治和宽宥。因此,圣人的德化虽然以文治为先,但武备不能废弃。前年淮夷被擒,齐、鲁被平定,常山失守,幽蓟归附。臣没有看见制订法令和用兵有一定的方法,议论者却认为兵器可以收藏,于是任用羸弱的将领守卫常山,让迂滞的儒生镇临蓟北;转眼之间,贼人的气势又复发了。伏愿陛下谨慎行动,务使诚意充盈,不要损伤阴气所代表的大势;而且施行教化在于便利百姓,发兵在于先建立形势。百斛重车,即使由百头牛来拉,也不能摇动它的车毂;如果把它放在陡峭的坂道上,要扰动它,所用力气不是计算几头牛就够的;等到轰然移动起来,牛脚的运转又赶不上车轮奔驰了。这就是建立形势的关键。如今幽蓟的兵患,就像病人再次发病;民力空虚却强行践踏,应当专门建立形势来诛讨它。建立形势的紧急之处,在于把威势集中在深、棣,把实力充实在沧、定,然后用赵、魏的军队逼临常山,从四面合围进攻;这样,冀地战马的踪迹就不能指望与燕地的马蹄相合了。再以太原的军队进入蓟丘,易水以东的左臂便不能从旁策应。这就是拘困燕地、囚制冀地的办法。如果擒获或放纵的策略能够在一时之间施行,那就只在于有名将并且善于使用他们;如果威势不能集中在紧要处,力量不能充实在危急处,即使有名将也无从施展。

陛下见西制戎,北制敌,壁垒之势盘连交错,兵甲之多,赏劳之厚,以为戎敌之畏此而不敢犯塞。今以刑赏之不信也,而戎臣以自入,士卒虚名占籍者十五不啻,日夜飞璧走银缯市言,唯恐田园陂池之不广也,簮珥羽钿之不侈也,洞房绮闼之不邃也。不如此不足。以积怨劳卒及冦来,则必固壁闭兵,无敢出击者。如近日戎戈东刃,陛下将安倚乎?今北敌猾夏,犹已事嫁矣。而西戎之虚盟,安足信之?不可无虞也。夫人性有勇怯,地形有险易。勇怯可以习制,制之以刑,则亡怯;乐之以利,则亡怯;惜之以势,则亡怯。假如涉险,利强弩以持重者据之;平陆利骑戈以捷手健蹄者兼之。此得势而亡怯也。今士卒之获戎者,得其马羊牛杂畜及衣装寳络,皆与之,无令有所奋夺。此顾利而亡怯也。蒙兵失律者皆诛,此畏刑而亡怯也。如此而用勇,倍百矣。臣尝仕于边,又尝与戎降人言:自瀚海已东,神鸟炖煌、张掖、酒泉,东至于金城会寜,东南至于上邽清水,凡五十郡六镇十五军,皆唐人子孙,生为戎奴婢,田牧种作,或聚居城落之间,或散处野泽之中。及霜露既降,以为岁时,必东望啼呼,其感故国之恩如此。陛下能不念之?臣意西戎今冬当踰河拒北兵,明年必大入灵武冦西城,先击监宥。诚能因此时诏寜、陇、邠、泾及南梁皆会兵计事,独得以老弱留谨城,其它少壮及骑士皆持装佩盐糗。令邠寜泾原军皆出平凉道,弹筝邠寜军北固崆峒,守萧闗;泾原军西遮木硖闗凤阳军,逾陇出上邽,因临洮取凤林闗;南梁军道凤阳,逾黄花,因狄道会陇西。得其利则击,因其牛羊足以供具,各以轻骑入贺兰抚谕其遗人,飞声流势,延□□□□□□□□□□西则故地尽可得也。如此则王畿之内,安有警烽之虑哉?臣故曰:四方之弊,莫若山东陇右。今策臣之目曰“直言极谏”,则言无所不直,直不愳于罪也。若谏无不极者,今皆不尽臣之一二焉?何者?荅问之所及,或未利于国,臣虽欲漏之而不解,则愳执事之臣不寤也。睿问之所不及者,当臣之所蓄,或有利于国,臣虽欲奏之,臣愳罪言于非宜也。而况晦寒之晨,奔光驰曜之下笔。之条奏,拘以文,陈乎臣所以愤懑之诚,百不及一二也。岂无异日而顾问哉?伏惟陛下察焉。谨对。

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策【穆质】

译陛下看见西边用来制御戎人、北边用来抵御敌人的壁垒,形势盘曲连结、交错相接;兵甲很多,赏赐和慰劳也很丰厚,便认为戎敌害怕这些,因此不敢侵犯边塞。如今刑罚和赏赐不能取信于人,戎人便引兵自行入侵;士卒中徒有虚名、占有军籍的,不止十分之五,日夜飞驰往来,用白璧和银帛交易谋利,只怕田园、陂池不够广大,簪珥、羽钿不够奢侈,深邃房室和华丽门闼不够幽深。不达到这种程度便不满足。这样怨恨和劳苦积累在士卒身上,等到寇贼到来,必定固守壁垒、闭兵不出,没有人敢出击。像近来戎人的兵锋向东进逼,陛下将要依靠谁呢?如今北方敌人扰乱中原,事情已经如同嫁女一般难以挽回;而西戎反复无常的盟约,又哪里值得信任?不可不预先防备。人的性情有勇敢和怯懦,地形有险要和平坦。勇怯可以通过训练来控制:用刑罚约束他,怯懦就会消失;用利益诱导他,怯懦就会消失;用形势珍重他,怯懦就会消失。比如渡过险地,就让善于使用强弩、能够持重坚守的人占据它;到了平地,就让骑术精良、挥戈迅捷而马蹄强健的人兼任进攻。这就是取得地势而使怯懦消失。如今士卒俘获戎人时,所得的马、羊、牛及各种牲畜和衣装宝络,都给他们,不要让他们有所争夺抢掠。这是顾念利益而使怯懦消失。士卒蒙受军纪处分而失去法度的,都处死;这是畏惧刑罚而使怯懦消失。这样使用勇士,力量就会增加百倍。臣曾经在边地任职,也曾同投降的戎人交谈:从瀚海以东,经过神鸟、炖煌、张掖、酒泉,向东到金城、会寜,东南到上邽、清水,共有五十郡、六镇、十五军,都是唐人的子孙,却活着成为戎人的奴婢,从事耕田、放牧和种植;有的聚居在城邑村落之间,有的散处在野地泽国之中。等霜露降临,他们把这当作一年时令,必定向东哭喊遥望,他们感念故国的恩德就是这样深。陛下难道不思念他们吗?臣料想西戎今年冬天应当越过黄河,拒击北方军队;明年必定大举进入灵武,侵犯西城,首先攻击监宥。若能趁此时下诏,使寜、陇、邠、泾以及南梁都集合军队商议军务,只留下老弱谨慎守城,其余少壮和骑兵都带好装备,佩带盐和干粮。命邠、寜、泾原军都从平凉道出兵;让弹筝、邠、寜军向北据守崆峒,守卫萧闗;泾原军向西遮断木硖闗和凤阳军,越过陇地进出上邽,乘势从临洮夺取凤林闗;南梁军沿凤阳道行进,越过黄花,借狄道与陇西会合。得到有利形势便进攻,依靠所缴获的牛羊来供给军需;各自派轻骑进入贺兰,抚慰晓谕那里的遗民,使声威飞传、势力流布,延续【缺字】;向西则旧日土地完全可以收复。这样一来,王畿之内哪里还会有烽火报警的忧虑呢?所以臣说:四方的弊病,没有比山东、陇右更严重的。如今这篇策文题目叫“直言极谏”,那么言论就没有不直截的,直言也不应害怕获罪。如果劝谏没有不竭尽的地方,为什么如今这些话还没有说尽臣意见的十分之一二呢?这是为什么呢?圣上询问所涉及的事情,有的对国家未必有利;臣即使想把它说出来,却又不能解释清楚,便怕办事的大臣不能醒悟。圣上询问没有涉及的,正是臣平日积蓄的见解,其中有的或许有利于国家;臣即使想上奏,又怕因在不合适的地方妄言而获罪。何况是在阴晦寒冷的清晨,在奔驰的阳光照耀之下写成这些条陈奏议;又受文章体例拘束,陈述臣愤懑的诚意,百中还不到一二。难道以后就没有其他日子,陛下再来询问吗?伏惟陛下察看。谨此对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策——穆质。

对,臣闻帝王之理,殊涂而谏诤之道一致,五谏之要同归,而直谏之用为急。今朝廷之不闻直声久矣。伏惟陛下采唐尧师锡之义,降禹汤罪已之词,详延直臣,愽求失政。自近古已来,忧劳思理,未有如此其至者。且何患乎不得为尧舜而已?若欲陛下之徳与天比崇,欲陛下之名与天无极,斯乃天之意也,臣之志也。不然者,臣当退从作者七人之八耳,孰为来哉?制策曰:“上古有道之君,垂拱无为,以临四海,不理而人化,不劳而事成,星辰轨道,风雨时若,邈乎其不可继。何施而臻此欤?”三代以来,制作滋广,异文质之辨,明利害之乡,威之以刑,导之以礼,敦其俗而弥薄,防其人而益偷。岂浇淳必系于时邪?将圣贤间生而莫之振也?臣闻三皇以道化,五帝以徳化,故曰:“修已以安百姓,垂衣而化天下矣。”天何言哉?帝何力哉?无为而已,遂性而已。至道既徃,至徳寖衰,而三代之主先之以礼义,故有法度之制,质文之变,髙其堤防,崇其刑辟,不臻大化,迄可小康。上古之君,三代之主,教道既异,劳逸自殊,则知理之盛衰,皆徳所致,效在徳有优劣,非时有浇淳。继三代者,其降杀可知矣。制策曰:“朕祗膺累圣之业,猥居兆人之上,虔恭刻厉,如恐坠失,忧济庶务,夕惕晨兴。”臣闻舜禹日兢,汤武日业,皆前代帝王之所以为理,忧勤之至也。窃闻陛下忧劳大道,勤绩庶务,无大无小,必躬必亲,靡不闗心,靡不经手,勤亦至矣,忧亦至矣。然神太用则竭,形太劳则弊。古人云:“人生处代,如白驹过隙耳,何忽自苦如此?”又陛下一则罪已,二则罪已,若然者,复何用宰相乎?何用有司乎?制策曰:“惟永前王之典謩是则,仰大禹以崇俭法,髙宗以求贤,兴夏启之征,作周文之伐,旌孝弟,举直言,养髙年,敦本业,均平徭赋,黜陟幽明,励精孜孜,勤亦至矣。然而浮靡不革,理化不行,暴乱。”不惩奸,犯不息,五教犹郁,七臣未臻,乡党废尚齿之仪,蒸黎无安土之志,赋入日减,而私室愈贫,亷察愈増,而吏道愈滥,意者朕不明欤?势不可欤?何古今之事同,而得失之效异也?思欲刬革前弊,创立新规,施之于事而易从,考之于文而有据,备陈本末,将举而行。臣闻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陛下追惟前王之典謩,是稽古之道也。然陛下师古为理也,欲何为乎?为皇乎?为帝乎?为王乎?驱天下之人,欲令归忠耶?归敬耶?归文耶?汉文帝以清浄为宗,近称刑措;汉宣帝以刑名律下,亦谓中兴。自古以来,未有不举纲而目正,不澄源而流清者矣。此亦陛下熟闻之矣。是宪是则之宜更申明之,使在下者有所趋也。臣闻大禹称三王首者,以其卑宫室,菲饮食,裕人克已俭之至也。其道湮没不嗣,久矣。惟陛下独能师而行之。茍纶言之可复,则天下之可化。所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者也。臣闻自古求贤各以类至,三皇师其臣,五帝友其臣,三王臣其臣。欲为皇,则行事师之礼;欲为帝,则行取友之礼;欲为王,则行取臣之礼。自昔哲王则有感梦而行傅岩,惟肖则有恊卜而出渭滨,亲载则有卑辞以厚礼,汤命五返于处士,则有可就不可屈,备独三顾于草庐。此皆陛下备闻之矣。臣窃见国家取贤之道,其礼部吏部失之逺矣。则制策之举最为髙科,以臣言之,不得无弊。且陛下弓旌不出,玄纁深藏,无聘问之先,有投刺自媒者,无软轮之礼,有蹑屩而来者,支离于京阙,会计于有司。又广张节文,妄设条格,禁御约束邻诸盗贼,防贤之意甚于防奸,﨑岖困辱,旷日永久。然则一覩天颜,一承圣问,臣恐皇王佐略不可由此而致也。今之所得者,乃臣辈琐琐者耳,强名曰贤,贤者固如是耶?厚颜包羞,臣窃自笑。则髙宗求贤之意,似或不然,此乃国。家最弊之务,伏惟陛下加思重而慎之。陛下文可经天地,武可定祸乱。我武载张,则河壖亡命之冦既以指朝自灭;我文载修,则淮濒逋逃之丑可以不日自来。道冠古今,功格上下,夏启、周发,曾何足云?陛下旌孝弟而孝弟未能化人,旌之未得其实也;举直言而直言未得上达,举之不以其人也。养髙年则废礼已久,未有闻焉;敦本业则失农者多,鲜有劝者。平均徭税而怨嗟日生,奸赃之吏未去也;黜陟幽明而善恶同贯,考课之法未精也。陛下师崇俭之遗训,则浮靡何患不革;前王之典謩必用,则理化何患不行。化行则暴乱惩奸犯息,然后礼义可浃,五教自宣矣。七臣者,岂非《孝经》所谓天子有争臣七人乎?

译臣答道: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虽然道路不同,但进谏诤谏的原则是一致的;五种劝谏的要旨归宿相同,而直谏的作用最为急迫。如今朝廷听不到直言,已经很久了。伏惟陛下采纳唐尧以师友之礼对待臣下的道理,发表禹、汤罪责自己的言辞,广泛延请敢于直言的臣子,大力寻求政治上的过失。自近古以来,忧劳而思考治理,没有像如今这样达到极点的。况且何必忧虑不能成为尧、舜呢?如果希望陛下的德行与上天一样崇高,希望陛下的声名与上天一样无穷,这正是上天的意旨,也是臣的心愿。不然的话,臣就应当退下去,成为作者七人中的第八个人罢了,谁还会前来呢?制策说:“上古有道的君主,垂衣拱手、无为而治,面对四海;不必治理而人民自行教化,不劳心劳力而事务自行成就,星辰运行有轨,风雨应时顺遂,悠远高妙得难以继承。采取什么措施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夏、商、周三代以来,制度建设日益广泛,辨明文质的区别,彰显利害的方向,用刑罚威慑他们,用礼法引导他们,使风俗敦厚却又日益浅薄,防范人民却使他们更加偷薄。难道淳厚与浇薄必定取决于时代吗?还是圣贤隔代出生,没人振兴他们呢?臣听说三皇用道来教化,五帝用德来教化,所以说:“修养自己来安定百姓,垂衣而治便能教化天下。”上天何曾说过什么呢?帝王又凭什么劳作呢?不过是无为而治罢了,不过是顺遂万物本性罢了。至高的道已经远去,至高的德逐渐衰微,于是三代君主把礼义放在首位,所以有法度的制度、质朴与文饰的变化;他们加高防范的堤岸,崇尚刑罚的威严,不能达到大治,却还可以达到小康。上古的君主和三代的君主,教化之道既然不同,劳逸也自然有别;由此可知,治理的盛衰都由德行造成,成效在于德行有优劣,并不在于时代有浇薄或淳厚。继承三代以后的时代,德化逐渐下降,是可以知道的。制策说:“朕恭敬地承受历代圣王的事业,惭愧地处在亿兆百姓之上,虔诚恭敬而刻苦自励,就像害怕事业坠失;忧虑并办理各种政务,夜晚警惕,早晨即起。”臣听说舜、禹每日戒惧,汤、武每日勤勉,这些都是前代帝王用来治理天下的办法,是忧劳勤勉达到了极点。臣私下听说陛下忧劳于大道,勤勉办理各种事务,不论大小,必定亲自过问;没有不关心的,也没有不亲手处理的,勤勉确实到了极点,忧劳也到了极点。然而精神使用过度就会耗竭,形体劳累过度就会疲弊。古人说:“人生处在世间,就像白马飞过缝隙一样短暂,何必忽然把自己劳苦到这种程度呢?”况且陛下一次又一次责备自己;如果这样,那么还要宰相做什么?还要有关官署做什么?制策说:“惟以长久遵行前代君王的典章谋略为准则,仰慕大禹而崇尚俭朴,效法高宗而求取贤才,兴起夏启的征伐,发动周文王的讨伐,表彰孝悌,举荐直言,奉养老年人,敦促人民从事本业,平均徭役赋税,黜退昏暗者、提升贤明者,振作精神,勤奋不懈。”勤勉也已经到了极点。然而浮华奢靡没有革除,治理教化没有施行,暴乱也没有受到惩罚,奸邪的冒犯没有停止,五种教化仍然郁滞,七位谏臣还没有达到应有的作用,乡里废弃了尊尚年长者的礼仪,百姓没有安居本土的意愿,赋税收入日益减少,而私人家室更加贫困,廉察官日益增多,官吏之道却更加滥杂。难道是朕不明察吗?还是形势不允许吗?为什么古今所做的事情相同,而得失的结果却不同呢?朕想铲除革新从前的弊端,创立新的规章,使它施用于事务时容易遵从,考察典籍时又有依据,把事情的本末详细陈列出来,将要举行并施行。臣听说,办事不以古人为师,却想成就长久的事业,这是没有听说过的。陛下追念前代君王的典章谋略,这是考察古道的做法。然而陛下要以古人为师来治理天下,究竟想做什么呢?是想成为皇,还是想成为帝,还是想成为王?是驱使天下百姓,使他们归于忠诚、归于敬意,还是归于文治?汉文帝以清静为治国根本,近世称说他使刑罚搁置;汉宣帝以刑名法术驾驭臣下,也被称为中兴。自古以来,没有不先举纲而后使目端正,不先澄清源头而后使水流清澈的。这些道理陛下也已经熟知了。应当重新申明并遵循这些法则和准则,使下层有所趋向。臣听说大禹被称为三王之首,是因为他使宫室低陋、饮食菲薄,使人民富足而自己克制,俭朴达到了极点。这种道理被湮没而无人继承,已经很久了,只有陛下能够师法它并实行它。只要君主的诏命能够恢复,天下就可以受到教化。所谓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会实行;自身不端正,即使下令也没有人服从。臣听说自古求取贤才,各按类别而来:三皇以臣子为老师,五帝以臣子为朋友,三王把臣子当作臣下。想成为皇,就应当实行尊贤如师的礼节;想成为帝,就应当实行取贤为友的礼节;想成为王,就应当实行任贤为臣的礼节。从前贤明的君王,有因梦中感应而得到傅说的,有因占卜相合而得到渭水之滨的太公的,有亲自载贤者而来、用谦卑言辞和丰厚礼物相待的,有汤王五次到隐士住处邀请、表明贤者可以请来却不能屈服的,有刘备三顾草庐邀请诸葛亮的。这些事情陛下都已经充分听闻了。臣私下看见国家求取贤才的方法,礼部、吏部已经相差很远了。制策选拔是最高一等的科目,但依臣看也不能没有弊病。况且陛下的弓旌没有出动,玄纁之礼深藏不施;没有先行聘问的礼节,却有投递名帖自行求荐的人;没有使用软轮车征聘贤才的礼仪,却有穿着草鞋步行而来的人,他们在京城徘徊,在官署接受考核。又广泛设置繁琐的仪节,妄自制定条文格式,禁令约束几乎与对待盗贼相同,防范贤才的心思超过了防范奸人,使贤才困顿受辱,长久荒废时日。这样看来,仅仅一见天颜、承受一次圣问,臣恐怕皇王的辅佐谋略不能由此而来。如今所得到的,不过是我们这些琐碎浅薄之辈罢了,勉强给他们冠以贤才之名;贤者本来就是这样的吗?臣厚着脸皮忍受羞惭,私下都不禁自笑。这样看来,高宗求贤的本意似乎并不是如此,这实在是国家最为弊病深重的事务,伏惟陛下加以深思,慎重处理。陛下的文治可以经纬天地,武功可以平定祸乱。我们的武力一旦张扬起来,河边逃亡的寇贼已经可以指日自行消灭;我们的文治一旦修明,淮水沿岸逃亡的丑类也可以不久自行来归。道德冠绝古今,功业上达下及,夏启、周发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陛下表彰孝悌,而孝悌还不能教化百姓,是因为表彰没有得到真实的孝悌之人;举荐直言,而直言还不能上达,是因为举荐没有用对人。奉养老年人的礼制已经废弃很久,没有听说有所恢复;敦促人民从事本业,而失去农业的人很多,很少有人加以劝勉。平均徭役和赋税,怨声却日益产生,是因为贪赃奸邪的官吏还没有清除;黜退昏暗、提升贤明,却使善恶混同,是因为考核官吏的办法还不精密。陛下如果师法崇尚俭朴的遗训,浮华奢靡还怕不能革除吗?前代君王的典章谋略如果一定实行,治理教化还怕不能推行吗?教化推行,暴乱受到惩罚,奸邪的冒犯停止,然后礼义就可以遍及天下,五种教化自然能够宣明。所谓七位谏臣,难道不是《孝经》所说的“天子有七位诤臣”吗?

今朝廷列官致位,有以諌为名者,左右前后拾遗补阙,其数甚众,不止七人,使陛下有未臻之叹,其过将有所归矣。以陛下养髙年之礼着于上,则乡党不废尚齿之仪;均徭之法行于吏,则蒸黎有安土之志。安土则乐业,乐业则务本,务本则兴农,兴农则家给,家给则赋不减而人不贫矣。吏道愈淫者,吏不精也。臣窃见吏部课最者,遗其实以资歴为优;试材者,失其本以书判为上。加以检验滋章,简牍繁揉,瞶眊淹滞,吏縁为奸,吏壅于上,权移于下,胥徒末品得擅官府,所以财贿公行,不殊市道。量职求直价若平凖,古则为官择人,今则为财择官,反古害今,其弊如是。又有通经之目,试文之科,不同归于吏部选之。至于此,虽亷察日増,固不及也。若刬革前弊,明诏固当疾行,创立新规,微臣以为不可。且烈祖之宪章未改,前王之法度粲然,徳輶如毛,在克已而已,何必改作然后成功?因人之欲,顺天之时,则易从;行古之道,得理之中,则有据。制策曰:自顷阴阳舛候,祲沴洊兴,仍岁旱蝗,稼穑不稔,上天作孽,必有由然,屡为凶灾,其咎安在?传曰:时之不乂厥罚恒旸,又曰尧汤水旱,数之常也。二者相反,其谁云从?人靡盖藏,国无廪积。朕屡延卿士,询访谋猷。至乃减冗食之徒,罢不急之务。既闻嘉话,亦已遂行。而停废之余,所费尤广。欲转输于江徼,则逺不及期;欲捜粟于闗中,则扰而无获。节军食则功臣怀怨,省吏员则多士靡归。中心浩然,罔知攸济。臣闻旱蝗者,稽诸洪范,为言不乂之罚也。言之不乂,令之不信也。言者西方金也,金失其性,为木所伤。水东方少阳,古云阳腾,所以为旱。阳既亢极,气又嚣蒸,则介虫为孽,螽斯为害。臣见比年旱魃为害已甚矣,则洪范之征亦明矣。无乃陛下诏令不信乎?抑又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其握兵者不本乎仁义,贪于残戮,人用愁苦,怨气积下,以伤阴阳之和也。则国家兵先于河北,旱蝗随之;次及河南,旱亦随之;次闗中,闗中又蝗。旱既仍岁,蝗亦比年。无乃陛下用兵者不详其道也?臣谨稽古典,叅于歴代,禳除异术,祈祷多门。至若贬食省用,稼穑圭璧,求邪于幻术,觊福于释流,土龙矫首于通衢,羣巫分袖而鼔舞,此又从人之欲也。至若两汉旧仪,三公当免,卜式着议,弘羊可烹,此又一时之事也。然俱非救旱之本,去灾之道。则有一郡一邑,一宰一牧,勤恤人隠,精达神明,或以身禳,或以心祷。蝗且出境,旱不为灾。牧宰之微,尚或臻此。况陛下尊为天子,徳为圣人,神动而天从,气使而时变。至诚所感,何往不通?臣伏见陛下去年八月二日所下徳音,避正殿而不居,损常膳而不御,议狱缓死,掩骸埋胔。诏文始书,害气将究;诏书始下,和气自生。故不旬朝之间,凶渠殱殄,兵革偃息,甘雨荐降,氛灾自销。天之监人也,明矣,速矣。然陛下之徳有以动天,天且不违,况于鬼神乎?若尧汤之灾,阴阳之数,此则先儒之言略矣。小臣不敢传疑,惟洪范之征言也。谨而言之,陛下鉴。之可也。臣闻尧之水,汤之旱,而国无损瘠者,蓄积多而备先具也。今国家或时不雨,一岁不登,尧汤比之悬矣。人至困竭,国为空虚者,备之不早。顷所以赋敛无极,怨讟日盈权须诡求,朝令夕具,岂不以兵食乎?今蒲同劳师既还,闗辅生人纔息,不急军食,不烦军须,则捜粟闗中,重扰未可。转输江徼虽逺,可期闗兵食以廪储。虽节食,犹虑费用者多,则功臣何因而怀怨?择贤才以实官,虽省员,犹虑旷职者众,则多士何忧而靡归?臣闻方内之理乱,由君上之所执。上有所执,则下有所守。臣窃观国理,似或不然,无可久之图,无常备之制。用无本末,举无条纲,任运而行,应急而化,若虚舟之触,用济江河;如乱丝之棼,望成纶綍。所以遇运则福至,遇厄则祸生,遇岁恶则劳,遇岁丰则逸,坐迎天命,不闗人谋。圣心浩然,罔知攸济者,乃彛伦不叙之故。制策曰:「子大夫藴畜材器,通明古今,副我虚求,森然就列,匡朕之寡昧,拯时之难灾。毕志直书,毋有所隠。」此乃陛下厚礼众君子之意。臣微曷足以当之?若臣者,生为唐人马牛之齿,甫以壮矣,道不得行,身不得遂,陋矣浅矣,与蝼蚁何异?然诗书天人之际,皇王经纬之道,三坟六经,九流百氏,前王沿革之要,歴代兴王所由,既尝经之于心,颇亦备之于学,虽未之究,可略而言。至若时政之损益,任贤之得失,刑辟之有轻有重,生人之或利或病,臣又耳或有所妄闻,身逺与寡,莫为之先,且无因至陛下言之尔。

译如今朝廷设置官职、授予职位,有以谏诤为名的官员,左右前后拾遗补阙的人数很多,不止七人;如果陛下仍有未能达到治理目标的叹息,那过失就应有所归属了。陛下若把奉养老年人的礼仪明确施行于上,乡里就不会废弃尊尚年长者的礼仪;平均徭役的法令若在官吏中实行,百姓就会有安居本土的意愿。安居本土就会乐于从事本业,乐于从业就会致力于根本,致力于根本就会振兴农业,农业兴盛就会家家给足,家家给足,赋税就不会减少而人民也不会贫困。官吏之道越来越淫乱,是因为官吏不精明。臣私下看见,吏部考核成绩最优的人,舍弃实际才能,只把资历深看作优先;考验才干的人,又失去根本,只把书判写得好看作上等。再加上查验考核日益繁多,文书牍案繁杂纠缠,昏聩迟钝的人长期滞留,官吏便借机作奸;官吏壅塞于上,权力转移到下,胥吏中地位最低的人竟能擅自掌握官府,所以财货贿赂公开流通,与市场交易没有不同。衡量职务而索取正直之价,仿佛以平准法估价;古代是为官职选择人才,如今却是为财货选择官职。违背古制、损害当今,弊病就是这样。又有通经的名目、试文的科目,却没有把它们统一归入吏部选拔。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廉察官日益增加,也本来赶不上弊病的发展。如果要铲除从前的弊病,明令当然应当迅速施行;至于创立新规,臣以为却不可行。况且烈祖的宪章没有改变,前代君王的法度灿然完备;德行轻如鸿毛,关键只在于能够克制自己罢了,何必一定改制另作,然后才可以成功呢?顺应人的愿望,依循上天的时令,事情就容易推行;实行古代的道理,得到义理的中正,就有依据。制策说:近来阴阳失调,灾异接连兴起,旱灾和蝗灾连年发生,庄稼没有成熟。上天降下灾祸,一定有其原因;凶灾屡次发生,过错究竟在哪里?《传》说:“时令不能得到治理,上天的惩罚总是长期亢旱。”又说尧、汤遭遇水旱,是气数中的常事。这两种说法彼此相反,究竟听从哪一种呢?百姓没有储藏,国家没有粮仓积蓄。朕屡次延请卿士,询问谋略。至于削减冗余的俸禄人员,停止不急迫的事务,既已听到好的意见,也已经付诸实行。然而停废事务所节省下来的部分,其他支出却更加广泛。想把粮食从江边运输过来,路途遥远而不能按期到达;想在关中搜求粮食,却扰民而没有收获。节省军粮,功臣就怀有怨恨;裁减官员,许多士人就无所归依。朕内心浩荡茫然,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挽救。臣听说旱灾和蝗灾,考察《洪范》,可以说是政治不能治理的惩罚。所谓政治不能治理,就是诏令不能取信于人。所谓“言”属于西方金,金失去本性,就会受到木的伤害;水属于东方少阳,古人说阳气上腾,所以形成旱灾。阳气既然亢盛到了极点,气候又喧腾蒸热,于是甲虫一类便成为灾害,螽斯也造成祸患。臣看见近年旱魃造成的灾害已经十分严重,那么《洪范》所说的征验也明白了。莫非是陛下的诏令不能取信于人吗?或者又听说军队作战之后,必定会有凶年。那些掌握兵权的人不以仁义为根本,贪恋残杀,使人民忧愁困苦,怨气积聚在下,因而损伤阴阳的和谐。于是国家先在河北用兵,旱灾和蝗灾随之而来;接着祸及河南,河南也发生旱灾;再接着祸及关中,关中又发生蝗灾。旱灾既然连年发生,蝗灾也逐年相继。莫非是陛下用兵的人没有详察其中的道理吗?臣谨慎考察古代典籍,参照历代事例,关于禳除灾异的奇术和祈祷的方法很多。至于减少饮食、节省费用,视庄稼为珍贵的圭璧,向邪神幻术求取,向佛教徒祈求福佑,让土龙在通衢上抬头,众巫师分开衣袖击鼓起舞,这又只是顺从人的愿望。至于两汉旧有的礼仪,三公应当免职,卜式曾上奏议论,弘羊应当烹杀,这又只是当时的做法。可是这些都不是救治旱灾的根本,也不是去除灾害的道路。至于一个郡、一个县,一个宰官、一个牧守,只要勤勉体恤人民的隐忧,精诚通达神明,有的以自身禳灾,有的用心意祈祷,蝗虫尚且会离开境内,旱灾也不会成为祸害。地方牧守和长官地位卑微,尚且有时能达到这种效果,何况陛下尊为天子、德为圣人呢?神意一动而上天顺从,气机一发而时令改变;至诚所感,哪里会有不通达的呢?臣伏见陛下去年八月二日所下的德音:避开正殿而不居住,减少平常的膳食而不享用,议论刑狱而缓处死刑,收埋暴露的尸骨。诏文刚开始书写,灾害之气将要穷尽;诏书刚刚下达,和顺之气便自行产生。因此不到十天,凶恶的首领就被消灭,战争停止,甘雨接连降下,灾异的气氛自行消散。上天监察人间,实在明白而且迅速。既然陛下的德行能够感动上天,上天尚且不会违背,何况鬼神呢?至于尧、汤遭遇灾害以及阴阳运行的气数,那只是先儒说得简略罢了。小臣不敢传播疑说,只谈《洪范》所说的征验,请陛下鉴察【缺字】即可。臣听说尧遭水灾、汤遭旱灾,而国家没有损伤衰弱,是因为积蓄多,预备工作早已具备。如今国家有时不下雨,一年收成不好,和尧、汤相比简直悬殊。人民困苦到了极点,国家也空虚,是因为预备得不早。近来赋税征敛没有止境,怨言日益充满,权宜之下只得用诡诈的办法搜求,早晨下令、晚上就要备办,难道不都是因为军队和粮食吗?如今蒲、同一带劳师出征的军队已经回来,关辅百姓才稍稍得到喘息;若不急于筹办军粮,也不烦扰军需,那么在关中搜求粮食,就会造成更重的扰乱,实在不可。由江边转运粮食虽然遥远,却可以预期;关中军粮可以用仓储来供给。即使节省粮食,仍担心费用很多,那么功臣凭什么会怀有怨恨呢?选择贤才来充实官职,即使裁减官员,仍担心空缺职位很多,那么许多士人又何必忧虑无所归依呢?臣听说,国内政治的治乱,取决于君主所掌握的原则。上面有所掌握,下面就有所遵守。臣私下观察国家的治理,似乎并不是这样:没有可以长久实行的谋划,没有经常储备的制度;施用政令不分本末,举措没有条理纲领,任凭时势运行,遇到紧急情况才临时变化,就像空船碰撞,只想渡过江河;又像乱丝纠结,却希望织成帝王的文诰。因此遇到顺境就福气到来,遇到困厄就祸患发生;遇到荒年就劳苦,遇到丰年就安逸,只坐等天命,不关心人的谋划。圣上的心意浩荡,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挽救,正是由于常道伦理没有得到安排。制策说:“诸位大夫积蓄才器,通晓古今,来副合朕虚心求贤的愿望,整齐地前来列位;请匡正朕的浅陋昏昧,拯救时世的困难灾害。你们应当尽意直书,不要有所隐瞒。”这正是陛下以厚礼对待众位君子的心意。臣卑微,哪里足以担当呢?像臣这样的人,生来只是唐人中像马牛一样的普通人,刚刚到了壮年;道术不能施行,身世不能遂意,鄙陋浅薄,和蝼蚁有什么不同?然而关于《诗》《书》以及天人关系,皇王治理天下的经纬之道,《三坟》《六经》、九流百家,前代君王沿革变化的要点,历代兴王所以成功的原因,臣既曾在心中研习,也颇为在学问上有所准备;虽然还没有穷究,也可以大略说出。至于时政的损益、任用贤才的得失、刑罚有轻有重、百姓有的获利有的受害,臣又或许从耳闻中得到了一些不切实的消息;只是臣身处远方而孤陋,没有人为此先行进言,也没有机会到陛下面前说明罢了。

皇天后土,宗庙社稷,实宜知臣之心,毎用愤发悃欵隠忧,臆激于肝血,藏于髓,思有以一陈之久矣。蒙陛下开天地之徳,降雷雨之施,深诏执事,旁延郡国,俾有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举。臣也幸茍有志,人乃举之,此亦上天降佑皇唐,使陛下锡臣,故今得有路索言之于上也。若贤与良,则臣岂敢?惟谏与直,或有可观。言不直諌,不极是,微臣不忠之罪;孤陛下虚聴之徳也。如至忌讳挟诛,诽谤附律,脯醢淫戮,鼎镬滥刑,此乃昬主暴君亡国之具,亦陛下之所明之。故臣不复有虞于圣朝耳。是敢竭虑极愚,指陈其切:是邪纳而行之,非也;容而宥之,所谓言之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也。谨对。

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策【元稹】

对臣方病近古之策不行,而陛下言及之,是天下人人之福也。微臣其敢忍意而不言乎?且臣闻之,古者以言赋纳,岂虚美哉?盖用之也。是以益赞禹而班师,说复王而作命,斯皆用言之大略也。洎汉文帝羞不若尧舜,始以策求士,乃天下郡国有贤良之贡入焉。塞诏者晁错而已。至武帝时,董仲舒出,然而卒不能选用条对施之天下。夫用其策不弃其人,以其利于时也。得其人而弃其策,又何为乎?若此则徒设试言之科,而不得用言之实矣。降及魏晋,朝成而暮改之不暇,又恶足言其策哉?我唐列圣君临,策天下之士者多矣。异时莫不光扬其名声,宠绥其爵禄,然而曽不闻天下之人曰:“某日天子降某问,得某士行某策,济某功。”抑不知直言之诏屡下,而直言之士不出耶?亦不知直言之士屡出,而直言之策不用耶?今陛下肇临海内,务切黎元,求斥已之至言,责着明之确论,斯命说代言之盛意也。微臣何足以奉之?然臣所以上愚对,皆以指病陈术而为典要,不以举凡体论而饰文词。事茍便人,虽繁必献;言茍谐理,虽鄙必书。固不足以副陛下恳恻之诚,庶可以尽微臣之献替耳。伏愿陛下以臣此策委之有司,茍或可观,施之天下,使天下之人曰:“惜哉,汉文虽以策求士,迨我明天子然后能以策济人。”则臣始终之愿毕矣。如或言不适用,策不便时,则臣有瞽圣欺天之罪,将寘于典刑,陛下固不得而宥之矣。亦臣之所甘心。伏读圣策,乃见陛下念礼乐之寖微,恤黎人之重困,责复盛济艰之术,酌推恩寓令之宜,斯皆当今之急病也。微臣敢不别白而书之。昔我髙祖武皇帝,掇去乱政;我太宗文皇帝,鞬櫜干戈,被之以仁风,润之以膏露,戢天下之役而天下之人安,河天下之刑而天下之人寿,通天下之志而天下之气和,惣天下之众而天下之众理理故敬让之节着和故欢爱之化行,是以革三王之所因,兼六代之所举,称至徳者,举文皇以代尧舜,岂异事哉?

译皇天后土、宗庙社稷,实在应当知道我的心意。我每每因愤懑而激发诚恳的忧虑,心中激愤,藏于骨髓,想要有所陈述,已经很久了。承蒙陛下施行开天辟地般的恩德,降下如雷雨般的恩施,郑重诏令执掌政事的官员,并广泛延请各郡国,使他们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我有幸如果确实有志向,人们便举荐我;这也是上天降福于大唐,使陛下恩赐于我,所以今天才有机会把想说的话上达天听。至于贤良,臣哪里敢当?只是直言极谏,或许还有可取之处。若所说不直、劝谏不尽其情,这是微臣不忠的罪过;也就是辜负陛下虚心听取意见的恩德。倘若像古代那样忌讳言事而动辄诛杀,把诽谤附会于律法,施以脯醢、滥杀和鼎镬之刑,这正是昏主暴君亡国的工具,也是陛下明白知道的。因此臣不再对圣朝有所疑虑了。现在敢竭尽心力,穷尽愚见,直指陈述切要之处:正确的意见就采纳实行,错误的意见就宽容赦免,这就是所谓进言者无罪,而听取言论的人足以引以为戒。谨此回答。才识兼优,明白体用之理的策论【元稹】臣正忧虑近古以来策问之法不能施行,而陛下提到了它,这实在是天下人的福分。微臣难道敢忍住心意而不说吗?况且臣听说,古人用进言来荐纳人才,难道只是徒有虚名吗?原来是要实际任用的。因此,益赞美禹而使军队回师,傅说使武丁复兴王业而作诰命,这些都是采用进言的大概情形。到了汉文帝以不如尧舜为羞,才开始用策问来求士,于是天下郡国都有贤良之士贡入朝廷。应诏而对策的,只有晁错。到汉武帝时,董仲舒出仕,然而最终仍不能选取并施行他的条对,使之惠及天下。采用他的策论却不遗弃其人,是因为他的主张有利于当时;既得其人却弃置其策,又有什么用呢?这样一来,只是设置策问取士的科目,却不能实现采用言论的实际意义。到了魏晋,朝令夕改都来不及,又哪里值得谈论他们的策论呢?我大唐历代圣君临御天下,策问天下士人的次数很多。他们往往都光大其名声,厚待其爵禄,然而从未听天下人说:‘某日天子降下某项策问,得到某位士人,施行某项策略,成就某种功业。’这究竟是不知道直言之诏屡次下达,而直言之士没有出来呢?还是不知道直言之士屡次出现,而直言之策没有被采用呢?如今陛下刚刚临御天下,专心致力于切实关系百姓的事务,寻求能够指斥自己的至理之言,要求阐明事理的确切论断,这正是傅说代替君王发言时那种盛大的用意。微臣哪里足以奉行这一使命?然而臣所以上呈的愚见,都是针对弊病陈述方法,以此作为根本,不是罗列一般性的体制议论来修饰文辞。事情只要有利于百姓,即使烦琐也一定进献;言论只要符合道理,即使浅陋也一定记录。本来不足以副合陛下恳切悲悯的诚意,但或许可以尽到微臣献纳和纠正的责任。伏愿陛下把臣的这篇策论交给有关官署,倘若其中有可取之处,就施行于天下,使天下人说:‘可惜啊,汉文帝虽然以策问求士,直到我朝明君出现,才真正能够用策论救济百姓。’这样,臣终身的愿望就实现了。如果言论不适用、策略不合时宜,那么臣就有蒙蔽圣明、欺骗上天的罪过,将被置于典刑之下,陛下本来也不能赦免我。这也是臣心甘情愿的。臣恭敬地读了圣策,才看见陛下忧念礼乐日渐衰微,怜恤百姓困苦深重,要求恢复盛治、救济艰难的方法,斟酌推恩和寄寓政令的适宜做法,这些都是当今最急迫的弊病,微臣岂敢不分别说明并写下来?从前我高祖武皇帝,除去混乱的政事;我太宗文皇帝,收藏兵器,停止干戈,以仁风覆盖天下,以恩泽滋润百姓,收止天下的劳役,使天下人安宁;减省天下的刑罚,使天下人长寿;沟通天下人的心志,使天下的风气和谐;总摄天下众人,使天下众人各得其理。因为恭敬谦让的节操彰明,和谐亲爱的教化得以施行,所以革除三王所因袭的弊端,兼备六代所兴举的礼乐。称说至高道德的人,举文皇帝来比拟尧舜,难道是不同寻常的事吗?确实是有实际内容来辅助它。明皇帝即

诚有物以将之也。明皇帝即位,实号中兴,方其任姚宋而召贤能也,虽禹汤文武之俗不能过焉。四十年间,刑罚不试,人用滋植,四海大和。于是举升中告禅之仪,则奉泰山而秩嵩华;举东巡西狩之典,则宅咸镐而朝洛阳。礼既毕行,物亦随耗。天寳之后,征戍聿兴,气盛而微理固然也。曩时之乳哺而有之者,一朝为兵殱之。兵兴以来,至今为梗。兵兴则户减,户减则地荒,地荒则赋重,赋重则人贫,人贫则逋役逃征之罪多,而权宜之法用矣。今陛下躬亲本务,首问羣儒,念礼乐之不兴,叹升平之未复,是诚天下之人将絶复完之日也。微臣何幸而对扬之?微臣以为,将欲兴礼乐,必先富黎人;将欲富黎人,必先息兵革。息兵革之术,臣请两言之。夫古所谓销兵革者,非谓幅裂其旗章,销铄其锋刃而已也。盖诚信着于上,则忠孝行于下;敬让立于内,则夷狄和于外。夷狄和则边鄙之兵息,敬让立则争夺之患销。争夺之患销,则和顺之心作;和顺之心作,而礼乐之道兴矣。此先王修政戢兵,兴礼乐富黎人之大略也。陛下必欲责臣以详究之术,臣又请指事以明之。夫食力之不充,虽神农设教,天下不能无馁殍之人矣。是以古之不农而食之者四而已矣:吏有断狱之明则食之,军有临敌之勇则食之,工有便人之巧则食之,商有通物之智则食之。是四者率皆明者、勇者、巧者、智者之事也,百天下之人无一二焉。茍不能于此者,不农则不得食,不织则不得衣。人之情,衣食迫于中,则作业兴于外,是以游食者恒寡,而务本者恒多,岂强之哉?彼易图而此难及也。今之事则不然,吏理无考课之明,卒伍废简稽之实,百货极淫巧之工,列肆尽兼并。之价加以,依浮图者无去华絶俗之贞,而有抗役逃刑之宠;戎服者无超乗挽强之勇,而有横击诟吏之骄。是以十天下之人,九为游食;惷朴愚钝不能自迁者,而后依于农。此又非他,彼逸而易安,此劳而难处也。以惰游之户转增,而耕桑之赋愈重。曩时之十室共输而犹不给者,今且数家一夫矣。虽有慈惠之长,仁隠之吏,尚不能存。若惨断击搏之,则将转移于沟渎矣。今之课吏者,以赋敛无逋负为上。以臣观之,足陛下之赋者,诚所以害陛下之人耳。若然则,农桑之用既如彼,惰游之众又如此。耕桑之赋重,则恋本之心薄;惰游之户众,则富庶之道乖。此必然之理也。今陛下诚能明考课之法,减冗食之徒,絶雕虫不急之功,罢商贾兼并之业,洁浮图之行,峻简稽之书,薄农桑之徭,兴耕战之术,则惰游之户尽归,而恋本之心固矣。恋本之心固,则富庶之道兴矣,而贞观、开元之盛复矣。

译位,实在可以称为中兴。当他任用姚宋、召用贤能时,即使禹、汤、文王、武王时代的风俗也不能超过他。四十年间,刑罚没有施用,人口日益繁殖,四海大为和谐。于是举行升中告禅的仪式,就奉祀泰山并祭祀嵩山、华山;举行东巡西狩的典礼,就以咸阳、镐京为居所,并临朝于洛阳。礼制既已全部施行,事物也随之消耗。天宝以后,征战戍守相继兴起,气势强盛而治理衰微,这是自然的道理。从前靠乳哺养育而拥有的人口,一旦之间被战争消灭了。战争兴起以来,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战争兴起,户数就减少;户数减少,土地就荒芜;土地荒芜,赋税就加重;赋税加重,百姓就贫困;百姓贫困,逃避劳役和赋税的罪行就增多,于是权宜之法便被采用。如今陛下亲自处理根本事务,首先向群儒询问,忧念礼乐不能兴盛,感叹太平盛世还没有恢复,这实在是天下百姓将要断绝重新恢复完整生活希望的日子。微臣是多么幸运,能够对此作答并申说啊!微臣认为,将要兴盛礼乐,必须先使百姓富足;将要使百姓富足,必须先停止战争。停止战争的方法,臣请用两句话说明。古人所谓销除兵革,并不是说撕裂旗帜、熔毁锋刃而已。大概是上位者彰明诚信,下面就实行忠孝;内在确立恭敬谦让,外部夷狄就会和睦。夷狄和睦,边疆的战争就会停止;恭敬谦让确立,争夺的祸患就会消除。争夺的祸患消除,和谐顺从的心意就会产生;和谐顺从的心意产生,礼乐之道就会兴盛。这就是先王修明政事、收止兵戈、兴盛礼乐、使百姓富足的大概办法。陛下如果一定要责令臣详细探究其方法,臣再请指陈具体事例来说明。人的劳动生产不能充足,即使神农设立教化,天下也不能没有饥饿而死的人。因此,古代不耕农而享受供养的,只有四类:官吏有明察断狱的才能,便供养他们;军队中有临敌作战的勇气,便供养他们;工匠有便利百姓的技艺,便供养他们;商人有流通货物的才智,便供养他们。这四类全都是明察、勇敢、精巧、智慧之人的事情,天下百姓中百不见一二。若不能属于这四类,不耕种就不能得到食物,不织布就不能得到衣服。人的情形是,衣食压迫于内心,劳作就会在外部兴起;所以游手好闲、靠别人供养的人总是少,而致力于根本生产的人总是多,难道是强迫他们的吗?只是前者容易图谋安逸,后者难以达到罢了。如今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官吏治理没有考课的明法,士卒废弃了检阅稽核的实务,百货都极尽奢靡奇巧的工艺,各处店铺全都从事兼并。之价加以,依附浮图的人没有离弃华丽、超绝世俗的操守,却有抗拒劳役、逃避刑罚的宠遇;穿戎装的人没有超乘挽强的勇力,却有横行击斗、辱骂官吏的骄横。因此,天下十个人中有九个靠游食为生;只有那些愚笨朴拙、不能自行迁徙谋生的人,才依附于农耕。这又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他们安逸而容易安居,农民劳苦而难以生活。由于懒惰游荡的户口不断增加,耕种养蚕的赋税更加沉重。从前十户共同缴纳还尚且不能供给,如今将近变成几户人家供养一个人的情形了。即使有慈惠的长官、仁慈隐恤的官吏,也还不能使百姓存活;如果用惨酷的刑罚加以打击,他们就会转移而死于沟渠之中。如今考核官吏,以赋税征收没有拖欠为上等。依臣看来,能够满足陛下赋税要求的官吏,实在正是伤害陛下百姓的人。如果这样,那么农桑生产已经如此,懒惰游荡的人又如此众多。耕桑赋税沉重,眷恋本业的心就淡薄;懒惰游荡的户口众多,使富足的道路偏离。这是必然的道理。如今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明定考课之法,减少冗余供养的人,断绝雕琢文辞等不急迫的技艺,停止商人兼并的营生,清正浮图的行为,严明检阅稽核的法令,减轻农桑劳役,兴起耕战之术,那么懒惰游荡的户口就会全部归业,眷恋本业的心就巩固了。眷恋本业的心巩固,富足的道路就会兴盛,贞观、开元时期的盛况也就恢复了。

若此,则既徃之失由前,将来之虞由后,在陛下悠久戒之,慎之而已。至于主父偃乗七国并吞之后,谋分裂而矫推恩;管夷吾当诸侯争夺之时,先诈力而行寓令,皆一时之权术也。岂可谓明白四达,与日月齐明于圣朝哉?臣虽贱庸,尚不敢陈王道于帝皇之日,况权术乎?此臣之所甚羞也,故不及详究言之。臣伏读圣策,又见陛下以为执契则羣下用情,躬亲则庶官无党。以汉文尚学而衰盛业,谓光武课吏职而昧通方。以臣思之,皆不然也。夫委之于下而用其情,盖考绩之科废而清浊之流滥也;尚儒术而衰盛业,盖章句之学兴而经纬之道丧也;课吏职而昧通方,盖科察之法行而会计之期速也。臣请条列而言之。夫神农之斵耒耜,教耕耨,所以垦良田而植嘉谷也。然而不能遏稂莠之滋焉,其所以遏之者,芟夷钱镈之而已。唐尧之辟朝廷,宅百揆,亦所以殖禹舜。而种皋陶也,又不能遏【文粹作辨】共工、驩、兠之逆焉。其所以遏之者,放弃、殛、诛之而已。神农不以稂莠而废耒耜之用,故能存用器之方。唐尧不以四罪进而夺舜、禹之任,故能终任贤之道。若此,则陛下之所任,顾何如耳?岂可谓任之必不可哉?至于考绩之课废,章句之学兴,经纬之道衰,会计之期速,皆当今之极弊也。幸陛下反汉元、光武之事,臣遽数而终之。今国家之所谓兴儒术者,岂不以有通经、文字之科乎?其所谓通经者,又不出于覆射数字、明义者材。至于辨□章条,是以中第者岁盈百数,而通经之士,篾然以是为通经,固若是乎?至于工文自试者,则不过于雕词镂句之材,捜摘絶离之学。茍或出于此者,则公卿可坐致,郎署可俯求,崇树风声不由殿最,连科者进速,累捷者位髙,拱黙因循者为清,流行法莅官者为俗吏。以是为儒术,又若是乎哉?其所谓课吏职者,岂不以朝廷有迁次进拔之用乎?臣窃观今之备朝选而不由文字者,百无一二焉。夫施众网而加一禽,尚不能得,况张一目以罗万品,而望其飞者、走者、大者、小者,尽出乎其间,其可得乎哉?以此察羣吏,羣吏又可察乎?茍或不可察,又可任之而絶其私乎哉?此所以陛下将执契而叹,用情念垂衣而惧不理。盖臣所谓课察之道不明也。陛下诚能使礼部以两科求士,凡自唐礼、六典、律令及国家制度之书者,用至于九经、歴代吏能专其一者,悉得谓之学士,以环贯大义而与道合符者为上第,口习文理者次之。其诗赋、判、论以文自试者,皆得谓之文士,以经纬今古、理中是非者为上第,藻缋雅丽者次之。凡自布衣达于未隶朝省者,悉得以两科求士。礼部第其髙下,归之吏部而宠秩之。若此,则儒术之道兴,而经纬之文盛矣。吏部罢书判万言之选,设三式以任人:一曰校能,之式,毎岁以朝右崇重者一人,与礼部郎校天下羣吏之理,最在第一至第三者,校定日,据其功状而登进之。牧宰字人之官,藉之为理者,则上赏行焉。若此,则迁次之道明,而迟速之分定矣。二曰任贤之式,毎岁内自仆射至于羣有司之正长,外至于亷问节制者,各举称朝选者一人。外自牧守,内至于百执事之立于朝者,各举吏郡县者一人。因其所举而授任之,辨其考绩而赏罚之。不举贤为不察,举不贤为不精,不精与不察之罪同。若此,保任之法行,而贤不肖之位殊矣。三曰叙常之式,其有业不通于学,才不属于文,政不登于最,行不知于人,则限以停年课资之格而役任之。若此,则敷用之典恒,而尺寸之才无所弃矣。两科立,则羣材遂;三式行,则庶官当。陛下乃执左契以御之,惣枢极以正之,委庶官如心目之运支体。岂支体运而无效于心目乎?察羣材如明镜之形美恶,岂美恶形而逃隠于明鉴乎?然后陛下辟四门,使可言之路通;明四目,以天下之目视;达四聪,以天下之耳聴。不私其言以为好恶,端拱岩廊,髙居宸极,以冕旒自蔽而秋毫必察,以黊纩塞耳而声响必闻。则彼汉元章句之儒,光武督责之术,又恶足为陛下言之哉?且臣闻之,圣人在上,人不夭札。若臣者,生未及壮,戴陛下为君,仁寿欢康,未始有极。何忽自苦,堕肝胆而言天下之事乎?臣以为国家兵兴以来,天下之人惨怛悲愁,五十年矣。自陛下即位之后,戴白之老莫不泣血而话开元之政。臣恐此辈不及见陛下功成理定之化,而先饮恨于穷泉。此臣之所以汲汲于心者,陛下能不怜察其意乎?谨对。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八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制策四

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唐·皇甫湜】

译这样一来,过去的过失由前面加以防止,将来的忧患由后面加以戒备,只在于陛下长久地警戒、谨慎罢了。至于主父偃处在七国兼并之后,谋划分裂诸侯而假借推恩;管夷吾处在诸侯争夺之时,先实行诈术和强力,再施行寄寓政令,都是一时的权宜之术。难道可以说它们明白通达,能够与日月一样在圣朝中放光吗?臣虽然卑贱庸陋,尚且不敢在帝王圣明之日陈述王道,何况是权术呢?这是臣最感到羞耻的地方,所以不再详细探究说明。臣恭读圣策,又看见陛下认为,掌握契符则群臣会尽其真情,亲自处理政事则众官不会结党。陛下认为汉文帝崇尚学术却使盛业衰落,光武帝考核官吏职务却不明白通达事理的方法。依臣思考,这些都不对。把政事交给下面而使他们尽情行事,是因为考核功绩的科条废弛,清浊人才的进退泛滥;崇尚儒术却使盛业衰落,是因为章句之学兴盛而经纬天下的道理丧失;考核官吏职务却昧于通达之道,是因为科察之法流行而会计考核的期限过于急迫。臣请逐条陈述。神农削制耒耜,教人耕种锄草,是为了开垦良田、种植嘉谷;然而不能遏止稂莠滋生。遏止它们的方法,只是用镰刀、锄头把它们铲除而已。唐尧开设朝廷,任命百揆,也是为了培育禹、舜,并且培育皋陶;又不能遏止共工、驩兜等人的叛逆。遏止他们的方法,只是放逐、弃置、处死而已。神农没有因为稂莠而废弃耒耜的功用,所以能够保存使用农具的原则;唐尧没有因为四罪之人进用过而夺去舜、禹的任职,所以能够始终实行任用贤能之道。如此看来,陛下所任用的人究竟怎么样罢了,哪里可以说任用贤能一定不可行呢?至于考核功绩的制度废弛,章句之学兴盛,经纬天下的道理衰微,会计考核的期限急迫,都是当今最大的弊病。幸而陛下能够反思汉元帝、光武帝的事情,臣就赶紧把它们一一说完。如今国家所谓兴盛儒术,难道不是因为设有通经、文字之科吗?所谓通经,又不过是覆射几个字、说明字义的才干。至于辨析□章条,所以中第的人每年多达百余;把这样的能力轻视为通经,难道本来就应该如此吗?至于以文章自我应试的人,也不过是雕饰词藻、镂刻句子的才能,搜寻摘取支离破碎文句的学问。假如有人从这些方面出类拔萃,便可以坐等公卿职位,俯身求取郎署官职;树立声望不依靠考绩优劣,接连中科的人晋升很快,多次考取的人官位很高;拱手沉默、因循守旧的人被视为清正,流行法令、莅临官职的人却被视为俗吏。把这叫作儒术,难道竟然如此吗?所谓考核官吏职务,难道不是因为朝廷有按迁次升迁、选拔任用的制度吗?臣私下观察如今准备参加朝廷选拔而不凭借文章文字的人,百人中没有一两个。施下许多网去捕一只鸟,尚且未必能捕到;何况只张开一只网眼来罗取万类,却希望飞的、跑的、大的、小的全都落入其中,能够做到吗?用这种办法考察群吏,群吏又怎么能够考察清楚呢?如果不能考察清楚,又怎么能任用他们并断绝他们的私心呢?这就是陛下将要掌握契符来驾驭群臣而叹息,想让群臣尽情办事、自己垂衣而治却又担心治理不好的原因。大概是臣所说的考察官吏的方法不明。陛下如果确实能使礼部以两科求士,凡是通晓《唐礼》《六典》、律令以及国家制度之书的人,直到精通九经、历代吏治而专长其中一门的人,都可以称为学士;其中能够贯通大义、与道理相合的列为上第,口头熟习文章义理的列为次第。那些以诗赋、判、论来展示文章的人,都可以称为文士;其中能够经纬古今、辨明是非的列为上第,文辞藻饰典雅华丽的列为次第。凡是从平民到尚未隶属于朝廷省寺的人,都可以凭这两科求取士位。礼部评定高下,送交吏部,再给予荣宠和俸禄。这样,儒术之道就会兴盛,经纬天下的文章也会繁盛。吏部废除以书判万言取士的制度,设置三种任用人才的方式:第一叫作校能之式。每年由朝廷中地位尊崇的一人,和礼部郎官共同考校天下群吏的治理成绩;名次列在第一至第三的,考定之日依据其功劳事状予以升进。治理州牧、县宰,养育百姓,凭借治理成绩取用的,就实行上等赏赐。这样,迁次升降的道路就明确,升迁迟速的差别也就确定了。第二叫作任贤之式。每年朝廷内部从仆射到各部门的正长,外部直到廉访、节制等官员,各自举荐一名符合朝廷选用标准的人。外部从州牧、郡守,内部直到在朝任职的百执事,各自举荐一名治理郡县的官吏。按照所举荐的人授予职任,再根据考核功绩辨别赏罚。不举荐贤能,是不明察;举荐不贤,是不精审;不精审与不明察,罪过相同。这样,保举任用的法令得以施行,贤能与不肖者的职位就会有区别。第三叫作叙常之式。对于学业不通、才能不属于文章、政绩不能列入优等、品行不为人所知的人,就按照停年考资的资格限制来任用。这样,普遍任用的制度可以长久实行,微小的才能也不会被遗弃。两科建立,群才就会得到任用;三式施行,众官就会各得其当。陛下于是掌握左契来驾驭群臣,总揽枢要来匡正他们,把众官交给他们,如同心目运转四肢一样。难道四肢运转会对心目毫无功效吗?考察群才如同明镜照见形貌美丑,难道美丑的形貌会逃避、隐藏在明镜之前吗?然后陛下开辟四门,使进言的道路畅通;明察四方之目,借天下人的眼睛观察;通达四方之耳,借天下人的耳朵听取。不因他们的言论而私自产生好恶,端坐在朝堂,居于帝位,以冕旒遮蔽自己却连秋毫都必定察见,以黊纩塞住耳朵却连细微声响都必定听到。那么汉元帝时代拘守章句的儒生、光武帝时代督责官吏的权术,又哪里值得向陛下谈论呢?况且臣听说,圣人在上,人民就不会夭折、疫死。像臣这样的人,出生还未成年,就奉戴陛下为君;享受仁慈、长寿、欢乐、安康,原本没有穷尽。为什么还要自我苦劳,伤损肝胆而谈论天下大事呢?臣认为国家战争兴起以来,天下百姓惨痛悲愁,已经五十年了。自陛下即位以后,头发斑白的老人没有不泣血谈说开元时期政事的。臣恐怕这些人来不及看到陛下功业成就、治理安定的教化,便先在黄泉之下含恨而死。这就是臣心中急切忧虑的事情,陛下难道不能怜悯并体察我的心意吗?谨此回答。《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八十八 (明)贺复征编 制策四 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唐·皇甫湜】

对臣伏见陛下征天下之士,亲策于庭,求贤思理,亦云至矣。然臣未知,将以为虚策乎?将以求其实効乎?以为虚策,则后之缙绅者观书于太史氏曰:「天子之忧人如此,急贤如此,征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亲礼而问之,斯亦足以为名矣。」若以得人为务,社稷之计为心,则不宜待之如是也。夫王者,其尊【集作道】如天,其威如神,以谀【集作聘】问,先之以礼貌,接之造膝而言,虚心以受,犹恐惧陨越而不得自尽其所怀,况乎坐之阶庭,试以文字,拳曲俯偻,承问而上对乎?且天下之事,难一二以疏举,臣所当言,又有非臣下所宜闻知,清问所不该【文粹作说】又郁而不得发,强附之于篇,考视者必以为余烦,又摈而不得进【文粹作通矣】陛下何惜一赐臣容足之地于冕旒之前,使得熟数之乎?可采则行之,无用则罢之,何损于明也?然臣不敢有望于是,谨旁縁圣问,粗竭愚瞽。傥陛下怜察其志而寛其诛,赐之当【一作异】日之间而卒其说,则覆照之下,形气之生,孰不甚幸?制策曰:「盖闻昔之令王,体上圣之姿,御大寜之时,犹惧理之未至也。求贤以致用,犹惧动之不中也。咨谏以闻道【集作过】矧惟寡昧膺受多福,思负荷之重,警风波之虞,求贤谘谏,岂敢怠忽?至若穷神知化以盛其徳,经纬文武【集作经文纬武】以大其业,考古会极,通教化之原,明目达聪,周视聴之表,斯夙夜之所志也。子大夫将何以匡逮【集作连】而致之乎?」此陛下之忧勤如此【集作切至也】臣闻尧舜以有天下为已之累,而不以位为乐也。臣又闻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失之也,必在慢之。今陛下念前王之戒而不敢怠忽,思为国之经而不忘夙夜,求贤咨谏,延及微士【集作贱】臣有以见尧舜之心矣。夫法天地之道以施政,顺阴阳之和。以育物,事无不序,动无不时,此穷神知化之盛徳也。武以止杀禁暴,则兵宜戢;文以经邦济时,则化必行。此经武纬文之大业也。崇礼而明义,好士而尊儒,斥魏晋已降衰末之法,稽周汉已践【集作前】盛明之理【集作礼】斯考古会极之方也。任贤而勿贰,招谏而必行,屏近习之邪【集作纎】佞,进周行之骨鲠,斯明目达聪之道也。抑臣又闻,先王所以不视而明,不聴而聪,披颈【集作技斯】负之明断非僻之绪,其道易之也。盖左右仆御惟正之供,必有知法【集作足信】者,必有知礼者,坐【集作出】使足以尽情伪,居常足以助聴览。左右之臣既如是矣,而又曰:以公卿大夫讲论正事,史书其举,官箴其阙,以至于百工庶人莫不諌而谤焉。济济之士为之股肱,赳赳武夫为之爪牙,此所以永有天下也。今宰相之进见亦有数,侍从之臣皆失其职,百执事来【集作奉】朝请而退,而律且有议及乗舆之诛,未知为陛下出纳喉舌者为谁乎?为陛下爪牙者为谁乎?日夕侍起居燕游【集作游豫】与之论臣下之是非,赏罚之臧否者复何人也?股肱不得而接,爪牙不足以卫,其何献替之有【三句集作股肱不得而接何疾如之爪牙不得而卫其危甚矣】美夫,亵狎【集作裔夷】亏残之微褊【集作徧】险之徒,皂隶之职,岂可使之掌王命,握兵柄,内膺腹心之寄,外当耳目之任乎?此贞夫义士所以寒心销志,泣愤而不能已者【文粹作也】诚能复周之旧典,去汉之末祸,还谏官、史官、侍臣之职,使之左右前后日延宰辅与论义理,有位于朝者咸引而进之,温其色以安其意,久其对以尽其词,可采者必有行,犯者无罪。王之爪士宜择公卿大臣惣统而分理之,则政不足平,刑不足措,人不足和,财不足丰,蛮夷戎狄不足臣,休征嘉瑞。不足致矣,又何虑乎视聴之表有所不周乎?制策曰:自中代以还,求理者继作,皆意甚砥砺,而效难彰明。莫不欲还朴厚,而浇风常扇;莫不欲遵俭约,而侈物常贵;莫不欲逺小人,而巧谀常进;莫不欲近庄士,而忠直常疎;莫不欲勉人于义,而亷媿【集作隅】常不修;莫不欲禁人之为非,而抵冒常不息。其所谬盭,岂无根源者?臣闻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焉,王者之谓也。故人不从上之令,而从其所行。夫上古之君,躬率已正轨度,其流集作以【集作信】恕已及物,自诚而明,此所以其化如神,天下如截也。中代已还,则异乎此。至诚不着,而欲任法以防人;忠信不行,而欲纵身以检物。虽砥砺其意,而事实不符,此所以有其意而无其効也。夫欲人之朴厚,而不先之以少私寡欲、无为至诚,所以浇风常扇也;欲人之俭约,而不率之以卑宫菲食、沈珠贵谷,所以侈物常贵也;

译臣恭敬地看见陛下征召天下士人,亲自在朝廷上策问,寻求贤能、思考治理国家的办法,已经做到极致了。然而臣不知道,陛下这是把策问当作徒有形式的文章呢,还是要借此求取实际功效呢?如果只是徒有形式,那么后世的士大夫读太史氏的书时会说:‘天子这样忧虑人民,这样急于求贤,征召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亲自以礼相待并向他们询问,这也足以成就名声了。’如果以得到人才为要务,以国家社稷的谋划为心意,就不应当这样对待他们。君王的尊严如同上天,威严如同神明;即使以谦卑的态度询问,先以礼貌相待,接近到膝前交谈,虚心接受意见,仍然担心有所陨越,不能把心中所怀全部说尽,何况让士人坐在殿阶之下,以文字接受考试,弯腰曲背,承接询问后上前应对呢?况且天下的事情,难以用一两句话来疏略举出;臣应当说的,又有些并非臣下所宜听知的,清问没有涉及的内容又郁结而无法发出,只好勉强附在篇章中,考察阅览的人一定会认为多余烦琐,又摒弃而不能上达。陛下为什么吝惜在冕旒之前赐给臣一块容身之地,使臣能够详细陈说呢?有可采纳的就施行,没有用处的就停止,这对圣明又有什么损害呢?然而臣不敢对此有所期望,只谨慎地依据圣策所问,勉强竭尽自己的愚昧见识。倘若陛下怜悯体察臣的志向,宽免臣妄言的罪责,赐给臣当天的时间让臣说完这些意见,那么在陛下光明的照耀之下,能够有机会施展才气,谁不是十分幸运呢?制策说:‘我听说从前贤明的君王,具备上天所赐的圣明资质,处在大安宁的时代,仍然害怕治理不能达到极致;寻求贤能来使他们发挥作用,仍然害怕行动不能合宜;询问谏诤来听闻治道,何况我寡陋昧暗而承受诸多福祉,更思考肩负国家重任的艰难,警惕风波变故的忧患,求贤、咨询谏诤,哪里敢懈怠忽视?至于穷究神妙、认识变化以盛大自己的德行,经纬文武以扩大自己的功业,考察古代而会通治道的极致,贯通教化的根源,明察四方、通达四方,使观察和听闻周遍无遗,这些正是我日夜所立志追求的。诸位大夫将用什么来匡正我、帮助我达到这些目标呢?’这说明陛下忧劳国事到了这样的程度。臣听说尧舜把拥有天下看作自己的负累,而不把帝位当作快乐。臣又听说,百事成功一定在于敬慎,失败一定在于怠慢。如今陛下想到前代君王的警戒而不敢懈怠忽视,思考治理国家的根本而不忘日夜勤勉,求贤并咨询谏诤,使其延及微贱之士,臣由此看见了尧舜的心意。按照天地运行的道理施行政事,顺应阴阳和谐的规律来养育万物,使事情没有不井然有序,行动没有不合乎时宜,这就是穷究神妙、认识变化的盛大德行。用武力制止杀戮、禁止暴乱,那么兵器就应当收止;用文德治理国家、救济时世,那么教化就必定施行。这就是经武纬文的伟大功业。崇尚礼制而彰明道义,喜爱士人而尊重儒学,排斥魏晋以来衰败末流的法度,考察周、汉已经实行过的盛明道理,这就是考察古代、会通治道极致的方法。任用贤能而不三心二意,招纳谏言而一定实行,屏退亲近习熟者的邪佞,进用周行之中的正直骨鲠之士,这就是明察四方、通达四方的道路。臣又听说,先王之所以不亲自观看却能明察、不亲自听闻却能聪敏,是因为他们把明断是非、辨别邪僻的事务交给合适的人去做,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身边的侍从、仆御只供给正当的服务,必定有懂得法度的人,必定有懂得礼制的人;出入行动足以使他们辨尽真伪,日常相处足以帮助君王听闻和观察。身边的大臣既然如此,又说:让公卿大夫讲论正事,史官记录他们的举措,官员规诫他们的过失,直到百工庶人没有不进谏、没有不批评。济济的文士作为君王的股肱,勇武的将士作为君王的爪牙,这就是能够长久拥有天下的原因。如今宰相进见也有一定次数,侍从之臣都失去了自己的职守,百官入朝请事而退下,法律甚至有议论牵涉皇帝而加以诛罚的条文,臣不知道替陛下出纳言语、充当喉舌的人是谁?替陛下充当爪牙的人是谁?早晚侍奉陛下起居、陪同宴游,与陛下议论臣下是非、赏罚优劣的又是什么人?股肱之臣不能接近,爪牙之臣不足以护卫,这样还能有什么献纳和匡正呢?那些轻佻亵狎、残缺卑陋、偏狭险恶之徒,本来是奴仆的职务,哪里可以让他们掌管王命、握有兵权,对内承担心腹的寄托,对外承担耳目的职责呢?这正是贞正之士、守义之人寒心丧志、含泪愤恨而不能停止的原因。陛下若能恢复周代的旧典,除去汉代末年的祸患,恢复谏官、史官、侍臣的职守,使他们在左右前后每日延请宰辅来讨论义理;凡在朝廷有职位的人都引进来,让他们的神色温和以安定其心意,延长他们应对的时间以使他们尽量说完;意见可采纳的必定施行,触犯禁忌的也不治罪。君王的爪牙之士,应当选择公卿大臣总领并分别治理他们。这样,政事没有什么不能平治,刑罚没有什么不能搁置,人民没有什么不能和睦,财物没有什么不能丰足,蛮夷戎狄没有什么不能使其臣服,吉祥的征兆和美好的祥瑞 也没有什么不能招致,又何必忧虑观察和听闻不能周遍呢?制策说:‘自中代以来,寻求治理之道的人接连出现,他们的心意无不磨炼振作,但成效却难以彰明。无不想恢复朴厚风俗,而浇薄之风常常盛行;无不想遵循节俭,而奢侈之物常常昂贵;无不想远离小人,而巧言谄媚之人常常进用;无不想亲近庄重之士,而忠直之人常常被疏远;无不想勉励人们遵守义理,而廉耻常常不能修养;无不想禁止人们作恶,而抵触冒犯之事常常不止。他们的种种谬误,难道没有根源吗?’臣听说,一天之内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归于仁,这说的是君王。所以人民不服从君上的命令,却服从君上的行为。上古的君王亲自率先走上正轨、树立法度,以宽恕之心推及万物,由真诚而达到明察;因此他们的教化神妙,天下像刀切一般整齐。中代以来就不同了:上位者没有彰明至诚,却想用法令防范人民;忠信不能实行,却想放纵自身而检束万物。虽有磨炼心志的意愿,实际行为却不相符合,这就是有意愿而没有成效的原因。想让人民朴厚,却不先以少私寡欲、无为至诚作表率,所以浇薄之风常常盛行;想让人民节俭,却不以卑宫菲食、沉珠贵谷作表率,所以奢侈之物常常昂贵;

欲逺小人,而好恱耳之言,所以巧谀常进也;欲近庄士,而恶拂心之虑,所以忠直常疏也;欲勉人于义,而贪浊在位,所以亷媿【集作隅】常不修也;欲禁人为非,而法则【集作制】不一,所以抵冒常不息也。则谬盭之本,其在兹乎?陛下诚能一皆反之,其効可立彰明矣。制策曰:爰自近岁,仍敷大泽,霜露所坠,沾濡必同。涤瑕秽以道人心,省徭役以丰物力,蠲田租以厚农室,葺国学以振儒风,督废职以补维纲,备众官以序贤俊。庶继先志,臻乎治平。而改行者未闻,输劳者未艾,农者无以免艰食,学者无以通微言,立事之绩未纪于庶工,乏才之叹未辍于终食。蠧于法者无不去,而法未修明;切于政者无不行,而政未光大。岂丕变其俗道广而难济乎?岂不得其门事繁而毎失乎?伫闻嘉言,无或隠讳者。臣以陛下涤瑕秽,而改行者未闻,政之【集作言】不自其本故也。夫欲人之改行率徳慎【集作在】明赏罚不滥【集作在】涤瑕秽也。故赏当善,罚当恶,天下晓然,逃恶而趋善;赏当功,罚当罪,天下耸然,逺罪而趋功【集作起功】则人自为理,而上无为矣。此尧舜之所以莅【集作利】天下也。夫赏罚皆【集作者】报也。赏之失称,罚之不当,咎孰甚焉?伏见兵兴已来,开权宜之道,行茍且之政。台省之官,王公之爵,溢于国【集作州】郡,遍于舆台。将帅之臣,借绯紫而【集作于】使令,定官位【集作员】而奏请。名器均【集作轻】于土芥,操柄擅于爪牙。此其所以赏人而人不劝也。州县之断狱,月以千数,连年累纪,未闻有一疑狱而上【集作决】于朝者,未闻有屈人而诉于王【集作阙】者。岂天下长吏尽如皋陶哉?律令格式,具而不遵,乡县州府,各自为制。所怒则专杀,居常则臆断。人过且不知其所避,而能自达,不其难乎?况乎赋役之不恒,衣食之不足,尚不惧死,焉能避罪?此其所以罚人而人不沮也。赏之不劝,罪之不沮,欲人改行,其或难焉。虽涤其瑕秽,惠奸贷法而已,又何为也?伏惟陛下慎用赏,赏必当功,则天下之善劝矣。慎用刑,刑必当罪,则天下之非沮矣。夫择人而任之,则僣滥不作;富庶而教之【川文粹作审人而赦之】则廉耻自生。如是,则无所改其行,无所涤其秽矣。又何足忧之哉?陛下省徭役而输劳者未艾,小惠未遍,而有司长吏或壅而未承故也。若陛下加惠而俯察之,则物力何惧乎不丰,劳者何忧乎未艾乎?陛下蠲田租以厚农室,而人犹艰食者,生者犹少,而费者犹多故也。商乗坚而厌肥,工执轻而仰给,兵横行而厚禄,僧道无为而取资。劳苦顿瘁,终岁乏絶【集作矻矻】滨于死而为农者,亦愚且少矣。况乎两税不均,失变通救弊之法,百端横赋,随长吏自为之政乎?若困工商老释之邪末均【集作轻】田野布帛之征税禁【集作蠲】横暴之赋,减镇防之兵,则耕者如云,积者如山矣。臣请再为陛下精言之:夫贱瑰【集作珍】竒之货,斥雕琢之淫,则工商之道自息矣。黜异端之学,使法不乱而教不烦,则老释之流当屏矣。且天下所以葸葸【川文粹作嗷嗷】然者,岂非以兵乎?使税之原【集作厚】而可行【集作不可】蠲徭役者,岂非以商乎?今昆夷未平,边备未可去;中夏或虞,镇防未可罢。若此生【集无此二字】就其功,则莫若减而练之可也。今之将帅胜任而知兵者亦寡矣,怙众以固权位,行货【集作贿】以结恩泽,因循卤莽,保持富贵而已,岂暇教训以时服习其任【集作事】乎?今若特加申饬,使之教阅,简拳勇秀出之才,斥【集作去】屠沽负贩之党,则十分之士可省其五矣。夫多而无用,曷若少而必精乎?又比者州府虚张名籍,妄求供亿,尽没其给以丰其私。今若核其名实,纠以文法,则五行之兵又可省其二矣。夫众之虚,曷若寡之实乎?一则以强兵,一则以寛赋。若江淮州郡逺冦戍属清平,自非具使令备仪注者,一切可罢,以其轻费代征繇薄【集作荡】逋悬。然后慎择长吏,曲加绥抚,无【集作不】四三年则【集作而】家给而人和,则横暴不作,赋敛自均,至理而升平矣,尚何虞于人犹艰食乎?陛下葺国学以振儒风,而微言尚【集作犹】郁者,盖其所以【集作由】干禄而得仕者,以章句记读而不由义理故也。若变其法,则可以诛【集作除】其弊矣。陛下督废职以补维纲,而立事之绩未纪于庶工者,庶工【二字集作实有司】之罪也。今职备而不举,法具而不行,諌诤之官溢【集作备】员,不闻直声;

译想远离小人,却喜好悦耳的言辞,所以巧言谄媚之人常常进用;想亲近庄重之士,却厌恶拂逆心意的思虑,所以忠直之人常常被疏远;想勉励人们遵守义理,却让贪污浑浊的人居于官位,所以廉耻常常不能修养;想禁止人们作恶,却使法令不统一,所以抵触冒犯之事常常不停止。谬误的根源,大概就在这里吧?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全部反过来做,成效很快就可以明显显现。制策说:‘近年以来,仍然广施大恩,霜露降落之处,滋润必定一同。涤除瑕秽以引导人心,减省徭役以充实物力,免除田租以厚实农家,修葺国学以振兴儒学风气,督促废弛的职务以补救纲纪,完备众官以使贤俊得以有序任用。希望继承先王的志向,达到太平治理。然而没有听说有人改变行为,输送劳役的人没有减少,农民无法免除艰难的饮食,求学者无法通晓微妙的言论,建功立事的绩效没有记录在众官之中,缺乏人才的叹息一顿饭的工夫也没有停止。侵害法令的人没有不被清除,但法令仍未修明;切于政事的措施没有不施行,但政事仍未光大。难道是想大幅改变风俗而道路广远、难以成功吗?难道是没有找到门径、事务繁多而屡屡失误吗?我等待听闻美善的言论,希望没有人有所隐讳。’臣认为陛下虽然涤除瑕秽,却没有听说有人改变行为,是因为政事没有从根本上着手。想让人们改变行为,就要率先以德行示范,并且慎重、明确地施行赏罚,这就是涤除瑕秽。因此赏赐应当给予善行,惩罚应当施加于恶行,天下人就会明白,逃避恶行而趋向善行;赏赐应当依据功劳,惩罚应当对应罪过,天下人就会震动警醒,远离罪过而趋向功业。这样人们自然会自行治理,上位者便可以无为而治。这就是尧舜治理天下的原因。赏罚都是报应。赏赐失当,刑罚不相称,还有什么过错比这更严重呢?臣看见自从战争兴起以来,打开权宜之道,施行苟且的政事。台省的官职、王公的爵位,在国中泛滥,在州郡遍布,甚至下及舆台之人。将帅之臣借用绯、紫服色来发号施令,确定官员名额并奏请任用。名位器物被看得像泥土草芥一样轻贱,掌握权柄的人却专擅如同爪牙。这就是赏赐人却不能勉励人的原因。州县审判案件,每月以千数计;年年累月,从未听说有一件疑难案件上报朝廷裁决,也从未听说有受冤屈的人到宫阙申诉。难道天下的长官全都像皋陶一样吗?律令格式齐备却不遵守,乡、县、州、府各自制定制度。发怒时就擅自杀人,平常则凭主观臆断。人犯了过错,尚且不知道应当躲避什么,能够自行申诉上达,不是很难吗?何况赋役没有常规,衣食又不足,尚且不怕死,哪里能够躲避罪责?这就是惩罚人却不能使人畏惧的原因。赏赐不能勉励人,罪罚不能使人畏惧,想让人改变行为,恐怕很困难。即使涤除他们的瑕秽,也不过是宽惠奸邪、赦免违法罢了,又有什么作用呢?伏愿陛下慎重使用赏赐,赏赐一定符合功劳,那么天下的善行就会受到鼓励;慎重使用刑罚,刑罚一定符合罪过,那么天下的恶行就会受到抑制。选择合适的人而任用他们,僭越滥用就不会发生;使人民富足而教导他们,廉耻之心自然会产生。这样,人们就没有什么需要改变的行为,也没有什么污秽需要涤除,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陛下减省徭役,但承担劳役的人还没有减少,是因为小恩惠没有遍及百姓,而有关官署和长官有的阻塞不通、没有承接施行。陛下如果施加恩惠并俯身察看,那么物力哪里还会担心不能丰足,劳役者哪里还会忧虑不能减少呢?陛下免除田租来厚实农家,但百姓仍然艰难度日,是因为生养人口的还少,而消费物资的仍多。商人乘坐坚固车辆、吃着肥美食物,工匠凭借轻巧技艺谋求供养,士兵横行而享受厚禄,僧道无所作为却取得资财。劳苦困顿、终年缺乏,濒临死亡而仍然从事农耕的人,也已经又愚拙又少了。何况两税不均,没有采取变通办法来救治弊病,各种横征暴赋又由长官任意施行吗?如果困抑工商和老、释两教的邪末之流,减轻田野百姓缴纳布帛的租税,禁止横暴的赋敛,减少镇守防卫的兵员,那么耕种的人就会多如云集,积储的粮食就会高如山积。臣请再次为陛下精确说明:使珍奇贵重的货物变得低贱,排斥过度雕琢的奢侈品,那么工商之业自然会止息;贬黜异端之学,使法令不混乱、教化不烦杂,那么老子、释迦一流的人就应当屏退。况且天下之所以忧惧不安,难道不是因为兵事吗?使赋税的来源增加而能够施行免除徭役,难道不是因为商人吗?如今昆夷尚未平定,边防还不能撤去;中原或许还有忧患,镇守防卫也不能罢除。既然如此,若要成就这些兵员的功用,不如减少数量而加以训练。如今将帅中能够胜任并且懂得军事的也很少,他们依仗人多来巩固权位,行贿来结交恩泽,只是因循草率,保持富贵罢了,哪里有空闲按时教训、使士卒熟习自己的职责呢?如今若特别加以申明告诫,使他们进行训练检阅,选取拳勇出众的人才,斥退屠户、酒贩、负贩一类的人,那么十成兵员中就可以裁减五成。兵员多而没有用处,哪里比得上人数少而一定精锐呢?近来州府虚报名册,妄求供给,把应给的物资全部侵吞来肥厚私囊。如今如果核实名册与实际,依据文法纠正,那么五行之兵又可以减省两成。人数虚浮,哪里比得上人数少而实际有用呢?这样一方面可以使兵力强盛,一方面可以使赋税宽缓。至于江淮州郡,若远离寇患、戍守地区已经清平,除了确实需要承担使令、准备仪注的人,其余一律可以罢除,用节省下来的费用代替征发徭役,减轻拖欠。然后谨慎选择长官,周全地加以安抚,不出四三年,家家给足、人人和睦,那么横暴之事不会发生,赋敛自然均平,最高的治理和太平盛世就会到来,还忧虑什么百姓仍然艰难度日呢?陛下修葺国学来振兴儒学风气,而微妙的道理仍然郁塞,是因为那些求取利禄而得到仕进的人,凭借章句、记诵,而不是凭借义理。若改变这种制度,就可以革除它的弊病。陛下督促废弛的职务来补救纲纪,而建功立事的绩效没有记录在众官中,这是有关官司的罪过。如今职位完备却不履行,法令具备却不施行,谏诤之官满员,却听不到直言;

弹察之臣塞路,未尝直指。公卿大夫则侧合茍求【集作容】持禄养交为。亲戚计迁除领簿籍而已,兴利之臣专以聚敛计数【一有之不移三字】为务,共理之吏专以附上剥下为功,习以为常,渐以成俗。标异而圭角者,悔吝旋及;和光而淈泥者,富贵立须。虽陛下焦劳聪明如此之切,至理何益矣?伏请下明诏为画一之法,使居是官、理是人、职【集作奉】是法者,必有明绩,然后许迁擢。考功之殿最无敢阿比,而干刑司则能者日进,不能者日退,而庶工立事之绩将褒扬记述之不暇矣。陛下备众官以序贤俊,而乏才之叹未辍于终食者,犹奉【集作由奉】上者迁之太亟,居下者刻之太深,故也。古之取人也,拔十得五,犹以为多也。曲轮直桷,各适其用。今则不然,举于礼部则曰幽昧凡陋而不可采,选于吏部则曰声名虚浮而不可用。工文者则惧华而不实,敦质者则惧朴而寡能。冠盖之族则以为因依,微贱之人则以为幽险。上求之愈切,下捜【集作损】之弥深。夫士何负于有司,而乃蹇顿之抑刻之如是哉?才能如积郁抑居【集作在】下,一朝阙辅【集作将】相之职,卿士【集无士字】大夫之官,求之不得,则曰岳不降神,时之乏人。于是循环其所已用者,逓迁居上者不知格限无闻声绩,或一时三【集作趋】拜,或再岁九【集作四】迁,是以位髙者能当也【集作以是为适当然耳】是仕进之门常阖,而天子之官、天子之权,当途者五六人迭居持之而已。以陛下之明圣,夫岂不欲国之得人乎?以宰相之公忠,夫岂不欲人之足用乎?盖从来已久,因循如是耳。伏惟陛下曲【集作中】勅朝廷、州府令毎岁各举所知于礼部、吏部,于计偕常选之中访察推择,得其人则待以不次之位,遇以非常之恩;不得其人则必行殿最【集作罚】以惩渝【集作踰】滥,则周之以寜舜之可封坐而致矣。乏才之叹何有于圣朝乎?陛下谓蠧于法者无不去,而法未修明;切于政者无不行,而政未光大。者由有司长吏不得其人也。舍人务政虽勤,何益?臣伏见赦书【集作令】节文周备纎悉,然空文虚声溢于视聴,而实功厚惠未有分寸及于苍生。主【集作圣】徳不宣,王泽不流。虽陛下寤寐思理,宰相忧勤奉职,不可【集作又何】为也?夫将直其枝,必正其根。朝廷乃根也,州郡乃枝也。今朝廷之号令,有朝令【集作出】而夕改者矣。主司之法,或有昔【集作昨】破而今行者矣。伏惟陛下正纲以张万目,澄源以清万派,则四方大幸矣。由是言之,非道广而难济,事繁而愈失也,实承诏将事者之罪耳。制策曰:周之受田有经制,汉之力【集作田】有恒数。今疆畛相接,半为豪家流佣【集作庸】无依,率是编户本为交易,焉得贪【集作夺】富以补贫?将欲因循,是曰【集作岂】损多而益寡,酌于中道,其术如何者?臣闻古之道不可变也,古之法不必行也。夏之桀,殷之纣,周之幽厉,井田法非亡也,而天下大乱。我太宗、玄宗,井田法非修也,而天下大理。夫贞观、开元之际,不受田而均,不名田而赡者,朝廷正法令行,一人之术【集作寃】得以闻,一吏之犯得以除,由此致也。是法之举化之成,则田自均,人自赡,而天下陶然化矣。岂待曲吏【川文粹作防】而事为【川文粹作制】乎?其与贞观、开元非异时也。法茍未行,政【集作人】茍失职,徒易其制处【集作更】扰人,敛怨而已矣【集作耳】制策曰:取人惟其行,不必文采;令官惟其才,不必资考。然则行非造次而备察,才非错综而徧知。不必文采为重轻,而士可进退;不必资考为程凖,而吏有条贯。适变矫枉,渴【集作合】于良规者。今之取士以文学【集作字】记读为法,其素履【集作敦】实行则无门,而知使由文学【集作字】而进者,徃往犯奸贼【集作赃】为枭境,此诚甚弊也。干元以还,版籍斯环,而所在游寄,莫知所从【集作从来】伏请勅天下人士未归者,一皆复贯。愿留者则令着籍,置乡校、县学、州庠,以教训其子弟,长育其才志。自乡升之县,自县升之州,自州升之礼部。公卿子弟尽育【集作养长】于京辇者,则使之必由太学,然后登有司。如是则其幼弱、其壮老,发言举足,云为趋进,皆可得而知矣。然后叅以才艺,试其器用,诚取人之急务。伏惟陛下裁之宻【集作若】资考之【集作以】限其章句之庸才、资荫之常调者,宜仍旧贯【四字集作而欲得】贤能之士,一皆【一作宜】行臣向者之谋,从有司长吏之举,其赏必行【集无行字】其法信焉可已也。

译弹劾监察之臣充塞道路,却从未直指其事。公卿大夫则侧身迎合,苟且求容,持守俸禄、培植交游,以亲戚关系谋求迁职除授,所掌管的只是领受簿籍罢了;兴利之臣专门以聚敛钱财、计算数目为务;共同治理政事的官吏专门以迎合上级、剥削下民为功。这些已经习以为常,渐渐形成风俗。标新立异、显露棱角的人,悔恨祸患很快就会到来;与世俯仰、混同污泥的人,富贵立刻就能得到。即使陛下如此焦劳、竭尽聪明,到了极致的治理又有什么益处呢?伏请陛下降下明诏,制定统一的法令:凡居于这个官位、治理这些人民、奉行这项法令的人,必须有明确的政绩,然后才允许升迁擢用。考功时的优劣评定,不敢有阿谀朋比;于是掌管刑法的官司中,有才能的人日益进用,不能胜任的人日益退下,而众官建功立事的绩效,将会多到来不及褒扬记录。陛下备置众官来使贤俊有序任用,而缺乏人才的叹息一顿饭的时间也没有停止,仍然是因为奉承上意的人升迁太快,处在下位的人受到责刻太深。古代选取人才,选拔十人得到五人,尚且认为很多;曲木、直椽,各自适合自己的用途。如今却不是这样:在礼部被举荐,就说他幽暗、平凡、浅陋而不可取;在吏部选用,就说他声名虚浮而不可任用。擅长文章的人害怕华而不实,敦厚质朴的人又害怕朴拙而缺乏才能;权贵之家认为这依靠的是门路,微贱之人又认为其中幽暗险阻。上面求取人才越急切,下面搜寻人才就越苛刻。士人究竟亏负了有关官署什么,竟然要像这样使他们困顿、压抑、苛刻对待呢?人才像积聚的东西一样被压抑在下位,一旦出现宰相、卿士大夫的职位空缺,求取而不得,便说:‘山岳没有降下神灵,是时代缺乏人才。’于是循环使用已经任用过的人,递相升迁;居于上位的人不知道资格限制,也没有声誉功绩。有时一年三次拜官,有时两年九次升迁,于是位高者竟然能够胜任,便把这种情形看作理所当然。这样,仕进之门总是关闭,天子的官职和天子的权力,只被当权的五六个人轮流占据掌握罢了。凭陛下的明圣,难道不希望国家得到人才吗?凭宰相的公正忠诚,难道不希望人才都能得到任用吗?大概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因循至今罢了。伏愿陛下曲意告诫朝廷、州府,让他们每年各自把所知道的人才举荐给礼部、吏部;在计偕和常选之中访察推选,得到合适的人,就以不按常次的职位待遇他,以非同寻常的恩典对待他;得不到合适的人,就一定实行考功优劣的惩罚,以惩戒越职滥举。这样,周公、舜帝那样的人就可以安坐而得到,缺乏人才的叹息在圣朝还有什么呢?陛下说侵害法令的没有不除去,但法令仍未修明;切实关系政事的没有不施行,但政事仍未光大。这是因为有关官署和长官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即使舍人勤勉从事政务,又有什么益处呢?臣看见赦书的条文周备细密,然而空洞的文辞、虚浮的声势充满视听,而实际功劳和厚重恩惠却没有丝毫施及百姓。圣德没有宣扬,王泽没有流布。即使陛下日夜思考治理,宰相忧劳而奉行职守,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想要使树枝挺直,必须先端正树根。朝廷是树根,州郡是树枝。如今朝廷的号令,有早晨下达、晚上改变的;主管官署的法令,也有昨天废除、今天施行的。伏愿陛下端正纲纪来张开万目,澄清源头来使万流清澈,那么四方就大为幸运了。由此说来,并不是道路广大却难以成功、事务繁多而更加容易失误,实在是奉行诏令、主持事务的官员有罪。制策说:‘周代授田有经常的制度,汉代授田有固定的数额。’ 如今田界彼此相接,其中一半成为豪强人家的产业,流转为佣工而无所依归;大都本来是编户百姓,却被拿来交易,怎么能夺取富有者的财产来补助贫困者呢?如果打算因循旧法,那就是损害多数而使少数受益;斟酌采用中道,方法应当怎样呢?臣听说古代的道理不能改变,古代的法令却不一定要照搬。夏桀、殷纣、周幽王、周厉王之时,井田法并没有亡失,天下却大乱;我太宗、玄宗之时,井田法并没有修复,天下却大治。贞观、开元年间,没有重新授田而田地自然均平,没有登记田产而百姓自然富足,是因为朝廷端正法令并使之施行,一个人的冤屈能够上达,一名官吏的罪过能够被罢除,由此造成的。只要法令得到推行、教化得以成就,田地自然均平,人民自然富足,天下就陶然受到教化了。难道还要等待奸吏逐一办理、事事设制吗?这同贞观、开元并不是不同的时代。法令如果不施行,政事如果有人失职,只是更改制度、扰乱百姓、聚敛怨恨罢了。制策说:‘选取人才只看他的品行,不一定重视文采;任用官吏只看他的才能,不一定拘泥于资历考核。’既然如此,品行不是仓促之间就能完备考察的,才能不是通过错综复杂的事务就能全面知晓的。不必把文采作为衡量轻重的标准,士人就可以进退得当;不必把资历考核作为唯一的程式标准,官吏就会各有条理。适应变化、纠正偏差,符合良善的规制。如今选取士人以文学、记诵为法,对于平素品行和实际操守却没有门径;而且知道可以凭文学进身的人,往往犯贪赃之罪,这实在是很大的弊病。干元以来,户籍遍布各处,而各地游居寄住的人,不知从哪里来的。伏请敕令天下尚未归籍的士人,一律恢复原籍;愿意留下的,就命令他们登记入籍,设置乡校、县学、州庠,用来教训他们的子弟,长期培养他们的才干和志向。人才从乡里升到县,从县升到州,从州升到礼部。公卿子弟都在京城养育成长的,就让他们一定经过太学,然后才能登进有关官署。这样,他们年幼、壮年、年老时的情况,言语、举止、行为、趋向仕进,都可以被了解。然后再参照才艺,考验器用,确实是选取人才的急务。伏愿陛下裁决。至于以资历考核限制那些只有章句的庸才、凭门荫资历按常规调任的人,应当仍按旧例;而希望得到贤能之士的,则一律实行臣先前所说的谋划,听从有关官署和长官的举荐;该有的赏赐一定施行,这项法令确实如此实行,就可以了。

制策曰:何方可以序六气、来百祥?何施可以寿羣生、仁众姓?征于前训而行据设于当代,而易从勿猥勿并,以称朕意者。臣闻古者山林薮泽皆有时禁,动作之为害【集无害字】无差。月令则六气以序,百祥以来,而怀生之愿,莫不跻仁寿之域矣。今舍此而不务,杀胎毁卵,伤仁挠和,而使诸【集作奉胡】夷之法,以正月、五月、九月断天下之屠,欲蕃物产而祈福佑,斯亦诬【集作无谓】矣。伏惟陛下动遵月令,垂【集作前】训可据之文事,稽时禁当代易从之道,施之而不已,执之而有恒,则皇帝之美逺想于今日矣。谨对

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策【刘蕡】

策曰:「朕闻古先哲王之治也,玄黙无为,端拱思道,陶甿心以居简,凝日用而不宰,厚下以立本,推诚而建中。繇是天人通,阴阳和,俗跻仁寿,物无疵疠。噫!盛徳之所臻,敻乎其不可及也。三代令主,质文迭究,百伪滋炽,风流寖微,自汉而降,足征益寡。朕顾惟昧道,祗荷丕构,奉若谟训,不敢怠荒,任贤惕厉,宵衣旰食,讵追三五之遐轨,庶绍祖宗之鸿绪。而心有未达,行有未孚,由中及外,阙政斯广,是以人不率化,气或堙厄,灾害竟岁,播植愆时,国廪罕蓄,乏九年之储。吏道多端,微三载之绩,京师诸夏之本也,将以观治,而豪猾踰检;太学明教之源也,期于变风,而生徒隳业;列郡在乎颁条,而干禁或未絶;百工在乎按度,而淫巧或未衰。俗恬风靡,讹积成蠧。其择官济治也,聴人以言,则枝叶难辨;御下以法,则耻格不形。其阜财发号也,生之寡而食之众,烦于令而鲜于理。思所以究此缪戾,致之治平。兹心浩然,若涉渊氷。故前诏有司,博延羣彦,伫启宿懵,冀臻时雍。子大夫识古达今,明于康济,造庭侍问,副朕虚懐,必当箴主之阙,辨政之疵,明纲条之致紊,稽富庶之所急:何施斯革于前弊?何泽斯惠于下土?何修而治古可近?何道而和气克充?推之本原著于条对。至于夷吾轻重之权,孰臻于理?严尤底定之策,孰叶于时?元凯之考课,何先?叔子之克平,何务?推此龟鉴,择乎中庸,期在洽闻,朕将亲览。」对曰:「臣诚不佞,有匡国致君之术,无位而不得行;有犯颜敢谏之心,无路而不得达。怀愤抑郁,思有时而发。常欲与庶人议于道,商旅谤于市,得通上聴,一悟主心,虽被妖言之罪,无所悔焉。况逢陛下以至徳嗣兴,以大明垂照,询求过阙,咨访谟猷,制诏中外,举直言极谏者。臣既辱斯举,专承大问,敢不悉意以言?」「至于上之所忌,时之所禁,权幸之所讳恶,有司之所予夺。臣愚不识,伏惟陛下少加优容,不使圣朝有谠言而受戮者,乃天下之幸也。臣昧死以对。」「伏惟圣策有思古先之理念,玄黙之化,将欲通天人以济俗,和阴阳以煦物。见陛下慕道之深也。臣以为哲王之理,其则不逺,惟陛下致之之道何如耳。」「伏惟圣策有祇荷丕构而不敢荒寜,奉若谟训而罔有怠忽。见陛下忧劳之至也。若夫任贤惕厉,宵衣旰食,宜黜左右之纎佞,进股肱之大臣。若夫追踪三五,绍复祖宗,宜鉴前古之兴亡,明当代之成败。」「心有未达,以下情塞而不得上通;行有未孚,以上泽壅而不得下浃。欲人之化也,在修已以先之;欲气之和也,在遂性以导之。救灾患在致乎精诚,广播殖在视乎食力。国廪罕蓄,本乎冗食尚繁;吏道多端,本乎选用失当。豪猾踰检,由中外之法殊;生徒隳业,由学校之官废;列郡干禁,由授任非人;百工淫巧,由制度不立。」「伏惟圣策有择官济治之心,阜财发号之叹。见陛下教化之本也。且进人以行,则枝叶安有难别乎?防下以礼,则耻格安有不行乎?念生寡而食众,可罢斥惰游;念令烦而理鲜,要察其行否。博延羣彦,愿陛下必纳其言。」「造庭侍问,则小臣安敢爱死?伏惟圣策有求贤箴阙之言,审政辨疵之念。见陛下谘访之勤也。遂小臣屏奸豪之志,则弊革于前;守陛下念康济之心,则惠敷于下。邪正之道分,则治古可近;礼乐之方着,则和气克充。」至若夷吾之法,非皇王之权;严尤所陈,无最上之策。元凯之所先,不若唐虞之考绩;叔子之所务,不若重华之无干。俱非大徳之中庸,未为上圣之龟鉴。何足以为陛下道之哉?或有以系安危之机,兆存亡之变者,臣请披沥肝胆,为陛下别白而重言之。臣前所谓哲王之理,其则不逺者,在陛下慎思之力行之始终不懈而已。臣谨按《春秋》:元者,气之始也;春者,岁之始也。《春秋》以元加于岁,以春加于王,明王者当奉若天道,以谨其始也。又举时以终岁,举月以终时,《春秋》虽无事,必书首月,以存时,明王者当奉若天道,以谨其终也。王者动作终始,必法于天者,以其运行不息也。陛下既能勤其始,又能谨其终,懋而修之,勤而行之,则可以执契而居简,无为而不宰,广立本之大业,崇建中之盛徳矣。

译制策说:采取什么办法可以使六气运行有序、百种祥瑞到来?施行什么措施可以使众生长寿、让百姓得到仁政?征引前代训诫而实行,依据当代情势而设置,并且使人容易遵从、不烦琐不重叠,从而符合我的心意。臣听说,古代山林薮泽都有按时禁令,凡有所行动而造成危害【《集》本无“害”字】,没有差别。依照《月令》,六气便能有序运行,百祥便能到来;这样,怀有求生愿望的人无不进入仁寿之境。如今舍弃这些而不去办理,杀死胎儿、毁坏鸟卵,伤害仁爱之心,扰乱和气,却使各夷之法【《集》本作“奉胡”】,在正月、五月、九月禁断天下屠宰,以求繁衍物产、祈求福佑,这也实在是欺罔【《集》本作“无谓”】。伏愿陛下举动都遵循《月令》,颁下有训诫意义、可以作为依据的文书,考察合于时令的禁令和当代易于实行的办法,施行不停止,坚持而有恒,那么皇帝的美德就能远播于今日了。谨此答对。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策【刘蕡】制策说:“我听说古代圣哲君王治理天下时,深沉寂静而无为,端坐垂拱思考治道;陶冶百姓的心志,使他们安居于简约;使日常事务凝定而不亲自操持;厚待臣民以建立根本,推诚待人以建立中和。因此天人相通,阴阳调和,风俗进入仁寿之境,万物没有灾病。唉!盛大德业所达到的境界,实在遥远得难以企及。夏、商、周三代的贤君,质朴与文饰交替发展,百般虚伪日益兴盛,风俗教化渐渐衰微;自汉代以来,足以证明这种成效的就更少了。朕回顾自己昧于治道,只恭敬地承受祖宗的大业,奉行先王的谋略训诫,不敢懈怠荒废;任用贤能而警惕自励,早起晚睡,哪里敢说能够追踪三代圣王的长远法度,只希望继承祖宗的宏大事业。然而内心有未能通达之处,政行有未能取得信任之处,从宫廷内部到天下外部,缺失的政事因而越来越多;所以百姓不能遵从教化,气运有时闭塞困厄,灾害连年发生,播种耕植错过时令,国家粮仓很少储蓄,缺乏九年之储。吏治弊端很多,没有三年考绩的成效。京师是天下诸夏的根本,应当用来观察治理情形,但豪强奸猾却越过法度;太学是彰明教化的源头,本应期望改变风俗,而学生却荒废学业;各郡本应颁行法令,但触犯禁令的事情有时还未断绝;百工本应遵守法度,但过度的奇巧有时还未衰减。风俗安于现状,教化随风败坏,错误日积月累而成为弊害。至于选择官员以救治政事,听取人的言论,枝叶与根本就难以辨别;” “用法令驾驭臣下,羞耻之心和知所自守的观念就不能显现。至于使财富增加、发布号令,生产的人少而消费的人多,政令繁多而治理成效很少。朕思考用来彻底解决这些谬误乖戾、使天下达到太平的方法。此心广大而沉重,如同涉过深渊薄冰。因此先前诏令有关部门,广泛延请群贤,等待他们启发长久以来的昏昧,希望达到时世和谐。你们诸位大夫通晓古今,明白安民济世之道,来到朝廷接受询问,来满足朕虚心求教的心意,必当针砭君主的过失,辨明政事的弊病,说明纲纪条文混乱的缘由,考察使国家富足、百姓众多的当务之急:施行什么办法才能革除以往的弊病?施加什么恩泽才能惠及天下?怎样修治才能接近古代的太平?遵循什么道路才能使和气充盈?请推究根本,明确写在条陈答策中。至于管仲轻重之权衡,谁能达到合理?严尤平定天下的策略,谁能合于时宜?元凯所重视的考核,什么应当优先?叔子所致力的平定,什么应当先办?请以这些为龟鉴,选择中庸之道,以求广博听闻,朕将亲自阅览。” 答道:“臣实在没有才能,虽有匡正国家、辅佐君主的办法,却没有职位而不能实行;虽有冒犯君颜、敢于进谏的心,却没有途径而不能传达。臣心怀愤懑郁结,想着总有一天能够发泄。臣常常想在道路上同平民议论,在市场上同商旅谈论,若能把这些意见传达给皇上,使君心一旦醒悟,即使因此获受妖言之罪,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何况如今遇到陛下以至高德行继承帝业,以大明之光照临天下,询问过失,访求治国谋略,向朝廷内外颁下制诏,征举能直言极谏的人。臣既然有幸被举荐,专门承受这次大问,怎敢不尽情直言?”“至于上面所忌讳的事情、时下所禁忌的事情、权贵宠臣所忌恨的事情,以及主管官员所能授予和夺取的事情,臣愚昧不能预知。伏愿陛下稍加宽容,不要使圣朝出现因直言而被杀的人,那就是天下的幸运了。臣冒死答对。”“伏读圣策,其中有思慕古代先王的理念,向往清静无为的教化,想要沟通天人与民俗,使阴阳调和而温养万物。由此可见陛下仰慕治道之深。臣认为圣哲君王的治理之道并不遥远,只在于陛下如何达到它罢了。”“伏读圣策,其中说恭敬承受祖宗大业而不敢荒怠,奉行先王谋略训诫而毫不懈怠。由此可见陛下忧劳之深。至于任用贤能、警惕自励,早起晚睡,就应当黜退身边琐屑谄媚的人,进用辅佐君王的重臣。至于追踪三代圣王、继承恢复祖宗事业,就应当鉴戒前代的兴亡,明察当代的成败。”“内心有未能通达之处,是因为下情闭塞,不能向上通达;政行有未能取得信任之处,是因为上面的恩泽壅塞,不能向下遍及。要使百姓受到教化,在于君主修身而率先实行;要使气候和顺,在于顺遂万物本性而加以引导。救济灾害,在于表现出精诚;广泛播种耕植,在于考察百姓的食力。国家粮仓很少储蓄,根本原因在于冗余食禄的人仍然太多;吏治弊端很多,根本原因在于选拔任用不当。豪强奸猾越过法度,是由于内外法律不同;学生荒废学业,是由于学校主管官员废弛;各郡触犯禁令,是由于授予职位没有用对人;百工过度奇巧,是由于制度没有确立。”“伏读圣策有选择官员以救治政事之心,也有增加财富、发布号令的感叹。由此可见陛下重视教化的根本。况且按照人的品行来进用人才,枝叶和根本哪里还难以辨别?用礼来防范臣下,羞耻和知所自守哪里会不能实行?想到生产的人少而消费的人多,就可以罢斥懒惰游荡之人;想到政令繁多而治理成效很少,就应当考察政令是否真正实行。广泛延请群贤,希望陛下一定采纳他们的意见。”“既然来到朝廷接受询问,小臣怎敢吝惜一死?伏读圣策有求贤、规谏过失的话,有审察政事、辨明弊病的心意。由此可见陛下访求治道多么勤勉。若能实现小臣屏除奸邪豪强的志愿,弊病就会革除于从前;” “若能守持陛下安民济世的心意,恩惠就会施布于天下。邪正的道路分明,古代的太平便可接近;礼乐的方略彰明,和气便能充盈。”至于管仲的办法,并不是圣王的权衡之道;严尤所陈述的,也不是最高明的策略。元凯所优先考虑的,不如唐尧虞舜时代的考核功绩;叔子所致力的,不如重华那样使人无所干犯。这些都不是大德之中的中庸之道,不能算是上圣的龟鉴,哪里值得拿来为陛下讲说呢?如果有关系到安危关键、预兆存亡变化的事情,臣请求披露肝胆,为陛下分别说明并反复陈述。臣此前所说圣哲君王的治理之道并不遥远,关键在于陛下慎重思考、努力实行,始终不懈罢了。臣谨按《春秋》说:元,是元气的开始;春,是一年的开始。《春秋》把“元”加在岁首,把“春”加在“王”字之前,是说明君王应当奉行天道,谨慎对待开始。又举一季来概括终结一年,举一月来概括终结一季;《春秋》即使没有事情,也一定记载首月,以保存时序,说明君王应当奉行天道,谨慎对待终结。君王一举一动的始终都必须效法上天,因为上天的运行永不停止。陛下既能勤勉于开始,又能谨慎于终结,勉力修治并勤奋实行,那么就可以执掌大纲而处事简约,实行无为而不亲自操持,广泛建立立国根本的大业,崇尚建立中和的盛德了。”

又安有三代循环之弊,而为百伪滋炽之渐乎?臣故曰:惟陛下致之之道何如耳。臣前谓若夫任贤惕厉,宵衣旰食,宜黜左右之纎佞,进股肱之大臣者,实以陛下忧劳之至也。臣闻不宜忧而忧者,国必衰;宜忧而不忧者,国必危。今陛下不以国家存亡之事,社稷安危之策,而降于清问,臣未知陛下以布衣之不足以定大计邪?或万几之勤,而圣虑有所未至邪?不然,何宜忧而不忧者乎?臣以为陛下所宜先忧者,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海内将乱,此四者国家已然之兆,故臣谓圣虑宜先及之。夫帝业既艰难而成之,故不可容易而守之。昔太祖肇其基,髙祖勤其绩,太宗定其业,玄宗继其明,至于陛下二百有余载矣。其间明圣相因,扰乱继作,未有不委用贤士,亲近正人,而能绍兴其徽烈者也。或一日不念,则颠覆大器,宗庙之耻,万古为恨。臣谨按《春秋》:人君之道,在体元以居正者,昔董仲舒为汉武帝言其略矣,其所未尽者,臣得为陛下备而论之。夫继故必书。即位,所以正其始也;终必书所终之地,所以正其终也。故为君者,所发必正言,所履必正道,所居必正位,所近必正人。臣谨按《春秋》:阍弑呉子余祭,不书其君,《春秋》讥其疎逺贤士,昵近刑人,有不君之道矣。伏惟陛下思祖宗开国之勤,念《春秋》继故之诚,将明法度之端,则发正言而履正道;将杜簒弑之渐,则居正位而近正人,逺刀锯之贱,亲骨鲠之直,辅相得以专其任,庶职得以守其官。奈何以亵近五六人,总天下大政,外专陛下之命,内窃陛下之权威慑朝廷,势倾海内,羣臣莫敢指其状,天下不得制其心,祸稔萧墙,奸生帷幄。臣恐曹节、侯览复生于今日,此宫闱将变也。臣谨按《春秋》:定公元年春,王不言正月者,《春秋》以其先君不得正其终,故后君不得正其始,故曰“定无正”也。今忠贤无腹心之寄,阉寺持废立之权,陷先君不得正其终,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况皇储未建,郊祀未修,将相之职不归,名分之宜不定,此社稷之所以将危也。臣谨按《春秋》:王子札杀召伯、毛伯,《春秋》之义,两下相杀不书,而此书者,重其专王命也。且天之所授者在君,君之所操者在命,操其命而失之者,是不君也;侵其命而专之者,是不臣也。君不君,臣不臣,此天下所以将倾也。臣谨按《春秋》:晋赵鞅以晋阳之兵叛入于晋,书其归者,以其能逐君侧之恶人,以安其君,故《春秋》善之。今威柄凌夷,藩臣跋扈,或有不达人臣大节,而首乱者,以安君为名,不究《春秋》之微,而称兵者,以逐恶为义,则刑政不由乎天子,征伐必自于诸侯,此海内之所以将乱也。又樊哙排闼而雪涕,袁盎当车以振词,京房发愤以殒身,窦武不顾而毕命,此皆陛下明知之矣。臣谨按《春秋》:晋孤射姑杀阳处父,书襄公杀之者,以其上漏言也。襄公不能固阴重之戒,处父所以及戕贼之祸,《春秋》非之。夫上漏其情,则下不敢尽意,上泄其事,则下不敢尽言。传有造膝诡辞之文,易有失身害成之戒。今公卿大臣非不能为陛下言之,虑陛下必不能用之。陛下既忽之而不用,必泄其言;臣下既言之而不行,必婴其祸。适足以钳直臣之口,重奸臣之威。是以欲尽其言,则起失身之惧;欲尽其意,则有害成之忧。故徘徊郁塞,以俟陛下感悟,然后尽其启沃耳。陛下何不以聴朝之余,时御便殿,召当时贤相与旧徳老臣,访持变扶危之谋,求定倾救乱之术,塞阴邪之路,屏亵狎之臣,制侵凌迫胁之心,复门户扫除之役,戒其所宜戒,忧其所宜忧。既不能治于前,当治于后;既不能正其始,当正其终。则可以虔奉典谟,克承丕构,终任贤之効,无旰食之忧矣。臣前所谓:若夫追踪三五,绍复祖宗,宜鉴前古之兴亡,明当时之成败。臣闻尧舜之为君,而天下之大治者,以其能任九官、四岳、十二牧,不失其举,不二其业,不侵其职。居官惟其能,左右惟其贤。元凯在下,虽微必举;四凶在朝,虽强必诛。考其安危,明其取舍。至秦之二世,汉之元成,咸欲措国如唐虞,致君如尧舜,而终败亡者,以其不见安危之机,不知取舍之道,不任大臣,不辨奸人,不亲忠良,不逺谗佞。伏惟陛下察唐虞之所以兴,而景行于前;鉴秦汉之所以亡,而戒惧于后。陛下毋谓庙堂无贤相,庶官无贤士,今纪纲未絶,典刑犹在,人谁不欲自致为王臣,致时为太平?陛下何忽而不用之邪?又有居官非其能,左右非其贤,其恶如四凶,其诈如赵髙,其奸如恭显,陛下又何惮而不去之邪?

译又怎么会有三代循环往复的弊病,渐渐发展成百般虚伪日益兴盛的局面呢?所以臣说:关键只在于陛下如何达到它。臣此前说,至于任贤自励、早起晚睡,应当黜退身边琐屑谄媚之人,进用股肱大臣,实在是因为陛下忧劳太过。臣听说,不应忧虑却忧虑,国家一定衰败;应当忧虑却不忧虑,国家一定危险。如今陛下不把国家存亡的事情、社稷安危的策略拿来降意询问,臣不知道陛下是认为布衣之士不足以决定大计吗?还是由于万机劳烦,而圣虑有所未能顾及呢?若不是这样,为什么应当忧虑的事情反而不忧虑呢?臣认为陛下最应该先忧虑的,是宫廷内部将要发生变故,社稷将要危亡,天下将要倾覆,海内将要动乱。这四种情形都是国家已经出现的征兆,所以臣说圣上的思虑应当首先涉及这些。帝业既然艰难地建立起来,就不能轻易守成。从前太祖开创根基,高祖勤勉成就功业,太宗平定并奠定帝业,玄宗继承并发扬光明,到陛下这里已有二百多年了。在这期间,明君圣主相继出现,扰乱也接连发生,却没有不任用贤士、亲近正直之人而能继承发扬祖宗美烈的。哪怕有一天不加思虑,也会颠覆国家重器,成为宗庙的耻辱,遗恨万古。” 臣谨按《春秋》说:君主之道,在于体察元气、居处正道;从前董仲舒大略向汉武帝讲过这些,其中没有讲尽的地方,臣得以为陛下补足并加以论述。凡继承前代旧事,必定有所记载。记载即位,是为了端正开始;最后必定记载终结之处,是为了端正结局。所以做君主的,所发言必定是正言,所履行必定是正道,所居处必定是正位,所亲近必定是正人。臣谨按《春秋》:阍人杀死吴子余祭,却不记作杀其君,《春秋》是讥刺他疏远贤士、亲近受刑之人,已经有不合君道的行为。伏愿陛下思念祖宗开国的勤劳,体念《春秋》记载继承旧事的诚意;如果要彰明法度的开端,就应当发正言、行正道;如果要杜绝篡夺弑杀的渐变,就应当居正位、亲近正人,远离掌刑的卑贱之人,亲近刚正敢谏的人,使辅佐大臣能够专心履行职责,使各部门官员能够守住职掌。为什么却让五六个轻佻亲近之人总揽天下大政,对外专擅陛下的命令,对内窃取陛下的权威,威势震慑朝廷,权力倾覆海内,群臣不敢指出他们的罪状,天下不能制止他们的野心,祸患在宫墙之内积聚,奸邪在帷幄之中滋生?臣恐怕曹节、侯览又会在今日复生,这就是宫廷内部将要发生变故。臣谨按《春秋》:定公元年春,王不说“正月”,是因为《春秋》认为他的先君未能端正结局,所以后来的君主也不能端正开始,因此说‘定公没有正月’。” 如今忠臣贤士没有得到心腹般的信任,宦官掌握废立君主的权力,使先君不能端正结局,导致陛下不能端正开始。何况皇太子尚未确立,郊祀尚未修治,将相的职权没有归于应有之处,名分应有的秩序没有确定,这就是社稷将要危亡的原因。臣谨按《春秋》:王子札杀召伯、毛伯,《春秋》的义理是,两方互相杀害本来不记载,而这里特意记载,是因为重视他擅自专行王命。况且上天授予的在君主,君主所掌握的是命令;掌握命令却失去它,是不合君道;侵夺君主的命令而擅自专行,是不合臣道。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这就是天下将要倾覆的原因。臣谨按《春秋》:晋国赵鞅带着晋阳的军队反叛,进入晋国;《春秋》记载他归来,是因为他能驱逐君主身边的恶人、使君主安定,所以《春秋》赞许他。如今君主的威权衰落,藩镇臣下跋扈;也许有人不能通晓做人臣的大节,却以安定君主为名首先作乱;如果不探究《春秋》的深意,反而以驱逐恶人为正义而出兵,那么刑法政令就不由天子发出,征伐必定从诸侯开始,这就是海内将要动乱的原因。再说樊哙推门而入、流泪陈诉,袁盎挡住车驾直言进谏,京房怀着愤懑而死,窦武不顾自身安危而终结生命,这些陛下都已经明白知道了。” 臣谨按《春秋》:晋国孤射姑杀阳处父,记作襄公杀他,是因为襄公向外泄露了机密。襄公不能坚守君上应当隐秘慎重的戒律,所以处父遭到杀害,《春秋》对此加以非难。上面泄露自己的心意,下面的人就不敢尽情表达;上面泄露事情,下面的人就不敢把话说尽。《左传》有在君前促膝进言、隐秘陈说的文字,《易经》有丧失自身、损害成就的告诫。如今公卿大臣不是不能替陛下陈说,而是担心陛下必定不能采用。陛下既然忽视而不采用,必定会泄露他们的话;臣下既然进言却没有实行,必定会遭受祸害。这恰好足以钳制直臣的嘴,增加奸臣的威势。因此,想把话说尽,就会产生丧失自身的恐惧;想把心意说尽,就会有损害成就的忧虑。所以他们徘徊郁结,等待陛下感悟,然后才把辅导进言全部献上。陛下为什么不利用听朝以外的闲暇,时时到便殿,召见当时的贤相和有旧德的老臣,询问持危扶变的谋略,寻求平定倾覆、挽救乱局的办法?堵塞阴邪的道路,屏退轻佻亲狎的臣子,制止侵凌逼迫的心思,恢复清除宦官亲幸的职事,警戒应当警戒的事情,忧虑应当忧虑的事情。既然不能在事变发生以前治理,就应当在事变以后治理;既然不能端正开始,就应当端正结局。” 这样就可以恭敬奉行典章谋略,能够承继祖宗大业,最终获得任用贤能的成效,不再有因早晚忧劳而食不下咽的忧虑。臣此前说,至于追踪三代圣王、继承恢复祖宗事业,应当鉴戒前代的兴亡,明察当时的成败。臣听说尧舜做君主而天下大治,是因为他们能够任用九官、四岳、十二牧,举荐人才不失当,所任事业不改变,不侵夺臣下职权。任官只看才能,身边亲近的人只用贤德之士。元凯在下面,即使地位卑微也必定举用;四凶在朝,即使势力强大也必定诛除。考察安危的关键,明辨取舍的道理。到了秦二世、汉元帝和汉成帝,都想把国家治理得像唐尧虞舜,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最终却失败灭亡,是因为他们看不见安危的关键,不懂取舍的道理,不任用大臣,不辨别奸人,不亲近忠良,不疏远谗佞。伏愿陛下察看唐尧虞舜兴盛的原因,在前面以此为法;鉴戒秦汉灭亡的原因,在后面对此警惕。陛下不要说朝廷没有贤相、百官没有贤士。如今纲纪还没有断绝,典章刑法仍然存在,谁不想努力成为君王的臣子,努力使时世达到太平?陛下为什么反而忽视而不用他们呢?又有些人任官不称其才,身边亲近者并非贤人,他们的恶行如四凶,他们的奸诈如赵高,他们的奸邪如恭显,陛下又为什么顾忌而不除去他们呢?”

神器固有归,天命固有分,祖庙固有灵,忠臣固有心,陛下其念之哉!昔秦之亡也,失于强暴;汉之亡也,失于微弱。强暴则贼臣死伤而害上,微弱则奸臣窃权而震主。伏见敬宗皇帝不虞亡秦之祸,不剪其萌。伏惟陛下深轸亡汉之忧,以杜其渐。则祖宗之鸿业可绍,三五之遐轨可追矣。臣前所谓陛下心有所未达,以下情塞而不得上通行;有所未孚,以上泽壅而不得下浃者。且百姓有涂炭之苦,陛下无由而知,则陛下有子育之心,百姓无由而信。臣谨按《春秋》书梁亡不书取者,梁自亡也。以其思虑昬而耳目塞,上出恶政,人为冦盗,皆不知其所以然,自取其灭亡也。臣闻国君之所以尊者,重其社稷也;社稷之所以重者,存其百姓也。茍百姓之不存,则社稷不得固其重;茍社稷之不重,则国君不得保其尊。故治天下不可不知百姓之情。夫百姓者,陛下之赤子也。陛下宜令仁慈者亲育之,如母之乳哺焉,如师之教导焉。故人信于上也,敬之如神明,爱之如父母。今或不然,陛下亲其贵幸,分曹运署,补除卒吏,召致宾客,因其货赂,假其气势。大者统藩方,小者为牧守。居上无清惠之政,而有饕餮之害;居下无忠诚之节,而有奸欺之罪。故人之于上也,畏之如豺狼,恶之如雠敌。今海内困穷,处处流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鳏寡孤独者不得存,老幼疾病者不得养。加以国之权柄专在左右,贪臣聚敛以固宠,奸吏因縁而弄法。寃痛之声上达于九天,下流于九泉,鬼神怨怒,阴阳愆错。君门万里而不得告诉,士人无所归化,百姓无所归命,官乱人贫,盗贼并起,土崩之势,忧在旦夕。即不幸因之以疾疠,继之以凶荒,臣恐陈胜、呉广不独起于秦,赤眉、黄巾不独起于汉。故臣所以为陛下发愤扼腕,痛心泣血尔。如此则百姓有涂炭之苦,陛下何由而知之?陛下有子育之心,百姓安得而信之乎?致使陛下行有所未孚,心有所未达者,固其然也。臣闻昔汉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余事,其心甚诚,其称甚美,然而纪纲日紊,国祚日衰,奸宄日强,黎元日困者,以其不能择贤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自陛下御宇忧勤,兆庶屡降徳音,四海之内,莫不抗首而长思。自喜复生于死亡之中也。伏惟陛下慎终如始,以塞万方之望。诚能掲国权以归其相,持兵柄以归其将,去贪臣聚敛之政,除奸吏因縁之害,惟忠贤是近,惟正直是用,内宠便嬖无所聴焉。选清慎之官,择仁惠之长,敏之以利,煦之以和,教之以孝慈,道之以徳义,去耳目之塞,通上下之情,俾万国欢康,兆民苏息,则心无不达,行无不孚矣。臣前所谓欲人之化也,在修已以先之者。臣闻徳以修已,教以导人,修以徳则人不劝而自至,导以教则人敦行而率从,是以君子欲政教必行也。故以身先之,欲人之从化也,故以道御之。今陛下先之以身,而政未必行;御之以道,而人未从化,岂不以立教之旨未尽其方也?夫立教之方,在乎君以明制之,臣以忠行之,君以知人为明,臣以匡时为忠。知人则任贤而去邪,匡时则固本而守法。贤不任则重赏不足以劝善,邪不去则严刑不足以禁非。本不固则民流,法不守则政散,而欲教之使必至,化之使必行,不可得也。陛下能斥奸邪,不私其左右;举贤正,不遗其疎逺,则化浃于朝廷矣。爱人以敦本,分职而奉法,修其身以及其人,始于中而成于外,则化行于天下矣。臣前所谓欲气之和也,在遂其性以导之者,当纳人于仁寿也。欲人之仁寿,在乎立制度,修教化。制度立则财用省,财用省则赋敛轻,赋敛轻则人富矣。教化修则争竞息,争竞息则刑罚清,刑罚清则人安矣。既富矣则仁义兴焉,既安矣则寿考至焉。仁义之心感于下,和平之气应于上,故灾害不作,休祥荐臻,四方底寜,万物咸遂矣。臣前所谓救灾旱,在致乎精诚者。臣谨按《春秋》僖公二年之中三书不雨者,以其人君有恤人之志也。文公三年之中一书不雨者,以其君无悯人之心也。故僖公致精诚而旱不害物,文公无悯恤;而旱则成灾。陛下诚能有恤人之心,则无成灾之变矣。臣前所谓广播殖,在视乎食力者,臣谨按《春秋》:君人者,必时视人之所勤;人勤于力,则功筑罕;人勤于财,则贡赋少;人勤于食,则百事废。今财食与人力皆勤矣。愿陛下废百事之劳,广三时之务,则播殖不愆矣。

译国家重器自有归属,天命自有分际,祖宗神灵自有护佑,忠臣自有忠心,陛下还是好好想想这些吧!从前秦朝灭亡,是因为失于强暴;汉朝灭亡,是因为失于软弱。强暴就会使贼臣被杀伤而加害君上,软弱就会使奸臣窃取权力而震慑君主。臣听说敬宗皇帝没有料想到秦朝灭亡的祸患,没有剪除其萌芽。伏愿陛下深切忧虑汉朝灭亡的祸患,以杜绝它的渐变。这样,祖宗的宏大事业可以继承,三代圣王的长远法度也可以追踪。臣此前所说陛下内心有所未能通达,是下情闭塞而不能向上通达;政行有所未能取得信任,是上面的恩泽壅塞而不能向下遍及。况且百姓有陷于水火的苦难,陛下没有途径知道,那么陛下有像抚育子女一样爱民的心,百姓也没有途径相信。臣谨按《春秋》记载梁国灭亡,却不记载谁攻取它,是说梁国自己灭亡。因为它思虑昏昧、耳目闭塞,上面施行恶政,百姓成为盗贼,大家都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实在是自己招致灭亡。臣听说国君之所以尊贵,是因为重视社稷;社稷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保存百姓。假如百姓不能生存,社稷就不能稳固地保持其重要性;假如社稷不重要,国君就不能保住其尊贵。因此治理天下不能不了解百姓的情况。” 百姓,是陛下的亲生子女。陛下应当让仁慈的人亲自抚育他们,像母亲哺乳一样,像老师教导一样。因此百姓信任上级,敬之如神明,爱之如父母。如今却不是这样:陛下亲近贵戚宠臣,他们分掌各曹各署,补授和罢免低级官吏,召集招致宾客,凭借他们的钱财贿赂,借用他们的气势。大的统领藩镇,小的担任州牧郡守。处在上位,没有清明惠民的政事,却有贪暴吞食的祸害;处在下位,没有忠诚守节的行为,却有奸诈欺骗的罪行。因此百姓对于上级,害怕他们如同豺狼,憎恶他们如同仇敌。如今海内困穷,到处流离失所,饥饿的人得不到食物,寒冷的人得不到衣服,鳏寡孤独者不能生存,老弱病者得不到养护。加上国家权柄专在近臣手中,贪官聚敛财富以巩固宠幸,奸吏借机缘弄权违法。冤痛的声音向上直达九天,向下流传九泉,鬼神怨怒,阴阳失常。宫门相隔万里,百姓不能申诉;士人没有可以归附的教化,百姓没有可以归命的对象;官府混乱,人民贫困,盗贼一同兴起,国家土崩瓦解的形势,祸患就在早晚之间。倘若不幸又因而发生疫病,接着遭遇凶年荒歉,臣恐怕陈胜、吴广不会只在秦朝起兵,赤眉、黄巾也不会只在汉朝起兵。”}], 所以臣才替陛下愤懑地握腕,痛心流血啊。这样一来,百姓有陷于水火的苦难,陛下从哪里能够知道呢?陛下有像抚育子女一样爱民的心,百姓又怎么能够相信呢?这就使陛下政行有所未能取得信任、内心有所未能通达,实在是必然的。臣听说从前汉元帝刚即位时,改革制度七十多件事,他的心意十分诚恳,名声也十分美好;然而纲纪日益紊乱,国运日益衰弱,奸邪日益强盛,百姓日益困苦,是因为他不能选择贤明之人任用,失去了掌握权柄的办法。自从陛下登临帝位以来,忧劳勤政,屡次向天下颁下施德之诏,四海之内没有不抬头长久期待的,大家都暗自庆幸自己重新从死亡中获得了生机。伏愿陛下慎终如始,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如果确实能够把国家权力交还给宰相,把军队权柄交还给将领,去除贪臣聚敛的政务,消除奸吏借机缘作恶的祸害,只亲近忠臣贤士,只任用正直之人,不听从内宫宠爱和便佞之人的意见;选拔清廉谨慎的官员,选择仁慈惠民的长官,用利益诱导百姓,用和气温养百姓,以孝慈教导百姓,以德义引导百姓;消除耳目闭塞的状况,沟通上下的情意,使万国欢悦安康,百姓得到休养,那么内心就没有什么不能通达,政行就没有什么不能取得信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臣此前说,要使百姓受到教化,在于君主修身而率先实行。臣听说,以德修养自身,以教化引导他人;修养德行,百姓不用劝说就会自行归附;用教化引导,百姓就会敦厚行事而遵从。因此君子要使政令教化能够实行,必须亲自率先;要使人跟随教化,就必须用正道驾驭他们。如今陛下以自身率先实行,但政令未必能够推行;用正道驾驭百姓,但人们却未能受到教化,难道不是因为确立教化的宗旨还没有完全掌握方法吗?确立教化的方法,在于君主以明察来制定,臣下以忠诚来实行;君主能够知人,是明察;臣下能够匡正时政,是忠诚。知人就会任用贤能、去除邪恶;匡正时政就会巩固根本、守持法度。贤能不被任用,即使重赏也不足以劝善;邪恶不被去除,即使严刑也不足以禁止非为。根本不巩固,百姓就会流离;法度不守持,政令就会离散;想要使教化必定达到、使风俗必定改变,是不可能的。陛下能够斥退奸邪,不偏私身边的人;举荐贤正,不遗弃疏远之士,那么教化就会遍及朝廷。用仁爱百姓来敦厚根本,分掌职务而奉行法度,修养自身并推及他人,从宫廷内部开始而成就于外部,那么教化就会推行于天下。臣此前所说,要使气候和顺,在于顺遂人的本性而加以引导,就是要把百姓带入仁寿之境。要使百姓仁爱长寿,在于建立制度、修明教化。制度建立,财物用度就会节省;财物用度节省,赋税征收就会减轻;赋税减轻,百姓就富裕了。教化修明,争夺竞争就会停止;争夺停止,刑罚就会清明;刑罚清明,百姓就会安定。百姓富裕了,仁义就会兴起;百姓安定了,长寿高龄就会到来。仁义之心感动于下,和平之气应合于上,所以灾害不会发生,吉祥不断降临,四方安定,万物都能顺遂生长。臣此前所说救治灾旱,在于表达精诚。臣谨按《春秋》:僖公二年之中三次记载不下雨,是因为君主有体恤百姓的心意;文公三年之中一次记载不下雨,是因为君主没有怜悯百姓的心。因此僖公表现出精诚,旱灾没有伤害万物;文公没有怜悯体恤之心,旱灾便形成灾害。陛下如果确实有体恤百姓之心,就不会发生形成灾害的变故。臣此前所说广泛播种耕植,在于考察百姓的食力。臣谨按《春秋》:做君主的,必须按时考察百姓所勤劳的事情;百姓勤于劳力,工程营造就会减少;百姓勤于财利,贡赋就会减少;百姓勤于食物,百事就会荒废。如今财、食和人力都被过度征用。愿陛下停止那些使百姓劳苦的百事,扩大春、夏、秋三时的农务,那么播种耕植就不会错过时令了。

臣前所谓国廪罕蓄,本乎冗食尚繁者,臣谨按《春秋》:臧孙辰告籴于齐,《春秋》讥其国无九年之蓄,一年不登而百姓饥。臣愿斥逰惰之人,以笃其耕食;省不急之费,以赡其黎元,则廪蓄不乏矣。臣前所谓吏道多端,本乎选用失当者,由国家取人不尽其材,任人不明其效故也。今陛下之用人也,求其声而不得其实,故人之趋进也,务其末而不务其本。臣愿核考课之法,定选署之制,则多端之吏息矣。臣前所谓豪猾踰检,由中外之法殊者,以其官禁不一也。臣谨按《春秋》:齐桓公盟诸侯不以日,而葵丘之盟特以日者,美其能宣明天子之禁,率奉王官之法,故《春秋》备而书之。夫官者,五帝三王之所建也;法者,髙祖太宗之所制也。法宜画一,官宜正名。今又分外官、中官之员,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于南,则亡命于北;或正刑于外,则破律于中。法出多门,人无所措。又由兵农势异,而中外法殊也。臣闻古者因井田而制军赋,间农事而修武备,提封约卒乗之数,命将在公卿之列,故兵农一致而文武同方,可以保乂邦家,式遏祸乱。暨太宗皇帝肇建邦典,亦置府兵、台省军卫,文武叅掌,居间岁则櫜弓力穑,将有事则释耒荷戈,所以修复古制,不废旧物。今则不然,夏官不知兵籍,止于奉朝请;六军不知兵事,止于养勲阶。军容舍中官之政,戎律附内臣之职。首一戴武弁,嫉文吏如仇雠;足一蹈军门,视农夫如草芥。谋不足以剪除凶逆,而诈足以抑扬威福;勇不足以镇卫社稷。而暴足以侵轶里闾,覊绁藩臣,干凌宰辅,隳裂王度,汨乱朝经。张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观衅之心,无仗节死难之义。岂先王经文纬武之旨邪?臣愿陛下贯文武之道,均兵农之功,正贵贱之名,一中外之法,还军卫之职,修省署之官。近崇贞观之规,逺复成周之制。自邦畿以刑于万国,始天子以达诸侯,则可以制豪猾之强,无踰检之患矣。臣前所谓生徒隳业,由学校之官废者,葢以国家贵其禄而贱其能,先其身而后其行,故庶官乏通经之学,诸生无修业之心矣。臣前所谓列郡干禁,由授任非其人者,臣以为刺史之任,理乱之根本系焉,朝廷之法制在焉。权可以抑豪猾,恩可以惠孤寡,强可以御奸冦,政可以移风俗。其将校有曽经战阵及功臣子弟,各请随宜酬赏;如无治人之术者,不当任此官,则絶干禁之患矣。臣前所谓百工淫巧,由制度不定者,臣请以官位禄秩制其器用车服,禁人金银珠玉锦绣雕缕,不蓄于私室,则无荡心之巧矣。臣前所谓辩枝叶者,由考言以询行也。臣前所谓刑于耻格者,由导徳而齐礼也。臣前所谓念生寡而食众,可罢斥惰逰者,已备之于前矣。臣前所谓令烦而理鲜,要察其行否者,臣闻号令者乃理国之具也。君审而出之,臣奉而行之,或亏上者,罪在不赦。今陛下令烦而理鲜,得非持之者有所蔽欺乎?臣前所谓愽延羣彦,愿陛下必纳其言,造庭侍问,则小臣不敢爱死者。臣闻晁错为汉画削诸侯之策,非不知祸之将至也,忠臣之心,壮夫之节,茍利社稷,死无悔焉。今臣非不知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僇,盖所以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岂忍姑息时忌,窃陛下一命之宠哉?昔龙逢死而起殷,比干死而起周,韩非死而起汉,陈蕃死而起魏。今臣之来也,有司或不敢荐臣之言,陛下又无以察臣之心,退必受戮于权臣之手。臣幸得从四子逰于地下,固臣之愿也。所不知杀臣者,臣死之后,将孰为启之哉?至于人主之阙政,教之疵,革前之弊,臣既言之矣。若乃流下土之惠,修近古之理,而致其和平者,在陛下行之而已。然上之所陈者,实以臣亲奉圣问,敢不条对?虽臣之愚,以为未及教化之大端,皇王之要道。伏惟陛下事天地以教人,敬奉宗庙以教人孝,养髙年以教人悌,长字百姓以教人慈,幼调元气以煦育,扇太和以仁寿,可以逍遥无为,垂拱成化。至若念陶钧之道,在择宰相而任之,使权造物之柄;念保定之功,在择将帅而任之,使修阃外之寄;念百度之未贞,在择庶官而任之,使专职业之守;念百姓之愁痛,在择长吏而任之,使明惠育之术。自然言足以为天下教,行足以为天下法,仁足以劝善,义足以禁非。又何必宵衣旰食,劳神惕虑,然后以致其理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八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制策五

御试制科策【宋苏轼】

译臣此前所说国家粮仓很少储蓄,根本原因在于冗余食禄的人仍然太多。臣谨按《春秋》:臧孙辰向齐国请求买粮,《春秋》讥刺鲁国没有九年之蓄,以致一年歉收百姓便饥饿。臣希望斥退游荡懒惰的人,使他们专心耕作谋食;节省不急需的费用,以供养百姓,那么粮仓储蓄就不会缺乏。臣此前所说吏治弊端很多,根本原因在于选拔任用不当,是因为国家选取人才不能尽用其才,任用人却不能明确考察其成效。如今陛下任用人才,只求名声而得不到实际,所以人们争相求进,只务求末节而不务求根本。臣希望核定考核官员的办法,确定选拔任用的制度,那么多头杂乱的吏治就会停止。臣此前所说豪强奸猾越过法度,是由于内外法律不同,也就是官府禁令不统一。臣谨按《春秋》:齐桓公会盟诸侯不记日期,而葵丘之盟特意记载日期,是赞美他能够宣明天子的禁令,率先奉行王朝官府的法度,所以《春秋》详细记载。官职,是五帝三王所建立的;法度,是高祖、太宗所制定的。法度应当统一,官职应当端正名分。如今又分设外官、中官的员额,建立南司、北司的机构;有人在南司触犯禁令,便逃亡到北司;有人在外廷依法定罪,便在内廷破坏法律。法令从多个部门发出,人们便无所适从。这又是由于军队和农业的形势不同,以致内外法律不同。臣听说古代依照井田制度制定军赋,避开农事繁忙时节整修武备;计算封域之内兵车和士卒的数目,命将者列于公卿之中,所以兵农一致,文武同道,可以保卫治理国家,遏制祸乱。到太宗皇帝开始建立国家典制时,也设置府兵、台省军卫,使文臣武将共同掌管;平时就收藏弓箭、努力耕作,有战事便放下农具拿起兵器,这是用来修复古制,并不废弃旧有制度。如今却不是这样:夏官不了解兵籍,只是奉行朝请;六军不了解军务,只是供养勋阶。军队的威仪舍弃在中官掌握的政务中,军队的法令附属于内臣的职权。有人一戴上武官帽,就把文官视为仇敌;一踏入军门,就把农夫视为草芥。他们的谋略不足以剪除凶逆,欺诈却足以操纵威福;勇力不足以镇守社稷,暴虐却足以侵扰乡里,拘系藩臣,冒犯宰辅,毁坏王法,扰乱朝廷纲纪。他们张扬武人的威势,对上用来控制君父,假借天子的命令;对下用来驾驭英豪,怀有藏匿奸邪、窥伺事变的心思,却没有奉持符节、为国死难的道义。这难道是先王文经武纬的宗旨吗?” 臣希望陛下贯通文武之道,使兵农的功用均衡,端正贵贱的名分,统一内外的法令,恢复军卫的职能,整治各官署的官员。近处崇尚贞观的制度,远处恢复成周的法制。从京畿开始施行,推广到万国;从天子开始实行,通达诸侯,这样就可以制止豪强奸猾的强横,不再有越过法度的祸患。臣此前所说学生荒废学业,是由于学校主管官员废弛,大概是因为国家看重官禄而轻视才能,把身份放在前面而把品行放在后面,所以各级官员缺少通晓经术的学问,诸生没有修业的心志。臣此前所说各郡触犯禁令,是由于授任不合适的人。臣认为刺史的任职,关系到治理和动乱的根本,关系到朝廷的法制。权力可以压制豪强奸猾,恩德可以惠及孤寡,威势可以抵御奸贼,政令可以改变风俗。他们的将校中有曾经经历战阵的以及功臣子弟,可以分别酌情给予酬赏;如果没有治理百姓的才术,就不应当任用为这种官员,那么各郡触犯禁令的祸患就能断绝。臣此前所说百工过度奇巧,是由于制度没有确定。臣请求按照官位、禄秩来规定器物、车辆和服饰,禁止百姓把金银、珠玉、锦绣、雕刻刺绣等物收藏在私人家中,那么就不会有扰乱人心的奇巧之物了。臣此前所说辨别枝叶与根本,是通过考察言论来询问实际行为。臣此前所说用刑罚使人知耻自守,是通过以德引导、用礼整齐。臣此前所说想到生产的人少而消费的人多,可以罢斥懒惰游荡之人,前面已经说过了。臣此前所说政令繁多而治理成效很少,关键在于考察它是否实行。臣听说,号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君主审慎地发布,臣下奉行而实行;如果有所损害上面的意旨,罪责在所难赦。如今陛下政令繁多而治理成效很少,难道不是执行这些政令的人有所蒙蔽欺骗吗?臣此前所说广泛延请群贤,希望陛下一定采纳他们的意见;既然来到朝廷接受询问,小臣便不敢吝惜一死。臣听说晁错替汉朝谋划削弱诸侯的策略,并不是不知道祸患将要到来;忠臣的心志,壮士的气节,只要有利于社稷,死了也没有悔恨。如今臣不是不知道言语一发出祸患就会随之而来,计策一实行自身就会被戮辱,只是因为痛惜社稷的危难,哀怜百姓的困苦,难道忍心姑息时下的忌讳,私自窃取陛下一时的宠命吗?从前关龙逢死后使殷朝振作,比干死后使周朝兴起,韩非死后使汉代得以兴盛,陈蕃死后使魏国得以振兴。如今臣来到这里,有关部门或许不敢推荐臣的言论,陛下又没有办法察知臣的心意,退下之后必定会遭到权臣杀害。臣有幸能够在地下跟随这四个人交游,本来就是臣的愿望。只是我不知道,杀死臣的人,在臣死之后又将由谁来向陛下启奏这些事情呢?” 至于君主政事的过失、教化的弊病、革除从前的弊端,臣已经说过了。至于把恩惠流布天下、修治近古的治理之道、达到和平境界,只在于陛下实行罢了。然而上面所陈述的,实在是因为臣亲自承受圣上的询问,怎敢不逐条回答?即使以臣的愚见,也认为还没有触及教化的大端、圣王的要道。伏愿陛下事奉天地以教导百姓,恭敬奉祀宗庙以教导百姓尽孝,奉养老年人以教导百姓尊长,抚养百姓以教导百姓慈爱,幼年时调和元气以温养万物,传播大和之气以使百姓仁爱长寿;这样就可以逍遥无为,垂衣拱手而使教化成功。至于思考陶冶万物的道理,就在于选择宰相并任用他,使他掌握造化万物的权柄;思考保卫安定的功业,就在于选择将帅并任用他,使他承担边疆以外的职任;思考百官制度尚未端正,就在于选择各级官员并任用他们,使他们专心守持各自的职务;思考百姓的忧愁痛苦,就在于选择地方长官并任用他们,使他们明白施行恩惠、养育百姓的方法。这样自然会使言语足以成为天下的教诲,行为足以成为天下的法则,仁爱足以劝人为善,正义足以禁止非为。又何必早起晚睡、劳心警惕,然后才能达到治理呢?”},{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八十九 (明)贺复征编 ○制策五 御试制科策【宋苏轼】

皇帝若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志勤道逺,治不加进。夙兴夜寐,于兹三纪。朕徳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盭。田野虽辟,民多亾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户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寛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仍岁以来,灾异数见。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滛雨过节,煗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子。变不虚生,縁政而起。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鼔捄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重,其考于古乎?京师,诸夏之根本,王教之渊源。百工滛巧无禁,豪右僭差不度。治当先内。或曰:「何以为京师?政在擿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推寻前世,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贤之言,不宜兼于宰相。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子大夫其悉意以陈,毋悼后害。」臣谨对。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间,将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三竖;及其有事且急也,虽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栁伉之贱且疎,而一言以入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夫言之于无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为,而常患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时者,易于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乱亾相寻,而世主之所以不悟也。今陛下处积安之时,乗不拔之势,拱手垂裳,而天下向风,动容变色,而海内震恐。虽有一事之失,常一物之不获,固未足以忧陛下也。所为亲策贤良之士者,以应故事而已,岂以臣言为真足以有感于陛下邪?虽然,君以名求之,臣以实应之。陛下为是名也,臣敢不为是实也。伏惟制策有念祖宗先帝大业之重,而自处于寡昧以为志勤道逺,治不加进。臣窃以为陛下即位以来,岁歴三纪,更于事变,审于情伪,不为不熟矣,而治不加进,虽臣亦疑之。然以为志勤道逺,则虽臣至愚,亦未敢以明诏为然也。夫志有不勤而道无逺,陛下茍知勤矣,则天下之事灿然无不毕举,又安以访臣为哉?今也犹以道逺为叹,则是陛下未知勤也。臣请言勤之说。夫天以日运,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水以日流,故不竭;人之四肢以日动,故无疾;器以日用,故不蠧。天下者大器也,久置而不用,则委靡废放,日趋于弊而已矣。陛下深居法宫之中,其忧勤而不息邪?臣不得而知也;其宴安而无为邪?臣不得而知也。然所以知道逺之叹,由陛下之不勤者,诚见陛下以天下之大,欲轻赋税则财不足,欲威四夷则兵不强,欲兴利除害则无其人,欲敦世厉俗则无其具,大臣不过遵用故事,小臣不过谨守簿书,上下相安以茍岁月,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

译皇帝这样说:“朕承继祖宗的大统和先帝的美德,深深思考自己愚昧,未能明察治道;志向虽勤勉,道路却遥远,治理没有进一步的成效。朕早起晚睡,到现在已经三十年。朕的德行有所未能达到,教化有所未能取得信任,缺失的政事还很多,和气有时失调。田野虽然开辟,百姓却多无以聊生;边境虽然安定,军队却不能撤除。财利收入已经竭力搜取,浮泛的费用却更加广泛。军队冗多而没有训练,官员冗多而没有澄清。学校相继兴建,礼乐却还不完备。百姓中很少有可以封爵的风俗,士人忽视彼此谦让的节操。这就是虞、芮之间的争讼还没有停止,成康时代那样刑罚可以搁置的境界还没有达到。朕心中认为,在位的官员不把教化作为根本,治理百姓的人多被条文形式拘束。禁令防范繁多,百姓不知道躲避;法令条文宽滥,官吏不知道畏惧。被拘系的人很多,忧愁叹息的人很多。连年以来,灾异屡次出现。六月壬子日,朔日发生日食。淫雨超过时节,温暖之气不能发挥作用。江河溃决,百川奔腾泛滥。朕长久思考这些灾变的过错,深切地认为责任在朕。变异不会凭空发生,都是因政事而起。五事的失误、六种灾气的出现,是刘向所传述、吕氏所记载的。怎样修治五行,才能使它们各得其性?四时怎样运行,才能顺应它们的时令?不是正阳之月而击鼓救治灾变,这合乎经典吗?正当盛夏时节,审议囚犯、报告重罪,这在古代可以考察吗?京师是诸夏的根本,是王道教化的源头。百工任意制作奇巧之物而没有禁令,豪强贵族僭越等级而不守法度。治理应当先从内部开始。有人说:‘怎样治理京师?政事在于揭发奸邪。’有人说:‘不可扰乱司法和市场。’推究前代,汉孝文帝崇尚老子之学,天下富足繁殖;汉孝武帝采用儒术,海内却空虚耗损。道本身并没有弊病,治理为什么会不同?王道政治所由表现出来的,见于《诗经》。歌咏周公的《豳诗》本来是王业,却列在《国风》;宣王北伐是大事,却记载在《小雅》。周代由冢宰掌管国家用度,唐代由宰相兼管度支钱谷的大计;军队是国家的大事,人数众多。为什么陈平的回答说应当责成内史?韦贤的言论说不应当让宰相兼管。钱货的制度,轻重彼此调节;官员命秩的差等,虚实彼此补养;水旱灾害时储积的准备,边疆防守御敌的方法;货币流通之法有九府的名称,乐律之言有五均的意义。使富人更加富足、国家更加强盛,使君主尊贵、朝廷重要,消弭灾害、招致祥瑞,改变浅薄风俗而归于厚重。这些都是前代的急务,也是当今的重要政务。诸位大夫应当尽心陈述,不要顾虑日后的祸害。” 臣谨此答对。臣听说,天下无事时,公卿的言论轻如鸿毛;天下有事时,平民的一句话重如泰山。这不是智慧有所不能,也不是明察有所不及,而是缓急的形势不同。正当天下无事时,即使齐桓公深深信任他的臣子、管仲深得君主信任,管仲在握手叮咛之间,面对将死之时深切悲痛地进言,也不能除去君主身边那三个小人;等到事情发生而且危急时,即使唐代宗庸弱,程元振掌权,柳伉卑微而又疏远,却能凭一句话使意见传入,不到一天便除去君主心腹的疾病。处在无事时代进言,足以促成改变,却常常忧虑不被相信;处在有事之时进言,容易被相信,却常常忧虑来不及改变。这正是忠臣志士深为悲痛的原因,也是天下乱亡接连发生、当代君主却不能醒悟的原因。如今陛下处在长期安定的时代,乘着不可动摇的形势,拱手垂衣而治,天下都向往风化;一举一动、一容貌神色,都能使海内震动恐惧。即使有一件事情失误,常有一物没有得到,也本来不足以使陛下忧虑。如今亲自策问贤良之士,不过是为了应付旧例罢了,难道真认为臣的话足以使陛下有所感动吗?” 即使如此,君主以名义来求取,臣下就以实际来回答。陛下既然为了这个名义而询问,臣怎敢不为此陈述实际?伏读制策,其中有念及祖宗、先帝大业的重大,因而自处于愚昧,认为志向勤勉而道路遥远、治理没有进一步。臣私下认为,陛下即位以来,年历已经三十年,经历的事变多了,对人情真伪也很明察,不能说不熟悉;然而治理没有进一步,即使臣也对此感到疑惑。但若说陛下志向勤勉而道路遥远,那么即使臣极其愚昧,也不敢认为诏书中的话完全正确。志向可以不勤勉,但治道并不遥远;陛下如果知道勤勉,那么天下的事情就会清楚明白,没有不能办成的,又何必来询问臣呢?如今仍然把道路遥远作为叹息,就是陛下还不知道什么叫勤勉。臣请谈谈勤勉的道理。上天因为太阳每天运行,所以刚健;日月因为每天运行,所以光明;水因为每天流动,所以不会枯竭;人的四肢因为每天活动,所以不会生病;器物因为每天使用,所以不会腐朽。天下是一个大的器物,长期放置而不使用,就会委顿废弃,只会日益趋向弊坏。陛下深居法宫之中,究竟是忧劳勤勉而不停止吗?臣无从知道;究竟是宴饮安逸而无所作为吗?臣也无从知道。然而臣之所以知道陛下有‘道路遥远’的叹息,是因为确实看见陛下面对天下之大,想减轻赋税却财用不足,想威服四夷却兵力不强,想兴利除害却没有合适的人,想敦厚世道、振厉风俗却没有相应的工具;大臣不过遵循旧例,小臣不过谨守文书,上下相安,只求苟且度过岁月。这就是臣冒昧议论陛下不够勤勉的原因。”

臣又窃闻之,自顷岁以来,大臣奏事,陛下无所诘问,直可之而已。臣闻始而大惧,以为不信,及退而观其效,见则臣亦不敢谓不信也。何则?人君之言与士庶不同,言脱于口而四方传之,捷于风雨。故太祖太宗之世,天下皆讽诵其言语,以为耸动之具。今陛下之所震怒而赐谴者何人也?合于圣意诱而进之者何人也?所与朝夕论议深言者何人也?越次躐等召而问讯之者何人也?四者臣皆未之闻焉,此臣所以妄论陛下之不勤也。臣愿陛下条天下之事,其大者有几?可用之人有几?某事未治,某人未用?鸡鸣而起,曰:“吾今日为某事用某人。”他日又曰:“吾所为某事,其事果济矣乎?所用某人,其人果才矣乎?”如是孜孜焉不违于心,屏去声色,放逺善柔,亲近贤逹,逺览古今,凡此者勤之实也。而道何逺乎?伏惟制策有夙兴夜寐于今三纪,徳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和气或盭,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户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让之节,此所以讼未息于虞芮,刑未措于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寛滥,吏不知惧,累系者众,愁叹者多。凡此陛下之所忧数十条者,臣皆能为陛下歴数而备言之,然而未敢为陛下道也。何者?陛下诚得御臣之术而固执之,则向之所忧数十条者,皆可以捐之,大臣而已不与。今陛下区区以向之数十条为已忧者,则是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天下所谓贤者,陛下既得而用之矣。方其未用也,常若有余;而其既用也,则不足。是岂其才之有变乎?古之用人者,日夜提策之。武王用太公其相与问答百余万言,今之《六韬》是也。桓公用管仲,其相与问答亦百余万言,今之《管子》是也。古之人君,其所以反复竆究其臣者,若此。今陛下黙黙而聴其所为,则夫向之所忧数十条者,无时而举矣。古之忠臣,其受任也,必先自度曰:“吾能办是矣乎?”度能办是也,则又曰:“吾君能忘已而任我乎?能无以小人间我乎?”度其能忘已而任我也,能无以小人间我也,然后受之。既已受之矣,则以身任天下之责而不辞,享天下之利而不愧。今也内不度已,外不度君,而轻受之。受之而众不与也,则引身而求去。陛下又为美辞而遣之,加之重禄而慰之。夫引身而求退者,非果亷节而有让也,是邀君以自固也,是自明其非我之欲留以逃谤也,是不能辨其事而以其患遗后人也。陛下奈何聴之?臣故曰:陛下未得御臣之术也。若夫徳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者,此实不至也。徳之必有以着其徳之之形,敎之必有以显其敎之之状。徳之之形,莫着于轻赋;敎之之状,莫显于去杀。此二者今皆未能焉,故曰实不至也。夫以选举之重而不取才行,官吏之众而不行考课,农末之相倾而平籴之法不立,贫富之相役而占田之数无限。天下之阙政,则莫大乎此,而和气安得不盭乎?田野辟者,民之所以富足之道也。其所以无聊,则吏政之过也。然臣闻天下之民常偏聚而不均,吴蜀有可畊之人而无其地,荆襄有可畊之地而无其人。由此观之,则田野亦未可谓尽辟也。夫以吴蜀、荆襄之相形,而饥寒之民终不能去狭而就寛者,世以为懐土而重迁,非也。行者无以相群,则不能行;居者无以相友,则不能居。若辈徙饥寒之民,则无不聴矣。边境已安而兵不得撤者,有安之名而无安之实也。臣欲小言之,则自以为愧;大言之,则世俗以为笑。臣请畧言之:古之制北狄者,未始不通西域,今之所以不能通者,是夏人为之障也。朝廷置灵武于度外,几百年矣。议者以为絶域异方,曽不敢近,而况于取之乎?然臣以为事势有不可不取者,不取灵武,则无以通西域。西域不通,则契丹之强未有艾也。然灵武之所以不可取者,非以数郡之能抗吾中国,吾中国自困而不能举也。其所以自困而不能举者,以不生不息之财,养不耕不战之兵,块然如巨人之病膇,非不枵然大矣,而手足不能以自举。欲去是疾也,则莫若捐秦以委之,使秦人断然如战国之世,不待中国之援,而中国亦未始有秦者,有战国之全利,而无战国之患,则夏人举矣。其便莫如稍徙縁边之民不能战守者于空闲之地,而以其地益募兵为屯田。屯田之兵稍益,则向之戍卒可以稍减,使数岁之后縁边之民尽为畊战之夫,然后数出兵以苦之,要以使之厌战而不能支,则折而归吾矣。如此而北狄始有可制之渐,中国始有息肩之所,不然将济师之不暇,而又何撤乎?所谓利入已浚而浮费弥广者,臣窃以为外有不得已之二国内有得已而不已之后宫。

译臣又私下听说,近年以来,大臣上奏事情,陛下不加诘问,只是直接说‘可以’罢了。臣起初听说时大为恐惧,认为陛下是不信任他们;等退下后观察实际成效,看到了结果,臣也不敢说陛下是不信任他们。为什么呢?君主的话与士人百姓不同,话一脱口,四方传播,比风雨还快。因此太祖、太宗时代,天下人都背诵他们的言语,把它们作为振奋人心的依据。如今陛下因震怒而赐罪谴责的是什么人?合乎圣意、受到引导而进用的是什么人?陛下朝夕同他议论、深入交谈的是什么人?越级破格召来询问的是什么人?这四种人臣都没有听说过,这就是臣冒昧议论陛下不够勤勉的原因。臣希望陛下逐条整理天下的事情:其中大事有几件?可以任用的人有几个?哪件事还没有治理?哪个人还没有任用?每天鸡鸣便起身,说:‘我今天要为某件事任用某人。’过些日子又说:‘我所办理的那件事,事情果然办成了吗?我所任用的那个人,果然有才能吗?’这样孜孜不倦,心中不违背这个志向;屏弃声色之娱,疏远柔媚之人,亲近贤能通达之士,广泛考察古今。凡此,都是勤勉的实际表现。这样治道又哪里遥远呢?伏读制策说,早起晚睡至今已经三十年,德行有所未能达到,教化有所未能取得信任,缺失的政事还很多,和气有时失调;田野虽然开辟,百姓却多无以聊生;边境虽然安定,军队却不能撤除;财利收入已经竭力搜取,浮泛的费用却更加广泛;军队冗多而没有训练,官员冗多而没有澄清;学校相继兴起,礼乐却还不完备;百姓中很少有可以封爵的风俗,士人忽视彼此谦让的节操。这就是虞、芮之间的争讼还没有停止,成康时代那样刑罚可以搁置的境界还没有达到。”}], 意思是,在位的官员不把教化作为根本,治理百姓的人大多被文法所拘束,禁令防范繁多,百姓不知道躲避;法令条文宽纵泛滥,官吏不知道畏惧;被拘系的人很多,忧愁叹息的人也很多。凡是这些陛下所忧虑的几十件事,臣都能替陛下一一列举并详尽说明,然而却不敢对陛下直说。为什么呢?陛下如果确实掌握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并坚定地实行,那么先前所忧虑的几十件事,都可以舍弃不问,大臣们也就不在其中了。如今陛下只把先前的几十件事当作自己的忧虑,这正说明陛下还没有掌握驾驭臣下的方法。天下所说的贤能之人,陛下已经得到并任用了。还没有任用时,他们常常显得才力有余;一经任用,却又显得才力不足。这难道是他们的才能发生了变化吗?古代任用人的君主,日夜考察、策励他们。武王任用太公时,二人相互问答一百多万字,现在的《六韬》就是这些问答。桓公任用管仲时,二人相互问答也有一百多万字,现在的《管子》就是这些问答。古代的君主反复探究臣下的才能和见识,就是这样。如今陛下默默地听任他们去做,那么先前所忧虑的几十件事,就没有一天能够得到解决。古代的忠臣接受任命时,一定先自我衡量说:“我能够办成这件事吗?” 衡量自己能够办成后,又说:“我的君主能够忘掉自身的成见而任用我吗?能够不让小人离间我吗?”估量君主能够忘掉成见任用自己,也能够不让小人离间自己,然后才接受任命。既然已经接受任命,就把天下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而不推辞,享有天下的利益也不感到惭愧。如今却在内不衡量自己,在外不衡量君主,轻率地接受任命。接受任命后,如果众人不支持他,他就抽身请求离去。陛下又替他写好美辞送走他,给他优厚的俸禄来安慰他。那种抽身请求退职的人,并不是真有廉节而谦让,而是借此要挟君主来巩固自己,是表明留下并非自己的愿望以逃避毁谤,是不能处理事情而把后患遗留给后人。陛下为什么要听信他们呢?所以臣说:陛下还没有掌握驾驭臣下的方法。至于德行有所未达、教化有所未能使人信服,那确实是没有达到。德行一定要有办法显现德行的形态,教化一定要有办法显示教化的状况。德行的形态,没有比减轻赋税更明显的;教化的状况,没有比废除杀戮更能显示的。这两件事如今都还没有做到,所以说确实没有达到。选举官员如此重要,却不考取才干品行;官吏如此众多,却不实行考核升降;农业与商业相互倾轧,却不建立平抑粮价的办法;贫富相互役使,却不限制占田的数量。天下政事的缺失,没有比这些更严重的了,和顺之气怎么能够不受到伤害呢?田野得到开垦,是百姓富足的途径。百姓因此困顿,是官吏政务造成的过错。然而臣听说天下百姓常常偏聚一处而分布不均:吴、蜀有可以耕种的人却没有土地,荆、襄有可以耕种的土地却没有人。由此看来,田野也不能说已经全部开垦了。吴、蜀与荆、襄相比较,饥寒的百姓最终不能离开狭窄之地而前往宽广之地,世人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眷恋故土、看重迁徙,并不是这样。出行的人没有同伴,就不能出行;居住的人没有朋友,就不能居住。如果迁徙这类饥寒的百姓,他们没有不听从的。边境已经安定却不能撤军,是只有安定的名声而没有安定的实际。臣若把话说得浅些,自己就感到惭愧;若把话说得深些,世俗又会认为可笑。请允许臣略作说明:古代制服北狄,没有一次不打通西域;如今之所以不能打通,是夏人构成了障碍。朝廷把灵武置于计划之外,已经几百年了。议论的人认为那里是遥远的异域,连靠近都不敢,何况要夺取它呢?然而臣认为,形势上有不得不夺取的理由:不夺取灵武,就无法打通西域。西域不能打通,契丹的强盛就没有止境。然而灵武之所以不能夺取,并不是因为几个郡能够抵抗我中国,而是我中国自己困顿,不能举兵攻取。中国之所以自己困顿而不能攻取,是因为用没有生长、没有收益的财物,养活不耕种、不作战的军队,局促困顿得像一个患有脚肿病的巨人,并不是身体不庞大,而是手脚不能自行举动。想要除去这种病,没有比舍弃秦地交给夏人更好的办法,使秦人断然像战国时代那样,不等待中国的援助;而中国也不曾有秦国,却拥有战国时代全部的利益而没有战国时代的祸患,这样夏人就可以攻取了。最便利的办法,是把边缘地区不能作战守卫的百姓逐渐迁往空闲之地,再在他们原来的土地上增加招募的士兵,实行屯田。屯田兵逐渐增加后,先前戍守的士卒就可以逐渐减少;几年以后,使边境百姓全都成为耕作和作战的人,然后多次出兵去使夏人疲困,务必使他们厌恶战争、无力支撑,便会转身归附我们。这样,北狄才开始有可以制服的趋势,中国才开始有休息肩负的地方;不这样做,就连调集军队都来不及,又怎么谈得上撤军呢?所谓收入已经疏浚增加而浮费更加扩大的情况,臣私下认为,外部有两个不得已的国家,内部有本来可以停止却没有停止的后宫费用。

后宫之费不下一敌国,金玉锦绣之工日作而不息,朝成夕毁,务以相新。主帑之吏日夜储其精金良帛而别异之,以待仓卒之命,其为费岂可胜计哉!今不务去此等,而欲广求利之门,臣知所得之不如所丧也。军冗而未练者,臣尝论之曰:此将不足恃之过也。然以其不足恃之故,而拥之以多兵,不搜去其无用,则多兵适所以为败也。官冗而未澄者,臣尝论之曰:此审官吏部与职司无法之过也。夫审官吏部,是古考绩黜陟之所也,而特以日月为断。今纵未能复古,可畧分其郡县不以逺近为差,而以难易为等,第其人之所堪而别异之。才者常为其难,而不才者常为其易。及其当迁也,难者常速,而易者常久然而为此者,固有待也。使审官吏部与外之职司常相关通,而为职司者不惟举有罪、察有功而已,必使尽第其属吏之所堪以诏审官吏部。审官吏部常从内等其任使之难易,职司常从外第其人之优劣,才者常用,不才者常闲,则冗官可澄矣。庠序兴而礼乐未具者,臣盖以为庠序者,礼乐既兴之所用,非所以兴礼乐也。今礼乐鄙野而未完,则庠序不知所以为教,又何以兴礼乐乎?如此而求其可封,责其胥让,将以息讼而措刑者,是却行而求前也。夫上之所向者,下之所趋也,而况从而赏之乎?上之所背者,下之所去也,而况从而罚之乎?陛下责在位者不务教化,而治民者多拘文法,臣不知朝廷所以为赏罚者何也?无乃或以教化得罪,而多以文法受赏欤?夫禁防未至于繁多,而民不知避者,吏以为市也。叙法不为寛滥,而吏不知惧者,不论其能否而论其久近也。累系者众,愁叹者多,凡以此也。伏惟制策有仍岁以来,灾异数见,乃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煗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变不虚生,縁政而起,此岂非陛下厌闻诸儒牵合之论,而欲闻其自然之说乎?臣不敢复取《洪范传》《五行志》以为对,直以意推之。夫日食者,是阳气不能履险也。何谓阳气不能履险?臣闻五月二十三分月之二十,是为一交,交当朔则食。交者,是行道之险者也。然而或食或不食,则阳气之有强弱也。今有二人并行而犯霜露,其疾者必有弱者,其不疾者必有强者也。道之险一也,而阳气之强弱异,故夫日之食,非食之日而后为食,其亏也久矣,特遇险而见焉。陛下勿以其未食也为无灾,而其既食而复也为免咎,臣以为未也,特出于险耳。夫淫雨大水者,是阳气融液汗漫而不能收也。诸儒或以为阴盛,臣请得以理折之。夫阳动。而外其于人也,为嘘嘘之气,温然而为湿,阴动而内其于人也,为噏噏之气,冷然而为燥。以一人推天地,天地可见。故春夏者,其一嘘也;秋冬者,其一噏也。夏则川泽洋溢,冬则水泉收缩,此燥湿之效也。是故阳气汗漫融液而不能收,则常为淫雨大水,犹人之嘘而不能吸也。今陛下以至仁柔天下,兵骄而益厚其赐,戎狄桀傲而益加其礼,荡然与天下为咻呴温暖之政,万事惰壊而终无威刑以坚凝之,亦如人之嘘而不能噏,此淫雨大水之所由作也。天地告戒之意,阴阳消复之理,殆无以易此矣。而制策又有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刘向所传,吕氏所纪。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时何行而顺其令?非正阳之月伐鼓捄变,其合于经乎?方盛夏之时,论囚报重,其考于古乎?此陛下所以畏天恐惧,求端之过,而流入于迂儒之说。此皆愚臣之所学于师而不取者也。夫五行之相沴,本不至于六。六沴者,起于诸儒,欲以六极分配五行,于是始以皇极附益而为六。夫皇极者,五事皆得不极者,五事皆失,非所以与五事并列而别为一者也。是故有眊而又有蒙,有极而无福,曰五福皆应,此亦自知其疎也。吕氏之时令,则栁宗元之论备矣。以为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其可行者皆天事也,其不可行者皆人事也。若夫禜社伐鼔,本非有益于捄灾,特致其尊阳之意而已。《书》曰:“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鼔,啬夫驰,庶人走。”由此言之,则亦何必正阳之月而后伐鼔捄变,如左氏之说乎?盛夏报囚,先儒固已论之,以为仲尼诛齐优之月,固君子之所无疑也。伏惟圣策有京师诸夏之根本,王教之渊源,百工淫巧无禁,豪右僭差不度,此在陛下身率之耳。后宫有大练之饰,则天下以罗■〈糹九〉为羞;大臣有脱粟之节,则四方以膏粱为污。虽无禁令,又何忧乎?伏惟制策有治,当先内。

译后宫的费用不少于一个敌国,金玉锦绣的制作每天兴作而不停,早晨制成,晚上又毁掉,务求彼此翻新。掌管府库的官吏日夜储藏精金良帛,分别珍藏,等待仓促时的命令,这样的费用难道计算得完吗?如今不致力于除去这些费用,却想广泛开辟求取利益的门路,臣知道得到的利益比不上丧失的财物。军队冗杂而没有训练,臣曾经议论说:这是将领不足以依靠的过错。然而正因为将领不足以依靠,反而用很多士兵来拥护他;如果不搜查并裁去无用之人,那么士兵多正好成为失败的原因。官员冗杂而没有澄清,臣曾经议论说:这是审官吏部和各职司没有法度的过错。审官吏部,是古代考核功绩、决定升降的机构,只是现在特别以任职日月作为标准。如今即使不能恢复古制,也可以大略划分各郡县,不以远近区别,而以难易分等,按照各人的能力分别任用。才能高的人常常担任困难的职位,无才的人常常担任容易的职位。到了应当升迁时,困难职位上的人往往升得快,容易职位上的人往往任职久;然而这样做本来是有原因的。应使审官吏部与外部各职司经常互相沟通,任职的官员不只是举荐有罪、考察有功,还必须全面评定属吏所能胜任的事情,报告给审官吏部。审官吏部经常从内部按照任职事务的难易来评定,职司经常从外部评定官员的优劣;有才的人经常被任用,没有才的人经常闲置,这样冗官就可以得到澄清了。学校兴办起来而礼乐还没有完备,臣以为学校是礼乐已经兴起之后用来施行的地方,不是用来兴起礼乐的。如今礼乐鄙陋而不完备,学校就不知道用什么来施教,又凭什么兴起礼乐呢?在这种情况下却要求能够封爵,责令彼此谦让,想借此平息诉讼、停止刑罚,这是倒退着走却想求得前进。上面所趋向的,下面就会趋向;何况还要因此奖赏它呢?上面所背弃的,下面就会离弃;何况还要因此惩罚它呢?陛下责备在位官员不致力于教化,而治理百姓的人多被拘束于文法,臣不知道朝廷用来施行赏罚的依据是什么。莫非有人因为施行教化而获罪,却有许多人因为拘守文法而受赏吗?禁令防范还没有繁多到极点,百姓却不知道躲避,是官吏把它当成了牟利的市场。法令条文并不宽纵泛滥,官吏却不知道畏惧,是因为不论他们的才能,而只论任职的长短。被拘系的人多,忧愁叹息的人多,都是这个缘故。臣恭敬地想到,制策说从某年以来,灾异多次出现:六月壬子朔发生日食,淫雨超过时节,暖气不能发生作用,江河决口,百川奔腾泛滥;永远思考这些过错,深深感到责任在我。灾变不会凭空发生,是因政事而起的。这难道不是陛下厌倦听取诸儒牵强附会的言论,而想听取自然变化的解释吗?臣不敢再援引《洪范传》《五行志》来作答,只按照自己的意思推求。日食,是阳气不能通过险阻。什么叫阳气不能通过险阻?臣听说五月二十三分之二十,叫作一交,交发生在朔日就会日食。交,是运行道路上的险阻。然而有时发生日食,有时不发生,是因为阳气有强弱不同。如今有两个人一同出行而遭遇霜露,生病的那个人必定是体弱的,不生病的那个人必定是体强的。道路的险阻是同一个,阳气的强弱却不同;所以太阳并不是到了发生日食的那一天才开始被食,它亏损已经很久,只是遇到险阻才显现出来。陛下不要因为尚未日食就认为没有灾害,也不要因为日食后又复圆就认为已经免除了罪咎;臣认为还不是这样,只是暂时从险阻中出来罢了。淫雨和大水,是阳气融化流散、不能收束。诸儒有的认为这是阴气强盛,臣请求用道理来驳斥。阳气发动,对人来说就是呼出的气;呼气温暖,就成为湿。阴气发动,对人来说就是吸入的气;吸气寒冷,就成为燥。从一个人的情况推知天地,天地的道理就可以看见。所以春夏,是一次呼气;秋冬,是一次吸气。夏天河流湖泽水势盛大,冬天水泉收缩,这是燥湿所造成的结果。因此阳气流散融化而不能收束,就常常形成淫雨大水,就像人只呼气而不能吸气一样。如今陛下以极大的仁爱柔和天下,军队骄纵却更加厚重地赏赐,戎狄桀骜不驯却更加提高礼遇,浩荡地对天下施行温暖柔和的政策,使万事懒散败坏,却始终没有威严的刑罚来使它坚固凝聚,也像人只呼气而不能吸气一样,这就是淫雨大水发生的原因。天地警告的意思、阴阳消长循环的道理,大概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解释了。制策又说有五事的失误、六沴的发生,这是刘向所传、吕氏所记的说法。五行怎样修治才能得到它们的正常性质?四时怎样运行才能顺应它们的节令?不是正阳之月却击鼓救灾,这符合经典吗?正当盛夏时审理囚犯、上报重罪,这在古代考察过吗?这些都是陛下所以畏惧上天、恐慌不安、寻求灾异根源的过错,流入了迂腐儒生的说法。这些都是愚臣从老师那里学到却不采用的东西。五行之间的相互侵害,本来不至于有六种。所谓六沴,是诸儒兴起的说法,他们想把六极分配给五行,于是开始把皇极附会进去,增加为六种。皇极,是五事都能达到适中的状态;五事全都失常,并不是可以同五事并列而另成一项的东西。所以有“眊”又有“蒙”,有“极”却没有“福”,说五福都应验,这也可见其说法本身疏漏。吕氏关于时令的说法,柳宗元的论述已经很完备了:其中有可以实行的,也有不可以实行的。可以实行的都是天道之事,不可以实行的都是人事之事。至于祭祀社神、击鼓,本来并不能有助于救灾,只是表达尊重阳气的意思罢了。《尚书》说:“到了季秋月的朔日,日月运行失常,瞽人奏鼓,啬夫奔走,百姓奔跑。”由此说来,又何必一定要在正阳之月以后才击鼓救灾,像《左氏传》所说的那样呢?盛夏审报囚犯,先儒本来已经论述过,认为仲尼诛杀齐国优伶的月份,本来就是君子不应怀疑的。臣恭敬地想到,制策说京师是诸夏的根本、王教的源头,百工的过度技巧没有禁令,豪强贵族僭越失度,这只在于陛下亲自率先实行。后宫有穿着大练的俭朴装饰,天下人就会以穿罗■〈糹九〉为可耻;大臣有吃脱粟粗粮的节操,四方就会把吃膏粱视为污秽。即使没有禁令,又何必忧虑呢?臣恭敬地想到,制策所说的治理,应当先从内部开始。

或曰:何以为京师?政在擿奸。或曰:不可挠狱市。此皆一偏之说,不可以不察也。夫见其一偏而辄举以为说,则天下之说不可以胜举矣。自通人而言之,则曰:治内所以为京师也,不挠狱市所以为擿奸也。如使不挠狱市而害其为擿奸,则夫曹叅者是为逋逃主也。伏惟制策有推寻前世,深观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冨殖,孝武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臣窃以为不然。孝文之所以为得者,是儒术畧用也。其所以得而未尽者,是用儒之未纯也。而其所以为失者,是用老也。何以言之?孝文得贾谊之说,然后待大臣有礼,御诸侯有术,而至于兴礼乐,系单于,则曰未暇。故曰儒术畧用而未纯也。若夫用老之失,则有之矣。始以区区之仁壊三代之肉刑,而易之以髠笞。髠笞不足以惩中罪,则又从而杀之。用老之失,岂不过甚已哉?且夫孝武亦不可谓用儒之主也。博延方士,而多兴妖祠,大兴宫室,而甘心逺畧。此岂儒者教之?今夫有国者,徒知狥其名而不考其实。见孝文之冨殖而以为老子之功,见孝武之虚耗而以为儒者之罪,则过矣。此唐明皇之所以溺于宴安,撤去禁防,而为天寳之乱也。伏惟制策有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臣窃闻豳诗言后稷、公刘所以致王业之艰难者也。其后累世而至文王,文王之时则王业既已大成矣,而其诗为二南。二南之诗犹列于国风,而至于豳独何怪乎?昔季札观周乐,以为大雅曲而有直体,小雅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夫曲而有直体者,寛而不流也;思而不贰,怨而不言者,狭而不迫也。由此观之,则大雅、小雅之所以异者,取其辞之广狭,非取其事之大小也。伏惟制策有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贤之言不冝兼于宰相。臣以为宰相虽不亲细务,至于钱谷兵师,固当制其赢虚利害。陈平所谓责之内史者,特以宰相不当治其簿书多少之数耳。昔唐之初,以郎官领度支,而职事以治。及兵兴之后,始立使额,叅佐既众,簿书益繁,百弊之源自此而始。其后裴延龄、皇甫镈皆以剥下媚上,至于希世用事,以宰相兼之,诚得防奸之要。而韦贤之议,特以其权过重欤?故李徳裕以为贱臣不当议。令臣常以为有宰相之风矣。伏惟制策有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此六者,亦方今之所当论也。昔召穆公曰:“民患轻则多作重以行之,若不堪重则多作轻以行之,亦不废重轻可改,而重不可废。不幸而过,宁失于重。”此制钱货之本意也。命者,人君之所擅,岀于口而无穷;秩者,民力之所供,取于府而有限。以无穷养有限,此虚实之相养也。水旱蓄积之备,则莫若复隋唐之义仓;边陲守御之方,则莫若依秦汉之更卒。周官有太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軄内、职金、职币,是谓九府。太公之所行以致富。古者天子取诸侯之士以为国,均则市不二价,四民常均,是谓五均。献王之所致以为法,皆所以均民而富国也。凡陛下之所以策臣者,大畧如此。而于其末复策之曰:“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弥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此臣有以知陛下之圣意,以为向之所以策臣者,各指其事,恐臣不得尽其辞,是以复举其大体而槩问焉。又恐其不能切至也,故又诏之曰:“悉意以陈,而无悼后害。”臣是以敢复进其狂猖之说。夫天下者,非君有也,天下使君主之耳。陛下念祖宗之重,思百姓之可畏,欲进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进。欲退一人,当同天下之所欲退。今者,毎进一人,则人相与诽曰:「是进于某也,是某之所欲也。」毎退一人,则又相与诽曰:「是岀于某也,是某之所恶也。」臣非敢以此为举信也,然而致此言者,则必有由矣。今无知之人,相与谤于道曰:「圣人在上,而天下之所以不尽被其泽者,便嬖小人附于左右,而女谒盛于内也。」为此言者,固妄矣。然而天下或以为信者,何也?徒见諌官御史之言矻矻乎难入,以为必有间之者也。徒见蜀之美锦,越之奇器,不由方贡而入于官也。如此,而向之所谓急政要务者,陛下何暇行之?臣不胜忿懑,谨复列之于末,惟陛下寛其万死,幸甚!幸甚!谨对。

拟进士对御试策【苏轼】

译有人说:为什么要治理京师?因为政事在于揭发奸邪。有人说:不可扰乱狱讼和市场。这些都是片面之说,不可不加以辨察。如果只看见其中一面,便举出来作为完整的说法,那么天下的说法就多得无法列举了。从通达事理的人看来,应当说:治理内部正是为了治理京师,不扰乱狱讼和市场正是为了揭发奸邪。假如不扰乱狱讼和市场反而妨害揭发奸邪,那么曹参就是包庇逃亡者的人了。臣恭敬地想到,制策说要推究前代,深入观察治世的事迹。孝文帝崇尚老子之学,天下富足繁殖;孝武帝采用儒术,海内却空虚耗损。道本身并没有弊病,为什么治理结果不同?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孝文帝有所成就,是因为略微采用了儒术;他虽然有所成就却没有做到极致,是因为采用儒术还不纯;而他有所失误,是因为采用了老子之学。为什么这样说?孝文帝听取贾谊的主张后,才对待大臣有礼,驾驭诸侯有办法;至于兴礼乐、使单于臣服,却说以后没有空闲。所以说他略微采用儒术却没有纯粹实行。至于采用老子之学的过失,确实存在。他开始以小小的仁慈毁弃三代的肉刑,改用剃发和笞刑。剃发、笞刑不足以惩罚中等罪行,于是又跟着把人杀掉。采用老子之学的过失,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况且孝武帝也不能说是采用儒术的君主。他广泛延请方士,多次兴建妖妄的祠祀;大兴宫室,甘心从事远方的谋略。这难道是儒者教导他的吗?如今拥有国家的人,只知道追随名义而不考察实际。看见孝文帝富足繁殖,便认为是老子之学的功劳;看见孝武帝空虚耗损,便认为是儒者的罪过,这是错误的。这正是唐明皇沉溺于宴饮安乐、撤去禁令防范,从而造成天宝之乱的原因。臣恭敬地想到,制策说王政的由来,表现在《诗经》中。称道周公的《豳诗》是王业,却把它列在《国风》中;宣王北伐是重大事情,却把它载在《小雅》中。臣听说《豳诗》讲述后稷、公刘成就王业的艰难。他们的后代历经多代到了文王,文王时王业已经大为成就,于是他的诗属于《二南》。《二南》的诗仍然列在《国风》中,而《豳》独自列在那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从前季札观看周乐,认为《大雅》曲折却有正直的体制,《小雅》忧思却不失正道,有怨恨却不直言。曲折却有正直的体制,是宽广而不流于放纵;忧思却不失正道、有怨恨却不直言,是范围较窄却不逼迫人。由此看来,《大雅》《小雅》不同的地方,在于取其文辞的宽广或狭窄,而不是取其事情的大小。臣恭敬地想到,制策说周朝由冢宰掌管国家的财用,唐朝由宰相兼管度支钱谷的大计;军队和众多兵力的事务,陈平为什么回答说应当责成内史办理?韦贤说不应让宰相兼任。臣认为,宰相虽然不亲自处理细小事务,但对于钱谷和军队,当然应当掌握它们的盈亏和利害。陈平所说责成内史,不过是说宰相不应亲自处理簿书中多少数量的细节罢了。从前唐朝初年,由郎官统领度支,职事因而得到治理。等到战争兴起以后,才开始设置使额,参佐越来越多,簿书更加繁杂,各种弊病的根源从此开始。后来裴延龄、皇甫镈都靠剥削下民来讨好皇上,直到迎合世俗、掌握权力,若由宰相兼任,确实是防止奸弊的要领。韦贤的议论,只是认为这样会使宰相的权力过重吧?所以李德裕认为地位卑微的臣子不应议论此事。如今臣常认为他有宰相的气度。臣恭敬地想到,制策说货币制度、轻重相互调节,官职品秩的差等,虚实相互供养,水旱灾害时的蓄积储备,边境守御的办法,圜法中九府的名目,乐语中五均的意义。这六项,也是当前应当讨论的事情。从前召穆公说:“百姓忧患于货币过轻,就多造重币来推行;如果不能承受货币过重,就多造轻币来推行,也不能废止重币。轻重可以改变,但重币不可废弃。不幸而有过失,宁可失之于货币过重。”这就是制定货币制度的本意。官职,是君主所能专擅的,从口中发布,数量没有穷尽;俸秩,是百姓力量所供给的,从府库取用,数量有限。用无穷的官职来供养有限的民力,这就是虚实相互供养。水旱灾害时的蓄积储备,没有比恢复隋唐的义仓制度更好的;边境守御的办法,没有比依照秦汉的更卒制度更好的。《周官》中有太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职内、职金、职币,这叫作九府,是太公实行它来使国家富足的办法。古代天子从诸侯那里选取士人来治理国家,物价均平,市场上没有两种价格,士、农、工、商四民经常均平,这叫作五均,是献王推行而作为法制的办法,都是用来使百姓均平、使国家富足的。凡是陛下用来策问臣的内容,大致就是这些。在策问末尾又问道:“使富人富足、使国家强盛,使君主尊贵、朝廷受到尊重,消除灾害、招致祥瑞,改变浇薄、趋向厚重。”这些都是前代的紧急政务,也是当今的重要事务。臣因此知道陛下的圣意,认为陛下先前策问臣,是分别指明各项事务,担心臣不能把话说尽,所以又举出大体来概括询问。又担心臣回答不能切实深入,因此再次下诏说:“尽情陈述,不要顾虑将来的祸害。” 臣因此才敢再次进献这些狂妄直率的言论。天下并不是君主私有的,天下只是让君主来主持它。陛下想到祖宗基业的重大,想到百姓值得畏惧,想要提拔一个人,就应当同天下人所希望提拔的人一致;想要罢退一个人,就应当同天下人所希望罢退的人一致。如今每提拔一个人,人们就彼此讥讽说:“这是某人提拔的,是某人所想提拔的。”每罢退一个人,人们又彼此讥讽说:“这是出自某人的意思,是某人所厌恶的。”臣不敢把这些话全都当作确实可信,然而导致这种话出现,必定有原因。如今无知的人在道路上互相诽谤说:“圣人在上,而天下不能完全蒙受他的恩泽,是因为身边有受宠的小人依附左右,内宫的女谒又很盛行。”说这话的人固然荒谬,然而天下有人把它当作事实,为什么呢?只是看到谏官、御史的言论艰难地传入朝廷,便认为一定有人从中阻挠;又只是看到蜀地的锦缎、越地的奇器,不经过方贡便进入官府。这样一来,前面所说的紧急政务和重要事务,陛下哪里还有时间施行呢?臣不胜愤懑,所以谨慎地在末尾再次列举这些事,只希望陛下宽宥臣万死之罪,臣将十分荣幸!十分荣幸!谨此答对。拟作进士参加御试的策问答文【苏轼】

右臣准宣命差赴集英殿编排举人试巻,窃见陛下始革旧制,以策试多士,厌闻诗赋无益之语,将求山林朴直之论。圣徳广大,中外欢喜。而所试举人不能推原上意,皆以得失为虑,不敢指陈阙政,而阿谀顺旨者又卒据上第。陛下之所以求于人至深切矣,而下之报上者如此,臣窃深悲之。夫科场之文,风俗所系,所收者天下莫不以为法,所弃者天下莫不以为戒。昔祖宗之朝,崇尚辞律,则诗赋之工曲尽其巧;自嘉佑以来,以古文为贵,则策论盛行于世,而诗赋几至于熄。何者利之所在,人无不化。今始以策取士,而士之在甲科者多以谄谀得之,天下观望,谁敢不然?臣恐自今以往,相师成风,虽直言之科,亦无敢以直言进者。风俗一变,不可复返,正人衰微,则国随之,非复诗赋策论迭兴迭废之比也。是以不胜愤懑,退而拟进士对御试策一道。学术浅陋,不能尽知当世之切务,直载所闻,上将以推广圣言,庶有补于万一下将以开示四方,使知陛下本不讳恶切直之言,风俗虽壊,犹可以少救。其所撰策,谨缮冩投进,干冐天威,臣无任战恐待罪之至。问:朕徳不类,托于士民之上,所与待天下之治者,惟万方黎献之求,详延于廷,诹以世务,岂特考子大夫之所学,且以博朕之所闻?盖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鳖无不得其性。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子大夫以谓何施而可以臻此?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捄之之术必有本末,所施之宜必有先后,子大夫之所冝知也。生民以来,所谓至治,必曰唐虞成周之时,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着之,朕将亲览焉。对臣伏见陛下发徳音,下明诏,以天下安危之至计,谋及于布衣之士。其求之不可谓不切,其好之不可谓不笃矣。然臣私有所忧者,不知陛下有以受之欤?「礼」曰:「甘受和,白受采。」故臣愿陛下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然后忠言至计可得而入也。今臣窃恐陛下先入之言已实其中,邪正之党已贰其聴,功利之说已动其欲,则虽有皋陶、益、稷之谋,亦无自入矣。而况于疎逺愚陋者乎?此臣之所以大惧也。若乃尽言以招过,触讳以忘躯,则非臣之所恤也。圣策曰:「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臣以为陛下未知此也,是以颠倒失序如此。茍诚知之,曷不尊其所闻而行其所知欤?百官之所以得其职者,岂圣王人人而督责之?万事之所以得其序者,岂圣王事事而整齐之哉?亦因能以任职,因职以任事而已。官有常守,谓之軄;施有先后,谓之序。今陛下使两府大臣侵三司财利之权,常平使者乱职司守令之治,刑狱旧法不以付有司,而取决于执政之意;边鄙大虑不以责帅臣,而聴计于小吏之口。百官可谓失其职矣。王者之所宜先者,徳也;所宜后者,刑也;所宜先者,义也;所冝后者,利也。而陛下易之,万事可谓失其序矣。然此犹其小者,其大者则中书失其政也。宰相之职,古者所以论道经邦。今陛下但使奉行条例司文书而已。昔邴吉为丞相,萧望之为御史大夫,望之言阴阳不和,咎在臣等,而宣帝以为意轻丞相,终身薄之。今政事堂忿争相诟,流传都邑,以为口实,使天下何观焉?故臣愿陛下首还中书之政,则百官之职,万事之序,以次而得矣。圣策曰:「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陛下之及此言,是天下之福也。今日之患,正在于未成而为之,未服而革之耳。夫成事在理,不在势;服人以诚,不以言。理之所在,以为则成,以禁则止,以赏则劝,以言则信。古之人所以鼓舞天下,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者,盖循理而已。今为政不务循理,而欲以人主之势、赏罚之威刼而成之。夫以斧析薪,可谓必克矣,然不循其理,则斧可缺,薪不可破。是以不论尊卑,不计强弱,理之所在则成,理所不在则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农民举息与商贾争利,岂理也哉?而何怪其不成乎?礼曰:“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如此,夫陛下苟诚心乎为民,则虽或谤之而人不信;苟诚心乎为利,则虽自解释而人不服。且事有决不可欺者,吏受贿枉法,人必谓之赃;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谓之盗。苟有其实,不敢辞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谓之放债取利,可乎?

译臣奉宣命,被派往集英殿编排举人的试卷,私下看到陛下开始改革旧制,用策论考试众多士人,厌倦听取诗赋中无益的言辞,想要寻求山林隐士那种朴实直率的议论。圣德广大,朝廷内外都很欢喜。然而参加考试的举人不能推究陛下的本意,全都只考虑得失,不敢直陈政事的缺失,而那些阿谀奉承、顺从圣旨的人最终反而占据上等名次。陛下对人的要求已经十分深切,而臣下报答君上的情形却如此,臣私下对此深感悲哀。科场文章关系到社会风气,被录取的人,天下没有谁不把他作为效法的标准;被淘汰的人,天下没有谁不把他作为警戒。从前祖宗朝代崇尚辞藻声律,所以诗赋的工巧发挥到了极点;自嘉祐以来,以古文为贵,于是策论盛行于世,而诗赋几乎到了熄灭的地步。为什么呢?利益所在,人没有不随之改变的。如今刚开始用策论选士,而甲科中的士人很多靠谄媚奉承取得名次,天下人观望风气,谁敢不这样做?臣担心从今以后,彼此效法而成为风气,即使是直言科,也没有人敢以直言进身。风俗一旦改变,就不能恢复;正直之人衰微,国家也会随之衰败,这不是诗赋与策论轮流兴盛、轮流废弃可以相比的。因此臣不胜愤懑,退下来拟作一篇进士参加御试的策文。臣的学术浅陋,不能完全知道当世迫切的事务,只把所听闻的直接记载下来;上面将以此推广圣上的言论,希望对万一有所补益;下面将以此开示四方,使人知道陛下本来并不忌讳厌恶切直的言论。即使风俗已经败坏,仍然可以稍加挽救。所撰写的策文,谨慎缮写后投进,冒犯天威,臣不胜战栗恐惧、等待治罪之至。问:朕的德行不够相称,却托身于士民之上;与朕共同治理天下的,只是寻求各方贤能之士,把他们详细延请到朝廷,向他们询问世间事务,难道只是考察你们大夫的学问,而且还要广泛增加朕的见闻吗?圣王治理天下,大概是百官各得其职,万事各有秩序;有些事情不去做,一旦做了就没有不成功的;有些弊革不去革除,一旦革除就没有不服从的。田地得到开垦,沟渠得到治理,草木畅茂,鸟兽鱼鳖没有不得其性的。财富足以完备礼制,和谐足以扩充音乐,治理足以施行刑罚。你们大夫认为施行什么才可以达到这种境地?当今的弊病可以说很多,救治它们的方法必有本末,施行措施也应有先后,这是你们大夫应当知道的。自从有百姓以来,所谓最理想的治理,必定说是唐虞和成周的时代;《诗》《书》所称述的事迹可以看见,直到后世贤明的君主、忠诚聪智的大臣,共同忧劳勤勉来经营一代的事业,虽然还没有尽善尽美,但总的说来,他们所以能够成就事业,也一定有可说的道理。把这些详细写出来,朕将亲自阅览。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发布有德的言辞,下达明确的诏令,把天下安危的根本大计拿来向平民士人询问。陛下求取意见不能说不迫切,喜爱直言也不能说不深厚。然而臣私下有一点忧虑,不知道陛下是否有办法接受这些意见。《礼》说:“甘能接受调和,白能接受文采。”所以臣希望陛下先治理自己的内心,使内心虚静专一,然后忠言和良策才可以进入。如今臣私下担心,陛下先前听入的言论已经充满内心,邪正两党的成见已经扰乱了听闻,功利之说已经动摇了欲望,那么即使有皋陶、益、稷的谋略,也无从进入,更何况是疏远、愚陋的人呢?这是臣所以非常恐惧的地方。至于竭尽言论而招致过错,触犯忌讳而忘掉自身,原本不是臣所顾虑的。圣策说:“圣王治理天下,百官各得其职,万事各有其序。”臣认为陛下还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像这样颠倒失序。如果确实知道,为什么不尊重所听到的道理并实行所知道的事情呢?百官之所以各得其职,难道是圣王逐一督责他们吗?万事之所以各有秩序,难道是圣王逐一整治安排它们吗?不过是根据才能来任用官员,根据职务来办理事务罢了。官职有固定的职责范围,叫作职;施行事务有先后次序,叫作序。如今陛下让两府大臣侵夺三司管理财利的权力,让常平使者扰乱职司、守令的治理;刑狱旧法不交给有关官署处理,而由执政大臣的意旨决定;边境的大事不责成将帅大臣,而听取小吏的意见。百官可以说失去了自己的职守。王者应当先行的是德,后行的是刑;应当先行的是义,后行的是利。然而陛下却把它们颠倒了,万事可以说失去了次序。这还只是较小的方面,较大的问题则是中书失去了政权。宰相的职务,古代是用来讨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的。如今陛下只让宰相奉行条例、处理司文书罢了。从前邴吉担任丞相,萧望之担任御史大夫,萧望之说阴阳不和,过错在我们这些臣子身上;宣帝却认为这轻视了丞相,终身鄙薄他。如今政事堂中愤怒争吵、互相辱骂,流传于都邑,成为人们谈论的材料,这让天下人看什么呢?所以臣希望陛下首先归还中书的政权,那么百官的职守、万事的次序,就会依次得到恢复。圣策说:“有些事情不去做,一旦做了就没有不成功的;有些弊病不去革除,一旦革除就没有不服从的。”陛下提出这句话,是天下的福分。今天的祸患,正在于事情尚未成熟便去做,众人尚未服从便去改革。事情成功在于合乎道理,不在于势力;使人服从在于真诚,不在于言辞。道理所在,实行它就会成功,禁止它就会停止,奖赏它就会受到鼓励,用言语说明就会得到信任。古人所以能够鼓舞天下,使人安抚他们就来归,使人感动他们就和顺,大概只是遵循道理罢了。如今处理政务不致力于遵循道理,却想凭借君主的势力和赏罚的威力强行使事情成功。用斧头劈柴,可以说一定能够成功;然而如果不顺着木理,斧头可以砍缺,柴却不能劈开。因此不论尊卑,不计强弱,道理所在就能成功,道理不在就不能成功,这是必然的。如今陛下让农民拿着利息与商贾争利,难道合乎道理吗?又何必奇怪它不能成功呢?《礼》说:“微小的事情会显露,真实的情况不可掩盖。”这样看来,陛下如果真心是为了百姓,即使有人诽谤,别人也不会相信;如果真心是为了谋利,即使亲自解释,人们也不会服从。而且有些事情绝对不能欺骗:官吏收受贿赂、枉曲法律,人们必定称之为赃物;不是自己所有却拿来,人们必定称之为盗窃。如果确实有这种事实,就不敢推辞这个名称。如今青苗有二分的利息,却不称作放债取利,可以吗?

凡人为善,不自誉而人誉之;为恶,不自毁而人毁之。如使为善者必须自言而后信,则尧舜周孔亦劳矣。今天下以为利,陛下以为义;天下以为害,陛下以为仁;天下以为贪,陛下以为亷。不胜其纷纭也,则使二三臣者极其巧辩,以解答千万人之口,附会经典,造为文书,以晓告四方之人。四方之人,岂如婴儿鸟兽,而可以小数眩之哉?且夫未成而为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为;未服而革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革。盖世有好走马者,一为坠伤,则终身徒行。何者?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此理之必然也。陛下若出于慎重,则屡作屡成,不惟人信之,陛下亦自信,而日以勇矣。若出于轻发,则每举每败,不惟人不信,陛下亦自不信,而日以怯矣。文宗始用训注,其志岂意其浅也哉?而一经大变,则忧沮丧气,不能复振。文宗亦非有失徳,徒以好作而寡谋也。慎重者,始若怯,终必勇;轻发者,始若勇,终必怯。乃者横山之人,未尝一日而忘汉,虽五尺之童子知其可取,然自庆厯以来,莫之敢发者,诚未有以善其后也。近者边臣不计其后而遽发之,一发不中则内帑之费,以数百万计,而关辅之民,困于飞挽者三年而未已,虽天下之勇者,敢复为之欤?为之固不可,敢复言之欤?由此观之,则横山之功,是欲速而壊之也。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策,并军搜卒之令,卒然轻发,又甚于前日矣。虽陛下不恤人言,持之益坚,而势穷事碍,终亦必变。他日虽有良法美政,陛下能复自信乎?人君之患,在于乐因循而重改作。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锡勇智,此万世一时也,而群臣不能济之以慎重,养之以敦朴,譬如乗轻车,驭骏马,冐险夜行,而仆夫又从后鞭之,岂不殆哉?臣愿陛下解辔秣马,以须东方之明,而徐行于九轨之道,甚未晩也。圣策曰:“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鳖,莫不各得其性者,此百工有司之事也。”曽何足以累陛下?陛下操其要,治其本,恭已无为,而物莫不尽其理,以生以死。若夫百工有司之事,自宰相不屑为之,而况于陛下乎?圣策曰:“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何施而可以臻此?”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兎首瓠叶可以行礼,扫地而祭可以事天,礼之不备,非贫之罪也。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臣不知陛下所谓富者,富民欤?抑富国欤?陆贾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刘向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今朝廷可谓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返求其本,而欲以力胜之,力之不能胜众也,久矣。古者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而士犹犯之。今陛下躬蹈尧舜,未尝诛一无罪,欲弭众言,不过斥逐异议之臣,而更用人,必不忍行亡秦偶语之禁,起东汉党锢之狱,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已,而争者益多,烦言交攻,愈甚于今日矣。欲望致和而广乐,岂不疎哉?古之求治者,将以措刑也。今陛下求治,则欲致刑,此又羣臣误陛下也。臣知其说矣,是出于荀卿,荀卿喜为异论,至以人性为恶,则其言治世刑重,亦冝矣。而说者又以为书称唐虞之隆刑,故无小;而周之盛时,群饮者杀。臣请有以诘之:夏禹之时,大辟二百;周公之时,大辟五百。岂可谓周治而禹乱邪?秦为法及三族,汉除肉刑。岂可谓秦治而汉乱邪?致之言极也,天下幸而未治,使一日治安,陛下将变今之刑而用其极欤?天下几何其不叛也?徒闻其语而惧者已众矣。臣不意异端邪说惑误陛下至于如此。且夫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此用刑之常理也。至于今守之,岂独唐虞之隆,而周之盛时哉?所以诛辟饮者,意其非独群饮而已。如今之法,所谓夜聚晓散者,使后世不知其详,而徒闻其语,则凡夜相过者皆执而杀之,可乎?夫人相与饮酒而辄杀之,虽桀纣之暴不至于此,而谓周公行之欤?圣策曰: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捄之之术必有本末,所施之宜必有先后。臣请论其本与其所宜先者,而陛下择焉。方今捄弊之道,必先立事。立事之本,在于知人。则所施之宜,当先观大臣之知人与否耳。古之欲立非常之功者,必有知人之明。苟无知人之明,则循规矩,蹈绳墨,以求寡过。二者皆审于自知,而安于才分者也。道可以讲习而知,徳可以勉强而能,惟知人之明不可学,必出于天资。如萧何之识韩信,此岂有法而可传者哉?以诸葛孔明之贤,而知人之明,则其所短,是以失之于马谡;

译凡人做善事,不是自己夸耀而是别人称誉;做恶事,不是自己毁谤而是别人毁谤。如果做善事必须自己说明以后才令人相信,那么尧、舜、周公、孔子也会疲于解释了。如今天下认为是利益,陛下却认为是义;天下认为是祸害,陛下却认为是仁;天下认为是贪婪,陛下却认为是廉洁。纷纭争论不能胜数,于是让二三个臣子把辩说技巧发挥到极点,来解答千万人之口,附会经典,编造文书,向四方百姓晓谕。四方百姓难道像婴儿鸟兽一样,可以用小伎俩欺骗他们吗?况且事情尚未成熟便去做,其弊病必然发展到以后不敢再做;众人尚未服从便去改革,其弊病必然发展到以后不敢再改革。世上有喜爱骑快马的人,一旦坠马受伤,便终身徒步行走。为什么呢?慎重就一定能成功,轻率行动就多有失败,这是必然的道理。陛下如果出于慎重,就会多次施行而多次成功,不只是人们信任陛下,陛下自己也会信任自己,勇气一天比一天增长;如果出于轻率,就会每次举措都失败,不只是人们不信任陛下,陛下自己也会不信任自己,胆怯一天比一天加重。文宗当初任用李训、郑注,难道他的志向是认为他们浅薄吗?可是经历一次大变故后,他就忧愁沮丧、意气消沉,不能再振作起来。文宗也并不是有失德行,只是喜爱轻率作为而缺少谋划。慎重的人,开始似乎怯弱,最终一定勇敢;轻率行动的人,开始似乎勇敢,最终一定怯弱。近来横山地区的人,没有一天忘记汉朝,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知道那里可以夺取;然而自庆历以来,没有人敢发动进攻,确实是因为还没有办法妥善处理后续。近来边臣不考虑后果就仓促发动进攻,一旦出击失利,内库的费用就要以数百万计算,关辅百姓被飞挽运输困扰,三年还没有停止;即使天下最勇敢的人,难道还敢再这样做吗?这样做本来就不可以,哪里还敢再提呢?由此看来,横山之功,是因为求速反而把它毁掉了。近来的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策、并军搜卒之令,突然轻率地施行,比前些日子更严重。即使陛下不顾人们的议论,坚持得更加坚决,但形势穷困、事情受阻,最终也一定会改变。将来即使有良法美政,陛下还能重新相信自己吗?君主的祸患,在于喜欢因循守旧而慎重改变。如今陛下年富力强,上天赐予勇气和智慧,这是万世难遇的时机;而群臣不能用慎重来辅助您,不能用敦厚朴实来培养您,譬如乘坐轻车、驾驭骏马,冒着危险在黑夜行走,车夫又从后面鞭打,难道不危险吗?臣希望陛下解下缰绳,给马喂食,等待东方天明,然后在九轨宽的道路上徐徐前行,现在还很不晚。圣策说:“田地开垦,沟渠得到治理,草木畅茂,鸟兽鱼鳖没有不各得其性的,这些是百工和有关官署的事情。”这哪里值得使陛下劳累呢?陛下掌握纲要,治理根本,恭敬地使自身无为,而万物没有不各自依循其理、生长和死亡的。至于百工、有关官署的事务,连宰相都不屑亲自做,何况是陛下呢?圣策说:“财富足以完备礼制,和谐足以扩充音乐,治理足以施行刑罚,采取什么措施才可以达到这种境地?”孔子说:“百姓富足了,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兔头、瓠叶也可以用来行礼,清扫地面后祭祀也可以用来侍奉上天;礼制不完备,并不是贫穷的罪过。管子说:“仓廪充实了,才知道礼节。”臣不知道陛下所说的富足,是使百姓富足呢,还是使国家富足呢?陆贾说:“将相和睦协调,士人就会欣然归附。”刘向说:“众多贤人在朝廷和睦,万物就在田野间和谐。”如今朝廷可以说并不和睦,这个过错在哪里?陛下不回头探求根本,却想用力量压服它;力量不能压服众人,已经很久了。古代面前有刀锯、后面有鼎镬,士人尚且还要触犯它们。如今陛下亲自践行尧舜之道,从未杀害一个无罪的人;想要平息众多言论,不过是斥逐持不同意见的大臣,再更换用人,却一定不忍心施行秦朝禁止聚众私语的法令,也不会兴起东汉党锢之狱。众多士人还有什么害怕而不敢说话的呢?臣担心被驱逐的人没有停止,争辩的人反而越来越多,纷繁的言论彼此攻击,比今天更加严重。想要达到和谐、扩充音乐,难道不是疏远了吗?古代寻求治理,是要把刑罚放置不用。如今陛下寻求治理,却想达到刑罚的极致,这又是群臣误导陛下了。臣知道这种说法的来源,是出自荀卿。荀卿喜欢发表奇异的议论,甚至认为人的本性是恶的,所以他说治理时代刑罚应当严重,也是顺理成章的。而说这种话的人又认为,典籍称道唐虞盛世的刑罚,所以刑罚没有小的;周朝盛世时,聚众饮酒的人要被杀。臣请允许我加以诘问:夏禹时,死刑案件有二百种;周公时,死刑案件有五百种。难道可以说周朝治理得好而夏禹时混乱吗?秦朝实行连坐三族的法律,汉朝废除了肉刑。难道可以说秦朝治理得好而汉朝混乱吗?把刑罚推到极端,天下幸而还没有得到治理;假如有一天天下太平,陛下将改变今天的刑法而采用刑罚的极端吗?天下有多少人不会叛乱呢?仅仅听到这种话而感到恐惧的人已经很多了。臣没有想到异端邪说竟能迷惑误导陛下到这种地步。况且赦免过错,即使大过错也可以;惩罚故意犯罪,即使小罪也不遗漏,这是施用刑罚的常理。直到今天仍然遵守这个道理,难道只是唐虞盛世和周朝盛世才这样吗?之所以杀掉聚众饮酒的人,是料想他们并不只是聚众饮酒而已。如今的法律所谓夜间聚集、清晨散去,后世如果不知道其中详情,只听到这句话,便把所有夜间互相往来的人都捉住杀掉,可以吗?人与人一起饮酒就动辄杀掉,即使桀、纣的暴虐也不至于这样,难道能说这是周公实行的吗?圣策说:“当今的弊病可以说很多,救治它们的方法必有本末,施行措施应有先后。”臣请论述它们的根本以及应当先做的事情,请陛下选择。当前救治弊病的方法,必须先建立事业。建立事业的根本,在于知人善任。因此施行措施所应当先做的,是先考察大臣是否有知人的才能。古代想建立非同寻常功业的人,必定有识别人才的明见。如果没有识别人才的明见,就只能遵循规矩、按照绳墨行事,以求少犯过错。这两种人都能清楚认识自己的能力,并安于自己的才分。治道可以通过讲习而知晓,德行可以通过勉强努力而做到,唯有识别人才的明见不能靠学习得到,必定出于天资。像萧何识别韩信,这难道是有成法可以传授的吗?以诸葛孔明的贤能,他在识别人才方面的明见仍有不足,所以在马谡身上犯了错误;

而孔明亦审于自知,是以终身不敢用魏延。我仁祖之在位也,事无大小,一付之于法;人无贤不肖,一付之于公。议事已效而后行,人已试而后用,终不求非常之功者,诚以当时大臣不足以与于知人之明也。古之为医者,聆音察色,洞视五脏,则其治疾也有剖胸决脾、洗濯胃肾之变。苟无其术,不敢行其事。今无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纵绳墨以慕古人,则是未能察脉而欲试华佗之方。其异于操刀而杀人者几希矣。房管之称刘秩,关播之用李元平,是也。至今以为笑矣。陛下观今之大臣,为知人欤?为不知人欤?乃者擢用众才,皆其造室握手之人,要结审固而后敢用。盖以为其人可与戮力同心,共致太平。曽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猬毛而起。陛下以此验之,其不知人也亦审矣。幸今天下无事,异同之论不过渎乱圣聴而已。若边隅有警,盗贼窃发,俯仰成败,呼吸变动,而所用之人皆如今日,乍合乍散,临事解体,不可复知,则无乃误社稷欤?华佗不世出,天下未尝废医;萧何不世岀,天下未尝废治。陛下必欲立非常之功,请待知人之佐。若犹未也,则亦诏左右之臣安分守法而已。圣策曰:「生民以来称至治者,必曰唐虞成周之世。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然要其所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着之臣,以为此不可胜言也。其施设之方,各随其时,而不可知。其所可知者,必畏天,必从众,必法祖宗。故其言曰:「戒之戒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稽于众,舍己从人。」又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诗书所称,大略如此,未尝言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也。符坚用王猛,而樊世、仇滕、席寳不悦;魏郑公劝太宗以仁义,而封伦不信。凡今之人欲陛下违众而自用者,必以此借口,而陛下所谓贤明忠智者,岂非意在于此等欤?臣愿考二人之所行而求之于今:王猛岂尝设官而牟利?魏郑公岂尝贷钱而取息欤?且其不悦者不过数人,固不害天下之信且服也。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谤,古之君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者,似不如此。古语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而况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回,臣不知所税驾矣。诗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谨昧死上对。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九十

(明)贺复征 编

○制策六

制科策【宋孔文仲】

译而且孔明也清楚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终身不敢任用魏延。我仁祖在位时,无论事情大小,全都交给法令处理;无论人是贤能还是不肖,全都交给公议。事情经过议论而确有成效后才施行,人员经过试用后才任用,始终不求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确实是因为当时的大臣不足以具备识别人才的明见。古代的医生,听声音、察气色,洞察五脏,因此他们治疗疾病时,才有剖开胸膛、剖决脾脏、洗涤胃肾这样的非常手段。如果没有这种医术,就不敢施行这样的治疗。如今没有识别人才的明见,却想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解除绳墨而仰慕古人,这就像还不能诊察脉象,却想试用华佗的药方,与拿刀杀人相差不多。房管称荐刘秩,关播任用李元平,就是这种情况,至今还被人当作笑谈。陛下观察如今的大臣,他们是善于识别人才,还是不善于识别人才?近来提拔任用的众多人才,都是那些曾经同他们造屋握手的人,彼此结交牢固以后才敢任用。大概认为这些人可以同心协力,共同实现太平。可是还没有坐稳席位,众口一词攻击他们的人就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出现。陛下以此验证,他们不善于识别人才也已经很清楚了。幸而现在天下无事,意见异同的争论不过是扰乱圣上听闻罢了。如果边境有警报,盗贼突然发动,成败在俯仰之间,形势在呼吸之间变化,而所任用的人都像今天这样,忽然聚合、忽然离散,临到事情发生便解体,再也无法了解他们的情况,岂不是会误害国家吗?华佗不是世世代代都会出现,但天下从未因此废弃医学;萧何不是世世代代都会出现,但天下也从未因此废弃治理。陛下如果一定要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请等待有识人之明的辅佐之臣。如果还没有这样的人,那么也只需诏令身边的大臣安守本分、遵守法令罢了。圣策说:“自从有百姓以来,称为至治的,必定说是唐虞和成周的时代。《诗》《书》所称述的事迹可以看见;直到后世贤明的君主、忠诚聪智的大臣,共同忧劳勤勉来经营一代的事业,虽然没有尽善尽美,但总的说来,他们的成就也一定有可说之处。”臣认为其中详情多得无法说尽。它们施设政事的方法,各随时代而变化,难以完全知道;可以知道的,是一定敬畏上天,一定顺从众人,一定效法祖宗。因此典籍说:“要警戒啊,要警戒啊!上天明察,天命并不容易保有。”又说:“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主张而听从别人。”又说:“多么显赫啊,文王的谋略;多么伟大啊,武王的功业。”《诗》《书》所称述的,大略就是这些,从未说天命不值得敬畏、众人的言论不值得听从、祖宗的法度不值得采用。苻坚任用王猛,樊世、仇滕、席宝却不高兴;魏征劝太宗实行仁义,封伦却不信服。如今凡是想让陛下违背众人意见而独断专行的人,一定会拿这些事作借口;而陛下所谓贤明、忠诚、智慧的人,难道不正是有意成为这类人吗?臣愿考察这两人的行为,并以此求证于今天:王猛什么时候曾设立官职来谋取私利?魏征什么时候曾借贷钱财来收取利息呢?况且不高兴的不过几个人,本来并不妨碍天下人信任并服从他们。如今天下有心思的人都在怨恨,有言语的人都在诽谤;古代君臣共同忧劳勤勉、经营一代事业的情形,似乎不像今天这样。古语说:“百人的聚集,尚且没有不讲公道的,何况天下呢?”如今天下人都非议,陛下却不回头,臣不知道还要在哪里停留了。《诗经》说:“好比那漂流的船,不知道要漂到哪里。”我的内心忧愁啊,连打个盹的时间都没有。这一点微薄的忠心,唯愿陛下明察。臣谨冒死上奏答对。《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九十 (明)贺复征编 制策六 制科策【宋·孔文仲】

对臣伏惟陛下下明诏,降清问,讲求万事之统,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然臣窃有深忧者,陛下求言好善之隆名,逺岀百王之上,至于用言纳諌之道,有未充尽其极尔?何者?陛下莅祚之初,首开转对,以延疎逺切直之言,召群臣以询安危利害之策者,此陛下天资谦恕,思得深谋至计,以补所未逮也。而言之既多,聴之既久,卒未闻采一事,用一画,见之天下。至于近日,四方之人与夫朝廷之上,贤卿谊老,交章累疏,论列时政得失。臣考之公议,以为虽皋陶周召之谋,所以致君福民,宁九庙而安万世者,公谠不能过此矣。而陛下闻之若不闻,见之若不见,岂其急近论而畧逺虑,安小补而损大忠乎?此臣所大惧也。臣愿陛下首思聴言用諌之意,不聴则已,聴则博同天下之心;不用则已,用则兼取逺近之策。然后动无遗事,举无失计,而善政可行,太平可议矣。臣将论天下事先述此以献。臣诚愚闇,不知大体,惟陛下省纳焉。圣策曰:「在昔明王之治天下,仁风翔洽,徳泽汪濊,四序调于上,万物和于下,兵革不试,刑辟勿用。内则儁贤居位,以熈于王职;外则戎夷向风,以修于岁贡。建皇极以承天心,敛时福以息民庶。然后日星雨露,鸟兽草木,効祥荐祉,书之不絶,甚尊慕之。其何术而臻此欤?」臣闻天下之术有大小,而人君用之有后先。先其大而后其小,则用力不劳而天下治;宜先而后可大而小,则用力愈劳而天下乱。天下之术,其大者能正其始是也;其小者不能正其始是也。在昔明王之治天下,仁翔而徳洽,四序调而万物和,以至兵偃刑措,儁贤修职,夷狄纳贡,建皇极而天道应,敛五福而民气洽,吉祥见于上,珍符出于下者,正始之术行也。后世之治天下,万事失其序而灾害荐至者,正始之术废也。陛下追慕古昔治功之美,而谘求致之之术,臣请遂言正始之说。夫天下之道三,曰王,曰霸,曰强国。天下之本一,曰即位。即位者,王所以自正也。始不以正,及其末也,虽欲变而正之,亦无及矣。是故始为强国,未有能终之以霸政者也。始为霸政,未有能终之以王术者也。孔子作《春秋》,书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夫元年正月者,一年一月也,而变之曰元与正者,欲人君当即位之初,体元以居正也。元者,善之本也。正者,道之极也。人君能于始初清明力行,善本而躬履道极,此王道所以成也。且夫一之以道徳淳之以仁义,此王道也。行之以仁义,杂之以功利,此霸道也。专用权谋,不顾义理,此强国之术也。及考其见于效也,王道行于数千岁之外,咏歌畏爱,犹深结于民心而不忍去之。霸政止能及其身,至子孙之世则废熄不讲。强国之术,民之视上,相疾如仇雠,伺其有间,则相与蹈藉倾覆之矣。凡三道者,得失之报若白黒,然而世主趋王道者少,适霸政与强国者多。何也?葢王道所及甚逺,而不能取成于仓卒。霸政与强国为敝虽深,而能见效于目前。人之常情,薄逺效而贵速成,是所以失趋适之正也。汉之文景,唐之太宗,皆有可致之资,又有能致之势,而致治安国,不能与三代并者,失其所适矣。伏惟陛下聦睿神武,得之于天,可谓有能致之资矣。日月所被,皆在图籍,可谓有必致之势矣。当承祚践极之始,端本清源之日,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强国而强国,得失之策系于一举而已。譬犹御八骏之马,驰九轨之路,择而后往,则得其正。一或不慎以意驰之,则宜之燕者或造于楚矣,宜往吴者或之于秦矣。则夫事物交会之间,不可不慎所适如此。臣窃观近日朝野之论,而考陛下意之所适,求之于古,不能无疑。且天下之所以治者,贵义而不贵利也。奈何先之以兴利?仁人之所以尊者,明道而不计。功也,奈何一之以望功?万事所以成就者,迟久也,奈何期之以迫急?四方所以畏爱者,岂弟也,奈何驱之以威刑?荀卿曰:「国者,巨用之则巨,小用之则小。」杨子曰:「好大而不为大,不大矣;好髙而不为髙,不髙矣。」此而望仁翔而徳洽,四序调而万物和,以至兵偃刑措,儁贤修职,夷狄纳贡,建皇极而天道应,敛五福而民气洽,吉祥见于上,贞符岀于下,岂不艰哉?臣愿陛下旷然大变,而行众人之所不能为,卓然自致,而行前世之所不能到,尊尚王道,贱畧强霸。其尊之也,若抱渇而需饮;其贱之也,若辞阍而即明。屏去谀佞,亲近忠直,数御东序,开陈图书,讲前代之兴亾,论百王之成败,以其善行,以其恶戒,避其所失,趋其所得,仰而思之,以夜而继日也。

译臣伏地思量,陛下颁下明诏,提出清明的询问,讲求万事的纲领,这些都不是愚臣所能企及的。然而臣私下有深切忧虑的是,陛下求言、喜善的盛名,远远超过历代帝王;至于听取言论、采纳劝谏的办法,却还没有充分做到极致。这是为什么呢?陛下即位之初,首先开设转对,让疏远而直率切实的言论得以进达;召集群臣询问安危利害的对策,这是因为陛下天性谦恭宽厚,想得到深谋远虑、最好的计策,以补足自己尚未做到的地方。然而言论已经很多,听取也已经很久,最终却没有听说采纳过一件事、采用过一个计策,并让天下看见。到了近来,四方人士以及朝廷之上,贤能的卿士和有道德的老臣,接连上章、屡次上疏,逐条陈说时政的得失。臣考察公众的议论,认为即使是皋陶、周公、召公那样的谋略,用来使君主受福、百姓受惠,使九庙安宁、万世安定,也不可能比这些公正直率的意见更好。然而陛下听见了如同没有听见,看见了如同没有看见,难道是急于顾及眼前的议论而忽略长远的考虑,满足于小的补益而损害大的忠诚吗?这是臣最为恐惧的事。臣愿陛下首先思考听取言论、采纳劝谏的意义:不听便罢,既然听取,就要广泛汇合天下人的心意;不用便罢,既然采用,就要兼取远近各方的谋略。这样以后,行动就不会遗漏事情,举措也不会错失计策,善政便可以施行,太平也可以谋求了。臣将要论述天下的事情,先把这一点陈述出来献给陛下。臣实在愚昧,不懂得大体,只愿陛下省察并采纳。圣策说:“从前贤明的君王治理天下,仁爱的风气广泛传播,德泽深厚广大;四时在上天调和,万物在下界和顺;兵器不被使用,刑罚也不施行。内则俊杰贤能居于官位,以光大君王的职事;外则戎夷仰慕风化,修治贡赋。建立皇极以承顺上天的心意,收聚时令的五福以使百姓安宁。于是日月星辰、雨露、鸟兽草木,都呈现祥瑞、接连降福,记载这类事情的文字不断,实在令人尊敬仰慕。用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臣听说,治理天下的方法有大有小,而君主使用它们有先有后。先实行大的、后实行小的,用力不劳苦而天下得到治理;应当先实行的放在后面,把可以大的当作小的,用力越劳苦而天下越混乱。治理天下的方法,大的在于能够端正开端,小的在于不能端正开端。从前贤明君王治理天下,仁风广布而德泽融洽,四时调和而万物和顺,以至于兵器收藏、刑罚停止,俊贤各修职守,夷狄前来纳贡,建立皇极而天道响应,收聚五福而民气和洽;上天显现吉祥,下界出现珍贵符瑞,这就是端正开端的方法实行了。后世治理天下,万事失去次序而灾害接连到来,是端正开端的方法废弃了。陛下追慕古代治理功业的美盛,询问求取达到这种境界的方法,臣请就此谈谈端正开端的道理。天下的治道有三种,叫作王道、霸道和强国之术。天下的根本只有一个,就是即位。即位,是君王用来端正自身的起点。开始时不能正当,到了末尾,即使想改变并使它端正,也来不及了。因此,起初实行强国之术的,没有能够最终以霸政成就的;起初实行霸政的,没有能够最终以王道成就的。孔子作《春秋》,记载“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所谓元年正月,本来就是一年中的第一个月,却改称为“元”和“正”,是希望君主在即位之初,体察元善而居于正道。元,是善的根本;正,是道的极致。君主若能在开端清明之时奋力实行,以善为本,亲身履行道的极致,这就是王道得以成就的原因。用道德统一天下,用仁义使其淳厚,这是王道;以仁义施行,却夹杂功利,这是霸道;专门使用权谋,不顾义理,这是强国之术。等到考察它们所表现出的结果,王道施行,即使过了数千年,人们歌咏、敬畏、爱戴它,仍然深深结在民心之中,不忍舍弃;强国之术下,百姓看待君上,彼此痛恨如同仇敌,一旦窥见君上有可乘之隙,便会共同践踏、倾覆他。三种治道所得与所失,就像黑白一样分明;然而世上的君主很少趋向王道,多半取法霸政和强国之术。为什么呢?大概王道所能达到的影响非常长远,却不能在仓促之间取得成效;霸政和强国之术虽然弊害深重,却能在眼前见到效果。人的常情,是轻视长远的成效而看重快速的成功,这就是趋向错误方向的原因。汉文帝、汉景帝,唐太宗,都有可以达到治世的资质,又有能够达到治世的形势,但他们致力于治理、安定国家,却不能与三代相比,是因为失去了正确的方向。臣伏惟陛下聪慧睿智、神明英武,得自上天,可以说有能够达到治世的资质;日月所照临之处,都在图籍所载范围之内,可以说有必能达到治世的形势。正当承受国运、登上帝位的开始,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的时候,想实行王道就实行王道,想实行霸道就实行霸道,想实行强国之术就实行强国之术,得失的关键只系于一次举措。譬如驾驭八匹骏马,奔驰在九轨大道上,选择好方向再前进,就能走上正路;如果一时不谨慎,任凭心意驱驰,那么本来应当到燕国的,或许会到了楚国;本来应当去吴国的,或许会到了秦国。事情和事物交会之际,不能不谨慎选择方向,就是如此。臣私下观察近日朝野的议论,再考察陛下心意所趋向的方向,拿它同古代相求证,不能没有疑虑。天下得以治理,是因为尊重义而不尊重利。为什么却把兴利放在首位?仁人所以受尊重,是因为彰明道义而不计较功劳,为什么却把求取功劳作为根本?万事所以能够成就,在于长久缓慢,为什么却以急迫来要求它?四方所以敬畏而亲爱,是因为平易宽厚,为什么却用威刑驱使它们?荀卿说:“国家这种东西,重重地使用它,就会有重大的作用;轻轻地使用它,就只有微小的作用。”杨子说:“喜好做大事却不能成就大事,就算不上大;喜好登高却不能达到高处,就算不上高。”这样却希望仁风广布、德泽融洽,四时调和、万物和顺,以至兵器收藏、刑罚停止,俊贤修治职守,夷狄前来纳贡,建立皇极而天道响应,收聚五福而民气和洽,上天显现吉祥,下界出现贞祥符瑞,难道不是很艰难吗?臣愿陛下豁然大变,去做众人不能做的事;卓然自我成就,去达到前代不能达到的境界;尊崇王道,鄙弃并抑制强国、霸道之术。尊崇它,要像口渴的人等待饮水;鄙弃它,要像辞别守门人而走向光明。屏退谄媚奸佞,亲近忠诚正直之臣,多次到东序,打开图书讲论前代的兴亡,讨论百王的成败;把前代的善行作为准则,把前代的恶行作为戒鉴,避开它们的过失,趋向它们的所得,仰头思考这些问题,夜以继日。

幸而得之,辍寐以待旦也。有言逆于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志,必求诸非道。用其粹而遗其驳,操其要而治其烦。凡此皆王道之术也,而正始之论也。陛下深讲而力行之,则驯致古昔明王之道,如决流抑坠尔,何患慕之而未臻乎?圣策曰:「朕承祖宗之业,托士民之上,眀有所未烛,化有所未孚,又退托于任大守,重艰于负荷,思闻谠直之言,以辅不逮,庶几乎治。」此见陛下虚心访道,至诚恻怛之至意也。如臣之愚,何足以奉承之?而臣尝闻之曰:「明欲被于万物,化欲孚于四方,未有不自治心始也。」夫治心者,圣人所以穷理之术也。人之有心,犹天之有极也。是故晦明阴黙之中,不足以辨南北,以能考而正之者,极星是也。是非纷杂之间,不足以审真伪,而能别而分之者,心官是也。心也者,天下之至正也。又能养之以正,则善恶是非万事之理,无不白矣。斋戒以持之,使其不失;清虚以守之,使其不乱;问以通之,谋以发之。此治心之始也。及其成也,不思焉,未尝不应于理也;不勉焉,未尝不合于道也。藏之为志气而无不充发之为事业,而无不济。如权衡设于此,而万钧之重,铢两之轻,无所不辩。如盘水设于此,而大如天地,细如毛髪无所不察。此治心之效也。心正则明,尽明尽则化,至此自然之道。陛下思闻谠直之言,庶几乎治,此天下之盛福也。臣闻适于耳目之娱,而为腹心之害者,柔从悦顺也。虽芟夷之,而常患其有余。忤于一日之意,而为百世之利者,刚方谠直也。虽养长而常患其不足。古之圣贤,屈已执谦,和颜逊志,加之以劳,来之厚,助之以劝赏之恩,凡以养天下刚方谠直之节,使森然列于吾庭,为国家庙社之福。故夫伏格趋鼎,引衣断槛,破裂麻制,封还诏书,如此之类,日常有之而不为怪者,所以广聪明而来下情也。臣愿陛下容忍近臣之献言,开纳逺臣之论事,置諌诤之任,以助闻见,补宪肃之官,以振纲纪,而又力以谦冲,假借深养刚方谠直之气,如汉髙祖之于周昌,晋武帝之于刘毅,然后可以得天下谠直之言,以辅治道。不然,犹却行求前,徒举以访臣,又安补于万一哉。圣策曰:葢人君即位,必求端于天,而正诸已。惟五事得其常,则庶征协其虑。有国以来,靡敢自肆,而和气犹郁,大异数见。乃元年日蚀,三朝洎仲秋地震,数路而冀方之广为灾最甚,自处于弗徳之致,夙寤晨兴,思其所以,此见陛下畏天饬已,恐欢修省之盛徳也。臣闻日食地震者,阳微阴盛也。而或曰日食者,厯之常数也。臣请辨之:一百七十三日有余而为一交,然后食,此厯家之说也。而春秋襄公二十一年之九月十月,二十四年之七月八月,皆未及一交则食,此厯之不合一也。二汉之政,西京为盛,东京为衰,大率皆二百余年尔,而西京四十五食,东京七十四食,食之疎密应政之盛衰而然,曽无定数,此厯之不合二也。是日食者,非可托于厯,其要为阴盛之应也。阳浮为天。而主于动,阴凝为地,而本于静。宜静而动者,阴越其分,而拟诸阳。阳之于阴,君子小人之道也。君子道长,则阳气发于祥瑞;小人道长,则阴气见于灾变。此天人相与,必然之应也。《易》自复之一阳至坤之六阴,凡十二卦,相往来于一岁之间。葢圣人告人以君子小人之道,有相更之势,贵于早防之也。在临则戒之曰「八月有凶」,在泰则戒之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欲其慎之于八月之前,消之于未陂未复之始也。陛下欲应变求端,谨五事而协庶应,消大异而召和气,在乎尊阳抑阴,尊君子之道,抑小人之道而已。凡天下之道,有故有新,有大有小,有老有弱,有邪有正,有讷有辩,有躁有静。以对而言之,在上偏者皆阳,而君子之道也;在下偏者皆阴,而小人之道也。上偏欲其过厚,下偏欲其常损。冝厚而薄之,宜损而益之,则阴盛阳微,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其敝至于不可扶持,此不可不察也。若夫旧劳必迁,而新策必合;大臣依违,而小臣执议;老成沦伏,而弱齿简拔;方直疎逺,而柔谀亲附;辨给者获用,而迟蹇者被退;鋭进者褒升,而黙守者遗落。阴盛阳微之变,莫着于此矣。天地告戒之意,不为不审。愿陛下思所以应之。夫阳不可以不尊,阴不可以不抑;君子之道不可不进,小人之道不可不退。不抑不退,其萌虽微,及其既盛,甚可畏也。周之衰,诸侯僭天子;又其衰也,大夫僭诸侯;又其衰也,家臣僭大夫;又其衰也,夷狄盟中国。

译有幸得到它,就停止睡眠等待天亮。有言论违逆心意,一定要从道理上求证;有言论顺合心志,也一定要考察它是否合乎道理。采用其中纯粹的部分,舍弃其中驳杂的部分;掌握其中的要领,治理其中的繁琐。这些都是王道的方法,也是端正开端的论说。陛下深入讲求并努力实行它,就会逐渐达到古代贤明君王的境界,如同决开水流、抑制下坠一样顺利,何必担心仰慕它却不能达到呢?圣策说:“朕承继祖宗的事业,处在士民之上,明察方面还有未能照见之处,教化方面还有未能使人信服之处;又自谦地认为责任重大、负担艰难,希望听到正直的言论来辅助自己的不足,也许可以达到治理吧。”这表现了陛下虚心访求治道、至诚恻隐的深厚心意。像臣这样愚昧的人,哪里足以承当并符合这一心意呢?然而臣曾听说:“明德想要覆盖万物,教化想要使四方信服,没有不是从先治理自己的心开始的。”治理心性,是圣人用来穷究事理的方法。人的心,好比天上的北极。正因为如此,在昏暗明灭、阴沉寂静之中,不能辨别南北,而能够考察并校正方向的,是北极星;在是非纷杂之间,不能审辨真伪,而能够分别辨析的,是心这个官能。心,是天下最为正直的东西。再能用正道来养护它,那么善恶是非以及万事的道理,就没有不明白的了。用斋戒来持守它,使它不丧失;用清静虚明来守护它,使它不混乱;通过询问来使它通达,通过谋虑来使它发挥。这是治理内心的开始。等到修养成功,不用思考,也从来不会不合乎事理;不用勉强,也从来不会不符合道义。把它藏在内心,就成为志气而无所不充实;发用出来,就成为事业而无所不成功。好比把权衡设置在这里,即使重达万钧、轻到铢两,也没有不能辨别的;好比把一盘水放在这里,即使大到天地、细到毛发,也没有不能察见的。这就是治理内心的功效。心正就会明,明达到极致就会产生教化,这是达到极致的自然之道。陛下希望听到正直的言论,也许可以达到治理,这实在是天下的大福。我听说,迎合耳目娱乐、却成为腹心祸害的,是柔弱顺从、讨人喜欢的话;即使把它们铲除,仍常担心还会有残余。违逆一时心意、却成为百世利益的,是刚正方直的正直言论;即使加以培养扶植,仍常担心还不够。古代圣贤,屈己守谦,和颜悦色、谦逊自持,加以慰劳,厚礼招致,用劝勉和赏赐的恩典来帮助他们,都是为了培养天下刚正直率的气节,使它们森然排列在朝廷之中,成为国家宗庙社稷的福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所以伏在车前横木上进谏、趋近御座、牵衣拉断栏槛、撕破麻制诏书、封还诏书之类的事情,每天都有而不以为怪,正是为了扩大君主的聪明、招来下情。臣愿陛下容忍近臣进献言论,开诚接纳远臣关于政事的议论,设置谏诤之职来帮助耳闻目见,增补纠察肃正的官员来振作纲纪;又要大力保持谦虚,借此深入培养刚正直率的气节,如同汉高祖对待周昌、晋武帝对待刘毅那样,然后才可以得到天下正直的言论,用来辅助治道。否则,就像退着走却想求得前进,徒然举出这些事情来询问臣,又怎么能补益万分之一呢?圣策说:“大概君主即位,必定要向上天求取端正,并使自身端正。只有五事合乎常道,各种征兆才会与心意相应。自有国家以来,没有敢于放纵自己的;然而和气仍然郁结,大的灾异屡次出现。于是元年发生日食,三朝直到仲秋发生地震,几条路以及冀方广大地区受灾最为严重。朕自认为这是无德所导致的,早早醒来、天未亮便起身,思考其中原因。”这表现了陛下敬畏上天、警戒自身,担心并勤于修养反省的盛德。臣听说,日食、地震,是阳气衰微、阴气旺盛的表现。也有人说,日食是历法中的正常周期。臣请加以辨析:一百七十三日有余发生一次交会,然后出现日食,这是历法家的说法。然而《春秋》襄公二十一年的九月、十月,二十四年的七月、八月,都还没有达到一次交会的时间便发生日食,这是历法不相符合的第一点。两汉的政治,西京时期兴盛,东京时期衰弱,大致都不过二百多年;但西京有四十五次日食,东京有七十四次日食,日食的疏密随着政治的盛衰而变化,竟然没有固定的数目,这是历法不相符合的第二点。因此日食不能托付给历法来解释,其根本是阴气旺盛的应验。阳气浮动而成为天,主宰运动;阴气凝聚而成为地,根本在于静止。应当静止却发生运动,是阴气越过了本分,冒犯并比拟阳气。阳与阴的关系,就是君子与小人的关系。君子之道增长,阳气便以祥瑞显现;小人之道增长,阴气便以灾变显现。这是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必然结果。《易经》从复卦的一阳到坤卦的六阴,共十二卦,在一年之间往来变化。圣人是借此告诉人们君子和小人的道有相互更替的趋势,所以贵在及早防范。临卦告诫说“八月有凶”,泰卦告诫说“没有永远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前往而不返回的”,是希望在八月以前谨慎,在尚未倾斜、尚未返回之初便消除祸患。陛下想要应对灾变、探求根源,谨慎对待五事,使各种征兆协调,消除重大灾异而招来和气,关键只在尊崇阳气、抑制阴气,尊崇君子之道、抑制小人之道。天下的一切事物,有旧有新,有大有小,有老有弱,有邪有正,有迟钝有善辩,有急躁有安静。相对来说,在上位而偏于上者都是阳,是君子之道;在下位而偏于下者都是阴,是小人之道。在上位的偏向应当使它过分厚重,在下位的偏向应当使它经常减损。若该厚重的反而薄待,该减损的反而增益,那么就会阴盛阳微,君子之道消退,小人之道增长,弊害最终达到不可扶持的地步,这是不能不察看的。比如旧日劳苦的人一定被迁调,新出的策略一定被采用;大臣犹豫观望,而小臣坚持己见;老成之士沉沦隐伏,而年轻人却被选拔;正直方正的人被疏远,而柔媚谄谀的人受到亲近;能言善辩的人得到任用,而迟钝口拙的人被斥退;锐意进取的人受到褒奖升迁,而默默守职的人被遗弃。阴盛阳微的变化,没有比这些更明显的了。天地告诫的意思,已经不能不加以审察。愿陛下思考应对的方法。阳气不能不尊崇,阴气不能不抑制;君子之道不能不进用,小人之道不能不退斥。不加抑制、不使退斥,萌芽时虽微小,等到它已经强盛,就非常可怕了。周朝衰落时,诸侯僭越天子;再衰落时,大夫僭越诸侯;又衰落时,家臣僭越大夫;再衰落时,夷狄竟与中原诸国结盟。

此阴盛之极也,而《春秋》自此絶笔矣。故臣愿陛下早思所以救之。圣策曰:「图讲政务,则日至中昃而犹多苟简之习;烝进人材,则官无虚假而颇乏绩用之美。」臣闻讲政务而絶苟简,在于贵迟久进;用人材而底绩用,在于练名实。《易》曰:「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夫圣人之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而至于论治定功成之业,未尝不待之。以久何也?速则粗,粗则所得暴而所及浅;久则精,精则所收博而所被深。此圣人之意也。盖夫仁必久安,义必久由,志必久勤,法必久守,令必久行,官必久任,士必久养,兵必久练。逰神于累岁之外,望化于必世之后。夫如是,则心一而虑精,事详而理究,徳新而道大,化浃而泽流,动乎万物之上,被乎天地之问。又何患苟简之习哉?圣人无为不言,而海内大治者,以能练羣臣,核名实也。官各守其分,谓之名;职各治其事,谓之实。丞弼之臣,责之以论道徳,和阴阳;财计之司,责之以通有无,足国用;諌官责之以直言得失;御史责之以弹戢愆违;侍从责之以尽规纳诲;将帅责之以安边却敌;职司责之以一路之政;守令责之以一郡一县之治。如此举名以责其官,按实以督其职,而庶绩弗凝者,未之有也。今夫大臣下兼财计之柄,小臣或侵将帅之权;侍从言责,不得尽其词;职司守令,不得专其治。未见其能无虚假也。朝廷设百官于外内,皆所以治天下万事,非徒为空名以付之也。欲立一事,重建一官;欲治一政,重遣一使。未见其能底绩用也。圣策曰:「种羗非不懐来也,而边候或时驿骚,以至临遣辅臣,憺明神武。臣以为御戎之策,决之于素而已。夫以边陲之重,不责统帅之臣,而求希合幸进之小谋;金革之机,不为持重之筭,而聴轻举易动之疎计。是以其弊在于茍争小功而忘大忧,专趋小利而失大信。此猾虏所以敢负懐徕之恩,践中国而抗官师,亦吾有以致之而已。」夫敌之未至也,制之宜以经逺之策;敌之既至也,御之宜有应变之术。齐景公时,燕晋为冦,景公患之,问于晏婴,而婴之所荐者穰苴,而穰苴卒能逐冦而安邦。唐宪宗时,刘辟为梗,宪宗患之,问于杜黄裳,黄裳所荐者髙崇文,而崇文卒能擒敌而定蜀。陛下冝诏辅弼大臣,各荐将才而用。之则神武憺于天地之表,河湟之外,当有解椎髻、袭衣冠来献国地者,又岂患奔冲之冦不足御乎?圣策曰:烝民非不爱养也,而生业或未完富,以至外驰。使者布宣惠教,臣以为陛下爱民欲其富,而不足以富国;遣使宣慰教,而适足以为弊,盖失所以先后之序矣。夫事有肇祸,而法有起患者,不谓事之始、法之初也,累之至久,则弊败积而祸患起,此必至之势也。臣甞谓陛下深虑后世之患,而必为无穷之弊,盖在乎富民之道不讲,而富国之谋太深也。凡赋敛之于民,古人贵其损之,而不贵其益。《春秋》书宣公初税亩,成公作丘甲,哀公用田赋,以为益之不已,则势穷力弊,必至于变故。孔子详録其事,以贻后世之戒。臣尝观富国之论,不起于丰大之世,而多岀于战争之际。王者緫制六合,所以服民心而重国体者,在吾道徳之盛大,不系财货之丰盈。《易》之小畜者,徳之小也,则曰“富以其邻”,在泰与谦,则道之大者也,皆曰“不富以其邻”。夫左右相比之谓邻,人君之于天下,中国之于四夷,皆邻也。人君所以运动天下、役使四夷,道有余者不假于富,徳不足者须富行之。陛下固宜法谦泰之有余,岂可用小畜之不足?是以巨桥虽积,而商不能居;敖仓虽盈,而秦不能守,非无财也,道徳不建而失天下之心也。夫鸟穷则啄,兽穷则搏,人穷则诈,陛下之民可谓穷矣。前世所谓无艺极之赋,大之山海,细之草木,其利皆已入于官而行于今矣。陛下徐思弛费息用,以寛民财而逸民力。若大禹卑宫恶服,汉文弋绨革舄,以泽天下,庶几不至大匮,而复岀泉以取其息,寘使以厚其征,而求富民宣恵之名不可得矣。《易》之剥者,始于下也,其象曰:“上以厚下,安宅”,所以救剥也。陛下取于下悉矣,上取下悉,则其势既极,而其象为剥。孟子曰:“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莩用其三,而父子离,臣惧民心积穷,不知所岀,渐为离散,以至剥落。虽有汤禹文武之才,无所复施其巧。

译这是阴气旺盛到了极点,从此《春秋》便绝笔了。因此臣愿陛下及早思考救治的方法。圣策说:“谋划讲论政务,却每天直到中午偏西仍然有许多苟且简略的习气;不断进用人才,官员却没有虚冒充数的,反而很缺乏建立功绩、发挥作用的美善。”臣听说,讲论政务而杜绝苟简,在于重视长久地推进;任用人才而取得功绩,在于考核名实。《易经》说:“圣人长久地守持他的道,天下便化育成功。”圣人的才德,所经过的地方便受到教化,所存留的地方便显现神妙;至于谈论治道安定、功业成就的大事,也从来不曾不等待长久。为什么要长久呢?急促就粗疏,粗疏则所得浅陋而所及狭窄;长久就精密,精密则收获广博而施及深厚。这就是圣人的意思。仁必须长久安定,义必须长久遵行,志向必须长久勤勉,法令必须长久守持,号令必须长久施行,官员必须长久任职,士人必须长久培养,军队必须长久训练。把心神放在多年以后,把教化的成效寄望于一世之后。这样,心志专一而思虑精密,事情详备而道理穷究,德行日新而治道广大,教化浸润而恩泽流行,行动高居万物之上,恩泽遍及天地之间。还何必担心有苟且简略的习气呢?圣人无所作为、无须多言而海内大治,是因为能够考核群臣,核实名分和实际。各官守住自己的职分,叫作名;各职办理自己的事务,叫作实。丞相、辅弼之臣,要以讲论道德、调和阴阳来要求他们;掌管财计的官署,要以沟通有无、充足国用来要求他们;谏官,要以直言陈说得失来要求他们;御史,要以弹劾纠察过失违纪来要求他们;侍从,要以尽力规劝、纳受教诲来要求他们;将帅,要以安定边疆、击退敌人来要求他们;职司官,要以治理一路政事来要求他们;郡守县令,要以治理一郡一县来要求他们。这样,依据名分来要求官员,按照实际来督促职务,众多政绩还不能成就的,从来没有过。如今大臣向下兼掌财计的权柄,小臣有时侵夺将帅的权力;侍从和言官不能尽情发表意见;职司和守令不能专心治理自己的辖区。没有看到这样能够不造成虚假。朝廷在内外设置百官,都是为了治理天下万事,并不是徒然给他们一个空名而已。想要建立一件事,就重重设置一个官职;想要治理一项政务,就多次派遣一名使者。没有看到这样能够取得实际功效。圣策说:“党项羌并非不愿归附,却有时边境侦候骚扰,以至于派遣辅臣亲临,来显示神明威武。臣认为,抵御戎敌的策略,只要预先决定就行。对于边疆重地,不责成统帅之臣,却寻求迎合上意、侥幸进用的小谋略;在战争的关键时刻,不采用持重的谋略,却听从轻率妄动的疏浅计策。因此它的弊害在于苟且争夺小功而忘记大忧,只顾追逐小利而失去大的信用。这就是狡猾的敌人敢于辜负招抚归附的恩德,践踏中原而抗拒官军的原因,也只是我们自己给它造成了这种条件罢了。”敌人尚未到来时,制服它应当采用谋划长远的策略;敌人已经到来时,抵御它应当有应对变化的方法。齐景公时,燕国、晋国成为寇患,景公为此忧虑,向晏婴询问;晏婴推荐的是穰苴,穰苴最终果然能够驱逐寇敌、安定国家。唐宪宗时,刘辟成为祸患,宪宗为此忧虑,向杜黄裳询问;杜黄裳推荐的是高崇文,高崇文最终果然能够擒获敌人、平定蜀地。陛下应当诏令辅弼大臣,各自推荐将帅人才而加以任用。这样,神明威武就会震慑天地之外,河湟以外应当会有解开椎髻、穿着衣冠前来献上国土的人,又何必担心奔突冲击的敌寇不能抵御呢?圣策说:“百姓并不是没有得到爱护和养育,但生计有时还没有完全富足,以至于向外逃散。派遣使者布达宣示恩惠教化,臣认为陛下爱护百姓、希望他们富足,却不足以使国家富足;派遣使者宣慰教导,反而恰好足以造成弊害,这是失去了事情先后次序的缘故。” 事情有开始造成祸患的,法令也有开始引发祸害的,但并不是说事情一开始、法令初立时就如此;积累到很久以后,弊害和败坏积聚起来,祸患才发生,这是必然发展的趋势。臣曾说,陛下深思后世的祸患,却必定造成无穷的弊害,大概就在于不讲求使百姓富足的方法,而谋求富国的计策过于深重。向百姓征收赋税,古人重视减轻它,而不重视增加它。《春秋》记载宣公开始按田亩征税,成公制定丘甲,哀公征收田赋,认为不断增加赋税,就会使形势困窘、力量疲弊,最终必然发生变故。孔子详细记录这些事情,留给后世作为警戒。臣曾观察富国的论说,往往不是在丰盛强大的时代产生,而多出现在战争之际。王者总揽六合,能够使民心归服、使国体尊重,依靠的是我们的道德广大盛厚,并不取决于财货是否丰盈。《易经》的小畜卦,德行还小,所以说“富以其邻”;泰卦与谦卦,治道广大,都说“不富以其邻”。左右相邻叫作邻,君主对天下、中国对四夷,也都如同邻国。君主所以能够运转天下、役使四夷,有余的道德不需要借助财富,不足的德行才需要借财富来推行。陛下本应效法谦卦、泰卦所表现的富有余裕,怎么可以采用小畜卦的不足呢?因此,巨桥粮仓虽然积聚很多粮食,商纣却不能据有;敖仓虽然充盈,秦国却不能守住,并不是没有财物,而是没有建立道德,失去了天下人的心。鸟到了穷困地步就会啄击,兽到了穷困地步就会搏斗,人到了穷困地步就会欺诈,陛下的百姓可以说已经穷困了。前代所说没有办法限制、没有止境的赋税,大到山海,小到草木,它们的利益都已经收入官府,如今仍在征取。陛下慢慢思考减免费用、节省开支,以宽缓百姓的财力、使百姓的劳力得到休息。若像大禹那样住简陋宫室、穿粗劣衣服,像汉文帝那样穿弋绨、用革舄,以恩泽施给天下,也许还不至于极度匮乏;如果又开出泉源来取利息,设置专使来加重征收,却想求得富民、宣扬恩惠的名声,那是不可能的。《易经》的剥卦,开始于下方,其象辞说:“居上位的人要厚待下民,使他们安居。”这是救治剥落的方法。陛下从下民那里征取,已经没有遗漏了;上面向下面征取到了极点,形势便达到尽头,卦象也就成为剥。孟子说:“君子使用其中一项,缓办另外两项;使用其中两项,百姓就会有……”此处原文缺文,使用三项,父子就会离散。臣担心百姓的穷困日益积累,不知道怎样脱身,渐渐离散,以至于剥落。即使有商汤、夏禹、周文王、周武王那样的才干,也再没有施展巧策的地方。

《易》曰:「观我生,观民也。」《诗》曰:「念我皇祖,陟降庭止。」陛下观天下之势,易离难合,一危则不可再安。上念五圣之业,艰难勤苦,一欹则不可复正。则夫富国之谋,适足以深忧,未足为陛下利也。伏惟发于神断,罢法追使,以幸天下,以福万世。此四方裂眦抉目之所共望,岂独贱臣之妄言哉?圣策曰:「国用虽节,而尚烦于调度;兵籍虽众,而未精于简稽。」臣以为国用虽节,而调度烦者,未得节之之道;兵籍虽众,而简稽疎者,未得简之之本也。九州岛土地之产,撮粟尺帛之赋,陆挽水漕,衔柂摩毂,日夜合沓,以输太仓。以古凖今,可谓盛矣。至于道途之艰,任负之疲,京师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少府之百金,民产之万金也。夫以万金之费,施之于一燕好之中,用之于一赐予之内,此类可胜计哉?地之财有时,民之力有限,人君之费无穷。以有时有限养无穷,此调度所以愈増而不已,民力所以愈困而不支也。古者宫庭之职,百二十员。汉之文帝、明帝,给事官者不过二人。太祖养兵不过十二万。太宗尝谓近臣曰:「人君当淡然无欲,不使嗜好形见于外,则奸佞无自入矣。」凡此皆清心节用之本,寛民养物之要。不务先理其本,而广为调度之求,故曰未得节之之道也。今夫能省内郡之黥兵,而益以土兵,然后兵可简也。国家北失幽燕,西捐灵夏,守边捍塞,初无百二之要阻,是以二邉黥卒特为爪牙,不可以废。至于方内无事之郡,百年不识兵革,而例设屯伍,坐蠧民力,此不可不制也。宜依前世府卫之法,使民得以口率岀徒,而分天下郡为三等:上郡五千,中郡三千,下郡一千而止。畨休迭上,不过什一则,武备修而简稽精矣。周公制礼,方五百里谓之大国,其车千乗。为五万五千兵,而民不告劳者,施之有序,制之得术也。今之所谓上户者,征敛甚厚,而其力困;所谓下户者,佣役不及,而其势逸。而上户居其一,下户居其十,是常困其一而逸其十也。家有二夫,古者皆出一兵;今皆逸之,而不能用,反敛有限之谷帛,以给不耕之惰民,此岂周公之心哉?故曰未得简稽之本也。圣策曰:寛关梁之禁,而商贾靡通。臣闻钱者,无用之物,而圣人贵之者,以其能通有用之财也。夫以无用而通有用,是以贵其通而不贵其积。古之所谓通货达财者,在乎商贾之职,而不在乎上。今之关市之征,密于布碁;均输之吏,苛于猛虎。商旅易业,转于他技,而求财货之通,难矣。圣策曰:捐器玩之巧,而工弗戒。此在陛下约已以率尔。陛下约已于上,则六宫蒙化于内,百官率法于朝,百姓承流于下。及其久也,风俗转移,嗜好薄损。有其财而无其尊,弗敢踰制;有其力而非其道,不敢败度。则虽不捐器,而工自戒矣。臣又闻之,天下技巧华靡之玩,未有不始于京师。欲治四方,先治京师,古之道也。夫以千里之地,四方之俗,皆有焉者,惟京师也。惟其难制之,宜甚详。周法六卿,四郊之内,自五家有比长,积而上之,至卿大夫,凡万有八千九百三十六官,而后足以致京师之治。今京师治民之职,大不过京兆尹,次不过河南令,而求风敦俗朴,是以难也。惟陛下择之而已。圣策曰:风俗浮薄,根于取士之无本,教道之不明。而向询台阁之论,所执者不一,岂无救弊之道焉?凡取士之要,不过二科:曰徳行也,文辞也而已。臣以为自三代以上,可以用徳行;由秦汉以下,不过用文辞。而台阁所以异论者,葢不过二者之间。此陛下必欲以徳行取天下之士,则井田当授也,侯国当建也,民必家给也,官必久任也,乡当读法也,家当有塾也,而后可以求全徳真行致之。于位如其未也,而独设选举徳行之科,是亦无补而已。夫先世之吏正,故所举者必求仁义孝弟;今世之吏邪,故所举者不过请托嗜好。故曰:今日取士不过可以用文辞尔。至于敦俗之本,教道之法,臣愿有献焉。盖士节之重轻,未尝不与国体之安危相应,如根本强弱于下,而枝叶荣枯于上也。昔周之士贵,秦之士贱。夫上有屈体,下无屈道者贵也;舍己所守,求合于上者贱也。而周秦治乱,考此可见。葢夫士无守道自重之节,人有翾躁不耻之求,渐渍成俗,恬不为怪,未有甚于今日也。宜有以矫正其弊,使士知自重,而人蹈亷耻。凡潜徳独行、不求闻之君子,必深察之而使之常在于必显;

译《易经》说:“观察我的自身,也就是观察百姓。”《诗经》说:“想念我的皇祖,升降于朝廷之上。”陛下观察天下的形势,离散容易、聚合困难,一旦危乱就不能再次安定;向上思念五位圣人的事业,艰难勤苦,一旦倾斜就不能重新端正。那么谋求富国,恰恰足以加深忧患,不能给陛下带来利益。臣伏惟陛下作出圣明决断,停止这些法令,召回使者,以使天下获得幸运、万世得到福泽。这是四方百姓都睁裂眼睛、抠出眼珠所共同盼望的,难道只是臣这个卑贱之人的妄言吗?圣策说:“国用虽然节省,却还常常需要调度;兵籍虽然众多,却还没有精确地简核。”臣认为,国用虽然节省却调度繁多,是没有取得节省国用的办法;兵籍虽然众多却简核疏略,是没有取得简核兵籍的根本。九州岛土地的出产,几升粮食、一尺丝帛的赋税,陆路运输、水路漕运,船尾相接、车轮相摩,日夜接连不断地运送到太仓。以古代衡量今天,可以说盛大了。至于道路的艰难、负担运输的疲劳,京师的一金,到了田野就要耗费百金;少府的一百金,到了百姓的财产就要耗费万金。用万金的费用,施用于一次燕好之中,用于一次赏赐之内,这类事情哪里数得清呢?土地的财物有时限,百姓的力量有极限,君主的费用却无穷。用有时限、有极限的东西来供养无穷的耗费,这就是调度越来越增加而不能停止、百姓的力量越来越困乏而不能支撑的原因。古代宫廷中的职员有一百二十人。汉文帝、汉明帝时,供职的官员不过两人。宋太祖养兵不过十二万人。宋太宗曾对近臣说:“君主应当淡泊而没有欲望,不让嗜好显露在外,那么奸佞之人就没有机会进来。”这些都是清静内心、节省费用的根本,也是宽缓百姓、养育万物的要领。不致力于先治理根本,却广泛要求调度供给,所以说是没有取得节省国用的方法。如今若能减少内地州郡的刺配兵,再增加土兵,然后兵籍就可以简省。国家北方失去幽燕,西方丢弃灵夏,守卫边疆、捍御要塞,起初没有险要关隘作为依靠,因此两边的刺配兵特别成为爪牙,不可以废除。至于境内没有战事的郡,百年不曾见过兵革,却照例设置屯兵队伍,白白损耗百姓的力量,这是不能不加以限制的。应当依照前代府卫制度,使百姓按照户口比例出人服役,并把天下郡县分为三等:上郡五千人,中郡三千人,下郡一千人,仅此而止。轮流休息、交替上役,不过十分之一,这样武备可以修整,兵籍也可以精确简核了。周公制定礼制,方圆五百里称为大国,拥有战车一千乘,可组成五万五千名士兵,而百姓没有诉说劳苦,是因为施行有次序,制度安排得当。如今所谓上户,征收很重,力量困乏;所谓下户,劳役没有涉及,处境安逸。上户占十分之一,下户占十分之九,这就是经常使其中一成困苦、使九成安逸。家中有两个成年男子,古代都要出一名士兵;现在却都让他们闲逸而不能使用,反而征收有限的粮食和丝帛,供给不耕作的懒民,这难道是周公的本意吗?所以说是没有取得简核兵籍的根本。圣策说:“放宽关卡渡口的禁令,商贾却不能畅通。”臣听说,钱是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圣人却看重它,是因为它能够使有用的财物流通。用无用之物来使有用之物流通,因此看重的是流通,而不是积聚。古代所说流通货物、通达财利,依靠的是商贾的职分,而不在于君上。如今关市的征税,比布棋还密;均输的官吏,比猛虎还苛刻。商旅改换行业,转而从事其他技术,想要使财货流通,就困难了。圣策说:“舍弃器物玩好上的巧饰,工匠却不戒止。”这在于陛下约束自己,以此作表率。陛下在上面约束自己,那么六宫在内受到教化,百官在朝廷遵循法度,百姓在下面承受流风。时间久了,风俗便会转变,嗜好也会减薄损抑。有财物却没有尊贵的身份,不敢逾越制度;有力量却不合乎正道,不敢败坏法度。这样,即使不舍弃器物,工匠也会自然戒止。臣又听说,天下精巧华丽的玩物,没有不是从京师开始的。想要治理四方,先治理京师,这是古代的道理。方圆千里的土地、四方的风俗,只有京师全都具备。正因为如此,治理它应当极其详细。周代的制度是六卿统领,四郊之内,从五家设置比长,逐层向上,到卿大夫,共有一万八千九百三十六名官员,然后才足以实现京师的治理。如今京师治理百姓的官职,大的不过京兆尹,次的不过河南令,却想使风俗敦厚淳朴,所以困难。只是看陛下怎样选择罢了。圣策说:“风俗浮薄,根源在于取士没有根本,教化之道不明。先前询问台阁的议论,所持观点不一致,难道没有挽救弊病的方法吗?”凡是取士的关键,不过两科:一是德行,二是文辞罢了。臣认为,三代以前可以凭德行取士;秦汉以来,不过凭文辞取士。台阁之所以意见不同,大概不过是在这两者之间有所取舍。如果陛下必定要凭德行来选取天下士人,那么井田就应当授予,侯国就应当建立,百姓必定家家自给,官员必定长期任职,乡里应当讲读法令,家家应当有私塾;然后才可以要求德行完备、操行真实的人,并把他们招致来任职。如果职位制度并没有这样实行,却单独设置选举德行的科目,也只是没有补益罢了。前代的官吏正直,所以所举荐的人一定寻求仁义孝悌;如今的官吏邪曲,所以所举荐的不过是请托之人和投合嗜好之人。因此说:今天取士,不过可以使用文辞罢了。至于敦厚风俗的根本、施行教化的方法,臣愿有所献议。大概士人气节的贵贱,从来没有不与国家体制的安危相应的,就像根本在下方的强弱,会表现在枝叶在上方的荣枯一样。过去周代的士人尊贵,秦代的士人卑贱。上面的人能够屈身,而下面的人不屈服于邪道,这就是尊贵;舍弃自己所守的道义,求取迎合上面的人,这就是卑贱。周、秦的治乱,考察这些就可以看出。大概士人没有守道自重的节操,人人都怀有轻浮急躁、毫不知耻的追求,渐渐浸染而成为风俗,安然不以为怪,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应当有办法纠正这种弊病,使士人懂得自我尊重,使人人践行廉耻。对于暗中修养德行、独自实行道义而不求闻名的君子,一定要深入考察,使他们总能处在必定显达的位置;

仰希俯合、昧于宠辱之人,必深观之而使之常至于不用。则天下皆知盛徳之意,士节一变,敦俗之本,教道之法自此致之可也。圣策曰:刑罚烦重,出于设法之多门,沿袭之不革,而将加恩仁之政,使死者少缓,必有可行之术焉。臣观陛下之意,不过欲仿三代之肉刑,施之于从坐之死尔,是未尽观时制宜之道也。古者政敦事朴,虽以圣人之知,而因革之间,犹有未尽者,肉刑是也。断民之支体,使不为完人,此非圣人之心,而三代用之者,因革之理有未尽也。且立尸而祭,近于渎神;俎豆而食,近于甚野。岂若后世虚神之位,金石为器哉?肉刑之不可用于今,犹之不可尸祭而俎食。夫大辟之科,至死而不敢怨者,法当其罪也。傥欲加恩仁之政,寛从坐之死,则今之律令自有减死一等法,舍此不用,而断支刖足为骇民惊俗之政,未足为可行之术也。昔子产欲止伯有之妖,必并列子孔之后,则夫政虽期于推实,而亦贵于慎名。使天下不知朝廷恩仁之意,而徒传告以断人之足而弃之,岂所以为慎名?圣策曰:予欲兴乎七教,兼乎三至,以底圣人之道,则宜条其先后之次欲明乎六亲,尽乎五法,以极天下之治,则宜叙其始末之要。此见陛下博稽古先,欲举载籍之所传,施之于今,以尽圣人之道,而尽天下之治也。臣请深论天下之道,先后之次,始末之要,而陛下酌焉。盖徳与刑并行于天地之间,如寒暑相将而未尝离也。于是之间,必有先后之次。上焉者,専徳以胜刑,若尧舜之无刑,成周之措刑是也。中焉者,假刑以助徳,若西汉宣帝任刑名,东汉明帝善刑理是也。下焉者,惟刑而已,秦人以刑致乱,隋人以刑兆变是也。此先后之次不同,故治乱之应异也。则夫恭老尊齿,乐施亲贤,好徳恶贪,亷俭之七教,至礼不辞而天下治,至赏不废而天下悦,至乐无亲而天下和之,三至从而可明其次也。抑臣又闻之,恐惧寅畏者,政之治也;骄逸隳惰者,政之末也。周宣王中兴之盛徳,而不慎于后,其诗终变为雅。唐太宗慈俭英武之主,而魏郑公、刘洎、马周之徒,咸諌以为渐不及贞观。盖崇髙富贵之势,骄逸隳惰之所伺也。视其有间,则入而不能出矣。是以圣哲之君,遐观逺虑,思之于所不思,求之于所不求。方其大安也,必以危自厉;方其大荣也,必以辱自惕。不使非常之变起于不测,而至于不可救也。岂非知治道本末之要也欤?则夫六亲之等,五法之数,又从而可推其要也。圣策曰:仲舒之言,班固谓切于当世而可施于今者何策?崔实之论,范晔谓明于政体而有益于时者何事?昔班固载仲舒汉廷之策于史,其间讲天下治乱之理,可谓详矣。举而行之,皆足以助治,而最可施于今日之策。臣以为莫如天道先阳而后阴,王政先徳而后刑之论也。范晔纪崔实政论数十条于书,以为凡所辨论,通明政体,而言有益于今者,则臣以为不足深论者也。何者?实之大概,欲人主不当纯法八世,而宜叅以霸政,严刑峻法,破奸宄之。胆以之行于汉桓帝衰替之世,可尔,安足为陛下深论哉?策曰:无以为古人陈迹,既久而不可举;无以为本朝之成法,已定而不可改。惟其改之而适中,举之而得宜,不迫不迂,归于至当。陛下议政法而举适中得宜,为言此天下之望也。臣安得无辞以致之?盖势可以举,则举之,则不失于陈迹;力可以改,则改之,则不泥于成法。此因革之常道也。至于未适于中,未得其宜而改之,则今日之变法犹或可议焉。臣读《易》至革卦,言天下之法至于有弊,则不可不革也。而辞曰:元亨利贞,悔亾然则革之必至于元亨利贞,然后悔可亾尔。又曰:革而当,其悔乃亾然则革之而不当,益以招悔也。夫革之必至于亨,然后可以议革;变之必至于当,然后可以言变。斯圣人之能事,《易》象之精义也。思之于冥冥,索之于昏昏,使尽合道义之中,而后革之,则出而天下倚之若山岳,此之谓革而亨。谋之于众多,待之以迟久,使尽得上下之宜,而后变之,则一制行而天下望之若云霓,此之谓变而当。古之为治,相与谋谟于庙堂之上,至于风移俗易,徙善逺罪,而天下不知其措置之迹者,必亨而后革,必当而后变也。今则不然,一法朝岀而夕已嚣,一制暮行而朝或弊。斧钺不足以禁谤论,窜黜不足以抑烦言。其故何邪?未决其亨而革之,未计其当而变之,举而不必适中,动而不必得宜也。臣愿陛下慎之而已。盖夫革而未尽其制,则其势必复革;而有复,则法以轻而不信矣。法制数变,国家之大病也。汉徙甘泉后土之祠,自是之后三十年间五徙,而天地之兆终不能定。

译对于仰望上意、俯身迎合、不能明辨宠辱的人,一定要深入观察,使他们总是处在不被任用的位置。这样天下都知道盛德的意旨,士人的气节一旦改变,敦厚风俗的根本、施行教化的方法,就可以由此实现。圣策说:“刑罚繁多而严重,源于立法分门太多、沿袭旧制而不改革;将要施行仁恩的政治,使被判死刑的人稍得宽缓,必定有可行的方法。”臣观察陛下的心意,不过是想仿效三代的肉刑,把它施用于因连坐而判死刑的人罢了,这还没有完全懂得因时制宜的道理。古代政治敦厚、事务质朴,即使凭圣人的智慧,在因革之间仍有未尽善之处,肉刑就是这样。砍断百姓的肢体,使他们不能成为完整的人,这不是圣人的本心;三代采用它,是因革的道理还没有完全周备。况且立尸而祭祀,接近于亵渎神灵;把祭器中的食物拿来吃,接近于过分粗野。哪里比得上后世虚设神位、用金石制作礼器呢?肉刑不能用于今天,就如同不能再用尸体祭祀、用俎豆盛食一样。大辟之罪,判到死刑而犯人不敢怨恨,是因为法律与罪行相当。假如想施行仁恩的政治,宽减因连坐而判死刑的人,那么今天的律令本来就有减死一等的办法;舍弃这个办法不用,却砍断肢体、削去脚足,实行使百姓惊骇、使风俗震动的政治,还不能算是可行的方法。过去子产想要制止伯有的妖异,必定把子孔的牌位也一并排列在后面;由此可见,政治虽然期望推求实际,也重视谨慎对待名分。假使天下人不知道朝廷施行仁恩的心意,却只传说朝廷砍断人的脚而将其抛弃,这哪里是谨慎对待名声的办法?圣策说:“我想兴起七教,兼备三至,以达到圣人的治道,那么应当分条说明先后的次序;想要彰明六亲,完备五法,以达到天下的治理,那么应当叙明始末的要领。”这表现了陛下广泛考察古代,想把典籍所记载的道理施行于今天,以穷尽圣人的治道、完成天下的治理。臣请深入论述天下治道的先后次序、始末要领,供陛下斟酌。大概德与刑并行于天地之间,如同寒暑相随而从未分离;在这两者之间,必定有先后次序。上等的做法,是专门用德来胜过刑,如尧舜时代没有刑罚、周成王时代搁置刑罚;中等的做法,是借助刑罚来辅助德治,如西汉宣帝任用刑名之术、东汉明帝善于运用刑理;下等的做法,只依靠刑罚而已,如秦人凭刑罚导致混乱,隋人凭刑罚预示变乱。这三种先后次序不同,所以治乱的结果也不同。至于敬养老人、尊重年长者,乐于施惠、亲近贤人,喜好德行、厌恶贪婪,廉洁节俭这七种教化;达到礼的极致而不推辞,天下便得到治理;达到赏的极致而不废止,天下便喜悦;达到乐的极致而不偏私亲疏,天下便会相和。这三至依次可以说明七教的次序。臣又听说,恐惧、敬畏和谨慎,是政治达到治理的状态;骄纵安逸、毁坏懈怠,是政治衰败的开始。周宣王有中兴的盛德,却没有在后来谨慎守持,他的诗篇最终变成了《雅》诗所讽刺的内容。唐太宗是慈爱节俭、英明勇武的君主,但魏征、刘洎、马周等人都进谏说,形势渐渐不如贞观时期。大概崇高富贵的势力,正是骄逸惰怠所窥伺的对象。一旦看见有间隙,便进入其中而不能出去。因此圣明智慧的君主,远远观察、长远思虑,在没有想到的地方思考,在没有求取的地方求取。正当极其安定时,一定把危险作为自我警戒;正当极其荣耀时,一定以耻辱来警醒自己。不让异常的变故从不可预料之处发生,最终达到无法挽救的地步。这难道不是懂得治道本末的要领吗?那么六亲的等级、五法的数目,也就可以由此推求其要领了。圣策说:“仲舒的言论,班固认为切合当世、可以施行于今天的,是什么策略?崔实的论说,范晔认为明白政体、对当时有益的,是什么事情?”过去班固把董仲舒在汉廷所陈述的策略载入史书,其中讲论天下治乱的道理,可以说很详尽了。把它提出而实行,都足以帮助治理;其中最适合施行于今天的策略,臣认为没有比“天道先阳后阴,王政先德后刑”的论说更好的了。范晔在书中记载崔实的政论数十条,认为其中凡是辨析论说、通晓政体而对当今有益的内容,臣认为并不值得深入讨论。为什么呢?崔实的主旨,大概是想说君主不应纯粹效法八世,而应当参用霸政,以严刑峻法打破奸邪之人的胆量。这种办法若用于汉桓帝衰败的时代,或许可以;哪里值得向陛下深入论说呢?圣策说:“不要因为是古人的陈迹,年代久远便不能举用;不要因为是本朝的成法,已经确定便不能改变。只要改变它能够适中,举用它能够合宜,不急迫、不迂缓,归于最恰当即可。”陛下讨论政法,举措适中而合宜,这是天下人的希望。臣怎么能没有言辞来表达呢?形势可以实行,就实行它,这样便不会拘泥于古人的陈迹;力量可以改革,就改革它,这样便不会拘泥于既定成法。这是因革的常道。至于尚未适中、尚未合宜便进行改革,那么今天的变法或许也可以有所议论。臣读《易经》读到革卦,革卦说天下的法令到了产生弊病的时候,就不能不改革;卦辞说:“元亨利贞,悔亡。”这就是说,改革必须达到元、亨、利、贞,然后悔恨才可以消除。又说:“改革而合宜,悔恨才消亡。”这就是说,改革如果不合宜,反而会招来更多悔恨。改革必须达到亨通,然后才可以讨论改革;变更必须达到合宜,然后才可以谈论变更。这是圣人的能事,也是《易经》卦象的精义。要在幽深难明之处思考,在昏暗不明之中探求,使一切都合乎道义的中正,然后改革;这样改革一经施行,天下就会像倚靠山岳一样倚靠它,这叫作改革而亨通。在众人之中谋划,等待长久的时日,使上下各方都得到适宜,然后变更;这样一项制度施行,天下就会像仰望彩虹一样仰望它,这叫作变更而合宜。古代治理天下,君臣在朝廷上共同谋划,直到风气迁移、习俗改变、众人迁善而远离罪恶,天下却不知道其中安排的痕迹,必定是先达到亨通才改革,先达到合宜才变更。如今却不是这样,一项法令早晨颁出,晚上已经喧嚣;一项制度晚上施行,早晨便可能产生弊病。斧钺不足以禁止诽谤议论,放逐贬黜也不足以压制纷杂言论。原因是什么呢?还没有确定它能否亨通便改革,还没有考虑它是否合宜便变更,举措未必适中,行动未必合宜。臣只愿陛下对此谨慎罢了。大概改革如果没有把制度完全安排好,形势必然还要再次改革;而一旦反复改革,法令就会因轻率而失去信用。法制屡次变动,是国家的大病。汉代迁移甘泉、后土的祠庙,从那以后三十年间迁移五次,而天地的征兆始终不能确定。

故愿陛下慎之,则至当之论无过于此矣。陛下虑臣之惮言而不必行,或茍饰行以自免,则诏之曰:「言之非艰,行之惟艰。」又虑其畏避执事而不尽其悃愊也,则又曰:「悉心以陈,亦不惮于改。」为臣是以敢进其私忧。过计之说。臣闻天下者,大物也。是以治之者,必得大才。苟未得大才,而委畀之,则天下之政,终无时而理矣。万钧之鼎,天下之至重也。而孟贲、乌获持之,奔走踰越险阻,若践平地。此无他,其力足也。使力不足者负之而趋,不独折絶筋骨,又将隳器败餗,而不可救矣。《易》言天下万物之理,至详密矣。而至于治天下之难治,而未尝不归之大才硕徳之人。故《屯》之不宁,必待君子之经纶;《蛊》之败壊,必待君子之振育;《旅》之分散,必待智者之有为;《否》之欲休,必俟大人之获吉。圣人以为,当四卦之时,不得四人者治之,则愈益其乱,而无补于治。昔汤之求伊尹也,见之耕者;髙宗之求傅说也,见之岩筑;文王之用太公也,见之渔钓。三士者藏迹至深,而三君者能举而用之,者以其取之公,求之广也。唐文宗可谓恭俭慈仁、勤于致理之主。当是时,李徳裕在其庭而不用,裴度捐于外而不使。乃览《贞观政要》而叹息,又曰:“吾视开元、天寳事,则气拂吾膺。”然则文宗所以忧勤尽心者,徒虚器尔。伏惟陛下法成汤、髙宗、文王,公聴广取,以为法鉴;文宗舍本忧末,以为戒。独观昭旷之道,驱驰域外之议,不论隐显,不间内外,不异逺近,不殊明晦。才之当者取之,徳之宜者予之。可大者治大,可小者治小,则天下之才,继踵而出。凡陛下所举而询于臣者,不治而自治矣。陛下有为之术,何以先此?古人有言曰:“言切直而不用,则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苟求所以明道,又避于危身,此势之不可并者也。说不由道,忧也;由道而不合,非忧也。苟求所以由道,又希于必合,此理之不可兼者也。臣学术浅陋,言论狂鄙,罪当万死,无所敢恨。幸陛下察焉。臣昧死谨对。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制策七

弘治壬戌科殿试策【明康海】

译所以希望陛下慎重对待这件事,那么最恰当的议论就没有超过这些的了。陛下如果担心臣只是畏惧进言而未必实行,或者只是苟且修饰言行来保全自己,那么请下诏说:“说出来并不难,实行它才难。”又如果担心臣畏避执事之人而不能尽情陈述,那么又请说:“尽心陈说,即使因此改正也不必畏惧。”臣因此才敢进献自己私下的忧虑和过虑之说。臣听说,天下是极其重大的事物,所以治理天下的人,必定要有大才。如果还没有得到大才就把天下交给他,那么天下的政事终究没有能够治理好的时候。万钧重的鼎,是天下最沉重的东西;可是孟贲、乌获举着它奔走,越过险阻,就像走平地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的力量足够。假如让力量不足的人背着它奔跑,不仅会折断筋骨,还会毁坏鼎器、打翻鼎中的食物,到了那时就无法挽救了。《易经》谈论天下万物的道理,已经极其详尽周密;至于治理天下难以治理的局面,也从未不归结于有大才大德的人。所以《屯卦》的不安定,必定要等待君子来经营治理;《蛊卦》的败坏,必定要等待君子来振兴培育;《旅卦》的离散,必定要等待有智慧的人有所作为;《否卦》想要结束闭塞,也必定要等待大人获得吉祥。圣人认为,处在这四卦所象征的时势中,如果没有这四种人来治理,混乱就会更加严重,对治理毫无补益。从前商汤寻求伊尹,在耕田的人中发现了他;高宗寻求傅说,在筑墙的人中发现了他;周文王任用太公,在垂钓时发现了他。这三位士人都把踪迹隐藏得很深,而三位君主却能够举用他们,这是因为他们取士公正,求贤广泛。唐文宗可以说是恭敬节俭、慈爱仁厚、勤于求治的君主。当时李德裕在朝廷中却没有得到任用,裴度被弃置在外也没有受到任用。于是文宗读到《贞观政要》便叹息,又说:“我看开元、天宝年间的事情,便觉得气愤填塞胸膛。”这样看来,文宗所以忧劳尽心,不过是徒有君主的名器罢了。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效法成汤、高宗、文王,以公正听取意见、广泛选取人才为法;以文宗舍弃根本、忧虑枝末为戒。只要独自观察那光明开阔的道理,采纳四方的议论,不论人才隐居还是显达,不分朝廷内外,不论远近,不因明暗而有所区别。才能适合什么职位就任用他,德行适合什么职责就授予他。可以治理大事的人治理大事,可以治理小事的人治理小事,那么天下的人才就会接连不断地出现。凡是陛下所举荐并向臣询问的事情,即使不特意治理也会自行得到治理。陛下有所作为的办法,还有什么能先于此事呢?古人有话说:“言论切直却不被采用,自己就危险;言论不切直,就不能阐明道理。” 如果既想求得能够阐明道理的方法,又想避免自身危险,这两件事在形势上是不能同时做到的。言论不遵循道理,是值得忧虑的;遵循道理却不能合乎上意,并不值得忧虑。如果既想求得遵循道理的方法,又希望一定合乎上意,这两件事在道理上也是不能同时兼得的。臣的学术浅陋,言论狂妄鄙俗,罪当万死,没有什么敢于怨恨的。幸望陛下明察。臣冒死谨慎回答。《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九十一 (明)贺复征编 制策七 弘治壬戌科殿试策【明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