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三十八

译我暂时寄居在山中小屋，喜欢窗前有竹，门前有松，台阶上有闲花，庭院里有怪石，墙角有梅，篱笆边有菊。屋中有蒲团，旁边有瓦灶，行走时便随身带着，睡卧时也带在身边。这间屋子多么幽静啊！从前皎然喜爱山水，选择在剡溪之上栖居，给屋子题名“闲闲堂”。我回忆庚子年秋天，曾应海门居士之邀住在那里。与这间屋子相比，那里的屋椽虽然狭窄，却更有雅趣，应当把这里的匾额改为“闲闲处”。还应为它歌唱道：“只有白云不得清闲，时时在万座山峰顶上出没。” 《峨眉山纪游》【明·敖英】嘉靖壬寅年秋九月十六日，侍御狷斋谢公巡视来到峨眉。梅塘毛子、渭野樊子和我，都因职务随行。一天台中无事，毛子说：“这里三峨的胜景天下闻名，我们几个人愿意跟随您游览，这也正是古人一张一弛的道理。”谢公说：“我对这座山的兴致也很深。”第二天早晨随谢公出北门，由宝经楼进入山中，曲折地渡过苍水桥，经过中峰寺，走过双飞桥，看见一股水奔流而来，有块石头突然挡在水流正中，于是水分成两股，从石梁上飞泻下来，冲击震荡，曲折地奔向龙门而去。我们在四会亭休息，野外的趣味和清丽的光辉纷纷映入眼帘，应接不暇。有鸟飞过并鸣叫，振动出的声响流动成韵，如同秦玉的琴声。向西走了几十里，望见白水寺，台殿在青翠的山色中，宛如图画。此时太阳已经挨近山头，于是投宿寺中。五更起身，随谢公登顶心坡，石阶高峻层叠，攀登艰险如登天然峭壁。经过大云壑、小云壑，道路稍稍平缓。登上胡孙梯，又很险。登上木皮殿、梅子坡，攀着铁锁前行，又很险。登上雷动坪，左右都是深壑，黑得看不见底，又很险。道路左边有一块禁止说话的铁牌。山僧说：“坪下的岩洞是蛟龙、蛇、虺栖息的地方，它们的气常常乘着烟雾上升，所以禁止游人进入，并要求闭口避开它们。”登上八十四盘，又很险。从进山到这里，大多是在云气中行走。忽然抬头看见天边云层漏出日光，像金子在熔炉中熔化，明亮融和而绚烂，不像山下所见的景象。山僧说：“太阳并没有不同，只是人在清高之处，与尘埃中的光景自然不同。”到了欢喜亭，便放慢脚步走过天仙桥，进入天门。樊子请谢公题名刻石，他答应了。到达光相寺，登上大峨绝顶，尽情收览秀丽景色，呼吸吐纳高远明亮的气象。向西望晒经台和瓦屋诸山，像排列在几案上的物品；向北看玉垒、青城诸山，像连缀成片的小土丘；向东看蜀江的水流，如同衣带。俯视大峨山腰，只见白云平铺，四周全是一色；中峨、小峨仿佛覆盖在下面，连一点影子也看不见，茫然像雪铺满平野，又像月光笼罩寒沙。微风从西边吹来，云光荡漾，又像洞庭、彭蠡之间波涛冲击、巨浪激荡，无法用言语描摹。谢公说：“到了这个境界，使人的肝胆都澄澈清明，一生所见的奇观没有能超过这里的。”不久有三只鸟飞来，形状像画眉，姿态美丽如鸠；又有两只老鼠跟着它们，比松鼠还小一些。拿谷粒喂它们，它们与人十分亲近。过了很久，鸟和老鼠都离去了。山僧报告说：“佛光出现了。”我们相互看着，只见山腰云气上方有一道彩色圆光，比车轮小；接着又出现一道大如车轮的光，过了很久才消失。谢公说：“这岩石下面一定有宝藏的气，所以被云气衬托出来；太阳照射时光才显现。如果云和太阳彼此不相接近，就不会有这种光。那些说光是由佛显现的人，真荒谬啊！”不久云气渐渐消散，暮色苍茫。谢公向众人作揖告辞。第二天，我们便一起沿小路下山，当时云气在树梢间飞动，似乎就要下雨。谢公说：“观看山势的变化，妙处正在烟雨之中。”于是继续前行。进入城中时，已经过了二十刻。第二天拜见谢公的行台，谢公说：“东坡曾说，纵情游览山水的快乐，本来就是人生中难以一定得到的事。因此王羲之曾经想游峨眉，终身却没有实现。又听说来游这座山的人，有时来得不及时，山路便被大雪封闭；即使能够到达绝顶，有时遇到风雨昏暗，也会败兴而回。我们昨夜这次游览，实在非常称心如意。”毛子于是请求仿照朱熹登祝融峰的旧例，铺陈文采，吟咏诗章，以此感谢山神。谢公作古诗倡导，众人都应和。我不才，只能概略记录此事，刻在山边的石头上，告知后来游览的人。《吴中园亭纪略》【袁宏道】吴中旧日著名的园林，有钱氏南园、苏子美的沧浪亭、朱长文的乐圃、范成大的石湖旧隐，如今都荒废了。所谓高冈、清池、幽深的山峦、苍翠的细竹，已经成了牧童、樵夫割草拾柴的地方。近来城中只有葑门内徐参议的园子最为壮盛：彩绘的墙壁间聚集着青山，飞流如白练横贯，水在石中流，人从洞底穿行，巧妙胜过天然，幻异得像鬼神所造。千溪万壑，游人几乎迷路，出入之间大概可以与王元美的小祗园争胜。祗园轩敞开阔、明爽干燥，一花一石都有隐逸林下的风味；徐园只是稍嫌过于工巧华丽。王文恪的园子在阊门、胥门之间，旁边靠着夏驾湖，水石也很美，只是有些地方已经倾塌，修葺后就好了。徐冏卿的园子在阊门外下塘，宏伟华丽而高敞，前楼后厅都可以用来宴饮宾客。石屏是周生时臣堆筑的，高三丈，宽约二十丈，玲珑峭削，像一幅横展开的山水画，画面浑然一体，毫无断续的痕迹，真是巧手所为。堂侧有一条很高的土垄，上面多古树；垄上有一块太湖石，名叫瑞云峰，高三丈多，雕琢精巧冠绝江南，相传是朱勔凿成的。刚要把这块石头移到船中，石盘忽然沉入湖底，寻找不到，于是没有搬成。后来乌程董氏把它买下运走，船行到湖心，船也翻沉了。董氏于是破费招募善于潜水的人打捞，没过多久，忽然找到了那块盘石，它也浮出水面，如今终于归徐氏所有。范长白又对我说，这块石头每夜都有光照耀天空，那么这石头也算是神物了吧！拙政园在齐门里面，我还没来得及游览，陶周望非常称赞它。园中高大的树木和茂密的树林，清澈的河流和青翠的树干，周围约一里方圆，在各处名园中算是最古老的了。《吴中岁时纪异》【袁宏道】

译我偶然翻阅旧志，看到范、王两位先生的记载，对于吴中一年四季的时令风俗，没有一次不感叹民间奢侈糜费，而且一天比一天、一个月比一个月更盛。范志说：吴中自古号称繁盛，郊外没有空闲的土地，随着地势高低全都开成田，因此当地风俗多奢侈而少节俭，竞相讲究节日、喜爱游玩。上元节以糖圆、春糕为节令食品，在锅中炒爆糯谷，名叫“孛娄”，也叫“米花”，用来占卜一年中的吉凶。寒食节就祭扫坟墓。四月八日，佛教徒沐浴佛像。端午节用角黍、水圆、彩色丝带、艾花、彩绘扇子互相馈赠。七夕有乞巧会。重阳节用菊花、茱萸品尝新酒，吃花糕。十月初一再次拜谒坟墓，这天开始生炉子，不论寒暖都烧旺炭火。当地风俗重视冬至而轻视岁节。二十四日祭灶，第二天晚上在田间燃烧高炬，名叫“照田蚕”。岁节的祭祀宴享在除夕举行，祭毕又放爆竹、焚烧苍术和辟瘟丹。食物有胶牙饧和守岁盘。半夜祭祀瘟神，更换门神、桃符之类。这是范氏记载的宋代旧事。王志说：吴中最重视节令物品。迎春日吃春饼、春糕。正月上元节设灯市，在通衢上采松叶搭棚，下面悬挂华灯。灯有楮纸、练帛、罗帛、琉璃、鱼魫、麦丝、竹篾等各种品类，都彩绘人物故事，或做成花果虫鱼的形象。灯中悬挂纸人纸马，用火使它们运转，叫作“走马灯”。藏着谜语的叫作“壁灯”。这天晚上聚会饮酒，用米粉做成丸子，油炸后食用。出游五天才停止。二月天气开始暖和，楼船载着箫管游山，其中虎丘、天平、观音、上方诸山最为盛大。寒食节戴麦穗，扫墓。清明节插柳。端午节馈送角黍，制作雄黄酒、昌阳酒，簪戴艾叶、石榴花来避邪。七月七日举行乞巧会，摆设的果品都叫“巧”。重阳节饮菊花酒，吃重阳糕和骆驼蹄。十月初一再次拜谒坟墓，称为“烧衣节”。尤其重视冬至，停市三天，奔走庆贺，完全如同元旦。进入腊月，合力舂捣一年所需的粮食，藏在草囤里，经过一年也不会生虫，称为“冬舂米”；米色微黄的叫“囤心黄”。十二月二十四日祭灶，整夜放爆竹，各自在门外燃烧火盆；火焰高的就感到喜庆，称为“籸盆”。田间燃烧长炬，叫“照田蚕”。二十七日打扫屋中尘土，叫“除残”。除夕换贴春联，在道路上画灰，画成弓箭的样子，用来射除邪祟。这是王氏记载的近代事。我看两位先生所记，都是一年四季的通常风俗。吴地风俗最重视六月二十四日的荷花荡和中秋节的虎丘游，可是两书都没有记载，这是为什么呢？虎丘诸山的游览，王志也略有记载；可是如今即使大雪层冰、狂风苦雨，游人仍不断绝，哪里一定要等到二月天气转暖呢？风俗奢侈必然放荡，放荡就会使贫民困穷；又必然骄纵，骄纵就会僭越。百姓贫穷而又僭越，祸乱就由此产生。掌管世道人心的人，不能不暗自忧虑了。《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三十八 （明）贺复征编 ○纪二 《大明宫纪梦》【唐·孙樵】孙樵考中贡士，列名于众人之中，初次看见大明宫前庭时，抬头惊视，低头骇然，心中暗自觉得其中有灵异怪异之气。傍晚归来，魂魄仍为之震动，半夜便梦见大明宫的神灵站在宫前，有云气相随，说道：“太宗皇帝盘绕瀛洲而建宫室，开拓宏大的穹宇，建立宫庐，圆满而有规模，隆盛而显赫，哪里有可穿越的地方，哪里有可空隙的地方，都是为了永久寻求帝王的居所。皇帝命我掌管这座宫殿。【太宗创建大明宫后，高宗增修，于是迁移御驾居住；下文所说的皇帝指上帝。】我同日月终始，辅佐圣主守护艰难，共经历十六位君主。我荡平妖邪、斩除凶氛，谁知道我的辛劳？我应当使庐陵王得到武氏的赐封。【武则天即位后，国号为周，废中宗为庐陵王，赐姓武氏。】宗庙的神主被撤去。【司礼博士周宗上奏，增立武氏宗庙为七庙，削减唐庙为五庙。】我于是协助两位辅弼。【指梁公狄仁杰、魏公元亮。】左右提携保护，义愤激发的党徒兴起，扶立皇帝，推翻周朝。【五王起兵，迎皇帝出东宫，在迎仙殿斩杀贼党，迫使武后归还政权；武后惊惧沉默，退卧宫中，第二天便革除周号，恢复唐朝。】我于是拘捕两个狡黠的小儿。【指张昌宗、张易之。】使他们接受诛杀。那凶猛肥壮的胡人野兽【指安禄山】，扑倒并撕咬肌肉、啃噬骨头，惊血溅满宫阙，仰头向白日狂吠；两位圣主各自奔逃，北向大麓而去。【肃宗于是即位于灵武。】我于是激发胡人余孽庆绪违背节义【指安庆绪】，使他杀死拥护两位圣主的贤杰。【指汾阳王郭子仪及临淮王李光弼。】我又使蓟地的凶枭朱泚猖狂突入五座大堂，放纵啄击，愤怒吞噬，惊得皇帝奔逃；我于是暗中施力剪除他的羽翼，使他无法逃脱，明正典刑。三次革除祸乱、消灭黑暗，哪一件不是我的力量？我看见你端正的声音悬在朝廷，直谏的舌头立在轩殿，停止垂耳听取，延请进谏，剖开胸襟接受善言；奖赏一定端正地命名，发怒一定依法施刑；审理狱讼时撤去腥秽【太宗每逢执行刑罚，都称为“御谏”】，耕作时吞灭螟虫。我于是使河流清浊改变【贞观年间黄河屡次变清】，使苑囿中出现肉角的麒麟【贞观年间麒麟出现】，十日一场雨，雨必在夜间降下【太平时十日一雨，必在夜间】；斗米只需五文钱【开元年间斗米五文钱】。我看见你奸邪的声音在朝堂，谄媚的舌头在身旁；堵塞聪明，厌恶讽谏，排斥正直，宠幸嘉奖失节之人，发怒惩罚却错杀无辜；夺取农民，使其服徭役，厚重征税，又雕饰奢靡。我于是使光芒反常、彗星出现【永徽、总章年间彗星屡次出现】，使恩泽反常而灾气降临，使大地震荡而裂开【地面裂开又合拢，整日不停】，使苍天裂开而陨下石块。可是我留意宫中二百年，过去是日月，现在也是日月；过去是谁替它建立基业，如今又是谁使它亏缺？户籍上的百姓日渐凋敝，田野长满蒿草【开元时户籍九百万，如今只剩二百万】；户籍上的甲士空虚，营垒成为废墟【开元时府兵三时务农、一时讲武，精良铠甲共六十万；如今天下军队全靠疲弱农民供给，而幕府大多空虚。】西边的城垣为什么缩小，连一匹马也没有人放牧？【开元时北庭抵御邻国的城门有一万三千，陇西、平凉、天水、金城四郡的息马多达七十万匹，储谷四十八监，由专人管理；当时一匹丝帛可以换一匹马。】北边的城垣为什么逼仄，孤立的堡垒像谷粒一样？话还没有说完，樵夫便迎上来斩断它的舌头，并说：“我听说宰相若能得到贤哲【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就能取得如此赫赫功业；老魅，你不过是留下了他们的踪迹，有什么功劳？宰相若得到奸邪【李林甫、敬宗】，就会造成这样的昏暗侵蚀；妖怪横行迷惑世人，你又有什么力量？如今太阳明亮、风气清正，忠直简拔之士充满朝廷，南门等待甘霖，北门等待天晴，何况帝都人口稠密、繁盛热闹，又哪里需要贫困边疆的仓库财赋？仓库如同封闭，又哪里需要疲弱农民？武器充足精良，又哪里还需要天下军队？神灵，你又知道什么？”神灵惭愧于往日，无法回答，退下后笑道：“孙樵是在欺骗谁呢？是在欺骗古人，还是在欺骗今人？唉！” 【开元年间户籍有九百万，如今只有二百万。户籍上的甲士空虚，营垒成为废墟：开元年间府兵三时务农、一时讲武，精良铠甲总计六十万；如今天下军队全靠疲弱农民供给，而幕府多有空虚。西边城垣为什么缩小，连一匹马也没有放牧：开元年间北庭抵御邻国的城门有一万三千，陇西、平凉、天水、金城四郡的息马多达七十万匹，储谷四十八监，由专人管理；当时一匹丝帛可以换一匹马。】《太乙玄微记》【明·宋濂】

译金华人宋濂天生体质很弱，十天中有九天生病，生产劳作之类的事情都因体力不支而不能胜任；只有每天学习执笔作文，苦苦思索而不得，疲惫至极才上床睡觉。梦见一位老人，白发蓬松，洁白如云，身穿黄色衣服，手拄青藜杖，缓缓走来，招呼宋濂说：“你为什么思虑得这样疲劳呢？我是太乙星的精灵，在皇汉时代曾降临天禄阁，把《洪范》五行传授给刘向。你如今心里有什么打算？只管说出来，我当有办法为你处置。”宋濂拜了两拜说：“我这个下界卑微如虮虱的臣子，没想到能够接触神灵的光辉，沐浴神明的教化，这已经是幸运了。您又不因我的微贱而拒绝，让我吐露心情。我虽无知，怎敢不竭尽一心，以接受您的神赐？”臣下从上天承受气质，身体孱弱而卑微。庚戌年，律管应钟之月，太阳运行到氐宿，天气寒冷多风；母亲怀孕七个月，我便降生了。还不到五岁，各种疾病交相侵袭，热火郁积、木气受阻，邪气侵害阳气，肝气动摇，手牵眼瞪。请医生诊视，医生说是瘛瘲，用有毒的艾火灼烧皮肤，痛苦无法承受。虽然从虎口中逃脱，筋骨仍不强健。有牛背负轭具，有锄头放在田地里，但我既无力耕作，田地最终荒芜了。幸好有一捆书，虽然被尘土啃蚀、虫蛀损坏，我仍振拂尘土、驱除虫害，把它们佩带在身边、收藏起来，反复咀嚼体会，探求其中的道理；耗尽精力、竭尽思虑，专心攻习文章，终年勤苦不懈，常常不知道时间的推移。太乙说：“我听说心有所沉溺的人，一定有特别喜爱的事情。你嗜好到这种程度，是因为快乐，还是因为不得不如此呢？”宋濂说：“我作文时，独自潜心关闭在屋中，五官向内守持，身体像枯木桩一样。各种杂念澄清之后，运转思绪，进入幽微空灵之境；思绪上升到层层云霄，下沉到深重的地底，天地间万物混沌交融，遍布广大区域，自然呈现各种形体颜色，数也数不清。我把它们一个个摄取过来，像禽鸟被关在笼中，像野兽被围在兽圈里；即使有强健的腿、迅疾的羽翼，也不能逃离我的范围。等到意趣畅达、气息和悦，精神与事物的机理相合，山岳震荡，河流翻涌，雷霆推驱，阴气忽然交合，阳气倏然施布，鬼神出没、电光穿行，有正有奇，万般转折、千种变化，始终穷尽不了它的端绪。即使我身居台阁枢要，腰悬金鱼袋，享用熊掌等珍馐，居室装饰着玉题，进门有美女吹笛弹琴，出门有武士背弩曳旗，也不足以超过这种快乐。我确实以此为乐，起初并不是因为不得已。”太乙说：“你这样确实快乐，古人也有从事这种事业的吗？” 宋濂说：“有，虽然轮流更换仆人来讲也说不尽，请让我略述一二。过去有位大儒说，太史公司马迁豪气孤高飞扬，眼界开阔，无人可比，执笔著书，动辄数万言，藏在金匮中，收藏在名山里，直到今天文章的光辉仍直冲九天。董生的三篇策论，扬雄的《太玄》，司马相如的《大人赋》，韩愈的《原道》《原毁》等五篇，欧阳修、苏轼、曾巩这些贤人的著作，各自光耀前后，像虎凤腾跃，像《韶》《钧》之乐相互发扬；文辞涤荡而卓绝，盘旋曲折而绵延不绝。事业一旦专心，功效便能完成。那功效是怎样取得的？时时磨炼研究它，培植它、收获它，淘洗它、煮炼它，使心中以此为乐。一天不治理它，就好像芒刺扎在肌肤上；六气昏沉，精神也振作不起来。由此看来，古人所从事的事业，确实是有道理的！”太乙说：“唉！你的说法浅陋了！你只知道头戴角巾、披头散发的形象，却不知道冠帽、冕旒、缨带、緌饰的制度；只知道糗饭、藜羹的美味，却不知道淳熬、肝膋的滋味；只知道吴地歌曲、楚地艳曲，却不知道《夏濩》《武勺》的乐声。你的说法浅陋了！”宋濂顿时茫然自失，膝行向前，俯首触地，一边拜谢一边祈求说：“臣不才，私下接受先生长者的教诲，学习文章二十多年，自以为已经达到极致，却不知道仍然没有达到。井里的鱼本来就不足以谈论大海，夏天的虫本来就不足以谈论寒冷。希望您察知我的诚心，怜悯我的愚昧，把根本道理传授给我，使我听到它；即使马上死去，也没有遗憾。”太乙神情忧伤，却不回答。宋濂又殷切地陈说请求，俯伏在地等待命令。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太乙叹息三声后才说：“上天高居上方，大地承载下方，只有人在其中居住。最初天地茫昧混沌，人还没有知识，像野鹿攀食高树枝，愚昧而无知。圣人出现，扶持辅佐教化的根基，揭开日月，照亮我们的幽暗道路。所谓为民众建立最高准则，为天地树立内在根本，难道不就是这种道吗？道虽然没有形体，但考察文章便可以知道它。经典诏诰浑厚淳朴，卦象笔画宏大奇特，《雅》《颂》气象恢弘，礼乐威仪完备，《春秋》谨严，褒贬诛斥分明；如果不是由此而来，离开大道、舍弃根本，只玩赏花朵枝叶，又怎么能谈到司马迁和诸子呢？而且没有文章，事情便无法流传；没有文章，功德便无法彰显。天子没有文章，凭什么教化四方？诸侯没有文章，凭什么守护国家？卿大夫没有文章，自身便郁结而不能显扬；士人和百姓没有文章，最终会被乡里所阻隔。因此说，文章是乾坤的精粹，是阴阳的灵和，是四时的准则，是万物的关键，是中国的文采，是四夷的仪法，难道可以不致力于它吗？” “那种巧辩博闻、任意驰骋，以邪说夺取正理的文章，是欺骗世人的；用卑下言辞和甜言蜜语，借助威势求取宠幸，是向权势献媚；谄媚墓主、接受金钱，是是非颠倒、谋求私利；气息消亡、精神丧失，萎靡不振，是衰弱萎缩；挑取青色配对白色，炫惑人的耳目，是使人聋瞽。这些情形无法一一列举，这也能称为文章吗？这也能称为文章吗！”“我前面所说的文章，却与此不同。它充实于人的自身，内心积累和顺，精英光华向外发散，通达四方，使百姓万物富足安康，使政治教化畅达和洽；把它写在书中，就可以成为天下后世的法则。” 传文说：“有德的人必然有言论。” 你的志向很勤勉，也要谨慎选择所学习的东西啊！”话说完，四方昏暗，狂风向上卷起。抬头看天门，仿佛有火光；回头再看，太乙已经消失了。宋濂惊醒，不知道这是什么祥兆，于是召来占日者占卜。占日者端出龟筒和蓍草，左右分揲，悬挂、归扐，得到《复》卦变《离》卦，说：“这是所谓‘后来得到正道，先前却迷失；在许多岔路上反复曲折，茫然不知归向何处’。即使车辆坚固、马匹肥壮，最终也会九次跌倒而只有一次登高。”有人在清晨向他指示道路，他便载着旌旗驱车，经过各国都城。膳宰送来粮食，司里交给他房舍，不急不缓，直达玄圣孔子居住的地方。大概《复》卦表示‘不远而复’，重叠的《离》卦又是文明之象。这大概是在指示你学习文章的玄妙吧！宋濂于是警醒而领悟，把笔砚全部烧毁，取六经来温习。不久，学业果然进步了。《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三十九 （明）贺复征编 ○日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