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六

译田儋是狄县人，原是齐王田氏的宗族。田儋的堂弟田荣，田荣的弟弟田横，都是豪强宗族，能够得到众人的拥戴。陈涉刚起兵反秦、在楚地称王时，派周市攻取平定魏地，向北到达狄县。狄县守军坚守城池，田儋假装捆绑自己的奴仆，带着少年们到县令的庭院，声称要拜见县令杀掉奴仆；见到狄县令后，便趁机击杀县令，又召集豪强官吏的子弟说：“诸侯都已反抗秦朝、自立为王，齐国是古代建立的国家，田儋是田氏，应当称王。”于是田儋自立为齐王，发兵攻打周市。周市的军队撤退离去，田儋便率兵向东攻取平定齐地。秦将章邯在临济包围魏王咎，形势危急。魏王向齐国请求救援，齐王田儋率兵救魏。章邯夜间让士卒口中衔枚，突然进攻，大败齐、魏军队，在临济城下杀死田儋。田儋的弟弟田荣收集田儋余下的军队，逃到东阿。齐人听说齐王田儋死了，便拥立原齐王田建的弟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相，田间为将，以此抵御诸侯。田荣逃到东阿后，章邯追赶并包围他。项梁听说田荣危急，便率军击破章邯军，攻下东阿。章邯逃向西方，项梁于是追击他。田荣因恼怒齐人拥立田假，便率兵返回，攻打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亡到楚国。齐相田角逃亡到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先前到赵国请求救援，便留在那里不敢回来。田荣于是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自己任相国，田横任将军，平定齐地。项梁追击章邯以后，章邯的军队更加壮大。项梁派使者告诉赵、齐两国出兵共同攻打章邯。田荣说：“楚国杀死田假，赵国杀死田角、田间，我才愿意出兵。”楚怀王说：“田假是别国的君王，走投无路才归附我国，杀他是不合义的。赵国也不肯杀田角、田间，以此来同齐国周旋。”齐国说：“蝮蛇咬了手，就砍掉手；咬了脚，就砍掉脚，这是因为哪一处对身体有害就除掉哪一处。如今田假、田角、田间对于楚、赵两国来说，并不只是手脚那样的亲属，为什么不杀掉他们？况且秦国如果重新在天下得势，那么那些掌权者的坟墓都会被秦人啃食毁坏。”楚、赵两国不听，齐国也很愤怒，最终不肯出兵。章邯果然击败并杀死项梁，打败楚军。楚军向东逃走，章邯渡过黄河包围赵国于巨鹿。项羽前往救赵，因此怨恨田荣。项羽保存赵国、使章邯等投降后，向西屠杀咸阳，灭亡秦朝并分封侯王。于是把齐王田市改封为胶东王，治所设在即墨。齐将田都曾跟随楚军共同救赵，又进入关中，因此项羽立田都为齐王，治所设在临淄。原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当项羽渡河救赵时，攻下济北的几座城，率兵投降项羽。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治所设在博阳。田荣因为曾经辜负项梁，不肯出兵帮助楚、赵攻打秦国，所以没有被封王。赵将陈余也因失去职分而没有被封王，两人都怨恨项王。项王回去以后，诸侯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田荣派人率兵帮助陈余，命令他反攻赵地；田荣自己也发兵阻击攻打田都，田都逃亡到楚国。田荣把齐王田市留在齐国，不让他前往胶东。田市身边的人说：“项王强暴，而大王又被封在胶东；如果不去封国，一定会有危险。”田市害怕，于是逃往自己的封国。田荣大怒，追赶并在即墨杀死齐王田市，回军又攻打杀死济北王田安。于是田荣自立为齐王，把三齐的土地全部合并。项王听说后大怒，便向北征伐齐国。齐王田荣兵败逃到平原，平原人杀死田荣。项王于是烧毁、铲平齐国的城郭，所到之处全部屠杀，齐人纷纷聚集反抗他。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齐国散兵，得到几万人，在城阳反击项羽。这时汉王率诸侯击败楚军，攻入彭城；项羽听说后，便放弃齐地，回军在彭城攻打汉王，接着同汉军连续交战，相持于荥阳。因此田横又得以收集齐国的城邑，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自己任相国，专擅国政，政事无论大小都由相国裁决。田横平定齐国三年后，汉王派郦生前往游说，使齐王田广和相国田横投降。田横认为他说得对，便撤除历下的军队。汉将韩信率兵将要向东进攻齐国，齐国起初派华无伤、田解率军驻守历下抵御汉军。汉王的使者到了以后，齐军便撤去守战的装备，放纵饮酒，又派使者同汉军讲和。汉将韩信已经平定赵、燕，采用蒯通的计策，估计齐国没有防备，便袭击并击破齐军在历下的部队，乘势进入临淄。齐王田广和相国田横大怒，认为郦生出卖了自己，便把郦生烹死。齐王田广向东逃到高密，相国田横逃到博阳，守相田光逃到城阳。将军田既在胶东驻军，楚国派龙且救援齐国，齐王同龙且在高密会合。汉将韩信和曹参击败并杀死龙且，俘虏齐王田广。汉将灌婴追赶，在博阳擒获齐国守相田光；田横听说齐王已死，便自立为齐王，回军攻打灌婴，灌婴在嬴县城下击败田横的军队。田横逃到梁地，归附彭越。彭越当时处在梁地，时而归汉，时而归楚。韩信杀死龙且后，便命令曹参进兵，击败并杀死胶东的田既；又让灌婴击败并杀死齐将田吸于千乘。韩信于是平定齐国，请求自立为齐国的假王，汉王便顺势立他为齐假王。过了一年多，汉军灭亡项籍，汉王即位为皇帝，封彭越为梁王。田横害怕被诛杀，便同他的部属五百多人进入海岛居住。高帝听说后，认为田横兄弟本来平定了齐国，齐人中的贤能者大多归附他们；如今他们在海上，若不收服，日后恐怕会造成变乱，于是派使者赦免田横的罪，召他前来。田横便辞谢说：“臣烹杀了陛下的使者郦生，如今听说他的弟弟郦商是汉将而且贤能，臣感到恐惧，不敢奉行诏令。请允许臣做平民，留守海岛。”使者回来报告，高皇帝于是下诏给卫尉郦商说：“齐王田横即将到来，他的随从和马匹，如果有人胆敢惊扰，就灭其族。”于是又派使者持节，把诏书中关于郦商的情况详细告诉田横，并说：“田横来了，大则可以封王，小则也可封侯；如果不来，就要发兵加以诛杀。”田横于是同两个门客乘坐驿车前往雒阳。还差三十里时，到达尸乡的驿站，田横向使者辞谢说：“臣下拜见天子，应当洗浴更衣，停留一会儿。”又对他的门客说：“当初我同汉王一起面向南称孤；如今汉王成了天子，而我却成了逃亡的俘虏，面向北侍奉他，这种耻辱实在已经够深了。”

译况且我杀了田横的哥哥，而他的弟弟又和我并肩侍奉同一个君主；即使他害怕天子的诏令，不敢动我，我难道能不在内心惭愧吗？况且陛下想见我，不过是想看一看我的相貌罢了。如今陛下在雒阳，现在砍下我的头，快马奔驰三十里，容貌还没有毁坏，仍然可以让人观看。”说完便自刎了，让门客捧着他的头，跟随使者骑马奔驰，向髙帝报告。髙帝说：“唉，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像这样出身平民，兄弟三人先后称王，难道不是贤能的人吗！”髙帝为他流泪，向他的遗体行礼；又任用他的两名门客为都尉，发兵二千人，按照王者的礼仪安葬田横。安葬完毕，两名门客在坟墓旁边挖了个洞，都自刎后进入墓中随他而死。髙帝听说后大为惊异，认为田横的门客全都贤能；又听说他的其余门客还有五百人在海上，便派使者召他们来。使者到达时，他们听说田横已死，也都自杀了。这时髙帝才知道，田横兄弟很能使贤士归附。《樊哙列传》【司马迁】舞阳侯樊哙，是沛县人。他以屠狗为业，曾和髙祖一起隐居。起初，他跟随髙祖在丰县起兵，攻下沛县。髙祖做沛公后，任命樊哙为舍人。跟随髙祖攻打胡陵、方与，回军后守卫丰县；在丰县城下攻击泗水监，击败了他。又向东平定沛县，击败泗水守于薛县以西；在砀县以东与司马尼交战，击退敌军，斩首十五级，赐爵国大夫。常跟随沛公在濮阳攻击章邯的军队，攻城时首先登城，斩首三十三级，赐爵列大夫。又经常跟随沛公，攻打城阳，首先登城，攻下户牖，击败李由的军队，斩首十六级，赐上间爵。跟随沛公在成武围攻东郡守尉，击退敌军，斩首十四级，俘虏十一人，赐爵五大夫。跟随沛公在亳县以南攻击秦军，秦军从河间驻扎在杠里，击败了他们。在开封以北击败赵贲的军队，因击退敌军而首先登城；斩侯一人，斩首六十八级，俘虏二十七人，赐爵卿。跟随沛公在曲遇攻破杨熊的军队，攻打宛陵，首先登城，斩首八级，俘虏四十四人，赐爵并赐封号贤成君。跟随沛公攻打长社、轘辕，断绝河津；向东在尸县以南攻击秦军，又在犨县攻击秦军；在阳城以东击败南阳守齮，攻打宛城，首先登城；向西到达郦县，因击退敌军，斩首二十四级，俘虏四十人，获得加倍的封赏。攻打武关到达霸上，斩都尉一人，斩首十级，俘虏一百四十六人，投降的士卒二千九百人。项羽在戏下，打算攻打沛公。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借助项伯的关系拜见项羽，说明自己并没有封闭关门的事情。项羽犒劳军士后，酒喝到半醉，亚父谋划要杀沛公，便命项庄拔剑在席间起舞，想趁机刺杀沛公。项伯总是用肩膀挡住他。当时只有沛公和张良能够进入席中就座。樊哙在军营外听说事情危急，便拿着铁盾进入营帐，营门卫士阻止樊哙。樊哙径直冲进去，站在帐下。项羽注视着他，问他是谁。张良说：“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羽说：“壮士！”便赏给他一卮酒和一只猪腿。樊哙喝完酒，拔剑切肉，把猪腿全吃了。项羽说：“还能再喝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推辞，难道只是一卮酒吗？况且沛公先进入并平定咸阳，军队驻扎在霸上，等待大王到来。大王今天到了，却听信小人的话，和沛公产生嫌隙，我担心天下人因此离心，怀疑大王啊。”项羽默然无言。沛公去厕所，向樊哙打手势让他离开。出来后，沛公留下车马随从，只骑一匹马，与樊哙等四人徒步跟随，从山下的小路逃回霸上军营，却让张良留下向项羽致谢。项羽也因此终于打消了诛杀沛公的念头。这一天如果不是樊哙奔入营中，责备并斥责项羽，沛公的事情几乎就危险了。第二天，项羽进入咸阳大肆屠杀，立沛公为汉王。汉王赐樊哙爵位为列侯，封号临武侯，升任郎中。樊哙跟随汉王进入汉中，回来平定三秦；另行攻打西丞白水以北的地区，在雍县以南击败雍军的轻车骑兵。跟随汉王攻打雍漦城，首先登城。攻击章平的军队于好畤，攻城时首先登城陷阵，斩县令、县丞各一人，斩首十一级，俘虏二十人，升任郎中骑将。跟随汉王在骑壤以东攻击秦军，击退敌军，升任将军。攻打赵贲，攻下郿、槐里、桞中、咸阳，灌废丘，最远到达栎阳，赐给食邑杜县的樊乡。跟随汉王攻打项籍，屠灭煮枣；在外黄击败王武、程处的军队，攻打邹、鲁、瑕丘、薛。项羽在彭城击败汉王，重新全部夺取鲁、梁一带的土地。樊哙回军到荥阳，增加食邑平阴二千户，作为将军守卫广武一年。项羽率军向东撤退，樊哙跟随髙祖攻击项籍，攻下阳夏，俘虏楚国周将军的士卒四千人，在陈县包围项籍，将其大败，屠灭胡陵。项籍死后，汉王登基称帝，因为樊哙坚守并作战有功，又增加食邑八百户。樊哙跟随髙帝攻打反叛的燕王臧荼，俘虏臧荼，平定燕地。楚王韩信反叛，樊哙跟随髙帝到陈县，擒获韩信，平定楚地；重新赐给他列侯爵位，与诸侯共同剖分符节，使其世世代代不绝，赐食邑于舞阳，封号为舞阳侯，废除以前所赐的食邑。樊哙以将军身份跟随髙祖在代地攻打反叛的韩王信，从霍人向前直到云中，与绛侯等共同平定代地，又增加食邑一千五百户。接着攻打陈豨和曼丘臣的军队，在襄国交战，攻破栢人，首先登城，降服并平定清河、常山，共二十七县，摧毁东垣，升任左丞相。在无终、广昌击败綦母卬、尹潘的军队；在代地以南击败陈豨的别将胡人王黄的军队；接着在参合攻击韩信的军队。樊哙所率军队斩杀韩信，击破陈豨的胡人骑兵于横谷，斩杀将军赵既，俘虏代丞相冯梁、郡守孙奋、大将王黄、将军太卜、太仆解福等十人，与诸将共同平定代地乡邑七十三处。后来燕王卢绾反叛，樊哙以相国身份攻打卢绾，在蓟县以南击败他的丞相，平定燕地，共十八县、五十一乡邑；增加食邑一千三百户，确定舞阳食邑为五千四百户。他跟随作战斩首一百七十六级，俘虏二百八十八人；另行击破军队七支，攻下城池五座，平定郡六个、县五十二个，俘获丞相一人、将军十二人，以及二千石以下至三百石的官员十一人。樊哙娶吕后的妹妹吕须为妻，生有儿子樊伉，因此在诸将中与皇室最为亲近。黥布起兵反叛以前，髙祖曾经病得很重，不愿见人，躺在宫禁之中，下诏命守门官不得让群臣进入；绛侯、灌婴等群臣没有人敢进去。十多天后，樊哙才推门径直进入，大臣们也跟随而入。皇上独自枕着一个宦官睡在那里。樊哙等见到皇上，流着泪说：“当初陛下和我们在丰、沛起兵，平定天下，是多么雄壮啊！如今天下已经平定，您怎么又疲惫成这样？况且陛下病得很重，大臣们都震惊恐惧；您不召见我们商议政事，反而只和一个宦官隔绝相处，难道陛下没有看见赵髙的事情吗？”髙帝笑着起身。后来卢绾反叛，髙帝派樊哙以相国身份攻打燕地。当时髙帝病得很重，有人诋毁樊哙，说他和吕氏结党，认为髙帝一旦去世，樊哙就要带兵把戚氏、赵王如意一类的人全部诛灭。髙帝听说后大怒，便派陈平带着绛侯去代替樊哙领兵，并命令立即在军中斩杀樊哙。陈平害怕吕后，便把樊哙押送到长安。到达时髙祖已经去世，吕后释放樊哙，让他恢复原来的爵位和食邑。孝惠六年，樊哙去世，谥号武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张丞相列传》【司马迁】张丞相苍，是阳武人，喜爱典籍、律令和历法。秦朝时任御史，掌管柱下的方书。他因获罪逃回家乡，等到沛公攻占土地经过阳武时，张苍以门客身份跟随，攻打南阳。张苍因犯法应当斩首，解开衣服伏在刑具上；他身材高大肥胖，皮肤白得像葫芦。王陵当时见到他，惊异于他的相貌俊美，便向沛公进言，请求赦免他不要斩首，于是张苍跟随沛公向西进入武关，到达咸阳。沛公被立为汉王，进入汉中，回来平定三秦。陈余击退常山王张耳，张耳归附汉王，汉王于是任命张苍为常山守，跟随淮阴侯攻击赵国，张苍擒获陈余。赵地平定后，汉王任命张苍为代国相，防备边境的寇贼。不久又调任赵国相，辅佐赵王张耳。张耳死后，辅佐赵王张敖，又调任代王相。燕王臧荼反叛，髙祖前往攻打他，张苍以代国相身份跟随攻打臧荼，立有战功。汉六年中，张苍被封为北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后来升任计相，一个月后又以列侯身份主管计事。汉高祖四年，当时萧何任相国；张苍自秦朝以来就是柱下史，熟悉天下的图书、计籍，又擅长计算、律令和历法，所以命张苍以列侯身份居于相府，负责掌管各郡国上报的计籍。黥布反叛后逃亡，汉朝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张苍任他的相国。汉十四年，张苍升任御史大夫。周昌，是沛县人。他的堂兄叫周苛，秦朝时两人都任泗水郡卒史。髙祖在沛县起兵后，攻破泗水守和监，于是周昌、周苛从卒史的身份跟随沛公。沛公任命周昌为职志，周苛以门客身份跟随沛公进入关中。秦朝灭亡后，沛公被立为汉王，任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汉王四年，楚军在荥阳包围汉王，形势危急，汉王逃出城去，让周苛守卫荥阳城。楚军攻破荥阳城后，想任命周苛为将军，周苛骂道：“你赶快投降汉王，否则现在就会成为俘虏！”项羽大怒，把周苛烹杀了。于是汉王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他常跟随汉王攻击并击破项籍。汉六年中，周昌与萧何、曹参等一起受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城，因为父亲为国而死，被封为髙景侯。周昌为人刚强有力，敢于直言，连萧何、曹参等人都敬畏他。周昌曾在宴饮时入宫奏事，髙帝正抱着戚姬，周昌转身就跑；髙帝追上他，骑在周昌身上，按着他的脖子问：“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仰头回答：“陛下就是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于是皇上笑了起来，但从此更加畏惧周昌。后来皇帝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姬的儿子如意为太子，大臣们坚决反对，却没有人能够劝止皇帝。皇上采纳了留侯的计策，这才停止废立之事；但周昌在朝廷上强烈争辩。皇上问他有什么理由，周昌口吃，又非常愤怒地说：“我的嘴虽然说不清楚，但我期期艾艾地知道这件事不可以。陛下即使想废掉太子，我也期期艾艾地不奉诏令。”皇上高兴地笑了。退朝后，吕后在东厢房侧耳听见了这番话，便跪下向周昌道谢说：“若没有您，太子几乎就被废掉了。”此后，戚姬的儿子如意被封为赵王，年仅十岁，髙祖担心自己去世后如意不能保全。赵尧年轻时任符玺御史。赵国人方与公对御史大夫周昌说：“您的属官赵尧，年纪虽小，却是奇才，您一定要特别看重他，他将来要取代您的职位。”周昌笑着说：“赵尧年纪还小，不过是个刀笔吏，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呢？”过了不久，赵尧侍奉髙祖，髙祖独自心中不快，悲声歌唱，群臣都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这样。赵尧上前请问道：“陛下不快乐，难道不是因为赵王年幼，而戚夫人与吕后之间有嫌隙，担心您万岁之后赵王不能保全吗？”髙祖说：“是的，我私下正为此忧虑，却不知道怎么办。”赵尧说：“陛下只应当为赵王设置一位地位尊贵、势力强大的人来做相国，而且此人还必须是吕后、太子和群臣一向敬畏的人，这样才可以。” 髙祖说：“是的，我也考虑过这件事，想这样做，可群臣中谁合适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这个人坚忍而质朴正直，而且吕后、太子以及大臣们一向都敬重并畏惧他，只有周昌合适。”髙祖说：“好。”于是召来周昌。周昌对他说：“我想麻烦您一件大事，请您勉强替我做赵王的相国。”周昌哭着说：“我当初起兵时就跟随陛下，陛下为什么偏偏在中途把我抛给诸侯呢？”髙祖说：“我非常清楚这是把您降职了，但我私下忧虑赵王，想到除了您没有合适的人，您不得已，只好勉强前去。”于是调御史大夫周昌为赵国相国。周昌离开后过了很久，髙祖拿着御史大夫的印信把玩，说：“谁可以担任御史大夫呢？”他仔细看着赵尧，说：“没有人能替代赵尧。”于是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赵尧此前也因军功获得过食邑，后来以御史大夫身份跟随髙祖攻打陈豨并立功，被封为江邑侯。髙祖去世后，吕太后派使者召赵王，赵王的相国周昌让赵王称病不去；使者往返三次，周昌始终坚持不遣送赵王。于是髙后对此感到忧虑，便派使者召周昌。周昌到达后拜见髙后，髙后愤怒地骂周昌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怨恨戚氏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遣送赵王？”周昌被征召之后，髙后又派使者召赵王，赵王果然来到长安，过了一个多月便饮药而死。周昌于是称病不再入朝，三年后去世。又过了五年，髙后听说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在髙祖时曾谋划处置赵王如意，便治赵尧的罪，任命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任敖，原来是沛县的狱吏。髙祖曾经征召官吏，有一次官吏拘押了吕后，对待她很不恭敬。任敖一向与髙祖友善，愤怒之下打伤了负责看守吕后的官吏。髙祖刚起兵时，任敖以门客身份跟随，任御史守卫丰县两年。髙祖被立为汉王后，向东攻打项籍，任敖升任上党守。陈豨反叛时，任敖坚守城池，被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髙后执政时，任御史大夫三年后被免职，由平阳侯曹窋任御史大夫。髙后去世后，任敖没有和大臣们一起诛杀吕禄等人，被免职；又任命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张苍与绛侯等人拥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帝四年，丞相灌婴去世，张苍任丞相。自汉朝兴起直到孝文帝二十多年间，天下刚刚安定，将相公卿全都是军吏出身。张苍任计相时，整理、校正律令和历法；因为髙祖在十月开始到达霸上，沿袭秦朝旧制，把十月作为岁首，没有改动；又推演五德运行，认为汉朝正值水德之时，仍然崇尚黑色；调定律管，校正乐人的音声，并以此比较、制定律令，如同为天下百工规定工程和品级。后来张苍任丞相，终于完成了这些工作，所以汉朝谈论律令、历法的人，都以张苍为根本。张苍本来喜爱典籍，没有什么不读，没有什么不通晓，尤其擅长律令和历法。

译张苍感念王陵的恩德；王陵就是安国侯。张苍显贵后，曾经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王陵。王陵死后，张苍任丞相，每次休假沐浴，常常先到王陵夫人那里朝拜，等她进食后才敢回家。张苍任丞相十多年，鲁国人公孙臣上书说汉朝属于土德，当时土德的征兆应当有黄龙出现，诏书下令讨论此事。张苍认为这不对，便把这件事搁置了。后来黄龙出现在成纪，于是文帝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起草土德的历法制度，改换年号。张丞相因此自感惭愧，称病告老。张苍任用的人做中候，大肆进行奸利之事，皇上因此责备张苍，张苍于是因病免职。张苍任丞相十五年后被免职。孝景帝前五年，张苍去世，谥号文侯。他的儿子康继承侯爵，八年后去世；儿子类继承侯爵八年，因为在诸侯服丧期间临朝就位而失礼获罪，封国被废除。当初，张苍的父亲张长身高不到五尺；张苍出生后，身高八尺多，后来做了侯爵和丞相。张苍的儿子也身材高大；到孙子张类时，身高六尺多，却因犯法失去侯爵。张苍被免去丞相后年老，口中没有牙齿，便让哺乳的女子给他当乳母；妻妾有数百人，曾经怀孕的便不再得到宠幸。张苍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申屠丞相嘉，是梁国人。他凭借材官身份，使用蹶张弩跟随髙帝攻打项籍，升任队率；又跟随髙帝攻打黥布的军队，任都尉。孝惠帝时，任淮南守。孝文帝元年，朝廷举荐曾任髙皇帝属吏、官秩二千石的人，全部封为闗内侯；其中二十四人获得食邑，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经担任丞相，申屠嘉升任御史大夫。张苍被免去丞相后，孝文帝想任用皇后的弟弟窦广国为丞相，说：“我担心天下人认为我偏爱广国。”窦广国贤能而有品行，所以皇帝想任用他为相。考虑了很久，觉得不能这样做；而且髙帝时的大臣又大多去世了，剩下的人中没有合适的，于是任命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并依照他原有的封地封为故安侯。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府门不接受私下拜访。当时大中大夫邓通正受到极大的宠爱，赏赐累计达数千万。文帝曾经宴饮，邓通因皇帝的宠爱而在宫中与皇帝关系亲密。当时丞相入朝，邓通却坐在皇上身边，礼节上显得怠慢。丞相奏事完毕，便说道：“陛下宠爱臣子，就应当使他富贵；但到了朝廷上，礼仪不能不严肃。”皇上说：“你不要说了，我私下宠爱他。”退朝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中，发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来，限他不来就斩首。通通害怕，入宫告诉文帝。文帝说：“你只管去吧，我现在就派人召他来。”邓通到了丞相府，摘下帽子，赤着脚，叩头谢罪。申屠嘉仍像平时一样坐着，并不起身行礼，责骂道：“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邓通不过是个小臣，竟敢在殿上戏耍，这是大不敬，应当斩首！”于是命令官吏立即把他斩了。邓通不断叩头，额头都磕出血来，仍不能解脱。文帝估计丞相已经把他困住了，便派使者持符节召邓通，同时向丞相道歉说：“这是我的弄臣，请您释放他。”邓通回来后，哭着对文帝说：“丞相差点杀了我。”申屠嘉任丞相五年后，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第二年，鼌错任内史，受到宠信并掌握权力，多次请求议论改定法令，借谪罚之名侵削诸侯。丞相申屠嘉认为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用，因此痛恨鼌错。鼌错任内史时，衙门东门出入不方便，便另凿一门向南开，南门外正对着太上皇庙的外墙。申屠嘉听说后，想借此依法律治鼌错擅自凿穿宗庙外墙开门之罪，便上奏请求诛杀鼌错。鼌错的门客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鼌错害怕，连夜入宫拜见，自行陈说。景帝上朝时，丞相奏请诛杀内史鼌错。景帝说：“鼌错所凿穿的并不是真正的庙墙，而是外面的外墙；过去其他官署也住在其中，而且又是我让他这样做的，鼌错没有罪。” 退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杀鼌错，反而先上奏请求诛杀他，结果被鼌错钻了空子。”回到住所后，他因呕血而死，谥号为节侯。其子共侯申屠蔑承袭爵位，三年后去世；其子侯申屠去病承袭爵位，三十一年后去世；其子侯申屠臾承袭爵位六年，因任九江太守时接受前任官员的馈赠而获罪，封国被废除。申屠嘉死后，景帝在位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含先后任丞相；到今上在位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疆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任丞相，都是由列侯承袭而来。他们都拘谨廉洁地担任丞相，只是充数而已，没有什么才能，不能建立功名，在当时留下值得称道的事迹。《郦生陆贾列传》【司马迁】

译郦生食其，是陈留高阳人。他喜欢读书，但家境贫寒、失意潦倒，没有谋取衣食的产业，只做乡里的守门小吏。然而县中的贤士豪杰都不敢役使他，县里人都称他为狂生。陈胜、项梁等起兵后，各路将领攻占土地，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郦生询问他们的将领，发现都拘泥琐碎礼节，自以为是，不能听取宏大的谋略，于是郦生深深地把自己藏匿起来。后来听说沛公率兵攻取陈留郊外的土地，沛公部下的一名骑士正是郦生乡里的年轻人。沛公常常询问邑中贤士豪杰，骑士回到乡里后，郦生见到他，对他说：“我听说沛公傲慢轻视人，却有远大的谋略，这正是我愿意跟随交游的人，不要替我先说。你见到沛公时，对他说：‘我的乡里有个郦生，年纪六十多岁，身长八尺，人人都称他为狂生，但他自己说并不是狂生。’”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那些戴着儒生帽子来拜见的宾客，沛公总要把他们的帽子摘下来，在里面撒尿；同人说话时又常常破口大骂，不能用儒生的身份去游说他。”郦生说：“你只管这样说。”骑士便从容地把郦生嘱咐的话告诉了沛公。沛公到了南阳的传舍，派人召郦生。郦生到后入内拜见，沛公正傲慢地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然后接见郦生。郦生进去后只作长揖而不下拜，说：“您是想帮助秦国攻取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打败秦国呢？”沛公骂道：“你这个小儒生！天下人共同苦于秦朝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相继攻打秦国，怎么能说是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郦生说：“既然您要聚集徒众、联合义兵，诛讨无道的秦国，就不应傲慢地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整理衣服，请郦生上座，并向他道歉。郦生于是谈论六国合纵连横时期的事情，沛公很高兴，赐给郦生食物，问道：“计策应当从哪里实行？”郦生说：“您起兵召集的民众、收拢的散兵还不到一万人，却想凭此直接进入强大的秦国，这就是所谓把手伸进老虎口中。陈留是天下交通的要冲，是四通五达的郊野。如今城中又储积了许多粮食，我同陈留令交好，请允许我去游说他。假如陈留令归顺您，事情就好办；如果他不听，您便发兵攻打，我在城中作内应。”于是沛公派郦生前往，自己率兵跟随，终于攻下陈留，称郦食其为广野君。郦生又推荐他的弟弟郦商，使他率领几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取土地。郦生常常作为说客，奔走出使各诸侯。汉三年秋，项羽攻打汉军，攻下荥阳，汉军退却，退守巩、洛。楚人听说淮阴侯攻破赵国，又因为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于是分兵去援救梁地。淮阴侯正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屡次被困在荥阳、成皋，打算放弃成皋以东的地方，驻军巩、洛来抵御楚军。郦生于是说：“我听说懂得上天所重视的事，王业就可以成功；不懂得上天所重视的事，王业就不能成功。君王以百姓为天，而百姓以粮食为天。敖仓是天下粮食长期转运的地方。我听说敖仓下面藏粮很多。楚人攻下荥阳，却不坚守敖仓，反而领兵向东撤退，只让被调来的士卒分守成皋。这正是上天用来资助汉王的机会。如今楚国容易攻取，汉军却反而退却，这是自己放弃有利条件。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而且两个强者不能同时并立，楚汉长期相持不决，百姓骚动，天下动荡。农夫放下农具，织布的女子离开织机，天下人心还没有归定。希望您赶快重新进兵，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险要，封闭太行的道路，阻挡蜚狐的关口，守住白马津，以此向诸侯显示，依凭实际形势造成控制天下的态势，那么天下就会知道应当归附谁。如今燕、赵已经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有攻下。现在田广占据方圆千里的齐国，田间率领二十万军队驻扎在历下。” 田氏诸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阻隔黄河，济南又邻近楚国，那里的人多诡变欺诈。您即使派几十万军队，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破它。我请求奉您的明诏去游说齐王，使他为汉王称臣，成为汉王东方的藩属。”汉王说：“好。”于是采纳了他的计策，重新守卫敖仓，并派郦生去游说齐王：“大王知道天下将归附谁吗？”齐王说：“不知道。”郦生说：“大王如果知道天下的归属，齐国就可以保有；如果不知道天下的归属，齐国就不能保全。”齐王说：“天下将归附谁？”郦生说：“归附汉王。”齐王说：“先生凭什么这样说？”郦生说：“汉王和项王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约定谁先进入咸阳，谁就在那里称王。汉王先进入咸阳，项王却背弃约定，不让他在那里称王，而让他到汉中称王。项王迁徙并杀害义帝，汉王听说后，便起蜀、汉的军队攻打三秦，出关后声讨杀害义帝的人，收集天下军队，扶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就把将领封为侯，得到财物就分给士卒，和天下人共同享有利益，因此豪杰、英才、贤士都乐于为他效力。诸侯的军队从四面赶来，蜀、汉的粮食正用船运下来。项王有背弃约定的名声，有杀害义帝的罪过；对于别人的功劳，他一点也不记取，对于别人的罪过，却没有不记住的。” 士兵打了胜仗却得不到赏赐，攻下城池却得不到封爵，除了项氏以外没有人能够得到任用。他给人刻好了印章，印边都磨损了还不能授予；攻城所得的财物积聚起来，却不能赏赐给人。因此天下人背叛他，贤能之才怨恨他，没有人愿意替他效力。所以天下的士人归附汉王，是可以坐下来筹划预见的。汉王从蜀、汉出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以外的地方，援助上党的军队，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击破北魏，攻取三十二座城池，这简直是蚩尤的神兵，并不是人的力量，而是上天的福佑。”如今汉王已经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险要，守住白马津，封闭太行的山阪，阻挡蜚狐的关口。天下那些后来归服的，必定先灭亡。大王如果赶快先向汉王投降，齐国的社稷还可以保全；如果不向汉王投降，危亡马上就会到来。田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听从郦生，撤除历下的军队，整顿守战器械，同郦生整日纵情饮酒。淮阴侯听说郦生凭借游说使齐国七十多座城投降，便连夜率军渡过平原，袭击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到来，以为郦生出卖了自己，便说：“你如果能使汉军停止进攻，我就放你活命；否则，我就把你烹杀。”郦生说：“要成就大事，就不拘泥于细节；有盛大的德行，就不必推辞谦让，而您却不肯这样做。” 田广又要开口说话，齐王便把郦生烹杀了，率兵向东逃走。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的身份率兵攻打黥布，立有战功。高祖评定列侯功臣时，想起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率兵作战，功劳还不足以封侯，高祖因为他的父亲，便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改食邑于武遂，爵位传了三代。元狩元年间，武遂侯平因伪造诏书欺骗衡山王获罪，按罪应当弃市，后因病死亡，封国被废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斤〕

译陆贾，是楚国人。他以宾客身份跟随高祖平定天下，因能言善辩而闻名，常在高祖身边，并经常出使诸侯。高祖在位时，中原刚刚平定，尉他平定南越，高祖便让他在那里称王。高祖派陆贾赐给尉他印信，封他为南越王。陆贾到达后，尉他梳着椎形发髻，像簸箕一样张开双腿坐着接见陆贾。陆贾于是进言说：“您本是中原人，亲戚兄弟和祖先的坟墓都在真定，如今您反而违背人的本性，抛弃冠帽衣带，想凭小小的南越同天子抗衡，成为敌对的国家，灾祸将要殃及自身了。况且秦朝失去政权后，诸侯豪杰一同起兵，只有汉王先进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羽背弃约定，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属于他，可以说强大到了极点。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鞭打天下，劫掠诸侯，终于诛杀项羽并灭亡了他。五年之间，天下平定，这不是人的力量，而是上天所建立的功业。”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却不帮助天下诛讨暴逆，便想让将相发兵诛杀您。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历劳苦，所以暂且忍让，派我来授予您王印，剖分符节，互通使者。您本应到郊外迎接使者，面向北方称臣，现在却想凭借刚刚建立、尚未稳固的南越在这里逞强。汉王如果真的听说此事，挖掘并烧毁您先人的坟墓，夷灭您的宗族，再派一名偏将率十万军队逼近南越，那么南越人杀死您而投降汉王，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 于是尉他猛然起身坐正，向陆贾道歉说：“我长期住在蛮夷之地，实在失去了礼义。”接着问陆贾：“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大王似乎更贤能。”尉他又问：“我和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虐的秦朝，诛灭强大的楚国，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王的事业，统治治理中原。中原人口以亿计，土地方圆万里，处在天下肥沃之地，人口众多，车辆充足，万物丰盛富饶，政令由一家统一发布。这是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有过的局面。如今大王的部众不过几十万，而且都处在蛮夷之地崎岖的山海之间，就好比汉朝的一个郡，大王怎么能拿自己同汉王相比呢？”尉他大笑说：“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才在这里称王。假如我处在中原，难道会比汉王差吗？”于是非常喜欢陆贾，留他饮酒数月，说：“南越之中没有值得同我交谈的人，先生来了，使我每天都能听到以前未曾听过的事情。”他赐给陆贾袋中所装的财物，价值千金；陆贾送给他的礼物也价值千金。陆贾最终拜尉他为越王，命他称臣，奉行汉朝的约定，回去向高祖报告。高祖非常高兴，任命陆贾为大中大夫。陆贾时常上前谈论《诗》《书》，高帝骂他说：“我是在马上取得天下的，还要诗书做什么？” 陆贾说：“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也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以违逆的方式夺取天下，却用顺应的方式守成；文治、武功并用，才是长久的办法。从前吴王夫差、智伯极力施展武力而灭亡；秦朝任用刑法而不改变，最终使赵氏灭亡。假使当初秦朝已经统一天下，实行仁义，遵循先圣的法度，陛下怎么能得到天下呢？”高帝听后不高兴，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于是对陆贾说：“你试着替我写出秦朝为什么失去天下、我为什么得到天下，以及古代各国成败的原因。”陆贾于是大略叙述国家存亡的征兆，共写成十二篇。每上奏一篇，高帝没有一次不称好，左右侍臣都高呼万岁，把这部书称为《新语》。孝惠帝时，吕太后掌权，想让吕氏诸人称王，又害怕大臣中有能言善辩的人。陆贾自知不能同她争辩，于是称病免职，回家居住，凭借好畤的田地产业来供养家人。他有五个儿子，便拿出出使南越时所得袋中的财物，卖得千金，分给儿子，每人二百金，让他们经营产业。陆贾常乘安车、驾四匹马出行，歌舞弹奏琴瑟，侍从有十人，所佩宝剑价值将近百金。他对儿子们说：“我同你们约定：我经过你们那里时，你们供给我人马、酒食，让我尽情享用十天，然后再换一家。我死后，得到宝剑、车马、侍从的那一家，在一年之内承受这些东西。” 我往来经过其他客人的住处，大多不过去两三次；多次见面就不新鲜了，不要长久烦劳您。”吕太后当政时，封吕氏诸人为王，吕氏专擅权力，想要劫持少主，危害刘氏。右丞相陈平忧虑这件事，力量又不足以抗争，害怕祸及自身，常常独居深思。陆贾前去拜访，直接进去坐下，而陈丞相正陷入沉思，没有及时接见陆贾。陆贾说：“您为什么思虑得这样深？”陈平说：“你猜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的地位是最高的丞相，食邑三万户，可以说富贵已经到了极点，也没有什么欲望了；然而您所忧虑的，不过是担心吕氏和少主罢了。”陈平说：“是这样，那该怎么办？”陆贾说：“天下安定时，人们注意丞相；天下危急时，人们注意将军。将相之间协调和睦，士人就会努力归附；士人努力归附，即使天下发生变故，权力也不会分散。为社稷着想，关键就在两位身上。我常想把这些话告诉太尉绛侯，可绛侯总拿我当玩笑，不重视我的话。您为什么不与太尉交好，同他结成深厚的关系呢？”陆贾又替陈平谋划了对付吕氏的几件事。陈平采用他的计策，便拿出五百金给绛侯祝寿，准备了丰盛的酒宴。太尉也同样回报陈平。两人因此结成深交，吕氏的阴谋便更加衰弱。陈平于是把一百名奴婢、五十辆车马和五百万钱送给陆贾，作为饮食等费用。陆贾凭借这些财物在汉廷公卿之间交游，声名很大。等到诛灭诸吕、拥立孝文帝时，陆贾也出了不少力。孝文帝即位后，想派人出使南越，陈平等人便推荐陆贾为大中大夫，前往出使尉他，命尉他取消使用黄屋、僭称制令的做法，使他的地位等同于诸侯；这些都符合皇帝的旨意。事情记载在《南越语》中。陆贾最终长寿而死。《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七卷 （明）贺复征编 ○史传二十五 《叔孙通列传》【汉·司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