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九十
桓六年春,楚武王侵随,使薳章求成焉,军于瑕以待之。随人使少师董成。斗伯比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请羸师以张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斗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粢盛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谓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絜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谓其上下皆有嘉徳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谗慝也。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随。少师有宠,楚斗伯比曰:「可矣,雠有衅,不可失也。」八年夏,楚子合诸侯于沈鹿,黄随不会,使薳章让黄。楚子伐随,军于汉淮之间。季梁请下之,弗许,而后战,所以怒我而怠冦也。少师谓随侯曰:「必速战,不然将失楚师。」随侯御之,望楚师。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携矣。」少师曰:「不当王,非敌也。」弗从,战于速杞,随师败绩。随侯逸,斗丹获其戎车与其戎右。少师秋,随及楚平。楚子将不许,鬬伯比曰:「天去其疾矣,随未可。」克也乃盟而还。庄四年春,王三月,楚武王荆尸,授师孑焉,以伐随。将齐入告夫人邓曼,曰:“余心荡。”邓曼叹曰:“王禄尽矣,盈而荡,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临武事,将发大命,而荡王心焉。若师徒无亏,王薨于行,国之福也。王遂行,卒于樠木之下。令尹鬬祈莫教,屈重除道,梁溠,营军临随。随人惧行成。莫敖以王命入盟随侯,且请为会于汉汭而还。济汉而后发丧。随以汉东诸侯叛楚。僖二十年冬,楚鬬谷于菟帅师伐随,取成而还。君子曰:“随之见伐,不量力也。量力而动,其过鲜矣。善败由已,而由人乎哉?”《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
楚灵王【左丘明】
译桓公六年春,楚武王侵入随国,派薳章去求和,在瑕地驻军等待随国答复。随国派少师主持议和。斗伯比对楚子说:“我在汉水以东一直没有实现志愿,是我自己造成的。我扩大三军,装备铠甲兵器,用武力压迫他们;他们便害怕而联合谋划对付我,所以很难离间他们。汉水以东的国家中,随国最大。随国强大起来,一定会抛弃小国;小国一旦离散,就是楚国的利益。”少师骄傲自大,请求让军队故意显得弱小,以使随国更加骄纵。熊率且比说:“季梁还在,装弱又有什么用?”斗伯比说:“这是为以后作打算。”少师取得随侯信任,楚王便撤去军队的防备,让少师进入。少师回国后,请求随侯追击楚军。随侯准备答应,季梁劝阻说:“上天正在把时运交给楚国,楚军装弱,正是在诱骗我们。君王为什么这样急迫?我听说,小国能够抵抗大国,是因为小国有道,而大国放纵淫虐。所谓有道,就是忠于百姓、取信于神明。君上首先考虑使百姓获利,这是忠;祝官、史官祭祀时措辞真实正确,这是信。如今百姓饥饿,而君王只顾满足自己的欲望;祝官、史官在祭祀时夸大虚饰,我不知道这样怎么可以。”随侯说:“我们的祭牲肥壮,黍稷供品丰盛完备,还有什么不合乎诚信的地方?”季梁回答说:“百姓,是神明的主宰。因此圣王总是先使百姓安定富足,然后才把力量用于神明。所以进献祭牲时祷告说‘广大、硕大、肥壮’,是说百姓的力量普遍保存,是说牲畜高大而繁殖旺盛,是说它们没有疾病疮疥,是说各种牲畜都肥壮齐备。” 进献黍稷等祭品时说:“洁净的祭品,丰盛的谷物”,是说春夏秋三时没有灾害,百姓和睦、年成丰收。进献酒醴时说:“美好的黍米,甘美的酒”,是说上下都有美德,没有违逆之心;这就是所谓香气馨美而没有谗言邪恶。所以应当尽力做好三时农事,修明五种教化,亲爱九族,用这些来完成祭祀,于是百姓和睦,神明降下福祉,因此行动就能取得成功。如今百姓各怀异心,鬼神也缺少奉祀的主人,君主即使独自把祭品办得丰盛,又能得到什么福气?君王暂且修治政事,亲近兄弟之国,也许可以免除祸难。”随侯害怕了,便修治政事,楚国不敢攻打随国。少师受到宠信,楚国的斗伯比说:“时机成熟了,仇敌已经出现裂隙,不能错过。”八年夏,楚子在沈鹿会合诸侯,黄国、随国没有参加,楚子派薳章责备黄国。楚子攻打随国,在汉水与淮水之间驻军。季梁请求随国向楚国屈服,随侯不答应,后来才交战,这是为了激怒楚军,使敌军懈怠。少师对随侯说:“必须赶快交战,否则将失去击败楚军的机会。”随侯率军迎击,远远望见楚军。季梁说:“楚人把左军看得重要,君王一定要在左翼,不要与楚王相遇,而且攻击楚军右翼;右翼没有良将,一定会先败,楚军众人就会离心。”少师说:“不与楚王交战,就不算是敌人。” 随侯没有听从,双方在速杞交战,随军大败。随侯逃走,斗丹俘获了随侯的战车和车右。少师在秋季使随国与楚国讲和。楚子将要不答应,斗伯比说:“上天已经除去了随国的祸患,随国现在还不能攻克。”于是双方订盟后返回。庄公四年春,周王三月,楚武王举行荆尸之礼,给军队授予短兵器,以便攻打随国。将齐率先把消息告诉夫人邓曼,说:“我的心在动荡。”邓曼叹息说:“君王的福禄已经耗尽了。福禄满盈而心神动荡,是上天的规律;先君大概已经知道这一点了。”所以楚王在临近军事行动、将要发布重大命令时,心神却动荡不安。如果军队没有损失,君王在行军途中去世,反而是国家的福分。楚王于是出征,死在樠木之下。令尹斗祈没有教育军队,屈重修治道路,架桥渡过梁溠,在随国边境驻军。随人害怕,提出讲和。莫敖奉楚王命令进入随国,同随侯结盟,并请求在汉水弯曲处会盟后返回。渡过汉水后,楚军才发布楚王的死讯。随国联合汉水以东诸侯背叛楚国。僖公二十年冬,楚国斗谷于菟率军攻打随国,取得和约后返回。君子说:“随国被攻打,是因为不能估量自己的力量。能够估量力量再行动,过错就少了。成败在于自己,难道在于别人吗?”《诗经》说:“难道不从早到晚勤劳吗?只是说道路上露水太多。” 《楚灵王》篇,作者为左丘明。
襄二十九年夏四月,葬楚康王。公及陈侯、郑伯、许男送葬至于西门之外。诸侯之大夫皆至于墓。楚郏敖即位,王子围为令尹。郑行人子羽曰:「是谓不宜,必代之。昌松栢之下,其草不殖。」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薳罢来聘,通嗣君也。穆叔问王子之为政何如,对曰:「吾侪小人,食而听事,犹惧不给命,而不免于戾焉,与知政固问焉,不告。」穆叔告大夫曰:「楚令尹将有大事,子荡将与焉,助之匿其情矣。」秋,楚公子围杀大司马蒍掩而取其室。申无宇曰:「王子必不免。善人,国之主也。王子相楚国,将善是封殖而虐之,是祸国也。且司马,令尹之偏,而王之四体也。絶民之主,去身之偏,艾王之体,以祸其国,无不祥大焉,何以得免?」三十一年冬,卫侯在楚,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威仪,言于卫侯曰:「令尹似君矣,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周书》数文王之徳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徳。」言畏而爱之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于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蛮夷率服,可谓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舎,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徳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昭元年,会于号令尹,享赵孟,赋大明之首章。赵孟赋小宛之二章。事毕,赵孟谓叔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何如?」对曰:「王弱,令尹强,其可哉?虽可,不终。」赵孟曰:「何故?」对曰:「强以克弱而安之,强不义也。不义而强,其毙必速。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强不义也。令尹为王,必求诸侯。晋少懦矣,诸侯将往,若获诸侯,其虐滋甚,民弗堪也,将何以终?夫以强取不义而克,必以为道,道以淫虐,弗可乆已矣。」秋,楚公子围使公子黒肱、伯州犂城犨、栎、郏,郑人惧。子产曰:「不害,令尹将行大事,而先除二子也。祸不及郑,何患焉?」冬,楚公子围将聘于郑,伍举为介,未出境,闻王有疾而还。伍举遂聘。十一月已酉,公子围至,入问王疾,缢而弑之,遂杀其二子幕及平夏。右尹子干出奔晋,宫廐尹子晳出奔郑,杀太宰伯州犂于郏。葬王于郏,谓之郏敖。使赴于郑,伍举问应为后之辞焉。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之曰:「共王之子围为长。」四年秋七月,楚子以诸侯伐呉,宋大子郑伯先归。宋华费遂、郑大夫从,使屈申围朱方。八月甲申,克之,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将戮庆封,椒举曰:「臣闻无瑕者可以戮人。庆封惟逆命,是以在此,其肯从于戮乎?播于诸侯,焉用之?」王弗听,负之斧钺以徇于诸侯,使言曰:「无或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庆封曰:「无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鹿外木内〉而代之,以盟诸侯。」王使速杀之,遂以诸侯灭赖,迁赖于鄢。楚子欲迁许于赖,使鬬韦龟与公子弃疾城之而还。申无宇曰:「楚祸之首,将在此矣。召诸侯而来伐国而克城,竟莫校。王心不违,民其居乎?民之不处,其谁堪之?不堪王命,乃祸乱也。」五年春,晋韩宣子如楚送。女六年夏六月,楚公子弃疾如晋,报韩子也。过郑,郑罕虎、公孙侨、游吉从郑伯以劳诸柤。辞不敢见,固请见之。见如见王,以其乘马八匹私面。见子皮如上卿,以马六匹见子产,以马四匹见子大叔,以马二匹。禁刍牧采樵,不入田,不樵树,不采蓺,不抽屋,不强匄。誓曰:有犯命者,君子废,小人降。
译襄公二十九年夏四月,楚康王下葬。鲁襄公和陈侯、郑伯、许男送葬到西门外,各诸侯的大夫都到墓地。楚郏敖即位,王子围任令尹。郑国行人子羽说:“这叫作不合宜,他一定会取代楚王。郏敖的坟墓只会长满松柏,坟下的草木不会繁殖。”三十年春,正月,楚子派薳罢来鲁国聘问,表示承认新君继位。穆叔问王子围执政情况怎样,薳罢回答:“我们这些小人,只管吃饭和听命办事,还怕不能完成命令,免不了获罪;至于参与政事,本来就不该问,也不会告诉您。”穆叔把这话告诉大夫说:“楚国令尹将要发动大事,子荡也会参与其中,并且在帮助他隐藏真实意图。”秋天,楚公子围杀死大司马蒍掩,夺取他的家产和妻室。申无宇说:“王子围一定不能免祸。善人是国家的主人,王子辅助楚国,却要扶植坏人、虐待善人,这是在祸害国家。况且司马是令尹的辅佐,也是君王的四肢。断绝百姓的主人,除掉自己的辅佐,砍伤君王的四肢来祸害国家,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他怎么能免祸?三十一年冬,卫侯在楚国,北宫文子见到令尹围的威仪,对卫侯说:“令尹很像君主,他将会有别的志向。” 即使实现了自己的志向,也不能善终。《诗经》说:‘没有事情没有开头,很少有能够善终的。’善终实在困难,令尹恐怕不能免祸。”卫侯说:“您凭什么知道?”北宫文子回答:“《诗经》说:‘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百姓才把它作为准则。’令尹没有威仪,百姓就没有可以效法的准则。百姓不把他作为准则,他却处在百姓之上,就不可能善终。”卫侯说:“说得好。什么叫威仪?”回答:“有威势而使人敬畏,叫作威;有仪表而值得效法,叫作仪。君主有君主的威仪,臣下既敬畏又爱戴他,以他为准则并仿效他,所以能够保有国家,使美名流传后世。臣子有臣子的威仪,下属既敬畏又爱戴他,所以能够守住官职,保全宗族、使家庭和美。依次向下,都是这样,因此上下才能彼此稳固。”《卫诗》说:“威仪美好周备,不可挑剔。”意思是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各有各的威仪。《周诗》说:“朋友彼此辅佐,以威仪互相约束。”意思是朋友相处,必须用威仪互相教诲。《周书》列举文王的德行说:“大国畏惧他的力量,小国怀念他的恩德。”意思是既敬畏他又爱戴他。《诗经》说:“不刻意求知,也不刻意作为,顺从上帝的法则。” 所谓“效法、取象”,就是这样说的。纣王囚禁文王七年,诸侯都归附文王;文王囚禁纣王,于是诸侯害怕并归顺他,这可以说是爱戴文王。文王攻打崇国,第二次出兵就使崇国降服并成为臣属,蛮夷之族相继归顺,这可以说是畏惧文王。文王的功业,天下人传诵并歌舞赞美,这可以说是效法文王。文王的行为,直到今天仍被奉为准则,这可以说是取法文王。文王具有威仪。所以君子居于职位时,他的施舍进退都令人敬畏,他的周旋应对都有法度,他的仪容举止可以取法,他的做事方式值得观看,他的德行可以效法,他的声音语气可以仿效;他的动作合乎文采,言语有条理,用这些来面对下属,这就叫有威仪。昭公元年,会见楚国令尹,宴请赵孟,赵孟赋诵《大明》的首章;赵孟又赋诵《小宛》的第二章。事情办完后,赵孟对叔向说:“令尹自以为可以做王了,你看怎么样?”叔向回答说:“楚王弱,令尹强,这怎么可以呢?即使暂时可以,也不会长久。”赵孟问:“为什么?”叔向回答说:“凭强力战胜弱者并使其安定,强者本身就是不义的。不义却又强大,覆亡一定很快。《诗经》说:‘显赫的周宗室,是褒姒使它灭亡的。’这正说明强大而不义的后果。令尹如果做了王,一定会要求诸侯归附。晋国如今稍显懦弱,诸侯将会前往楚国;如果他取得诸侯,暴虐就会更加严重,百姓无法承受,他将怎样收场呢?凭强力取得不义之利而取胜,必然把强力当作正道;以这样的道路纵情暴虐,是不可能长久的。秋季,楚国公子围派公子黑肱、伯州犂修筑犨、栎、郏三城,郑国人感到害怕。子产说:“没有关系。令尹将要做大事,而先除掉那两个公子。祸患不会牵连郑国,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冬季,楚国公子围将要出使郑国,伍举担任副使;还没有出国境,听说楚王病了,便返回楚国。伍举于是独自出使郑国。十一月己酉日,公子围到达楚国,入宫询问楚王病情,便勒死楚王并杀害他,随后又杀死楚王的两个儿子幕和平夏。右尹子干逃奔晋国,宫厩尹子晳逃奔郑国;公子围在郏杀死太宰伯州犂。把楚王葬在郏,称为郏敖。楚国派人到郑国报丧,伍举询问应当使用什么称呼来报丧。对方回答:“寡大夫围。”伍举改正说:“共王的儿子围,是长子。”四年秋七月,楚子带领诸侯攻打吴国,宋太子郑和郑伯先回国。宋国的华费遂、郑国大夫随军而行,楚国派屈申包围朱方。八月甲申日,攻克朱方,俘获齐国的庆封,并把他的家族全部消灭。将要杀庆封示众时,椒举说:“我听说没有瑕疵的人才可以杀戮别人。庆封只是违背君命,所以才到了这里;他难道肯接受这种刑戮吗?把他的罪行传播给诸侯,又有什么用呢?” 楚王不听,背着斧钺在诸侯面前巡行,让人宣告说:“不要有人像齐国庆封那样,杀害自己的君主,削弱君主的孤儿,还逼迫大夫盟誓。”庆封说:“不要有人像楚共王的庶子围那样,杀害自己的君主、兄长的儿子郏敖而取代他,又逼迫诸侯盟誓。”楚王命令赶快杀死庆封,于是又带领诸侯灭掉赖国,把赖人迁到鄢地。楚子想把许国迁到赖地,派斗韦龟和公子弃疾修筑城池,然后返回。申无宇说:“楚国祸乱的根源,将从这里开始。召集诸侯来攻打别国、攻克城池,竟然没有谁敢与他较量。君王的心意没有违背,百姓难道还能安居吗?百姓不能安居,谁能忍受这种情况?不能承受君王的命令,就会发生祸乱。”五年春,晋国韩宣子到楚国送行。六年夏六月,楚国公子弃疾到晋国,回访韩宣子。经过郑国时,郑国的罕虎、公孙侨、游吉跟随郑伯慰劳各国使者。他辞谢说不敢相见,郑伯坚持请他相见。他们以会见国王的礼节接见他,私下赠给他八匹乘马;接见子皮,礼同上卿,赠马六匹;接见子产,赠马四匹;接见子大叔,赠马二匹。又禁止割草放牧、砍柴,不得进入田地,不得砍伐树木,不得采摘作物,不得拆取房屋材料,不得强行索取财物。并宣誓说:“有违反命令的人,君子废黜,小人降罪。”
舎不为虣主,不慁宾,往来如是。郑三卿皆知其将为王也。楚子之为令尹也,为王旌以田。芋尹无宇断之曰:一国两君,其谁堪之?及即位,为章华之宫,纳亡人以实之。无宇之阍入焉,无宇执之。有司弗与曰:执人于王宫,其罪大矣。执而谒诸王,王将饮酒。无宇辞曰:天子经略,诸侯正封,古之制也。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故《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执人于王宫?将焉执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阅,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仆区之法曰:盗所隠器,与盗同罪,所以封汝也。若从有司,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舎之,是无陪台也。王事无乃阙乎?昔武王数纣之罪,以告诸侯曰: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故夫致死焉。君王始求诸侯,而则纣,无乃不可乎?若以二文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王曰:取而臣以往,盗有宠,未可得也。遂赦之。楚子成章华之台,愿与诸侯落之。大宰薳启疆曰:臣能得鲁侯。薳启疆来召,公辞曰:昔先君成公命我先大夫婴齐曰:吾不忘先君之好,将使衡父照临楚国,镇抚其社稷,以辑宁尔民。婴齐受命于蜀,奉承以来,弗敢失陨,而致诸宗祧。日:我先君共王引领北望,日月以冀,传序相授,于今四王矣。嘉惠未至,唯襄公之辱临我丧孤与其二三臣悼。心失图,社稷之不皇,况能怀思君徳?今君若步玉趾,辱见寡君,宠灵楚国。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贶矣,何蜀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实嘉赖之,岂唯寡君?君若不来,使臣请问行期。寡君将承质币而见于蜀,以请先君之贶。七年春三月,公如楚。夏四月,楚子享公于新台,使长鬛者相好,以大屈。既而悔之,薳启强闻之,见公。公语之,拜贺。公曰:“何贺?”对曰:“齐与晋、越欲此乆矣。寡君无适与也,而传诸君。君其备御三邻,慎守宝矣,敢不贺乎?”公惧,乃反之。八年冬十一月壬午,灭陈。使穿封戍为陈公。曰:“城麋之役,不谄侍饮酒于王。王曰:‘城麇之役,女知寡人之及此,女其辟寡人乎?’对曰:‘若知君之及此,臣必致死礼,以息楚。’”十一年春三月丙申,楚子伏甲而飨蔡侯于申,醉而执之。夏四月丁已,杀之,刑其士七十人。公子弃疾帅师围蔡。韩宣子问于叔向曰:“楚其克乎?”对曰:“克哉!蔡侯获罪于其君,而不能其民,天将假手于楚,以毙之,何故不克?然肸闻之,不信以幸,不可再也。”楚王奉孙呉以讨于陈,曰:“将定而国。”陈人听命,而遂县之。今又诱蔡而杀其君,以围其国,虽幸而克,必受其咎,弗能乆矣。桀克有缗,以丧其国;纣克东夷,而陨其身。楚小位下,而亟虣于二王,能无咎乎?天之假助不善,非祚之也,厚其凶恶而降之罚也。且譬之如天,其有五材而将用之,力尽而敝之,是以无拯不可没振。楚师在蔡,秋会于厥慭,谋救蔡也。郑子皮将行,子产曰:“行不逺,不能救蔡也。蔡小而不顺,楚大而不徳,天将弃蔡,以壅楚,盈而罚之,蔡必亡矣。且丧君而能守者鲜矣。三年王其有咎乎?美恶周必复,王恶周矣。”晋人使狐父请蔡于楚,弗许。冬十一月,楚子灭蔡,用隠大子于冈山。申无宇曰:“不祥,五牲不相为用,况用诸侯乎?王必悔之。”楚子城陈、蔡、不羮,使弃疾为蔡公。王问于申无宇曰:“弃疾在蔡,何如?”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庄公城栎而寘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齐桓公城谷而寘管仲焉,至于今赖之。臣闻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羁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城,何如?”对曰:“郑京栎实杀曼伯,宋萧亳实杀子游,齐渠丘实杀无知,卫蒲戚实出献公。若由是观之,则害于国。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十二年冬,楚子狩于州来,次于颍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呉。楚子次于干溪,以为之援。雨雪,王皮冠,秦复陶,翠被,豹舄,执鞭以出。仆析父从。右尹子革夕,王见之,去冠被舎,鞭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汲、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
译他们住宿时不暴虐主人,不扰乱宾客,往来始终如此。郑国的三位卿大夫都知道他将来会成为王。楚子做令尹时,使用王的旌旗去田猎。芋尹无宇把旌旗截断,说:“一个国家有两个君主,谁能承受得了?”楚子即位后,修建章华宫,接纳逃亡的人来充实宫室。无宇的守门人进入宫中,无宇把他拘捕。有司不同意,说:“在王宫拘捕人,罪过很大。”无宇把人拘捕后带去见楚王,楚王正准备饮酒。无宇辞谢说:“天子经营天下,诸侯划定疆界,这是古代的制度。疆界以内,哪一块土地不是君王的土地?吃土地上所产的东西,谁不是君王的臣民?所以《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土的地方;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臣的人。’天有十个等级,人有十个等级,下面的人用来事奉上面的人,上面的人用来供奉神明。因此,王统辖公,公统辖大夫,大夫统辖士,士统辖皁,皁统辖舆,舆统辖隶,隶统辖僚,僚统辖仆,仆统辖台。马有圉人,牛有牧人,用来应付各种事务。如今有司说:‘你为什么在王宫拘捕人?’那么将到哪里去拘捕他呢?周文王的法令说:‘有逃亡者就广泛搜查’,正因为如此才取得天下。我们的先君文王制定《仆区》法说:‘盗贼所隐藏的器物,藏匿者与盗贼同罪’,正是用来保卫你的土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如果听从有司的话,就等于没有可以拘捕的逃亡臣民;对逃亡者听之任之,就等于没有陪臣和台臣。王室的事务难道不会因此缺失吗?从前武王列举纣王的罪行,向诸侯宣告说:‘纣王成为天下逃亡者的首领,把他们聚集在深渊薮泽之中,所以我才要拼死讨伐他。’君王如今刚开始招致诸侯,却效法纣王,这难道可以吗?如果按照周文王和楚文王这两套法令把他拘捕,盗贼就有藏身之处了。”楚王说:“把他拘捕来,让他做我的臣子。盗贼受到宠爱,还不能得到吗?”于是赦免了他。楚子建成章华台,想同诸侯一起举行落成典礼。太宰薳启疆说:“臣能够请来鲁侯。”薳启疆前来召请,鲁昭公辞谢说:“从前先君成公命令先大夫婴齐说:‘我没有忘记先君的友好,将派衡父照临楚国,镇抚楚国社稷,使你们的百姓和睦安宁。’婴齐在蜀地接受命令,奉行至今,不敢有所失误,并把这件事告祭于宗庙。那时说:‘我们的先君共王伸长脖子向北遥望,日日夜夜盼望,君位传承相授,到今天已经四代君王了。’楚国的恩惠一直没有到来,只有襄公曾屈尊来到我国,吊唁我丧失君主和几位臣下。我心中已经失去谋划,连社稷都无暇顾及,何况还能怀念君王的恩德呢?如今君王如果屈尊前来见寡君,便是恩宠楚国;为了兑现蜀地会盟时的约定,使君王施加恩惠,寡君已经受到恩赐了,哪里还敢期待蜀地之会呢?先君的鬼神一定会因此嘉许,难道只是寡君得到好处吗?君王如果不来,请允许臣询问您的出行日期。寡君将带着人质和礼币到蜀地拜见您,以请求先君的恩惠。七年春三月,鲁昭公前往楚国。夏四月,楚子在新台宴请鲁昭公,派长胡须的人作傧相,并把大屈弓赠给他。事后楚子对此感到后悔。薳启强听说后,去见鲁昭公。鲁昭公把事情告诉他,薳启强拜谢祝贺。鲁昭公说:“为什么祝贺?”薳启强回答说:“齐国、晋国、越国想得到这张弓已经很久了。寡君没有适合的人可以送给,却把它传给了您。君王还是准备防御这三个邻国,谨慎守护宝物吧,臣怎敢不来祝贺呢?”鲁昭公害怕,于是把弓退还给楚王。八年冬十一月壬午日,楚国灭掉陈国,派穿封戍做陈公。穿封戍说:“在攻打城麇的战役中,我没有谄媚侍奉楚王饮酒。楚王说:‘在城麇之战中,你知道寡人能够到达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你要避开寡人吗?’我回答说:‘如果我知道君王能到达今天这个地位,臣一定会以死尽礼,使楚国停止进攻。’”十一年春三月丙申日,楚子在申地设伏兵宴请蔡侯,等他喝醉后把他拘捕。夏四月丁巳日,杀死蔡侯,并处死他的士大夫七十人。公子弃疾率军包围蔡国。韩宣子问叔向:“楚国能够攻克蔡国吗?”叔向回答:“当然能。蔡侯得罪了他的君主,又不能驾驭他的百姓,上天将借楚国之手消灭他,怎么会不能攻克呢?” 然而肸听说过:不能因为一次侥幸成功就认为可以反复这样做。”楚王扶立孙吴的后代来讨伐陈国,说:“将要安定你们的国家。”陈人听从命令,楚国于是把陈国改为县。如今楚国又诱骗蔡侯并杀死他的君主,进而包围蔡国;即使侥幸攻克,也一定会遭受祸患,不能长久。夏桀攻克有缗氏,却因此丧失国家;商纣攻克东夷,却因此丧失性命。楚国国小而地位低下,却屡次暴虐,竟比夏桀、商纣还甚,能没有灾祸吗?上天假手帮助不善者,并不是赐福给他,而是使他的凶恶更加深重,然后降下惩罚。况且这就像上天拥有五种材料,准备使用它们,却把力量耗尽、把材料毁坏,因此没有援助,也不可挽救。楚军驻扎在蔡国,秋季在厥慭会盟,谋划救援蔡国。郑国子皮准备出行,子产说:“这次出行不会走远,也不能救蔡国。蔡国弱小而不顺从,楚国强大却没有德行;上天将要抛弃蔡国,借此堵塞楚国,使楚国盈满而受罚,蔡国必定灭亡。况且丧失君主后还能守住国家的很少。三年之后,楚王大概会遭受灾祸吧?美好和丑恶循环往复,楚王的恶行已经积满了。”晋国派狐父向楚国请求释放蔡国,楚国不答应。冬十一月,楚子灭掉蔡国,用隐太子在冈山祭祀。申无宇说:“这是不祥之事。五种牲畜尚且不能互相替代使用,何况把诸侯当作祭品呢?楚王一定会后悔。” 楚子修筑陈国、蔡国和不羹的城池,派弃疾做蔡公。楚王问申无宇:“弃疾在蔡国,情况怎么样?”申无宇回答:“选择儿子没有比父亲更清楚的,选择臣子没有比君主更清楚的。郑庄公修筑栎城,把子元安置在那里,使昭公不能即位;齐桓公修筑谷城,把管仲安置在那里,齐国直到今天还依靠这件事。我听说五种大臣不能在边境,五种卑微之人不能在朝廷,亲信不能放在国外,寄居之臣不能留在国内。如今弃疾在国外,郑丹却在国内,君王还是稍加警惕吧。”楚王说:“国家有大城,怎么样?”申无宇回答:“郑国的京城、栎城确实杀死了曼伯,宋国的萧城、亳城确实杀死了子游,齐国的渠丘确实杀死了无知,卫国的蒲、戚确实使献公出奔。如果这样看来,大城对国家有害。树梢太大,树根就会折断;尾巴太大,身体就无法摆动,这些道理君王是知道的。”十二年冬,楚子到州来田猎,驻扎在颍水下游,派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率军包围徐国,以此威慑吴国。楚子驻扎在干溪,作为援军。天降雨雪,楚王戴皮帽,穿秦国制作的复陶,披翠色羽衣,穿豹皮鞋,拿着马鞭出行。仆析父跟随。右尹子革在晚上来见,楚王见到他,摘下帽子、脱下翠被和鞋子,放下马鞭与他交谈说:“从前我们的先王熊绎和吕汲、王孙牟、燮父、禽父一起侍奉康王,四国都有分封的土地,唯独我们没有。
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篮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赖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逺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羮赋皆千乘,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工尹路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戚柲,敢请命。”王入视之。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曰:“臣甞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祇宫。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逺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徳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已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干溪?楚子之为令尹也,杀大司马薳掩而取其室。及即位,夺薳居田,迁许而质许围蔡洧,有宠于王。王之灭蔡也,其父死焉。王使与于守而行申之会,越大夫戮焉。王夺斗韦龟中犨,又夺成然邑,而使为郊尹蔓成然。故事蔡公,故薳氏之族及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皆王所不礼也。因羣丧职之族,启越大夫常寿过作乱,围固城,克息舟城而居之。观起之死也,其子从在蔡事朝呉,曰:「今不封蔡,蔡不封矣。我请试之。」以蔡公之命召子干、子晳及郊而告之情,强与之盟,入袭蔡。蔡公将食,见之而逃。观从使子干食,坎用牲加书而速行。已徇于蔡曰:「蔡公召二子,将纳之,与之盟而遣之矣。」将师而从之,蔡人聚将执之,辞曰:「失贼成军,而杀余,何益?」乃释之。朝呉曰:「二三子若能死亡,则如违之以待所济;若求安定,则如与之以济所欲。且违上,何适而可?」众曰:「与之。」乃奉蔡公,召二子而盟于邓依。陈蔡人以国,十三年春,楚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朝呉帅陈、蔡、不羮、许、叶之师,因四族之徒以入楚。及郊,陈蔡欲为名,故请为武军。蔡公知之曰:「欲速,且役病矣,请藩而已。」乃藩为军。蔡公使须务牟与史俾先入,因正仆人杀太子禄及公子罢敌。公子比为王,公子黑肱为令尹,次于鱼陂。公子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使观从从师于干溪,而遂告之,且曰:「先归复所后者劓。」师及訾梁而溃。王闻羣公子之死也,自投于车下,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侍者曰:「甚焉。」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王曰:「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子革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也。」曰:「若入于大都,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于诸侯,以听大国之图君也。」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焉。」然丹乃归于楚。王沿夏将欲入鄢。芋尹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奸王命,王弗诛,惠孰大焉?君不可忍,惠不可弃,吾其从王。」乃求王,遇诸棘闱以归。夏五月癸亥,王缢于芋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
楚昭王【左丘明】
译如今我派人到周王室请求九鼎作为分封之物,周王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的!从前我们的先王熊绎偏居荆山,乘着柴车、穿着破衣,住在草莽之间,跋山涉水来侍奉天子,只有桃木弓和荆条箭用来供天子御敌之用。齐国是王后的舅家,晋、鲁、卫是王母的兄弟,因此楚国没有分封之物,而他们都有。如今周王和四国都服侍君王,只会听从君王的命令,难道周王会吝惜九鼎吗?”楚王说:“从前我的皇祖伯父昆吾曾答应把这块地方给我,如今郑人贪图赖地的田地,不肯给我。我如果索取,郑国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给君王的!周王尚且不吝惜九鼎,郑国难道敢吝惜田地吗?”楚王说:“从前诸侯远离我而畏惧晋国,如今我把陈、蔡、不羹修筑成大城,各城赋税都有千乘之数,子革你也有功劳;诸侯会畏惧我吗?”子革回答说:“会畏惧君王的!这四个国家本来就足以使人畏惧,再加上楚国,诸侯岂敢不畏惧君王?”工尹路请求说:“君王命令剥削圭玉来制作戚斧的柄,臣斗胆请求下令。”楚王入内查看。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所仰望的人,如今与楚王谈话应答如响,国家将会怎么样呢?”子革说:“先磨砺自己等待时机;楚王一出来,我的刀就要斩下去了。” 楚王出来后又继续谈论。左史倚相快步走过,楚王说:“这是一位优秀的史官,你要好好对待他;他能读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说:“臣曾经问过他。从前穆王想要放纵自己的心意,周游天下,打算让天下各处都有他的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劝止穆王的欲望,穆王因此得以善终在祇宫。臣曾问他这首诗的内容,他却不知道。既然问的是遥远的古事,他又怎么能知道呢?”楚王说:“你能说出这首诗吗?”子革回答:“能。”诗说:“《祈招》之歌声宁静和谐,彰明美好的德音;思念我王的法度,使它像玉一样美,使它像金一样坚。”这首诗是说,要体恤百姓的力量,而不要有沉溺于酒食、满足于饱食的心。楚王向子革作揖后进入宫内,送来的食物也不吃,睡觉也睡不着,几天都不能克制自己,最终遭遇祸难。孔子说:“古代有这样的记载,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是仁。”这话确实说得好!楚灵王如果能这样做,难道会在干溪受到羞辱吗?楚子做令尹时,杀死大司马薳掩并夺取他的家产。即位后,又夺取薳居的田地;迁徙许国时,以许围为人质;蔡洧受到楚王宠爱。楚王灭蔡时,蔡洧的父亲死在那里。楚王派蔡洧参与守卫并前往申地会盟,越国大夫在途中被杀。楚王夺取斗韦龟在犨地的封邑,又夺取成然的封邑,却任命他做郊尹,最终逼死成然。蔡公弃疾过去的事情,以及薳氏家族、薳居、许围、蔡洧、蔓成然等人的遭遇,都是楚王所不礼遇的。楚王利用这些失去官职的家族,启发越国大夫常寿过发动叛乱;他们包围固城,攻克息舟城并住在那里。观起被杀时,他的儿子观从正在蔡国侍奉蔡朝吴,说:“如今如果不封立蔡国,蔡国就没有机会了。我请求试一试。”他以蔡公的命令召集子干、子晳,到郊外把事情告诉他们,强迫他们订盟,随后进入蔡国发动袭击。蔡公正要吃饭,看见他们便逃走。观从让子干吃饭,挖坑用牲畜祭祀,把盟书放入坑中,随后催促军队前进。已经向蔡国人宣布说:“蔡公召见两位公子,将要接纳他们,已经和他们结盟并遣送他们了。”他率领军队跟随两位公子,蔡人聚集起来准备拘捕他。观从推辞说:“放走贼人而成就军队,杀了我又有什么好处?”于是蔡人释放了他。蔡朝吴说:“诸位如果能够不顾生死,就违背他们,等待能够成功的时机;如果想要安定,就应当和他们合作,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况且已经违背君上,投向哪里才可以呢?”众人说:“跟随他们。”于是拥立蔡公,召来两位公子,在邓依结盟。陈国、蔡国人把国家交给他们。十三年春,楚国公子比、公子黑肱、公子弃疾、蔓成然、蔡朝吴率领陈、蔡、不羹、许、叶的军队,借助四族的徒众进入楚国。到了郊外,陈人、蔡人想要取得名义上的正当性,于是请求编为武军。蔡公知道他们的意图,说:“想要速战,而且军役已经使人疲惫了,请只设置藩篱防守就够了。”于是筑起藩篱作为军营。蔡公派须务牟和史俾先进入都城,借机纠正仆人,杀死太子禄和公子罢敌。公子比做王,公子黑肱做令尹,驻扎在鱼陂。公子弃疾做司马,首先清除王宫中的势力。他派观从跟随军队到干溪,观从便把消息告诉楚王,并且说:“先回去、恢复原来职位的人,要割掉鼻子。”军队到达訾梁便溃散。楚王听说众位公子都死了,便从车上跳下,说:“人爱自己的儿子,难道也像我这样吗?”侍从说:“比这还要深。”楚王说:“小人年老而没有儿子,知道自己将被挤弃在沟壑之中。我杀死别人的儿子太多了,难道能不遭到这样的报应吗?”右尹子革说:“请在郊外等待,听听国人的意见。”楚王说:“众人的愤怒不可触犯。”子革说:“如果进入大都,就向诸侯请求军队。”楚王说:“诸侯都背叛我了。”子革说:“如果逃亡到诸侯那里,听任大国谋划如何处置君王。”楚王说:“大福不会再来,只会自取羞辱。”然丹于是返回楚国。楚王沿着夏水行进,想要进入鄢地。芋尹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的父亲两次违背王命,君王都没有杀他,还有什么恩惠比这更大呢?君王不忍心杀我父亲,这份恩惠不能抛弃,我应当跟随君王。”于是寻找楚王,在棘闱遇到他,便把他带回去。夏季五月癸亥日,楚王在芋尹申亥家中上吊自杀。申亥把自己的两个女儿作为殉葬者,与楚王一起安葬。楚昭王【左丘明】
昭二十年春王执伍奢,伍尚归。奢闻员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楚人皆杀之。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呉公子光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雠,不可从也。”员曰:“彼将有他志,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见鱄设诸焉,而耕于鄙。二十六年秋九月,楚平王卒。呉子欲因楚丧而伐之。二十七年春,使公子掩余、公子烛庸帅师围潜。使延州来李子聘于上国,遂聘于晋,以观诸侯。楚莠尹然、工尹麇帅师救潜。左司马沈尹戍帅都君子与王马之属以济师。与呉师遇于穷。令尹子常以舟师及沙汭而还。左尹郄宛、工尹寿帅师至于潜。呉师不能退。呉公子光曰:“此时也,弗可失也。”告鱄设诸曰:“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我王嗣也,吾欲求之事。若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鱄设诸曰:“王可弑也,母老子弱,是无若我何。”光曰:“我尔身也。”夏四月,光伏甲于堀室而享王。王使甲坐于道及其门,门阶户席皆王亲也,夹之以铍。羞者献体,改服于门外。执羞者坐行而入,执铍者夹承之及体以相授也。光伪足疾,入于堀室。鱄设诸置剑于鱼腹中以进,抽剑刺王,铍交于胷,遂弑王。阖庐以其子为卿。呉公子掩余奔徐,公子烛庸奔锺吾。楚师闻呉乱而还。三十年秋,呉子使徐人执掩余,使锺吾人执烛庸。二公子奔楚。楚子大封而定其徙,使监马尹大心逆呉公子,使居养。莠尹然、左司马沈尹戍城之,取于城父与胡田以与之,将以害呉也。子西谏曰:“呉光新得国,而亲其民,视民如子,辛苦同之,将用之也。若好吾边疆,使柔服焉,犹惧其至。吾又强其雠以重怒之,无乃不可乎?呉周之胄裔也,而弃在海滨,不与姬通,今而始大,比于诸华。光又甚文,将自同于先王,不知天将以为虐乎?使翦丧呉国而封大异姓乎?其抑亦将卒以祚呉乎?其终不逺矣。我盍姑亿吾鬼神而宁吾族姓以待。”其归将焉用,自播扬焉。王弗听,呉子怒。冬十二月,呉子执锺吾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已夘灭徐,徐子章禹断其发,携其夫人以逆呉子。呉子唁而送之,使其迩臣从之,遂奔楚。楚沈尹戍帅师救徐,弗及,遂城夷,使徐子处之。呉子问于伍员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恶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将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对曰:“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庐从之,楚于是乎始病。三十一年秋,呉人侵楚,伐夷,侵潜六。楚沈尹戍帅师救潜,呉师还,楚师迁潜于南冈而还。呉师围弦,左司马戍,右司马稽帅师救弦及豫章。呉师还,始用子胥之谋也。冬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是夜也,赵简子梦童子臝而转以歌。旦占诸史墨曰:“吾梦如是,今而日食何也?”对曰:“六年及此月也,呉其入郢乎?终亦弗克。入郢必以庚辰日,月在辰尾。庚午之日,日始有谪,火胜金,故弗克定。”二年,桐叛楚。呉子使舒鸠氏诱楚人曰:“以师临我,我伐桐,为我使之,无忌。”秋,楚囊瓦伐呉师于豫章。呉人见舟于豫章,而潜师于巢。冬十月,呉军楚师于豫章,败之,遂围巢,克之,获楚公子繁。四年冬,蔡侯、呉子、唐侯伐楚,舎舟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左司马戍谓子常曰:“子沿汉而与之上下,我悉方城外以毁其舟,还塞大隧、直辕、冥阨。子济汉而伐之,我自后击之,必大败之。”既谋而行,武城黑谓子常曰:“呉用木也,我用革也,不可乆也,不如速战。”史皇谓子常:“楚人恶子而好司马,若司马毁呉舟于淮,塞城口而入,是独克呉也。子必速战,不然不免。”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三战。子常知不可,欲奔。史皇曰:“安求其事难而逃之,将何所入?子必死之初罪必尽。”说十一月庚午,二师陈于栢举。阖庐之弟夫概王晨请于阖庐曰:「楚瓦不仁,其臣莫有死志,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后大师继之,必克。」弗许。夫概王曰:「所谓臣义而行,不待命者,其此之谓也。今日我死,楚可入也。」以其属五千先击子常之卒,子常之卒奔,楚师乱,呉师大败之。子常奔郑,史皇以其乘广死。呉从楚师及清发,将击之。夫概王曰:「困兽犹鬬,况人乎?
译楚昭王二十年春,楚平王拘捕伍奢,伍尚回到楚国。伍奢听说伍员没有回来,说:“楚国的君主和大夫大概都要废寝忘食了吧?”楚人便把伍奢和伍尚都杀了。伍员逃到呉国,向呉国说明攻打楚国的好处。伍员对呉公子光说:“这是灭我宗族、杀戮我亲人的人,却想反过来借助我报仇,不能听从他。”伍员说:“他将来会有别的志向,我姑且替他寻求贤士,然后把他放在边远之处等待。”于是见到了鱄设诸;鱄设诸正在边地耕作。楚昭王二十六年秋九月,楚平王去世。呉王想趁楚国有丧事攻打楚国。二十七年春,呉国派公子掩余、公子烛庸率军包围潜地。又派延州来季子出使中原诸国,随后出使晋国,以观察诸侯的动向。楚国的莠尹然、工尹麇率军救援潜地。左司马沈尹戍率领都邑中的贵族子弟和王室亲军来增援。两军在穷地相遇。令尹子常率领水军到沙汭后返回。左尹郄宛、工尹寿率军到达潜地。呉军不能撤退。呉公子光说:“现在正是时机,不能错过。”他告诉鱄设诸说:“中原有句话说:‘不去寻找,怎么会有收获?’我的王位继承人,我想求得并成就这件事。如果能够除掉季子,即使他最终到来,也不会废黜我。”鱄设诸说:“可以杀掉呉王。他的母亲年老,儿子幼弱,这样就没有人能把我怎么样。” 光说:“我是你的身体。”夏季四月,专诸把武器埋伏在掘室中,准备宴享吴王。吴王派武士坐在道路两旁直到宫门,门、台阶、门户和席位都由吴王亲自安排,并让武士手持铍夹在两侧。进献食物的人献上食物,先在门外更换服装。捧着食物的人坐着行进进入,持铍的武士夹护着他,直到接近吴王,再把食物交给他。光假装脚有病,进入掘室。专诸把剑藏在鱼腹中进献,抽出剑刺向吴王,铍交叉刺入胸膛,于是杀死了吴王。阖庐任用吴王僚的儿子为卿。吴公子掩余逃往徐国,公子烛庸逃往钟吾。楚军听说吴国发生内乱便撤军。三十年秋,吴王派徐国人逮捕掩余,派钟吾人逮捕烛庸。两位公子逃往楚国。楚王大规模封赏并安置他们的迁居之地,派监马尹大心迎接吴国公子,让他们居住在养地。莠尹然、左司马沈尹戌为他们筑城,从城父和胡地取得田地给他们,打算借此损害吴国。子西劝谏说:“吴王光刚得到国家,却亲近他的百姓,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和他们共同劳苦,正要任用他们。如果他善待我国边疆,使他们柔顺归服,我们尚且害怕他会来进攻;我们又增强他的仇敌来加重他的愤怒,恐怕不可以吧?吴国是周朝的后代,却被遗弃在海滨,不能同姬姓诸国交往,现在才开始强盛,已经可以和中原诸国相比了。” “光又非常有文德,将要使自己和先王相同,难道不知道上天将要借此降下灾祸吗?难道会使他剪除并灭亡吴国,转而封给大异姓吗?还是也将终于把福禄赐给吴国呢?事情的结局不久就会见分晓了。我何不姑且揣度鬼神的意旨,使我们的宗族安定下来以等待结果。”他回国后,将把这些话告诉谁呢?于是自己传播宣扬。吴王不听,吴王因此发怒。冬季十二月,吴王拘捕钟吾子的父亲,接着攻打徐国的防山,用水淹灌它。己卯日灭亡徐国,徐子章禹割断头发,带着夫人迎接吴王。吴王慰问并送行,让近臣跟随他们,于是他们逃往楚国。楚国的沈尹戌率军救援徐国,没有赶上,于是筑夷城,让徐子居住在那里。吴王问伍员说:“当初你建议攻打楚国,我知道这是可行的,却担心这样会使我不得不亲自前往,又厌恶别人拥有攻楚的功劳。如今我将亲自取得这个功劳,攻打楚国怎么样?”伍员回答说:“楚国执政者众多而彼此不和,没有谁能专心承担祸患。如果分成三支军队轮番袭扰,一支军队到达,他们一定全部出兵;他们出兵,我们就撤回;他们撤回,我们又出兵。楚国的道路一定会疲敝,应当屡次袭扰使他们疲惫,用多种办法使他们迷惑。等他们疲惫之后,再以三军接续进攻,一定能大胜。”阖庐听从了他,楚国从此开始困顿。三十一年秋,吴国人侵入楚国,攻打夷地,侵袭潜地和六地。楚国的沈尹戌率军救援潜地,吴军撤回,楚军把潜地迁到南冈,然后撤军。吴军包围弦地,左司马戌、右司马稽率军救援弦地和豫章。吴军撤回,这才开始采用伍子胥的计谋。冬季十二月辛亥朔日,发生日食。当夜,赵简子梦见一个裸体童子转身唱歌。早晨,他向史墨询问说:“我梦见这样的情景,如今又发生日食,这是为什么?”史墨回答说:“六年到了这个月,吴国大概会进入郢都吧?但最终也不能取胜。进入郢都一定在庚辰日,那时月亮在辰的末尾。庚午日,太阳开始出现灾异,火胜过金,所以不能安定楚国。”二年,桐地背叛楚国。吴王派舒鸠氏诱骗楚人说:“你们如果率军逼近我,我就攻打桐地;请你们替我使桐地归服,不必顾忌。”秋季,楚国的囊瓦在豫章攻打吴军。吴人把船只显示在豫章,却把军队秘密埋伏在巢地。冬季十月,吴军在豫章与楚军交战,打败楚军,随即包围巢地并攻克它,俘获楚公子繁。四年冬,蔡侯、吴王、唐侯攻打楚国,把船停泊在淮水的曲岸,从豫章同楚军隔着汉水对峙。左司马戌对子常说:“您沿着汉水进军,同他们上下相持;我把方城以外的船只全部毁掉,回军堵塞大隧、直辕、冥阨。” “您渡过汉水进攻他们,我从后面袭击,必定能大败他们。”计议完毕,出兵时,武城黑对子常说:“吴国使用木材造船,我们使用皮革造船,不能长久相持,不如迅速决战。”史皇对子常说:“楚人厌恶您而拥护司马戌;如果司马戌在淮水毁掉吴国的船只,堵住城门再进入楚国,那就只是司马戌一人取得灭吴的功劳。您一定要速战,否则不能免祸。”于是楚军渡过汉水列阵,从小别山到大别山,交战三次。子常知道不能取胜,想要逃跑。史皇说:“事情危急时怎么能逃避?您一定要用死来抵偿最初的罪过。”(此处疑有讹字)十一月,庚午日,两军在栢举列阵。阖庐的弟弟夫概王早晨请求阖庐说:“楚国的囊瓦不仁,他的臣下没有为他死战的意志。先攻打他们,他们的士卒一定会逃跑,然后主力军再跟进,必定能取胜。”阖庐没有答应。夫概王说:“所谓臣下合乎义理而行动,不等待君命,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今天即使我战死,楚国也可以攻入。”他率领自己的五千属下先攻打子常的士卒,子常的士卒逃跑,楚军大乱,吴军大败楚军。子常逃往郑国,史皇乘着广车战死。吴军追赶楚军直到清发,将要攻击他们。夫概王说:“困兽尚且要搏斗,何况人呢?”
若知不免而致死,必败我。若使先济者知免,后者慕之,蔑有斗心矣。半济而后可击也。」从之,又败之。楚人为食,呉人及之,奔食而从之,败诸雍澨。五战及郢。已夘,楚子取其妹季芊畀我以出,涉睢。针尹固与王同舟,王使执燧象以奔呉师。庚辰,呉入郢,以班处宫,子山处令尹之宫。夫概王欲攻之,惧而去之。夫概王入之。左司马戍及息而还,败呉师于雍澨。伤初,司马臣阖庐,故耻为禽焉。谓其臣曰:「谁能免吾首?」呉句卑曰:「臣贱,可乎?」司马曰:「我实失子,可哉?」三战皆伤,曰:「吾不可用也。」已,句卑布裳刭而裹之,藏其身而以其首免。楚子涉睢,济江,入于云中。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孙由于以背受之,中肩。王奔郧,锺建负季羊以从。由于徐苏而从。郧公辛之弟怀将弑王曰:「平王杀吾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讨臣,谁敢雠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雠?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惟仁者能之。违强陵弱,非勇也;乘人之约,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知也。必犯是,余将杀女。」鬬辛与其弟巢以王奔随。呉人从之,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实尽之。天诱其衷,致罚于楚,而君又窜之周室,何罪?君若顾报周室,施及寡人,以奬天衷,君之惠也。汉阳之田,君实有之。」楚子在公宫之北,呉人在其南。子期似王,逃王而已为王曰:「以我与之,王必免。」随人卜与之,不吉,乃辞呉曰:「以随之辟小。」而密迩于楚,楚实存之世,有盟誓,至于今未改。若难而弃之,何以事君?执事之患,不唯一人。若鸠楚竟敢不听命,呉人乃退。炉金初宦于子期氏,实与随人要言。王使见辞曰:“不敢以约为利。”王割子期之心以与随人盟。初,伍员与申包胥友,其亡也,谓申包胥曰:“我必复楚国。”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及昭王在随,申包胥如秦乞师,曰:“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虐始于楚。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曰:‘夷徳无厌,若邻于君疆埸之患也。逮呉之未定,君其取分焉。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灵抚之世以事君。’”秦伯使辞焉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下臣何敢即安?”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絶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五年夏,申包胥以秦师至,秦子蒲、子虎帅车五百乘以救楚。子蒲曰:“吾未知呉道,使楚人先与呉人战,而自稷会之。”大败夫概王于沂,呉人获薳射于栢举,其子帅奔徒以从。子西败呉师于军祥。秋七月,子期、子蒲灭唐。九月,夫概王归,自立也,以与王战而败,奔楚为堂溪氏。呉师败楚师于雍澨,秦师又败呉师。呉师居麇,子期将焚之。子西曰:“父兄亲暴骨焉,不能收,又焚之不可。”子期曰:“国亡矣,死者若有知,也可以歆旧祀,岂惮焚之?”焚之而又战,呉师败,又战于公壻之溪,呉师大败。呉子乃归,囚闉舆罢。闉舆罢请先,遂逃归。叶公诸梁之弟后臧从其母于呉,不待而归,叶公终不正视。冬,楚子入于郢。初,鬬辛闻呉人之争宫也,曰:“吾闻之,不让则不和,不和不可以逺征。呉争于楚,必有乱,有乱则必归焉,能定楚?”王之奔随也,将涉于成臼,蓝尹亹涉其帑,不与王舟。及宁,王欲杀之。子西曰:“子常唯思旧怨以败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复其所,吾以志。前恶王赏鬬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锺建,鬬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斗,怀子西曰:「请舎怀也。」王曰:「大徳灭小怨,道也。」申包胥曰:「吾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子旗,其又为诸遂逃赏。」王将嫁季芊,季芊辞曰:「所以为女子逺丈夫也。」锺建负我矣,以妻锺建,以为乐尹。王之在随也,子西为王舆服,以保路国于脾泄,闻王所在而后从王。王使由于城■〈鹿外木内〉复命。子西问髙厚焉,弗知。子西曰:「不能如辞城,不知髙厚小大何知?」对曰:「固辞不能。子使余也,人各有能有不能。」王遇盗于云中,余受其戈,其所犹在,袒而示之背曰:「此余所能也。」脾泄之事,余亦弗能也。六年夏四月已丑,呉大子终累败楚舟师,获潘子臣,小惟子及大夫七人,楚国大惕惧亡。
译“如果他们知道无法逃脱而拼死一战,一定会打败我们。如果让先渡河的人知道可以免死,后渡河的人羡慕他们,就没有斗志了。等他们渡过一半以后再攻击,才可以。”吴军听从了他,又打败楚军。楚人去取食物,吴军追上他们;楚军奔向食物,吴军跟随攻击,在雍澨打败了他们。经过五次交战,吴军抵达郢都。己卯日,楚王带着妹妹季芊,把她交给我方后出逃,渡过睢水。针尹固和楚王同船,楚王让他手持火炬和火种,向吴军奔去。庚辰日,吴军进入郢都,按官职等级安置在宫中,子山住进令尹的宫室。夫概王想攻打他,子山害怕而离开,夫概王于是进入宫室。左司马戌到了息地又返回,在雍澨打败吴军。他最初受司马的身份服事阖庐,所以以被俘为耻。他对臣下说:“谁能保全我的头颅?”吴国的句卑说:“臣地位低微,可以吗?”司马说:“我确实辜负了你,怎么可以呢?”交战三次都受伤后,司马说:“我不能再作战了。”随后,句卑把衣裳铺开,用剑割下司马的头并包裹起来,藏起自己的身体,只带着司马的头逃脱。楚王渡过睢水,渡过长江,进入云中。楚王睡下时,盗贼攻击他,用戈击打楚王。王孙由于用背替他承受这一击,戈刺中了肩膀。楚王逃往郧地,锺建背着季芊跟随。由于伤势稍缓后也跟随而去。郧公辛的弟弟怀想要杀楚王,说:“平王杀了我的父亲,我杀他的儿子,不也可以吗?” 辛说:“君主诛讨臣下,谁敢为臣下报仇?君主的命令就是上天的命令。如果死于天命,还要向谁报仇?《诗》说:‘柔弱的人也不欺压,刚强的人也不屈从;不欺侮孤弱,也不畏惧强暴。’只有仁者才能做到。违抗强者、欺凌弱者,不是勇敢;趁别人困厄时加害,不是仁德;灭人宗族、废弃祭祀,不是孝顺;行动而没有美名,不是明智。你一定要犯下这些罪,我将杀你。”鬬辛和弟弟巢带着楚王逃往随国。吴人追赶他们,对随国人说:“周朝的子孙在汉水流域的,楚国确实把他们全都灭尽了。上天诱导我们的内心,使我们惩罚楚国,而您又把他们藏到周王室一脉,您有什么罪过?如果您顾念报答周王室,把恩惠施加给我们,以助成上天的意旨,这是您的恩惠。汉水以北的田地,您确实可以拥有。”楚王在随国宫室的北面,吴人在南面。子期相貌像楚王,想让楚王逃走,自己代替楚王,说:“把我交给他们,楚王一定能免难。”随国人占卜是否把他交出去,结果不吉,于是对吴人推辞说:“随国偏僻弱小。”并且暗中亲近楚国,楚国因此得以存续,世代都有盟誓,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如果在楚国危难时抛弃它,凭什么侍奉君主?执掌政事者的祸患,并不只是一个人的祸患。吴人于是退兵。炉金原先在子期氏族中任职,实际上曾同随国人秘密订立誓约。楚王派人来相见并推辞说:“不敢把先前的约定当作自己的利益。”楚王剖割子期的心,拿来同随国人结盟。当初,伍员和申包胥是朋友。伍员逃亡时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使楚国复兴。”申包胥说:“努力吧,你能使它复兴,我也一定能使它重新兴盛。”等昭王在随国时,申包胥到秦国请求出兵,说:“吴国像大野猪和长蛇一样,逐渐吞食中原大国,暴虐从楚国开始。我国君主失去守护社稷的地方,流亡在草野之中,派下臣告急说:‘夷狄的贪暴没有止境,如果邻近您的疆界,就会成为您的边境祸患。趁吴国尚未安定,请您取得其中的利益。如果楚国终于灭亡,楚国的土地就会归您所有。若凭借您的威灵安抚它,我将世世代代侍奉您。’”秦伯派人婉拒说:“寡人已经听到您的请求了,您暂且到馆舍去,我将谋划后告诉您。”申包胥回答说:“我国君主流亡草野,尚未找到可以依靠的地方,下臣哪里敢立即安居?”他站在庭院墙边哭泣,日夜哭声不断,七天内一勺水也没有入口。秦哀公为他赋《无衣》,申包胥九次叩首后才坐下,秦军于是出兵。五年夏,申包胥带着秦军到达,秦国的子蒲、子虎率领五百辆战车救援楚国。子蒲说:“我们不了解吴军的道路,让楚人先同吴人交战,我们从稷地会合他们。” 秦军在沂地大败夫概王。吴人在栢举俘获薳射,他的儿子率领逃散的士卒跟随。子西在军祥打败吴军。秋季七月,子期、子蒲灭亡唐国。九月,夫概王回到吴国,自立为王,与阖庐交战而失败,逃到楚国,成为堂溪氏。吴军在雍澨打败楚军,秦军又打败吴军。吴军驻扎在麇地,子期将要焚烧他们。子西说:“父兄亲属的尸骨暴露在那里,不能收葬,又焚烧他们,是不可以的。”子期说:“国家已经灭亡了,死者如果有知,也可以享用从前的祭祀,难道还怕焚烧他们吗?”于是焚烧尸体,又交战,吴军败退;又在公壻之溪交战,吴军大败。吴王于是回国,囚禁闉舆罢。闉舆罢请求先行,随即逃回吴国。叶公诸梁的弟弟后臧跟随母亲去了吴国,没有等候便独自回来,叶公始终不正眼看他。冬季,楚王进入郢都。当初,鬬辛听说吴人在宫中争夺权力,说:“我听说,不谦让就不能和谐,不和谐就不能远征。吴人在楚国争斗,必然发生祸乱;发生祸乱,他们一定会回国,怎么还能安定楚国呢?”楚王逃往随国时,将要渡过成臼,蓝尹亹渡过时带走了他的财物,没有和楚王同船。到达宁地后,楚王想杀他。子西说:“子常只想着旧日怨仇,因而使君主失败,您为什么要效法他呢?” 楚王说:“好。”于是让蓝尹亹恢复原职。我把这件事记载下来。此前,楚王赏赐鬬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锺建、鬬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斗等人,怀子西说:“请舍弃怀地。”楚王说:“以大德消除小怨,这是正道。”申包胥说:“我是为君主,不是为自己。君主既然已经安定,还要求什么?况且我痛恨子旗,他又要因此逃避赏赐吗?”楚王将要把季芊嫁出去,季芊推辞说:“这就是女子远离丈夫的原因。”锺建曾背着我,于是把她嫁给锺建,任锺建为乐尹。楚王在随国时,子西为他准备车辆和服饰,保护他在脾泄的道路上行进,听到楚王所在后才跟随楚王。楚王派王孙由于修筑城■〈鹿外木内〉并回报命令。子西问他城墙的高厚,他不知道。子西说:“连城墙的名称都说不清,高厚、大小又哪里知道?”王孙由于回答:“我本来就推辞说不能做。您派我去,每个人各有能做的事,也各有不能做的事。”楚王在云中遇到盗贼,我替他承受了那一戈,伤口至今还在;他袒露后背给人看说:“这是我能做到的事。至于脾泄的事情,我也做不到。”六年夏四月己丑日,吴国太子终累接连击败楚国的水军,俘获潘子臣、小惟子以及大夫七人,楚国极为恐惧,担心灭亡。
子期又以陵师败于繁扬,令尹子西喜曰:「乃今可为矣。」于是乎迁郢于鄀,而改纪其政,以定楚国。呉之入楚也,胡子尽俘楚邑之近胡者,楚既定,胡子豹又不事楚曰:「存亡有命,事楚何为?多取费焉。」十五年春二月,楚灭胡。哀元年夏四月,呉师在陈,楚大夫皆惧曰:「阖庐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栢举,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呉矣。昔阖庐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坛,器不彤镂,宫室不观,舟车不饰,衣服财用择不取费,在国天有菑疠,亲巡其孤寡而共其乏困,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其所甞者卒乘与焉,勤恤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败我也。今闻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嫱嫔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雠而用之日新,夫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六年春,呉伐陈,楚子曰:「吾先君与陈有盟,不可以不救。」乃救陈师于城父。秋七月,楚子在城父将救陈,卜战不吉,卜退不吉,王曰:「然。」则死也,再败楚师,不如死;弃盟逃雠,亦不如死。死一也,其死雠乎?命公子申为王,不可,则命公子结,亦不可,则命公子启。五辞而后许。将战,王有疾。庚寅,昭王攻大冥,卒于城父。子闾退曰:“君王舎其子而让羣臣,敢忘君乎?”从君之命,顺也;立君之予,亦顺也。二顺不可失也。与子西、子期谋,潜师闭涂,逆越女之子章立之,而后还。是岁也,有云如众赤鸟夹日以飞。三日,楚子使问诸周太史。周太史曰:“其当王身乎?若禜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遂弗禜。初,昭王有疾,卜曰:“河为祟。”王弗祭。大夫请祭诸郊。王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睢漳,楚之望也。祸福之至,不是过也。不谷虽不徳,河非所获罪也。”遂弗祭。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夏书》曰:“惟彼陶唐,帅彼天常,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灭而亡。”又曰:“允出兹,在兹,由已率常,可矣。”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九
魏绛【鲁左丘明】
译子期又在繁扬被楚军击败,令尹子西高兴地说:“现在终于可以有所作为了。”于是把郢都迁到鄀地,改变政令,整顿政治,以安定楚国。吴军进入楚国时,胡子把楚国靠近胡地的城邑居民全部俘虏。楚国安定后,胡子豹又不再侍奉楚国,说:“国家的存亡有命,侍奉楚国有什么用?只会增加我们的费用。”十五年春二月,楚国灭亡胡国。哀公元年夏四月,吴军驻扎在陈地,楚国大夫都害怕地说:“阖庐只因为能任用他的百姓,便在栢举打败我们;现在听说他的继承人更加厉害,将要怎么办呢?”子西说:“你们这些人忧虑的是彼此不和,不必担心吴国。从前阖庐吃饭从不有两种滋味,居住从不铺两层席子,房屋不筑高台,器物不加红漆雕刻,宫室不求壮观,船车不加装饰,衣服财物只选择必需的而不取费。在国内遇到天灾疫病,亲自巡视孤儿寡妇并共同救济他们的贫困;在军队中,煮熟的食物要分给士卒后自己才敢吃,自己尝过的也分给士卒和车马享用。他勤劳体恤百姓,同他们共同承担劳苦和安逸,所以百姓不因劳苦而疲惫,士卒知道为国战死也不认为是白白牺牲。我们的先大夫子常改变了这些做法,所以使我们失败。如今听说夫差修筑台榭、蓄积陂池,夜间有妃嫔侍御,白天所想的一定要实现,珍玩爱好一定要得到,专门聚集珍奇异物,专心追求观赏娱乐,把百姓看作仇敌而日益役使他们;他已经先使自己失败了,怎么还能打败我们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六年春,吴国攻打陈国。楚王说:“我国先君同陈国有盟约,不能不救援。”于是到城父救援陈国。秋季七月,楚王在城父准备救陈,卜问交战不吉,卜问退兵也不吉。楚王说:“既然如此,就只有死了。再次使楚军失败,不如死;抛弃盟约逃避仇敌,也不如死。死法虽只有一个,难道不应当死于仇敌之手吗?”楚王任命公子申为继承人,公子申不接受;又任命公子结,公子结也不接受;又任命公子启,公子启也不接受。推辞五次后才答应。将要交战时,楚王患病。庚寅日,昭王攻打大冥,在城父去世。子闾退下来说:“君王舍弃自己的儿子而谦让给群臣,我们怎敢忘记君王呢?”听从君王的命令,是顺从;拥立君王的儿子,也是顺从。这两种顺从都不能失去。于是同子西、子期谋划,暗中派军封闭道路,迎接越女所生的儿子章,把他拥立为王,然后返回。这一年,有云彩像许多红鸟夹着太阳飞行。三天后,楚王派人向周太史询问。周太史说:“这大概应验在君王身上吧?如果举行禳祭,可以把灾祸转移给令尹、司马。”楚王说:“除去心腹之疾而把它放到股肱之上,有什么益处?我如果没有大的过错,上天难道会使我夭折吗?有罪就接受惩罚,又怎么能把它转移呢?”于是没有举行禳祭。当初,昭王患病,卜问说:“是黄河的神灵作祟。”昭王不举行祭祀。大夫请求在郊外祭祀黄河。昭王说:“三代规定祭祀,祭祀不能超越所望祭的山川。长江、汉水、睢水、漳水,是楚国所望祭的山川。祸福到来,不过如此。我虽没有德行,黄河并不是我应当获罪的对象。”于是没有祭祀。孔子说:“楚昭王懂得大道,他没有失去国家是应当的啊。”《夏书》说:“那伟大的陶唐氏,遵循上天的常道,因此拥有冀州。如今失去他的常道,扰乱法纪纲常,于是灭亡。”又说:“确实是从这里产生,也在这里体现;由自己遵循常道,就可以了。” 《文章辨体彚选》第四百九十卷。●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第四百九十一卷 (明)贺复征编 ○史传九 魏绛【鲁国左丘明】
襄三年秋,叔孙豹及诸侯之大夫及陈袁侨盟。晋侯之弟扬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戮其仆。晋侯怒,谓羊舌赤曰:「合诸侯以为荣也,扬干为戮,何辱如之?必杀魏绛,无失也。」对曰:「绛无贰志,事君不辟难,有罪不逃刑,其将来辞,何辱命焉?」言终,魏绛至,授仆人书,将伏剑。士鲂、张老止之。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扬干,无所逃罪,不能致训,至于用钺。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冦。」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敢以为请。」晋侯以魏绛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与之礼食,使佐新军。张老为中军司马,士富为侯奄。四年冬,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庄子纳虎豹之皮以请和诸戎。晋侯曰:「戎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新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劳师于戎,而楚伐陈,必弗能救,是弃陈也。诸华必叛。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对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因、熊髠、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谗子弟也,伯明后寒弃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为已相。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田,家众杀而亨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诸死于穷门,靡奔有鬲氏。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徳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处浇于过,处豷于戈。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失人故也。昔周辛甲之为太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阙于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迹,画为九州岛,经启九道。民有寝庙,战有茂草,各有攸处,徳用不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虞箴如是,可不惩乎?于是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公曰:「然则莫如和戎乎?」对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一也。邉鄙不耸,民狎其野,穑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懐,三也。以德绥戎,师徒不勤,甲兵不顿,四也。鉴于后羿,而用徳度,逺至迩安,五也。君其图之。」公说,使魏绛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十一年冬十二月,郑人赂晋侯以师悝、师触、师蠲广车軘车淳十五乗,甲兵备,凡兵车百乗,歌钟二肆,及其鏄磬,女乐二八。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辞曰:「夫和戎狄,国之福也。八年之中,九合诸侯,诸侯无慝,君之灵也,二三子之劳也。臣何力之有焉?抑臣愿君安其乐而思其终也。」《诗》曰:「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福禄攸同。便蕃左右,亦是帅从。」夫乐以安徳,义以处之,礼以行之,信以守之,仁以厉之,而后可以殿邦国,同福禄来逺人,所谓乐也。《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抑微子,寡人无以待戎,不能济河。夫赏,国之典也,藏在盟府,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于是乎始有金石之乐,礼也。
栾盈【左丘明】
译鲁襄公三年秋,叔孙豹和诸侯的大夫以及陈国的袁侨订立盟约。晋侯的弟弟扬干在曲梁扰乱行列,魏绛杀了他的车夫。晋侯大怒,对羊舌赤说:“会合诸侯本来是荣耀的事,扬干却被杀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耻辱的?一定要杀魏绛,不要放过他。”羊舌赤回答说:“魏绛没有二心,侍奉君主不逃避艰难,有罪也不逃避刑罚;他将要来陈述,您又何必辱没自己的命令呢?”话刚说完,魏绛就到了,递给仆人一封书信,准备伏剑自杀。士鲂、张老制止了他。晋侯读他的书信说:“往日君主缺少可用之人,才让臣担任司马。臣听说军队众多,以服从为武德;军中办事,宁死也不违犯军令,才是恭敬。君主会合诸侯,臣怎敢不恭敬?君主的军队不合武德,执掌军务的人不恭敬,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我害怕自己获罪,以至于连累扬干,没有办法逃避罪责,不能把他教训好,以至于动用了刑钺。臣的罪过很重,怎敢不服从而使君主更加愤怒,请允许我回到司寇那里接受死刑。”晋侯光着脚出来说:“寡人先前的话,是因为亲爱弟弟;您惩罚他,是遵行军礼。寡人有弟弟,却不能教训他,使他触犯重大命令,这是寡人的过错。您不要加重寡人的过错,寡人冒昧请求您宽恕。”晋侯认为魏绛能够用刑罚辅佐百姓,于是结束军务回国,设礼宴请他,让他辅佐新军。张老任中军司马,士富任侯奄。四年冬,无终子嘉父派孟乐到晋国,借魏庄子之名进献虎豹皮,请求同各戎族讲和。晋侯说:“戎狄没有亲情又贪婪,不如攻打他们。”魏绛说:“诸侯刚刚归服,陈国刚来求和,都会观察我国的作为。我们有德,他们就和睦;否则就会离心背叛。把军队劳顿在戎地,而楚国攻打陈国,我们一定不能救援,这就是抛弃陈国。中原各国也一定会背叛。戎狄如同禽兽,获得戎狄却失去中原,恐怕不可以吧?”夏朝的训诫中有这样的事:‘有穷国的后羿。’晋侯说:“后羿是怎样的?”魏绛回答说:“从前夏朝正衰微时,后羿从鉏迁到穷石,借助夏民取代夏王掌握政权。他倚仗射箭本领,不治理百姓的事务,却沉溺于放纵地打猎;抛弃武罗、伯因、熊髠、尨圉而任用寒浞。寒浞是伯明氏被谗毁的子弟,伯明后寒抛弃了他,夷羿收留他,信任并任用他,任命他为自己的相。寒浞在内廷施展媚术,在外面行贿,愚弄百姓,又诱使后羿到田野打猎,布置欺诈邪恶的计谋,以夺取他的国家,内外都归服于他。后羿仍不悔改,打猎回来时,家中的众人杀死并烹煮他,把他的肉给他的儿子吃。他的儿子不忍心吃,在穷门自杀;靡逃往有鬲氏。” 寒浞趁后羿妻室的机会,生下浇和豷,依仗谗言、邪恶和欺诈伪造,对百姓没有恩德;让浇率军灭亡斟灌氏和斟寻氏,把浇安置在过地,把豷安置在戈地。靡从有鬲氏收集两个国家的残余力量,灭亡寒浞而拥立少康。少康后来在过地灭亡浇,杼在戈地灭亡豷,有穷国于是灭亡。这都是因为失去了民心的缘故。从前周朝辛甲任太史时,命令百官各自作箴言。周王在虞人的箴言中有一句说:‘茫茫的禹迹,划分为九州,开辟九条道路。百姓有寝室和宗庙,战乱之地长满茂草,各有各的居处,德政因此不受扰乱。’等到夷羿掌权,却沉溺于田猎,忘记国家的忧患,只想着雌雄禽兽;武力不能反复任用,不能使夏家发扬光大。主管田猎的臣子掌管原野,谨敢把这些话告诉仆夫。虞人的箴言如此,难道还不可以引以为戒吗?当时晋侯喜好田猎,所以魏绛提到这些事。晋侯说:“既然如此,难道没有比同戎狄讲和更好的办法吗?”魏绛回答说:“同戎狄讲和有五种好处。戎狄逐水草迁徙,重视财货而轻视土地,土地可以拿来交易,这是第一点。边境不再震动,百姓习惯于在野外生活,农民可以获得收成,这是第二点。戎狄侍奉晋国,四邻都会震动,诸侯会敬畏并归附,这是第三点。用德行安抚戎狄,军队不劳顿,铠甲兵器不疲敝,这是第四点。以后的羿为鉴,施行德政和法度,远方来到,近处安定,这是第五点。” “请君主仔细考虑。”晋侯高兴,让魏绛同各戎族订立盟约,整治百姓事务,按时田猎。十一年冬十二月,郑国人把师悝、师触、师蠲、广车、軘车、淳车共十五辆,装备齐全的兵器,全部一百辆兵车,歌钟两套,以及镈磬和女乐二八,送给晋侯。晋侯把乐器的一半赐给魏绛,说:“您教寡人同戎狄讲和,以此端正中原诸国。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就像音乐和谐一样,没有不协调的。请您同我共同享受这音乐。”魏绛推辞说:“同戎狄讲和,是国家的福分。八年之中九次会合诸侯,诸侯没有邪恶之心,这是君主的威灵,也是诸位臣子的功劳,臣有什么力量呢?不过臣希望君主安享快乐,同时考虑快乐的最终结果。《诗》说:‘快乐的君子,镇守天子的国家;快乐的君子,福禄都归于他;众多近臣也都率领跟从。’音乐用来安定德行,义用来处置事务,礼用来推行,诚信用来守护,仁德用来勉励,然后才可以镇守国家,使福禄共同到来,招致远方的人,这才是所谓的快乐。《书》说:‘处于安定时要想到危险,想到危险才有准备,有准备就没有忧患。’臣斗胆以此劝诫。”晋侯说:“您的教诲,寡人怎敢不接受?” “如果没有您,寡人就没有办法对待戎狄,也不能渡过黄河。赏赐是国家的典章,藏在盟府之中,不可以废弃。您还是接受它吧。”魏绛从此开始拥有金石之乐,这合乎礼制。栾盈【左丘明】
襄十四年夏,诸侯之大夫从晋侯伐秦。晋人谓之迁延之役。栾针曰:“此役也,报栎之败也。役又无功,晋之耻也。吾有二位于戎路,敢不耻乎?”与士鞅驰秦师,死焉。士鞅反。栾黡谓士匄曰:“余弟不欲徃,而子召之。余弟死而子来,是而子杀余之弟也。”弗逐,余亦将杀之。士鞅奔秦。秦伯问于士鞅曰:“晋大夫其谁先亡?”对曰:“其栾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对曰:“然。栾黡汰虐已甚,犹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对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栾黡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没矣,而黡之怨实章,将于是乎在。秦伯以为知言,为之请于晋而复之。栾桓子娶于范宣子,生懐子。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卒,栾祁与其老州宾通,几亡室矣。懐子患之。祁惧其讨也,愬诸宣子曰:“盈将为乱,以范氏为死桓主而专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宠报之,又与吾同官而专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而专于国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其谋如是,惧害于主,吾不敢不言。”范鞅为之征。懐子好施,士多归之。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懐子为下卿,宣子使城着而遂逐之。二十一年秋,栾盈出奔楚。栾盈过于周,周西鄙掠之。辞于行人曰:“天子陪臣盈得罪于王之守臣,将逃罪。罪重于郊甸,无所伏窜,敢布其死。昔陪臣书能输力于王室,王施惠焉。其子黡不能保任其父之劳。大君若不弃书之力,亡臣犹有所逃。若弃书之力而思黡之罪,臣戮余也将归死于尉氏,不敢还矣。敢布四体,唯大君命焉。”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使司徒禁掠栾氏者,归所取焉。使候出诸轘辕,会于商任,锢栾氏也。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出奔齐,皆栾氏之党也。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二十二年秋,栾盈自楚适齐。冬,会随,复锢栾氏也。栾盈犹在齐。二十三年夏,晋将嫁女于吴,齐侯使析归父媵之,以藩载栾盈及其士,纳诸曲沃。栾盈夜见胥午而告之,对曰:「不可,天之所废,谁能兴之?子必不免,吾非爱死也,知不集也。」盈曰:「虽然,因子而死,吾无悔矣。我实不天,子无咎焉。」许诺,伏之而觞。曲沃人乐作,午言曰:「今也得栾孺子,何如?」对曰:「得主而为之死,犹不死也。」皆叹有泣者。爵行,又言皆曰:「得主,何贰之有?」盈出,徧拜之。四月,栾盈帅曲沃之甲,因魏献子以昼入绛。初,栾盈佐魏庄子于下军,献子私焉,故因之。赵氏以原屏之难怨栾氏,韩、赵方睦。中行氏以伐秦之役怨栾氏,而固与范氏和亲。知悼子少,而听于中行氏。程郑嬖于公,唯魏氏及七舆大夫与之。乐王鲋侍坐于范宣子,或告曰:「栾氏至矣。」宣子惧。桓子曰:「奉君以走固宫,必无害也。且栾氏多怨,子为政,栾氏自外,子在位,其利多矣。既有利权,又执民柄,将何惧焉?栾氏所得,其唯魏氏乎?而可强取也。夫克乱在权,子无懈矣。」公有姻丧,王鲋使宣子墨缞冒绖,二妇人辇以如公,奉公以如固宫。范鞅逆魏舒,则成列。既乗,将逆栾氏矣,趋进曰:「栾氏帅贼以入,鞅之父与二三子在君所矣。使鞅逆吾子,鞅请骖乗,持带。」遂超乗,右抚剑,左援带,命驱之出。仆请鞅曰:「之公。」宣子逆诸阶,执其手,赂之以曲沃。初,斐豹隶也,着于丹书。栾氏之力臣曰督戎,国人惧之。斐豹谓宣子曰:「茍焚丹书,我杀督戎。」宣子喜曰:「而杀之,所不请于君,焚丹书者有如日。」乃出豹而闭之。督戎从之,踰隐而待之。督戎踰入,豹自后击而杀之。范氏之徒在台后,栾氏乗公门。宣子谓鞅曰:「失及君屋,死之。」鞅用剑以帅卒,栾氏退。摄车从之,遇栾乐曰:「乐免之,死将讼女于天。」乐射之不中,又注则乗槐本而覆。或以戟钩之,断肘而死。栾鲂伤,栾盈奔曲沃。晋人围之。冬,晋人克栾盈于曲沃,尽杀栾氏之族党。栾鲂出奔宋。书曰:「晋人杀栾盈,不言大夫,言自外也。」
白公胜【左丘明】
译襄公十四年夏,诸侯的大夫跟随晋侯攻打秦国。晋国人称这次行动为迁延之役。栾针说:“这次战役,是为了报复栎地的失败。战役又没有功劳,是晋国的耻辱。我们有两位卿在戎路,难道敢不感到羞耻吗?”他和士鞅奔驰追击秦军,战死在那里。士鞅返回。栾黡对士匄说:“我的弟弟本来不想去,是你召他去的。我的弟弟死了,你却回来,这就是你杀了我的弟弟。如果不驱逐你,我也将杀你。”士鞅逃往秦国。秦伯问士鞅:“晋国的大夫中谁会先灭亡?”士鞅回答:“大概是栾氏吧。”秦伯说:“因为他奢侈吗?”回答说:“是。栾黡奢侈暴虐已经太过分了,却还可以免祸。也许是栾盈吧?”秦伯说:“为什么?”回答说:“武子对百姓有恩德,就像周人思念召公一样,爱护他留下的甘棠。何况是他的儿子呢?栾黡死后,栾盈的善行还没有惠及百姓。武子的恩惠已经消失,而栾黡的怨恨却显著起来,栾氏的祸患大概就在这里。”秦伯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替他向晋国请求,使他得以复职。栾桓子娶范宣子的女儿,生下怀子。范鞅因为栾氏曾使自己逃亡而怨恨栾氏,所以同栾盈一起任公族大夫,却彼此不和。桓子死后,栾祁同她的家臣州宾私通,栾氏几乎因此灭家。怀子为此忧虑。栾祁害怕他追究自己,便向范宣子诬告说:“栾盈将要作乱,把范氏看作杀死桓子、专擅国政的仇人。他说:‘我的父亲驱逐范鞅,你不但不发怒,反而用宠信来报答他,又和我同官而专擅其权。我的父亲死后他反而更加富贵,杀死我父亲却专擅国家,只有死亡而已;我决不跟从他。’他的谋划就是这样。我害怕他会危害君主,不敢不说。”范鞅因此向国君请求调查。怀子喜欢施舍,士人很多归附他。宣子害怕他拥有太多士人,便相信了栾祁的话。怀子任下卿时,宣子派他去筑着城,随即把他驱逐。二十一年秋,栾盈逃亡到楚国。栾盈经过周国时,周王室西部边境的人抢掠他。他向行人辞谢说:“天子的陪臣栾盈得罪了王的守臣,正要逃避罪责。罪过重到郊外和甸服之间,没有地方藏身,谨敢陈述自己将死的处境。从前陪臣书能够为王室效力,周王施加恩惠给他;他的儿子栾黡不能保全父亲的功劳。大君如果不抛弃栾书的功劳,亡臣还可以有所逃避;如果抛弃栾书的功劳而只追究栾黡的罪过,臣就任凭余生被杀,将归死于尉氏,再也不敢回来了。谨敢陈述自己的处境,惟听大君的命令。”周王说:“既然责怪栾黡,却又效法他的行为,罪过不是更加严重吗?”于是派司徒禁止抢掠栾氏的人,归还他们所抢的财物。周王派人等候栾盈,将他送出轘辕,在商任会合,以此禁锢栾氏。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逃往齐国,都是栾氏的党羽。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为什么不召回州绰、邢蒯?他们都是勇士。”宣子说:“那是栾氏的勇士,我得到他们又有什么用?”王鲋说:“您既然代替栾氏使用他们,他们也就成为您的勇士了。”二十二年秋,栾盈从楚国前往齐国。冬季,在随地会合,又一次禁锢栾氏。栾盈仍在齐国。二十三年夏,晋国将要把女儿嫁给吴国,齐侯派析归父作为陪嫁,把栾盈及其士卒藏在陪嫁队伍中,送入曲沃。栾盈夜里见到胥午,把事情告诉他。胥午回答:“不可以。上天要废弃的人,谁能使他兴起?您一定不能免祸;我并不是吝惜性命,而是知道事情不能成功。”栾盈说:“即使如此,借您的帮助而死,我也没有悔恨。我确实没有天命,您不要因此获罪。”胥午答应了,把栾盈藏起来并设酒宴。曲沃人奏起音乐,胥午说:“如今得到栾孺子,怎么样?”众人回答:“得到君主而为他去死,就像没有死一样。”大家叹息,有人哭泣。酒爵传行后,众人又说:“得到君主,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栾盈出来,遍拜众人。四月,栾盈率领曲沃的甲士,借魏献子的力量,在白天进入绛都。当初,栾盈在下军辅佐魏庄子,魏献子私下亲近他,所以栾盈借助了他的力量。赵氏因原屏之难怨恨栾氏;当时韩氏、赵氏正和睦。中行氏因攻打秦国的战役怨恨栾氏,却一向同范氏和亲。知悼子年少,听命于中行氏。程郑受到国君宠爱,只有魏氏和七舆大夫同他交好。乐王鲋陪坐在范宣子身边,有人报告说:“栾氏到了。”宣子害怕。桓子说:“奉着君主逃往固宫,一定不会有祸。而且栾氏怨恨很多,您执政,栾氏从外面来,您在国内掌权,利益很多。既有利益和权力,又掌握百姓的权柄,还怕什么呢?栾氏所得的援助,大概只有魏氏吧;魏氏也可以强行夺取。平定祸乱在于掌握权力,您不要松懈。”国君有姻亲去世,王鲋让宣子穿黑色丧服、戴麻绖,由两个妇人用辇车载着去见国君,奉国君进入固宫。范鞅迎接魏舒,魏舒已经列成队伍。上车以后,正要迎战栾氏,范鞅快步上前说:“栾氏率领叛贼进入,鞅的父亲和诸位大夫都在君主身边。请让我迎接您的儿子,我请求作为骖乘,替您拿住衣带。”于是跳上车,右手抚剑,左手拉住衣带,命令车夫驱车出去。车夫请求范鞅说:“到国君那里去。”宣子在台阶处迎接他,握住他的手,把曲沃送给他作为贿赂。当初,斐豹是奴隶,名字被写在丹书上。栾氏有个勇力之臣叫督戎,国人都害怕他。斐豹对宣子说:“如果您烧掉丹书,我就杀死督戎。”宣子高兴地说:“你杀了他,我若不向君主请求焚烧丹书,有太阳作证。”于是放出斐豹又把他关起来。督戎跟踪斐豹,越过隐蔽处等待他。督戎越墙进入,斐豹从后面袭击杀死了他。范氏的党徒在台后,栾氏乘车进入公门。宣子对范鞅说:“如果他们接近君主的宫室,就要拼死抵抗。”范鞅拔剑率领士卒,栾氏退却。范氏驱车追赶,遇到栾乐。栾乐说:“放过我,我死后将到上天那里控告你。”栾乐射箭没有射中,再次张弓时,车乘撞上槐树根而翻倒。有人用戟钩住他,砍断他的肘部而死。栾鲂受伤,栾盈逃往曲沃。晋国人包围曲沃。冬季,晋国人在曲沃攻克栾盈,把栾氏的宗族和党羽全部杀死。栾鲂逃亡到宋国。《春秋》记载说:“晋国人杀死栾盈。”不称“大夫”,是说他从国外回来。白公胜【左丘明】
楚大子建之遇谗也,自城父奔宋,又辟华氏之乱于郑,郑人甚善之,又适晋,与晋人谋袭郑,乃求复焉。郑人复之如初。晋人使谍于子木,请行而期焉。子木暴虐于其私邑,邑人诉之。郑人省之,得晋谍焉,遂杀子木。其子曰胜,在呉。子西欲召之。叶公曰:“吾闻胜也诈而乱,无乃害乎?”子西曰:“吾闻胜也信而勇,不为不利,舎诸邉竟,使卫藩焉。”叶公曰:“周仁之谓信,率义之谓勇。吾闻胜也好复言而求死士,殆有私乎?复言非信也,期死非勇也。子必悔之。”弗从,召之,使处吴。竟为白公请伐郑。子西曰:“楚未节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请许之,未起师,晋人伐郑,楚救之,与之盟。胜怒曰:“郑人在此,雠不逺矣。”胜自厉剑。子期之子平见之,曰:“王孙何自厉也?”曰:“胜以直闻,不告女,庸为直乎?将以杀尔父。”平以告子西。子西曰:“胜如卵,余翼而长之。楚国第我死,令尹司马非胜而谁?”胜闻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乃非我。”子西不悛。胜谓石乞曰:“王与二卿士皆五百人当之则可矣。”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乃从白公而见之,与之言说,告之故,辞承之以剑,不动。胜曰:“不为利谄,不为威惕,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吴人伐慎,白公败之,请以战备献,许之,遂作乱。哀十六年秋七月,杀子西、子期于朝,而刼惠王。子西以袂掩面而死。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抉豫章以杀人而后死。石乞曰:“焚库弑王,不然不济。”白公曰:“不可,弑王不祥,焚库无聚,将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国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勿从?”叶公在蔡,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子高曰:“吾闻之,以险侥幸者,其求无餍,偏重必离。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白公欲以子闾为王,子闾不可,遂刼以兵。子闾曰:“王孙若安靖楚国,匡正王室,而后庇焉,启之愿也,敢不听从若将专利以倾王室,不顾楚国有死,不能遂杀之,而以王如髙府。石乞、尹门、圉公阳穴宫,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叶公亦至,及北门,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国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盗贼之矢若伤君,是絶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进。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国人望君如望岁焉,日日以几若见君面,是得艾也。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奋心,犹将旌君以徇于国,而又掩面以絶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进。遇箴尹固,帅其属将与白公子高曰:“微二子者,楚不国矣。弃德从贼,其可保乎?”乃从叶公使与国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缢,其徒微之,生拘石乞而问白公之死焉。对曰:“余知其死所,而长者使余勿言,曰:‘不言将亨。’”乞曰:“此事克则为卿,不克则亨,固其所也,何害?”乃亨。石乞王孙燕奔頯黄氏,沈诸梁兼二事,国宁。乃使宁为令尹,使寛为司马,而老于叶。
申公巫臣【左丘明】
译楚太子建遭到谗言时,从城父逃往宋国;又在郑国躲避华氏之乱,郑国人很善待他。后来他又到晋国,同晋国人谋划袭击郑国,于是请求郑国恢复他的身份。郑国人像从前一样恢复了他的身份。晋国人派间谍到子木那里,请求出兵并约定日期。子木在自己的封邑中暴虐,封邑的人向郑国控诉。郑国人调查他,抓到了晋国间谍,于是杀死子木。子木的儿子名叫胜,当时在吴国。子西想召他回来。叶公说:“我听说胜奸诈而且好作乱,恐怕会带来祸害吧?”子西说:“我听说胜守信而勇敢,不会做不利的事。把他安置在边境,让他守卫藩篱。”叶公说:“周济仁爱叫作信,遵循义理叫作勇。我听说胜喜欢反复发誓而招求敢死之士,恐怕另有私心吧?反复发誓不是守信,约定以死相赴也不是勇敢。您一定会后悔。”子西不听,召回胜,让他居住在吴地。最后胜请求楚国攻打郑国。子西说:“楚国还没有整顿好;否则,我不会忘记这件事。”过了一天,胜又请求,子西答应了他,但还未出兵,晋国人就攻打郑国,楚国救援郑国,并同郑国结盟。胜发怒说:“郑人在这里,仇敌并不遥远。”胜磨利宝剑。子期的儿子平看见,说:“王孙为什么亲自磨剑?”胜说:“我因正直闻名,如果不把这件事告诉你,怎么能算正直呢?” “我将要杀死你的父亲。”平把这话告诉子西。子西说:“胜像一枚鸟卵,我用翅膀保护他,使他成长。楚国只要让我死,令尹和司马除了胜还能是谁?”胜听到后说:“令尹真是狂妄,得到死亡才不是我吗?”子西仍不悔改。胜对子乞说:“只要楚王和两位卿士各率五百人来抵抗,就可以了。”子乞说:“这是不可能得到的。”胜说:“城南有个叫熊宜僚的人,如果得到他,就可以抵挡五百人。”于是胜跟随白公去见熊宜僚,同他交谈,告诉他事情的缘由;熊宜僚只用剑作答,毫不动摇。胜说:“不因利益而谄媚,不因威势而害怕,不泄露别人的话来求取媚悦的人,就离开吧。”吴人攻打慎地,白公打败吴人,请求把战备献给楚国,楚王答应了他,白公于是发动叛乱。哀公十六年秋七月,白公在朝廷杀死子西、子期,劫持惠王。子西用衣袖遮住脸而死。子期说:“从前我凭力量侍奉君主,不能不坚持到底。”于是拔出豫章木刺杀人,然后死去。石乞说:“焚烧府库,杀死君王;否则事情不能成功。”白公说:“不可以。杀死君王是不祥的,焚烧府库也会使我们失去积聚,将来凭什么守国?”石乞说:“拥有楚国并治理百姓,恭敬地侍奉神灵,就可以得到吉祥,也就有了积聚,还有什么担心而不听从呢?” 叶公在蔡地,方城以外的人都说:“可以进军了。”子高说:“我听说,依靠险要、侥幸求胜的人,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力量偏重于一方,必然离散。我听说他们杀死了齐国的管修,然后才进入。”白公想立子闾为王,子闾不肯,于是白公用武力劫持他。子闾说:“如果王孙是为了安定楚国、匡正王室,然后才来庇护我,这是我的愿望,我怎敢不听从?如果是想独占利益、倾覆王室,不顾楚国的存亡,我宁死也不能让你成功。”白公不能杀死他,便带着楚王到高府。石乞、尹门、圉公阳挖掘宫室地道,背着楚王到昭夫人的宫室。叶公也到了北门,有人遇见他说:“您为什么不戴铠甲?国人盼望您,就像盼望慈爱的父母一样。盗贼的箭如果伤害了您,就是断绝百姓的希望。您怎么能不戴铠甲呢?”叶公于是戴上铠甲继续前进。又遇到一人说:“您为什么还要戴铠甲?国人盼望您,就像盼望丰年一样,每天都希望差不多能见到您的面容,这样就得到安慰了。百姓知道您不会死,也就会有奋发之心;他们还将举着您的旗帜在国内巡视。如今您又遮住脸来断绝百姓的希望,不是太过分了吗?”叶公于是脱下铠甲继续前进。遇到箴尹固,他率领部下准备同白公作战,对叶公说:“如果没有您二位,楚国就不成其为国家了。抛弃德行而跟从叛贼,难道能保全自己吗?” 于是叶公跟随楚王,派人同国人一起进攻白公。白公逃到山中上吊,他的部下把他藏起来;后来他们活捉石乞,审问白公死在何处。石乞回答说:“我知道他死的地方,但长者让我不要说,并说:‘不说就把你烹了。’”石乞说:“事情成功,我就做卿;事情不成功就被烹煮,本来就是我的归宿,有什么妨害?”于是把他烹死。石乞和王孙燕逃到頯黄氏那里,沈诸梁兼任两项职务,国家安定。于是任命宁为令尹,任命寛为司马,而自己退居叶地养老。申公巫臣【左丘明】
楚之讨陈夏氏也,庄王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周书》曰:‘明德慎罚,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德,务崇之之谓也;慎罚,务去之之谓也。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君其图之。”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王以予连尹襄老。襄老死于邲,不获其尸,其子黒要烝焉。巫臣使道焉曰:“归吾聘女。”又使自郑召之曰:“尸可得也,必来逆之。”姬以告王。王问诸屈巫。对曰:“其信知罃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军,而善郑皇戍,甚爱此子,其必因郑而归。王子与襄老之尸以求之。郑人惧于邲之役,而欲求媚于晋,其必许之。”王遣夏姬归。将行,谓送者曰:“不得尸,吾不反矣。”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及共王即位,将为阳桥之役,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申叔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宜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使介反币,而以夏姬行,将奔齐。齐师新败,曰:“吾不处不胜之国。”遂奔晋,而因郄至以臣于晋。晋人使为邢大夫。子反请以重币锢之。王曰:“止。其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吾先君谋也,则忠。忠社稷之固也,所盖多矣。且彼若能利国家,虽重币,晋将可乎?若无益于晋,晋将弃之,何劳锢焉?”楚围宋之役,师还。子重请取于申吕以为赏田。王许之。申公巫臣曰:“不可。此申吕所以邑也,是以为赋以御北方。若取之,是无申吕也,晋郑必至于汉。”王乃止。子重是以怨巫臣。子反欲取夏姬,巫臣止之,遂取以行。子反亦怨之。及共王即位,子重、子反杀巫臣之族子阎、子荡及清尹弗忌及襄老之子黒要,而分其室。子重取。子阎之室,使沈尹与王子罢分子荡之室,子反取黒要与清尹之室。巫臣自晋遗二子书曰:「尔以谗慝贪惏事君,而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罢于奔命以死。」巫臣请使于吴,晋侯许之。吴子寿梦说之,乃通吴于晋。以两之一卒适吴,舍偏,两之一焉,与其射御教吴乘车,教之战陈,教之叛楚,寘其子狐庸焉,使为行人于吴。吴始伐楚,伐巢,伐徐。子重奔命,马陵之会,吴入州来。子重自郑奔命,子重、子反于是乎一岁七奔命。蛮夷属于楚者,吴尽取之,是以始大通吴于上国。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十
列国盟会传【鲁左丘明】
译楚国讨伐陈国的夏氏时,庄王想把夏姬纳入后宫。申公巫臣说:“不可以。君主召集诸侯来讨伐罪人,如今却纳夏姬,是贪图她的美色。贪图美色就是淫乱,淫乱会招致大刑。《周书》说:‘彰明德行,谨慎用刑,这是文王建立周朝的原因。’彰明德行,是务求尊崇德行;谨慎用刑,是务求减少刑罚。如果召集诸侯却招来大刑,就不是谨慎用刑。君主请仔细考虑。”庄王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子反想娶夏姬。巫臣说:“这是一个不祥的女人。她使子蛮早夭,杀死御叔,弑杀灵侯,杀戮夏南,驱逐孔仪,丧失陈国,哪里有这样不祥的人!人生本来就艰难,难道一定要得不到善终吗?天下有许多美丽妇人,何必一定是她?”子反于是停止。庄王把夏姬赐给连尹襄老。襄老在邲地战死,没有得到他的尸体;他的儿子黑要同夏姬通奸。巫臣派人暗中传话说:“把我聘娶你的礼物送回给我。”又派人从郑国召她说:“尸体可以得到,你一定要来迎接。”夏姬把这些话告诉庄王。庄王向屈巫询问。屈巫回答说:“她确实知道知罃的父亲,是成公的宠臣,也是中行伯的幼弟;如今他新近辅佐中军,又同郑国的皇戍友善,非常爱护这个儿子。他一定会借助郑国把尸体送回。君王可以用王子的身份和襄老的尸体来求取夏姬。” “郑国人畏惧邲地之战,又想向晋国献媚,一定会答应。”庄王派夏姬返回郑国。将要出发时,她对送行的人说:“如果得不到尸体,我就不回来了。”巫臣到郑国聘娶夏姬,郑伯答应了他。等共王即位,将要举行阳桥之战时,派屈巫到齐国聘问,并且告知出兵日期。巫臣带着全家出行。申叔跪跟随父亲准备前往郢都,遇见巫臣说:“奇怪啊,先生既有三军作战的忧惧,又有桑中的欢喜,看来应当偷走妻子逃亡了。”到了郑国,巫臣让副使退回聘礼,带着夏姬出行,准备逃往齐国。齐军刚刚战败,巫臣说:“我不愿居住在战败的国家。”于是逃往晋国,借郤至的关系在晋国任臣。晋国人让他担任邢地大夫。子反请求用重金把他拘禁起来。楚王说:“停止。若屈巫是为自己谋划,那就是过错;若他是为我国先君谋划,那就是忠诚。忠诚是巩固社稷的根本,所弥补的过错很多。况且如果他能使国家获利,即使送去重金,晋国难道就会放弃他吗?如果他对晋国没有益处,晋国自然会抛弃他,又何必费力拘禁呢?”楚国围攻宋国的战事结束,军队返回。子重请求把申吕两地的土地取来作为赏田,楚王答应了。申公巫臣说:“不可以。申吕正是凭借这些土地建立城邑,因此用它们征收赋税来防御北方。” 如果把夏姬带走,这就等于没有申公巫臣,晋、郑两国一定会进逼到汉水。’楚王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子重因此怨恨巫臣。子反想娶夏姬,巫臣劝止他,自己却娶了夏姬离开。子反也因此怨恨他。等到共王即位,子重、子反杀了巫臣的族人子阎、子荡,以及清尹弗忌和襄老的儿子黑要,并瓜分了他们的家产。子重取得了子阎的家产;又让沈尹和王子罢瓜分子荡的家产;子反则取得黑要和清尹的家产。巫臣从晋国写信给这两人说:‘你们用谗言、邪恶和贪婪来侍奉国君,又杀害了许多无罪的人,我一定要使你们疲于奔命而死。’巫臣请求出使吴国,晋侯答应了。吴王寿梦很喜欢他,于是使吴国同晋国建立了联系。巫臣带领二十五人前往吴国,留下五人作为偏师,又把其中五人的兵车、射御之术教给吴国人,教他们布阵作战,教他们背叛楚国,并把自己的儿子狐庸留在那里,让他担任吴国的行人。吴国开始攻打楚国,先攻巢,又攻徐。子重疲于奔命;在马陵会盟时,吴军攻入州来,子重又从郑国赶去救援。子重、子反在这一年中竟七次奔命。那些归附楚国的蛮夷,吴国全都夺取了,因此吴国才开始同中原各国广泛交往。《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九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九十二卷 (明)贺复征编 史传十 列国盟会传【鲁国左丘明】
宋向戍善于赵文子,又善于令尹子木,欲弭诸侯之兵,以为名,如晋告赵孟。赵孟谋于诸大夫,韩宣子曰:“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蠧,小国之大菑也。将欲弭之,虽曰不可,必将许之。弗许,楚将许之以召诸侯,则我失为盟主矣。”晋人许之如楚,楚亦许之如齐。齐人难之,陈文子曰:“晋楚许之,我焉得已?且人曰弭兵而我弗许,则固携吾民矣,将焉用之?”齐人许之,告于秦,秦亦许之。皆告于小国,为会于宋。二十七年五月甲辰,晋赵武至于宋。丙午,郑良霄至。六月丁未朔,宋人享赵文子,叔向为介,司马置折俎,礼也。仲尼使举是礼也,以为多文词。戊申,叔孙豹、齐庆封、陈须无、卫石恶至。甲寅,晋荀盈从赵武至。丙辰,邾悼公至。壬戌,楚公子黒肱先至,成言于晋。丁夘,宋向戍如陈,从子木,成言于楚。戊辰,滕成公至。子木谓向戍:“请晋楚之从交相见也。”庚午,向戍复于赵孟。赵孟曰:“晋楚齐秦匹也,晋之不能于齐,犹楚之不能于秦也。楚君若能使秦君辱于敝邑,寡君敢不固请于齐?”壬申,左师复言于子木。子木使驿谒诸王,王曰:“释齐秦,他国请相见也。”秋七月戊寅,左师至,是夜也,赵孟及子晢盟,以齐言。庚辰,子木至自陈,陈孔奂、蔡公孙归生至,曹、许之大夫皆至,以藩为军,晋楚各处其偏。伯夙谓赵孟曰:“楚氛甚恶,惧难。”赵孟曰:“吾左还入于宋,若我何?”辛已,将盟于宋西门之外,楚人衷甲。伯州犂曰:“合诸侯之师,以为不信,无乃不可乎?夫诸侯望信于楚,是以来服。若不信,是弃其所以服诸侯也。”固请释甲。子木曰:“晋楚无信久矣,事利而已,茍得志焉,焉用有信?”太宰退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参以定之。信亡,何以及三?”赵孟患楚衷甲,以告叔向。叔向曰:“何害也?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单毙其死。若合诸侯之卿,以为不信,必不捷矣。食言者不病,非子之患也。夫以信召人,而以僭济之,必莫之与也。安能害我?且吾因宋以守病,则夫能致死与宋致死,虽倍楚可也。子何惧焉?又不及是。曰弭兵以召诸侯,而称兵以害我,吾庸多矣,非所患也。季武子使谓叔孙以公命曰:「视邾、滕!」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皆不与盟。叔孙曰:「邾、滕人之私也,我列国也,何故视之?宋、卫,吾匹也。」乃盟,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晋、楚争先。晋人曰:「晋固为诸侯盟主,未有先晋者也。」楚人曰:「子言晋、楚匹也。若晋常先,是楚弱也。且晋、楚狎主诸侯之盟也,久矣,岂专在晋?」叔向谓赵孟曰:「诸侯归晋之德,只非归其尸盟也。子务德,无争先。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楚为晋细,不亦可乎?」乃先楚人,书先晋,晋有信也。壬午,宋公兼享晋、楚之大夫,赵孟为客。子木与之言,弗能对,使叔向侍言焉,子木亦不能对也。乙酉,宋公及诸侯之大夫盟于蒙门之外。
列国灾异传【左丘明】
译宋国的向戍同赵文子友善,也同令尹子木友善,想要消弭诸侯之间的战争,以此博取名声,便把这件事告诉了晋国的赵孟。赵孟同大夫们商议,韩宣子说:‘战争,是残害百姓的东西,是耗费财用的蛀虫,是小国的大灾难。现在想要消弭战争,即使有人说不行,也一定要答应他。如果我们不答应,楚国就会答应,并借此召集诸侯,那我们就失去盟主的地位了。’晋国人答应了向楚国提出的请求,楚国也答应了向齐国提出的请求。齐国人对此有疑虑,陈文子说:‘晋、楚都已经答应了,我们怎么能停止呢?况且人们都说要消弭战争,而我国却不答应,那就必然会失去百姓的支持,还要它做什么?’齐国人答应了,并把这件事告诉秦国,秦国也答应了。各国都把这件事通知小国,在宋国举行会盟。鲁襄公二十七年五月甲辰,晋国赵武到达宋国。丙午,郑国良霄到达。六月丁未朔,宋人宴请赵文子,叔向担任副使,司马摆设折俎,这是合乎礼的。孔子让人称举这种礼仪,认为其中有很多文辞。戊申,叔孙豹、齐国庆封、陈国须无、卫国石恶到达。甲寅,晋国荀盈随赵武到达。丙辰,邾悼公到达。壬戌,楚国公子黑肱先到达,同晋国订立了盟约。丁卯,宋国向戍前往陈国,跟随子木,同楚国订立了盟约。戊辰,滕成公到达。子木对向戍说:‘请让晋、楚两国的随从互相会见。’庚午,向戍向赵孟报告。赵孟说:‘晋、楚、齐、秦四国地位相等。晋国不能凌驾于齐国之上,就像楚国不能凌驾于秦国之上一样。如果楚君能使秦君屈尊来到我国敝邑,寡君难道不敢再坚请齐国吗?’壬申,左师又把这番话告诉子木。子木派驿使去拜见楚王,楚王说:‘齐、秦两国的事先放下,其他国家请求彼此相见,就答应他们。’秋七月戊寅,左师到达。当夜,赵孟和子晢会盟,按照齐国的意见行事。庚辰,子木从陈国回来,陈国孔奂、蔡国公孙归生到达,曹、许两国的大夫也都到达;各国以藩篱作为军营,晋、楚两国各自驻扎在一边。伯夙对赵孟说:‘楚国的气势很恶劣,恐怕会有祸难。’赵孟说:‘我向左边转身进入宋国,他们又能把我怎么样?’辛巳,将要在宋国西门外会盟,楚国人却穿着铠甲。伯州犁说:‘集合诸侯的军队,却做不守信用的事,恐怕不可以吧?诸侯仰望楚国守信,所以才来归附;如果不守信,就是抛弃了诸侯归附楚国的原因。’他再三请求楚人脱下铠甲。子木说:‘晋、楚两国互不信任已经很久了,只要事情对自己有利就行。如果能够达到目的,何必一定要守信?’ 太宰退下后告诉别人说:‘令尹快要死了,不到三年就会死。只求实现自己的意愿,却抛弃信用,意愿还能实现吗?意愿要靠言语表达,言语要靠信用兑现,信用又用来树立意愿,这三者相互参验才能确定。信用已经丧失,怎么能活过三年?’赵孟担心楚国人暗中披甲,把这件事告诉叔向。叔向说:‘这有什么妨害?一个普通人一旦失信,尚且不能独自逃脱死亡;如果集合诸侯的大夫来失信,就一定不能取胜。说了话而不兑现,并不会使我们受到损害,这不是您的忧患。凭借信用召集别人,却用僭越的行为来完成此事,一定不会有人帮助他,怎么能危害我们?况且我们借助宋国来抵御祸患,那么如果宋国能拼死作战,即使楚国加倍强大,也可以抵挡。您怕什么?况且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楚国说要消弭战争来召集诸侯,却又举兵来侵害我们,我们所得的好处已经很多了,不是值得忧虑的事。’季武子派人以鲁君的命令对叔孙豹说:‘看看邾、滕两国。’不久,齐国请求邾国参加,宋国请求滕国参加,叔孙豹都没有让他们参加会盟。叔孙豹说:‘邾、滕两国是私人关系,我是列国之一,为什么要看他们的脸色?宋、卫两国同我国地位相等。’于是同宋、卫会盟,所以《春秋》不记载他的氏,表示他违背了国君的命令。晋、楚两国争着先行会盟。晋国人说:‘晋国本来就是诸侯的盟主,从来没有谁先于晋国。’楚国人说:‘你说晋、楚两国地位相等。’ 如果总是晋国先行,那就是楚国弱小。而且晋、楚两国轮流主持诸侯的盟会,已经很久了,难道只能由晋国专有吗?’叔向对赵孟说:‘诸侯归附晋国,是归附晋国的恩德,并不是归附主持盟会的身份。您应当致力于施行德政,不要争先。况且诸侯会盟,小国本来就应当有一个主持盟誓的人。让楚国替晋国担任这个职务,不也可以吗?’于是让楚国人先行,而《春秋》记载晋国先行,因为晋国守信。壬午,宋公同时宴请晋、楚两国的大夫,赵孟担任上宾。子木同赵孟交谈,不能回答,便让叔向陪侍答话,子木也不能回答。乙酉,宋公和诸侯的大夫在蒙门外会盟。列国灾异传【左丘明】
十八年夏五月壬午,宋、卫、陈、郑皆火。郑之未灾也,里析告子产曰:“将有大祥,民震动,国几亡,吾身泯焉,弗良及也。国迁其可乎?”子产曰:“虽可,吾不足以定迁矣。”及火,里析死矣,未塟。子产使舆三十人迁其柩。火作,子产辞晋公子公孙于东门,使司冦出新客,禁旧客勿出于宫,使子寛、子上巡羣屏摄,至于太宫,使公孙登徙大龟,使祝史徙主祏于周庙,告于先君,使府人、库人各儆其事,商成公儆司宫,出旧宫人,寘诸火所不及。司马、司冦列居火道,行火所焮,城下之人伍列登城。明日,使野司冦各保其征,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玄冥、回禄,祈于四墉。书焚室而寛其征,与之材。三日哭,国不市。使行人告于诸侯,宋、卫皆如是。陈不救火,许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许之先亡也。秋七月,郑子产为火故,大为社祓禳于四方,振除火灾,礼也。乃简兵大搜,将为搜除。子太叔之庙在道南,其寝在道北,其庭小,过期三日,使除徒陈于道南庙北,曰:“子产过女而命速除。”乃毁于而乡。子产朝过而怒之,除者南毁。子产及冲,使从者止之曰:“毁于北方,火之作也。”子产授兵登陴。子大叔曰:“晋无乃讨乎?”子产曰:“吾闻之,小国忘守则危,况有灾乎?国之不可小有备故也。”既,晋之邉吏让郑曰:“郑国有灾,晋君大夫不敢宁居,卜筮走望,不爱牲玉。郑之有灾,寡君之忧也。今执事■〈扌间〉然授兵登陴,将以谁罪?”邉人恐惧,不敢不告。子产对曰:“若吾子之言,敝邑之灾,君之忧也。敝邑失政,天降之灾,又惧谗慝之间谋之,以启贪人,荐为敝邑不利,以重君之忧。幸而不亡,犹可说也。不幸而亡,君虽忧之,亦无及也。郑有他竟,望走在晋,既事晋矣,其敢有贰心?”
列国灾异传二【左丘明】
宋华弱与乐辔少相狎,长相优,又相谤也。子荡怒,以弓梏华弱于朝。平公见之,曰:“司武而梏于朝,难以胜矣。”遂逐之。襄六年夏,宋华弱来奔。司城子罕曰:“同罪异罚,非刑也。专戮于朝,罪孰大焉?”亦逐子荡。子荡射子罕之门,曰:“几日而不我从?”子罕善之,如初。九年春,宋灾。乐喜为司城,以为政。使伯氏司里,火所未至,彻小屋,涂大屋,陈畚挶,具绠缶,备水器,量轻重,蓄水潦,积土涂,巡丈城,缮守备,表火道。使华臣具正徒,令隧正纳郊保奔火所。使华阅讨右官,官庀其司。向戍讨左,亦如之。使乐遄庀刑器,亦如之。使皇郧命校正出马,工正出车,备甲兵,庀武守。使西鉏吾庀府守,令司宫巷伯儆宫。二师令四乡正敬享祝宗,用马于四墉,祀盘庚于西门之外。十五年冬,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子罕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寳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寳,尔以玉为寳。若以与我,皆丧寳也。不若人有其寳。”稽首而告曰:“小人懐璧,不可以越郷,纳此以请死也。”子罕寘诸其里,使玉人为之攻之,富而后使复其所。十七年冬十一月,宋皇国父为大宰,为平公筑台,妨于农收。子罕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筑者讴曰:“泽门之晢,实兴我役;邑中之黔,实慰我心。”子罕闻之,亲执扑以行筑者,而扶其不勉者,曰:“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辟燥湿寒暑。今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为役?”讴者乃止。或问其故,子罕曰:“宋国区区而有诅有祝,祸之本也。”二十九年夏,郑子展卒,子皮即位。于是郑饥而未及麦,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饩国人粟,户一锺,是以得郑国之民。故罕氏常掌国政,以为上卿。宋司城子罕闻之,曰:“邻于善,民之望也。”宋亦饥,请于平公出公粟以贷,使大夫皆贷司城氏,贷而不书,为大夫之无者贷。宋无饥人。叔向闻之曰:“郑之罕,宋之乐,其后亡者也。二者其皆得国乎?民之归也。施而不徳,乐氏加焉。其以宋升降乎?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十一
齐桓公【鲁左丘明】
译鲁襄公十八年夏五月壬午,宋、卫、陈、郑四国都发生火灾。郑国尚未发生灾情时,里析告诉子产说:‘将有大灾,百姓震动,国家几乎要灭亡,我本人也将死去,来不及看到好结果了。迁都或许还可以吧?’子产说:‘即使可以迁都,我也不足以决定迁都。’等到火灾发生,里析已经死了,还没有下葬。子产派三十名车夫把他的灵柩迁走。火灾发生后,子产在东门向晋国的公子、公孙辞别,让司寇把新来的客人送出城,禁止旧客离开宫室;又让子宽、子上巡视各处屏障和摄守之所,一直巡视到太宫;让公孙登迁走大龟;让祝史迁走周庙中的神主,并向先君禀告;让府人、库人各自警戒自己的事务;让商成公警戒司宫,遣出旧宫人,把他们安置在火势烧不到的地方。司马、司寇分别驻守在火势将要经过的道路上,顺着火势焚烧的方向行动;城下的人按五人为一列登城。第二天,子产让乡野的司寇各自守护自己的征税区域;郊外的人帮助祝史在城北清除秽物,向玄冥、回禄祈禳火灾,并向四面城墙祈祷。登记被烧毁的房屋,宽免他们的赋税,并给他们建筑材料。哭吊三天,国家停止交易。又派行人把灾情告诉诸侯,宋、卫两国都照这样做。陈国不来救火,许国也不来吊慰灾祸。君子因此知道陈、许两国会最先灭亡。秋七月,郑国子产因为火灾,在四方大规模举行社祭,祓除灾异、禳解火灾,这是合乎礼的。于是整顿军队并大规模搜巡,准备进行清除。子太叔的宗庙在道路南面,寝宫在道路北面,庭院很小。超过期限三天后,子产让负责清除的人排列在道路南面、宗庙北面,说:‘子产经过这里,命令你们赶快清除。’于是他们便向北拆毁房屋。子产早晨经过那里,因他们拆错方向而发怒,清除的人便转向南面拆毁。子产到了道路中部,让随从制止他们说:‘应当拆毁北面,是因为火灾发生了。’子产拿着兵器登上城墙。子太叔说:‘晋国莫非要来讨伐我们吗?’子产说:‘我听说,小国忘记守备就会危险,何况现在还有灾祸呢?国家不能因为弱小就不作准备。’事情结束后,晋国边境官吏责备郑国说:‘郑国发生灾祸,晋君和大夫不敢安居,卜筮、奔走、遥望救援,连牲畜玉帛都不吝惜。郑国有灾,是寡君的忧患。如今执事神色惊惶地拿着兵器登城,难道是要归罪于谁吗?’边境官吏害怕,不敢不把这番话报告上去。子产回答说:‘如果正如您所说,我国的灾祸就是国君的忧患。我国失政,上天降下灾祸;又害怕有谗邪之人趁机谋害,借此助长贪婪之人的野心,使我国更加不利,从而加重国君的忧虑。幸而国家不亡,还可以解释;如果不幸灭亡,国君即使忧虑,也来不及了。郑国还有其他边境,若要逃亡,首先想到的是晋国。我们既然已经侍奉晋国,怎么敢有二心?’ 列国灾异传二【左丘明】宋国华弱和乐辔年轻时互相亲近,长大后互相戏弄,又互相诽谤。子荡发怒,在朝廷上用弓弩把华弱拘束起来。平公见到后说:‘掌管军务的人竟在朝廷上被拘束,国家很难取胜了。’于是驱逐了华弱。鲁襄公六年夏,宋国华弱来投奔鲁国。司城子罕说:‘罪行相同而刑罚不同,不是刑法。专门在朝廷上杀人,谁的罪更大?’于是也驱逐了子荡。子荡向子罕家的大门射箭,说:‘过几天你就不跟随我了吗?’子罕认为他的话有道理,便像从前一样同他交好。九年春,宋国发生火灾。乐喜担任司城,主持政务。他让伯氏掌管里巷事务,在火还没有烧到的地方,拆除小屋,给大屋涂泥;陈列畚箕和曲柄竹筐,准备绳索、瓦缶,备好取水器具;衡量房屋的轻重,蓄积雨水,堆积土和泥;巡视测量城墙,修缮守备设施,标明防火通道。让华臣准备正规役徒,命令隧正把郊外的保甲之民带到救火处。让华阅讨问右官,使各官备办自己的事务。向戍讨问左官,也照此办理。让乐遄准备刑具,也照此办理。让皇郧命令校正官赶出马匹,工正赶出车辆,准备铠甲兵器,安排武备守卫。让西鉏吾安排府库的守卫,命令司宫、巷伯警戒宫室。两位师帅命令四乡的正官恭敬地祭祀祝宗,在四面城墙用马祭祀,并在西门外祭祀盘庚。鲁襄公十五年冬,宋国有人得到玉,把它献给子罕。子罕不肯接受。献玉的人说:‘拿给玉工看,玉工认为它是宝玉,所以我才敢献给您。’子罕说:‘我把不贪看作宝物,你把玉看作宝物。如果把它给我,我们就都失去宝物了。不如各人保有自己的宝物。’献玉的人叩头说:‘小人怀藏玉璧,不能带着它越过乡境,所以献上它来求免一死。’子罕把他安置在自己的乡里,让玉工替他雕琢玉璧,等他富裕之后才让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十七年冬十一月,宋国皇国父担任太宰,为平公修筑高台,妨碍了农业收获。子罕请求等农事完毕后再修筑,平公不答应。修筑的人唱道:‘泽门的子罕,实在发动了我们的劳役;城中的黑头百姓,实在使我心安慰。’子罕听见后,亲自拿着扑打人的杖去监督修筑者,并扶助那些不努力的人,说:‘我们这些小民,都有房屋,可以遮蔽干燥潮湿、寒冷暑热。如今国君修筑一座高台却不赶快完工,拿什么作为劳役呢?’唱歌的人于是停止歌唱。有人问他这样做的原因,子罕说:‘宋国这样小,却既有诅咒又有祝祷,这是祸患的根源。’二十九年夏,郑国子展去世,子皮继位。这时郑国发生饥荒,还没有收获麦子,百姓困苦。子皮按照子展的遗命,拿粮食救济国人,每户一锺,因此取得了郑国百姓的拥护。因此罕氏常常掌握郑国政权,成为上卿。宋国司城子罕听说后说:‘邻近善行,是百姓的愿望。’宋国也发生饥荒,子罕请求平公拿出公粮借给百姓,并让大夫们都向司城氏借粮;借出后不登记债务,对于没有粮食的大夫也予以借贷。宋国没有饥民。叔向听说后说:‘郑国的罕氏、宋国的乐氏,他们的后代大概会灭亡吧。这两家难道都将取得国家吗?因为百姓归附他们。施舍却不自以为有德,乐氏更是如此。他们难道会随着宋国的兴衰而兴衰吗?’ 《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九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九十三卷 (明)贺复征编 史传十一 齐桓公【鲁国左丘明】
桓公自莒反于齐,使鲍叔为宰,辞曰:「臣君之庸臣也,君加惠于臣,使不冻馁,则是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者,则非臣之所能也。若必治国家者,则管夷吾乎?臣之所不若夷吾者五:寛惠柔民,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加勇焉,弗若也。」桓公曰:「夫管夷吾射寡人中钩,是以濵于死。」鲍叔对曰:「夫为其君动也,君若宥而反之,夫犹是也。」桓公曰:「若何?」鲍子对曰:「请诸鲁。」桓公曰:「施伯,鲁君之谋臣也,夫知吾将用之,必不予我矣,若之何?」鲍子对曰:「使人请诸鲁曰:『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国,欲以戮于羣臣,故请之。』则予我矣。」桓公使请诸鲁,如鲍叔之言。严公以问施伯,施伯对曰:「此非欲戮之也,欲用其政也。夫管子,天下之才也,所在之国则必得志于天下,令彼在齐,则必长为鲁国忧矣。」严公曰:「若何?」施伯对曰:「杀而以其尸授之。」严公将杀管仲,齐使者请曰:「寡君欲亲以为戮,若不生得以戮于羣臣,犹未得请也,请生之。」于是严公使束縳以予齐使,齐使受而以退。比至三衅三浴之,桓公亲逆之于郊,而与之坐,问焉曰:「昔吾先君襄公筑台以为髙位,田狩毕弋,不听国政,卑圣侮士,而唯女是崇,九妃六嫔,陈妾数百,食必粱肉,衣必文绣,戎士冻馁,戎车待游车之裂,戎士待陈妾之余,优笑在前,贤才在后,是以国家不日引,不月长,恐宗庙之不扫除,社稷之不血食,敢问为此若何?」管子对曰:「昔吾先王昭王、穆王世,法文武,逺绩以成名,合羣叜,比校民之有道者,设象以为民纪,式权以相应,比缀以度,竱本肇末,劝之以赏赐,纠之以刑罚,班序颠毛以为民纪统。」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昔者圣王之治天下也,参其国而伍其鄙,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为之终,而慎用其六柄焉。」桓公曰:“成民之事若何?”管子对曰:“四民者,勿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其事易。”公曰:“处士、农、工、商若何?”管子对曰:“昔圣王之处士也,使就闲燕;处工就官府;处商就市井;处农就田野。令夫士羣萃而州处,闲燕则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其幼者言悌。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士之子恒为士。令夫工羣萃而州处,审其四时,辨其功苦,权节其用,论比恊材,以旦莫从事,施于四方,以饬其子弟,相语以事,相示以巧,相陈以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工之子恒为工。令夫商羣萃而州处,察其四时而监其郷之资,以知其市之贾,负任儋何,服牛轺马,以周四方,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市贱鬻贵,旦暮从事于此,以饬其子弟,相语以利,相示以赖,相陈以知贾。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商之子恒为啇。令夫农羣萃而州处,察其四时,权节其用,耒耜枷芟及寒击菒,除田以待时耕,及耕深耕而疾耰之,以待时雨。时雨既至,挟其枪刈耨镈,以旦暮从事于田野,脱衣就功,首戴茅蒲,身衣袯襫,沾体涂足,暴其髪肤,尽其四支之敏,以从事于田野。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马。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农之子恒为农。野处而不昵,其秀民之能为士者,必足頼。也有司见而不以告,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曰:“定民之居若何?”管子对曰:“制国以为二十一乡。”桓公曰:“善。”管子于是制国以为二十一郷,工商之乡六,士乡十五。公帅五郷焉,国子帅五乡焉,高子帅五乡焉。参国起案以为三官,臣立三宰,工立。三族市立三乡,泽立三,虞山立三,衡。桓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国未安。”桓公曰:“安国若何?”管子对曰:“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则国安矣。”桓公曰:“诺。”遂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国既安矣,桓公曰:“国安矣,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君若正卒伍,修甲兵,则大国亦将正卒伍,修甲兵,则难以速得志矣。君有攻伐之器,小国诸侯有守御之备,则难以速得志矣。
译桓公从莒国返回齐国,任命鲍叔为宰。鲍叔辞谢说:‘我是您的普通臣子,您施恩于我,使我不受冻挨饿,这就是您的恩赐。如果一定要治理国家,那不是我的能力所及。若一定要治理国家,管夷吾才行吧?我有五点不如夷吾:宽厚仁惠、柔顺地安抚百姓,我不如他;治理国家而不失去权柄,我不如他;忠诚信实而能同百姓结交,我不如他;制定礼义而能让四方效法,我不如他;手执鼓槌站在军门前,使百姓更加勇敢,我不如他。’桓公说:‘管夷吾曾经射中我的衣带钩,因此我几乎死去。’鲍叔回答说:‘他是在为自己的国君效力。君王如果宽恕他并让他回来,他仍然会这样为君主效力。’桓公说:‘该怎么办?’鲍叔回答说:‘请向鲁国索取他。’桓公说:‘施伯是鲁君的谋臣,他知道我将任用管夷吾,一定不会把他给我,那该怎么办?’鲍叔回答说:‘派人向鲁国请求说:‘寡君有一个不守法的臣子在您的国家,想把他带回去在群臣面前戮尸,所以请求交给我们。’这样鲁国就会把他给我们。’桓公派人依照鲍叔的话向鲁国请求。鲁庄公把这件事问施伯,施伯回答说:‘这不是想把他戮尸,而是想任用他的政才。’ 管仲是天下的贤才,他在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一定能在天下取得成功;如果让他留在齐国,就一定会长期成为鲁国的忧患。’庄公说:‘怎么办?’施伯回答说:‘杀了他,把他的尸体交给齐国。’庄公准备杀管仲,齐国使者请求说:‘寡君想亲自把他戮尸;如果不能活着得到他、在群臣面前戮尸,我们的请求还没有实现,请让他活着交给我们。’于是庄公让人把管仲捆绑起来交给齐国使者,齐国使者接过他便退走了。快到齐国时,桓公为他举行三次熏香、三次沐浴,亲自到郊外迎接他,同他坐下,问道:‘从前我们的先君襄公筑台追求高位,沉迷田猎,不理国政,轻视圣人、侮辱士人,只尊崇女子;有九妃六嫔,陈列数百名姬妾,吃饭一定是精米和肉,穿衣一定是华美刺绣;士兵受冻挨饿,军车要等游车破裂后才能使用,士兵要等姬妾吃剩的东西;优伶在前,贤才在后。因此国家不能日益发展、月月壮大,我担心宗庙无人洒扫,社稷不能享用血食。请问,像这样做该怎么办?’管仲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王昭王、穆王在位时,效法文王、武王,远行建立功业而成就声名,聚集众多贤老,考察百姓中有道德的人,设置法象作为百姓的纲纪,权衡制度使上下相应,依次编次以定法度,推究根本、开创末业,用赏赐鼓励他们,用刑罚纠正他们,按照尊卑次序排列,使百姓有纲纪和统领。’ 桓公说:‘该怎样实行?’管仲回答说:‘从前圣王治理天下,把国都划分为三部分,把郊野划分为五部分,确定百姓的居处,成就百姓的事业;以山陵作为终极屏障,并谨慎使用六种权柄。’桓公说:‘成就百姓的事业,具体怎样做?’管仲回答说:‘士、农、工、商四种人,不要让他们混杂居住。混杂居住,他们的言谈就会杂乱,所从事的事业也会改变。’桓公说:‘士、农、工、商应当怎样安置?’管仲回答说:‘从前圣王安置士人,让他们居住在清闲安静的地方;安置工匠,让他们靠近官府;安置商人,让他们靠近市场;安置农民,让他们居住在田野。让士人聚集而按州居住,在清闲处父亲同父亲谈论义,儿子同儿子谈论孝,侍奉君主的人谈论敬,年幼的人谈论悌。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内心便安定,不会因为见到奇异事物而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诲不用严厉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就能有所成就。所以士人的儿子常常仍然成为士人。让工匠聚集而按州居住,审察四季时令,辨别工艺的精粗,权衡节制材料的使用,评议比较、协调材料,每天早晚从事工作,把技艺施用于四方,并以此教导子弟;彼此谈论技艺,互相展示巧艺,互相陈述功绩。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内心便安定,不会因为见到奇异事物而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诲不用严厉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就能有所成就。因此工匠的儿子常常仍然成为工匠。让商人聚集而按州居住,观察四季时令,考察本乡的物资,以了解市场价格;肩负、担挑货物,驾驭牛车、轻便马车,周游四方,用自己所有的换取自己没有的,买进低价货物、卖出高价货物,早晚都从事这些事务,以此教导子弟;彼此谈论利益,互相展示获利的方法,互相说明如何判断价格。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内心便安定,不会因为见到奇异事物而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诲不用严厉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就能有所成就。所以商人的儿子常常仍然成为商人。让农民聚集而按州居住,观察四季时令,权衡节制劳作;准备耒、耜、枷、芟等农具,寒冷时打除枯草,清理田地以等待适时耕作;到了耕作时深耕,并迅速耙地,等待适时的雨水。时雨到来后,带着枪、镰、锄、镈等农具,早晚在田野劳作;脱去上衣从事农事,头戴茅草编织的斗笠,身穿蓑衣,身体沾满泥水,赤露头发和肌肤,使四肢的力量全部发挥出来,从事田野劳动。年少时就习惯这些,内心便安定,不会因为见到奇异事物而改变。因此父兄的教诲不用严厉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就能有所成就。所以农民的儿子常常仍然成为农民。他们居住在野外而不亲昵依附他人,其中优秀而能够成为士人的人,一定足以依赖。有司看见却不报告,罪加五等。有关官员已经把事务办完并结束。’桓公说:‘确定百姓的居处,应当怎样做?’管仲回答说:‘把国家划分为二十一个乡。’桓公说:‘好。’管仲于是把国家划分为二十一个乡,其中工商之乡六个,士乡十五个。桓公率领五乡,国子率领五乡,高子率领五乡。把国分为三部分,设置三官;臣属设三宰,工官设三职。三族所在的市区设三乡,泽地设三乡,山林虞官辖地设三乡,衡地设三乡。桓公说:‘我想对诸侯用兵,可以吗?’管仲回答说:‘还不行,国家还没有安定。’桓公说:‘安定国家应当怎样做?’管仲回答说:‘修治旧有法令,选择其中好的加以施行,逐渐使百姓增多,使贫穷而没有财产的人得到资助,并敬爱百姓,这样国家就安定了。’桓公说:‘好。’于是修治旧法,选择其中好的施行,使百姓增多,资助无财者并敬爱百姓。国家已经安定后,桓公说:‘国家安定了,可以出兵了吗?’管仲回答说:‘还不行。君王如果整顿军队编制,修治铠甲兵器,那么大国也会整顿军队、修治铠甲兵器,就难以迅速取得志愿。如果君王拥有攻伐的武器,而小国诸侯拥有防守抵御的装备,也难以迅速取得志愿。’
君若欲速得志于天下诸侯,则事可以隠,令可以寄政。”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作内政而寄军令焉。”桓公曰:“善。”管子于是制国,五家为轨,轨为之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以为军令。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帅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司帅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帅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帅之。五乡一帅,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帅帅之。三军故有中军之鼔,有国子之鼓,有高子之鼓。春以獀振旅,秋以狝治兵。是故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内教既成,令勿使迁徙。伍之人祭祀同福,死丧同恤,祸灾共之人与人相畴,家与家相畴,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昼战目相视,足以相识,其欢欣足以相死。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是故守则同固,战则同疆。君有此士也,三万人以方行于天下,以诛无道,以屏周室,天下大国之君莫之能御也。
齐桓公二【左丘明】
桓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邻国未吾亲也。君若欲从事于诸侯,则亲邻国。桓公曰:若何?管子对曰:审吾疆埸,而反其侵地,正其封疆,无受其资,而重为之皮币,以骤聘俯于诸侯,以安四邻,则四邻之国亲我矣。为游士八十人,奉之以车马衣裘,多其资币,使周游于四方,以号召天下之贤士。皮币玩好,使人鬻之四方,以监其上下之所好,择其淫乱者而先征之。桓公问曰:夫军令则寄诸内政矣,齐国寡甲兵,为之若何?管子对曰:轻过而移诸甲兵。桓公曰:为之若何?管子对曰:制重辠赎以犀甲一戟,轻辠赎以鞼盾一戟,小辠谪以金分,宥闲辠索讼者三禁而不可,上下坐成以束矢,羙金以铸剑戟,试诸狗马,恶金以铸鉏夷斤欘,试诸壤土,甲兵大足。桓公曰:吾欲南伐,何主?管子对曰:以鲁为主,反其侵地,堂濳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桓公曰:吾欲西伐,何主?管子对曰:以卫为主,反其侵地,台原姑与漆里,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桓公曰:吾欲北伐,何主?管子对曰:以燕为主,反其侵地,柴夫吠狗,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四邻大亲,既反侵地,正封疆地,南至于■〈飠匋〉阴,西至于济,北至于河,东至于纪酅,有革车八百乘,择天下之甚淫乱者而先征之。即位数年,东南多有淫乱者,莱莒徐夷吴越,一战帅服,三十一国,遂南征伐楚,济汝踰方城,望汶山,使贡丝于周而反,荆州诸侯莫不来服。遂北伐山戎,刜令支,斩孤竹而南归海濵,诸侯莫不来服。与诸侯饰牲为载,以约誓于上下庻神,与诸侯戮力同心,西征攘白翟之地,至于西河,方舟设泭,乗桴济河,至于石抗,县车束马,踰大行,与辟耳之溪,拘夏西服■〈氵不〉沙,西吴南城周,反胙于绛,岳濵诸侯莫不来服,而大朝诸侯于阳糓,兵车。之属六乘车之会三诸侯甲不解累兵不解翳弢无弓服无矢隠武事行文道帅诸侯而朝天子「葵丘之会」天子使宰孔致胙于桓公曰「余一人之命有事于文武使孔致胙」且有后命曰「以尔自卑劳实谓尔伯舅无下拜」桓公召管子而谋管子对曰「为君不君为臣不臣乱之本也」桓公惧出见客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承天子之命曰尔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为天子羞」遂下拜升受命赏服大路龙旗九旒渠门赤旗诸侯称顺焉桓公忧天下诸侯鲁有夫人庆父之乱二君杀死国絶无嗣桓公闻之使高子存之翟人攻邢桓公筑夷仪以封之男女不淫牛马选具翟人攻卫卫人出庐于曹桓公城楚丘以封之其畜散而无育桓公与之系马三百天下诸侯称仁焉于是天下诸侯知桓公之为已动也是故诸侯归之譬若市人桓公知诸侯之归已也故使轻其币而重其礼故天下诸侯罢马以为币缕纂以为奉鹿皮四个诸侯之使垂櫜而入稇载而归故拘之以利结之以信示之以武故天下小国诸侯既许桓公莫之敢背就其利而信其仁畏其武桓公知天下诸侯多与已也故又大施忠焉可为动者为之动可为谋者为之谋军谭遂而不有也诸侯称寛焉通齐国之鱼盐于东莱使闗市讥而不征以为诸侯利诸侯称广焉筑葵兹晏负夏领釡丘以御戎翟之地所以禁暴于诸侯也筑五鹿中牟盖与牡丘以卫诸夏之地所以示权于中国也教大成定三革隠五刅朝服以济河而无怵惕焉文事胜矣是故大国惭愧小国附协唯能用管夷吾寗戚隰朋宾胥无鲍叔牙之属而伯功立
晋悼公【左丘明】
译‘君王如果想迅速在天下诸侯中实现志愿,就应当使事情隐藏在内政之中,把军令寄托于政务。’桓公说:‘应当怎样做?’管仲回答说:‘制定内政,同时把军令寄寓其中。’桓公说:‘好。’管仲于是治理国家:五家为一轨,设轨长;十轨为一里,设里有司;四里为一连,设连长;十连为一乡,设乡良人,以此发布军令。五家为一轨,所以五人为一伍,由轨长率领;十轨为一里,所以五十人为一小戎,由里有司率领;四里为一连,所以二百人为一卒,由连长率领;十连为一乡,所以二千人为一旅,由乡良人率领。五乡设一帅,所以万人为一军,由五乡之帅率领。三军因此有中军之鼓,也有国子之鼓、高子之鼓。春季用獀礼振作军旅,秋季用狝礼整治军队。因此士卒在里中整齐,军队在郊外整齐。内政教化完成后,命令他们不得迁徙。伍中之人共同祭祀、共享福祉,共同忧恤死丧,共同承担灾祸;人与人相互照应,家与家相互照应,世代同居,少年一同游玩。所以夜战时听声音就足以不离散,白天作战时彼此看见就足以相识,他们之间的欢欣足以使他们共同赴死。居住时共同欢乐,出行时共同和谐,死亡时共同悲哀。因此守卫时就能共同坚守,作战时就能共同奋力。君王拥有这样的士卒,三万人便可以纵横天下,诛讨无道之人,屏卫周王室,天下大国的君主没有谁能够抵御。齐桓公二【左丘明】桓公说:‘我想对诸侯用兵,可以吗?’管仲回答说:‘还不行,邻国还没有亲近我们。君王如果想对诸侯用兵,就应当先亲近邻国。’桓公说:‘怎么办?’管仲回答说:‘审察我国边界,归还侵占的土地,端正封疆,不接受邻国的财物,却增加皮币等礼物,频繁派使者聘问诸侯,以安定四方邻国,这样邻国就会亲近我们。选派八十名游士,给他们车马、衣裘和丰厚财物,让他们周游四方,以招揽天下贤士。把皮币和珍玩派人运到四方出售,以观察各国上下所喜爱的东西,选择荒淫混乱的国家先行征伐。’桓公问:‘军令已经寄托在内政之中了,齐国缺少铠甲兵器,该怎么办?’管仲回答说:‘减轻过错的刑罚,把赎金转用于制造铠甲兵器。’桓公说:‘怎么办?’管仲回答说:‘重罪用一领犀甲、一支戟赎罪;轻罪用一面鞼盾、一支戟赎罪;小罪罚以黄金若干;宽恕轻罪而又反复诉讼的人,三次禁止其申诉仍不停止的,上下级都判有罪,用一束箭赎罪。用美好的金属铸造剑戟,拿来试砍狗马;用粗劣的金属铸造锄、夷、斤、欘,拿来试用于土壤。这样铠甲兵器就很充足了。’桓公说:‘我想向南方征伐,应以谁为主?’管仲回答说:‘以鲁国为主,归还侵占的土地;堂濳使海水流到有遮蔽处,渠弭使水流止于有洲渚处,环山使山势形成牢固屏障。’ 桓公说:‘我想向西方征伐,应以谁为主?’管仲回答说:‘以卫国为主,归还侵占的土地;台原、姑与漆里,使海水流到有遮蔽处,渠弭使水流止于有洲渚处,环山使山势形成牢固屏障。’桓公说:‘我想向北方征伐,应以谁为主?’管仲回答说:‘以燕国为主,归还侵占的土地;柴夫、吠狗,使海水流到有遮蔽处,渠弭使水流止于有洲渚处,环山使山势形成牢固屏障。’四方邻国大为亲近;归还侵地、端正封疆后,南到■〈飠匋〉阴,西到济水,北到黄河,东到纪、酅,有革车八百乘,选择天下最为淫乱的国家先行征伐。桓公即位数年后,东南方有许多淫乱的国家,莱、莒、徐夷、吴、越等,一战便率服,共三十一个国家。于是向南征伐楚国,渡过济水、汝水,越过方城,望见汶山,让楚国向周王进贡丝帛后返回,荆州诸侯没有不来归服的。又向北征伐山戎,攻破令支,斩灭孤竹,向南回到海边,诸侯没有不来归服的。与诸侯整治祭牲,载祭品向天地和众神约誓;同诸侯戮力同心,向西征伐,驱逐白翟,占有土地直到西河。把船并在一起设置浮桥,乘木筏渡过黄河,到了石抗;悬挂车子、束缚马匹,越过太行山,抵达辟耳之溪,拘服夏西,征服■〈氵不〉沙,向西攻吴,向南筑城于周,回到绛地接受祭肉。岳山附近的诸侯没有不来归服的。又在阳谷大规模朝会诸侯,使用兵车。兵车会盟一类有六次,乘车会盟有三次;诸侯的铠甲不解,兵器不离身,弓袋不解,弓箭不脱,停止武事而推行文道,率领诸侯朝见天子。葵丘会盟时,天子派宰孔向桓公送来祭肉,说:‘我一人的命令,是有关于文王、武王的事务,所以派宰孔送来祭肉。’并且另有后来的命令说:‘因为你自己谦卑劳苦,所以称你为伯舅,不必下拜。’桓公召见管仲商议,管仲回答说:‘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是祸乱的根本。’桓公害怕了,出来接见天子的使者说:‘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小白我哪里敢承受天子的命令,说不必下拜?我恐怕在下位失礼,使天子蒙羞。’于是下拜,起身接受天子的命令和赏赐:大路车、龙旗九旒、渠门赤旗,诸侯都称赞他顺从礼法。桓公忧虑天下诸侯:鲁国有庆父之乱,两个国君被杀,国家几乎断绝而没有继承人。桓公听说后,派高子保存鲁国的宗庙。翟人攻打邢国,桓公为邢国筑夷仪城,使其得以封立;不淫乱男女,选择并备足牛马。翟人攻打卫国,卫人逃到曹国居住,桓公为卫国筑楚丘城使其复国;卫国牲畜散失、无法繁育,桓公送给它三百匹系马。天下诸侯都称赞他的仁德。于是天下诸侯知道桓公是为自己而行动的,所以纷纷归附他,好像市场中的人归集于市。桓公知道诸侯归附自己,便减轻他们所交的财币而加重礼仪;因此天下诸侯只带少量马匹作为财币,把缕纂作为贡奉,带四张鹿皮。诸侯使者空着袋子进来,装满财物回去。桓公用利益拘束他们,用信用结交他们,用武力显示威势。因此天下小国诸侯一旦答应桓公,就没有谁敢背叛;他们贪图他的利益,相信他的仁德,又畏惧他的武力。桓公知道天下诸侯大多同自己亲善,于是又大施忠信:可以用行动帮助的,就为他们行动;可以替他们谋划的,就为他们谋划;军事上有功而不据为己有。诸侯称赞他宽厚。他把齐国的鱼盐运到东莱,让关市只检查而不征税,以使诸侯得利,诸侯称赞他广施恩惠。修筑葵兹、晏、负夏、领、釜丘等城,以防御戎、翟,作为禁止诸侯暴行的屏障;修筑五鹿、中牟、盖、牡丘等城,以保卫华夏地区,向中原显示威权。教化大成,整顿三种皮甲,隐藏五种兵刃;穿着朝服渡过黄河而不感到恐惧,文事已经胜过武事。因此大国感到惭愧,小国归附协调。正因为能任用管夷吾、宁戚、隰朋、宾胥无、鲍叔牙等人,霸业才得以建立。晋悼公【左丘明】
既杀厉公,栾武子使知武子、彘恭子如周迎悼公。庚午,大夫逆于清原。公言于诸大夫曰:「孤始愿不及此,孤之及此,天也。抑人之有元君,将禀命焉。若禀而弃之,是焚糓也;其禀不材,是糓不成也。糓之不成,孤之咎也;成而焚之,二三子之虐也。孤欲长处其愿,出令将不敢不成。二三子为令之不从,故求元君而访焉。孤之不元废也,其谁怨?元而以虐奉之,二三子之制也。若欲奉元以济大义,将在今日;若欲暴虐以离百姓,反易民常,亦在今日。圗之进退,愿由今日。」大夫对曰:「君镇抚羣臣而大庇荫之,无乃不堪君训而陷于大戮,以烦刑吏,辱君之允令,敢不承业?」乃盟而入。辛己,朝于武宫,定百事,立百官,育门子,选贤良,兴旧族,出滞赏,毕故刑,赦囚系,宥间罪,荐积德,逮鳏寡,振废淹,养老幼,恤孤疾,年过七十者,公亲见之,称曰:「王父!」王父不敢不承。二月乙酉,公即位,使吕宣子佐下车,曰:「邲之役,吕锜佐知庄子于上军,获楚公子糓臣与连尹襄老,以免子羽。鄢之役,亲射楚王而败楚师,以定晋国,至于今是用。文子勤身以定诸侯,至于今是赖。夫二子之德,其可忘乎?」故以彘季屏其宗,使令狐文子佐之,曰:「昔克潞之役,秦来图败晋功,魏颗以其身却退秦师于辅氏,亲止杜回,其勲铭于景钟,至于今不育。其子不可不兴也。」君知士贞子之帅志,博闻而宣惠于教也,使为太傅;知右行辛之能以数宣物定功也,使为司空;知栾纠之能御以和于政也,使为戎御;知荀宾之有力而不暴也,使为戎右。栾伯请公族大夫,公曰:「荀家惇惠,荀禬文敏,黡也果敢无忌,镇靖。使兹四人者为之。夫膏梁之性难正也,故使惇惠者教之,使文敏者道之,使果敢者谂之,使镇靖者修之。惇惠者教之,则徧而不倦;文敏者道之,则婉而入;果敢者谂之,则过不隠;镇静者修之,则壹。使兹四人者,为公族大夫。公知祁奚之果而不淫也,使为军尉。知羊舌职之聪敏肃给也,使佐之。知魏绛之勇而不乱也,使为军司马。知张老之知而不诈也,使为军侯。知铎遏冦之恭敬而信强也,使为舆尉。知籍偃之惇率旧职而共给也,使为舆司马。知程郑端而不淫,且好諌而不隠也,使为赞仆。始合诸侯于虚朾,以救宋。使张老延君誉于四方,且观道逆者。吕宣子卒,公以赵文子为文也,而能恤大事,使佐新军三年。公始合诸侯,四年,诸侯会于鸡丘。于是乎布令结援,修好申盟而还。令狐文子卒,公乃以魏绛为不犯,使佐新军。使张老为司马,使范献子为侯奄。公誉逹于戎,五年,诸戎来请服,使魏庄子盟之。于是乎始复伯。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金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十二
吴王夫差【鲁左丘明】
译杀死厉公以后,栾武子派知武子、彘恭子到周国迎接悼公。庚午,大夫们在清原迎接悼公。悼公对大夫们说:‘我起初没有想到会到达今天这个地位,我能到达这里,是上天的安排。不过人们有了君主,就将接受他的命令;如果接受了他却又抛弃他,就像焚烧谷物一样;如果所接受的是无才之人,就像谷物不能成熟。谷物不能成熟,是我的过错;已经成熟却把它焚烧,是你们这些人的暴虐。我希望长期实现自己的愿望,发出的命令将不敢不完成。你们因为命令不能贯彻,所以寻找元君并向他请教。我如果不能成为贤君而被废弃,谁会怨恨呢?如果立了贤君却用暴虐对待他,这是你们所制定的制度。如果想奉戴贤君来成就大义,就在今天;如果想施行暴虐使百姓离散,反常而改变民众的常法,也在今天。谋划前进还是后退,希望都由今天决定。’大夫们回答说:‘君主镇抚群臣,又大力庇护我们;我们若不能承受君主的教诲而陷入大刑,劳烦刑官,辱没君主诚实的命令,岂敢不承担职责?’于是会盟后入城。辛巳,悼公到武宫朝拜,安定各项政务,设置百官,培养公卿子弟,选拔贤良,起用旧族,发放积滞的赏赐,清理过去的刑罚,赦免囚犯,宽宥轻罪,荐举积德之人,救济鳏寡,振兴废弃、救助困顿者,奉养老人、抚育幼儿、救恤孤儿和病人。年龄超过七十岁的人,悼公亲自接见,称他们为‘王父!’ 王父不敢不接受命令。二月乙酉,悼公即位,让吕宣子辅佐下军,说:‘邲之战,吕锜在上军辅佐知庄子,俘获楚国公子谷臣和连尹襄老,使子羽得以免死。鄢陵之战,他亲自射中楚王,击败楚军,从而安定晋国,直到今天仍因此任用他。文子勤劳自身以安定诸侯,直到今天我们还依靠他的功劳。难道能忘记这两人的恩德吗?’所以让彘季辅佐其宗族,并让令狐文子辅佐他,说:‘从前攻克潞国的战役中,秦国谋划破坏晋国的功业,魏颗凭自身力量在辅氏击退秦军,亲自阻止杜回。他的功勋铭刻在景钟上,直到今天仍没有得到抚育任用。他的儿子不可不兴起。’悼公知道士贞子有统帅军队的志向,又博闻多识、善于宣扬教化,便任命他为太傅;知道右行辛能够用计算宣示事物、成就功业,便任命他为司空;知道栾纠能够驾驭车马、以和谐辅政,便任命他为戎御;知道荀宾有力量而不暴虐,便任命他为戎右。栾伯请求设置公族大夫,悼公说:‘荀家敦厚仁惠,荀禬文雅敏捷,黡果断勇敢而无所顾忌,镇定安靖。让这四个人担任吧。膏粱子弟的本性很难端正,所以让敦厚仁惠的人教导他们,让文雅敏捷的人引导他们,让果断勇敢的人劝谏他们,让镇定安靖的人修治他们。’ 敦厚仁惠的人教导他们,他们就能周遍而不疲倦;文雅敏捷的人引导他们,他们就能婉转而深入;果断勇敢的人劝谏他们,他们的过错就不会被隐瞒;镇定安靖的人修治他们,他们就能专一。于是让这四个人担任公族大夫。悼公知道祁奚果断而不过分,便任命他为军尉;知道羊舌职聪明敏捷、严肃干练,便任命他辅佐军尉;知道魏绛勇敢而不混乱,便任命他为军司马;知道张老有智慧而不欺诈,便任命他为军侯;知道铎遏寇恭敬守信而坚强,便任命他为舆尉;知道籍偃敦厚,能遵守旧职而供事勤勉,便任命他为舆司马;知道程郑端正而不过分,又喜好进谏而不隐瞒,便任命他为赞仆。悼公开始在虚朾会合诸侯,以救援宋国;派张老到四方宣扬君主的声誉,并观察有道和违道的人。吕宣子去世,悼公认为赵文子文雅而能体恤大事,便让他辅佐新军三年。悼公开始会合诸侯的第四年,诸侯在鸡丘会盟,于是发布命令、结交援助、修好关系、重申盟约后返回。令狐文子去世,悼公于是认为魏绛能够不犯错误,便让他辅佐新军;让张老担任司马,让范献子担任侯奄。悼公的声誉传达到戎地,第五年,诸戎来请求归服,悼公派魏庄子同他们结盟。于是晋国开始恢复霸业。《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九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九十四卷 (明)贺复征编 史传十二 吴王夫差【鲁国左丘明】
吴王夫差起师伐越,越王句践起师逆之江。大夫种乃献谋曰:「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而未尝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胜未可成。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将必寛然有伯诸侯之心焉。既罢敝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乃无有命矣。」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曰:「寡君句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曰:昔者越国见祸,得辠于天王,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句践,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祸无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垂之小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句践用帅二三之老,亲委重罪,顿颡于边。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棰使之,而辱军士使冦令焉。句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箒以■〈目亥〉姓于王宫,一介嫡男奉盘匜以随诸御,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天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殖越国,以明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申胥諌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又非慑畏吾甲兵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弊,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糓时孰,日长炎炎。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吴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曽足以为大虞乎?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乃许之。成将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干,足以结信矣。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吴王乃许之。荒成不盟。吴王夫差既许越成,乃大戒师徒,将以伐齐。申胥进諌曰:“昔天以越赐吴,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今越王句践恐惧而改其谋,舍其愆令,轻其征赋,施民所善,去民所恶,身自约也,裕其众,庻其民,殷众以多甲兵。譬越之在吴也,犹人之有腹心之疾也。夫越王之不忘败吴于其心也,戚然服士以伺吾闲。今王非越是图,而齐鲁以为忧。夫齐鲁譬诸疾疥癣也,岂能渉江淮而与我争此地哉?将必越实有吴土。王盍亦鉴于人,无鉴于水?昔楚灵王不君其臣,箴諌以不入,乃筑台于章华之上,阙为石郭,陂汉以象帝舜,罢敝楚国以闲陈蔡,不修方城之内,踰诸夏而图东国,三岁于沮汾以服吴越。其民不忍饥劳之殃,三军叛王于干溪。王亲独行,屏营傍偟于山林之中,三日乃见其涓人畴。王呼之曰:‘余不食三日矣。’畴趋而进,王枕其股以寝于地。王寐,畴枕王以墣而去之。王觉而无见也,乃匍匐将入棘围,棘围不纳,乃入芋尹申亥氏焉。王缢,申亥负王以归而土埋之其室。此志也,岂遽忘于诸侯之耳乎?今王既变鲧禹之功,而高高下下,以罢民于姑苏。天夺吾食,都鄙荐饥。今王将狠天而伐齐,夫吴民离矣,体有所倾,譬如羣兽然,一个负矢,将百羣皆奔。王其无方收也。越人必来袭我,王虽悔之,其犹有及乎?”王弗听。十二年,遂伐齐。齐人与战于艾陵,齐师败绩。吴人有功。吴王夫差既胜齐人于艾陵,乃使行人奚斯释言于齐曰:「寡人帅不腆吴国之役,遵汶之上,不敢左右,唯好之故。今大夫国子兴其众庶,以犯猎吴国之师徒。天若不知有辠,则何以使下国胜?」吴王还自伐齐,乃讯申胥曰:「昔吾先王体德圣明,逹于上帝,譬如农夫作耦,以刈杀四方之蓬蒿,以立名于荆,此则大夫之力也。今大夫老,而又不自安恬逸而处,以念恶出,则辠吾众,挠乱百度,以妖孽吴国。今天降衷于吴,齐师受服,孤岂敢自多?先王之钟鼔,寔式灵之,敢告于大夫。」申胥释剑而对曰:「昔吾先王世有辅弼之臣,以能遂疑计恶,以不陷于大难。今王播弃黎老而孩童焉,比谋曰:『余令而不违。』
译吴王夫差发动军队攻打越国,越王句践也发动军队在江边迎战。大夫文种于是献策说:‘吴国和越国之间的胜负,只取决于上天。大王不必交战。申胥、华登已经训练并整治了吴国的士卒,使他们熟悉铠甲兵器,却从未遭受挫败。一个人善于射箭,百人就会准备弓箭和护臂,胜负还不可预知。谋划一定要预先看见事情能够成功,然后才能实行,不能把命交给侥幸。大王不如假意提出军事盟约,以谦卑的言辞求和,使吴国百姓高兴,从而扩大吴王的骄纵之心。我用这些事向上天占卜:如果上天要抛弃吴国,一定会答应我国求和,却不让吴国得到满足;吴王一定会有称霸诸侯的心。等吴国百姓疲敝,上天又夺走他们的粮食,我们就安然接受吴国的余烬,那时吴国便没有天命了。’越王答应了,于是命诸稽郢到吴国求和,说:‘寡君句践派下臣郢来,不敢公开陈列财币、举行礼仪,只敢私下告诉执事:从前越国遭遇灾祸,得罪了天王,天王亲自劳驾前来,存心怜悯句践,又宽赦了我们。君王对于越国,简直如同使死人复生、使白骨长肉。寡君不敢忘记上天降下的灾祸,难道敢忘记君王深厚的恩赐吗?如今句践又遭受灾祸而没有善策,作为草野鄙陋之人,难道敢忘记天王的大德,只想到边境上的小小怨恨,再次加重对执事的罪过吗?句践只率领少数老弱士卒,亲自承担重罪,在边境叩头请罪。如今君王不察,盛怒之下调集军队,将要残害征伐越国。越国本来就是向吴国进贡的属邑,君王不必用鞭子驱使我们,却辱没军士,让他们担任盗寇之事。句践请求订立盟约:送一名嫡女拿着箕帚到王宫侍奉王后,送一名嫡子捧着盘匜随从诸位御者,春秋两季的贡赋不断送到王府。天王难道会认为这样有辱尊严吗?这也只是征求诸侯应有的礼节罢了。俗话说:‘狐狸把食物埋起来,又由狐狸自己挖出来,所以不能成功。’今天大王既然已经封殖越国,使自己的声名显扬天下,却又要把它铲除,这是大王自己毁掉功劳。即使四方诸侯归附吴国,他们又拿什么来实际侍奉吴国呢?我冒昧让下臣把这些话全部说完,只请天王权衡利害、裁度是否合乎义理。’吴王夫差于是告诉大夫们说:‘我将在齐国有一番大作为,我将答应越国求和,不要违背我的谋划。如果越国已经改变了态度,我还要求什么?如果它没有改变,我再回师整顿军队。’申胥劝谏说:‘不能答应。越国并不是真心忠于吴国、喜爱吴国,也不是害怕我国铠甲兵器的强大。大夫文种勇敢而善于谋划,将要把吴国玩弄于股掌之间,以实现他的目的。他本来知道君王威势极大而且喜好争胜,所以用婉转谦约的话顺从君王安逸享乐的心意,使君王沉湎于中原诸国的享乐,以便自行伤害自己。使我国的铠甲兵器变得钝坏,使百姓离散。吴国衰落而日渐憔悴,然后越国便安然接受吴国的余烬。越王喜好信用、爱护百姓,四方都归附他,年年谷物按时成熟,势力日益增长。等到我们还能够交战时,若像小蛇一样不及时摧毁它,待它成为大蛇后又能怎么办?’吴王说:‘大夫为什么这样推重越国?越国曾经足以成为大患吗?如果没有越国,我又凭什么在春秋两季炫耀我的军队?’于是答应了越国。将要订立盟约时,越王又派诸稽郢辞谢说:‘如果认为盟约有益,前次盟约的口血还没有干,已经足以结成信用;如果认为盟约没有益处,君王放弃铠甲兵器的威势来临视使者,却为什么把盟约看得比鬼神还重,反而轻视自己呢?’吴王于是答应了。双方草草议和而没有会盟。吴王夫差既已答应越国议和,便大规模告诫军队,准备攻打齐国。申胥进谏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大王却没有接受。天命有反复,如今越王句践恐惧而改变了谋划,舍弃过错,减轻赋税,施行百姓所喜爱的政策,去除百姓所憎恶的事情,亲自约束自己,使众人富裕,使百姓增多,使人口繁盛,增加铠甲兵器。越国对于吴国,就像人腹心中的疾病。越王句践内心没有忘记击败吴国,忧惧地役使士卒,等待我们的空隙。’ 如今大王不谋划越国,却把齐、鲁当作忧患。齐、鲁相对于我们,就像皮肤上的疥癣,哪里能够渡过江淮同我们争夺这片土地呢?将来真正占有吴国土地的,必定是越国。大王为什么不以人为鉴,而要以水为鉴呢?从前楚灵王不能以君道对待臣下,臣子的规劝不能被采纳,于是在章华台上筑高台,修筑高大的石郭,开挖池陂来仿效帝舜,耗尽楚国力量,使陈、蔡两国得以休息;却不修治方城以内的国事,越过华夏诸国去谋取东方土地,在沮水、汾水之间征战三年,使吴、越归服。百姓不堪忍受饥饿劳苦的灾祸,三军在干溪背叛楚王。楚王亲自独行,惶恐彷徨在山林中,三天后才见到他的涓人畴。楚王呼唤他说:‘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畴快步上前,楚王枕着他的腿睡在地上。楚王睡着后,畴拿土块给他作枕头,便离开了。楚王醒来不见畴,于是爬行着想进入棘围,棘围不接纳他,便进入芋尹申亥家。楚王上吊而死,申亥背着楚王回去,把尸体埋在自己的屋里。这段历史,难道能立即从诸侯的耳中忘掉吗?如今大王既改变鲧、禹治水的功业,把高处筑得更高、低处挖得更低,使百姓疲敝于姑苏。上天夺走我们的粮食,城邑和乡野接连发生饥荒。如今大王还要违逆天意攻打齐国,吴国百姓已经离散了;身体一处倾斜,就像群兽一样,一只兽身上中了箭,整个兽群都会逃奔。如果大王不及时收兵,越人一定会来袭击我国;大王即使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吧?”吴王不听。十二年,吴国于是攻打齐国。齐人与吴军在艾陵交战,齐军大败,吴人立了战功。吴王夫差在艾陵战胜齐人后,就派行人奚斯向齐国传话说:“寡人率领不强大的吴国军队,沿着汶水上游而行,不敢向左右侵扰,只是因为喜好战争的缘故。如今大夫国子发动民众,来侵犯吴国的军队。上天如果不知道谁有罪,那为什么要让下国获胜呢?”吴王从齐国回来后,便责问申胥说:“从前我国先王德行完美而圣明,德行通达上帝,就像农夫结伴耕作,割除四方的蓬蒿,在荆地建立声名,这都是大夫您的功劳。如今大夫年老,却还不能安享清静闲适的生活,反而思虑恶事而出谋划策,使我众人获罪,扰乱各种法度,以妖孽祸害吴国。今天上天把福佑降给吴国,齐军已经服输,我哪里敢自以为有功?先王的钟鼓,实在是神灵所凭借的,我谨此告诉大夫。”申胥解下佩剑回答说:“从前我国先王世代都有辅佐大臣,能够成就疑难的谋划、处理恶事,使国家不陷入大难。如今大王抛弃年长贤臣而任用孩童般的人,群臣相谋时说:‘我的命令你们不得违背。’
夫不违乃违也,夫不违亡之阶也。夫天之所弃,必骤近其小喜而逺其大忧。王若不得志于齐,而以觉寤王心,吴国犹世吾先君之得之也,必有以取之;其亡之也,亦有以弃之。用能援持盈以没,而骤救倾以时。今王无以取之,而天禄亟至,是吴命之短也。员不忍称疾辟易,以见王之亲为越之禽也。员请先死。将死曰:『而县吾目于东门,以见越之入吴国之亡也。』遂自杀。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见也。」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鸱夷,而投之于江。吴王夫差既杀申胥,不稔于岁,乃起师北征,阙为深沟于商鲁之间,北属之沂,西属之济,以会晋公午于黄池。于是越王句践乃命范蠡、舌庸率师沿海泝淮,以絶吴路,败王子友于姑熊夷。越王句践乃率中军泝江以袭吴,入其郛,焚其姑苏,徙其大舟。吴晋争长未成,边遽乃至,以越乱告。吴王惧,乃合大夫而谋曰:「越为不道,背其齐盟,今吾道路悠逺,无会而归与会而先晋,孰利?」王孙雄曰:「夫危事不齿,雄敢先对。二者莫利,无会而归,越闻章矣,民惧而走逺无正就齐、宋、徐夷,曰:『吴既败矣,将夹沟而■〈广外侈内〉我。』我无生命矣。会而先晋,晋既执诸侯之柄以临我,将成其志以见天子,吾须之不能去之,不忍。若越闻愈章,吾民恐畔,必会而先之。王乃歩就王孙雄曰:「先之图之,将若何?」王孙雄曰:「王其无疑,吾道路悠逺,必无有二命焉,可以济事。」王孙雄进,顾揖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为安,死事不可以为生,则无为贵知矣。民之恶死而欲贵富以长没也,与我同。虽然,彼近其国,有迁我絶虑无迁,彼岂能与我行此危事也哉?事君勇谋于此用之,今夕必挑战以广民心,请王厉士以奋其朋势,劝之以高位重蓄备刑戮,以辱其不厉者,令各轻其死。彼将不战而先我。」「我既执诸侯之柄,以岁之不获也,无有诛焉而先罢之,诸侯必说。」既而皆入其地。王安挺志,一日惕,一日留以安歩。王志必设,以此民也,封于江淮之间,乃能至于吴。吴王许诺。吴王昏乃戒,令秣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系马舌,出火灶。陈士卒百人以为彻行,百行,行头皆官帅■〈扌雝〉铎拱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建旌提鼓,挟经秉枹。十旌一将军,载常建鼔,挟经秉枹。为万人以为方陈,皆白常白旗,素甲臼羽之矰,望之如荼。王亲秉钺,载白旗,以中陈而立。左军亦如之,皆赤常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军亦如之,皆玄常玄旗,黒甲乌羽之矰,望之如墨。为带甲三万,以势攻。鸡鸣乃定。既陈,去晋军一里。昧明,王乃秉枹,亲就鸣钟鼓丁宁錞于振铎,勇怯尽应。三军皆哗扣以振旅,其声动天地。晋师大骇不出。周军饬垒,乃令董褐请事曰:「两君偃兵接好,日中为期。今大国越録而造于敝邑之军垒,敢请乱故。」吴王亲对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约,贡献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无姬姓之振也。徒遽来告,孤日夜相继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安平是忧,亿负晋众庶不式诸戎翟楚秦将不长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国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进则不敢,退则不可。今会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以为诸侯笑。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为使者之无逺也,孤用亲听命于藩篱之外。董褐将还,王称左畸曰:「摄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坐于王前,乃皆进自■〈亚刂〉于客前以酬客。董褐既致命,乃告诸赵鞅曰:「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则越入吴将毒,不可与战。主其许之,先无以待危,然而不可徒许也。」赵鞅许诺。晋乃令董褐复命曰:「寡君未敢观兵,身见使褐复命。」曰:「曩君之言,周室既卑,诸侯失礼于天子,请贞于阳卜,收文武之诸侯。孤以下宻迩于天子,无所逃■〈白上辛下〉讯譲日至。曰:「昔吴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诸侯以顾在余一人。今伯父有蛮荆之虞,礼世不续,用命孤礼佐周公,以见我一二兄弟之国,以休君忧。今君掩王东海,以淫名闻于天子。君有短垣而自踰之,况蛮荆则何有于周室?夫命圭有命,固曰吴伯,不曰吴王。诸侯是以敢辞。夫诸侯无二君,而周无二王。君若无卑天子以干其不祥,而曰吴公,孤敢不顺从君命?」长弟许诺。吴王许诺,乃退就幕而会。吴公先歃,晋侯亚之。吴王既会,越闻愈章,恐齐宋之为已害也,乃命王孙雄先与勇获帅徒师以为过宾于宋,以焚其北郛焉而过之。
译表面说不违背,实际就是违背;所谓不违背,正是灭亡的阶梯。上天所抛弃的国家,一定会很快接近小的欢喜,却远离大的忧患。大王如果不能在齐国实现志愿,反而因此觉悟王心,吴国还会世世代代享有先君所得之物,也一定有办法取得它;如果要灭亡,也一定有导致它被抛弃的原因。这样才能扶持将要盈满的国家直到终结,也能及时挽救将要倾覆的国家。如今大王没有取得它的办法,而上天的福禄却迅速降临,这就是吴国命数短促的征兆。我申员不忍称病退避,坐看大王亲自成为越人的俘虏。我请求先死。”临死时他说:“请把我的眼睛悬挂在东门上,使我能看见越军进入吴国、吴国灭亡。”说完便自杀了。吴王恼怒地说:“我不让大夫有机会看见。”于是派人取来申胥的尸体,装进鸱夷皮袋,投入江中。吴王夫差杀死申胥后,不到一年,便起兵北征,在商、鲁之间挖掘深沟,北面连接沂水,西面连接济水,准备在黄池与晋公午会盟。这时越王句践便命范蠡、舌庸率军沿海逆淮水而上,截断吴军的道路,在姑熊夷击败王子友。越王句践又率领中军逆江而上袭击吴国,进入吴国外城,焚烧姑苏,迁走吴国的大船。吴、晋争夺盟主地位尚未成功,边境的急报便到了,报告说越国正在作乱。吴王害怕了,于是召集大夫谋划说:“越国无道,背弃了与齐国的盟约。如今我们的道路遥远,是不参加会盟就回去,还是参加会盟并抢先晋国,哪一种有利?”王孙雄说:“危险的事情不应计较利害,我冒昧先回答。这两种办法都没有好处。不参加会盟就回去,越国听到消息后会更加明白,我们的百姓会害怕而逃到远方,不能正当地投奔齐、宋、徐夷,并说:‘吴国已经败了,越人将要在沟旁包围我们。’这样我们就没有活路了。参加会盟而抢先晋国,晋国已经掌握诸侯的权柄来压制我们,将要完成自己的志愿、向天子显示功业;我们若等待它,就不能摆脱它,也不忍心这样做。若越国听到的消息更加明确,我们的百姓恐怕会反叛;所以一定要参加会盟并抢先晋国。”吴王于是步行到王孙雄面前说:“抢先晋国并设法图谋,应该怎么办?”王孙雄说:“大王不要疑虑。我们的道路遥远,必定不会有第二道命令,可以把事情办成。”王孙雄上前,回头向诸位大夫作揖说:“危险的事情不能当作安全,必死的事情不能当作能生存;如果这样,知识就没有可贵之处了。百姓厌恶死亡,却想求得富贵而长久生存,这一点与我们相同。虽然如此,越国距离自己的国土近,能够迁徙我国而使我们绝望;越人难道能同我们一起做这种危险的事吗?侍奉君主,应当在这种时候运用勇谋。今晚一定要挑战,以此振奋民心。请大王激励士卒,使他们奋发、增强朋党的声势;用高官厚禄劝导他们,同时准备刑罚,侮辱那些不奋勇的人,使人人都把死看得轻些。这样,越人将不敢交战而先向我们屈服。我们已经掌握诸侯的权柄,又因为年成不好,若不加以诛罚便先使他们罢兵,诸侯一定会高兴。”不久,吴军都进入了越国境内。吴王安定军心,第一天警戒,第二天停留,以安稳的步伐推进。吴王决心一定要布置军阵,凭借这些民众,在江淮之间封锁道路,于是才能到达吴国。吴王答应了。吴王天黑时下令戒备,命令喂饱马匹、给士卒进食。半夜又命令士卒穿上兵服、披挂铠甲,给马系住舌头,熄灭炉火。列出一百名士卒作为先导,每一百行为一队;每队队首都由官帅执铎、拱手行礼,举着肥胡,奉持文犀制成的盾牌。每十队设一名嬖大夫,举旌旗、提战鼓,夹持鼓槌。每十面旌旗设一名将军,载着常旗、竖起大鼓,夹持鼓槌。万人组成方阵,都用白色常旗和白色旗帜,穿白色铠甲,佩带白羽箭;远望如荼。吴王亲自持钺,载白旗,站在中央军阵中。左军也如此,都用红色常旗和红色旗帜,穿丹红色铠甲,佩带朱红羽箭,远望如火。右军也如此,都用黑色常旗和黑色旗帜,穿黑色铠甲,佩带乌黑羽箭,远望如墨。三万披甲士卒列阵,凭借声势进攻。鸡鸣时军阵才布置完毕。列阵后,距离晋军一里。天将明时,吴王拿起鼓槌,亲自靠近,敲击钟鼓,振动丁宁、錞于和铎,勇士和怯兵全都响应。三军都喧哗着敲击兵器,以振奋军威,声音震动天地。晋军十分惊骇,不敢出战。周军修整营垒,于是命董褐请求交涉,说:“两位君主停止兵戈、交结友好,约定在正午会面。如今大国越过礼数来到敝国的营垒,冒昧请问这是因为什么变故。”吴王亲自回答说:“天子有命令,周王室衰弱,诸侯的贡品没有送达,不能把这些事告知上帝鬼神,也没有姬姓诸侯振兴周室。只是仓促来传达命令,我日夜相继,匍匐赶来见您。如今君侯若不是忧虑王室不安定,就应当考虑:晋国倚仗众多百姓,不能制服戎、狄、楚、秦,又将不尊敬兄长而凭武力征伐诸侯。作为小国的孤,我想守住先君已有的等级爵位;前进不敢,后退也不可。如今会盟日期将近,恐怕事情不能成功,反而被诸侯讥笑。我侍奉君侯,就在今天;不能侍奉君侯,也在今天。因为使者不必远劳往返,所以我亲自到藩篱之外听受命令。”董褐将要回去时,吴王称呼左畸说:“代理少司马。”左畸便同五名吴王的士卒坐在吴王面前,随后都上前在客人面前进食,以酬答宾客。董褐传达完吴王的命令后,便告诉赵鞅说:“我看吴王的脸色,好像有极大的忧患。小则是宠妾和嫡子死亡,不然就是国家将有大难。” 大则是越军进入吴国,将造成祸害,不能同吴军交战。主君最好答应他,预先不要使自己陷入危境;但也不能白白答应。”赵鞅答应了。晋国于是命董褐回去复命说:“寡君不敢出兵展示武力,亲自派使者董褐回来复命。”又说:“先前君侯说,周王室已经衰弱,诸侯对天子失礼,请让我占卜,以召集文王、武王所统治的诸侯。孤身处下国而接近天子,没有地方逃避责问,谴责的文书天天到来。天子说:‘从前吴伯父没有失掉春秋大义,一定会率领诸侯来顾念我一人。如今伯父有蛮荆的忧患,礼制不能延续,因此命令孤遵循周公之礼,来会见我一两个兄弟之国,以解除君侯的忧患。如今君侯在东海一带僭越称王,使放纵的名声传到天子那里。君侯有矮墙却自己越过它,何况对蛮荆之国还会把周王室放在眼里吗?授予命圭自有命数,所以本来只称吴伯,不称吴王。诸侯因此敢于辞拒。诸侯不能有两个君主,周朝不能有两个王。君侯如果不降低对天子的礼敬而招致不祥,却愿意称吴公,孤岂敢不顺从君侯的命令?’”长弟答应了。吴王也答应了,于是退到帐幕中举行会盟。吴公先行歃血,晋侯次之。吴王会盟后,越国的消息更加明朗,吴王害怕齐、宋两国成为自己的祸患,于是命王孙雄先与勇获率领军队,以经过宾客之地的方式进入宋国,焚烧宋国北郊后经过。
吴王夫差既退于黄池,乃使王孙茍告劳于周曰:「昔者楚人为不道,不承共王事,以逺我一二兄弟之国。吾先君阖庐不贳,不忍被甲带劔,挺铍搢铎,以与楚昭王毒逐于中原,柏举天舍其衷,楚师败绩,王去其国,遂至于郢。王总其百执事,以奉其社稷之祭,其父子昆弟不相能。夫槩王作乱,是以复归于吴。今齐侯任不鉴于楚,又不承共王命,以逺我一二兄弟之国。夫差不贳,不忍被甲带剑,挺铍搢铎,遵汶伐博,簦笠相望于艾陵天舍其衷,齐师还。夫差岂敢自多?文武实舍其衷,归不稔于岁余,沿江泝淮,阙沟深水,出于商鲁之闲,以彻于兄弟之国。夫差克有成事,敢使茍吿于下执事?周王答曰:「苟伯父命女来,明绍享余一人。若余嘉之。昔周室逄天之降祸,遭民之不祥,余心岂忘忧恤?不唯下士之不康靖。今伯父曰:『戮力同德。』伯父若能然,余一人兼受而介福。伯父多厯年以没元身。伯父秉德巳侈,大哉吴王夫差!还自黄池,息民不戒。越大夫种乃倡谋曰:「吾谓吴王将遂渉吾地,今罢师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也。日臣尝卜于天,今吴民既罢,而大荒荐饥,市无赤米而囷鹿空虚,其民必移就蒲蠃于东海之濵。天占既兆,人事又见,我蔑卜筮矣。王若今起师以会夺之利,无使失悛。夫吴之边鄙逺者罢而未至,吴王将耻不战,必不须至之会也,而以中国之师与我战。若事幸而从我,我遂践其地,其至者亦将不能之会也已。吾用御児临之。吴王若愠而又战,幸遂可出。若不战而结成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师将伐吴。楚申包胥使于越,越王句践问焉曰:「吴国为不道,求残我社稷宗庙,以为平原,勿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衷,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请问战奚以而可?」包胥辞曰:「不知。」王固问焉,乃对曰:「夫吴良国也,能博取于诸侯,敢问君王之所以与之战者?」王曰:「在孤之侧者,觞酒豆肉,箪食未尝敢不分也。饮食不致味,听乐不尽声,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疾者吾问之,死者吾葬之,老其老,慈其幼,长其孤,问其病,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吾寛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寛刑,施民所欲,去民所恶,称其善,掩其恶,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富者吾安之,贫者吾予之,救其不足,裁其有余,使贫富皆利之,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南则楚,西则晋,北则齐,春秋皮币玉帛子女以宾服焉,未尝敢絶,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矣,然犹未可以战也。夫战,知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知则不知民之极,无以铨度天下之众寡;不仁则不能与三军共饥劳之殃;不勇则不能断疑以发大计。」越王曰:「诺。」越王句践乃召五大夫曰:「吴国为不道,求残我社稷宗庙,以为平原,不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衷,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吾问于王孙包胥,既命孤矣,敢访诸大夫,问战奚以而可?句践愿诸大夫言之,皆以情吿,无阿孤,孤将以举大事。」大夫舌庸乃进对曰:「审赏则可以战乎?」王曰:「圣。」大夫苦成进对曰:「审罚则可以战乎?」王曰:「猛。」大夫种进对曰:「审物则可以战乎?」王曰:「辨。」大夫蠡进对曰:「审备则可以战乎?」王曰:「巧。」大夫皋如进对曰:「审声则可以战乎?」王曰:「可矣。」王乃命有司大令于国曰:「苟任戎者,皆造于国门之外。」王乃令于国曰:「国人欲告者,来告,告孤不审,将为戮,不利过及五日,必审之,过五日道将不行。」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王曰:「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内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屏,乃阖左阖,填之以土,去笄,侧席而坐,不埽,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地之不修,内有辱于国是子也,军士不死,外有辱是我也,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大夫送王,不出檐,乃阖左阖,填之以土,侧席而坐,不埽,王乃之坛列鼓而行之,至于军,斩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以环瑱通相问也。」明日徙舍,斩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不从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斩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不用王命。」
译吴王夫差从黄池退兵后,便派王孙苟向周王报告功劳说:“从前楚人无道,不承受共同侍奉周王的责任,使我一两个兄弟之国受到疏远。我的先君阖庐不能容忍,不忍穿铠甲、佩宝剑,手持铍、插着铎,与楚昭王在中原苦战。柏举一战,上天舍弃楚国的正道,楚军大败,楚王离开国都,我们于是到达郢都。楚王统率百官,供奉社稷祭祀,但他的父子兄弟互不和睦。夫概王发动叛乱,因此又回到吴国。如今齐侯任意妄为,不吸取楚国的教训,又不承受共同侍奉周王的命令,使我一两个兄弟之国受到疏远。夫差不能容忍,不忍穿铠甲、佩宝剑,手持铍、插着铎,沿汶水攻打博地;簦笠相望于艾陵,上天舍弃齐国的正道,齐军退走。夫差哪里敢自以为有功?实在是文王、武王舍弃了齐国的正道。我们回来还不到一年,就沿江逆淮水而上,在商、鲁之间挖掘深沟,使水道相通,通达兄弟之国。夫差得以成就这件事,谨派王孙苟向贵国下属官员报告。”周王回答说:“苟伯父命令你来,显明地继承并奉献给我一人的功劳,我很嘉许。过去周王室遭逢上天降下灾祸,又遇到百姓的不祥,我的心哪里敢忘记忧虑和体恤?只是不能使下属安康安定。如今伯父说:‘齐心协力,遵守同一德行。’ 伯父如果能够这样,我一人将一并接受并得到大的福佑。愿伯父多享年岁,直到终其天年。伯父所秉持的德行已经很广大了,吴王夫差真是伟大啊!”吴王从黄池回来,便让百姓休息,没有戒备。越国大夫种于是倡议谋划说:“我原以为吴王将要继续进入我国,如今却撤兵而不戒备,想以此忘掉我;我们不能懈怠。从前我曾向上天占卜,如今吴国百姓已经疲惫,又遇到大荒年接连饥荒,市场上没有红米,粮仓也空虚,他们一定会迁往东海之滨去寻找蒲蠃。上天的征兆已经显现,人事也看得出来,我不必再依靠卜筮了。大王如果现在起兵,借会盟之机夺取胜利,不要错过悔悟的时机。吴国远方边境的军队疲惫而尚未回来,吴王将以不交战为耻,一定不会等待那些军队到会,而会凭中原的军队同我们作战。如果事情幸运地依从我们的愿望,我就踏入吴国土地;即使那些军队赶到,也已经不能参加会战了。我们可以让御儿率军抵挡他们。吴王如果恼怒而再次交战,幸运的话就能取胜;如果他不交战,我们就缔结盟约,使吴王安心厚待我们、取得名声,然后离开。”越王说:“好!”于是大规模戒备军队,准备攻打吴国。楚国的申包胥出使越国,越王句践问他说:“吴国无道,想毁灭我国的社稷宗庙,把我国变成平原,使我不能享受血食祭祀。我想同它争取上天的裁决,如今车马、兵器、铠甲、士卒、队伍都已齐备,却没有办法施行,请问应当凭什么作战才可以取胜?” 申包胥推辞说:“不知道。”越王再三追问,他才回答说:“吴国是个强国,能够从诸侯那里广泛取得利益,请问君王凭什么同它作战?”越王说:“在我身边的人,有酒有肉,即使是一筒饭也从来不敢不分给他们;饮食不追求滋味,听音乐不追求尽兴,都是为了报复吴国,我愿凭这些同吴国作战。”申包胥说:“这样固然很好,却还不能作战。”越王说:“越国境内,病人我都去问候,死者我都为他们安葬;尊养老人,慈爱幼儿,抚养孤儿,问候病患,都是为了报复吴国,我愿凭这些同吴国作战。”申包胥说:“这样固然很好,却还不能作战。”越王说:“越国境内,我以忠惠善行宽待百姓,修明政令、放宽刑罚,施行百姓所希望的,除去百姓所厌恶的,称扬他们的善处,遮掩他们的恶处,都是为了报复吴国,我愿凭这些同吴国作战。”申包胥说:“这样固然很好,却还不能作战。”越王说:“越国境内,富人我使他们安定,穷人我给予他们财物;救济不足,裁减有余,使贫富都得到好处,都是为了报复吴国,我愿凭这些同吴国作战。”申包胥说:“这样固然很好,却还不能作战。”越王说:“越国南面是楚国,西面是晋国,北面是齐国;春秋两季都用皮币、玉帛和子女来宾服事奉它们,从来不敢断绝,都是为了报复吴国,我愿凭这些同吴国作战。” 申包胥说:“好极了,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了;然而仍然不能作战。作战以智慧为首要,其次是仁爱,再其次是勇敢。没有智慧,就不能知道百姓的极限,也无法衡量天下兵力的多少;没有仁爱,就不能同三军共同承受饥饿劳苦的灾难;没有勇敢,就不能决断疑惑、发动重大的谋略。”越王说:“好。”越王句践召来五位大夫说:“吴国无道,想毁灭我国的社稷宗庙,把我国变成平原,使我不能享受血食祭祀。我想同它争取上天的裁决,如今车马、兵器、铠甲、士卒、队伍都已齐备,却没有办法施行。我曾问王孙包胥,他已经教导过我了;现在冒昧再问诸位大夫,究竟凭什么作战才可以取胜?句践希望诸位大夫直说实情,不要迎合我,我将据此发动大事。”大夫舌庸上前回答:“严格考察赏赐,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这是圣明。”大夫苦成上前回答:“严格考察刑罚,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这是威猛。”大夫种上前回答:“严格考察物资,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这是明辨。”大夫蠡上前回答:“严格考察军备,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这是巧妙。”大夫皋如上前回答:“严格考察号令声势,就可以作战吗?” 越王说:“可以了。”于是命令有关官员向全国发布大命令:“凡是能够任用兵事的人,都到国都城门外集合。”越王又向全国下令:“国人有想来报告事情的,都来报告;报告不审慎,将被杀戮。事情不能拖过五天,超过五天道路就不通行。”越王入内,命令夫人出来。越王背对屏风站立,夫人面向屏风。越王说:“从今天以后,内政不要传出,外政不要传入;内政如果使国家受辱,是你的责任;外政如果使国家受辱,是我的责任。我在这里见你,就到此为止。”越王出去,夫人送他但不走出屏风,于是关闭左边的门,用土填塞,除去发簪,侧着席子坐下,不再打扫。越王背对屋檐站立,大夫面向屋檐。越王命令大夫说:“粮食分配不均,土地没有整治,内政使国家受辱,是你的责任;军士不肯战死,外政使国家受辱,是我的责任。从今天以后,内政不要传出,外政不要传入,我在这里见你,就到此为止。”越王出去,大夫送他但不走出屋檐,于是关闭左边的门,用土填塞,侧着席子坐下,不再打扫。越王登上坛场,排列鼓乐,击鼓出发;到了军中,斩杀有罪者示众,说:“不要像这样用环佩玉器互相问候。”第二天迁徙营舍,斩杀有罪者示众,说:“不要像这样不听从所属队伍的命令。”第二天迁徙营舍,斩杀有罪者示众,说:“不要像这样不采用大王的命令。”
明日徙舍,至于御児,斩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淫逸不可禁也。」王乃命有司大狥于军曰:「有父母耆老而无昆弟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为我死,子之父母将转于沟壑,子为我礼已重矣。子归没,而父母之世后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狥于军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则是尽也。择子之所欲归者一人。』」明日狥于军曰:「有眩瞀之疾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归若已,后若有事,吾与子圗之。』」明日狥于军曰:「筋力不足以胜甲兵,志行不足以听命者,归,莫告。」明日迁军接龢,斩有辠者以狥曰:「莫如此志行不果。」于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司大狥于军曰:「谓二三子:归而不归,处而不处,进而不进,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身斩妻子鬻。」于是吴王起师,军于江北,越王军于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师以为左右军,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为中军。明日将舟战于江,及昏,乃令左军衔枚泝江五里以须,亦令右军衔枚踰江五里以须。夜中乃令左军、右军渉江,鸣鼓中水以须。吴师闻之,大骇曰:「越人分为二师,将以夹攻我。」师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师,将以御越。越王乃令其中军衔枚濳渉,不鼓不噪,以袭攻之。吴师大北,越之左军、右军乃遂渉而从之,乂大败之于没,又郊败之。三战三北,乃至于吴。越师遂入吴国,围王宫。吴王惧,使人行成曰:「昔不榖先委制于越君,君告孤请成,男女服从,孤无柰越之先君何,畏天之不祥,不敢絶祀,许君成以至于今。今孤不道,得辠于君王,君王以亲辱于孤之敝邑,孤敢请成,男女服为臣御。」越王曰:「昔天以越赐吴,而吴不受;今天以吴赐越,孤敢。」不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乃不许。成因使人告于吴王曰:「天以吴赐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长,王其无死。民生于地上,寓也,其与几何?寡人其逹王于甬句东,夫妇三百,唯王所安,以没。」王年夫差辞曰:「天既降祸于吴国,不在前后,当孤之身,实失宗庙社稷。凡吴土地人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视于天下?」夫差将死,使人说于子胥曰:「使死者无知,则已矣;若其有知,吾何面目以见员也?」遂自杀。越灭吴,上征上国,宋、郑、鲁、卫、陈、蔡执玉之君皆入朝。夫唯能下其羣臣以集其谋,故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十三
越王句践上【鲁左丘明】
译第二天迁徙营舍,到了御儿,斩杀有罪者示众,说:“不要像这样放纵安逸而不能约束自己。”越王命令有关官员在军中大规模发布命令:“有父母年老而没有兄弟的人,报告给大王;大王亲自命令他说:‘我有大事,你有年老的父母,而你替我战死,你的父母将要辗转死于沟壑,你替我尽礼已经很重了。你回去安葬后,日后如果你的父母一代还有事情,我将同你谋划。’”第二天在军中发布命令:“有兄弟四五人都在这里的,报告给大王;大王亲自命令他说:‘我有大事,你有四五个兄弟都在这里,如果事情不能成功,你们就会全部死去。挑选一个你愿意回去的人。’”第二天在军中发布命令:“有眩晕昏乱疾病的人,报告给大王;大王亲自命令他说:‘我有大事,你有眩晕昏乱的疾病,回去吧。如果以后还有事情,我将同你谋划。’”第二天在军中发布命令:“筋力不足以承受铠甲兵器,志向和行动不足以听从命令的人,回去,不必报告。”第二天迁移军营到接龢,斩杀有罪者示众,说:“不要像这样意志和行动不果断。”于是人人都有了拼死作战的决心。越王又命令有关官员在军中大规模发布命令:“告诉你们这些人:该回去却不回去,该停留却不停留,该前进却不前进,该后退却不后退,该向左却不向左,该向右却不向右的,处死本人,妻子儿女卖掉。” 这时吴王起兵,驻军于长江北岸;越王驻军于长江南岸。越王把军队分为左、右两军,又把自己的亲兵君子六千人作为中军。第二天将要在江上水战,到了黄昏,便命左军口中衔枚,逆江而上五里等待;又命右军衔枚渡江五里等待。半夜时命令左军、右军渡江,在江水中央击鼓等待。吴军听见后,大为惊骇,说:“越人分成两军,将要夹攻我们。”吴军于是没有等到天亮,也把军队分成两部分,准备抵御越军。越王便命令中军衔枚悄悄渡江,不击鼓、不喧哗,突然袭击。吴军大败,越国左军、右军于是渡江追击,又在没地大败吴军,并在郊外再次击败他们。三战三败,吴军终于退到吴国。越军于是进入吴国,包围王宫。吴王害怕,派人请求讲和说:“从前我这个不才之人先把权柄交给越君,越君告诉我请求讲和,男女都听从越国命令;我无法把越国先君怎样,只是畏惧上天降下不祥,不敢断绝越国祭祀,所以答应同越国讲和直到今天。如今我无道,得罪了君王,君王亲自屈尊来到我的敝邑,我冒昧请求讲和,男女都穿服侍从,作为臣民供您驱使。”越王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却不接受;今天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我怎敢不接受呢?”越王不听从上天的命令,反而听从您的命令吗?于是没有答应。成又派人告诉吴王说:“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我不敢不接受。只是想到百姓的生命不能长久,您还是不要死吧。人生在地上,不过是寄居罢了,能有多久呢?我将把您送到甬句以东,安排夫妇三百人,任凭您选择安居之处,以终此生。”吴王夫差推辞说:“上天既然给吴国降下灾祸,不论先后,恰好降临在我身上,实在是我失掉了宗庙社稷。吴国的土地和人民,越国已经全都拥有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人呢?”夫差临死前,派人对伍子胥说:“假如死者没有知觉,那就罢了;如果死后有知,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伍员呢?”于是自杀。越国灭掉吴国后,向北征伐上国,宋、郑、鲁、卫、陈、蔡等手执玉圭的国君都来朝见。这只是因为越王能够谦下地对待群臣,汇集他们的谋略。” 《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九十四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九十五卷。明代贺复征编。史传第十三。越王句践上篇【鲁国左丘明】。
越王句践栖于会稽之上,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大夫种进对曰:「臣闻之,贾人夏则资皮,冬则资絺,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栖于会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句践曰:「苟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遂使之行成于吴,曰:「寡君句践乏无所使,使其下臣种,不敢彻声闻于天王,私于下执事曰:「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请句践女女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寳噐毕从。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沉金玉于江,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带甲万人以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与其杀是人也,宁其得此国也,其孰利乎?」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諌曰:「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雠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将不可改于是矣。」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亦无及已。」越人饰羙女八人,纳之太宰嚭,曰:「子茍赦越国之辠,又有羙于此者,将进之。」太宰嚭諌曰:「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句践说于国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乂与大国执雠,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辠也。寡人请更。」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其身亲为夫差前马。句践之地,南至于句无,北至于御児,东至于鄞,西至于姑蔑,广运百里。乃致其父兄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命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辠。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辠。将免者以告公,令医守之。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壹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人,公与之饩。当室者死,三年释其政;支子死,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其逹士,洁其居,羙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句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餔也,无不歠也,必问其名。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居有三年之食。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请报之。」句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辠也,寡人之辠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请姑无庸战。」父兄乂请曰:「越四封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仇,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句践既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进旅退也。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果行,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无死乎?」是故败吴于囿,又败之于没,又郊败之。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句践对曰:「昔天以越赐吴,而吴不受;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逹王甬句东。吾与君为二君乎?夫差对曰:「寡人礼先壹饭矣。君若不忘周室,而为敝邑宸宇,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女社稷,灭女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灭吴。
越王句践下【左丘明】
译越王句践退守会稽山,于是向三军发布命令说:“凡是我的父兄、兄弟以及国中的同姓子弟,有谁能帮助我谋划、使吴军退却,我将同他共同掌管越国的政事。”大夫文种上前回答说:“我听说,商人在夏天储备皮货,冬天储备细葛布;干旱时储备船只,水灾时储备车辆,用来等待物资缺乏的时候。国家即使没有四方的忧患,谋臣和勇猛的将士也不可不培养并加以选择。这就好比蓑衣和斗笠,季节性的雨一到,就一定要寻找它们。如今君王已经退守会稽山,这才寻求谋臣,恐怕不是太晚了吗?”句践说:“假如能够听到您的话,又有什么太晚的呢?”于是握着他的手同他谋划,便派文种到吴国请求议和,说:“我的国君句践没有可供差遣的人,只好派他的下臣文种来;不敢让声音上达天王,只私下对您的下属说:‘我们的军队不足以辱烦您的军队了,愿意用金玉和女子来贿赂,以解除贵国讨伐的屈辱。请把句践的女儿献给吴王,把大夫的女儿献给大夫,把士的女儿献给士,越国的宝器也全部随同奉上。我们的国君率领越国民众跟随您的军队,一切听凭您左右安排。若认为越国的罪过不可赦免,就请焚烧宗庙,拘系妻子儿女,把金玉沉入江中;我们有披甲的五千人,准备拼死作战,那必定还会有相应的人数,因此我们将以一万披甲之士来事奉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这样做恐怕正好伤害了君王所爱的人吧?与其杀掉这个人,不如得到这个国家,这两者哪一个更有利呢?”夫差将要听从这番话而同越国议和,伍子胥劝谏说:“不可以。吴国和越国,是世代为仇、彼此交战的国家;三江环绕着它们,百姓没有地方可以迁移。有吴国就没有越国,有越国就没有吴国,这种局面将无法改变。”伍员听到后说:“陆地上的人居住在陆地上,水乡的人居住在水上。像上党这样的国家,我攻下并战胜它,也不能居住在它的土地上,不能乘坐它的车辆;至于越国,我攻下并战胜它,就能居住在它的土地上,也能乘坐它的船,这是不可失去的利益。君王一定要消灭越国,否则失去这个利益,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越人打扮了八名美女,献给太宰伯嚭,说:“如果您能劝说吴王赦免越国,那么还有比这些更美的女子,我们将继续进献。”太宰伯嚭劝谏说:“我听说古代讨伐别国的人,只要使对方臣服就罢了;如今越国已经臣服,还要再求什么呢?”夫差便同越国议和,放他们离去。句践向国人说明说:“我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却又同大国结仇,使百姓的尸骨暴露在原野之中,这就是我的罪过。我请求改过。”于是安葬死者,慰问伤者,供养活着的人;有忧患的便去吊慰,有喜事的便去庆贺;送别离去的人,迎接归来的人;去除百姓所厌恶的事,补足百姓所缺乏的东西。然后谦卑地侍奉夫差,派三百名士人在吴国供职,自己亲自给夫差驾车作前导。句践的领地,南到句无,北到御儿,东到鄞,西到姑蔑,纵横各一百里。于是召集父兄、兄弟,向他们宣誓说:“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四方百姓归附他,就像水流向低处一样。如今我做不到这一点,将率领你们夫妻,使人口繁衍。命令壮年男子不要娶老妇,命令老年男子不要娶年轻女子。女子十七岁还不出嫁,她的父母有罪;男子二十岁还不娶妻,他的父母有罪。孕妇临产,要向官府报告,并命令医生守护她。生男孩,赏赐两壶酒、一条狗;生女孩,赏赐两壶酒、一头小猪;一胎生三个孩子,官府给他母亲;生两个孩子,官府给他粮食。嫡长子去世,三年内免除其家的徭役;庶子去世,三个月内免除其家的徭役。一定要像哭祭、安葬自己的孩子一样哭泣安葬他们。对于孤儿、寡妇以及患病、贫困的人,要把他们的儿子收进官府任职。对于贤能之士,要整洁他们的居所,美饰他们的衣服,让他们吃饱,并用义理磨炼他们。四方来投奔的士人,一定要在宗庙中以礼接待。”句践把稻米和油脂装在船上出行,国内那些出游的儿童,没有一个不让他们吃,也没有一个不让他们喝,并且一定询问他们的姓名。不是自己亲手种的粮食,就不吃;不是王后亲手织的衣服,就不穿。十年不向国内征收赋税,百姓家中都有三年的储粮。国内的父兄请求说:“从前夫差在诸侯各国羞辱我们的君王,如今越国也已经得到休养,请允许我们报仇。”句践推辞说:“从前的战争,不是你们的罪过,是我的罪过。像我这样的人,哪里配知道什么是羞耻?请暂且不要动用战争。”父兄再次请求说:“越国四境之内的百姓,亲爱我们的君王,就像亲爱父母一样。作为儿子而想着报父母的仇,作为臣子而想着报君王的仇,难道有人敢不竭尽全力吗?请允许我们再次作战。”句践答应后,便召集众人宣誓说:“我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不担心自己的民众不足,反而担心他们的志向和行为缺少羞耻之心。如今夫差有身穿水犀皮甲的士卒三千万人,我不担心他的志向和行为缺少羞耻之心,却担心他的民众不足。现在我要帮助上天消灭他;我不要个人逞勇,只希望军队同进同退。前进时想着赏赐,后退时想着刑罚;这样就会有固定的赏赐。前进却不听命,后退又不知羞耻;这样就会有固定的刑罚。”果然出兵后,越国人都受到鼓舞;父亲勉励儿子,哥哥勉励弟弟,妻子勉励丈夫,说:“这样贤明的君王,难道可以不为他拼死吗?”因此在囿地打败吴军,又在没地打败吴军,并在郊外再次打败吴军。夫差请求议和说:“我的军队不足以辱烦您的军队了,请允许我用金玉和女子来贿赂,以解除贵国讨伐的屈辱。”句践回答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却不接受;如今上天把吴国交给越国。越国难道可以不听从上天的命令,反而听从您的命令吗?我请求把您送到甬句以东。我和您难道还要各做一个君王吗?”夫差回答说:“我对您先前少有一饭之恩,已经行过礼了。您如果不忘记周室,而把敝国作为您的居处,也是我的愿望。您如果说:‘我将残害您的社稷,毁灭您的宗庙’,我请求先死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人呢?”越王于是退居其次,最终灭掉了吴国。越王句践下篇【左丘明】。
越王句践即位三年而欲伐吴,范蠡进諌曰:“夫国家之事,有持盈,有定倾,有节事。王曰:‘为三者柰何?’”范蠡对曰:“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王不问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骄,劳而不矜其功,夫圣人随时以行,是谓守时。天时不作,弗为人客,人事不起,弗为之始。今君王未盈而溢,未盛而骄,不劳而矜其功,天时不作而先为人客,人事不起而创为之始,此逆于天而不龢于人。王若行之,将妨于国家,靡王躬身。”王弗听。范蠡进諌曰:“夫勇者逆德也,兵者凶噐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噐,始于人者,人之所卒也。淫泆之事,上帝之禁也。先行此者不利。”王曰:“无是贰言也,吾已断之矣。”果兴师而伐吴,战于五湖,不胜,栖于会稽。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不用子之言以至于此,为之柰何?”范蠡对曰:“君王其忘之乎?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与地。”王曰:“与人柰何?”范蠡对曰:“卑辞尊礼,玩好女乐,尊之以名,如此不已,又身与之市。”王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曰:“请士女女于士大夫,女女于大夫,随之以国家之重噐。”吴人不许。大夫种来而复往曰:“请委管钥,属国家,以身随之,君王制之。”吴人许诺。王曰:“蠡为我守于国。”范蠡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立断之事,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守于国,与范蠡入宦于吴,三年而吴人遣之归。反至于国,王问于范蠡曰:“节事柰何?”范蠡对曰:“节事者与地,唯地能包万物以为一,其事不失,生万物,容畜禽兽,然后受其名而兼其利。羙恶皆成,以养生时,不至不可强生,事不究不可强成,自若以处,以度天下,待其来者而正之,因时之所宜而定之,同男女之功,除民之害,以避天灾,田野开辟,府仓实,民众殷,无旷其众以为乱,梯时将有反事,将有闲,必有以。知天地之恒制,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事无闲时,无反则,抚民保教以须之。王曰:“不榖之国家,蠡之国家也。蠡其图之。”范蠡对曰:“四封之内,百姓之事,时节三乐,不乱民功,不逆天时。五谷稑孰,民乃蕃滋。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种也。”四封之外,敌国之制,立断之事,因阴阳之恒,顺天地之常。柔而不屈,强而不刚。德虐之行,因以为常。死生因天地之刑。天因人,圣人因天。人自生之,天地形之。圣人因而成之。是故战胜而不报,取地而不反。兵胜于外,福生于内。用力甚少而名声章明。种亦不如蠡也。王曰:“诺。”令大夫种为之。四年,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先人就世,不榖即位。吾年既少,未有恒常。出则禽荒,入则酒荒。吾百姓之不图,惟舟与车。上天降祸于越,委制于吴。吴人之那,不榖亦又甚焉。吾欲与子谋之,其可乎?”范蠡对曰:“未可也。蠡闻之上帝不考时,反是守。强索者不祥,得时不成,反受其殃。失德灭名■〈氵不〉走死亡。有夺有矛,有不予。王无蚤图。夫吴君王之吴也,王若蚤图之,其事又将未可知也。”王曰:“诺。”又一年,王召范蠡而问曰:“吾与子谋吴,子曰未可也。今吴王淫于乐,而忘其百姓。乱民功逆天时,信谗喜优,憎辅逺弼。圣人不出,忠臣解骨,皆曲相御,莫适相非。上下相偷,其可乎?”范蠡对曰:“人事至矣,天应未也。王姑待之。”王曰:“诺。”乂一年,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与子谋吴,子曰未可也。今申胥骤諌其王,王怒而杀之,其可乎?”范蠡对曰:“逆节萌生,天地未形,而先为之征。其事是以不成,杂受其刑。王姑待之。”王曰:“诺。”又一年,王召范蠡而问焉曰:“吾与子谋吴,子曰未可也。今其稲蟹不遗种,其可乎?”范蠡对曰:“天应至矣,人事未尽也。王姑待之。”王怒曰:“道固然乎?妄其欺不谷耶?吾与子言人事,子应我以天时。今天应至矣,子应我以人事,何也?”范蠡对曰:“王姑勿”怪夫人事,必将与天地相参,然后乃可以成功。今其祸新,民恐其君臣上下皆知其资财之不足以支长久也。彼将同其力,致其死,犹尚殆。王其且驰骋弋猎,无至禽荒;宫中之乐,无至酒荒;肆与大夫觞饮,无忘国常。彼其上将薄其德,民将尽其力,又使之望而不得食,乃可以致天地之殛。王姑待之。至于玄月,王召范蠡而问焉,曰:“谚有之曰:‘觥饭不及壶飱。’今岁晩矣,子将柰何?”范蠡对曰:“微君王之言,臣固将谒之。臣闻从时者,犹救火追亡人也,蹶而趋之,唯恐弗及。”王曰:“诺。”遂兴师伐吴,至于五湖。
译越王句践即位三年,想要讨伐吴国。范蠡上前劝谏说:“国家的事务,有保持盈满、挽救倾覆、节制行事三种情况。”越王说:“这三件事应当怎么办?”范蠡回答说:“保持盈满要顺应天道,挽救倾覆要依靠人力,节制行事要顺应大地。君王不问我,我不敢擅自谈论天道。盈满而不外溢,强盛而不骄傲,有劳而不夸耀功劳,圣人随时势而行动,这叫守时。天时没有发动,就不要先去做人事的宾客;人事没有兴起,就不要首先发动行动。如今君王还没有盈满就外溢,还没有强盛就骄傲,没有劳作却夸耀功劳;天时没有发动却先行人事,人事没有兴起却首先发动,这违背了天道,也不合于人情。君王如果这样做,将会妨害国家,使君王自身遭受损害。”越王不听。范蠡又劝谏说:“逞勇是违背德行的,战争是凶器,争斗是事情的末端。暗中谋划而违背德行,喜好使用凶器,由自己首先发动,这正是人们最终要遭受祸患的原因。放纵淫逸的事情,是上帝所禁止的。首先这样做的人不会有利。”越王说:“不要再说这些不同的话了,我已经决定了。”果然发兵讨伐吴国,在五湖交战,没有取胜,退守会稽。越王召见范蠡问道:“我没有采用您的意见,以至于落到这个地步,现在该怎么办?” 范蠡回答说:“君王难道忘了吗?保持盈满要顺应天道,挽救倾覆要依靠人力,节制行事要顺应大地。”越王说:“依靠人力应当怎么办?”范蠡回答说:“降低言辞,尊崇礼节;献上玩好之物和女乐;用名位尊崇他。这样还不够,就亲自同他做交易。”越王说:“好。”于是命大夫文种到吴国请求议和,说:“请把越国的士女献给吴国的士大夫,把美女献给大夫,并把国家的重要器物随同奉上。”吴国人不答应。大夫文种回来后又前往吴国说:“请交出宫门的钥匙,把国家托付给您,并以自身随同奉上,由君王任意处置。”吴国人答应了。越王说:“范蠡替我留守国内。”范蠡回答说:“四境之内,百姓的事务,我不如文种;四境之外,敌国的处置以及当机立断的事情,文种也不如我。”越王说:“好。”于是命文种留守国内,自己与范蠡到吴国任职,三年后吴国人遣送他们回国。返回越国后,越王问范蠡:“节制行事应当怎么办?”范蠡回答说:“节制行事要顺应大地。只有大地能够包容万物,使它们合为一体;它使事物不失其性,生养万物,容纳畜养禽兽,然后承受它们的名称并兼得它们的利益。美和丑都得以成就,用来依时养生;事情尚未达到不能勉强生长的地步,就不要强行使它生长;事情尚未发展到不能勉强成功的地步,就不要强行使它成功。顺其自然地安处,按照天下的规律,等待事物到来再加以纠正,依据当时适宜的情况加以确定;使男女各尽其职,消除百姓的祸害,以躲避天灾;开垦田野,使府库粮仓充实,使百姓繁盛,不要使民众无所事事而造成混乱。顺应时机,事情将会有反复,也将会有空隙,必须预先有所准备。懂得天地永恒不变的规律,才可以取得天下的实际利益。事情没有空隙时,就不要改变常规;要抚慰百姓、保护教化,等待时机。越王说:“我的国家,就是您的国家。您替我谋划吧。”范蠡回答说:“四境之内,百姓的事务,以及顺应时节、节制三种享乐、不扰乱百姓的生产、不违背天时等事情;五谷成熟,百姓才会繁衍滋长;君臣上下彼此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这些我不如文种。四境之外,敌国的处置以及当机立断的事情,要依据阴阳的恒常变化,顺从天地的常道;柔和却不屈服,强大却不刚愎。施行恩德或暴虐,都要因势而成为常规;人的死生,顺应天地的刑罚。上天因循人事,圣人因循天道;人使万物自行生长,天地使万物成形,圣人因势而成就它们。所以战胜之后不再报复,取得土地后不再反复争夺;在外战胜敌人,福泽便在国内产生;所用力量很少,而声名显赫。这些文种也不如我。”越王说:“好。”于是命大夫文种负责此事。第四年,越王召见范蠡问道:“先王去世,我继承王位。我年纪还小,没有固定的常道。出外就沉溺于禽猎,入宫就沉溺于饮酒。我对百姓不加谋划,只想着船和车。上天把灾祸降给越国,把处置权交给吴国。吴国人的暴虐,我也比不上他们;不,我又比他们更严重。” “我想和您谋划这件事,可以吗?”范蠡回答说:“还不可以。我听说,上帝不考察时机,反而会守持常道;强行索取是不祥的,时机未到而强行取得,反而会遭受它的祸殃。失去德行、败坏名声,□□而逃亡死亡。有可以夺取的,也有可以用兵的;有些事情不能强求。君王不要过早谋划。吴王是吴国的君王,君王如果及早谋划这件事,事情的结果也将难以预料。”越王说:“好。”又过了一年,越王召见范蠡问道:“我和您谋划攻打吴国,您说还不可以。如今吴王沉溺于享乐,忘记了百姓;扰乱百姓的生产,违背天时;听信谗言,喜爱优伶;憎恨辅佐自己的人,疏远贤能的臣子。圣人不出来,忠臣被迫离去,众人都曲意相互抵御,没有人适合相互非难。上下彼此苟且偷安,这可以吗?”范蠡回答说:“人事已经具备了,但天时还没有响应。君王姑且等待。”越王说:“好。”又过了一年,越王召见范蠡问道:“我和您谋划攻打吴国,您说还不可以。如今申胥屡次劝谏吴王,吴王发怒而杀了他,这可以吗?”范蠡回答说:“违背常节的祸患已经萌生,天地尚未显现,却先出现了征兆。因此事情还不能成功,相关的人反而一同遭受刑罚。君王姑且等待。”越王说:“好。”又过了一年,越王召见范蠡问道:“我和您谋划攻打吴国,您说还不可以。” “如今吴国的稻谷和蟹连种子都没有留下,这可以了吗?”范蠡回答说:“天时的回应已经到来,但人事还没有完全具备。君王姑且等待。”越王发怒说:“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吗?您难道是在欺骗我吗?我和您谈人事,您用天时回答我;如今天时已经到来,您却用人事回答我,这是为什么?”范蠡回答说:“君王姑且不要惊怪。人事一定要同天地相参,然后才可以成功。如今吴国的灾祸刚刚发生,百姓害怕,他们的君臣上下都知道自己的财力不足以支撑长久。吴国人将会共同竭尽力量,拼死作战,即使这样仍然危险。君王暂且驰骋射猎,但不要达到沉溺禽猎的地步;宫中的娱乐不要达到沉溺饮酒的地步;尽管同大夫们纵情饮酒,也不要忘记国家的常法。等到吴国的君主削弱自己的德行,百姓耗尽力量,又使他们仰望而得不到食物,这样才可以招致天地的惩罚。君王姑且等待。”到了玄月,越王召见范蠡问道:“俗话说:‘一杯饭来不及一壶冷食。’如今一年将要结束了,您打算怎么办?”范蠡回答说:“即使没有君王的这句话,我本来就要来拜见您。我听说顺应时势,就像救火、追赶逃亡的人一样,要跌倒着奔跑,只怕来不及。”越王说:“好。”于是发兵讨伐吴国,到了五湖。
吴人闻之,出挑战,一日五反。王弗忍,欲许之。范蠡进諌曰:“谋之廊庙,失之中原,其可乎?王姑勿许也。臣闻之: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赢缩转化,后将悔之。天节固然,唯谋不迁。”王曰:“诺。”弗许。范蠡曰:“臣闻古之善用兵者,赢缩以为常,四时以为纪,无过天极,究数而止。天道皇皇,日月以为常,明者以为法,微者则是行。阳至而阴,阴至而阳,日困而还,月盈而匡。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与之俱行。后则用阴,先则用阳,近则用柔,逺则用刚。后无阴蔽,先无阳察,用人无执,往从其所。刚强以御阳节,不尽不死其野。彼来从我,固守勿与。若将与之,必因天地之灾,又观其民之饥饱劳逸以参之。尽其阳节,盈吾阴节而夺之。宜为人客,刚强而力疾,阳节不尽,轻而不可取。宜为人主,安徐而重固,阴节不尽,柔而不可廹。凡陈之道,设右以为牝,益左以为牡,蚤晏无失,必顺天道,周旋无究。今其来也,刚强而力疾。王姑待之。”王曰:“诺。”勿与战,居军三年,吴师自溃。吴王帅其贤良与其重禄以上姑苏,使王孙雄行成于越,曰:“昔者上天降祸于吴,得辠于会稽。今君王其图不榖,不谷请复会稽之和。”王弗忍,欲许之。范蠡进諌曰:“臣闻之,圣人之功,时为之庸,得时弗成,天有还形天节,不逺五年,复返。小凶则近,大凶则逺。先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则不逺。」今君王不断,其忘会稽之事乎?王曰:「诺。」不许使者往而复来,辞俞卑,礼俞尊。王又欲许之。范蠡諌曰:「孰使我蚤朝而晏罢者,非吴乎?与我争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吴邪?夫十年谋之,一朝而弃之,其可乎?」王姑勿许,其事将易,冀已。王曰:「吾欲勿许,而难对其使者。」子其对之。范蠡乃左提鼓,右援枹,以应使者曰:「昔者上天降祸于越,委制于吴,而吴不受。今将反此义以报此祸,吾王敢无听天之命,而听君王之命乎?」王孙雄曰:「子范子,先人有言曰:『无助天为虐,助天为虐者不祥。』今吾稲蟹不遗,种子将助天为虐,不忌其不祥乎?」范蠡曰:「王孙子,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也,故濵于东海之陂,鼋鼍鱼鳖之与处,而鼃黾之与同陼。余虽腼然而人面哉,吾犹禽兽也,又安知是諓諓者乎?」王孙雄曰:「子范子将助天为虐,助天为虐不祥。雄请反辞于王。」范蠡曰:「君王巳委制于执事之人矣,子往矣,无使执事之人得辠于子。」使者辞反,范蠡不报于王,击鼓兴师,以随使者至于姑苏之宫,不伤越民,遂灭吴。反至五湖,范蠡辞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复入于越国矣。」王曰:「不糓,疑子之所谓者何也?」范蠡对曰:「臣闻之,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臣所以不死者,为此事也。今事已济矣,蠡请从会稽之罚。」王曰:「所不掩子之恶,扬子之羙者,使其身无终没于越国。子听吾言与子分国,不听吾言,身死妻子为戮。」范蠡对曰:「臣闻命矣,君行制,臣行意。」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王命工以良金写范蠡之状而朝礼之,浃日而令大夫朝之,环会稽三百里者以为范蠡地,曰:「后世子孙有敢侵蠡之地者,使无终没于越国。」皇天后土四乡地主正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十四
赵朔【鲁左丘明】
译吴国人听说后,出兵挑战,一天往返五次。越王不能忍耐,想答应出战。范蠡上前劝谏说:“在朝廷上谋划,却在中原丧失机会,这可以吗?君王姑且不要答应。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要懈怠,时机不会再次到来;上天给予而不取,反而会成为灾祸。盈缩转化,日后将会后悔。天时的节律本来如此,唯有谋划不能改变。”越王说:“好。”没有答应。范蠡说:“我听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以盈缩变化作为常规,以四时作为纲纪,不超过上天的极限,推究数理,适可而止。天道运行广大,日月以常规运行;明显的现象就以它为法则,细微的征兆也依此行动。阳气达到极点就转为阴,阴气达到极点就转为阳;太阳运行困穷就回转,月亮盈满就亏缺。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依据天地的常道,随它一同运行。后发就利用阴势,先发就利用阳势;接近敌人就采取柔势,远离敌人就采取刚势。后发不要被阴势遮蔽,先发不要被阳势蒙蔽;用人不要固执,出兵要顺从当时的形势。以刚强抵御阳势,不要让阳势耗尽,也不要战死在野外。敌人来而归附我方,就坚守,不要同他交战。若将要同他交战,一定要凭借天地造成的灾害,又观察敌民的饥饱、劳逸,把这些情况综合起来。等敌方阳势耗尽,使我方阴势充盈,然后夺取它。若处在客军地位,就应当刚强有力、行动迅速;阳势尚未耗尽时,应当轻捷而不可贸然取胜。” 若处在主军地位,就应当安定从容、持重坚固;阴势尚未耗尽时,应当柔和而不可逼迫。凡是列阵的原则,布置右军以充当阴柔的牝,增益左军以充当阳刚的牡;早晚都不要失误,一定要顺应天道,周旋运转而不穷尽。如今吴军到来,刚强有力而行动迅速。君王姑且等待。”越王说:“好。”不要同他们交战。军队驻扎了三年,吴军自行溃败。吴王率领贤能之士和享受厚禄的臣子到姑苏,使王孙雄到越国请求议和,说:“从前上天给吴国降下灾祸,使我们在会稽获罪。如今君王如果考虑我,我请求恢复会稽之盟。”越王不能忍耐,想答应他。范蠡上前劝谏说:“我听说,圣人的功业,是由时机成就的;得到时机却不能成功,上天会使时机回转。天时的规律,不超过五年就会重新返回;小的凶险来得近,大的凶险来得远。先人有话说:‘砍伐木材制成斧柄,样式并不在远处。’如今君王不能决断,难道忘了会稽的事情吗?”越王说:“好。”不答应使者。使者往返多次,言辞越来越谦卑,礼节越来越尊敬。越王又想答应他。范蠡劝谏说:“是谁使我们早朝晚退,劳苦不堪?不是吴国吗?是谁同我们争夺三江五湖的利益?不是吴国吗?谋划了十年,却在一天之内放弃,这可以吗?” 大王,请不要答应,这件事将会有变化,希望您已经决定了。越王说:“我想不答应,可又难以答复吴国使者。您替我答复他吧。”范蠡于是左手提鼓,右手拿鼓槌,击鼓回应使者说:“从前上天把灾祸降给越国,使越国受吴国控制,而吴国却不接受。如今将要反过来按这个道理来报答这场灾祸,难道我们的国王敢不听上天的命令,而去听吴王的命令吗?”王孙雄说:“范先生,先人有句话说:‘不要帮助上天作恶,帮助上天作恶的人是不祥的。’如今我们的稻谷和蟹都不遗留,连种子也将被用来帮助上天作恶,难道不忌讳这种不祥吗?”范蠡说:“王孙先生,从前我们的先君本来就是周室不成器的子弟,所以住在东海边,和鼋、鼍、鱼、鳖相处,也同蛙、黾住在一块水洲上。我虽然还勉强有人的面貌,实际上仍如禽兽,又哪里知道这些琐碎的议论呢?”王孙雄说:“范先生将要帮助上天作恶,帮助上天作恶是不祥的。请让我回去把这些话告诉越王。”范蠡说:“越王已经把国政交给办事的人了,您去吧,不要让办事的人因您而获罪。”使者辞别回去,范蠡没有向越王报告,击鼓出兵,跟随使者到达姑苏宫,不伤害越国百姓,终于灭掉了吴国。回到五湖时,范蠡向越王辞别说:“大王请多加努力,我不再进入越国了。”越王说:“我不明白,您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范蠡回答:“我听说,做人臣子的,国君忧虑时臣子就劳苦,国君受辱时臣子就应当死。过去大王在会稽受辱,我没有死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件事。如今事情已经成功,请允许我跟随会稽受罚时的旧例而死。”越王说:“如果我不掩盖你的过错、不宣扬你的美德,使你终身不得老死于越国;你听从我的话,我就同你分治国家;不听我的话,就杀死你,并把你的妻子儿女都杀掉。”范蠡回答:“臣已经听到您的命令了。君王按法制行事,臣子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于是乘着小船漂泊在五湖之上,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到了哪里。越王命工匠用优质金属铸成范蠡的像,在朝廷上按礼节祭祀他;过了十天,又命令大夫们朝拜他;把会稽方圆三百里的土地划作范蠡的封地,说:“后世子孙中有敢侵犯范蠡封地的,就使他终身不得老死于越国。”由上天、后土和四方土地之神共同作证。《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九十六 明代贺复征编纂 史传十四 赵朔(鲁国左丘明)
晋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与楚庄王战河上。朔娶晋成公之姊为夫人。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初,赵盾在时,夣见叔带持要而哭,甚悲,巳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絶而后好。赵史援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景公,而贾为司冦,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徧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辠?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絶赵祀,朔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児绔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児,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柰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児,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児,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抱児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児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児。诸将以为赵氏孤児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絶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絶祀。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圗之。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児,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羣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羣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羣臣之愿也。于是召赵武、程婴徧拜诸将,遂反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及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絶。
赵襄子【左丘明】
译晋景公三年,赵朔担任晋国下军将,援救郑国,和楚庄王在黄河边交战。赵朔娶晋成公的姐姐为夫人。同在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想诛灭赵氏。起初,赵盾在世时,梦见叔带拿着腰带哭泣,十分悲伤;不久又笑起来,拍着手唱歌。赵盾占卜,卦兆先坏后好。赵国史官董安于为他解梦说:“这个梦很凶,不是应在您身上,而是应在您的儿子身上。不过这也是您的过错,到了孙辈,赵氏将世代更加衰败。”屠岸贾起初受到晋灵公宠信,到了晋景公时,屠岸贾担任司寇,准备发动祸乱,于是追究杀害晋灵公的凶手,把赵盾牵连进来,并向各位将领遍告说:“赵盾虽然不知道这件事,仍是贼人的首领;臣下杀害国君,而他的子孙还在朝廷,凭什么惩罚罪人?请诛杀他们。”韩厥说:“晋灵公遇刺时,赵盾正在国外,我的先君认为他无罪,所以没有诛杀他。如今各位要诛杀他的后代,这不是先君的意思;现在无故诛杀,叫作作乱。臣下有重大行动而国君不知道,这是眼中没有国君。”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诉赵朔赶快逃走,赵朔不肯,说:“您一定不会断绝赵氏的祭祀,我死也没有遗憾。”韩厥答应了他,称病不上朝。屠岸贾没有请示国君,擅自同各位将领在下宫攻打赵氏,杀死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把他们全族都灭了。赵朔的妻子是晋成公的姐姐,怀着遗腹子,逃到国君宫中藏起来。赵朔的门客中有公孙杵臼。公孙杵臼对赵朔的朋友程婴说:“你为什么不死?”程婴说:“赵朔的妻子怀有遗腹子,如果幸运生下男孩,我就奉养他;如果是女孩,我再慢慢去死。”没过多久,赵朔的妻子分娩,生下一个男孩。屠岸贾听说后,在宫中搜寻。夫人把孩子放在裤子里,祷告说:“赵氏宗族要灭亡了吗?如果要灭亡,你就哭叫;如果不会灭亡,你就不要出声。”等到搜查孩子时,孩子竟然没有发出声音。孩子脱险后,程婴对公孙杵臼说:“这一次搜查没有找到,后来一定还会再搜,怎么办?”公孙杵臼说:“扶立孤儿和去死,哪一件更难?”程婴说:“去死容易,扶立孤儿困难。”公孙杵臼说:“赵氏先君待你很厚,你努力承担困难的事,我来做容易的事,请让我先死。”于是两人谋划找来别人的婴儿,背着他,给他穿上绣花的襁褓,藏到山中。程婴出来,假装对各位将军说:“我无能,不能扶立赵氏孤儿,谁能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他赵氏孤儿藏在哪里。”各位将军都很高兴,答应了他,派兵跟随程婴攻打公孙杵臼。公孙杵臼假装说:“程婴这个小人啊!当年下宫之难时,不能和我一起为赵氏孤儿而死,只同我谋划藏匿孤儿;如今又出卖我,即使不能扶立孤儿,怎么忍心出卖他呢?” 公孙杵臼抱着孩子哭喊:“天啊,天啊!赵氏孤儿有什么罪?请放他一条生路,只杀我杵臼就可以了。”各位将领不答应,于是杀死公孙杵臼和那个孤儿。各位将领认为赵氏孤儿确实已经死了,事情结束后都很高兴。然而赵氏真正的孤儿却还在外面。程婴最终带着他一起藏在山中,过了十五年。晋景公生病,占卜说是大业的后代中有人没有得到应有的结果而作祟。景公询问韩厥。韩厥知道赵氏孤儿还活着,于是说:“大业的后代中,在晋国断绝祭祀的,大概就是赵氏吧?从中衍以来都是嬴姓。中衍长着人的面孔和鸟的嘴,曾降临人间辅佐殷帝太戊以及周天子,他们都有显著的德行。后来到了幽王、厉王时无道,叔带离开周国前往晋国,侍奉先君文侯直到成公,世代都有功劳,从未断绝祭祀。如今只有我国君灭掉了赵氏宗族,国人都为此悲痛,所以龟卜蓍筮显现了这个征兆,请君王考虑此事。”景公问:“赵氏还留下后代子孙吗?”韩厥把实情全部告诉他。于是景公便和韩厥谋划扶立赵氏孤儿,把他召入宫中藏起来。各位将领进宫问候景公的病情,景公便借韩厥的力量胁迫各位将领,让他们见到赵氏孤儿。赵氏孤儿名叫武。各位将领迫不得已说:“从前下宫之难,是屠岸贾假传君命,并假借君命命令群臣做的;如果不是这样,谁敢发动祸乱呢?” “如果不是君王生病,群臣本来就要请求扶立赵氏的后代;如今君王既然下了命令,正合群臣的心愿。”于是召来赵武和程婴,让他们遍拜各位将领,随后赵武便同程婴回去了。赵武攻打屠岸贾,灭掉他的宗族,恢复赵武原来的田邑。赵武到了加冠成年时,程婴便向各位大夫辞别,对赵武说:“当年下宫之难时,别人都能够去死,我并不是不能死。我想到要扶立赵氏后代,如今赵武已经成年,赵氏地位也恢复了,我将到地下去报答赵宣孟和公孙杵臼。”赵武哭泣叩头,坚决请求说:“我愿意使自己筋骨劳苦来报答您,直到死去,您难道忍心离开我而死吗?”程婴说:“不可以。他们认为我能够成就这件事,所以让我先活着;如今我不去报答他们,就是使我所做的事不能完成。”于是自杀。赵武为他服齐衰三年,划出祭祀用的封邑,春秋两季祭祀他,世世代代不绝。赵襄子(左丘明)
智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灭之。休数年,使人请地于韩。韩康子欲勿与,叚规諌曰:“不可。夫智伯之为人也,好利而鸷愎。来请地,不与,必加兵于韩矣。君其与之。彼狃,又将请地于他国。他国不听,必乡之以兵。然则韩可以免于患难,而待事之变。”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一于智伯。智伯说,又使人请地于魏。魏桓子欲勿与,赵葭諌曰:“彼请地于韩,韩与之;请地于魏,魏弗与,则是魏内自强而外怒智伯也。然则其错兵于魏必矣。不如与之。”桓子曰:“诺。”因使人致万家之邑一于智伯。智伯说,又使人之赵,请蔡皋狼之地。赵襄子勿与。智伯阴结韩、魏将以伐赵。赵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夫智伯之为人,阳亲而阴踈。三使韩、魏而寡人弗与焉,其移兵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安于简子之才臣也,世治晋阳而尹铎循之,其余政教犹存。君其定居晋阳。”君曰:“诺。”乃使延陵君将车骑先之晋阳。君因从之,至行城郭,案府库,视仓廪。召张孟谈曰:“吾城郭之完,府库足用,仓库实矣,无矢柰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皆以荻蒿苫楚廧之,其高至丈余。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试之,其坚则箘簬之劲不能过也。君曰:“矢足矣,吾铜少,若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室皆以錬铜为柱质,请发而用之,则有余铜矣。”君曰:“善。”号令已定,备守已具。三国之兵乘晋阳城,遂战三月不能拔,因舒军而围之,决晋水而灌之。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釡而炊,财食将尽,士卒病羸。襄予谓张孟谈曰:“粮食匮,财力尽,士大夫病,吾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如?”张孟谈曰:“臣闻之,亡不能存,危不能安,则无为贵知士也。君释此计,勿复言也。臣请见韩、魏之君。”襄子曰:“诺。”张孟谈于是阴见韩、魏之君曰:“臣闻唇亡则齿寒。今智伯帅二国,之君伐赵,赵将亡矣。亡则二君为之次矣。二君曰:“我知其然。夫智伯之为人,麤中而少亲。我谋未遂而知,则其祸必至,为之柰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即与张孟谈阴约三军,与之期夜遣入晋阳。张孟谈以报襄子,襄子再拜之。张孟谈因朝智伯而出,遇智过辕门之外。智过入见智伯曰:“二主殆将有变。”君曰:“何如?”对曰:“臣遇张孟谈于辕门之外,其志矜,其行高。”智伯曰:“不然,吾与二主约谨矣。破赵三分其地,寡入所亲之,必不欺也。子释之勿出于口。”智过出见二主,入说智伯曰:“二主色动而意变,必背君。不如令杀之。”智伯曰:“兵着晋阳三年矣,旦暮当拔,而飨其利,乃有他心,不可。子慎勿复言。”智过曰:“不杀则遂亲之。”智伯曰:“亲之柰何?”智过曰:“魏桓子之谋臣曰赵葭,韩康子之谋臣曰叚规,是皆能移其君之计。君其与二君约,破赵则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如是则二君之心可不变,而君得其所欲矣。”智伯曰:“破赵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则吾所得者少,不可。”智过见君之不用也,言之不听,出更其姓为辅氏,遂去不见。张孟谈闻之,入见襄子曰:“臣遇知过于辕门之外,其视有疑臣之心。入见智伯,出更其姓。今暮不击,必后之矣。”襄子曰:“诺。”使张孟谈见韩魏之君,日夜期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军,而禽智伯。智伯身死,国亡,地分为天下笑。此贪欲无厌也。夫不听智过,亦所以亡也。智氏尽灭,惟辅氏存焉。
赵武灵王【左丘明】
译智伯率领赵、韩、魏三国攻打范氏、中行氏,把他们消灭。休兵数年后,派人向韩国索要土地。韩康子想不给,段规劝说道:“不可以。智伯这个人贪利而凶狠固执。他来索要土地,您不给,他一定会对韩国用兵。您还是给他吧。他得到满足后,还会向其他国家索要土地;其他国家不听从,他一定会向那个国家用兵。这样韩国就可以免除祸患,等待事态变化。”韩康子说:“好。”于是派使者把一个有万户人家的城邑送给智伯。智伯很高兴,又派人向魏国索要土地。魏桓子想不给,赵葭劝说道:“他向韩国索要土地,韩国给了;如今向魏国索要,魏国却不给,这就会使魏国在内部增强力量、在外部激怒智伯。这样智伯一定会把军队布置到魏国。不如给他吧。”魏桓子说:“好。”于是派人把一个有万户人家的城邑送给智伯。智伯很高兴,又派人到赵国,请求蔡皋狼的土地。赵襄子不答应。智伯暗中联合韩国、魏国,准备攻打赵国。赵襄子召见张孟谈,告诉他说:“智伯这个人,表面亲近而暗中疏远。他已经三次派人到韩、魏索地,而我没有给他,他必然要把军队转来攻打我。现在我怎样才能安然居住?” 张孟谈说:“董阏安是简子的有才干的臣子,世代治理晋阳;尹铎继承他的治理,过去的政令教化还保存着。君王还是把晋阳作为安居之地吧。”赵襄子说:“好。”于是派延陵君率领车骑先到晋阳。赵襄子随后跟去,巡视城郭,查验府库,查看仓廪。召见张孟谈说:“我们的城郭完好,府库足够使用,仓廪也充实了,只是没有箭,怎么办?”张孟谈说:“我听说董子治理晋阳时,公宫的墙都用荻、蒿、苫、楚等材料夹筑,高达一丈多。君王可以拆下来使用。”于是拆下这些材料试用,坚硬得连箘簬竹的强劲也不能超过它。赵襄子说:“箭够了,但我们的铜少,怎么办?”张孟谈说:“我听说董子治理晋阳时,公宫的房屋都用炼铜作柱子的内芯,请拆下来使用,这样铜就有余了。”赵襄子说:“好。”命令已经确定,守城装备也已准备齐全。三国军队登上晋阳城攻打,连续三个月仍不能攻下,于是展开军队包围晋阳,掘开晋水灌城。围困晋阳三年,城中百姓住在高台上,悬挂着锅煮饭,财物粮食将要耗尽,士卒疾病缠身、身体羸弱。赵襄子对张孟谈说:“粮食匮乏,财力耗尽,士大夫生病,我不能守下去了,想把城投降,怎么样?” 张孟谈说:“我听说,不能使将亡者保存、使危急者安定,就不值得尊重为有才智的士人。君王放弃这个打算,不要再说了。请让我去见韩、魏两国国君。”赵襄子说:“好。”张孟谈于是暗中会见韩、魏两国国君,说:“我听说嘴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如今智伯率领两国国君攻打赵国,赵国将要灭亡了。赵国灭亡后,两位国君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两位国君说:“我们知道确实如此。智伯这个人,外表粗疏而内心少有亲情。如果我们谋划尚未成功就被他知道,他的祸害一定会降临,我们怎么办?”张孟谈说:“谋划从两位国君口中说出,进入我的耳朵,其他人不会知道。”两位国君便同张孟谈暗中约定三军,约定夜间派人进入晋阳。张孟谈把事情报告给赵襄子,赵襄子向他拜了两拜。张孟谈于是上朝见智伯后出来,在辕门外遇到智过。智过进去见智伯说:“两位国君恐怕要发生变故。”智伯说:“怎么说?”智过回答:“我在辕门外遇到张孟谈,他神情矜持,举止高傲。”智伯说:“不是这样。我同两位国君约定得很严密了,攻破赵国后把赵地分成三份,我亲自取其中一份,绝不会欺骗他们。你放下这件事,不要说出口。”智过出来见两位国君,又进去劝智伯说:“两位国君神色变动、心意改变,一定会背叛您。” “不如命令把他们杀掉。”智伯说:“军队围攻晋阳已经三年,早晚就能攻下,正要享受胜利果实,他们却生出别的心思,不可能。你谨慎些,不要再说了。”智过说:“既然不杀,就应当进一步亲近他们。”智伯说:“怎样亲近他们?”智过说:“魏桓子的谋臣是赵葭,韩康子的谋臣是段规,这两个人都能够改变他们国君的主意。君王不如同两位国君约定,攻破赵国后,把各有万户人家的县邑分别封给这两个人。这样两位国君的心意就不会改变,君王也能得到您想要的东西。”智伯说:“攻破赵国后再把土地分成三份,又把各有万户人家的县邑封给两个人,这样我所得的就少了,不行。”智过看出智伯不采纳自己的意见,自己说的话也不被听取,便改姓为辅氏,离开而不再相见。张孟谈听说后,入见赵襄子说:“我在辕门外遇到智过,从他的眼神看,他已经怀疑我了。他进去见智伯,出来后又改了姓。今天晚上如果不出击,以后就来不及了。”赵襄子说:“好。”派张孟谈去见韩、魏两国国君,约定日夜行动,杀死守堤的官吏,掘开堤坝放水灌智伯的军队。智伯军队忙于救水,阵势混乱;韩、魏两军从两翼夹击。赵襄子率士卒冲击他们的正面,大败智伯军,活捉了智伯。智伯本人死亡,国家灭亡,土地被瓜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是贪得无厌的结果。不听智过的意见,也是他灭亡的原因。智氏全族被灭,只有辅氏保存下来。赵武灵王(左丘明)
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相。梁襄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来朝信宫。武灵王少,未能听政,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及听政,先问先王贵臣肥义,加其秩。国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礼。三年,城鄗。四年,与韩会于区鼠。五年,取韩女为夫人。八年,韩击秦,不胜而去。五国相王,赵独否,曰:“无其实,敢处其名乎。”令国人谓已曰“君”。九年,与韩、魏共击秦,秦败我,斩首八万级。齐败我,观泽。十年,秦取我西都及中阳。齐破燕,燕相子之为君,君反为臣。十一年,王召公子职于韩,立以为燕王,使乐池送之。十三年,秦拔我蔺,虏将军赵庄。楚、魏王来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魏。十六年,秦惠王卒。王游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羙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曽无我嬴。”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人。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十七年,王出九门,为野台以望齐、中山之境。十八年,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赤鼎,絶膑而死。赵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于燕,送归立为秦王,是为昭王。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畧中山之地,至于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于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强兵之救,是亡社稷,柰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羣臣皆不欲。于是肥义侍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为人臣者,宠有孝悌、长幼、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于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为敌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勲。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柰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者舜格有苗,禹祖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闇成事,智者覩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于是遂胡服矣。使王绁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于贱,而行政先信于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绁谒之叔,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寝疾未能趋走以滋进也。王命之臣敢对,因竭其愚忠曰:臣闻中国者,盖聪明狥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圣贤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逺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逺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往请之。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剪髪文身,错臂左袵,瓯越之民也;黒齿雕题,却冠。秫绌,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敎离,况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逺近之服,圣贤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巳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
译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任相。梁襄王和太子嗣、韩宣王和太子仓来信宫朝见。武灵王年幼,不能处理政事,设置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等到亲自听政,先询问先王的重臣肥义,给他增加俸禄。对国中的三老,凡年满八十岁者,每月送给礼物。三年,修筑鄗城。四年,和韩国在区鼠会盟。五年,娶韩国女子为夫人。八年,韩国攻打秦国,不能取胜而撤军。五国互相称王,赵国独自不称王,说:“没有称王的实际,怎么敢占有称王的名号呢?”命令国人称自己为“君”。九年,和韩、魏共同攻打秦国,秦国打败赵军,斩首八万级。齐国在观泽打败赵国。十年,秦国夺取赵国的西都和中阳。齐国攻破燕国,燕相子之做了国君,原来的国君反而成为臣子。十一年,赵王从韩国召来公子职,立他为燕王,派乐池护送他。十三年,秦国攻下赵国的蔺地,俘虏将军赵庄。楚、魏两国国君来经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打魏国。十六年,秦惠王去世。赵王游览大陵。一天,赵王梦见一个女子弹琴唱歌,歌词说:“美人光彩闪耀啊,容颜像苕花开放。命运啊命运,竟然没有使我获胜。” 另一天,赵王饮酒作乐,多次谈到梦中所见的女子。吴广听说后,便通过夫人把自己的女儿娃嬴孟姚送入宫中。孟姚很受赵王宠爱,这就是惠后。十七年,赵王出九门,修筑野台来眺望齐国和中山的边境。十八年,秦武王和孟说举龙文赤鼎,折断膝骨而死。赵王派代相赵固到燕国迎接公子稷,送他回秦国立为秦王,这就是昭王。十九年春正月,在信宫举行大朝会,召肥义共同商议天下大事,五天才结束。赵王向北巡视中山的土地,到达房子;又前往代地,北到无穷,西到黄河,登上黄华山。召楼缓谋划说:“我的先王利用世道的变化,扩展南方藩属土地,依靠漳水、滏水的险要,修筑长城,又夺取蔺、郭狼,在荏地打败林人,可是功业还没有完成。如今中山处在我国腹心,北面有燕国,东面有胡人,西面有林胡、楼烦、秦、韩的边境,却没有强兵救援,这样下去社稷就会灭亡,怎么办?”具有超越时代的声名,必然要承受遗留旧俗的牵累。我想实行胡服,楼缓说:“好。”群臣都不愿意。于是肥义侍奉赵王说:“应当发扬简主、襄主的功业,谋划胡、翟之地的利益。做人臣子的,受到宠爱时要有孝悌、长幼、顺从而明辨的节操;通达时要有补益百姓、增益君主的事业,这两点就是臣子的本分。如今我想继承襄主的功业,向胡、翟地区开拓,可是一生都没有人理解我。使敌人变弱,耗费力量少而取得功劳多,可以不让百姓的劳力耗尽,又能继承古人的功勋。具有超越时代的功业,就要承担旧俗的牵累;具有独到智慧的谋虑,就要承受傲慢百姓的怨恨。如今我将实行胡服骑射来教导百姓,而世人一定会议论我,怎么办?”肥义说:“我听说,疑惑不决地办事就不会成功,疑惑不决地行动就不会有名声。君王既然决定承担违背旧俗的忧虑,大概就不应再顾虑天下人的议论了。谈论最高道德的人不会迎合世俗,成就大功业的人不会同众人商议。从前舜使有苗归服,禹到裸国而接受其礼节,不是为了满足欲望、使自己快乐,而是致力于衡量德行、完成功业。愚昧的人只能在事情完成后才看见,聪明的人在事情尚未显现时就能看见,那么君王还有什么疑虑呢?”赵王说:“我不疑惑胡服本身,我担心天下人笑话我。”狂妄之人的快乐,聪明人会为之悲哀;愚昧人所嘲笑的,贤能者却能看出其中的道理。世上总会有顺从我的人,胡服的功效还不能预知。即使驱使天下人来嘲笑我,胡地和中山我一定要得到。”于是终于实行胡服。赵王派王绁告诉公子成说:“我将穿胡服上朝,也希望叔父您家的事情听从亲长,国家的事情听从君主,这是古今共同实行的原则。” 儿子不能违背父亲,臣子不能违逆君主,这是兄弟和君臣共同遵守的道义。如今我创制教令、改变服饰,而叔父不穿胡服,我担心天下人会因此议论。治理国家有一定的常法,以有利于百姓为根本;处理政务有一定的原则,以命令得到执行为最重要。彰明德行,要先从卑贱者开始评议;推行政事,要先取信于尊贵者。如今实行胡服,并不是为了满足欲望、使自己快乐;事情有它的终止,功业有它的由来,事情成功、功业建立以后,才算好。如今我担心叔父违背推行政令的原则,所以来帮助叔父消除疑虑。而且我听说,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实行起来就不会有邪曲;借助贵戚的力量,声名也不会受到牵累。因此我愿意仰慕公叔的义行,来成就胡服的功业。”于是派王绁去拜见公子成,请他穿胡服。公子成拜了两拜,叩头说:“我本来已经听说大王要实行胡服了,只是我不才,卧病在床,不能快步进宫来接受命令。既然大王命令我,我不敢不回答,于是竭尽愚忠说:我听说中原,是聪明才智之人居住的地方,是各种物资财用聚集的地方,是圣贤教化施行的地方,是仁义推行的地方,是《诗》《书》、礼乐使用的地方,是奇异敏捷技能施展的地方,是远方人观望归附的地方,是蛮夷仰慕而奉行义的地方。如今大王舍弃这些,却采用远方地区的服饰,改变古代的教化,变更古代的道路,违逆人的心意,使求学者受到挫折,离开中原。” 所以臣希望大王慎重考虑这件事。”使者把这些话报告给赵王。赵王说:“我本来就听说叔父有病,我将亲自去请他。”赵王于是到公子成家中,亲自请求说:“服饰是用来便利行动的,礼制是用来便利办事的。圣人观察各地情况而顺应适宜,根据事情的不同制定礼制,都是为了使百姓便利、使国家富强。剪发纹身、交错刺青、衣襟向左的,是瓯越人的服饰;黑牙雕额、戴高冠、穿粗短衣,是大吴国的服饰。因此各地礼服没有相同的,都是因为要适合各自的需要。地域不同,使用的东西就改变;事情不同,礼制也就更换。所以圣人确实认为某种用法可以有利于国家,就不使全国使用同一种;确实认为某种礼制可以便利政事,就不强求礼制完全相同。儒者奉同一个老师,风俗却各有不同;中原同用一种礼制,教化仍有差异,何况山谷之地的便利方式呢?所以取舍的变化,智者也不能强求一致;远近各地的服饰,圣贤也不能强求相同。偏远乡里常有不同的风俗,拘泥曲说的学者多有争辩;对自己不明白的事不妄加怀疑,对不同于自己的事不加非难,这是公正的态度,也是众人都希望尽善尽美的做法。如今叔父所说的是世俗习惯,我所说的是用来制定世俗规范的原则。我国东面有河水、薄洛水,同齐国、中山共有,却没有舟船可以使用。从常山到代地、上党,东面有燕国、东胡的边境,西面有楼烦、秦、韩的边境,如今却没有骑射的装备。”
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逺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逹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辠也。」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也。赵文、赵造、周袑、赵俊皆諌止王,母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伏羲神农敎而不诛,黄帝尭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噐械,各便其用。故礼也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竒者志淫,则是邹鲁无竒行也;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逹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骑射,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献马,归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二十一年攻中山,赵祒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王并将之,牛剪将车骑,赵希并将胡代。赵与之陉合军曲阳,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王军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傅王,是为惠文王。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为主父。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闗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畧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强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巳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巳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蠧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祖且建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四年,朝羣臣,安阳君亦来朝。
译“所以我国没有舟船可以使用,夹着河水居住的百姓将凭什么防守?对于河水、薄洛水一带,应当改变服饰、训练骑射,用来防备燕国、三胡、秦国和韩国的边境。而且从前简主没有堵塞晋阳通往上党的道路,襄主兼并戎地、夺取代地,以排斥各胡族,这是愚人和智者都明白的事。过去中山依仗齐国的强兵,侵扰暴虐我国土地,拘捕我国百姓,引水包围鄗城。如果不是社稷神灵保佑,鄗城几乎就守不住了。先王以此为耻,遗憾未能报仇。如今准备骑射,近可以便利上党的地势,远可以报中山的仇怨。而叔父却顺从中原的习俗,违逆简主、襄主的意图,厌恶改变服饰的名声,忘记鄗城之战的耻辱,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公子成拜了两拜,叩头说:“臣愚昧,不能通晓大王的义理,竟敢把世俗听闻之言说出来,这是臣的罪过。”如今大王将继承简主、襄主的意图,以顺从先王的志向,臣岂敢不听命?”公子成再拜叩头,于是接受并穿上胡服。第二天穿胡服上朝,赵国从此开始发布实行胡服的命令。赵文、赵造、周袑、赵俊都进谏劝止赵王,不要穿胡服,赵王没有改变。法令实行得很顺利,赵王说:“先王不拘泥于同一风俗,为什么一定要效法古代?帝王互不相袭,为什么一定要遵循同一种礼制?伏羲、神农施行教化却不诛杀,黄帝、尧、舜诛杀罪人却并不因此愤怒。” 到了夏、商、周三代,都是随时代制定法令,根据事情制定礼制;法度、制度、命令各自顺应适宜,衣服、器械各自便利使用。所以礼制不必只有一条道路,使国家便利也不必一定沿用古制。圣人兴起时,并不相互因袭,却能成为王者;夏、商衰败时,并没有改变礼制,却仍然灭亡。既然如此,反对古制未必可以非难,遵循礼制也不值得过分称道。而且服饰奇异的人如果志向淫乱,那么邹、鲁就不应有奇异的德行;风俗偏僻的地方如果百姓容易改变,那么吴、越就不应有优秀人才。圣人认为有利于身体的叫服饰,有利于办事的叫礼制。进退的节度、衣服的制度,是用来整齐普通百姓的,不是用来评议贤人的。因此,普通百姓随俗而行,贤能者同变化一起进退。所以谚语说:‘用书本驾车的人不能完全掌握马的性情,用古制治理今天的人不能通晓事情的变化。’仅仅遵循成法的功业不足以高出世人,仅仅学习古法也不足以治理今天。叔父您还没有达到这个道理。”于是赵国实行胡服,招募骑射之士。二十年,赵王向中山扩张土地,到达宁葭;向西扩展胡地,到达榆中。林胡王献马,赵王派楼缓出使秦国,仇液出使韩国,王贲出使楚国,富丁出使魏国,赵爵出使齐国;让代相赵固主管胡地,招致各方兵力。二十一年攻打中山,赵袑任右军,许钧任左军,公子章任中军,赵王亲自统率;牛剪统率车骑,赵希兼任胡、代军队的统帅。赵军同赵国军队在陉地会合,在曲阳进军,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赵王的军队攻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出四座城邑请求与赵王讲和,赵王答应,撤兵。二十三年攻打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去世,赵王派周袑穿胡服,担任王子何的师傅。二十六年再次攻打中山,向北扩张土地直到燕、代,向西直到云中、九原。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在东宫举行大朝会,把国家传给王子何,立他为王。王在宗庙行礼完毕,出来临朝,原来的大夫全都成为他的臣子。肥义任相国,同时担任新王的师傅,这就是惠文王。惠文王是惠后吴娃的儿子。武灵王自称主父。主父想让儿子主持国政,自己则穿上胡服,率领士大夫向西北扩展胡地,又想从云中、九原直接向南袭击秦国。于是他假装成使者进入秦国,秦昭王没有察觉;后来见到他的身材非常高大,举止不像臣子的规格,感到奇怪,派人追赶他。主父骑马奔驰,已经逃出关门。仔细追问后,才知道是主父,秦人大为惊讶。主父之所以进入秦国,是想亲自观察秦国的地形,并借机观察秦王的为人。惠文王二年,主父巡视新取得的土地,随后从代地向西出发,在西河遇到楼烦王,收纳了他的军队。三年,赵国灭掉中山,把中山王迁徙到肤施,修筑灵寿以北的地方,打通从代地通往那里的大道;回国后进行赏赐,大赦天下,置酒举行酺宴五天。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赵章一向心怀奢望,不服从他的弟弟继位。主父又派田不礼担任赵章的相。李兑对肥义说:“公子章身强力壮而志气骄傲,党羽众多而欲望很大,恐怕怀有私心。田不礼这个人,残忍好杀而且骄横;这两人相互投合,一定会有所谋划,暗中的贼害一旦发动,不过是侥幸求利。小人有欲望,考虑轻率、谋略浅薄,只看见利益而不顾祸害;同类互相推引,一起进入祸门。依我看,他们一定不会长久。您责任重大、势力很大,正是祸乱开始、灾祸聚集的地方。您一定要先做好防患准备。仁者爱惜万物,智者在祸乱尚未形成时就防备它;既不仁又不智,凭什么治理国家?您为什么不称病不出,把政权交给公子成?不要成为怨恨聚集的地方,不要成为祸患的阶梯。”肥义说:“不可以。从前主父把国王托付给我时说:‘不要改变你的法度,不要改变你的考虑,坚定地守住一条心直到死。’我当时拜了两拜接受命令,并把它记载下来。如今我害怕田不礼的祸难,便忘了我的誓言,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改变呢?当初进朝接受严命,如今退避而不能保全它,还有什么罪过比这更重呢?” “改变誓言、背弃君命的臣子,不能容于刑法之外。谚语说:‘死去的人若能复生,活着的人就不会惭愧。’我的话已经说在前面了,我想保全自己的誓言,哪里还能保全自己的身体呢?况且真正贞正的臣子,灾难到来时节操才显现;真正忠诚的臣子,累累祸患到来时行为才更加明白。您这样做,就是对我的帮助和忠告。虽然如此,我先前已经有话在此,最终不敢失信。”李兑说:“好,您努力吧。我看今年就是您的末日了。”说着流着眼泪离去。李兑多次拜见公子成,准备防备田不礼的阴谋。一天,肥义对信期说:“公子章和田不礼非常令人忧虑。田不礼对于义理,名声上说得好听,实际却很坏。这样的人不把人当作子弟,也不把君主当作君主。我听说:奸臣在朝,是国家的残害;谗臣在内,是君主的蛀虫。这个人贪婪而欲望很大,对内取得君主信任,对外施行暴虐,假传命令而放纵自己,擅自把一时的命令当作国法,并非难事。祖先好不容易建立国家,如今我为此忧虑,夜里不能入睡,饥饿时忘了吃饭;盗贼进出,不能不加以防备。从今以后,如果有人召见大王,一定要先见到我的面,我将先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没有正当理由,大王不得进入。”信期说:“好啊,我能听到您这番话,真是有幸。”四年,赵王召见群臣,安阳君也来朝见。
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羣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高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冦。公子章之败,往走主父,主父开之。成兑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余而饿死沙丘宫。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是时,王少,成兑专政,畏诛,故围主父。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十五
伯夷列传【汉司马迁】
夫学者载籍极慱,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呉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譲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兮?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耶?非耶?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耶?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絶,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耶?非耶?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狥财,烈士狥名,夸者死权,众庻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舎有时。若此类,名湮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管晏列传【司马迁】
译主父让赵王处理朝政,自己从旁观看,窥见群臣和宗室行礼的情况,看见长子赵章疲惫失意地向北面称臣,屈居于弟弟之下,心中怜悯他。于是想把赵国分开,让赵章在代地称王,但计划尚未决定便停止了。主父和赵王到沙丘的离宫游览,公子章便带着自己的党羽和田不礼发动叛乱,假称奉主父命令召赵王入宫。肥义先进去,被杀死。高信随即和赵王交战。公子成与李兑从国都赶来,发动四邑军队进入宫中抵御叛乱,杀死公子章和田不礼,消灭他们的党羽叛贼,安定王室。公子成任相国,号安平君;李兑任司寇。公子章失败后,逃去投奔主父,主父打开宫门接纳他。公子成、李兑于是包围主父的宫殿。公子章死后,公子成、李兑谋划说:“我们因为赵章的缘故包围主父,如果现在解散军队,我们这些人也会被灭族。”于是继续包围主父,下令宫中人最后出来的全部灭族。宫中人全都出来了,主父想出来却不能,也没有食物可吃,只能掏取雀鸟的雏鸟来吃,过了三个月多,饿死在沙丘宫。确认主父已经死亡后,才发丧报告。那时诸侯看到赵王年幼,公子成、李兑专权,又害怕受到诛杀,所以包围主父。主父起初立长子赵章为太子,后来得到吴娃,宠爱她,几年不肯出宫;吴娃生下儿子何,于是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后,主父的宠爱减退,又怜悯原来的太子,想让两个儿子都称王,犹豫不决,因此祸乱发生,竟导致父子二人都死去,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难道不可悲痛吗?《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九十七 明代贺复征编纂 史传十五 伯夷列传(汉代司马迁) 做学问的人所能见到的典籍极其广博,仍然要通过六经来考察、验证事实。《诗》《书》虽然有残缺,但虞、夏时代的文献仍可考见。尧将要让出帝位,把天下让给虞舜;舜、禹之间,四岳和各地诸侯都推荐人才,于是先让舜试任帝位,主管政务数十年,功业已经兴起,然后才把政权授给他,以此表示天下这个重器、王者的大统,是如此难以传授的。然而有些论者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以此为耻而逃避隐居。到了夏代,又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这些说法凭什么称述呢?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听说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孔子排列叙述古代仁人、圣人、贤人,如吴太伯、伯夷这一类,已经很详尽了。我根据听闻,认为许由、务光的义行极其高尚,但关于他们的文辞却很少见,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恶,因此怨恨很少;他们追求仁便得到了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为伯夷的志意而悲伤,却又看到失传的诗,觉得很奇异。他们的传记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立叔齐,等父亲去世,叔齐把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叔齐也不肯即位而逃走,国人便立孤竹君的中子为君。后来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善于奉养老人,何不前往归附他呢?等到西伯去世,武王载着文王的木主,声称这是奉文王之命,向东讨伐纣王。伯夷、叔齐叩住武王的马缰劝谏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便发动战争,这可以说是孝吗?臣下杀害君主,这可以说是仁吗?”武王身边的人想杀他们,太公说:“这是义人。”便扶着他们离开。武王平定殷朝的祸乱后,天下归附周朝,伯夷、叔齐以此为耻,坚持义理而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采薇菜充饥。后来将要饿死,作歌说:“登上那座西山啊,采摘其中的薇菜。用暴力替代暴力啊,却不知道这样做的错误。神农、虞、夏忽然消亡啊,我将归向哪里?唉,死亡将要到来,命运已经衰败了!”于是饿死在首阳山。由此看来,他们是有所怨恨呢,还是没有怨恨呢?有人说:天道对谁都没有亲疏,总是帮助善人。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善人吗?他们积累仁德、洁净品行达到如此程度,却饿死了;而孔门七十弟子中,孔子唯独称赞颜渊好学。然而颜回屡屡贫困,连糟糠也吃不饱,最终又早早夭亡。上天报答善人的方式究竟怎样呢?盗跖每天杀害无辜,吃人的肝肉,残暴放纵,聚集数千党徒,横行天下,最终却长寿而死。他遵循的是什么德行呢?这尤其是最明显、最昭著的例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至于近世,有些人操行不正,专门触犯禁忌,却终身安逸享乐,富贵丰厚,连续几代不断;有些人选择适当的时机行事,时机不到就隐居,时机到了才出仕,言语行为不走邪路,不合公正就不奋发,却遭遇祸灾的,也数不胜数。我对此非常困惑,难道所谓天道就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孔子说:“道路不同,就不能在一起谋划,各自也只能遵从自己的志向。”所以说:“如果富贵可以求得,即使让我去做手执鞭子的车夫,我也愿意;如果富贵不能求得,就按照我所爱好的去做。”到了天气寒冷的时候,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落的。整个世道混浊,清正之士才会显现。这难道是因为他们把某些东西看得那么重,却把另一些东西看得那么轻吗?君子担心的是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贾谊说:“贪财的人为财而死,壮烈之士为名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普通人只凭借活着。”同样光明的事物彼此照耀,同一类别的事物彼此寻求。云跟随龙,风跟随虎,圣人兴起,万物就能看见。伯夷、叔齐虽然贤能,得到了孔子,他们的名声更加显著;颜渊虽然笃志好学,依附于骥尾,他的德行也更加显明。隐居山林的人,出仕或退隐都有时机。像伯夷、叔齐这一类人,如果声名湮没而无人称道,真可悲啊!乡里平民想磨炼品行、建立名声,如果不依附于青云之士,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呢?管晏列传(司马迁)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逰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顕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疆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荘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絶。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絶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已,而信于知已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寤而赎我,是知已。知已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顕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老荘列传【司马迁】
译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年轻时常同鲍叔牙交游,鲍叔知道他的贤能。管仲贫困,常常占鲍叔的便宜,鲍叔始终善待他,从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后来鲍叔侍奉齐国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纠。等到小白即位成为齐桓公,公子纠死去,管仲被囚禁。鲍叔于是推荐管仲。管仲被任用后,在齐国主持政事,齐桓公因此成就霸业,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一统,这都是管仲谋划的结果。管仲说:“我当初贫困时,曾经同鲍叔一起做买卖,分配财利时常常多拿给自己,鲍叔不认为我贪婪,知道我贫困。我曾经替鲍叔谋划事情,反而使他更加困窘,鲍叔不认为我愚笨,知道时机有利有不利。我曾经三次出仕,三次都被国君驱逐,鲍叔不认为我没有才能,知道我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我曾经三次作战,三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有年老的母亲。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他而死;我被囚禁受辱,鲍叔不认为我无耻,知道我不以小节受辱为耻,却以功名不能显扬于天下为耻。生养我的人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人是鲍先生。”鲍叔推荐管仲以后,自己甘居管仲之下。鲍叔的子孙世代在齐国享受俸禄,拥有封邑的有十多代,常常担任著名大夫。天下人不称赞管仲的贤能,反而称赞鲍叔能够识别人。管仲主持政事、担任齐国相国后,凭借小小的齐国处在海滨的条件,流通货物、积聚财富,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又同百姓有共同的好恶,所以他说:“仓廪充实了,百姓才知道礼节;衣食丰足了,百姓才知道荣辱。”在上位者遵守法度,六亲关系就稳固;如果仁义礼智信这四种纲维不能张扬,国家就会灭亡。发布命令如同水从源头流出,使政令顺应民心,所以即使论说卑近,实行起来也容易。百姓所想要的,就顺势给予他们;百姓所厌恶的,就顺势去除。管仲处理政务,善于借祸患转化为福祉,把失败转化为成功,重视事情的轻重,慎重权衡。齐桓公实际上是恼怒少姬,才向南袭击蔡国;管仲便借此攻打楚国,责备楚国不向周王室进贡包茅。齐桓公实际上是向北征伐山戎;管仲便借此命令燕国修明召公的政教。在柯地会盟时,齐桓公想背弃同曹沫订立的盟约,管仲便使他守信,因此诸侯都归附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正是为了取得,这是治理政事的法宝。”管仲的财富可以同齐国公室相比,有三归台和反坫,齐国人并不认为他奢侈。管仲死后,齐国遵循他的政令,常常强盛于诸侯。一百多年以后,齐国又有了晏子。晏平仲名婴,是莱国夷维人。他侍奉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凭借节俭和努力实行,在齐国受到尊重。晏子做了齐国的相国以后,饮食不吃两种肉,妾不穿丝绸。他在朝廷上,国君谈到他时,他就直言进谏;国君没有谈到他时,他就谨慎行事。国家政治清明,就顺从君命;政治昏乱,就权衡形势而行。凭借这三点,他连续三代在诸侯中显名。越石父是贤人,却被关在囚禁之中。晏子外出遇到他,便在路上解下左边的骖马,赎出越石父,载他回去,却没有向他道谢。进了内室,过了很久,越石父请求和他绝交。晏子惊讶,提起衣襟、整理冠帽道歉说:“我即使不仁,也救您脱离了困境,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求绝交呢?”越石父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可以受屈,却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应当显露本色。我被关押时,那个人并不了解我。先生既然有所感悟而赎我,就是了解我的人;既然了解我却又对我无礼,那还不如继续关在囚禁之中。”晏子于是请他入内,待为上等宾客。晏子做齐国相国时出门,他的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窥看丈夫。她丈夫替相国驾车,撑着大车盖,鞭打四匹马,意气扬扬,十分得意。回家后,妻子请求离开他。车夫问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却担任齐国相国,名声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门,思虑深沉,常常有意降低自己的身份。如今你身高八尺,却只给别人驾车,而你的心意却自以为满足,所以我请求离开你。” 后来车夫自己收敛、谦抑下来,晏子觉得奇怪,询问他原因。车夫如实回答,晏子便推荐他做了大夫。《老子庄子列传》【司马迁】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伯阳,谥曰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乗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耶?」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乆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飬寿也。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而离,离五百岁而复合。合七十岁而覇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浄自正。
荘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洗洋自恣,以适已,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闻荘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荘周笑,为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覊,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司马穰苴列传【司马迁】
司马穰苴者,田完之苖裔也。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庻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将兵捍燕晋之师。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于是景公许之,使荘贾往。穰苴既辞,与荘贾约曰:“旦日日中会于军门。”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已之军,而已为监,不甚急,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不至。穰苴则仆表决漏入,行军勒兵,申明约束。约束既定,夕时荘贾乃至。穰苴曰:“何后期为?”贾谢曰:“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对曰:“当斩。”荘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于是遂斩荘贾以狥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栗。乆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驰入军中。穰苴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问军正曰:“军中不驰,今使者驰,云何?”正曰:“当斩。”使者大惧。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杀之。”乃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以狥三军,遣使者还报,然后行。士卒次舎,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度水而解。于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后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后反归寝。既见穰苴,尊为大司马。田氏日以益尊于齐。已而大夫鲍氏、高、国之属。害之譛于景公,景公退穰苴。苴发疾而死。田乞、田豹之徒,由此怨高、国等。其后及田常杀简公,尽灭高子、国子之族。至常曽孙和,因自立为齐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而诸侯朝齐。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
田单列传【司马迁】
译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伯阳,谥号为聃。他是周朝守藏室的史官。孔子到周,准备向老子请教礼。老子说:“您所谈论的那个人,身体和骨骸都已经腐朽了,只有他的言论还存在罢了。而且君子遇到时机就驾车出仕,遇不到时机就像蓬草一样随风漂泊。我听说,优秀的商人把货物深藏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有盛大德行的君子,外表却像愚笨的人。请除去您的骄傲之气和过多欲望,矫饰的神态和放纵的志向,这些对您自身都没有益处。我能告诉您的,也就这些罢了。”孔子离开后,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野兽,我知道它能奔跑。会奔跑的可以用网捕捉,会游水的可以用丝线钓取,会飞的可以用箭射下。至于龙,我就不知道了,它乘着风云而上达天空。我今天见到的老子,大概就像龙吧!”老子修养道德,他的学说以隐退自身、不求名声为宗旨。他长期居住在周,看到周朝衰落,便离开了。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替我写一部书。”于是老子写了上下两篇,阐述道德的意义,共五千多字,然后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到了哪里。有人说,老莱子也是楚国人,写有十五篇书,讲述道家的作用,和孔子同时代。大概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也有人说他活了二百多岁,这是因为他修道养性而延长寿命。孔子死后一百二十九年,史书记载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时说:“起初秦国和周朝联合,后来分离;分离五百年后又会重新联合;联合七十年后,将有称霸称王的人出现。”有人说太史儋就是老子,也有人说不是,世人无法知道究竟是真是假。老子是隐居的君子。老子的儿子名叫宗,宗做了魏国将军,封地在段干。宗的儿子叫注,注的儿子叫宫,宫的玄孙叫假。假在汉孝文帝时做官,假之子解做胶西王卬的太傅,于是迁居齐国。世上学习老子的人,便贬抑儒学;学习儒学的人也贬抑老子。道路不同,彼此不相谋合,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李耳主张不妄作为而使万物自行化育,以清静使自身归于正道。庄子是蒙地人,名周。庄周曾任蒙地漆园的小吏,和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他的学问无所不通,但要旨基本归于老子的学说。因此他写书十多万字,大多是寓言。他写作《渔父》《盗跖》《胠箧》,用来讥刺孔子一派,阐明老子的学术。至于《畏累虚》《亢桑子》之类,都是空泛的言语,没有事实依据。不过他善于组织文章、拆分文辞,指陈事物、比类情状,用剽悍的笔法驳斥儒家和墨家,即使当时学问深厚的人也不能自行免于他的辩驳。他的言辞汪洋恣肆,以使自己适意,所以当时的王公大人都不能把他当作器重任用的人。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派使者带着厚重的礼物去迎接他,答应任命他为相。庄周笑着对楚国使者说:“千金是厚重的利益,卿相是尊贵的职位。您难道没见过郊外祭祀用的牛吗?饲养它、喂养它好几年,给它穿上有花纹的绣衣,把它牵进太庙。在那个时候,它即使想做一头小猪,难道还可能吗?您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我宁愿在污泥沟渠中游玩,使自己畅快而不受作为束缚;我不愿被拥有国家的人所羁绊,终身不做官,以此来使我的志向得到满足。” 《司马穰苴列传》【司马迁】司马穰苴是田完的远代后裔。齐景公时,晋国攻打阿、甄,燕国又侵犯黄河沿岸,齐军大败。景公忧虑这件事,晏婴便推荐田穰苴,说:“穰苴虽然是田氏庶出的子弟,但他这个人文才能使众人归附,武力能威慑敌人,希望君王试用他。”景公召见穰苴,和他谈论军事,非常喜欢他,便任命他为将军,带兵抵御燕、晋军。穰苴说:“我一向身份卑贱,君王却把我从平民中提拔出来,置于大夫之上;士卒还没有归附我,百姓也不信任我,身份低微、权力轻弱,希望得到君王宠信的臣子、国家所尊敬的人来监军,这才可以。”于是景公答应了他,派荘贾前往。穰苴辞别景公后,和荘贾约定说:“明天中午在军门会面。”穰苴先赶到军营,在表木下听漏刻等待荘贾。荘贾一向骄横尊贵,以为军队由自己统领,而自己只是来监军,所以并不十分着急;亲戚和身边人来为他送行,他还留下饮酒,到了中午荘贾仍未到。穰苴于是放倒表木,截断漏刻,进入军营,整顿军队,申明军法。军法规定之后,傍晚荘贾才到。穰苴说:“为什么超过约定时间才来?”荘贾道歉说:“大夫的亲戚来为我送行,所以耽搁了。”穰苴说:“将领接受命令的那天,就应忘记自己的家;临到军队宣布约束时,就应忘记亲属;听到击鼓进军的紧急命令时,就应忘记自身。如今敌国深入侵扰,国内骚动,士卒暴露在边境,君王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的性命全都悬系于君王,怎么能说只是亲戚来送行呢?”他召来军正询问:“军法规定,约定时间却迟到的人该怎么办?”军正回答:“应当处斩。”荘贾害怕,派人快马报告景公,请求救援。使者已经出发,还没有返回,穰苴便将荘贾斩首,示众于三军。三军将士都震恐战栗。过了很久,景公派使者手持符节来赦免荘贾,飞马闯入军营。穰苴说:“将领在军中,君王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他又问军正:“军中不许奔驰,如今使者奔驰而来,该怎么办?”军正回答:“应当处斩。”使者十分恐惧。穰苴说:“君王的使者不能杀。”于是斩断使者车子的左边车辖,砍下左边的骖马,向三军示众,遣使者回去报告,然后才继续行军。士卒驻扎下来,他亲自过问井灶、饮食、疾病和医药,亲自抚慰他们;把将军的资财和粮食全拿出来犒劳士卒,亲自和士卒平均分配粮食,待遇最差、体弱的士卒。他整顿军队三天以后,病弱的士卒都请求出征,争相奋勇,愿意为他赴战。晋军听说后,便撤兵离去。燕军听说后,渡过黄河撤退。于是齐军追击,终于收复失去的封国内原有领土,然后带兵返回。还没有到达国都,便解除武装、解散军法约束,举行盟誓以后才进入城邑。景公和大夫们到郊外迎接、慰劳军队,完成礼仪后才回宫安寝。景公见到穰苴后,尊他为大司马。田氏在齐国的地位一天比一天尊贵。后来大夫鲍氏、高氏、国氏等嫉恨他,便向景公进谗言,景公罢免了穰苴。穰苴因此发病而死。田乞、田豹等人由此怨恨高氏、国氏等。后来田常杀死齐简公,把高氏、国氏的族人全部消灭。到了田常的曾孙田和,便自行立为齐威王;他使用武力、施展威势,大力推行穰苴的法制,于是诸侯都来朝见齐国。齐威王派大夫追述古代司马的兵法,把穰苴的兵法附在其中,于是称为《司马穰苴兵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燕军听到消息后,估量形势,渡过河水撤退。于是齐军追击,收复了失去的封国内旧有领土,带兵回国。还未到国都,便解除兵器和军法约束,举行誓盟后才进入城邑。景公与诸位大夫到郊外迎接、慰劳军队,完成礼仪后才回宫安寝。景公召见穰苴,尊他为大司马。田氏在齐国日益尊贵。后来大夫鲍氏、高氏、国氏等嫉恨他,向景公进谗言,景公罢免了穰苴。穰苴因而发病而死。田乞、田豹等人由此怨恨高氏、国氏等。后来田常杀死齐简公,把高氏、国氏的族人全部灭掉。到了田常的曾孙田和,便自行立为齐威王;他用兵施威,大力推行穰苴的法令,于是诸侯都来朝见齐国。齐威王派大夫追述古代司马的兵法,把穰苴附列其中,于是题名为《司马穰苴兵法》。《田单列传》【司马迁】
田单者,齐诸田疏属也。愍王时,单为临淄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愍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傅鐡笼。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壊齐人走争涂,以轊折车败,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鐡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既杀愍王于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鐡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闲于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刼代乐毅。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先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间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其欲出战怒自十倍。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挿,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収民金得千镒,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田单乃収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刼,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入临菑而听政。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初,淖齿之杀愍王也,莒人求愍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刼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虐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絶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十六
伍子胥列传【汉司马迁】
译田单是齐国田氏的远支。齐愍王时,田单任临淄市掾,并不受重视。等到燕国派乐毅攻破齐国,齐愍王出逃,后来守住莒城。燕军长驱直入,平定齐国;田单逃到安平,让同宗族人把车轴两端全部截断,装上铁笼。后来燕军攻打安平,城墙毁坏,齐人争相逃跑,因为车轴折断、车辆损坏,被燕军俘虏。只有田单的宗族因为装有铁笼而得以逃脱,向东退守即墨。燕国已经全部降服齐国的城邑,只有莒和即墨没有投降。燕军听说齐王在莒,便合兵攻打莒城。淖齿在莒杀死齐愍王后,齐人于是坚守抵抗燕军,多年没有被攻下。燕军带兵向东包围即墨,即墨大夫出城交战,战败而死。城中人共同推举田单说:“安平之战,田单的宗族因为铁笼而保全,他熟悉兵法,应当立他为将军,凭即墨抵抗燕军。”不久,燕昭王去世,惠王即位,和乐毅产生嫌隙。田单听说后,便在燕国散布反间,扬言说:“齐王已经死了,齐国没有被攻下的城邑只有两座。乐毅害怕获罪,不敢回国,以攻打齐国为名,实际上想长期带兵南面称王于齐。齐人还没有归附,所以暂缓攻打即墨,等待事情成功。齐人所害怕的,只是其他将领到来;那样即墨就完了。” 燕王认为这话有道理,派骑劫代替乐毅。乐毅于是归附赵国。燕国将士愤怒,田单便命令城中人每次进食,都必须先在庭院祭祀祖先;飞鸟便都飞舞着落到城中取食。燕人觉得奇怪。田单于是散布说:“神灵降下来教导我。”又命令城中人说:“应当有神人来做我们的老师。”有一个士卒说:“我可以做老师吗?”说完转身就跑。田单便起身把他拉回来,面向东坐下,像侍奉老师一样对待他。士卒说:“我欺骗您,实在没有什么本领。”田单说:“你不要说了。”于是仍然把他当作老师。每次发布军令,必称神师的命令。又散布说:“我只怕燕军割掉俘获的齐军士卒的鼻子,把他们安置在前面来和我们作战,这样即墨就会失败。”燕人听到后,照此办理。城中人看见被俘的齐军全都遭割鼻,人人愤怒,坚守城池,唯恐自己被俘。田单又散布反间说:“我怕燕人挖掘城外的坟墓,侮辱我们的祖先,那实在令人寒心。”燕军便把坟墓全部挖开,焚烧尸体。即墨人从城上看见,都流泪哭泣,想要出战的愤怒比原来增加了十倍。田单知道士卒可以使用,便亲自拿着筑墙的工具,和士卒分担劳作;让妻妾编入队伍之中;把所有饮食都分散出来犒劳士卒;命令精锐士卒全部伏藏,让老弱妇女登城守望,并派使者向燕军约定投降。燕军全都高呼万岁。田单又收集百姓的金钱,得到千镒,让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将,说:“即墨如果投降,希望不要掳掠我们的宗族、家人和妻妾。”并请求让他们安居不动,燕将非常高兴,答应了他。燕军因此更加懈怠。田单于是收集城中一千多头牛,给它们穿上绛色丝绸衣服,用五彩画成龙的纹样,把兵刃捆在牛角上;又给牛灌油脂,把芦苇捆在牛尾上,点燃芦苇的末端。他凿开城墙几十个洞,夜里放牛出去,五千名壮士跟在牛后面。牛尾被烧热,愤怒地冲向燕军。燕军夜间大为惊恐,牛尾上的火炬光彩耀眼;燕军看见牛身上全是龙纹,牛所冲撞的地方,燕军全都死伤。齐军于是衔枚无声攻击,城中击鼓呐喊跟随,老弱者也都敲击铜器制造声势,声音震动天地。燕军大为惊骇,败退逃走。齐人于是杀死燕将骑劫,燕军扰乱奔逃。齐人追击逃军,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燕国而归附齐国。田单的兵力一天比一天增加,乘胜进攻,燕军日益败亡,最终退到黄河边。齐国七十多座城邑全都恢复为齐国所有,于是到莒地迎接襄王,进入临菑听政。襄王封田单为安平君。起初,淖齿在莒杀死愍王时,莒人寻找愍王的儿子法章,终于在太史嬓家找到他;当时法章正在替人浇灌园子。太史嬓的女儿怜悯他,善待他。后来法章私下把自己的身世告诉她,女子便和他私通。等到莒人共同拥立法章为齐王,以莒城抵抗燕军,太史氏的女儿便成为王后,这就是所谓的君王后。燕军刚进入齐国时,听说画邑人王蠋贤能,便命令军中说:“以画邑为中心三十里内不许进入,因为王蠋的缘故。”后来又派人对王蠋说:“齐人多称赞您的义行,我任命您为将军,封给您万户。”王蠋坚决推辞。燕人说:“您不听从我,我就带三军屠杀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洁的女子不改嫁两个丈夫。齐王不听我的劝谏,所以我退隐到野外耕作。国家既然已经破亡,我又不能使它保存。如今您又用军队威逼我,做您的将军就是助桀为虐。与其活着却没有义,不如被烹死。”于是他把脖子系在树枝上,自己用力挣断脖颈而死。齐国灭亡的大夫听到这件事,说:“王蠋只是平民,却因守义而不向燕国称臣,何况那些身居官位、领取俸禄的人呢!”于是他们聚集起来到了莒地,寻找诸位公子,拥立其中一人为襄王。《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九十八 (明)贺复征编 ○史传十六 《伍子胥列传》【汉司马迁】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荘王,有顕故,其后世有名于楚。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于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于秦。秦女好,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絶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絶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无忌既以秦女自媚于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已,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于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备边兵。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于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愿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伍奢知无忌谗太子于平王,因曰:“王独奈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于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无忌言于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訽,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去,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雠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雠,我将归死。”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太子建俱奔于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适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呉。到昭关,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歩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耶?”不受。伍胥未至呉而疾止,中道乞食,至于呉。呉王僚方用事,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呉王。乆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锺离与呉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于両国,举兵相伐。呉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锺离、居巢而归。伍子胥说呉王僚曰:“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呉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雠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于野。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后,是为昭王。呉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絶呉兵之后,不得归。呉国内空,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呉王僚而自立,是为呉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楚诛其大臣郄宛、伯州犂,伯州犂之孙伯嚭亡奔呉,呉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絶不得归,后闻阖庐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呉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四年,呉伐楚,取六与潜。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呉,呉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九年,呉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呉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奔郑。于是呉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
译伍子胥是楚国人,名员。伍员的父亲叫伍奢,哥哥叫伍尚。他的先祖叫伍举,因直言进谏侍奉楚庄王,建立了显著功勋;他的后代因此世代在楚国有名望。楚平王有一个太子,名叫建,任命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费无忌对太子建不忠。平王派费无忌到秦国替太子娶妻。秦国女子容貌美丽,费无忌赶回去报告平王说:“秦女极其美丽,大王可以自己娶她,再为太子另娶妻子。”平王便自己娶了秦女,非常宠爱她,生下儿子轸,又替太子另娶妻子。费无忌因为秦女而讨好平王,于是离开太子,转而侍奉平王。他担心平王一旦去世、太子即位,自己会被杀,便趁机向平王诬陷太子。太子建的母亲是蔡国女子,不受平王宠爱;平王渐渐疏远太子建,让他守卫城父,准备边境军队。不久,费无忌又日夜向平王说太子的坏话:“太子因为秦女的缘故,不能没有怨恨,希望大王稍加防备。太子自从居住在城父,带兵对外交结诸侯,而且将要入朝作乱了。”平王便召来太傅伍奢审问。伍奢知道费无忌在平王面前诬陷太子,于是说:“大王为什么竟听信一个进谗言、害人的小臣,而疏远骨肉亲情呢?” 无忌说:“大王如今不加以制止,这件事就要成功了,大王也将被擒获。”于是平王大怒,把伍奢囚禁起来,又派城父司马奋扬前去杀太子。奋扬还没有到达,便派人先去通知太子。太子赶紧逃走,否则就要被杀。太子建逃亡到宋国。无忌对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贤能;如果不杀掉他们,将成为楚国的忧患。可以把他们的父亲作为人质,召他们前来;否则,他们将成为楚国的祸患。”平王派使者对伍奢说:“如果你能把两个儿子招来,就让你活着;不能招来,就处死你。”伍奢说:“伍尚为人仁厚,召唤他一定会来。伍员为人刚强暴烈而且能忍受耻辱,能够成就大事;他一旦看见伍尚前来,知道来后必然会把我们一同擒获,必定不会来。”平王不听,派人召唤两个儿子说:“你们来,我就让你们的父亲活命;你们不来,我现在就杀死伍奢。”伍尚想前往,伍员说:“楚王召唤我们兄弟,并不是想让我们的父亲活命,而是恐怕有一个人逃脱后会留下祸患,所以把父亲当作人质,假意召唤我们兄弟。我们兄弟一去,父亲和我们都会死,这有什么益处?父亲一死,我们前去只会使仇人无法得到报复罢了。不如逃到别的国家,借助别国的力量来洗雪父亲的耻辱;如果我们一起被杀,就什么也做不成了。”伍尚说:“我知道即使前去,最终也不能保全父亲的性命;然而我又恨父亲召唤我,是为了求得生存,而我却不前往,后来不能洗雪耻辱,最终会被天下人耻笑。” 伍尚对伍员说:“你可以走了;你若能报杀父之仇,我就回去送死。”伍尚被捕以后,使者来捉拿伍胥。伍胥张弓搭箭对着使者,使者不敢靠近,伍胥于是逃走。他听说太子建在宋国,便前往投奔。伍奢听说伍子胥逃亡,说:“楚国的君臣将要遭受战争的苦难了。”伍尚到了楚国,楚王便把伍奢和伍尚一同杀死。伍胥到了宋国后,宋国发生华氏之乱,于是和太子建一起逃到郑国。郑人非常友善地接待他们。太子建又到了晋国,晋顷公说:“太子既然得到郑国的善待,郑国也信任太子。太子如果能替我在郑国内部作内应,我从外部攻打它,灭掉郑国就一定可以了。”晋国灭郑并准备封太子为君,太子便返回郑国。事情还没有成功,太子建因私怨想杀害自己的随从;随从知道他的阴谋,便把这件事告诉郑国。郑定公和子产杀死了太子建。太子建有个儿子名叫胜,伍胥害怕,于是和胜一起逃往吴国。到了昭关,守关人想要逮捕他们,伍胥便和胜徒步逃走,几乎不能脱身。追兵在后面赶来,他们到了江边。江上有一位乘船的渔父,知道伍胥危急,便渡他过江。伍胥过江后,解下佩剑说:“这把剑价值百金,送给老人您。”渔父说:“楚国的法令规定,捉到伍胥的人赏粟五万石,封爵执珪,难道只是为了百金的剑吗?” 渔父不肯接受。伍胥还没有到吴国便因病停留在路上,中途乞食,终于到了吴国。吴王僚当时执掌国政,公子光任将军。伍胥便通过公子光求见吴王。过了很久,楚平王把边邑钟离和吴国边邑卑梁氏的女子同时养蚕;两个女子为争桑叶互相攻击,事情发展到两国都大为愤怒,终于出兵相互攻伐。吴国派公子光攻打楚国,攻下钟离、居巢后返回。伍子胥劝吴王僚说:“楚国可以攻破,希望再次派公子光出兵。”公子光对吴王说:“伍胥的父兄被楚国杀戮,而他劝大王攻楚,只是想借此报自己的仇罢了。现在还不能说攻楚一定可以攻破。”伍胥知道公子光心怀内志,想杀吴王而自立,因此不能用外部战事劝说他,便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自己退居乡野,和太子建的儿子胜一起耕作。五年后,楚平王去世。当初平王夺取太子建的秦女所生的儿子轸,平王死后终于即位,成为楚昭王。吴王僚趁楚国丧事,派两位公子带兵袭击楚国;楚国出兵截断吴军退路,使其不能返回。吴国国内空虚,公子光便命令专诸刺杀吴王僚,自己即位,这就是吴王阖庐。阖庐即位并实现了心愿,便召回伍员,任命他为行人,和他共同谋划国事。楚国诛杀大臣郄宛,伯州犂的孙子伯嚭逃亡投奔吴国,吴国也任命伯嚭为大夫。先前吴王僚派遣两位公子带兵攻楚,因道路断绝不能返回;后来听说阖庐杀死吴王僚而自立,便带着军队投降楚国,楚国把舒地封给他们。阖庐即位第三年,便起兵和伍胥、伯嚭攻打楚国,攻下舒地,接着擒获原来背叛吴国的两位公子。两位将军想继续进军郢都,将军孙武说:“百姓劳苦,还不能这样做,姑且等待。”于是撤军。第四年,吴国攻打楚国,夺取六和潜。第五年,攻打越国,打败越军。第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带兵攻吴,吴国派伍员迎战,在豫章大败楚军,夺取楚国的居巢。第九年,吴王阖庐对伍子胥、孙武说:“当初你们说还不能进入郢都,现在结果怎么样?”二人回答:“楚将囊瓦贪婪,而唐、蔡两国都怨恨他。大王如果一定要大举攻楚,必须先得到唐、蔡两国的协助才行。”阖庐听从了他们,全部发动军队,和唐、蔡共同攻打楚国,与楚军隔着汉水列阵。吴王的弟弟夫概带兵请求参战,阖庐不答应;夫概便率领自己的五千人攻击楚将子常,子常战败逃往郑国。于是吴军乘胜前进,经过五次交战终于到达郢都。
已夘,楚昭王出奔。庚辰,呉王入郢。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郧公弟懐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呉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已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于呉不吉,乃谢呉不与王。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呉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申包胥亡于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雠,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暮涂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于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于秦,秦不许。包胥立于秦庭,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絶其声。秦哀公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呉。六月败呉兵于稷。会呉王乆留楚,求昭王,而阖庐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闻之,乃释楚而归,击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楚昭王见呉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于堂溪为堂溪氏。楚复与呉战,败呉。呉王乃归。后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呉复大来,乃去郢,徙于鄀。当是时,呉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其后四年,孔子相鲁。后五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败呉于姑蘓,伤阖庐指,军郄。阖庐病创,将死,谓太子夫差曰:「尔忘句践杀尔父乎?」夫差对曰:「不敢忘。」是夕,阖庐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二年后,伐越,败越于夫湫。越王句践乃以余兵五千人,栖于会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呉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妾。呉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越王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呉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其后五年,而呉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伍子胥谏曰:「句践食不重味,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呉患。今呉之有越,犹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乎?」呉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于艾陵,遂灭邹鲁之君以归,益疏子胥之谋。其后四年,呉王将北伐齐,越王句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呉,而重寳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呉王。呉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词诈伪而贪齐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盘庚之诰曰:『有颠越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此商之所以兴。愿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后将悔之,无及。」而呉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呉之亡矣。汝与呉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于齐鲍牧而还报呉。呉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强谏,沮毁用事,徒幸呉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谢,佯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于齐也,乃属其子于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之。呉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呉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舎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呉东门之上,以观越冦之入灭呉也。”乃自刭死。呉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呉人怜之,为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呉王既诛伍子胥,遂伐齐。齐鲍氏杀其君悼公而立阳生。呉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其后二年,呉王召鲁卫之君会之槖皋。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于黄池,以令周室。越王句践袭杀呉太子,破呉兵。呉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
译己卯日,楚昭王出逃。庚辰日,吴王进入郢都。昭王逃亡进入云梦,盗贼袭击楚王,楚王逃到郧地。郧公的弟弟怀说:“平王杀了我的父亲,我杀他的儿子,不也是可以的吗?”郧公害怕弟弟杀死楚王,便和楚王逃到随国。吴军包围随国,对随人说:“周王室的子孙在汉水流域的,楚国已经全部消灭了。”随人想杀楚王,楚王的儿子綦把楚王藏起来,自己冒充楚王来承担。随人占卜把楚王交给吴国,结果不吉,于是婉拒吴国,不把楚王交出。当初伍员和申包胥交情深厚,伍员逃亡时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颠覆楚国。”申包胥说:“我一定要保存楚国。”等到吴军进入郢都,伍子胥寻找楚昭王没有找到,便挖开楚平王的坟墓,取出他的尸体,鞭打三百下才停止。申包胥逃到山中,派人对伍子胥说:“您报仇,难道做得太过分了吗?我听说人多可以胜天,天意既定也能胜人。如今您原本是平王的臣子,亲自面向北侍奉他,现在竟到了侮辱死人的地步,这难道不是违背天道到了极点吗?”伍子胥说:“替我向申包胥致意:我已日暮而路远,所以只好倒着走路、反着做事。”于是申包胥奔赴秦国,报告楚国危急,请求秦国救援,秦国没有答应。申包胥站在秦国朝廷,昼夜哭泣,连续七天七夜声音不绝。秦哀公怜悯他说:“楚国虽然无道,但有这样的大臣,难道可以不保存它吗?”于是派遣五百辆战车救援楚国,攻打吴军。六月,在稷地击败吴军。正值吴王长久留在楚国、寻找楚昭王时,阖庐的弟弟夫概逃回吴国,自立为王。阖庐听说后,便放弃楚国而返回,攻打弟弟夫概。夫概战败逃走,最终投奔楚国。楚昭王看到吴国内乱,便再次进入郢都,封夫概于堂溪,称为堂溪氏。楚国又和吴国交战,打败吴军,吴王于是回国。两年后,阖庐派太子夫差带兵攻楚,夺取番地。楚国害怕吴军再次大举来攻,便离开郢都,迁都到鄀地。当时,吴国凭借伍子胥、孙武的谋略,向西击破强大的楚国,向北威慑齐、晋,向南使越人臣服。又过了四年,孔子任鲁国相。再过五年,吴国攻打越国,越王句践迎战,在姑苏打败吴军,射伤阖庐的手指,吴军退却。阖庐伤病发作将死时,对太子夫差说:“你忘了句践杀死你的父亲吗?”夫差回答:“不敢忘记。”当天晚上,阖庐去世。夫差即位为王,任伯嚭为太宰,练习战斗和射箭。两年后,吴国攻打越国,在夫湫打败越军。越王句践于是率领剩余的五千兵士,退守会稽山上,派大夫文种带着丰厚的礼物送给吴国太宰伯嚭,请求讲和,愿意把国家托付给吴国,做臣民和妾妇。吴王准备答应,伍子胥劝谏说:“越王为人,能够忍受艰苦。今天大王不把他消灭,将来一定会后悔。”吴王不听,采用太宰伯嚭的计策,和越国讲和。五年后,吴王听说齐景公去世,大臣们争夺宠信,新君软弱,便起兵北伐齐国。伍子胥劝谏说:“句践吃饭不求多种滋味,吊唁死者、慰问病人,这是准备有所作为。这个人不死,必定成为吴国的祸患。现在吴国有越国,就像人有腹心疾病一样;大王不先消灭越国,却专心攻打齐国,难道不是错误吗?”吴王不听,攻打齐国,在艾陵大败齐军,接着灭掉邹、鲁两国的君主后回国,因此更加疏远子胥的谋略。又过了四年,吴王准备北伐齐国,越王句践采用子贡的谋略,便率领军队来帮助吴国,又拿重宝馈赠太宰伯嚭。太宰伯嚭多次接受越国贿赂后,对越国格外宠信,日夜在吴王面前替越国说好话。吴王听信伯嚭的计策,伍子胥劝谏说:“越国是吴国腹心的疾病,如今却相信它浮夸虚假的言辞,贪图攻破齐国的名声,好比耕种石田,根本没有用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况且《盘庚之诰》说:‘有颠覆国家、不恭敬君上的人,就割掉他的鼻子,消灭他的族类,使他们不留下后代,不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繁衍。’这正是商朝兴盛的原因。希望大王放弃攻齐,先攻越国;否则将来一定会后悔,但那时就来不及了。”吴王不听,派子胥出使齐国。子胥临行时对儿子说:“我多次劝谏吴王,吴王都不采纳。如今我已经看见吴国将要灭亡了。你和吴国一起灭亡,没有好处。”于是把儿子托付给齐国鲍牧,自己返回吴国报告。吴国太宰伯嚭本来就和子胥有嫌隙,便进谗言说:“子胥为人刚暴,缺少恩德,猜疑狠毒,对人怀恨,恐怕会酿成大祸。前些日子大王想攻打齐国,子胥认为不可以,大王最终还是攻打并取得大功,子胥因自己的计谋没有被采纳而感到羞耻,反而生出怨恨。如今大王又要攻打齐国,子胥专断固执,强行进谏,阻挠、诋毁政事,只是希望吴国失败,以证明自己的谋略正确罢了。现在大王亲自率领全国武力攻齐,子胥的劝谏没有被采纳,便停止进言,假装有病不出行。大王不可不防备,这个人制造祸乱并不困难。况且我派人暗中侦察他,他出使齐国时,竟把儿子托付给齐国鲍氏。一个臣子在国内不得志,便在国外依靠诸侯,自以为是先王的谋臣;如今不被任用,常常郁郁怨恨,希望大王早作处置。” 吴王说:“若不是听了你的话,我本来也怀疑他。”于是派使者赐给伍子胥属镂剑,说:“你用这把剑自杀。”伍子胥仰天叹息说:“唉,谗臣伯嚭要作乱了!大王反而杀我。当初我使您的父亲成就霸业,在您还没有即位时,诸位公子争夺王位,我以死向先王争辩,您才几乎得以即位。您即位后,想把吴国分给我,我反而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可是如今您竟听信谄媚之臣的话,杀害有功的长者。”于是他告诉自己的舍人说:“一定要在我的坟墓上种植梓树,使它可以用来制作棺材;还要挖出我的双眼,悬挂在吴国东门上,让我看见越寇进入吴国并灭亡吴国。”于是自刎而死。吴王听说后大怒,便取出子胥的尸体,装进鸱夷皮袋,投入江中。吴人怜悯他,在江边为他建立祠堂,因此把那座山命名为胥山。吴王诛杀伍子胥后,便攻打齐国。齐国鲍氏杀死齐悼公,拥立阳生。吴王想讨伐杀君之贼,不能取胜而退去。两年后,吴王召集鲁、卫两国国君,在槖皋会盟。第二年,又在北方的黄池大会诸侯,以号令周王室。越王句践袭击并杀死吴太子,击破吴军。吴王听说后,便回国,派使者带着厚重礼物与越国讲和。
后九年,越王句践遂灭呉,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已比周也。伍子胥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胜者,在于呉。呉王夫差之时,楚惠王欲召胜归楚,叶公谏曰:“胜好勇而阴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不听,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鄢,号为白公。白公归楚三年,而呉诛子胥。白公胜既归楚,怨郑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归楚五年,请伐郑,楚令尹子西许之。兵未发,而晋伐郑,郑请救于楚,楚使子西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怒曰:“非郑之仇,乃子西也。”胜自砺剑,人问曰:“何以为?”胜曰:“欲以杀子西。”子西闻之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耶?”其后四岁,白公胜与石乞袭杀楚令尹子西、司马子綦于朝。石乞曰:“不杀王不可。”乃刼之。王如高府,石乞从者屈固负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宫。叶公闻白公为乱,率其国人攻白公。白公之徒败亡,走山中自杀,而虏石乞。而问白公尸处,不言。将烹石乞,曰:“事成为卿,不成而烹,固其职也。”终不肯告其尸处,遂烹石乞,而求惠王复立之。
孟子淳于髠列传【司马迁】
孟轲,邹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呉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庻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制度,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岛,禹之序九州岛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岛也。于是有禆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襒席;如燕昭王拥篲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太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茍合而已哉?持方枘欲纳圜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覇。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髠、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淳于髠,齐人也。愽闻强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髠于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婴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髠,髠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黙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见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髠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髠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十七
孟尝君列传【汉司马迁】
译九年后,越王句践终于灭掉吴国,杀死吴王夫差,又诛杀太宰伯嚭,因为他对君主不忠,在国外收受重贿,和越国结党。伍子胥当初一起逃亡的故楚太子建之子胜,当时还在吴国。吴王夫差时,楚惠王想召胜回楚,叶公劝谏说:“胜喜欢勇武,暗中招募敢死之士,恐怕另有私心吧?”惠王不听,还是召胜回来,让他住在楚国边邑鄢地,号称白公。白公胜回到楚国三年时,吴国诛杀伍子胥。白公胜回楚后,怨恨郑国杀死他的父亲,便暗中豢养敢死之士,寻找机会报复郑国。回楚五年,请求攻打郑国,楚令尹子西答应了他。军队还没有出发,晋国便攻打郑国,郑国向楚国求救;楚国派子西前往救援,和郑国结盟后返回。白公胜愤怒地说:“这不是郑国的仇,而是子西的仇。”胜磨利宝剑,有人问:“用它做什么?”胜说:“想用它杀子西。”子西听说后笑道:“胜不过像一枚鸡蛋,能做什么呢?”又过了四年,白公胜和石乞袭击,在朝廷上杀死楚令尹子西和司马子綦。石乞说:“不杀楚王不行。”于是劫持楚王。楚王逃到高府,石乞的随从屈固背着楚惠王逃走,来到昭夫人的宫殿。叶公听说白公作乱,便率领国人攻打白公。白公的党羽战败逃亡,白公逃入山中自杀,石乞被俘。叶公询问白公尸体所在,石乞不肯说。叶公准备烹杀石乞,说:“事情成功,你就做卿;事情失败而被烹,也是你本来的职责。”石乞始终不肯说出白公尸体所在,叶公于是烹杀石乞,并寻找楚惠王,使他重新即位。《孟子淳于髠列传》【司马迁】孟轲是邹国人,曾在子思的弟子门下学习。学问通达后,游历齐国,侍奉齐宣王。宣王不能任用他,他便到了梁国。梁惠王不能实行他的主张,反而认为他的言论迂阔疏远,不切合实际。当时,秦国任用商君,富国强兵;楚国、魏国任用吴起,战胜敌国、使敌人削弱;齐威王、齐宣王任用孙子、田忌等人,于是诸侯都向东朝见齐国。天下正致力于合纵连横,把攻伐称为贤能,而孟轲却述说唐、虞、三代的德政,所以他所到之处都不能与人相合。他退下来和万章等人整理《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写成《孟子》七篇。后来有驺子一派。齐国有三个驺子:最早的驺忌以鼓琴求见齐威王,趁机谈论国政,被封为成侯,并接受相印,在孟子之前;其次是驺衍,在孟子之后。驺衍看到各国君主越来越淫逸奢侈,不能崇尚德行,不能像《大雅》所说那样先整治自身,再把德行施及百姓,于是深入观察阴阳消长,写成论述奇异迂曲变化、圣人始终的篇章十多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规,总是先验证细小事物,再由此推及广大,直到无边无际。他先叙述当今以上直到黄帝的历史,这是学者共同传述的大事;又并列说明世代的兴衰,记载其中的吉凶征兆和制度,再把它推远到天地尚未生成、幽深昏暗而无法考察的本源。他先列举中原的名山大川、通达的山谷、禽兽、水土所生长的东西以及珍贵物类,由此推及海外人们不能看见的地方。他称引天地开辟以来的事,说五德循环转移,各种治理都有适宜的方法,符应就是这样。他认为儒者所谓的中国,在天下只占八十一分之一。中国名叫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部又有九州,这就是禹所划定的九州,不能把它们另算为九个州。中国以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有九个,这才是所谓九州。于是有大海环绕它们,人民和禽兽不能彼此往来;像这样各自成为一区的,便算作一州;这样的州有九个,外面又有大瀛海环绕,直到天地的边际。他的学说大都属于这一类。不过归根结底,必然落在仁义、节俭以及君臣上下、六亲之间的施行上。起初他的言论很放纵,王公大人刚见到他的学说,都惊惧而回心转意;后来却不能实行。因此驺子在齐国受到重视,他到梁国时,梁惠王到郊外迎接,行宾主之礼;到赵国时,平原君侧身替他拂拭坐席;到燕国时,燕昭王亲自拿着扫帚在前面引路,请他坐在弟子的位置上接受教诲,修筑碣石宫,亲自前往拜他为师。他写作《主运》,游历诸侯,受到这样的尊敬和礼遇,难道能和孔子困于陈、蔡而面有菜色,孟轲困顿于齐、梁相同吗?所以周武王凭仁义讨伐纣王而成为王,伯夷却饿死,不吃周朝的粮食。卫灵公询问军阵,孔子没有回答。梁惠王谋划攻打赵国,孟轲却称说太王离开邠地。这难道是有意迎合世俗、苟且求合吗?拿方形的榫头想装进圆形的孔洞,它能放进去吗?有人说:伊尹背着鼎,用烹饪之道劝勉商汤,使他成就王业;百里奚在车下喂牛,秦穆公任用他而成就霸业。这是先使道理相合,然后再把道理引导进去。驺衍所说的大道,虽然不合常规,难道也有像牛鼎之类的用意吗?自从驺衍以及齐国稷下的先生,如淳于髠、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等人,各自写书谈论治乱之事,以求说服当世君主,哪里说得尽呢?淳于髠是齐国人,博闻强记,学习没有固定的师承。他进谏游说,仰慕晏婴的为人;然而他把迎合君王心意、察看脸色作为要务。有位宾客引荐淳于髠去见梁惠王,惠王屏退左右,独自坐着,两次接见他,淳于髠始终不说话。惠王觉得奇怪,责问那位宾客说:“您称赞淳于先生,说管仲、晏婴都比不上他;等他见到寡人,寡人却什么收获也没有。难道寡人不值得他进言吗?这是什么原因?”宾客把这话告诉淳于髠,淳于髠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前一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驱逐;后来再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音乐声。因此我默然不语。”宾客把这些话全部报告给惠王,惠王大为惊异,说:“唉!淳于先生真是圣人。前一次淳于先生来时,有人献给寡人一匹好马,寡人还没来得及看,正好先生到了;后来先生来时,有人来表演歌唱,尚未来得及试演,先生又正好来了。寡人虽然屏退了众人,但内心其实还在想着那匹马和歌者。”淳于髠一见惠王,便连续说了一天三夜,毫不疲倦。惠王想用卿相的职位等待他,淳于髠于是辞谢离去。惠王便赠给他安车驷马、束帛加璧和黄金百镒;淳于髠终身没有做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九十九 (明)贺复征编 ○史传十七 《孟尝君列传》【汉司马迁】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庻弟也。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龎涓。宣王七年,田婴使于韩、魏,韩、魏服于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盟而去。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是岁,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愍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于薛。初,田婴有子四十余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户邪?」婴黙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高其户耳,谁能制者?」婴曰:「子休矣。」乆之,文承闲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裋褐;仆妾余粱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余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舎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曽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已。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蘓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偶人与土偶人相与语,木偶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偶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偶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齐愍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徧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藏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尽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齐愍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于西周。蘓代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强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
译孟尝君名叫田文,姓田。他的父亲是靖郭君田婴。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的异母弟。田婴从齐威王在位时就任职掌权,曾与成侯邹忌、田忌率军援救韩国、攻打魏国。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陷害田忌,田忌害怕,袭击齐国边邑,战败后逃亡。适逢齐威王去世,齐宣王即位,知道是成侯陷害了田忌,便重新召回田忌,让他担任将军。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一同攻打魏国,在马陵击败魏军,俘获魏太子申,杀死魏将龎涓。宣王七年,田婴出使韩国、魏国,韩、魏都臣服于齐。田婴与韩昭侯、魏惠王在齐宣王面前于东阿南面会盟后离去。第二年,又与梁惠王在甄地会面。这一年,梁惠王去世。宣王九年,田婴任齐国相国。齐宣王与魏襄王在徐州会面,互相承认对方为王。楚威王听说后,对田婴很愤怒。第二年,楚国在徐州击败齐军,并派人驱逐田婴。田婴派张丑游说楚威王,楚威王才停止行动。田婴任齐相十一年,宣王去世,愍王即位。愍王即位三年,把田婴封在薛地。当初,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他的一个卑贱妾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文。田文在五月五日出生。田婴告诉他的母亲:“不要抚养他。”他的母亲却偷偷把他生养下来。田文长大后,他的母亲借着兄弟们的关系,让田婴见到儿子田文。田婴怒斥他的母亲说:“我命令你抛弃这个孩子,你竟敢把他生下来,为什么?”田文叩头,然后问道:“您不抚养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是什么缘故?”田婴说:“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长大后身高会和门户一样高,将对父母不利。”田文说:“人的生死命运是承受上天的安排,还是承受门户的安排?”田婴默然不语。田文说:“如果一定是承受上天的命运,您又忧虑什么呢?如果一定是承受门户的命运,那就把门户修高,谁能制止它呢?”田婴说:“你别说了。”过了很久,田文趁空闲询问父亲。田婴说:“你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文答:“叫孙子。”“孙子的儿子叫什么?”答:“叫玄孙。”“玄孙的儿子叫什么?”答:“不知道。”田文说:“您掌权辅佐齐国到现在,已经历经三代君王了,齐国的疆域没有扩大,而您的私人家产却积累到万金,门下却没有见到一个贤能之士。我听说,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如今您的后宫穿着华美的绫罗绸缎,而士人连粗布短衣都穿不上;您的仆妾有多余的精美粮肉,而士人连糟糠都吃不饱。现在您还崇尚积聚厚重的财富、储藏多余的财物,想把它们留给不知道是谁的后人,却忘记了公家的事务日益损耗。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于是田婴便以礼相待田文,让他主管家中接待宾客。宾客每天增多,名声传遍诸侯。诸侯都派人来请求拜见薛公。田婴把田文立为太子,并答应了他。田婴去世后,谥号为靖郭君,田文果然承袭爵位,成为薛地的君主,这就是孟尝君。孟尝君在薛地招揽诸侯宾客以及逃亡的罪犯,他们都归附孟尝君。孟尝君舍弃家业,优厚地接待他们,因此天下士人都倾心归附,食客有几千人,无论贵贱,都同田文一视同仁。孟尝君接待宾客时,常常坐着交谈,而屏风后总有史官侍立,负责记录他与宾客的谈话。他询问宾客亲属的情况和居住地点;宾客离去后,孟尝君已经派使者去慰问,并赠送礼物给他们的亲属。孟尝君曾在夜间宴请宾客,有一个人挡住了灯火,宾客因此发怒,认为饭菜分配不公平,停止进食,告辞离去。孟尝君起身,亲自端着自己的饭,与那人的饭相比量;宾客惭愧万分,便自杀了。士人因此更加归附孟尝君。孟尝君对食客不加选择,全都善待,每个人都各自认为孟尝君特别亲近自己。秦昭王听说他的贤能,便先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准备入秦,宾客没有一个愿意让他去,纷纷劝阻,但他不听。苏代对他说:“今天早晨我从外面来,看见一个木偶人和一个泥偶人在交谈。木偶人说:‘天下雨了,你就要毁坏了。’ 泥偶人说:‘我由泥土做成,毁坏了也不过回到泥土中。如今大雨冲刷你,使你随水漂流,还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在哪里停息。’现在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而您却想前往;如果不能回来,您难道不怕被泥偶人嘲笑吗?”孟尝君于是停止了前往。齐愍王二十五年,又派孟尝君出使秦国。秦昭王立即任命孟尝君为秦相。有人劝秦昭王说:“孟尝君贤能,而且又是齐国王族,现在担任秦相,一定会先考虑齐国而后考虑秦国,秦国就危险了。”于是秦昭王便改变主意,囚禁孟尝君,谋划杀死他。孟尝君派人向昭王宠姬求情。宠姬说:“我希望得到您的狐白裘。”当时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价值千金,天下无双,入秦时已经献给昭王,再没有别的狐白裘了。孟尝君为此忧虑,遍问宾客,没有人能回答。座席最末有一个能学狗偷盗的人说:“我能得到狐白裘。”于是他夜里装成狗,潜入秦宫的藏库,取出孟尝君献上的狐白裘,拿来献给秦王的宠姬。宠姬替孟尝君说情,昭王便释放了孟尝君。孟尝君得以出狱,立即奔驰离去,重新办理通行凭证,改换姓名出关。半夜到达函谷关时,秦昭王后悔放走孟尝君,派人寻找时孟尝君已经离去,便立即派使者乘传车追赶。孟尝君到达关口,按照关法必须等到鸡鸣才开关放行。孟尝君的宾客害怕追兵赶到,宾客中地位最低的一人会学鸡叫,便学着鸡鸣叫起来,周围的鸡也全都跟着叫,于是开关放行。出关大约一顿饭的时间,秦国追兵果然赶到关口,但孟尝君已经在他们之后出关了,于是追兵只好返回。当初孟尝君把这两个人列在宾客之中,宾客们都以为可耻。等到孟尝君遭遇秦国的危难,最终正是这两个人救了他。从此以后,宾客们都佩服孟尝君。孟尝君经过赵国,赵国平原君以宾客之礼接待他。赵人听说孟尝君贤能,出来观看,都笑着说:“起初以为薛公高大魁梧,如今一看,原来只是个矮小的男子。”孟尝君听到后很愤怒,随行宾客下车砍杀了几百人,又灭掉一个县才离去。齐愍王心中不满,认为这是自己派遣孟尝君造成的。孟尝君到齐后,齐王便任命他为相国,让他主持政务。孟尝君怨恨秦国,打算借齐国之力替韩、魏攻打楚国,继而与韩、魏共同攻秦,并向西周借兵借粮。苏代替西周游说说:“您让齐国替韩、魏攻打楚国,九年间夺取宛、叶以北的地方,使韩、魏强大。现在又攻打秦国来使韩、魏更加强大,韩、魏在南面没有楚国的忧患,在西面没有秦国的祸患,那么齐国就危险了。韩、魏一定会轻视齐国而畏惧秦国,我替您感到危险。您不如让敝国同秦国深相交好,您既不攻秦,也不向西周借兵借粮。
君临函谷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强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而秦出楚懐王以为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齐得东国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懐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懐王。孟尝君相齐,其舎人魏子为孟尝君収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愍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刼愍王,愍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愍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愍王许之。其后齐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蘓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収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収齐,齐天下之强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强,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弊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后齐愍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愍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于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絶嗣无后也。初,冯驩闻孟尝君好客,蹑屩而见之。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传舎十日。孟尝君问传舎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舎,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舎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舎,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舎长,舎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居朞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于薛,岁余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収债于薛者。
译您驻军函谷关前却不进攻,并让敝国把您的意图告诉秦昭王,说:‘薛公一定不会击破秦国来增强韩、魏;他攻打秦国,是想让大王命楚王割让东部土地给齐国,同时由秦国放出楚怀王,以此求和。’您让敝国用这个办法给秦国好处,秦国可以不遭攻破,又能以割让东部土地使自己免于损失。秦国一定会同意,楚王得以出关,必然感激齐国;齐国得到东部土地,更加强大,而薛地世世代代都没有忧患了。秦国并不会大为削弱,却处在三晋以西,三晋一定更加重视齐国。”薛公说:“好。”于是便让韩、魏向秦国道贺,使三国停止进攻,也不再向西周借兵借粮了。当时楚怀王入秦,秦国扣留了他,所以齐国原本想一定把他救出。秦国最终没有放出楚怀王。孟尝君任齐相时,他的舍人魏子替孟尝君收取封邑的租税,去了三次,却一次也没有带回收入。孟尝君问他,魏子回答说:“有贤德的人,我私下把钱借给了他,所以没有带回收入。”孟尝君大怒,让他退下。魏子居住了几年,有人向齐愍王诋毁孟尝君说:“孟尝君将要作乱。”等到田甲劫持愍王,愍王心中怀疑孟尝君。孟尝君于是逃到魏子那里。与粟贤者听说此事,便上书说明孟尝君没有作乱,请求用自己的性命作保证,于是就在宫门自杀,以证明孟尝君的清白。愍王于是惊疑不安,派人追查核问,确认孟尝君果然没有谋反的意图,便重新召回孟尝君。孟尝君借口有病,请求退居薛地养老,愍王答应了。后来齐国灭亡,吕礼担任齐相,想使苏代陷入困境,苏代便对孟尝君说:“周最对齐国十分忠厚,可齐王却驱逐他;齐王听从亲弗的意见而不任用吕礼为相,是想取得秦国的支持。齐、秦联合后,亲弗与吕礼的地位就会更高。若齐国任用秦国,必然会轻视您。您不如赶快向北调兵,迫使赵国出兵,以便与秦、魏讲和;收用周最来增强自己的声势,同时恢复齐王的信任,并且阻止天下各国……使齐国改变而不依靠秦国,那么天下就会聚集到齐国;亲弗一定会逃走,那么齐王还能和谁共同治理他的国家呢?”于是孟尝君听从了他的计策,吕礼因此嫉恨并谋害孟尝君。孟尝君害怕了,就给秦相穰侯魏冉写信说:“我听说秦国想用吕礼来收服齐国。齐国是天下的强国,您一定会被轻视。齐、秦相互吞并而压迫三晋,吕礼一定会兼任秦、齐两国的相国。这样一来,是您把齐国引来而使吕礼地位提高了。如果齐国免于天下诸侯的攻伐,它对您的仇恨一定更深。您不如劝秦王攻打齐国。齐国被攻破后,我请求把所得土地封给您。齐国破亡,秦国害怕晋国强大,一定会更加重用您,以便制服晋国。晋国因齐国而疲弱,又畏惧秦国,晋国一定会更加重用您,以便对付秦国。这样,您击破齐国可以作为功劳,挟制晋国可以作为声望;您击破齐国后确定封地,秦、晋两国都会更加看重您。如果齐国不能被击破,吕礼重新得到任用,您就会陷入极大的困境。”于是穰侯向秦昭王进言攻打齐国,吕礼便逃亡了。后来齐愍王灭掉宋国,更加骄横,想罢免孟尝君。孟尝君害怕,于是前往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国;他又向西联合秦、赵,与燕国共同攻打齐国并将其击破。齐愍王逃亡到莒地,最终死在那里。齐襄王即位,孟尝君在诸侯之间保持中立,不归属于任何一国。齐襄王刚即位,害怕孟尝君,便同他联合讲和,重新亲近薛地。田文去世,谥号为孟尝君。他的几个儿子争夺继承权,齐、魏两国共同灭掉薛地,孟尝君从此断绝后代,没有继承人。当初,冯驩听说孟尝君喜好宾客,便穿着草鞋去求见。孟尝君说:“先生远道而来屈尊光临,有什么教导我的呢?”冯驩说:“听说您喜爱士人,所以我这个贫穷的人来归附您。”孟尝君把他安置在传舍,过了十天,孟尝君问传舍长:“这位宾客做些什么?”回答说:“冯先生非常贫穷,只有一把剑。”他又用麻绳缠绕剑柄,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孟尝君把他迁到幸舍,饭中便有鱼了。五天后,孟尝君又问传舍长,回答说:“宾客又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乘。’ ”孟尝君把他迁到代舍,出入时已经可以乘坐车子了。五天后,孟尝君又问传舍长,传舍长回答说:“先生又曾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没有办法养家。’”孟尝君很不高兴。过了一年,冯驩没有再说什么。孟尝君当时任齐相,在薛地封有万户,食客有三千人;封邑的收入不够供养宾客,于是派人到薛地放债,过了一年仍没有收回多少,借钱的人又有很多不能支付利息,宾客的供给将要不足。孟尝君为此忧虑,询问身边的人,有谁可以派去薛地收债。
传舎长曰:「代舎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技能,宜可令収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余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于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劵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劵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劵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令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劵书以捐之。诸君强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孟尝君闻冯驩烧劵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収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劵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余不足。有余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劵,损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齐王惑于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凭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于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者;凭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者。夫齐秦,雄雌之国,秦强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逆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强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絶其覇强之畧。」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车适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余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頼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驩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朝趋市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絶宾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平原君虞卿列传【司马迁】
译传舍长说:“代舍的宾客冯先生,容貌仪表很有口才,是个长者,没有别的技能,但应当可以派去收债。” 孟尝君于是召来冯驩,请求他说:“宾客们不知道我没有才德,幸而跟随我的有三千多人;封邑收入不够供养宾客,所以我在薛地放贷收息。薛地每年不能按时缴纳收入,百姓也多不能支付利息。现在恐怕供养不起宾客了,希望先生去收债。”冯驩答应了。他辞行到薛地,把所有借了孟尝君钱的人都召集来,共收到利息十万。于是酿造很多酒,买来肥牛,召集所有借债的人;能支付利息的来,不能支付利息的也来,并且都带着借债的契券。到了齐国规定的会集日,杀牛置酒。酒喝到兴浓时,便拿出契券像先前那样核对。能支付利息的,与他们约定偿还日期;贫穷而不能支付利息的,取出他们的契券烧掉,说:“孟尝君之所以借钱,是因为百姓没有本钱来经营生计;之所以收取利息,是因为没有钱供养宾客。现在让富裕、能够偿还的人按期偿还,贫穷的人则烧掉契券,免除债务。诸位尽情饮酒吃肉,有这样一位君主,难道可以辜负他吗?”在座的人都起身拜谢。孟尝君听说冯驩烧了契券,愤怒地派使者召他回来。冯驩到后,孟尝君说:“我供养三千名食客,所以在薛地放贷。我封邑的收入少,而百姓又多不能按时支付利息,恐怕食客的供给不足,所以请先生去收债。听说先生收得钱后,竟置办许多牛和酒,又烧掉契券,为什么?”冯驩说:“确实如此。如果不多置办牛酒,就不能把大家都召集来,也无法知道他们各自有余还是不足。有余钱的人,我与他们约定期限;不足的人,即使守着契券催逼他们,十年后利息会更加紧迫,他们最终也会因逃亡而使债务自行废弃。如果逼迫到最后仍无力偿还,对上来说,就是使您落下贪图利益而不爱护士民的名声;对下来说,就是让百姓有背弃君主、抗拒债务的罪名。这不是用来激励士民、彰显君主声誉的办法。烧掉没有实际用途的空头债券,减少不可能收回的虚假账目,使薛地百姓亲近您,彰显您的善名。您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孟尝君于是拍手称谢。齐王受秦、楚两国的诋毁所迷惑,认为孟尝君的名声超过君主而且擅自掌握齐国权力,于是罢免孟尝君。宾客们见孟尝君被罢免,都离去了。冯驩说:“借给我一辆车,我可以进入秦国;我一定能使您的地位在国中更加尊贵,封邑更加广大,可以吗?”孟尝君于是准备车马钱币送他出发。冯驩向西游说秦王说:“天下的游说之士,扶着车轼、系好马缰向西进入秦国的,没有不想使秦国强大、使齐国削弱的;扶着车轼、系好马缰向东进入齐国的,没有不想使齐国强大、使秦国削弱的。这是争雄争雌的两个国家,形势上不能同时并立为强者,成为强者的国家就能取得天下。” 秦王跪坐着问他:“怎样才能使秦国不处于雌弱地位呢?”冯驩说:“大王也知道齐国罢免孟尝君的事吗?”秦王说:“听说了。”冯驩说:“使齐国受到天下重视的,是孟尝君。如今齐王听信诋毁而罢免他,他心中怨恨,必然背弃齐国。背弃齐国而进入秦国,那么齐国的真实情况和人事内幕,就都会交给秦国,齐国的土地也可以得到。哪里只是成为强国而已呢?大王应赶快派使者带着财物,暗中迎接孟尝君,不可错过时机。如果齐国觉醒,重新任用孟尝君,那么两国强弱的归属就难以预料了。”秦王非常高兴,于是派十辆车、黄金百镒,去迎接孟尝君。冯驩辞别秦王先行,到齐国游说齐王说:“天下的游士,扶轼系缰向东进入齐国的,没有不想使齐强秦弱;扶轼系缰向西进入秦国的,没有不想使秦强齐弱。齐、秦是争雄争雌的国家,秦国强大,齐国就会削弱;这种形势不能同时有两个强者。如今我私下听说秦国派十辆车,载着黄金百镒,来迎接孟尝君。孟尝君不向西入秦便罢,若西入秦国而担任秦相,天下士人都会归附秦国,秦为强者而齐为弱者。齐国一旦处于弱势,临淄、即墨就危险了。大王为什么不在秦国使者到达以前,重新任用孟尝君,再增加他的封邑,以此向他谢罪?孟尝君一定会高兴地接受。秦国虽然是强国,难道可以由它来请求别国的人担任相国,还要迎接他吗?这样就能挫败秦国的谋划,断绝它称霸图强的策略。”齐王说:“好。”于是派人到边境等候秦国使者。秦国使者的车刚进入齐国边境,齐国使者就返回奔驰报告。齐王召来孟尝君,恢复他的相国职位,把原来的封邑还给他,又增加一千户。秦国使者听说孟尝君重新任齐相,便调转车头离去了。齐王诋毁罢免孟尝君后,所有宾客都离开;如今重新召回他。冯驩前去迎接,尚未到达,孟尝君叹息说:“我一向喜爱宾客,对待宾客从不敢有所失礼,供养三千多名食客,这一点先生是知道的。宾客见我一旦被罢免,就都背弃我离开,没有一个回头顾念我。如今依靠先生才恢复职位,宾客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呢?如果有人再来见我,我一定唾他的脸,使他受到极大的羞辱。”冯驩勒住马缰,下车拜谢。孟尝君也下车迎接他,说:“先生是替宾客道歉吗?”冯驩说:“不是替宾客道歉,而是您的话错了。万物都有必然到来的结局,事情也有本来固定的规律,您知道吗?”孟尝君说:“我愚昧,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冯驩说:“活着必然死亡,这是万物必然到来的结局;富贵时宾客多,贫贱时朋友少,这是事情本来的规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您难道没有见过早晨赶往集市的人吗?第二天清早,他们侧着肩膀争着挤进市场;到了傍晚,经过市场门口,个个甩着手臂看也不看,并不是喜欢早晨而厌恶傍晚,而是因为他们所希望的东西已经不在市场里了。如今您失去职位,宾客都离开,这不值得怨恨士人,却会白白断绝宾客来往的道路。希望您像从前一样对待宾客。”孟尝君拜了两拜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吩咐。听到先生这番话,怎么敢不接受教导呢?” 《平原君虞卿列传》【司马迁】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盘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舎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偹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偹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颕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发也。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歴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両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舎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歩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覇王之资也。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録録,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舎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
译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公子。在诸位公子中,赵胜最为贤能,喜爱宾客,来投奔他的宾客大概有几千人。平原君曾任赵惠文王和孝成王的相国,三次被罢免相位,又三次恢复职位,封在东武城。平原君家的楼房俯临百姓住宅,百姓家有一个跛脚的人,撑着身体散步取水。平原君的美人住在楼上,俯视见到他,便大笑起来。第二天,跛脚的人来到平原君门前,请求说:“我听说您喜爱士人,士人不远千里来投奔您,是因为您能尊重士人而轻视妾媵。我不幸患有跛脚、衰弱的疾病,您的后宫却俯视着我并嘲笑我。我希望得到那个嘲笑我的人的头。”平原君笑着答应:“好。”跛脚的人离开后,平原君笑着说:“看看这个小子,竟然想因为一次嘲笑就杀掉我的美人,不也太过分了吗?”最终没有杀她。过了一年多,门下的宾客和舍人逐渐离去,超过了一半。平原君感到奇怪,说:“我用来对待各位的礼节,从来不敢有所失当,为什么离去的人这样多呢?”门下一人上前回答:“因为您没有杀掉嘲笑跛脚人的美人,大家认为您爱美色而轻视士人,所以士人就离开了。”于是平原君便斩下那个嘲笑跛脚者的美人的头,亲自到门前把头交给跛脚者,并向他道歉。此后,门下宾客才又逐渐回来。当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所以各国都争相倾尽力量来礼待士人。秦国围攻邯郸,赵国派平原君求救,并准备与楚国合纵,约定从宾客和门下食客中选出有勇力、文武才能齐备的二十人一同前往。平原君说:“如果凭文才能说服楚国,那就好;如果不能说服,就在华屋之下歃血盟誓,一定要促成合纵再回来。士人不用到外面寻找,在门下食客中选就够了。”选出了十九人,剩下的没有可选之人,无法凑足二十人。门下有个叫毛遂的人,上前自我推荐给平原君说:“我听说您将要到楚国促成合纵,约定带二十名门下食客同去,不向外面寻找。现在还少一人,希望您立即把我列入名额,一同前往。”平原君说:“先生在我的门下有几年了?”毛遂说:“三年了。”平原君说:“贤士处世,好比锥子放在袋子里,尖端立即会显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的门下三年,左右近臣没有称赞过您,我也没有听说过您,这说明先生没有什么才能。先生不能胜任,请留下吧。”毛遂说:“我今天才请求进入袋中罢了;如果我早些进入袋中,早就会像锥尖脱颖而出,不只是尖端显露而已。” 平原君最终还是带着毛遂一同前往。那十九个人彼此递眼色嘲笑毛遂,却没有说出来。毛遂将到楚国时,与那十九人谈论,他们全都折服。平原君与楚国谋划合纵,从早晨谈到中午,反复说明合纵的利害,仍没有定下来。那十九人对毛遂说:“先生上去吧!”毛遂按着剑,跨过台阶走上去,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只需两句话就可以决定。今天从早晨开始谈合纵,到了中午还没有决定,为什么?”楚王问平原君:“这个客人是做什么的?”平原君说:“这是我的舍人。”楚王呵斥毛遂:“为什么不下去!我正和你的君主说话,你是什么人?”毛遂按剑上前说:“大王呵斥我的原因,是仗恃楚国人多势众。如今在十步之内,大王不能仗恃楚国的兵力。大王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的君主就在面前,您为什么呵斥我?况且我听说,商汤凭七十里的土地称王天下,周文王凭百里的疆土使诸侯臣服,难道是因为士卒众多吗?实在是能够凭借形势,奋发自己的威势。如今楚国方圆五千里,持戟的士卒有百万,这是成就霸业的资本。凭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小的竖子,却率领几万军队攻打楚国,第一战就攻取鄢、郢,第二战焚烧夷陵,第三战又侮辱楚王的先人;这是百代的仇恨,也是赵国感到羞耻的事,可大王却不知道痛恨。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君主就在面前,您为什么呵斥我?”楚王说:“是,是。”如果真像先生所说,我谨慎地奉守国家来参加合纵。毛遂说:“合纵定下来了吗?”楚王说:“定了。”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拿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下献给楚王。楚王说:“应当由楚王先歃血定盟,其次是我的君主,再其次是毛遂。”于是就在殿上定下了合纵盟约。毛遂左手端着血盘,右手招呼那十九人说:“诸位一起到堂下歃血,你们这些碌碌无能之人,正是所谓借助他人力量成事的人。”平原君完成合纵后返回赵国,说:“我赵胜不敢再鉴别士人了。我鉴别士人,多时有上千人,少时也有几百人,自以为没有遗漏天下贤士;如今却偏偏看漏了毛先生。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的地位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凭三寸之舌,胜过百万军队。我不敢再鉴别士人了,于是把毛遂奉为上等宾客。”平原君返回赵国后,楚国派春申君率军前往救赵,魏国信陵君也假传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前往救赵,但他们都还没有到达,秦军已经急迫地围攻邯郸。邯郸危急,快要投降,平原君非常忧虑。邯郸传舍小吏的儿子李同劝平原君说:“您不担忧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我就会成为俘虏,怎么能不忧虑呢?”李同说:“邯郸百姓已经烧骨头、交换孩子来吃,可以说危急至极了。可是您的后宫有上百人,婢妾穿着绫罗绸缎,吃着有余的粮肉,而百姓连粗布衣服都穿不完整,连糟糠也吃不饱;百姓困苦,士卒用尽,有人甚至削木头做矛和箭,而您的钟磬器物仍然照旧。假使秦军攻破赵国,您怎么还能拥有这些?假使赵国能够保全,您又何愁没有这些?现在您如果确实能让夫人以下的人编入士卒队伍,和士卒分担劳作,把家中所有财物都拿出来犒赏士卒,士卒正处在危难困苦之时,很容易感恩。”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得到敢于决死作战的士卒三千人。李同便带着三千人冲向秦军,秦军因此退却三十里;恰逢楚、魏援军也赶到,秦军于是撤退,邯郸重新保全。李同战死,赵王封他的父亲为李侯。虞卿想以信陵君保存邯郸的功劳替平原君请求封赏。公孙龙听说后,夜里驾车去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以信陵君保全邯郸的功劳替您请求封赏,有这回事吗?”平原君说:“是的。”公孙龙说:“这非常不可。
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勲,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劵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辨。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蹻担簦,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寳,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寳,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以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顕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顕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矣,子必能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而王之军必孤。又以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疆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何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妬妻。
译况且大王任用您为相国,并不是因为您的才智使赵国无人可比;割东武城封给您,也不是因为您有功劳,而是因为国内没有功臣,只因您是王的亲戚。您接受相印而不推辞,能够割地封赏却不说自己无功,同样是自认为由于亲戚关系。现在信陵君保存邯郸,您却请求封赏,这是亲戚得到城邑,而让国人计算功劳,实在很不可以。况且虞卿掌握成败两种可能,事情成功,他就拿着有利的凭证来要求报答;事情不成功,就用空虚的名声施恩于您。您一定不要听他的。”平原君于是没有听从虞卿。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子孙继承爵位,最终与赵国一同灭亡。平原君优厚地礼待公孙龙,公孙龙擅长“坚白”之辩。等到邹衍经过赵国,谈论最高深的道理,公孙龙的学说便被排斥了。虞卿是游说之士。他脚穿草鞋,肩挑雨具,去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见面,赵王赐给他黄金百镒、白璧一双;第二次见面,任命他为赵国上卿,所以称为虞卿。秦、赵在长平交战,赵军战败,损失了一名都尉。赵王召见楼昌和虞卿说:“军队作战没有取胜,都尉又阵亡了,我派人整装出兵继续进攻,怎么样?”楼昌说:“没有益处。不如派遣重要使者,带重礼去求和。”虞卿说:“楼昌主张求和,是认为不求和军队一定会被击破;但能否决定求和,主动权在秦国。况且大王估量秦国,是认为秦国想击破赵军,还是不想呢?”赵王说:“秦国已经不遗余力了,一定是想击破赵军。”虞卿说:“大王听从我,派使者带重宝出去,先去联络楚、魏。楚、魏想得到大王的重宝,一定会接纳我们的使者。赵国使者进入楚、魏,秦国必然怀疑天下诸侯正在合纵,也一定会害怕。这样才可以求和。”赵王没有听从,而与平阳君求和,派郑朱进入秦国。秦国接纳了他。赵王召见虞卿说:“我派平阳君向秦求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您认为怎么样?”虞卿回答:“大王不能求得和约,赵军一定会被击破。天下向战胜者祝贺的人,都会在秦国。” 郑朱是尊贵之人,进入秦国后,秦王和应侯一定会显著地尊重他,以此向天下显示秦国的威势。楚、魏认为赵国已经求和,一定不会救援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不会救大王,和约就不可能达成。”应侯果然显贵地接待郑朱,以此向天下显示威势,前来祝贺秦军获胜的人最终都不肯与赵国讲和。长平大败后,秦军于是围攻邯郸,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秦军后来解除了邯郸之围,赵王入秦朝见,派赵郝到秦国约定和约,割让六县求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攻打大王,是疲惫后回去,还是认为力量还足以进攻,只是爱惜大王而不攻打呢?”赵王说:“秦国攻打我,已经不遗余力,一定是因为疲惫才回去。”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力量攻打不能夺取的地方,疲惫后退兵。大王又把秦国力量不能夺取的地方送给它,这是帮助秦国自行攻打自己。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大王就没有救援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赵郝说:“虞卿真能穷尽秦国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吗?真知道秦国力量不能继续推进吗?如果连这块弹丸之地也不给,等秦国明年再来攻打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让腹地求和吗?”赵王说:“请听从您的意见割地,但您一定能使秦国明年不再攻打我吗?”赵郝回答:“这不是臣敢于承担保证的事。” 从前三晋与秦国交往,彼此友善。如今秦国亲善韩、魏而攻打大王,必然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现在臣替您解除秦国背弃盟约而亲近别国的攻势,打开关门、互通财货,并使齐国与韩、魏交好。到了明年,如果只有大王受到秦国攻打,这就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的方式一定排在韩、魏之后。这不是臣所敢承担保证的事。”赵王把这话告诉虞卿。虞卿回答:“赵郝说不求和,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大王难道不会割让腹地求和吗?现在求和,赵郝又说不能保证秦国不再攻打。如今即使割让六座城邑,有什么益处?明年秦国再攻,又割让它力量不能取得的土地求和,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不如不求和。秦国虽然善于进攻,却不能夺取六县;赵国虽然不能守住,却终究不会失去六座城邑。秦国疲惫退兵,军队一定疲敝。我们用六座城邑收拢天下诸侯,来攻打疲惫的秦军;这样,我们虽然在天下人面前失去六座城邑,却可以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我国仍然有利,难道比坐着割地、自我削弱来增强秦国更好吗?现在赵郝说:‘秦国亲善韩、魏而攻打赵国,一定是认为韩、魏不会救赵,赵王的军队必然孤立;又认为大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这就是让大王每年割六座城邑来侍奉秦国。假如坐着不动而城邑都割尽了,明年秦国又来要求割地,大王还会给它吗?不给,就是抛弃以前的功劳而挑起秦国的祸患;给它,就没有土地可以再给了。俗话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不能防守。’如今坐着听任秦国,秦军不受损耗却得到更多土地,这是使秦国强大而使赵国削弱。对日益强大的秦国不断割让日益削弱的赵国土地,这种谋划就不会停止。况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用有限的土地去满足无止境的要求,形势必然会使赵国灭亡。”赵王还没有决定,楼缓从秦国回来。赵王与楼缓商议说:“把土地给秦国怎么样?不给它,哪一种更吉利?”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所能知道的。”赵王说:“即使如此,姑且说说您的个人看法。”楼缓回答:“大王也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后,有两个女子在房中为他自杀。他的母亲听说后,没有哭泣。她的侍妾说:‘哪有儿子死了却不哭的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放逐,而这个人没有跟随他。现在他死了,却有两个妇人为他自杀;像这样的人,一定是对长者薄情,却对妇人厚情。’所以从母亲的角度说,她是贤明的母亲;从妻子的角度说,她一定免不了被认为是嫉妒的妻子。
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慎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强怒,乘赵之弊,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寳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位,与魏齐间行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
信陵君列传【司马迁】
译因此,同样一句话,因为说话人的身份不同,人的心意就会改变。如今臣刚从秦国回来,如果说不要割地,便不是好的计策;如果说应当割地,又怕大王认为臣是在替秦国谋划,所以不敢回答。假使让我替大王谋划,不如割给秦国。”赵王说:“好。”虞卿听说后,入宫见赵王说:“这是粉饰之辞,大王千万不要割地。”楼缓听说此事,前往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回答:“不是这样。虞卿只看到一面,没有看到另一面。秦、赵发生战争,天下都感到高兴,为什么?是说:我们将要趁秦国强大而赵国衰弱的时候有所作为。如今赵军被秦国困住,天下来庆贺秦国取胜的人,一定都会在秦国。所以不如赶快割地求和,以使天下诸侯疑惧,同时安抚秦国之心。否则,天下将趁着秦国强大,因愤怒而乘赵国疲弱之时瓜分赵国,赵国将要灭亡,那时还谋划什么秦国呢?所以说,虞卿只看到一面,没有看到另一面。希望大王据此决定,不要再犹豫。”虞卿听说后,前往见赵王说:“危险啊!楼缓替秦国谋划的办法,只会使天下更加疑惧,哪里能安抚秦国之心呢?难道他唯独没有说,这样做会向天下显示赵国软弱吗?况且臣说不要割地,并不是固执地一概不割。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座城邑,大王却把六座城邑送给齐国;齐、秦两国本来就是深仇。齐国得到大王的六座城邑,就会合力向西攻打秦国,齐王听到大王的请求,甚至不等臣把话说完就会答应。这样,大王是在齐国那里失去六座城邑,却从秦国得到补偿;同时还可以报齐、赵两国的深仇,并向天下显示赵国有作为。大王以此发出声势,齐军还没有进入赵国边境,臣就能看见秦国带着厚重的礼物来到赵国,反过来同大王讲和。赵国与秦国讲和,韩、魏听说后,一定会更加敬重赵王;敬重赵王,就一定会拿出重宝先来送给大王。这样,大王一次行动就能结交三国,并且改变与秦国交往的方式。”赵王说:“好。”于是派虞卿向东去见齐王,与齐国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没有回来,秦国使者已经到了赵国。楼缓听说后,逃离了赵国。于是赵王把一座城封给虞卿。过了不久,魏国请求合纵。赵孝成王召见虞卿商议,虞卿先拜访平原君。平原君说:“希望您谈谈合纵的事情。”虞卿入宫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回答:“魏国错了。”赵王说:“我本来还没有答应它。”虞卿回答:“大王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说:“魏国错了,大王没有答应它。”赵王又说:“是寡人错了。” 那么合纵最终不可以实行吗?”虞卿回答:“臣听说,小国同大国共同办事,有利时大国享受利益,有失败时小国承担祸患。如今魏国以小国的身份请求承担祸患,而大王以大国的身份拒绝享受利益,所以臣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臣私下认为合纵有利。”赵王说:“好。”于是与魏国结成合纵。虞卿后来因为魏齐的缘故,不看重万户侯和卿相的地位,与魏齐秘密同行,最终离开赵国,困顿于大梁。魏齐死后,虞卿不得志,便著书,上取法《春秋》,下考察近世,书名为《节义》《称号》《揣摩》《政谋》等共八篇,用来讥刺国家政治的得失,世人传称为《虞氏春秋》。《信陵君列传》【司马迁】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厘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雎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徃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公子与魏王愽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冦至且入界。魏王释愽,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冦也。”复愽如故。王恐,心不在愽,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冦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探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輙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徃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弊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乆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徧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乆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徃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葢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耶?」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徃赴秦军,与赵俱死。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偹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徃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徃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
译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厘王同父异母的弟弟。昭王去世,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当时,范雎逃离魏国而到秦国任相,因为怨恨魏齐,所以秦军包围大梁,在华阳击破魏国的下军,赶走芒卯。魏王和公子都为此忧虑。公子为人仁厚而谦恭礼贤,无论士人贤能还是不肖,他都谦逊有礼地同他们交往,不敢凭自己的富贵骄傲地对待士人。士人因此从方圆几千里的地方争相来归附他,使他的食客达到三千人。当时,诸侯因为公子贤能、宾客众多,十多年不敢对魏国用兵或谋划攻魏。公子与魏王下棋时,北部边境传来举烽火的消息,说赵国的军队将要入侵边界。魏王放下棋局,想召集大臣商议,公子制止魏王说:“赵王只是打猎,并不是来入侵。”于是继续下棋。魏王害怕,心思已不在棋局上;过了一会儿,北方又传来消息,说:“赵王是在打猎,并不是来入侵。”魏王大惊,问:“公子怎么知道的?”公子说:“我的宾客中有人能够探听赵王的秘密,赵王所做的事情,宾客总是立即报告给我,所以我知道。”此后,魏王畏惧公子的贤能,不敢把国政交给公子。魏国有一位隐士名叫侯嬴,七十岁,家境贫寒,是大梁夷门的守门人。”}], 公子听说后,前去拜访侯生,想送给他一份厚礼,但侯生不肯接受,说:“我修养品德、保持操行几十年,最终不能因为看守城门而困窘的缘故接受公子的财物。”于是公子摆酒大宴宾客。宾客坐定后,公子带着车马,空出车左边的尊位,亲自到夷门迎接侯生。侯生整理着破旧的衣帽,径直登上公子的车,坐在上座,毫不谦让,想借此观察公子。公子握着缰绳,态度更加恭敬。侯生又对公子说:“我在市场屠户中有个朋友,希望委屈您的车马经过那里。”公子便引车进入市场。侯生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斜着眼故意长时间站立,和朋友交谈,暗中观察公子。公子的脸色更加和蔼。当时,魏国的将相、宗室和宾客挤满厅堂,都等着公子举杯;市场上的人也都在观看,公子握着缰绳,随行的骑士都偷偷辱骂侯生。侯生观察公子的脸色始终没有变化,这才向朋友辞别,上车回家。公子请侯生坐在上座,并向宾客一一介绍他,宾客们都十分惊讶。酒喝到兴浓时,公子起身祝酒,侯生走上前来。侯生于是对公子说:“今天我嬴为公子所做的事已经够了。我嬴不过是夷门的守门人,而公子却亲自委屈车马,在众人广坐之中迎接我;公子本来不应有什么过错,却今天特意经过我这里。然而我想成就公子的名声,所以故意让公子的车马长时间停在市场中,借以观察公子。” 公子更加恭敬,市场上的人都认为我嬴是小人,却认为公子是有德长者,能够谦下礼待士人。”于是酒宴结束,侯生便成为公子的上等宾客。侯生对公子说:“我刚才经过的屠户朱亥,是个贤能的人,世人没有谁了解他,所以他只是隐身在屠户之间。”公子多次前去邀请他,朱亥却故意不再答谢。公子感到奇怪。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经在长平击破赵军,又进兵包围邯郸。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多次给魏王和公子写信,请求魏国出兵救赵。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军队援救赵国。秦王派使者告诉魏王说:“我攻打赵国,早晚就要攻下;诸侯中如果有谁胆敢救赵,等我攻下赵国,一定调兵先攻打他。”魏王害怕了,派人阻止晋鄙,叫他把军队驻扎在邺城,名义上说是救赵,实际上却采取两面观望的态度。平原君的使者车马前后相接地来到魏国,责备魏公子说:“我胜之所以愿意与您结为姻亲,是因为仰慕公子的高尚义气,认为您能够解救别人的困厄。现在邯郸早晚就要向秦投降,而魏国的援军迟迟不到,公子能够解救别人困厄的品德又在哪里呢?况且公子即使轻视我胜、任凭我投降秦国,难道就不怜惜公子的姐姐吗?”公子为此忧虑,多次请求魏王,又让宾客和辩士从各方面劝说魏王,但魏王畏惧秦国,始终不听公子的意见。公子估计最终无法从魏王那里得到援救赵国的许可,于是打算不能只顾自己活着而让赵国灭亡,便召集宾客,准备了一百多辆车马,想带着宾客前往秦军,与赵国一同死难。行军经过夷门时,他见到侯生,把自己准备赴秦军战死的情况全部告诉侯生,辞别后出发。侯生说:“公子努力前行吧,老臣不能跟随您出行。”走了几里路,公子心中不快,说:“我用来礼待侯生的礼数已经很周全了,天下没有谁不知道。如今我将要死去,侯生竟然连一句话、半句送行的话也没有说,难道是我有什么过失吗?”于是又调转车马回来,询问侯生。侯生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的。”公子说:“您喜欢士人,名声传遍天下。如今遇到危难,没有别的办法,却想直接奔赴秦军,这就像把肉投给饥饿的老虎一样,能有什么功效呢?还要宾客做什么?不过公子厚待我,公子出发而我没有送行,凭这一点我就知道公子会因怨恨我而返回。”公子拜了两拜,便向侯生请教。侯生于是屏退旁人,悄悄说道:“我听说晋鄙的兵符通常放在魏王的卧室里,而如姬最受魏王宠爱,可以出入魏王卧室,有能力偷出兵符。我又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为此积累了三年的怨恨;从魏王以下,都想替她报父仇,却没有人能够做到。如姬曾为公子哭泣,公子派宾客斩下仇人的首级,恭敬地送给如姬;如姬愿意为公子赴死,也没有什么可推辞的,只是还没有机会罢了。” “公子如果亲自开口请求如姬,如姬一定会答应,那么就能得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援救赵国,向西击退秦军,这就是五霸征伐诸侯的功业了。”公子听从了他的计策,请求如姬。如姬果然偷出晋鄙的兵符交给公子。公子出发时,侯生说:“将领在外,君主的命令有些可以不接受,以便于国家的利益。公子拿着兵符去会合军队,如果晋鄙不把军队交给公子,再向他说明此事,那就一定危险了。我有个屠户朋友朱亥可以和您一同去,此人是大力士。晋鄙听从,最好;如果不听,可以让他击杀晋鄙。”于是公子哭了。侯生说:“公子害怕死吗?为什么哭呢?”公子说:“晋鄙是一个威严强悍的老将,我担心前去后他不肯听从,那就一定要杀死他,所以哭泣,难道是害怕死吗?”于是公子请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我只是市井中拿刀杀猪的屠户,公子却亲自多次关怀我;我之所以一直没有答谢,是认为寻常小礼没有什么用处。如今公子有急难,这正是我效命的时候。”于是朱亥跟随公子同去。公子经过侯生处,向他辞谢。侯生说:“我本应跟随公子出行,只是年老不能同行;请计算公子出发的日子,等到公子抵达晋鄙军营的那一天,我向北面自刎来为公子送行。”公子于是出发,到达邺城,假传魏王命令取代晋鄙。
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鐡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车兰〉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辠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沭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慱徒,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闲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愽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伐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厘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厘王亦薨。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十八
范雎蔡泽列传【汉司马迁】
译晋鄙验合兵符后仍然对此怀疑,举起手看着公子说:“现在我率领十万军队驻扎在国境之上,这是国家的重大责任。如今您只带一辆车来取代我,这怎么说得通呢?”他想不听从。朱亥从衣袖中取出四十斤重的铁锤,击杀了晋鄙。公子于是统率晋鄙的军队,在军中整顿军队并下令说:“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兄长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父母。”选出精兵八万人,进军攻击秦军。秦军解围撤退,于是救援邯郸,使赵国得以保存。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边界迎接公子。平原君背着箭囊,手持弓弩,为公子先行引路。赵王拜了两拜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谁能比得上公子。”在这个时候,平原君也不敢把自己同别人相比。公子与侯生诀别时约定抵达军营的日期,侯生果然向北自刎。魏王因公子盗取兵符、假传命令杀死晋鄙而震怒,公子自己也知道这一点。秦军已经被击退,赵国已经获救,公子便派将领率领军队回魏国,而自己独自和宾客留在赵国。赵孝成王感念公子假传命令夺取晋鄙军队、保存赵国的功劳,于是和平原君商议,准备把五座城封给公子。公子听说后,心中骄傲自得,流露出把功劳归于自己的神色。有个宾客劝公子说:“事物有不可以忘记的,也有不可不忘记的。” “别人对公子有恩,公子不可以忘记;公子对别人有恩,希望公子忘掉它。况且公子假传魏王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救赵国,对赵国来说是有功的,但对魏国来说还算不上忠臣。”公子于是为自己的骄傲和功劳感到自责,私下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值得取的。于是公子立即责备自己,仿佛无地自容。赵王洒扫庭院,亲自迎接公子,行主人的礼节,引公子走向西阶。公子侧身行走,辞谢礼让,从东阶上去,并亲口说自己有罪过,对魏国有负,对赵国没有功劳。赵王陪公子饮酒直到傍晚,因为公子一再退让,始终不忍开口把五座城献给他。公子最终留在赵国,赵王把鄗封给公子作为沐浴休息的封邑。魏国也重新以信陵君的名号尊奉公子。公子留在赵国。公子听说赵国有位处士毛公隐居在赌徒中,薛公隐居在卖浆人家里。公子想见这两个人,但两人自行隐藏,不肯见公子。公子打听到他们的住处,便步行前往,和两人交往得十分欢洽。平原君听说后,对他的夫人说:“起初我听说夫人的弟弟公子天下无双,如今却听说他竟然荒唐地同赌徒、卖浆者交游,公子真是个荒唐人。”夫人把这话告诉公子,公子于是向夫人辞别,说:“起初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背弃魏王而援救赵国,以此来成全平原君的名声。” “平原君交游的不过是些喜欢豪举的人,并不是真正寻求士人。我无忌住在大梁时,常听说这两个人贤能,到了赵国还担心不能见到他们;即使我无忌能同他们交游,还怕他们不愿意同我交游。如今平原君却把这看作羞耻,他不值得我同他交游了,我要收拾行装离开。”夫人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平原君,平原君于是摘下帽子谢罪,坚决挽留公子。平原君门下的宾客听说后,有一半离开了他。平原君回到家中,天下的士人又都前去归附公子。公子使平原君的宾客大为减少。公子留在赵国十年没有回去。秦国听说公子在赵国,日夜出兵向东攻打魏国。魏王为此忧虑,派使者去请公子回来。公子害怕魏王会怨恨自己,于是告诫门下说:“有谁敢替魏王的使者通报,就处死。”宾客们都背弃魏国而投奔赵国,没有人敢劝公子回去。毛公、薛公两人前来见公子说:“公子之所以在赵国受尊重,名声传遍诸侯,只是因为有魏国作为根本。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而公子不加以救助,假如秦国攻破大梁、夷平先王的宗庙,公子将凭什么面目立身于天下呢?”话还没有说完,公子立即变了脸色,命令驾车,赶快回去援救魏国。魏王见到公子,君臣相对哭泣,并把上将军的印信交给公子。公子于是担任魏安厘王三十年的上将军。公子派使者遍告诸侯,诸侯听说公子将要统军,纷纷派遣将领率兵援救魏国。公子率领五国军队,在河外击破秦军,赶走蒙骜,又乘胜追击秦军直到函谷关,压制了秦军。秦军不敢出关。当时,公子的威名震动天下,诸侯的宾客向他进献兵法,公子都给这些兵法题名,所以世俗称之为《魏公子兵法》。秦王对此忧虑,于是拿出黄金一万斤送给魏国,寻找晋鄙的门客,命令他们在魏王面前诋毁公子,说:“公子逃亡在外已经十年了,如今担任魏国将领,诸侯的将领都只听从各自诸侯的命令,难道只是听说魏公子而没有听说魏王吗?魏王和公子也想借这个机会安定南面称王。诸侯害怕公子的威势,正想共同拥立他。秦国多次使用反间计,假意祝贺公子已经被立为魏王,难道还没有成功吗?”魏王天天听到诋毁公子的话,不能不相信。后来果然派人取代公子统军。公子知道自己又一次因诋毁而被罢免,于是称病不再朝见魏王,和宾客通宵饮酒。饮的是醇酒,又多亲近妇女,日日夜夜以享乐为事。这样饮酒享乐四年,终于因酒得病而死。这一年,魏安厘王也去世。秦国听说公子死了,派蒙骜攻打魏国,攻下二十座城,开始设置东郡。此后秦国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魏国,十八年后俘虏魏王,屠灭大梁。高祖刘邦尚未显达时,年轻的时候就多次听说公子贤能。等到登上天子之位,每次经过大梁,常常祭祀公子。高祖十二年,跟随军队攻打黥布回来后,又为公子设置守墓人家五户,让他们世世代代每年在春夏秋冬四时祭祀公子。《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九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卷。(明)贺复征编。史传类第十八。《范雎蔡泽列传》【汉代司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