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五十九
惟十有四载,皇帝以岁之骄阳,秋五不稔,乃慎择明牧,恤南方凋枯。伊四月孟夏,自淮阴迁我天水,赵公作藩于宛陵,祗明命也。惟公代秉天宪,作程南台,洪柯大本,聿生懿硕,宜乎哉!横风霜之秀气,鬰王覇之竒畧。初以鐡冠白笔,佐我燕京,威雄振肃,冦不敢视。而后鸣琹二邦,天下取则,起草三省,朝端有声。天子识面,宰衡动聴,殷南山之雷,剖赤县之剧。强项不屈,三州所居,大化咸列碑颂。至于是邦也,酌古以训俗,宣风以布和平,心理人兵,镇唯静画一千里,时无莠言。公退之暇,清眺原隰,以此郡东堑巨海,西襟长江,咽三呉,扼五岭,輶轩错出,无旬时而息焉。出自西郭,苍然古道,道寛列树,行无清阴。至有疾雷破山,狂颷震壑,炎景烁野,秋霖灌途,马虺隤于谷口,人周章于山顶,亭候靡设,逢迎阙如。自唐有天下,作牧百数,因循龌龊,罔恢永图。及公来思,大革前弊,寔相此土,陟降观之,壮其回岗龙盘,沓岭波起,声势交至,可以有作。方农之隙,廓如是营,遂铲崖堙卑,驱石翦棘,削污壤,阶高隅,以门以墉,乃栋乃宇,俭则不陋,丽而不奢,森沉闬闳,燥湿有庇。若鳌之涌,如鹏斯骞,萦流镜转,涵映池底,纳逺海之余清,泻莲峰之积翠,信一方雄胜之郊,五马踟蹰之地也。长史齐公光乂,人伦之师表;司马武公幼成,衣冠之髦彦;録事参军呉镇,宣城令崔钦,令徳之后,良材间生。纵风教之乐地,出人伦之高格,卓絶映古,清明在躬。佥谋僝功,不日而就。然是役也,伊二公之力,与过客沉吟以称叹,邦人聚舞以相贺,佥曰:「我赵公之亭也。」羣寮献议,请因谣讼以名之,则必与谢公北亭同不朽矣。白以为谢公徳不及后世,亭不留要冲,无勿拜之言,鲜登高之赋。方之今日,我则过矣,敢询耆老而作颂曰:
耽耽髙亭赵公所营,如鳌背突兀于太清,如鹏翼开张而欲行。赵公之宇,千载有覩,必恭必敬,爰逰爰处。瞻而思之,罔敢大语。赵公来翔,有礼有章,煌煌锵锵,如文翁之堂,清风洋洋,永世不忘。
伯夷颂【韩愈】
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鲜矣。若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而不惑者,则千五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以为明;萃乎泰山,不足以为高;巍乎天地,不足以为容。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圣也,率天下之贤士,从天下之诸侯而攻之,未尝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由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今世之为士者,一凢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凢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准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
子产不毁乡校颂【韩愈】
我思古人,伊郑之侨,以礼相国,人未安其教,逰于乡之校。众口嚣嚣,或谓子产毁乡校则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岂多言,亦各其志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维善维否,我于此视川不可防,言不可弭,下塞上聋,邦其倾矣。既乡校不毁,而郑国以理。在周之兴,养老乞言,及其已衰,谤者使监。成败之迹,昭哉可观。维是子产执政之式,维其不遇,化止一国。诚率是道,相天下君,交畅旁达,施及无垠。于乎四海,所以不理,有君无臣,谁其嗣之?我思古人。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一
(明)贺复征 编
○颂六【仙佛类】
登遐颂【晋陆云】
译到了皇帝即位十四年,当年骄阳酷烈,秋季五谷没有成熟,于是慎重选择贤明的州牧,救济南方凋敝的百姓。这年四月初夏,我从淮阴调到天水;赵公在宛陵作藩镇,恭敬地奉行明诏。赵公世代掌持上天赋予的法度,建立南台的规范,根基宏大,枝干高耸,产生美好硕大的功业,确实应该如此!他横跨风霜,具有清峻秀异的气质,蕴含王霸的奇异谋略。起初戴铁冠、执白笔,辅佐我镇守燕京,威势雄健,声名振肃,盗寇不敢窥视。后来在两州弹琴理政,天下取法;起草三省文书,朝廷中声望很高。天子认识他的面貌,宰相听到他的名声;南山雷声般的政令震动,剖析赤县繁剧的事务。他性情刚强,不肯屈服,所治理的三州都为他立碑颂德。到了这个州,他斟酌古法来教化风俗,宣扬教化以布施和平;用心治理百姓和军队,镇守之地清静整齐,千里之内当时没有恶言。赵公退朝闲暇,清远眺望原野沼泽:本郡东边以大海为堑,西边襟带长江,咽喉扼守三吴,控制五岭;使者车马交错,几乎没有十天半月的停息。出西郭以后,是苍然的古道;道路宽阔而排列着树木,行走时却没有清凉树荫。遇到急雷震裂山岭、狂风震动山谷、炎日照烁原野、秋雨灌注道路时,马在谷口疲惫,人们在山顶仓皇;驿亭没有设置,迎送也完全缺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里〕 自唐朝拥有天下以来,担任州牧的有数百人,他们因循苟且,不能扩大长远的规划。等到赵公到来,大大革除前代弊病,确实治理这片土地;上下考察地势,认为这里山冈回旋如龙盘,重叠山岭如波浪涌起,声势交相汇聚,可以有所作为。正值农闲,他把这里开阔地经营起来,于是铲平山崖,填塞低洼,驱走石块,砍除荆棘,削去污泥土壤,筑高台阶和角隅,设置门和墙,建造栋梁屋宇;俭朴却不简陋,华丽而不奢侈,深沉宽广,干燥和潮湿之处都有遮蔽。像巨鳌涌起,又如大鹏展翅高飞;曲折的水流如镜子回转,涵映池底,容纳远海遗留的清水,倾泻莲峰积聚的翠色。这确实是一方雄奇优美的郊野,是五马徘徊的地方。长史齐公光乂,是人伦的师表;司马武公幼成,是士大夫中的俊彦;录事参军吴镇、宣城令崔钦,都是有美好德行的后代,良才间或出现。他们使这里成为风俗教化的乐土,成为人伦高尚的所在,卓越绝伦,映照古今,清明德行存于自身。众人共同谋划、共同出力,不久便建成了。然而这项工程,依靠二位公的力量,也使过客沉吟赞叹,使本地百姓聚集起舞相互庆贺;大家都说:‘这是我们赵公的亭子。’群僚献议,请借歌谣和颂辞为它命名,那么它必定会和谢公北亭一样永垂不朽。我认为谢公的德行还没有流传到后世,他的亭子也没有建在要冲之地,没有留下人人拜谒的言辞,也很少有登高赋诗的作品。与今天相比,我还超过了他,于是冒昧询问父老而作颂说:高耸深沉的亭子,是赵公所营建的;像巨鳌的背脊在太清之上突兀,又像大鹏的双翼张开将要飞行。赵公的屋宇,千年之后仍可见;既恭敬又严肃,来此游览,也在此居处。仰望它而思念赵公,不敢放肆多言。赵公来此如飞翔一般,有礼法有文采,光辉灿烂,声韵铿锵,如同文翁的学堂;清风浩荡,永世不会忘记。伯夷颂【韩愈】士人能够特立独行,只是因为合乎义罢了;不顾世人的是非,都是豪杰之士,是因为信奉道义深厚而自知明白。一家人非难他,他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若扩大到一国一州,被全国一州非难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大概天下只有一人;若至于全世界都非难他而不迷惑,那么一千五百年才有这样一人罢了。像伯夷这样的人,即使穷尽天地、横贯万世,也不顾世人的毁誉。太阳月亮那样明亮,也不足以比拟他的明;泰山那样高大,也不足以比拟他的高;天地那样巍峨,也不足以容纳他的志节。殷朝灭亡、周朝兴起时,微子是贤人,抱着祭器离开殷;武王、周公是圣人,率领天下贤士和诸侯进攻殷,没有人曾非难他们。可是伯夷、叔齐二人却独自认为这样做不可以。殷朝已经灭亡,天下都尊奉周朝;这两个人却独自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宁可饿死也不顾惜。由此说来,他们难道是有所求而这样做的吗?实在是信奉道义深厚而自知明白。如今世上的士人,一个普通人赞誉他,便自以为绰绰有余;一个普通人阻挠他,便自以为有所不足。难道只有他们不是圣人,却能独自这样自信吗?圣人本来就是万世的标准。所以我说:像伯夷这样的人,特立独行,即使穷尽天地、横贯万世也不顾毁誉。虽然如此,假如没有伯夷、叔齐二人,乱臣贼子就会在后世接连出现了。子产不毁乡校颂【韩愈】我思念古人,就是郑国的子产;他用礼治理国家,当时百姓还没有安于他的教化,便到乡里的学校游说。众人喧嚣,有人对子产说:‘毁掉乡校就可以停止议论。’子产说:‘何必忧虑呢?这可以成就美事。’这哪里是喜欢多言,只是各自都在表达善意。若我做得不善,就应躲避;至于善与不善,我要在这里观察。河流不可堵塞,言论不可止息;若下情被堵塞、上面变得聋听,国家就要倾覆了。乡校既然没有毁掉,郑国便得到治理。周朝兴盛时,奉养老人并向他们请教;等到周朝衰败,却让诽谤者担任监察。成败的迹象,明白得足以观察。子产执政的方式正在于此;只是他没有遇到更大的时机,所以教化只施行于一个国家。假如能够遵循这条道路来治理天下诸侯,交通顺畅而四方通达,施行的恩泽将没有边际。唉!四海之所以不能治理,是因为有君主却没有贤臣,谁来继承子产的事业呢?我思念古人。《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六十一 (明)贺复征编 颂六【仙佛类】登遐颂【晋·陆云】
夫死生存亡,二理之巳然者也。而世有神仙登遐之言,千岁不死之寿,其详固难得而精矣。列仙之道,作者既集,而登遐未有焉。庄周有言:「我试妄言之,子试妄聴之。彼之有无,盖难以理求。我之妄聴,顾可以言寄之。」遂为颂云尔。
郊间人
渊哉!郊间懐寳,采薪媚兹。伯阳常道,是夤俯翼。游周携手,入秦遗物。执一妙世,熙神思。我玄流浩,若无津。
王子乔
王乔渊黙,遂志潜辉,遗形灵岳,顾景亡归,娈彼有传,与尔翻飞,承云儵忽,飘飖紫薇。
玄洛
玄洛妙识,饥饵神颖,在阴儵逝,即阳无景,逍遥北岳,凌霄引领,挥雾昊天,合神自靖。
孔子
孔子大圣,配天弘道,风扇玄流,思探神寳,明发懐周,兴言谟老,灵魄有行,言观苍昊,清歌先试,丹书有造。
九疑仙人
茫茫九疑,登辉太素。有汉登闻,神具尔顾。发彼灵丘,聿来载歩。贻我则歌,永扬遐祚。
大胜山上女
大胜之娥,厥犹翼翼。降宫有和,纳符帝侧。挥杖指辰,絶音颓息。苕苕玄石,在彼峻极。
李少君
少君善祠,怡尔丰颜,俯觐刘汉,仰接姜桓,式宴安期,巨枣为餐,神光攸徃,后来其叹。
梅福
在汉之衰,颓火炎精。梅公指景,有皇遗形。逝彼文辞,胥此洞庭。神辉絶景,岂外北溟?
张招
张招澄精妙,思玄芒则是神物错综,徽章乃幽乃显,若存若亾,因形则变,倐忽无方。
左元放
生在清纯,放情玄昧,在物渊沉,沂虚攸遂。清酒一壶,百朋具醉。有命集止,乘龙来萃。载见君子,言观其蔚。
刘根
刘根登嵩,遗世盘桓;形委服容,口厌琼兰。挹彼呼翕,为尔朝飡。景絶岩穴,光茂云端。
黄伯严
伯严志道,翻飞自南北,食中岳练形,嵩岑奔星,凌颜朱光,垂阴云精,九极握耀,盈襟。
费长房
长房有懐,承师问道,蒙险洪海,希心玄浩,将登蓬莱,祚尔难老,嘉命既锡,如何勿考?
何女子
逝矣!何女芳灵?既雕安寝曽丘。逝魂清宵,丧魄载营大墓。崇朝玉趾,再歩于焉逍遥。
焦生
焦生卜居在河之东,皓襟觧带,嘉卉结容,頥神太素,淑思玄冲。在彼黄堂,明道固穷。
鲜卑务尘
北狄务尘,在彼沙漠,含神自頥,静居有恪。自彼王庭,聿来伊洛。天子命之,载见紫阁。
夷门子
卫矣,终化灵茅,扬葩,慎尔贞心,神祉来荷。靡靡夷门,体道含真,飡茹灵卉,凌云頥神。
陵阳子
陵阳饵,车明视,聪耳壮。子既飡,歩虚千里,任化凯入轻云,挥止移形,善变载坐载起。
鬼谷子
悠悠鬼谷,永言潜止。要终有集,资生无始。绸缪方平,在彼二子。芬响兰挥,有来盈耳。
十八大阿罗汉颂【宋苏轼】
译人的死生存亡,是已经确定的两种道理。然而世间有神仙升天远游、千岁不死的说法,其中详情本来就难以得到精确说明。关于列仙之道,已有作者汇集成篇,但关于登遐还没有作品。庄周说过:‘我姑且试着妄言,你姑且试着妄听。他们究竟有无,大概难以用常理求证;我姑且妄听,却可以借言语寄托。’于是作颂如下。郊间人 深远啊!郊间人怀抱珍宝,采薪而以此自得。伯阳的常道,是恭敬地低首辅翼。游历周地而携手同行,进入秦地而遗弃外物。持守纯一以使世道美好,养神以澄明心思。我的玄妙之流广大浩瀚,仿佛没有渡口。王子乔 王子乔深沉静默,终于实现志向而潜藏光辉;把形体遗留在灵秀山岳,回望身影却不再归来。美好啊,那些有传说的人;与你一同翻飞,乘云倏忽而去,飘飘然飞向紫微宫。玄洛 玄洛有奇妙的见识,以饥饿为食而使精神聪颖;在阴暗处倏忽消逝,在阳光下不留下影子。逍遥游于北岳,仰首凌越云霄;挥散雾气于昊天,与神合一而自得安宁。孔子 孔子是大圣人,与上天相配,弘扬大道;教化如风扇播玄妙之流,思考探求神妙的珍宝。天明即起而怀念周礼,兴言谈论老聃;灵魂有所运行,言语中仰观苍天。清越的歌声首先试唱,丹书中自有成就。九疑仙人 茫茫九疑山,登临太素的光辉。有汉代登闻之人,神灵都回顾你。你从那座灵山出发,于是前来行走;把法则和歌辞赠给我,永远传扬久远的福祚。大胜山上女 大胜山的仙女,行动庄严恭敬;降临宫中而使气氛和谐,把符命纳入帝王身旁。挥杖指向星辰,断绝声音而使一切衰息。高远的玄妙之石,就在那险峻的极顶。李少君 少君善于祭祀,使你的容颜丰润喜悦;俯身朝见刘汉,仰头接触姜桓;用安期生的礼法设宴,以大枣作食。神光所到之处,后来的人都为之叹息。梅福 在汉朝衰败之时,衰颓的火德之精。梅公指示光景,有皇帝遗留下来的形迹;那些文辞流传而去,都汇聚在洞庭。神光绝世,难道在北溟之外吗?张招 张招澄澈精纯而玄妙,思索玄理的光芒,这就是神物的错综变化;文采和征象时而幽暗、时而显明,若有若无,因形体而变化,倏忽之间没有定方。左元放 生来处于清纯境界,纵情于玄妙幽昧之中;在万物中深沉潜藏,沿着虚无之道终于达到目标。一壶清酒,百朋同来尽醉。有命令召集他们,于是乘龙会聚;又见到君子,仰观他的文采。刘根 刘根登上嵩山,遗弃尘世而盘桓;形体舍弃服饰容貌,口中厌弃琼浆兰蕙。吸取那呼吸之气,作为你的早饭。光彩绝胜于岩穴,光辉茂盛直达云端。黄伯严 伯严以求道为志,翻飞于南北;在中岳食气炼形,在嵩山峰顶追逐流星;凌越朱红的光辉,垂下云中精气;掌握九天的光耀,光辉充满衣襟。费长房 长房心怀求道之志,承受老师教诲而问道;蒙受洪海般的艰险,专心向往玄妙浩大的境界。将要登临蓬莱,使你获得不衰老的福禄;美好的天命既已赐予,怎么能不成就呢?何女子 逝去了!何女的芳魂在哪里?形体既已雕零,安眠于曾丘。魂魄在清冷长夜中逝去,精神丧失,仍在大墓周围营绕。清晨玉足再来,便在那里漫步逍遥。焦生 焦生选择居住在河流东边,胸襟洁白,解下衣带;美好的花卉凝结姿容,调养精神于太素,思绪美善而玄妙冲和。在那黄堂之中,阐明大道,安守穷困。鲜卑务尘 北方的狄人务尘,居住在那片沙漠之中,含藏神性,自得其养,安静居处而谨慎守礼。从那里的王庭出发,很快来到伊洛。天子召见他,于是他登临紫阁。夷门子 卫矣,最终化为灵草,开花吐艳。谨慎守护你的贞正之心,神明的福祐将来加于你。夷门子啊,你安详自得,体悟大道而内含真性,食用灵草,凌云养神。陵阳子 陵阳子的饵食能使车前明亮、目光清明,使耳聪而身体强壮。你既然服食了它,便能凌虚行走千里,任凭变化而欣然进入轻云之中;挥手便可止步,移动便能变换形体,善于变化,时而坐下,时而起身。鬼谷子 幽深的鬼谷啊,长久地说着潜藏隐居之事。要到最终才会相聚,滋养生命却没有开始。亲密和谐、方正平和,都在那两位身上。芬芳的声息如兰花飘拂,传来时充满耳际。《十八大阿罗汉颂》【宋·苏轼】
蜀金水张氏画十八大阿罗汉。轼谪居儋耳,得之民间。海南荒陋,不类人世,此画何自至哉?乆逃空谷,如见师友,乃命过躬易其装标,设灯涂香果,以礼之。张氏以画罗汉有名,唐末盖世,擅其艺。今成都僧敏行,其玄孙也。梵相竒古,学术渊博,蜀人皆曰此罗汉化生其家也。轼外祖父程公少时逰京师还,遇蜀乱,絶粮不能归,困卧旅舎。有僧十六人徃见之,曰:“我公之邑人也。”各以钱二百贷之,公以是得归,竟不知僧所在。公曰:“此阿罗汉也。”岁设大供四,公年九十,凡设二百余供。今轼虽不亲覩其人,而困戹九死之余,鸟言卉服之间,获此竒胜,岂非希阔之遇也哉?乃各即其体像而穷其思致,以为之颂。
第一尊者结跏正坐蛮奴侧立有鬼使者稽颡于前侍者取其书通之颂曰
月明星稀,孰在孰亡?煌煌东方,虽有启明。咨尔上座及阿阇黎,代佛出世,惟大弟子。
第二尊者合掌趺坐,蛮奴捧牍于前。老人发之中有琉璃器,贮舎利十数颂曰:
佛无灭生通,塞在人墙壁瓦砾,谁非法身?尊者敛手不起于坐,示有敬耳。起心则那?
第三尊者扶乌木养和正坐下有白沐猴献果侍者执盘受之颂曰
我非摽人,人莫吾识。是雪衣者,岂具眼?只方食,知献何愧于猿?为语柳子,勿憎王孙。
第四尊者侧坐屈三指答蕃儿之问下有蛮奴捧函童子戏捕龟者颂曰
彼问云何?计数以对,为三为七?莫有知者。雷动风行,屈信指间。汝观明月,在我指端。
第五尊者临渊涛抱膝而坐神女出水中蛮奴受其书颂曰
形与道一道,无不在天宫、鬼府,奚徃而碍?婉彼竒女,跃于涛泷,神马凥舆,摄衣从之。
第六尊者右手支頥左手拊穉狮子顾视侍者择瓜而剖之颂曰
手拊雏猊,目视瓜献,甘芳之意若达于面,六尘并入,心亦徧知,即此知者为大摩尼。
第七尊者临水侧坐,有龙出焉。吐珠其手,中蕃儿持短锡杖,蛮奴捧钵而立。颂曰:
我以道眼为传法宗,尔以愿力为护法。龙道成,愿满,见佛不怍。尽取玉函以畀思邈。
第八尊者并膝而坐,加肘其上。侍者汲水过前,有神人涌出于地,捧盘献寳,颂曰:
尔以舍来,我以慈受,各获其心。寳则谁有?视我如尔,取与则同。我尔福徳,如四方空。
第九尊者食巳扑钵,持数珠,诵咒而坐。下有童子构火,具茶,又有埋筒注水,莲池中者。颂曰:
饭食已毕,扑钵而坐。童子茗供,吹钥发火。我作佛事,渊乎妙哉!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第十尊者执经正坐有仙人侍女焚香于前颂曰
飞仙玉洁,侍女云渺稽首,炷香敢问:致道?我道大同,有觉无修,岂不长生?非我所求。
第十一尊者趺坐焚香侍者拱手蕃儿捧函而立颂曰
前圣后圣,相喻以言。口如布榖,而意莫传。鼻观寂如,诸根自例。孰知此香一炷,千偈。
第十二尊者正坐入定枯木中其神腾出其上有大蟒出其下颂曰
黙坐者,形空;飞者,神。二俱非是,孰为此身?佛子,何为懐毒不已?愿觧此相,问谁缚尔?
第十三尊者倚杖垂足,侧坐;侍者捧函而立。有虎过前,有童子怖匿而窃窥之。颂曰:
是与我同不?噬其妃,一念之差,堕此髬髵。导师慈愍,为尔颦叹。以尔猛烈,复性不难。
第十四尊者持铃杵,正坐诵咒。侍者整衣于右,蕃儿横短锡跪坐于左。有虬一角,若仰诉者。颂曰:
彼髯而虬,长跪自言:「特角亦来,身移怨存。以无言音,诵无说法。风止火灭,无相仇者。」
第十五尊者须眉皆白,袖手趺坐,胡人拜伏于前,蛮奴手持拄杖,侍者合掌而立,颂曰
闻法最先,事佛亦乆。耄然众中,是大长老,薪水井臼,老矣,不能摧伏魔军,不战而胜。
第十六尊者横如意趺坐下有童子发香篆侍者注水花盆中颂曰
盆花浮红,篆烟缭青,无问无答,如意自横。点瑟既希,昭琴不鼓。此间有曲,可歌可舞。
第十七尊者临水侧坐,仰观飞鹤。其一既下集矣,侍者以手拊之。有童子提竹篮,取果实投水中,颂曰:
引之,浩茫与鹤皆翔;藏之幽深与鱼皆沉。大阿罗汉入佛三昧,俯仰之间,再拊海外。
第十八尊者植拂支頥瞪目而坐下有二童子破石榴以献颂曰
植拂支頥,寂然跏趺。尊者所游物之初耶?闻之于佛,及吾子思。名不用处,是未发时。
跋尾
佛灭度后,阎浮提众生刚狠自用,莫肯信入,故诸贤圣皆隠不现,独以像设遗言提引未悟。而峩眉、五台、庐山、天台犹出光景变异,使人了然见之。轼家藏十六罗汉像,毎设茶供则化为白乳,或凝为雪花,桃李、芍药,仅可指云。或云罗汉慈悲深重,急于接物,故多现神变。倘其然乎?今于海内得十八罗汉像,以授子由弟,使以时修敬,遇夫妇生日輙设供以祈年集福,并以前所作颂寄之。子由以二月二十日生,其妇徳阳郡夫人史氏以十一月十七日生。是岁中元日题。
阿弥陀佛颂【蘓轼】
译蜀地金水张氏所画的十八大阿罗汉像,我被贬居儋耳时,从民间得到它。海南荒僻鄙陋,不像人世间,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久居空谷,见到它就像见到老师和朋友,于是命人把它请来,亲自更换装裱,设置灯火,涂香,陈列果品,按礼供奉它。张氏以善画罗汉闻名,唐末时大概已名盖一世,擅长这门技艺。如今成都僧人敏行,是他的玄孙。画中罗汉的梵相奇异古朴,学问深厚博大,蜀人都说这些罗汉是在他家化生的。我的外祖父程公年轻时游历京师,回来时遇上蜀地战乱,断绝粮食,不能归家,困顿地躺在旅舍中。有十六位僧人前来见他,说:“我们是您的同乡。”每人拿出二百钱借给他,程公因此得以回去,最终却不知道这些僧人在哪里。程公说:“这就是阿罗汉。”每年设置四次大供养,程公活到九十岁,共设置了二百多次供养。如今我虽没有亲眼见到那些人,但在经历九死一生的困厄之后,于鸟语难通、草木衣服的地方,得到这件奇异的胜缘,难道不是罕见的遭遇吗?于是我各自根据他们的形貌神态,推究其中的意趣,为他们作颂。第一位尊者结跏趺坐,蛮人奴仆在旁边站立;有鬼使者在他面前叩头,侍者取来他的书信并通报。颂曰:月亮明亮,星辰稀少,谁在,谁亡?东方光辉灿烂,虽有启明星。请你,上座和阿阇黎,代佛出世的,正是大弟子。第二位尊者合掌盘坐,蛮人奴仆在面前捧着文书。老人打开文书,其中有琉璃器,盛着十多颗舍利。颂曰:佛并没有灭生的神通,佛法充塞在人间的墙壁瓦砾之中,谁不是法身?尊者收拢双手,仍坐着不动,只是表示恭敬罢了。若心念生起,那又会怎样呢?第三位尊者扶着乌木杖,端正坐着;下面有一只白色沐猴献上果子,侍者拿着盘子接受。颂曰:我不是显赫之人,世人没有谁认识我。这位穿雪白衣服的人,难道具备慧眼吗?只顾自己吃,知道献果给我,又何必对猿猴感到惭愧?请告诉柳子,不要憎恨王孙。第四位尊者侧身而坐,弯曲三根手指回答蕃人的问题;下面有蛮人奴仆捧着盒子,还有童子嬉戏捕龟。颂曰:他问的是什么呢?我用计算来回答:是三还是七?没有人知道。雷声震动、疾风运行,都在手指屈伸之间。你看那明月,就在我的指端。第五位尊者面对深渊和波涛抱膝而坐,神女从水中出现,蛮人奴仆接过她的书信。颂曰:形体与大道本来就是一体,无论在天宫还是鬼府,哪里会有所阻碍?那位柔美奇异的女子跃过波涛,神马驾着车舆,提起衣裳跟随她。第六位尊者右手支颐,左手抚摸幼狮,回头看着侍者挑选瓜果并剖开。颂曰:手抚幼狮,眼看着瓜果献来,甘甜芳香的意味仿佛显现在脸上;六种尘境一齐进入,心也完全了知。能够这样了知的心,就是大摩尼宝珠。第七位尊者侧坐在水边,有龙从水中出来,把珠子吐到他手里;中间有蕃人拿着短锡杖,蛮人奴仆捧钵站立。颂曰:我以道眼作为传法之宗,你以愿力作为护法之人。龙道已经成就,誓愿已经圆满,见到佛也无愧无惭。把玉匣全部取来交给孙思邈。第八位尊者并膝而坐,手肘放在膝上。侍者汲水从面前经过,有神人从地下涌出,捧着盘子献上宝物。颂曰:你以布施来,我以慈悲接受,各自都实现了心愿。宝物究竟归谁所有?你把我看作你,我把你看作我,取与都是一样的。我和你的福德,如同四方虚空一样广大。第九位尊者吃完饭拍击钵盂,手持数珠,诵咒而坐。下面有童子生火煮茶,又有埋在地下的竹筒向莲池中注水。颂曰:饭食完毕,拍着钵盂而坐。童子献上茶,吹火筒引发火焰。我所做的佛事,深妙啊!空山之中没有人,只有水流花开。第十位尊者手持经书端坐,有仙人和侍女在面前焚香。颂曰:飞仙如玉般洁白,侍女如云般渺远,叩首焚香,恭敬地问:怎样才能达到大道?我的道与大道完全相同,有觉悟便无须修行,难道不能长生吗?但这并不是我所追求的。第十一位尊者盘腿而坐焚香,侍者拱手,蕃人捧着盒子站立。颂曰: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用言语彼此启发。口中声音如布谷鸟,却不能传达心意。鼻观寂静无声,各种感官自然归于平等。谁知道这一炷香,便抵得千篇偈语?第十二位尊者端坐入定,身在枯木之中;他的神识腾出在上方,大蟒从下方出现。颂曰:默然静坐的只是空形,飞腾的是神识;二者都不是本体,究竟谁是这个身体?佛子啊,为何怀抱毒害之心而不能停止?愿你解开这种形相,问一问是谁把你束缚住了?第十三位尊者倚杖垂足,侧身而坐;侍者捧盒站立。老虎从面前经过,有童子害怕地躲起来偷偷窥看。颂曰:它和我不是同类吗?因为咬死它的配偶,一念之差,才堕落成这副长着长毛的野兽模样。导师慈悲怜悯,为你皱眉叹息。凭你的猛烈力量,恢复本性并不困难。第十四位尊者手持铃杵,端坐诵咒。侍者在右边整理衣服,蕃人横持短锡杖跪坐在左边。有一条独角虬龙,像是在抬头申诉。颂曰:那条长着胡须的虬龙长跪,自言自语道:“独角的我也来了,身体虽已改变,怨恨仍然存在。用无言的声音,诵念无可言说的佛法。风停了,火灭了,便没有有形可见的仇敌。” 第十五位尊者须眉全白,拢袖盘腿而坐;胡人伏拜在面前,蛮人奴仆手持拄杖,侍者合掌站立。颂曰:他最早听闻佛法,侍奉佛也已经很久。年老衰迈而居众人之中,是大长老;即使只是担水、劈柴、汲井、舂米,也已经老了,不能摧伏魔军,却不战而胜。第十六位尊者横放如意,盘腿而坐;下面有童子焚烧香篆,侍者向花盆中注水。颂曰:盆中花朵漂浮着红色,篆香烟雾缭绕成青色;没有询问,也没有回答,只有如意横放。瑟弦已经很少拨动,昭琴也不再弹奏。这里自有曲调,可以歌唱,也可以起舞。第十七位尊者侧坐水边,仰头观看飞鹤。其中一只鹤已经飞下聚集,侍者用手抚摸它。有童子提着竹篮,把果实投入水中。颂曰:把它引来,浩瀚苍茫之中与鹤一同飞翔;把它藏起,幽深之处便与鱼一同下沉。大阿罗汉进入佛的三昧境界,俯仰之间,再次抚摸海外之物。第十八位尊者竖着拂尘支颐,瞪眼而坐;下面有两个童子剥开石榴献上。颂曰:竖着拂尘支颐,寂然盘腿而坐。尊者所游历的,是万物的本初吗?我从佛那里听闻,又想到我的孩子思。名相尚未发生之处,正是未发之时。跋尾 佛灭度以后,阎浮提的众生刚愎自用,没有谁肯信受佛法,所以诸位贤圣都隐藏起来不再显现,只留下画像和遗言来提携引导尚未觉悟的人。然而峨眉、五台、庐山、天台仍然显现光明和奇异变化,使人清楚地看见他们。我家收藏着十六幅罗汉像,每次设置茶供时,茶会化成白乳,有时凝结成雪花,桃李、芍药的形状,仅仅可以指着说出而已。有人说罗汉慈悲深重,急于接引众生,所以常常显现神变。果真如此吗?如今我在海内得到十八幅罗汉像,交给弟弟子由,让他按时修习恭敬;遇到夫妻生日,便设置供养,以祈求延年益寿、聚集福德,并把先前所作的颂一并寄给他。子由生于二月二十日,他的妻子德阳郡夫人史氏生于十一月十七日。这一年中元日题写。《阿弥陀佛颂》【蘓轼】
钱唐圆照律师普劝道俗皈命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眉山蘓轼敬舍亡母蜀郡太君程氏遗留簮珥,命工胡锡采画佛像,以荐父母冥福。谨再拜稽首而献颂曰:
佛以大圆觉充满河沙界,我以颠倒想出没生死中。云何以一念得徃生净土?我造无始业本,从一念生。既从一念生,还从一念灭。生灭灭尽处,则我与佛同。如投水海中,如风中鼓槖。虽有大圣智,亦不能分别。
石恪画维摩颂【蘓轼】
我观众工工一师,人持一药疗一病,风劳欲寒气欲暖,肺肝胃肾更相克挟,方储药如丘山,卒无一药堪施用。有大医王拊掌笑,谢遣众工,病随愈。问大医王以何药,还是众工所用者?我观三十二菩萨各以意谈不二门,而维摩诘黙无语,三十二义一时堕。我观此意亦不堕,维摩初不离是说,譬如油蜡作灯烛,不以火点终不明。忽见黙然无语处,三十二说皆光熖。佛子若读维摩经,当作是念为正念。我观维摩方丈室,能受九百万菩萨三万三千师子坐,皆悉容受不迫迮,又能分布一钵饭,餍饱十方无量众,断取妙喜佛世界,如持鐡锋一枣叶。云是菩萨不思议住大觧脱神通力。我观石子一处士,麻鞋破帽露两肘,能使笔端出维摩神力,又过维摩诘。
凖提菩萨一十八臂颂【明姚希孟】
上二手作说法相
如来说法四十九年,何刹那顷?雷音普宣,水月百千,总一月摄。穷至月窟,说无所说。
又
持印在手,说咒在口,是义不然。六根互走,舌端印出,指上声传,色在耳邉,音在眼前。
右第二手施无畏
慈母爱子,同于掌珠。勿怖,勿惊。我与汝俱,佛爱众生,舒兠罗手,刀山戟林,抱汝而走。
第三手把剑
是为智铓,亦曰性锷。陷烦恼军,破无明■〈觳,卵代角〉拔地倚天,光摇斗牛。羣魔悚惶,合掌薫修。
第四手把数珠
过现未来,茫无可寻,标指见月,珠即为心,常断互融,空假暂立,辘轳循环,拳拳勿失。
第五手把征若布逻迦果
果从华成,华复何起?意壤情田,朝耘暮耔。此果心花,东土所稀。我似尝来,禅悦疗饥。
第六手把钺斧
明王授钺,攻讨弗宾,法王此钺,以静根尘,电掣雷轰,馘彼羣丑。杀贼者谁?还是贼首。
第七手把钩
斧劈剑刺,又安用钩?捜根剔芽,肝膓若抽,犹有狡魔窜入藕孔,钩之使来,是良善种。
第八手把跋折罗
金刚碎落,结为智杵,镇我浮情,令我宴处。篆烟成缕,山花欲然,人在定中,入四禅天。
第九手把寳鬘
寳冠璎珞,妙丽天人,庄严太虚,色相互陈。如来顶上三十二寳,若言髻珠,吾亦不少。
左第二手如意寳幢
嶬峨法幢,号曰如意。如寒得纩,如暍斯憇。寳旛流蘓,空中飘飖,以召羣迷。比于弓招。
第三手把莲华
菡蓞如葩,妙絶纎尘,遍香水海,作光明轮。即此互融,乐邦净域,弃淤泥中,诸佛太息。
第四手把澡罐
儒者有言:「澡身浴徳,佛性无垢,安用拂拭?姑射雪肤,频拭何妨?皓月澄波,不动道场。」
第五手把索
劣象狂猿,非绳可缚。无缚缚之,不空罥索。仰乞慈尊,放入空山。云终入岫,鸟自思还。
第六手把轮
一轮旋转圣字在中。游环无端,始始终终廿五圆通,十二圆觉识得圆机便成轮廓。
第七手把螺
倾耳注聴,是法螺声,声从何来?倒闻所成,缭绕悠扬。伽陀秘宻,我亦和之。音闻双寂。
第八手把寳缾
借此军持贮甘露水,洒向人间,天花散绮。请举大海以拟寳瓶,何少何多,匪渭匪泾。
第九手把般若波罗蜜经
即宻摄显,全部两行,即显证宻只字千章,法法幻方,圆圆同镜。是凖提经,是般若印。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二
(明)贺复征 编
○颂七【庻物类】
山川颂【汉董仲舒】
山则巃嵸■〈山上畾下〉■〈山上稚下〉嵬崔■〈山上罪下〉巍乆不崩陁,似夫仁人志士。孔子曰:“山川神祗立寳藏葅器,用资曲直合。大者可以为宫室台榭,小者可以为舟轝浮滠。大者无不中,小者无不入。持斧则砍折,鎌则艾。生人立,禽兽伏。死人多多则功而不言,是以君子取譬也。”且积土成山,无损也;成其髙,无害也;成其大,无亏也。小其上,泰其下,乆长安后世无有去就,俨然独处。惟山之意,《诗》云:“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此之谓也。水则源泉混混,泫泫昼夜不竭,既似力者,盈科后行,既似持平者,循岳赴下,不遗小间,既似察者。循溪谷不迷,或奏万里而必至,既似知者。鄣防山而能清净,既似知命者。不清而入,洁清而出,既似善化者。赴千仞之壑而不疑,既似勇者。物皆困于火,而水独胜之,既似武者。咸得之而生,失之而死,既似有徳者。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舎昼夜。”此之谓也。
草木颂【梁江淹】
译钱唐圆照律师普遍劝导僧俗归命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眉山蘓轼恭敬地舍出亡母蜀郡太君程氏遗留下来的簪珥,命工匠胡锡彩绘佛像,以荐度父母的冥福。谨拜两拜叩首献颂说:佛以广大圆满的觉悟充满如恒河沙数般的世界,我却以颠倒的妄想在生死之中沉浮。为什么凭一念就能往生净土?我从无始以来所造的业,本来就是从一念生起的;既然从一念生起,也就能从一念灭除。等到生灭都完全止息之处,我便与佛相同。就像把水投入大海,像风吹鼓起皮囊,虽然有大圣人的智慧,也不能加以分别。《石恪画维摩颂》【蘓轼】我看众多工匠,各自只专门擅长一种技艺;每个人拿一种药治疗一种病,风湿劳损想用寒药,寒病又想用温药,肺、肝、胃、肾彼此相克相制,药方储积得像山一样高,最终却没有一种药真正能用。有一位大医王拍掌大笑,辞退了众多工匠,病也随即痊愈。问大医王用的是什么药,原来还是众工匠所用的药。我看三十二位菩萨各自用心谈论不二法门,而维摩诘默然无语,三十二种义理顿时坠落。我看这种意旨也并非坠落,维摩诘从来没有离开这些言说;譬如用油和蜡制作灯烛,不用火点燃,终究不会明亮。忽然看见默然无语之处,三十二种言说全都成为光焰。佛子如果诵读《维摩经》,应当把这样的念头作为正念。我看维摩诘的方丈室,能够容纳九百万菩萨和三万三千头狮子座,全部容受而不显得逼窄;又能分布一钵饭,使十方无量众生都吃饱;截取妙喜佛世界,就像手持铁锋截取一片枣叶。这叫作菩萨不可思议的住处和大解脱神通力。我看石子这个隐士,穿着麻鞋,戴着破帽,露出两边手肘,却能使笔端显出维摩诘的神通之力,甚至超过维摩诘。《准提菩萨一十八臂颂》【明·姚希孟】上面的两只手结说法印。如来说法四十九年,究竟在多么短的一刹那之间?雷鸣般的声音普遍宣说,千百个水中月影,总共只是同一轮月亮的显现。直到月窟深处,说的仍是无所说。又 手中持着印,说咒语在口中,这种分别并不正确。六根彼此交相运作,舌端显出印相,手指上传来声音,色相在耳边,声音在眼前。右边第二只手施无畏印。慈爱的母亲疼爱孩子,就像珍爱掌中的明珠。不要害怕,不要惊慌,我和你在一起。佛爱一切众生,伸开兜罗绵般的手,即使是刀山戟林,也抱着你走过去。第三只手握剑。这叫智慧之锋,也叫本性之刃。它冲入烦恼之军,击破无明之壳,拔地而起、倚天而立,光芒摇动斗宿和牛宿。群魔惊恐不安,合掌熏修。第四只手持数珠。过去、现在、未来,茫然无从寻找;指向月亮以示其意,珠子便是心。常与断相互融通,空与假暂且建立,如辘轳循环不止,务必拳拳守持而不要失去。第五只手持征若布逻迦果。果实由花朵结成,花朵又从哪里生起?在心意的土壤、情感的田地中,早晨耕作,晚上培土。这是心中的花果,在东土十分少见。我仿佛已经尝到它,以禅悦来解除饥饿。第六只手持钺斧。明王授予钺斧,征讨不服从的人;法王使用这把钺斧,使根尘归于寂静,像闪电疾驰、雷声轰鸣,斩下那些丑类的首级。杀贼的究竟是谁?还是贼首自己。第七只手持钩。既然有斧劈剑刺,又何必使用钩呢?因为要搜寻根部、剔除嫩芽,仿佛把肝肠抽出;即使如此,仍有狡猾的魔物钻入莲藕孔中,便用钩把它钩出来,使它成为善良的种子。第八只手持跋折罗。金刚碎裂散落,结成智慧之杵,镇压我浮动的情念,使我安然宴坐。篆香烟气缕缕升起,山花仿佛要燃烧;人在禅定之中,进入四禅天。第九只手持宝鬘。宝冠和璎珞,使天人显得美妙华丽,庄严广大虚空,各种色相彼此陈列。如来头顶有三十二种宝物,即使说那是发髻中的宝珠,我也并不少。左边第二只手持如意宝幢。高耸的法幢,名叫如意。寒冷时得到绵衣,酷热时得到休息。宝幡上的流苏在空中飘摇,用来召唤群迷;这好比弓箭招引。第三只手持莲花。莲花含苞如花朵,精妙得纤尘不染,遍布香水海,形成光明之轮。就在这种彼此融通之中,显现极乐净土;它从淤泥中出,诸佛也为之叹息。第四只手持澡罐。儒者说过:“洗涤身体,沐浴品德;佛性本来无垢,何必还要擦拭?姑射仙人的肌肤像雪一样洁白,常常擦拭又有什么妨碍?皓月照着澄澈的水波,丝毫不动摇道场。” 第五只手持绳索。劣马、狂象和猿猴,不是普通绳索能够捆缚的。用无所捆缚之法来捆缚它,才不是空空地套住绳索。仰求慈尊,把它放入空山。云最终归入山洞,鸟自然会思念归还。第六只手持法轮。一轮旋转,其中有圣字。循环往复没有端始,始终相接;二十五圆通、十二圆觉,识得圆融的机理,便形成轮的形貌。第七只手持法螺。侧耳专心倾听,这是法螺的声音。声音从哪里来?由反闻而成,缭绕悠扬。秘密的伽陀,我也跟着唱和。声音与听闻两者都归于寂静。第八只手持宝瓶。借这个军持盛装甘露水,洒向人间,天花散落如锦绮。请举大海来比拟宝瓶,它究竟是少还是多?既不是渭水,也不是泾水。第九只手持《般若波罗蜜经》。以秘密摄持显教,全部内容只在两行之中;以显教证入秘密教,一个字便含有千章义理。各种法都如幻术,圆满圆融,都像一面镜子。这是《准提经》,也是般若印。《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六十二 (明)贺复征编 ○颂七【庶物类】《山川颂》【汉·董仲舒】山势巃嵸、嵬崔、巍峨,长久不崩塌倾倒,像仁人志士一样。孔子说:“山川中的神灵建立宝藏,储备器物,用来资助各种事务,使它们各得其宜。大的可以用来建造宫室台榭,小的可以用来制造舟车、浮桥。大的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小的没有什么不能进入。拿斧头就能砍断,拿镰刀就能收割。活着的人在山上站立,禽兽在山下伏行;死去的人多了,却成就功业而不言说,所以君子取它来作比喻。”况且积累泥土成为山,没有什么损害;使它增高,没有什么妨碍;使它增大,没有什么亏损。缩小它的上部,拓展它的下部,长久安定于后世,不随意迁移取舍,庄严地独自存在。这就是山的意义。《诗经》说:“巍巍南山啊,岩石高大坚实;显赫的太师尹氏,百姓都仰望着你。”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水的源泉滚滚流淌,清澈流动,昼夜不停地不枯竭;它既像有力量的人,水注满坑洼后才继续前进;又像持守公平的人,沿着山岳向下流去,不遗漏细小的空隙;又像明察的人,沿着溪谷流行而不迷失;有时奔流万里也必定到达,像有智慧的人;阻挡山陵却仍能保持清净,像知晓命运的人;从污浊之处流入,洗净后流出,像善于教化的人;奔赴千仞深谷而毫不迟疑,像勇敢的人。万物都被火所困,而水唯独能够胜过火,像有武力的人。众物都靠水而得以生存,失去水便死亡,像有德行的人。孔子站在河边说:“逝去的时光就像这样啊!昼夜不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草木颂》【梁·江淹】
仆一命之微,遭万代之幸,不能镌心砺骨以报所象。擢翼骧首,自致丹梯。爰乃恭承嘉恵,守职闽中。且仆生人之乐,乆已尽矣,所爱两株树、十茎草之间耳。今所凿处,前峻山以蔽日,后幽晦以多阻。饥援搜索,石濑浅浅。庭中有故池,水常决,虽无鱼梁钓台,处处可坐。而叶饶冬荣,花有夏色。兹赤县之东南乎?何其竒异也!结茎吐秀,数千余类。心所怜者,十有五族焉。各为一颂,以写劳魂。
金荆
江南之山,连障连天,既抱紫霞,亦漱绛烟。金荆嘉树,涵露宅仙,姱节讵及,幽意谁传?
相思
竦枝碧涧,卧根石林。日月断色,雾雨恒阴。緑秀入照,丹寔四临。公子不至,山客徒寻。
豫章
伊南有材,匪桂,匪椒;下贯金壤,上笼赤霄。盘薄广结,梢瑟曽乔。七年乃识,非曰终朝。
栟榈
异木之生,疑竹,疑草,攅丛石径,森苁山道,烟岫相珍,云壑共寳,不华不缛,何避工巧?
杉
桐梓旧丽,松栝称竒焉。如兹品独秀,青崖羣木敛望,杂草不窥。长入烟气,永参鸾螭。
柽
木贵冬荣,柽寔寒色,停黛峯顶,摇翠石侧,碧叶罨蔼,頳柯翕赩,方陋筠槚,逺笑荆棘。
杨梅
寳跨荔枝,芳轶木兰,懐蘂挺实,涵英糅丹;镜日绣壑,照霞绮峦。为我羽翼,委君玉盘。
山桃
惟园有实,惟山有丛。丹蘤擎露,紫荣绕风,引雾如电,映烟成虹。伊春之秀,乃华之宗。
山中石榴
美木艳树,谁望谁待?缥华翠萼,红华绛采,照列泉石,芬披山海。竒丽不徙,霜雪不改。
木莲
迸采泉壑,胜光渊;丘缃丽碧巘,红艶。桂州山人结侣,灵俗共逰。时至不采,为子淹留。
石上菖蒲
药寔灵品,爰乃辅性却痾,卫福蠲邪,养正缥色外妍,金光内映。草经所珍,仙图是咏。
黄连
黄连上,草丹沙之次,御孽辟妖,长灵乆视,骖龙行天,驯鳯匝地,鸿飞以仪,顺道则利。
薯蓣
华不可炫,叶非足怜。微根傥饵,叶剑为仙。黄金共铸,青艧争妍。君谓无妄,我验衡山。
杜若
山中杜若,嘉尔翠质,不竒不俗,载华载实,同衔夕露,共烘朝日,夷险无二,沈冥如一。
藿香
桂以过冽,麝以太芬,摧阻天寿,夭折人文,讵及藿香微馥微薫,摄灵百仞,养气青雰。
鱼枕冠颂【蘓轼】
莹净鱼枕冠,细观初何物?形气偶相值,忽然而为鱼。不幸遭网罟,剖鱼而得枕。方其得枕时,是枕非复鱼。汤火就模范,巉然冠五岳。方其为冠时,是冠非复枕。成壊无穷已,究竟亦非冠。假使未变壊,送与无髪人,簮导无所施。是名为何物?我观此幻身,已作露电观,而况身外物,露电亦无有。佛子慈闵,故愿受我此冠。若见冠非冠,即知我非我。
代李樵卧帐颂【蘓辙】
子瞻在黄,日以卧帐遗李樵,以颂问曰:「问李岩老何心居此,爱护鐡牛帐阑佛子?」樵不能荅。绍圣二年九月,访予髙安,戏代荅之。
鐡牛正卧,佛子正渇。夺我与尔,是天人业;为我害尔,是地狱业。安卧此间,我尔休歇。兹大寳帐,为降魔设。
劝石洞道真师染袈裟颂【黄庭坚】
丈夫出家,当被壊色衣。蜀僧袈裟,多似苾蒭尼,轻罗绉縠,染成春柳丝,撩蜂引蝶,唯欠逺山眉。
缺月镜颂【黄庭坚】
了然一破镜,赠与座上涪翁,为之作颂:「月坠镜中,无灭无生;月虽缺半,影像圆成。」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讃一
刘勰曰:「讃者,明也。昔虞舜之祀,乐正重讃,及益讃于禹,伊陟讃于巫咸,并扬言以明事,嗟叹以助辞也。然其为义,事主奨叹,所以古来篇体,促而不广,必结言于四字之句,盘桓乎数韵之辞,约举以尽情,昭灼以送文,此其体也。发源虽逺,而致用盖寡,大抵所归,其颂家之细条乎?」吴讷曰:「按赞者,赞美之词。《文章缘起》曰:「汉司马相如作《荆轲赞》,世已不传。厥后班孟坚《汉史》以论为赞,至家范晔更以韵语。唐建中中试进士,以箴论表赞代诗赋,而无颂题。迨后复置博学宏词科,则赞颂二题皆出矣。」西山云:「赞颂体式相似,贵乎赡丽宏肆,而有雍容俯仰、顿挫起伏之态,乃为佳作。大抵赞有二体,若作散文,当祖班氏史评;若作韵语,当宗东方朔《画像赞》。《金楼子》有云:「班固硕学,尚云赞颂相似,讵不信然?」
东方朔画像赞【魏夏侯湛】
译我以微薄的官位和身份,遭逢万代难有的幸运,却不能铭刻于心、磨砺筋骨来报答所承受的恩遇。振翼昂首,自求登上丹梯。于是恭敬地承受美好的恩惠,守职于闽中。况且我作为活人的乐趣,早已耗尽,只不过还爱着两株树、十茎草罢了。如今开凿居处的地方,前面有险峻高山遮蔽阳光,后面幽暗深邃而多有阻隔。饥饿时攀援搜索食物,石间水流浅浅。庭院中有一座旧池,水常常决溢;虽没有鱼梁和钓台,却处处可以坐下。树叶丰茂,冬天仍然繁盛;花朵带有夏日的色彩。这是在赤县神州的东南方吗?为什么这样奇异啊!草木纠结成茎,吐露秀色,共有数千多种。我心中怜爱的,有十五类。于是各作一颂,来抒写疲惫的心魂。金荆 江南的山峰连绵如屏障,直上接天,既环抱紫霞,也冲洗绛色烟霞。金荆是美好的树木,含着露水、成为仙人的居所;美好的节操哪里能够企及,幽深的情意又有谁来传述?相思 枝条高耸在碧绿的山涧旁,根部横卧在石林之中。日月的光彩被隔断,雾气雨水长久阴暗。青绿的秀色映入阳光,红色的果实遍布四周。公子没有到来,山中客人只能徒然寻找。豫章 伊水以南有一种木材,既不是桂树,也不是椒树;根部深入金色土壤,树梢上笼罩着赤色云霄。枝干盘曲广布,梢头瑟瑟,高耸入云。经过七年才认识它,不能说一朝一夕便能了解。栟榈 这种奇异树木的生长,似竹又似草;丛聚在石径旁,森然茂密于山路间。烟雾缭绕的山峰把它视为珍品,云气深谷把它共同当作宝物;它不以花朵华美,也不以文饰繁缛,何必躲避人工的巧饰?杉 桐树、梓树自古美丽,松树、栝树也以奇异著称。像这样的杉树独自秀出,青色山崖上的群木都收敛目光,杂草也不敢窥视。它长久伸入烟霞之气,永远与鸾鸟、螭龙相参。柽 树木以冬日仍然茂盛为贵,柽柳正是寒冬的颜色;它停驻在黛色山峰之顶,翠绿的枝叶在石旁摇曳。碧叶浓密交织,红色枝条鲜明灿烂,正足以使竹子和楸树相形见绌,远远笑傲荆棘。杨梅 它的珍美胜过荔枝,芳香超过木兰;花蕊含藏,果实挺立,花英中融合着红色。阳光照耀山谷,仿佛镜面和锦绣;霞光映照山峦,灿烂如绮。我愿成为它的羽翼,把它托付给你的玉盘。山桃 只有园中才有果实,只有山中才有丛生的桃树。红花托着露水,紫色花朵环绕着清风;引来雾气如闪电,映着烟霭形成彩虹。这是春天的秀色,乃是百花之宗。山中石榴 美丽的树木、艳丽的花树,有谁不仰望、不等待?浅青色的花朵配翠绿的花萼,红花呈现深红的色彩;光照排列的泉水山石,芬芳披散于山海之间。奇异美丽始终不变,霜雪也不能改变它。木莲 色彩迸发于泉谷,胜过深渊的光辉;山丘呈现浅黄色,碧绿的山峰美丽而鲜红。桂州的山人结伴而游,灵异之境与世俗之人共同游赏。时节到了却不采摘,只为你停留。石上的菖蒲 药物实在是灵妙之品,因此能够辅助人的本性、祛除疾病,保卫福祉、消除邪气;滋养正气,外表呈现青白之色,内里映出金色光泽。它是《神农本草经》所珍重的药物,也是仙人图籍所歌咏的灵草。黄连 黄连位列上品,在草药、丹砂之次;能够抵御灾孽、驱避妖邪,使人长久保持灵性、延年长视,驾着龙飞行于天上,使凤凰驯服而绕行大地;像鸿雁飞翔那样合乎仪则,顺应道理便能获利。薯蓣 花朵并不值得炫耀,叶子也没有什么可怜爱之处。若偶然服食它细微的根,就能使叶剑之类的凡人化为仙人。黄金与它一同铸造,青艧也同它争奇斗艳。您说这是无稽之谈,我却在衡山亲自验证过。杜若 山中的杜若啊,我赞美你青翠的本质;不奇异,也不庸俗,既开花又结实,同饮傍晚的露水,共受清晨的阳光;处于平坦或险阻之地没有两样,沉潜幽冥与显露于世也始终如一。藿香 桂枝因为过于寒冽,麝香因为香气太浓,反而损伤天年、使人的文采夭折,哪里比得上藿香微微的芳馥与淡淡的薰香?它能摄取百仞高处的灵气,滋养青云般的正气。《鱼枕冠颂》【苏轼】晶莹洁净的鱼枕冠,仔细看它起初究竟是什么东西?形体和气息偶然相遇,忽然就成了一条鱼。不幸落入渔网,被剖开的鱼中取出了鱼枕。刚取出鱼枕时,它是鱼枕,已经不再是鱼。经过汤火煎煮和模制,形成险峻高耸、如五岳的冠。刚成为冠时,它是冠,已经不再是鱼枕。成毁变化无穷无尽,究竟也并不是冠。假使它不再变化毁坏,送给没有头发的人,簪子和笄也无处施用。那它究竟叫什么东西呢?我观察这个幻化的身体,已经把它看作露水和闪电,何况身体以外的事物,连露电也算不上。佛门弟子慈悲怜悯,所以愿意接受我这顶冠。若能看见冠并不是冠,就知道我也不是我。代李樵作《卧帐颂》【苏辙】子瞻在黄州时,天天把卧帐赠给李樵,并作颂向他问道:“请问李岩老为什么安心住在这里,爱护铁牛帐和栏中的佛子?”李樵不能回答。绍圣二年九月,他到高安访问我,我便开玩笑代他作了回答。铁牛正躺卧着,佛子正口渴。夺走我和你的东西,这是天人的罪业;为了我而伤害你,这是地狱的罪业。安然睡卧在这里,我和你都得到休息。这顶大宝帐,是为降伏魔障而设的。劝石洞道真法师染制袈裟颂【黄庭坚】大丈夫既然出家,就应当穿坏色衣。蜀地僧人的袈裟,大多像苾刍尼所穿的衣服,轻薄的罗、皱绉的纱,染得像春日的柳丝;只会招蜂引蝶,唯独还缺少远山般的眉黛。《缺月镜颂》【黄庭坚】了然送来一面破镜,赠给座上的涪翁,请我为它作颂:“月亮坠入镜中,不灭也不生;月亮虽然缺了一半,镜中的影像却仍然圆满形成。”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六十三 (明)贺复征编 ○赞一 刘勰说:“赞,就是明示。过去虞舜祭祀时,乐正重作赞;益向禹作赞,伊陟向巫咸作赞,都是用扬言来说明事情,用感叹来辅助文辞。赞的意义,以事情为主而加以赞美感叹,所以自古以来这种篇体篇幅短而不广,必定把话收束在四字句中,盘旋于数韵的文辞之间;用简约的叙述来充分表达情意,用明白的文字来送达文章,这就是它的体制。它的源头虽然久远,但实际应用大概很少;大体说来,它或许是颂体中的一个小分支吧?”吴讷说:“考察赞,是赞美的言辞。《文章缘起》说:‘汉代司马相如作《荆轲赞》,世上已经失传。后来班孟坚在《汉书》中以论为赞,到了范晔又改用韵语。唐建中年间考试进士,以箴、论、表、赞代替诗赋,却没有颂这一题目。后来重新设置博学宏词科,赞、颂两个题目便都出现了。’西山说:‘赞和颂的体式相近,贵在内容丰赡、文辞华丽宏放,并且有雍容俯仰、顿挫起伏的姿态,才是佳作。大体说来,赞有两种体制:写散文,应当以班氏史论为宗;写韵语,应当以东方朔《画像赞》为宗。《金楼子》说:‘班固学问博大,尚且说赞颂相似,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东方朔画像赞》【魏·夏侯湛】
大夫讳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魏建安中,分厌次以为乐陵郡,故又为郡人焉。事汉武帝,《汉书》具载其事。先生瓌玮愽逹,思周变通,以为浊世不可以富贵也,故薄游以取位;茍出不可以直道也,故颉颃以傲世。傲世不可以垂训,故正谏以明节;明节不可以久安也,故诙谐以取容。洁其道而秽其迹,清其质而浊其文,弛张而不为邪,进退而不离羣。若乃逺心旷度,瞻智宏材,倜傥愽物,触类多能,合变以明筭,幽赞以知来。自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阴阳图纬之学,百家众流之论,周给敏捷之辩,支离覆逆之数,经脉药石之艺,射御书计之术,乃硏精而究其理,不习而尽其功。经目而讽于口,过耳而谙于心。夫其明济开豁,包含宏大,陵轹卿相,嘲哂豪杰,笼罩靡前,跆籍贵势,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乘若寮友,视俦列如草芥。雄节迈伦,高气盖世,可谓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巳。谈者又以先生嘘吸冲和,吐故纳新,蝉蜕龙变,弃俗登仙,神交造化,灵为星辰。此又竒怪恍惚,不可备论者也。大人来守此国,仆自京都言归定省,覩先生之县邑,想先生之高风,徘徊路寝,见先生之遗像;逍遥城郭,观先生之祠宇,慨然有怀,乃作颂焉。其辞曰:
矫矫先生,肥遯居真,退弗终否,进亦避荣。临世濯足,希古振缨,湼而无滓。既浊能清,无滓伊何?高明克柔,能清伊何?视污若浮,乐在必行。处沦罔忧,跨世凌时,逺蹈独游。瞻望徃代,爰想遐踪。邈邈先生,其道犹龙,染迹朝隠,和而不同。栖迟下位,聊以从容。我来自东,言适兹邑,敬问墟坟,企伫原隰。墟墓徒存,精灵永戢,民思其轨,祠宇斯立。徘徊寺寝,遗像在图,周旋祠宇,庭序荒芜,榱栋倾落,草莱弗除。肃肃先生,岂焉是居?是居弗形。悠悠我情,昔在有德,罔不遗灵。天秩有礼,神鉴孔明,彷佛风尘,用垂颂声。
正考父赞【王粲】
恂恂正父,应德孔盛,身为国卿,族则公姓,年在耆耋,三叶闻政,谁能不怠?申兹约敬,饘粥予口,伛偻受命,名书金鼎,祚及后圣。
故太常府君画赞【晋潘岳】
堂堂我君,鉴象开庆,逸德宣猷,含真履素,味道无闷,守终纯固。弓舆爰集,抚翼清举,翰飞公庭,龙升天路。初长方国,流化千里,遂管秘籍,辨章旧史。入登常伯,出作卿士,外内惟允,庶绩咸理。中节日新,令闻不巳。济济儒林,翼翼国子。
荣启期赞【陆云】
荣启期者,周时人也。值衰世之季末,当王道頺凌,遂隠居穷处,遗物求已,泝怀玄妙之门,求意希微之域。天子不得而臣,诸侯不得而友。行年九十,被裘鼔琴而歌。孔子过之,问曰:“先生何乐?”答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惟人为贵,吾得为人矣,是一乐也。以男为贵,吾又得为男,是二乐也。或皆不免于襁褓,而吾行年九十,是三乐也。”夫贫者,士之常也;死固命之终也。居常待终,当何忧乎?孔子聴其音,为之三日悲。常被裘带索,行吟于路曰:“吾着裘者何求?带索者何索?”遂放志一丘,灭景榛薮,居真思乐之林,利渉忘忧之沼,以卒其天年。荣华溢世,不足以盈其心;万物兼陈,不足以易其乐。絶景云霄之表,濯志北溟之津。岂非天真至素,体正含和者哉?友人有图其象者,命为之赞。其辞曰:
芒芒至道,天启德心。自昔逸民,遁志山林,邈矣。先生如龙之潜,夷明收察,灭迹在阴,傲世求已,遗物自钦。景遯琼辉,响和絶音,恋彼丘园,研道之微,思乐寒泉,薄采春蕤,鸣弦清泛,抚节高徽。有圣戾止,永言伤悲。天造草昧,负道实嘉。于铄先生,既体斯和,熊罴作祥,黄髪皤皤,耽此三乐,遗彼世华。翼翼彼路,行吟以游,的的黻冕,陋我轻裘,永脱乱世。受言一丘,媚兹常道,聊以忘忧。
孙登赞【庾阐】
灵岩霞蔚,石室鳞构,青松标空,兰泉吐漏。茏荟可游,芳津可漱。玄谷萧寥,鸣琴独奏。先生体之,寂坐幽岸,凝水结朴。熈阳靡焕,潜贞内全,飞荣外散。凌崖高啸,希风朗弹。道有冥废,运有昏消。达隠不岩,玄迹不摽。或曰:「先生晦道逍遥,嵇子秀逹,英风朗烈。道儁薫芳,鲜不玉折,兆动初萌。妙览竒絶,翘首丘冥,仰想玄哲。」
闲游赞【戴逵】
译大夫名朔,字曼倩,是平原郡厌次县人。魏建安年间,把厌次分置为乐陵郡,所以他又成了乐陵郡人。他侍奉汉武帝,《汉书》已经详细记载了他的事迹。先生奇伟博达,思虑周密而善于通变;认为浊乱的世道不可能凭富贵立身,所以以漫游求取官位;如果出仕不能走正直的道路,就以抗争傲视世俗。傲视世俗不能留下训诫,于是用正直的谏言来彰明节操;彰明节操又不能长久安身,于是用诙谐来求得容纳。他使自己的道德保持洁净,却让外在行迹显得污浊;使本质清明,却让文饰混杂;能张能弛而不走邪路,能进能退而不脱离群体。至于他心胸旷达、见识高明、才器宏大,卓异不羁而博闻多能;能根据变化来显示谋略,能深究幽微来预知未来。自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到阴阳图纬之学、百家众流的学说;从周济世务的敏捷辩才,到支离覆逆的术数;从经脉药石的医术,到射御书数的技艺,他都精研而探究其中的道理,不必学习太久便能穷尽其功效。经眼看过的就能诵于口,耳中听过的就能熟记于心。他聪明通达、心胸开豁,包容广大;凌越卿相,嘲笑豪杰,气势笼罩而无所顾忌,践踏权贵势力;显达时不自我炫耀,卑贱时也不忧愁;把天子当作同僚朋友一样戏弄,把同列之人看得如草芥。他的雄奇节操超越常人,豪迈气概压倒天下,可以说是从众人中拔然而出,遨游于世俗之外了。谈论他的人又说,先生吐纳冲和之气,吐故纳新,像蝉蜕、龙变一样脱离尘俗而登仙,与造化神明相交,精灵化作星辰。这又是奇异恍惚、无法详尽论说的事情。大人来到这里任国守,我从京都回乡探望父母,看到先生的县邑,追想先生的高尚风范;徘徊于道路和寝庙之间,看见先生的遗像;漫步城郭,观览先生的祠宇,感慨而有所怀想,于是作这篇赞。辞曰:光明磊落的先生,退隐而居于真实之境;退处时并未永远陷于困厄,进身时也能避开荣耀。面对尘世而洗足,希望追慕古人而振起衣冠;身在污泥而不受污染,既处浊世仍能保持清明。既然不受污染,那是什么呢?就是高明而又能柔和;能够保持清明,又是什么呢?就是把污秽看作浮云,把乐趣放在必行之事上。处于沉沦之中也不忧愁,超越时代而凌驾当世,远远踏入独自遨游的境界。遥望往代,于是追想先生高远的踪迹。遥远啊先生,您的道犹如龙一样深不可测;把染污的行迹隐藏在朝廷,能够与人和谐相处而不随俗同流。栖身卑下的职位,姑且以从容自守。我从东方来,说是要到这座县邑,恭敬地询问您的坟墓,久久站立在原野之间。坟丘虽在,精灵却永远收敛;百姓思念您的行迹,所以建立祠宇。徘徊于寺庙寝堂,遗像还画在图上;周旋于祠宇之间,庭院堂序已经荒芜,椽栋倾塌,杂草也无人铲除。庄严肃穆的先生,难道会居住在这样的地方吗?您的居处并不显形。我的情思悠长;从前凡是有德之人,没有不留下灵迹的。上天的秩序有其礼法,神明的鉴察极其明晰;我仿佛感受到您的风采,因而写下这篇赞辞。《正考父赞》【王粲】恭谨温厚的正考父,顺应德行而极其盛美;自身是国卿,宗族则属于公族;年届耆耋,三代都以闻达政事著称,谁能不懈怠呢?于是申明这种约束和恭敬,谦卑地以稀粥充饥,弯腰接受使命;姓名被书写在金鼎上,福祚延及后世圣贤。《故太常府君画赞》【晋·潘岳】堂堂的我的君侯,以明鉴观察万象而开创福庆;高逸的德行宣扬谋略,内含真性而履行朴素之道;体味大道而心无烦闷,坚守始终而纯正坚定。弓车聚集而来,像鸟儿展翅清举;文翰飞扬于公庭,像龙升上天路。起初统领一方,教化流布千里;后来掌管秘籍,辨明整理旧史。入朝登为常伯,出朝任卿士,内外都公允,众多政绩全都得到治理。中正的节操日益更新,美好的声誉没有止息。儒林人才济济,国子监秩序庄严。《荣启期赞》【陆云】荣启期,是周代人。正值衰世末期,王道衰颓倾覆,于是隐居穷僻之地,遗弃外物而追求自我,向往玄妙之门,探求幽微之境。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同他交友。他活到九十岁,披着裘衣,弹琴而歌。孔子经过那里,问道:“先生有什么快乐?”他回答:“我的快乐很多。上天生育万物,只有人最尊贵,我能够成为人,这是第一件快乐。以男子为贵,我又成为男子,这是第二件快乐。有的人还未免于襁褓便夭折,而我已经活到九十岁,这是第三件快乐。”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本来就是生命的终点。处在常态之中等待终点,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孔子听到他的歌声,为他悲伤了三天。他常常披着裘衣、系着绳带,在路上吟咏:“我穿着裘衣是为了求取什么?系着绳带是为了索取什么?”于是放纵心志于一丘之地,隐没身影于荆棘丛林,居于存真求乐的林野,在有利于涉渡、能够忘忧的水泽中,终尽他的天年。荣华满溢天下,也不足以充满他的内心;万物齐备陈列,也不足以改变他的快乐。他超绝于云霄之外,洗濯心志于北海之滨。这难道不是保持天真、极其纯朴,体守正道而内含和气的人吗?有位友人画了他的像,命我为画像作赞。辞曰:茫茫无边的大道,是上天启发的德性之心。自古以来的逸民,遁藏心志于山林,踪迹遥远。先生如潜藏的龙,平正光明而收敛观察;抹去踪迹隐居幽暗之中,傲视世俗而求得自我,遗弃外物而自我珍重。光彩隐遁而如美玉的光辉,声响和谐而绝去尘俗之音;留恋那丘园,研求大道的精微;以寒泉为乐,略采春日花蕊;弹琴使清音流泛,按节拍奏出高雅的曲调。有圣人来到这里,长久地吟咏而为之悲伤。上天创造世界时混沌未分,背负大道的人确实可嘉。光耀的先生,既然体察并守持这种和气;熊罴成为祥瑞,头发已经斑白;沉浸于这三种快乐,遗弃世间的荣华。那条道路庄严地延伸,他边走边吟咏游赏;显赫的礼服冠冕,反而使我的轻裘显得卑陋;永远脱离乱世。接受一丘之地,以此常道自得,姑且借此忘忧。《孙登赞》【庾阐】灵岩上霞光蒸腾,石室层层构筑;青松高耸入空,兰泉从岩隙中流出。草木茂盛,可以游赏;芳香的泉水,可以漱饮。幽深的山谷寂静空旷,独自弹琴。先生体察并实行这种境界,寂静地坐在幽岸,凝神如水,纯朴如结。阳光明媚却不以光彩炫耀,潜藏的贞正完整于内,飞扬的荣华散布于外。登临悬崖高声长啸,仰慕清风而朗然弹琴。大道有时隐没,时运有时昏暗消歇;通达者隐居而不以岩穴自限,玄妙的踪迹也不刻意标举。有人说:“先生隐晦大道而逍遥自得,嵇子秀异通达,英俊风采明朗刚烈。大道俊秀而芳香,少有不如美玉般折损的;祥兆刚刚萌动,便已显现。先生妙悟奇绝,翘首遥望丘山幽冥,仰慕并追想玄妙的哲人。” 《闲游赞》【戴逵】
昔神人在上,辅其天理,知溟海之禽不以笼樊服养,栎散之质不以斧斤致用,故能树之于广漠,栖之于江湖,载之以大猷,覆之以玄风,使夫淳朴之心、静一之性,咸得就山泽乐闲旷。自此而箕岭之下,始有闲游之人焉。降及黄绮,逮于台尚,莫不有以保其太和、肆其天真者也。且夫岩岭高则云霞之气鲜,林薮深则萧瑟之音清,其可以藻玄莹素,庇其皓然者,舍是焉归?故虽援世之彦、翼教之杰,放舞雩以发咏,闻乘桴而懔厉,况乎道乘方内,体絶风尘,理楫长谢,歌凤廵逡荡,八疵于玄流,澄云崖而頥神者哉?然如山林之客,非徒逃人患、避争门,谅所以翼顺资和,涤除机心,容飬淳淑而自适者尔。况物莫不以适为得,以足为至,彼闲游者,奚徃而不适,奚时而不足?故荫映岩流之际,偃息琴书之侧,寄心松竹,取乐鱼鸟,淡泊之愿于是毕矣。然竒趣难均,玄契罕遇,终古皆孤栖于一岩,独玩于一流。茍有情而未忘,有感而无对,则辍斤寝弦之叹,固已幽结于林中,骤感于遐心,为日久矣。我固遂求方外之美,略举养和之具,为杂赞八首,畅其所托,始欣闲逰之遐逸,终感嘉契之难会,以广一徃之咏,以抒幽人之心云尔。
茫茫草昧,绵邈玄世,三极未鼔,天人无际。万契既判,大朴乃翳。实有神宰,忘怀司契,冥外旁通,潜感莫滞。总顺巢许,兼应夷惠。缅矣遐心,超哉絶歩。顾揖百王,仰怡泰素,矜其天真,外其嚣务。详观羣品,驰人万虑。谁能高佚,悠然一悟。
三国名臣赞【袁宏】
译从前神明之人在上位,辅助天地的自然法则,知道深海的禽鸟不能用笼子圈养使其驯服,散材也不能用斧斤强求其有用;所以能把它们安置在广漠之地,让它们栖息于江湖,以大道承载它们,以玄妙的风气覆盖它们,使淳朴之心、宁静专一的本性,都能在山泽中获得闲旷的快乐。从此以后,在箕山之下,才开始有闲游之人。到了黄绮,直到台尚,没有不以保全太和、放任天真为务的。况且山岩高耸,云霞之气就清新;林薮深邃,萧瑟之声就清越。要想藻饰玄妙、洁净本性、庇护自己的光明,除了这里还能归向哪里呢?所以即使是援助世务的贤人、辅翼教化的杰出人物,也会在舞雩处放歌咏叹,听到乘桴漂海的事便感到凛然;何况道术行于方域之外、形体超脱尘俗、放下治理之舟长久辞世,歌咏凤凰而徘徊,荡涤玄道中八种过失,澄清云崖而颐养精神的人呢?然而山林隐士,并不只是为了逃避人的祸患、躲开争斗之门,实在是为了辅助顺应自然、蓄养和气,洗除机心,使淳厚善良的本性得到涵养而自得罢了。况且万物无不以适意为所得、以满足为极致;那些闲游的人,到哪里会不适意,什么时候会不满足呢?因此,他们在山岩溪流的树荫下,靠着琴书休息,把心寄托在松竹之间,从鱼鸟那里取得快乐,淡泊的愿望于是得以完成。然而奇异的趣味难以相同,玄妙的契合很少遇到;从古到今,大家都孤独地栖居在一座山岩,独自欣赏一条溪流。如果内心有情而没有忘怀,有感触却没有应和的人,那么停止斧斤、停弹琴弦的感叹,本来早已幽结在林中,骤然触动远方心灵,已经很久了。我于是寻求方外的美好事物,略举养和之具,作杂赞八首,抒发所寄托的情怀;开头欣悦于闲游的高远旷逸,结尾感叹美好契合难以相逢,用以扩展一次游赏的吟咏,抒发幽人的心情,如此而已。茫茫混沌的草昧时代,绵延深远的玄妙世界;天地人三极尚未振作,天与人之间没有界限。各种契合既已分判,大朴之道于是被遮蔽。实有神明主宰,忘却私怀而掌管契合;在幽深之外相互贯通,潜在的感应没有阻滞。总括巢父、许由的高行,也兼有伯夷、柳下惠的应世之德。高远的心志多么遥远,超越的步履多么卓绝。回望并揖让历代帝王,仰望而怡然自得于太素;珍惜天真,置外世间喧嚣事务。详察万类,使奔逐的人心歇息万千忧虑。谁能获得高远的逸乐,悠然达到一次彻悟呢?《三国名臣赞》【袁宏】
夫百姓不能自治,故立君以治之。明君不能独治,则为臣以佐之。然则三五迭隆,歴世承基,揖譲之与干戈,文徳之与武功,莫不宗匠陶钧而羣才缉熈,元首经畧而股肱肆力。虽遭离不同,迹有优劣,至于体分冥固,道契不坠,风美所扇,训革千载,其揆一也。故二八升而唐尧盛,伊吕用而汤武寕,三贤进而小白兴,五臣显而重耳覇。中古陵迟,斯道替矣。居上者不以至公理物,为下者必以私路期荣。御圆者不以信诚率众,执方者必以权谋自显。于是君臣离而名教薄,世多乱而时不治。故蘧宁以之巻舒,桞下以之三黜,接舆以之行歌,鲁连以之赴海。衰世之中,保持名节,君臣相体,若合符契,则燕昭乐毅,古之流也。夫未遇伯乐,则千载无一骥;时值龙颜,则当年控三杰。汉之得贤,于斯为贵。高祖虽不以道胜御物,羣下得尽其忠;萧曹虽不以三代事主,百姓不失其业。靖乱庇人,抑亦其次。夫时方颠沛,则显不如隠;万物思治,则黙不如语。是以古之君子,不患弘道难,患遭时难;遭时不难,遇君难。故有道无时,孟子所以咨嗟;有时无君,贾生所以垂泣。夫万歳一期,有生之通涂;千载一遇,贤智之嘉会。遇之不能无欣,丧之何能无慨。古人之言,信有情哉。余以暇日,常览国志,考其君臣,比其行事,虽道谢先代,亦异世一时也。文若懐独见之明,而有救世之心。论时则民方涂炭,计能则莫出魏武,故委图覇朝,豫议世事。举才不以标鉴,故人亡而后显;筹划不以要功,故事至而后定。虽亡身明顺,识亦高矣。董卓之乱,神噐迁逼,公达慨然志在致命,繇斯而谈,故以大存名节。至如身为汉隶而迹入魏幕,源流趣舍,其亦文若之谓。所以存亡殊致,始终不同,将以文若既明且哲,名教有寄乎?夫仁义不可不明,则时宗举其致;生理不可不全,故达识摄其契,相与。弘道岂不逺哉?崔生高朗,折而不挠,所以荣名。魏武执笏覇朝者,盖以汉主当阳,魏后北面者哉?若乃一旦进玺,君臣易位,则崔生所不与,魏武所不容。夫江湖所以济舟,亦所以覆舟;仁义所以全身,亦所以亡身。然而先贤玉摧于前,来哲攘袂于后,岂非天怀发中,而名教束物者乎?孔明盘桓,俟时而动,遐想管乐,逺明风流。治国以礼,民无怨声;刑罚不滥,没有余泣。虽古之遗爱,何以加兹?及其临终顾托,受遗作相,刘后授之无疑,心武侯受之无惧色,继体纳之无贰情,百姓信之无异辞。君臣之际,良可咏矣。公瑾卓尔,逸志不羣。总角料主,则素契于伯符;晩节曜竒,则参分于赤壁。惜其龄促,志未可量。子布佐策,致延誉之美;辍哭止哀,有翼戴之功。神情所渉,岂徒謇谔而已哉?然杜门不用,登坛受讥。夫一人之身,所照未异,而用舍之间,俄有不同。况沈迹沟壑,遇与不遇者乎?夫诗颂之作,有自来矣。或以吟咏情性,或以述德显功。虽大旨同归,所托或乘。若夫出处有道,名体不滞,风轨德音,为世作范,不可废也。故复撰序所怀,以为之讃云。火德既微,运纒大过,洪飙扇海,二溟扬波。虬虎虽惊,风云未和。潜鱼择渊,高鸟候柯。赫赫三雄,并回干轴,竞收杞梓,争采松竹。凤不及栖,龙不暇伏。谷无幽兰,岭无亭菊。英英文若,灵鉴洞照,应变知微,探赜赏要。日月在舫,隠之弥曜;文明映心,鑚之愈妙。沧海横流,玉石同碎。达人兼善,废已存爱,谋解时纷,功济宇内。始救生灵,终明风槩。公达潜朗,思同蓍蔡,运用无方,动摄羣会。爰初发迹,遘此颠沛,神情玄定,处之弥泰。愔愔幕裹,筭无不经;亹亹通韵,迹不蹔停。虽怀尺璧,顾哂连城。智能拯物,愚足全生。郎中温雅,噐识纯素,贞而不谅,通而能固。恂恂徳心,汪汪轨度。志成弱冠,道敷岁暮。仁者必勇,德亦有言。虽遇履虎,神气恬然。行不修饰,名节无愆,操不激切,素风逾鲜。邈哉崔生,体正心直,天骨踈朗,墙宇高嶷。忠存轨迹,义形风色。思树芳兰,剪除荆棘。人恶其上,时不容哲。琅琅先生,雅仗名节,虽遇尘雾,犹振霜雪。运极道消,碎此明月。景山恢诞,韵与道合,形噐不存,方寸海纳。和而不同,通而不杂。过醉忘辞,在醒贻答。长文通雅,义格终始。思戴元首,拟伊同耻。民未知德,惧若在已。嘉谋肆庭,谠言盈耳。玉生虽丽,光不踰把;徳积虽微,道暎天下。渊哉泰初,宇量高雅,噐范自然,标凖无假。全身由直,迹洿必伪。处死匪难,理存则易。万物波荡,孰任其絫?六合徒广,容身靡寄。君亲自然,匪由名教。爱敬既同,情理兼到。烈烈王生,知死不挠,求仁不逺,期在忠孝。玄伯刚简,大存名体,志在高构,増堂及陛。端委虎门,正言弥启。临危致命,尽其心礼。
译百姓不能自己治理自己,所以设立君主来治理他们。贤明的君主不能独自治理,于是设置臣下辅佐自己。这样,三皇五帝相继兴盛,历代承接基业;以揖让相交与以干戈相争,以文德治理与以武功建业,无不有宗匠般的人物陶铸调和,群才共同兴盛;君主筹划治理,臣下竭力效劳。虽然遭逢的时代不同,行迹有优有劣,但至于君臣形体分工而冥冥相固,道义契合而不坠,风教美德所扇动,训诫改变千年,其道理是一致的。所以二八贤才登用,唐尧便兴盛;伊尹、吕尚被任用,商汤、周武便安定;三位贤臣进用,小白便兴起;五位臣子显达,重耳便成就霸业。中世以后渐渐衰落,这种道理便被废弃了。居于上位的人不以至公治理万物,处于下位的人必定以私门谋求荣耀。驾驭四方的人不以诚信率领众人,固守一端的人必定以权谋自我显耀。于是君臣离心,名教衰薄,世间多有动乱,时局不得治理。所以蘧伯玉、宁武子因时而进退,柳下惠因此三次被罢黜,接舆因此边走边唱,鲁仲连因此投海而死。在衰败的时代之中,能够保持名节、使君臣彼此相合,如同符契相合的,燕昭王和乐毅便是古人的同类。没有遇到伯乐,千年也不会有一匹良马;时逢龙颜,便能在当年驾驭三位杰出人才。汉高祖能够得到贤才,正可贵在这里。高祖虽然不能以大道胜任驾驭万物,但群臣得以尽忠;萧何、曹参虽然不能以三代之道侍奉君主,百姓却没有失去自己的产业。平定乱世、庇护百姓,也算是次一等的功劳。时局正处于颠沛之中,显达反而不如隐退;万物渴望治理,沉默反而不如发言。因此古代君子不忧虑弘扬大道困难,只忧虑遭逢时机困难;遭逢时机并不难,难的是遇到贤明君主。所以有道而没有时机,是孟子叹息的原因;有时机而没有君主,是贾谊流泪的原因。万年一遇,是有生之人的共同道路;千年一逢,是贤智之人的美好际会。遇到这样的机会不能不欣喜,失去它怎么能不感慨?古人的话,确实有真情啊。我在闲暇日子常常阅览国史,考察君臣,比较他们的行事;虽然与前代的道理有所不同,却也是不同时代中同样的情形。荀文若怀有独到的明见和救世之心。论时代,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论才能,没有人超过魏武,所以他把筹谋托付给霸朝,预先谋划天下之事。举荐人才不以显示鉴识,所以人在死后才显出功绩;筹划谋略不以求取功劳,所以事情发生后才见成效。虽以身殉难来彰明忠顺,他的见识也很高了。董卓作乱,神器被迫迁移,荀公达慨然立志以死报国;由此说来,他足以保存大义和名节。至于自身作为汉朝臣属,行迹却进入魏武幕府,根本、流向、取舍,大概也正是荀文若那样的人。所以有的存亡结局不同,始终行迹也不一样,难道是因为荀文若既明智又通达,名教有所寄托吗?仁义不可不彰明,所以时宗推举它的要旨;生命的道理不可不保全,所以通达有识之士掌握它的契机,彼此相成。弘扬大道难道不遥远吗?崔生高洁明朗,虽受挫折而不屈,所以获得荣名。魏武手执笏板而立于霸朝,大概是因为汉主正当盛年,而魏后只能面北称臣吧?如果一旦进献玉玺、君臣易位,那么崔生所不肯参与,魏武也不能容忍。江湖既能帮助舟船渡行,也能使舟船倾覆;仁义既能保全自身,也能使自身丧亡。然而前有先贤如玉般毁折,后有来哲挽袖而起,这难道不是天性的怀抱发自内心,而名教又束缚世人吗?诸葛孔明盘桓等待时机而行动,遥想管仲、乐毅,远远彰明他们的风流。用礼治理国家,百姓没有怨声;刑罚不滥用,死者没有多余的哭泣。即使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又怎能超过这里呢?到了临终顾命托孤,他接受遗命担任丞相;刘后把国事交给他而没有疑虑,武侯接受它而面无惧色,后继的君主承受其辅佐而没有二心,百姓信任他而没有异议。君臣之间的关系,实在值得歌咏。周公瑾卓然不群,志向高逸;年少时便料定孙策这位君主,与伯符素来心意相契;晚年显露奇才,在赤壁参与三分天下。可惜寿命太短,志向和才能还来不及充分施展。子布辅佐谋划,成就了延誉的美名;停止哭泣、抑制哀痛,也有辅翼拥戴之功。他的精神气度所涉及的,难道仅仅是敢于直言而已吗?然而杜门不用,登坛又受到讥讽。一个人的自身,所照见的并没有不同,但在任用和舍弃之间,转眼便有了差别。何况那些沉迹于沟壑之中的人,遇时与不遇时更是如此呢?诗和颂的创作,是有来由的:有的用来吟咏性情,有的用来叙述德行、彰显功劳。虽然大旨同归,但所寄托的内容有时不同。至于出仕或退隐合乎道义,名声与体制不受拘滞,风范德音足以为世人作榜样,是不能废弃的。因此我又编写这篇序文,叙述心中所怀,作为他们的赞辞。火德已经衰微,时运遭逢大过;巨大的风暴扇动海面,两片大海掀起波涛。虬龙、猛虎虽然惊动,风云却还没有调和。潜鱼选择深渊,高鸟等待树枝。赫赫三雄,同时转动国家的权柄,争相收取杞梓之材,竞相采择松竹之士。凤凰来不及栖息,蛟龙无暇潜伏。山谷里没有幽兰,山岭上没有亭亭的菊花。英伟的文若,明察洞照,应对变化而知晓细微,探究幽深而赏识要旨。日月仿佛在船上,隐藏它们反而更加光明;文明照耀内心,越是钻研越显精妙。沧海横流之时,玉石一同毁碎。通达的人兼善天下,废弃自身而保存仁爱,谋求解除时局的纷乱,功业救济宇内;开始是拯救生灵,最终是彰明风教。公达内心深沉而才智明朗,思虑如蓍草、蔡龟一样神妙,运用谋略没有固定方式,一行动便能统摄群才。起初刚刚显露行迹,就遇到这样的颠沛乱世;精神意态玄妙安定,处置事情更加安泰。静默地处于幕府之中,谋算没有不周经;勤勉通达而声韵流转,行迹片刻不停。即使怀藏尺璧,也只把价值连城的美玉看作可笑。智慧足以拯救万物,愚拙反而足以保全生命。郎中温文儒雅,器量见识纯正朴素;坚贞而不固执,通达而能坚定。恭谨的德心深厚,宽广的法度宏大。弱冠时志向便已成就,晚年仍使大道流布。仁者一定勇敢,德行也有相应的言语。即使遭遇虎患,精神气色也安然自若。行为不加修饰,名节没有过失;操守不显激烈,朴素的风范反而更加鲜明。崔生多么高远啊,形体端正,内心正直;天赋骨相疏朗,胸襟高峻。忠诚存于行迹,义气显于风采。想培植芳兰,剪除荆棘。人们厌恶他的高洁,时势也不能容纳贤哲。光明朗朗的先生,素来依靠名节;即使遭遇尘雾,仍然振作如霜雪。时运到了尽头,大道消亡,这轮明月也随之破碎。景山宽宏诞放,情韵与大道相合;不拘形器,方寸之心能够容纳大海。和谐而不随同,通达而不混杂。醉后过度而忘记言辞,清醒时仍留下答辞。长文通达雅正,义理贯穿始终。思念拥戴君主,愿与伊尹同样以不能辅佐为耻;百姓还不知道德化,便如同祸患临身一样忧惧。嘉谋充满朝廷,正直的言论盈满耳中。美玉虽然华丽,光彩不过盈握;德行积累虽然微小,道德光辉却能照耀天下。泰初深沉啊,器量高雅;器度法式出于自然,标准无需假借。保全自身由于正直,行迹污浊必定虚伪。面对死亡并不困难,关键在于道理存在便容易。万物动荡不定,谁来承担它们的累积重负?天地虽然广大,容身之处却无所寄托。君亲之情出于自然,并非由名教强加。爱与敬既然相同,情感和道理便都能顾全。刚烈的王生,明知一死也不屈服;求取仁德并不遥远,归宿就在忠孝。玄伯刚直简约,极力保存名分与体制;志在建立高大的事业,增修殿堂直到台阶。穿戴端正礼服立于虎门,正直的言论更加畅达。临危之际以死尽忠,竭尽自己的心意和礼节。
堂堂武侯,基宇宏邈,噐同生民,独禀先觉。标牓风流,逺明管乐。初九龙盘,雅志弥确。百六道丧,干戈迭用。茍非命世,孰扫雰雺。宗子思寕,薄言解控,释褐中林,鬰为时栋。士元弘长,雅性内融,崇善爱物,观始知终。丧乱偹矣,胜涂未隆先生标之,振起清风,绸缪哲后,无妄惟时,夙夜匪懈,义在缉熈。三略既陈,覇业已基,公琰植根,不忘忠正,岂曰模拟,实在雅性。亦既羁勒,负荷时命,推贤恭已久,而可敬。公衡冲逹,秉心渊塞,媚兹一人,临难不惑。畴昔不造,假翮邻国,进能徽音,退不失德。六合纷纭,民心将变,鸟择高梧,臣须顾眄。公瑾英逹,朗心独见,披草求君,定交一面。桓桓魏武,外托覇迹,志掩衡霍,恃战忘敌。卓卓若人,曜竒赤壁,三光参分,宇宙暂隔。子布擅名,遭世方扰,抚翼桑梓,息肩江表。王畧威夷,吴魏同寳,遂赞宏谟,匡此覇道。桓王之薨,大业未纯,把臂托孤,惟贤与亲。辍哭止哀,临难忘身,成此南面,实由老臣。才为世出,世亦须才,得而能任,贵在无猜。昂昂子敬,拔迹草莱,荷担吐竒,乃构云台。子瑜都长,体性纯懿,諌而不犯,正而不毅。将命公庭,退忘私位,岂无鹡鸰,固慎名噐。伯言謇謇,以道佐世,出能勤功,入能献替。谋寕社稷,解纷挫锐,正以招疑,忠而获戾。元叹穆逺,神和形检,如彼白珪,质无尘玷。立行以恒,匡主以渐,清不増洁,浊不加染。仲翔贞亮,性不和物,好是不羣,折而不屈,屡摧逆鳞,直道受黜。叹过孙阳,放同贾屈。诜诜众贤,千载一遇,整辔髙衢,骧首天路。仰挹玄流,俯弘时务,名节殊途,雅志同趣。日月丽天,瞻之不坠;仁义在躬,用之不匮。尚想遐风,载挹载味,后生击节,懦夫増气。
髙士赞九首【陶濳】
夷齐
二子譲国,相将海隅。天人革命,絶景穷居。采薇高歌,慨想黄虞贞风。凌俗爰感,懦夫。
箕子
去乡之感,犹有迟迟,矧伊代谢,触物皆非。哀哀箕子,云胡能夷?狡童之歌,凄矣其悲。
管鲍
知人未易,相知实难。淡美初交,利乖岁寒。管生称心,鲍叔必安。竒情双亮,令名俱完。
程杵
遗生良难,士为知已,望义如归。允、伊二子,程生挥剑,惧兹余耻。令德永闻,百代见纪。
七十二弟子
恂恂舞雩,莫曰匪贤,俱映日月,共飡至言。恸由才难,感为情牵。回也早夭,赐独长年。
屈贾
进德修业,将以及时,如彼稷、契,孰不愿之?嗟乎!二贤逢世多疑,候詹冩志,感鵩献辞。
韩非
丰孤隠,亢以文自残;君子失时,白首抱关;巧行居灾,忮辩召患。哀矣!韩生竟死《说难》。
鲁二儒
易代随时,迷变则愚,介介若人,特为贞夫,德不百年污,我诗书逝然不顾,被褐幽居。
张长公
逺哉,长公!萧然何事?世路多端,皆为我异。敛辔朅来,独飬其志。寝迹穷年,谁知斯意?
扇上画赞【陶濳】
荷莜丈人,长沮桀溺,于陵仲子,张良公,丙曼容,郑次都,薛孟尝,周阳珪。
三五道邈,淳风日尽,九流参差,互相推陨,形逐物迁,心无常凖,是以逹人有时而隠,四体不勤,五榖不分,超超丈人,日夕在耘,辽辽沮溺,耦耕自喜,入鸟不骇,杂兽斯羣,至矣于陵飬气,浩然蔑彼结驷,甘此灌园,张生一仕,曽以事还,顾我不能高谢人间,岧岧丙公,望崖輙归,匪骄匪吝,前路威夷,郑曼不合,垂钓川湄,交酌林下,清言究微,孟尝游学,天网时踈,眷言哲友,振褐偕徂,美哉周子,称疾闲居,寄心清尚,悠然自娱,翳翳衡门,洋洋泌流,曰琴曰书,顾盻有俦,饮河既足,自外皆休,缅怀千载,托契孤游。
古贤图赞【北魏常景】
译堂堂武侯,根基和气度宏大高远,器量与众生相同,却独自禀受先见之明。标举风流,远远显示管仲、乐毅的风范。起初如潜龙盘曲,雅正的志向更加坚定。百六之厄使大道丧失,干戈交替使用;如果不是应运而生的人物,谁能扫除阴霾?宗室之子思谋安宁,略加陈说便解除控制;脱去布衣而出于山林,终于成为当时栋梁。士元弘大深长,雅正的本性内含和融;崇尚善行、爱护万物,能由开始观察到结局。乱世已经完备,胜利的道路尚未兴盛;先生为之标举,振起清正风气,周密辅佐贤哲后辈,不妄为而只顺应时机,早晚不懈,义在使天下兴盛。三略已经陈述,霸业已有根基;公琰培植根本,不忘忠正,难道只是模仿别人吗?实在是出于高雅的本性。既已被羁绊而受驱使,承担时命;推举贤人、谦恭自守很久了,因而更加可敬。公衡胸襟冲和通达,内心深沉充实;亲近并辅助这一位君主,临难时不迷惑。过去时运不济,借助邻国羽翼;进身时能发扬美德声誉,退处时也不失德行。天下纷乱,民心将要改变;鸟儿选择高大的梧桐,臣子也必须观察君主。公瑾英明通达,心境明朗而独具见识;披荆斩草寻找贤君,一见便确定交情。威武的魏武,表面托身于霸业行迹,志气足以压倒衡山、霍山,却倚仗战争而忘记敌人。那位卓越人物,在赤壁显耀奇才,使日月星辰三分光辉,天地一时隔绝。子布声名卓著,遭逢世道扰乱;收敛羽翼于桑梓,退处而在江南休息。王者的谋略威势平定四方,吴、魏共同珍视他,于是辅佐宏大的谋略,匡正这霸业之道。桓王去世时,大业还没有纯然完成;他挽臂托付孤儿,所托只有贤臣和亲信。停止哭泣、抑制哀痛,临难而忘却自身,成就南面为王的大业,实在是由于老臣。人才为时代而出,时代也需要人才;得到人才而能够任用,贵在彼此没有猜疑。昂然卓立的子敬,从草野中拔身而出;承担重任而吐露奇谋,于是建成云台。子瑜宽厚长者,性情纯正美善;进谏而不触犯,正直而不刚暴。奉命办理公事,退下后忘却个人职位;并非没有兄弟之情,所以更加慎重地珍惜名器。伯言忠直不倦,以大道辅佐时代;出仕能够勤勉建功,入朝能够进献可否。谋求安定社稷,解除纷乱、挫败锐气;正直反而招致怀疑,忠诚反而获得罪责。元叹平和深远,精神和顺而形貌严谨,像白玉圭一样,本质上没有尘垢瑕玷。立身行事以恒常为准,逐渐匡正君主;清洁不会更加洁白,浑浊也不会使他染污。仲翔坚贞明亮,性情不肯随俗;喜好正道而不合群,遭受挫折却不屈服,多次触犯君主的逆鳞,因直道而受贬斥。感叹孙阳识马不遇,放逐如同贾谊、屈原。众多贤人济济一堂,千年才有一次相遇;整顿车马登上大道,昂首奔驰在天路。仰饮玄妙之流,俯身弘扬时务;名节虽然各有途径,雅正的志趣却相同。日月高悬于天,仰望它们不会坠落;仁义存于自身,施用起来不会穷尽。至今仍追想那高远的风范,不断汲取、不断品味;后生读之击节赞叹,懦弱的人也因此增添气概。《高士赞》九首【陶潜】夷齐 伯夷、叔齐二人让出国君之位,相伴来到海边。上天和人事发生变革,二人断绝仕进的光景,困居穷处。采食薇菜而高歌,感慨追想黄帝、虞舜的贞正风范;凌驾世俗,由此感动懦夫。箕子 离开故乡的感伤,仍然使人迟迟不忍离去;何况时代更替,所接触的一切事物都已不同。悲哀的箕子啊,怎么能够平静呢?面对顽劣童子的歌声,悲凉凄惨至极。管鲍 了解一个人并不容易,彼此真正了解更难。初次交往时淡泊而美好,利益不合时才显出岁寒之交。管仲能够称心如意,鲍叔牙必定感到安宁。奇异的友情彼此光明,两人的美名都得以保全。程杵 要舍弃生命确实很难,但士人为了知己,仰望大义便视死如归。允、伊二人如此,程婴挥剑而行,是害怕留下这种余辱。美好的德行永远流传,百代之后仍有记载。七十二弟子 他们恭谨地在舞雩之地,不能说不是贤人;共同映照日月,一同享用圣人的至理之言。悲痛是由于人才难得,感怀则为情感所牵。颜回早早夭亡,子贡独自享有长寿。屈贾 增进德行、修习事业,将要赶上及时而用;像稷、契那样,谁会不愿意呢?可叹啊!屈原、贾谊两位贤人遭逢的时代多疑;他们等待机会抒写心志,又因鵩鸟而献上辞章。韩非 韩非丰厚而孤独地隐处,以文章自立却反而伤害自身;君子不得志,直到白头还只能守关;巧于行事反而招来灾祸,嫉妒好辩反而召致患难。可悲啊!韩非最终死于《说难》。鲁国二位儒者 改朝换代便随时而变,迷失于变化就是愚昧;那两位耿介的人,特别成为贞正之士。德行不被百年污损,我便把诗书之事置之不顾,披着粗布衣服幽居。张长公 多么高远啊,长公!萧然独处,还要做什么呢?世间道路多端,都成为与我不同的东西。收起车马来到这里,独自涵养自己的志向。终年隐没行迹,谁能知道这番心意呢?《扇上画赞》【陶潜】荷莜丈人、长沮、桀溺、于陵仲子、张良公、丙曼容、郑次都、薛孟尝、周阳珪。三皇五帝的道术已经遥远,淳厚的风俗日益消尽;九流学说参差不齐,彼此相互推毁;形体随着外物迁变,内心没有恒常的准则。因此通达之人有时隐居,四肢不参加劳作,五谷也不能辨认。高远的丈人,早晚都在耕耘;遥远的长沮、桀溺,并肩耕作而自得;鸟儿进入也不惊骇,杂兽与他们相群。于陵仲子养气达到极致,浩然之气使他蔑视结驷随行的富贵,甘心灌溉园圃。张良出仕一次,曾因事情而返回;回头看我却不能高高地谢绝人世。高远的丙公,望见悬崖便立即归去;不骄傲,也不吝啬,前方道路平坦宽广。郑曼与世不合,在河边垂钓;在林下交杯饮酒,清谈而探究精微。孟尝出游求学,天网有时疏漏;想起那位贤友,便振衣与他一同前往。周子多么美好,称病闲居;寄托心志于清高的爱好,悠然自得。幽暗的柴门,清澈盛大的泌水流过;时而弹琴,时而读书,回顾四周也有同道。饮河之水已经足够,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可以休息不求。遥遥追怀千年以前,把心契托付给这次孤独的游赏。《古贤图赞》【北魏·常景】
周雅云:「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葢厚,不敢不蹐。」有朝隠大夫监戒斯文,乃惕焉而惧,曰:「夫道丧则世倾,利重则身轻。是故乗和体逊,式铭方册;防微慎独,载象丹青。信哉辞人之赋,文晦而理明。仰瞻高天,聴卑视谛;俯测厚地,岳峻川停。谁其戴之?不私不畏;谁其践之?不陷不坠。故善恶是征,物罔同异。论元匪久,人咸敬忌。嗟乎!惟地厚矣,尚亦兢兢;浩浩名位,孰识其亲?搏之弗得,聆之无闻。故有戒于显,而急乎微。好爵是冐,声奢是基;身陷于禄利,言溺于是非。或求欲而未厌,或知足而不辞。是故位高而势愈廹,正立而邪愈欺。安有位极而危不萃?邪荣而正不凋?故悔多于地厚,祸甚于天高。夫悔未结,谁肯曲躬?夫祸未知,谁肯累足?固机发而后思图,车覆而后改躅。改之无及,故狡兎失穴,思之在后。故逆鳞易触,君子则不然。体舒则怀巻,视溺则思济。原夫人之度,邈于无阶之天;势位之危,深于不测之地。饵厚而躬不竞,爵隆而心不系。守善于已成,惧愆于未败。虽盈而戒冲,通而虑滞。以知命为遐龄,以乐天为大恵;以戢智而从时,以怀愚而游世。曲躬焉,累足焉。茍行之昼已决矣,犹夜则思其计;诵之口亦明矣,故心必赏其契。故能不同不謟,而弭谤于羣小;无毁无誉,而贻信于上帝。托身与金石俱坚,立名与天壌相敝。嚣竞无侵,优逰独逝。夫如是,故绮阁金门可安其宅,锦衣玉食可頥其形。桞下三黜,不愠其色;子文三陟,不喜其情。而惑者见居高可以持势,欲乘高以据荣;见直道可以修已,欲专道以邀声。夫去声然后声可立,岂矜道之所宣?虑危然后安可固,岂假道之所全?是以君子鉴恃道不可以流声,故去声而怀道;鉴专道不可以守势,故去势以崇道。何者?履道虽高,不得无亢;求声虽道,不得无悔。然则声奢繁则实俭凋,功业进则身迹退。如此则精灵遂越,骄侈自亲情,与道絶,事与势邻。方欲役思以恃势,乘势以求津。故利欲诱其情,祸难婴其身。利欲交,则幽明以之变;祸难构,则智术无所陈。若然者,虽縻爵帝扄,焉得而寕之;虽结佩皇庭,焉得而荣之。故身道未究,而崇邪之径已形;成功未立,而修正之术已生。福禄交蹇于人事,屯难顿萃于时情。忠介剖心于白日,耿节沉骨于幽灵。因斯愚智之所机,倚伏之所系,全亡之所依,其在逊顺而已哉!呜呼,鉴之!呜呼,鉴之!
高士赞【梁沈约】
今之所谓高士者,悠悠皆是。请试言之:圣人莅天下,则贤人赞务,卨益、皋陶是也。自中智以下,莫有不学以从政、佐国安民者也。《易》曰:「圣人之大寳曰位,非学则不得也。学所以行其志,孝弟慈仁信义是也。」虽诵先王之典谟,而不行其志,圣人之大寳亦不可得也。要须学行兼全,然后取之。悠悠之徒,莫不攘袂而议进取,怒目而争权利,恱愚謟闇,茍得忘亷。若斯人者,岂入国士之涂,动衣冠之眄?籍此而登高位,未或有也。赞曰:「亦有哲人,独执高志,避世避言,不友不事,耻从污禄,靡惑芳饵,心安藜藿,口絶炮胾。取足落毛,寜怀组织。如金在沙,显然自异;犹玉在泥,湼而不缁。身标逺迹,名重前记。有美高尚,处之若无。劣哉羣品,事静心驱。茍能立志,争此匹夫,进忘陨获,退守恬愉。曰仁与义,其径不迂。为之则至,非物所拘。宦成名立,陟彼高衢。」
云山赞【江淹】
壁上有杂画,皆作山水,好势仙者五六,云气生焉。怅然会意,题为《小赞》云。
王太子【江淹】
子乔好轻举,不待炼银丹,控鹤去。窈窕学凤对■〈山赞〉岏山,无一春草,谷有千年兰。云衣不踯躅,龙驾何时还?
阴长生【江淹】
阴君惜灵骨,珪璧讵为寳日夜名山侧,果得金丹道。忧伤永不至,光颜如碧草。若度西海时,致意三青乌。
自赞【刘炫】
译《周雅》说:“说天本来很高,我不敢不弯腰;说地本来很厚,我不敢不小心举步。”有位在朝廷隐居的大夫把这些话作为警戒,于是警惕而恐惧,说:“大道丧失,世道便倾覆;利欲看得越重,身体便看得越轻。因此乘和气、守谦逊,把这些写在方册上;防范细微,慎独自守,把它们画载在丹青中。文人的辞赋确实如此,文字虽然隐晦而道理明白。仰头看高天,听取低处的声音而明察;低头测厚地,看见山岳高峻、河川停流。谁能承当它?不偏私,也不畏惧;谁能踏行于其上?不陷落,也不坠下。因此善恶都能得到征验,万物没有完全相同或不同。论说根本并不久远,人们都敬畏戒慎。唉!大地已经深厚,尚且要战战兢兢;浩大的名位,谁能知道它亲近还是疏远?摸它摸不到,听它听不见。所以对于显著之处有戒惧,对于细微之处更为急迫。贪求美爵是冒险的根基,奢侈的声名是祸患的基础;身体陷于禄利,言语溺于是非。有的人追求欲望而不满足,有的人明知足够却不肯辞让。因此地位越高,形势越逼迫;正直站立,邪曲便越加欺凌。哪里会有地位达到极点却不聚集危险?邪曲得到荣宠而正道不凋零?所以悔恨比大地还厚,祸患比高天还高。悔恨尚未形成时,谁肯弯腰?祸患尚未显现时,谁肯小心举步?总要等机关发动之后才想办法,车子翻倒以后才改变行迹。等到想改已经来不及,所以狡猾的兔子失去洞穴,事后才追悔。因此触犯君主的逆鳞很容易,君子却不是这样。身心舒展时便想着收敛,见到沉溺便思考救济。推究人的气度,远大得超过无阶可登的高天;权势地位的危险,深得超过不可测量的大地。诱饵丰厚而自身不争逐,爵位尊贵而内心不系恋。已经成就善行仍然守持,尚未失败便惧怕过错。即使盈满也警惕冲溢,即使通达也忧虑阻滞。把知命当作长寿,把乐天当作大恩;收敛智巧而顺从时势,怀抱愚拙而游处世间。弯腰谨慎,小心举步。即使白天已经决定要做的事,到了夜里仍思考它的谋划;口中诵读的道理已经明白,所以内心一定会欣赏它的契合。因而能够不随俗而不谄媚,消除群小的诽谤;没有毁誉之心,却能把诚信留给上天。托身于世,坚固如金石;树立名声,与天地同样长久。喧嚣争竞不能侵犯,优游自得而独自远行。这样,所以即使处在绮丽楼阁、黄金门阙,也能安然居住;即使享用锦衣玉食,也能保养身体。柳下惠三次被贬,不改变脸色;子文三次升迁,也不显露喜悦。然而迷惑的人看见居高位可以凭权势,便想借高位占据荣宠;看见直道可以修养自己,便想独占大道以求取声誉。必须先舍弃声誉,然后声誉才可以建立,哪里是为了夸耀大道而宣扬呢?必须先忧虑危险,然后安定才可以巩固,哪里是借助大道来保全自身呢?所以君子明白,依仗大道不能流布声名,于是舍弃声名而心怀大道;又明白专守大道不能据有权势,于是舍弃权势而尊崇大道。为什么呢?履行大道即使地位很高,也不能没有亢进之嫌;追求声名即使合乎道理,也不能没有悔恨。然而声名奢盛繁多,实际内容便俭薄凋零;功业越进展,个人行迹越应退后。这样,精神就渐渐超越本分,骄纵奢侈便自行亲近;内心与大道断绝,事情又同权势相邻。正要运用心思倚仗权势,凭借权势求取渡世的津梁,于是利欲诱惑他的情感,祸难缠绕他的身体。利欲交相发生,幽明也随之改变;祸难构成,智术便无从施展。像这样,即使把爵位系在帝王宫门,怎么能使身心安宁?即使把佩玉系在皇宫朝廷,怎么能使自己荣耀?所以自身和大道还没有穷究,崇尚邪路的途径已经显现;功业还没有建立,修正的方法已经产生。福禄在人事中交相阻塞,艰难困厄在时势中突然聚集。忠贞耿介的人在白日剖心,光明节操的人在幽冥中沉骨。由此看来,愚智所发动的关键、祸福相倚的联系、保全和灭亡所依靠的根本,难道只在谦逊顺从而已吗?唉,要鉴戒啊!唉,要鉴戒啊!” 《高士赞》【梁·沈约】如今所谓高士的人,悠悠然到处都是。请让我试着说说他们:圣人治理天下,贤人便赞助政务,卨、益、皋陶就是这样。从中等才智以下的人,没有不学习以参与政事、辅佐国家、安定百姓的。《易》说:“圣人的大宝叫作地位;不学习就不能得到它。学习是用来实行自己的志向的,孝、悌、慈、仁、信、义就是这种志向。”即使诵读先王的典谟,却不实行先王的志向,也不能得到圣人的大宝。一定要学问和实行兼备,然后才可以取得它。那些悠悠之徒,没有不挽起衣袖议论进取,怒目争夺权利,取悦愚昧、谄媚暗昧之人,苟且获得利益而忘记廉耻。像这样的人,哪里能进入国士的道路,哪里会得到朝廷衣冠之士的顾盼?凭借这种方式登上高位,从来没有过。赞曰:也有明哲之人,独自守持高远志向;避开世俗,也避开言论,不交友,不事奉;以追随污浊的禄位为耻,不被芳香的诱饵迷惑;内心安于粗食,口中断绝肉食。只求足够,如同鸟落下羽毛,宁愿不怀恋织锦之衣。像黄金藏在沙中,显然自有不同;如同美玉处在泥里,染过而不黑。身体树立远离尘俗的行迹,名声在前代记载中受到重视。高尚之美如此可爱,他处之却像毫不在意。可怜啊众人,事情一安静,内心还在奔逐。如果能够立定志向,争做这样的匹夫,进取时忘掉得失,退处时守持恬淡快乐。仁与义,道路并不迂远。只要去做就能达到,并不受外物拘束。仕途成就、名声建立,便登上那高远的大道。《云山赞》【江淹】墙上有一些杂画,画的都是山水,其中有五六幅气势很好、像仙境一样,云气仿佛从中生出。我惆怅地领会画意,题作《小赞》如下。王太子【江淹】子乔喜爱轻身飞升,不必等待炼成银丹,便驾鹤离去。幽深地学习凤凰对■〈山赞〉岏山;山上没有一根春草,山谷中却有千年兰。云做的衣裳没有停留,龙驾什么时候回来?阴长生【江淹】阴君珍惜灵妙的骨骸,圭璧哪里值得当作珍宝?日夜守在名山旁,终于得到金丹之道。忧伤永远不会到来,容光脸色如碧草一般。若有渡过西海的时候,请把我的心意传达给三青乌。《自赞》【刘炫】
通人司马相如、扬子云、马季长、郑康成等,皆自叙风徽,传芳来叶,余岂敢仰均先逹,贻笑后昆?徒以日廹桑榆,大命将近,故友飘零,门徒雨散,溘死朝露,埋魂朔野,亲故莫照其心,后人不见其迹,殆及余喘,薄言胸臆,贻及行迈,传示州里,使夫后来俊哲,知余鄙志耳。余从结髪以来,迄于白首,婴孩为慈亲所恕,棰楚未尝加,从学为明师所矜,夏楚弗之及。暨乎敦叙邦族,交结等夷,重物轻身,先人后已。昔在幼弱,乐叅长者,爰及耆艾,数接后生,学则服而不厌,诲则劳而不倦,幽情寡适,心事方违。内省生平,顾循终始,其大幸有四,其深恨有一。性本愚蔽,家业贫窭,为父兄所挠,厕缙绅之末,遂得愽览典诰,窥渉今古,小善着于丘园,虚名闻于邦国,其幸一也。隠显人间,沈浮世俗,数忝徒劳之职,久执城旦之书,名不挂于白简,事不染于丹笔,立身立行,惭恧实多,启手启足,庶几可免,其幸二也。以此庸虚,屡动神脊,以此卑贱,毎升天府,齐镳骥騄,比翼鹓鸿,整缃素于凤池,记言动于麟阁,参谒宰辅,造请羣公,厚礼殊恩,増荣改价,其幸三也。昼漏方尽,大耋已嗟,退反初服,归骸故里,翫文史以怡神,阅鱼鸟以散虑,观省野物,登临园沼,缓歩代车,无罪为贵,其幸四也。仰休明之盛世,慨道教之陵迟,蹈先儒之逸轨,伤羣言之芜秽,驰骛坟典,厘改僻谬,修撰始毕,厥事适成,天违人愿,途不我与,世路未夷,学校尽废,道不偹于当时,业不传于身后,衔恨泉壌,实在兹乎,其深恨一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赞二
凌烟阁勲臣赞二十二首【唐吕温】
译博通之士如司马相如、扬子云、马季长、郑康成等,都自己叙述风范德行,使芳名流传后世;我哪里敢仰同比肩于前代通达之士,给后世子孙留下笑柄呢?只是因为年岁已迫近桑榆,寿命将要终结,故旧朋友飘散,门徒像雨点一样离散;我将如朝露般倏忽死去,把魂魄埋在北方荒野,亲友没有人能照见我的内心,后人也看不见我的行迹。趁我还有一息气息,略微说出胸中的心意,留给将要远行的人,传示州里,使后来杰出贤哲知道我的浅陋志向罢了。我从结发以来直到白头,婴孩时期得到慈亲宽恕,杖责从未加身;跟随学习时受到明师怜惜,夏楚之刑也没有加到身上。等到敦睦叙亲邦族、交结同辈,我便重视外物而轻视自身,以先人之事为先,把自己放在后面。从前年幼时,喜欢参与长者之列;到了老年,多次接触后生。学习便佩服而不厌倦,教诲别人便劳苦而不疲倦;幽深的情怀很少得到舒展,心中所思又常常违背现实。向内省察一生,回顾始终,大幸有四件,深深遗憾只有一件。我的本性愚昧闭塞,家业贫困;因为父兄的推动,得以厕身缙绅末列,于是广泛阅览典诰,窥见古今;一点小小的善行在乡里显著,虚浮的名声在邦国传闻,这是第一件幸运。隐显于人间,沉浮于世俗,屡次忝任徒劳无功的职务,长久掌管城旦之书;姓名没有挂在白简上,事情没有沾染丹笔;立身立行,惭愧实在很多;等到闭眼撒手,希望大概可以免除罪过,这是第二件幸运。凭着这样平庸空疏的资质,多次惊动天子的神思;凭着这样卑微低贱的身份,常常登上天府,与骏马齐头并进,与鹓鸿并翼飞翔;在凤池整理缃素文书,在麟阁记录君主的言行;参与拜谒宰辅,登门拜访群公,得到厚重礼遇和特殊恩典,增加荣耀、改变身价,这是第三件幸运。白昼将尽,已经感叹自己年过大耋;退下来恢复原来的服饰,把遗体送回故乡;玩味文史以怡悦精神,观看鱼鸟以排遣思虑;观察省察野外万物,登临园林池沼;缓步可以代替乘车,无罪就是最可贵的,这是第四件幸运。仰望休明盛世,感慨道教衰落;践履先儒高逸的轨迹,悲伤众家言论的芜杂污秽;奔驰于古代典籍之中,整理改正偏僻谬误;修撰之事刚刚完成,事业恰好成就,然而天意违背人的愿望,时运不肯与我相合;世间道路尚未平坦,学校全部废弃;大道没有在当时完备,学业也不能流传于身后;把遗恨带入黄泉,深深的遗憾确实就在这里,这是唯一的深恨。《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六十四 (明)贺复征编 ○赞二 《凌烟阁勋臣赞》二十二首【唐·吕温】
我二后受成命,抚兴运,斡坤轴,撼干枢,鼓元气而雷域中,腾百川而雨天下。雷收雨霁,如再开辟荡焉,与太极同功。贞观十七年,太宗以功成治定,秉“为而不有”之道,譲德于祖考,推劳于羣臣,念匡济于艰难,感风云于畴昔,思所以摅之无穷,乃诏有司拟其形容,图画于凌烟阁者二十有四人。葢象乎二十四气之佐天,昭勲德也。昔者舜以五臣致理,周以十乱反正,高祖以三杰作汉,光武以二十八将中兴。若夫错综勲贤,牢笼今古,雄四代而高视者,其惟圣唐乎?至若唐莒公刘,渝公之伦,探元符,建帝图,首戴神尧,举晋阳而活天下,此则大禹之拯溺也。魏郑公以致君为已任,諌若不及,謇謇左右,秉心宣猷,此则咎繇之扬言也。虞永兴糺合羣儒,旁求百代,明偹王礼,克谐帝乐,使我大国焕乎其有文章,此则夷夔之制作也。长孙赵公举大义,除大凶,安宗庙,定社稷,以振我丕赫无疆之休,此则周公之匡救也。英卫受天,勇智雄武,佐圣鼓行海内,麾定四方,此则太公之鹰扬也。房杜玄机,朗识并运,帷幄神发,响效谟成大功,此则萧何之指纵也,子房之决胜也。尉迟秦程刚毅木讷,气镇三军,力崩大敌,匹马孤剑为王前驱,此则呉汉之朴忠,贾复之雄勇也。其余皆榱栋殊材,黼黻异制,俦诸古烈,罔有惭德。皇王之际,于斯为盛。其始也,文为经,武为纬,智斯作,忠斯述。其末也,大不偪,小不遏,退者全,来者达,控而纵之,使自用之,推而引之,使自尽之,不设笼槛以观辽廓之致,不顿缰鎻以极权竒之变,执一德而众力展,悬大信而羣情竭。高祖聚之以义,太宗用之以道,高宗终之以仁,传圣万代,享其功利,此非盛欤?昔陆机袁宏为晋人而歌功于汉魏,作者犹或称之,况乎逰圣代,观国光,目睨凌烟而颂声不作。某不揣贱劣,有斐然之志,輙尽所蓄,各为赞。一章,上以见王业之艰难,中以明圣贤之相须,次以朗前哲之元韵,末以耸后人之诚节。侯君集、张亮负勲跋扈,自陷大逆,敢没其名,用彰天刑,使伐劳怀贰者惧。《春秋》之义,异姓为后,故以河间元王为赞首云。河间元王孝恭太极构天,本由一气。大人创业,资我族类。堂堂河间,仁勇是经。适骏有声,为唐宗英。暴隋天亡,羣盗猖狂。我伐用张,时为哲王。武有烈光,为爪翼。肺肠经纶,八方自南徂东。晏海澄江,使父兄帝天下,化家为邦。用竭尔力,宠臻其极。言不伐,色不德,以逊以黙,柔嘉惟则。佐高祖建大勋,如周旦奭。与太宗守大成,如汉间平、宜君、宜王。盘石无疆。房梁公玄龄梁公先觉,龙卧待君,长彗流光,扫天布新,义师雷兴。公跃其鳞,杖策千里,来谒帝阍。婉婉梁公,实懿实聪,实光实融。羽义翼忠,若鸾若鸿。大风动地,儒服从容,静运胸中,弛张折冲,左右太宗,夷屯廓蒙,定高祖功,功告武成,翊开太平。我虽忘劳,时靡有争。网罗遗贤,推毂羣英。玉不韬辉,兰无沈馨。飞鸿出冥,振鹭在庭。济济多士,太宗以寜。公无事矣,阙衮有补。惟仲山甫,经营四方,方叔召虎,大邦钧轴。至则委汝,闲居台辅,撝黙自处,亦莫敢余侮。高朗令终,呜呼梁公!杜叶公如晦穆穆叶公,竒姿粹灵,藴和元气,为大国桢。乘时恢能,唐室大开,故人相携,直上泰阶。更为阴阳迭作,日月佐明,四海赞育万物,王度是钦。如玉如金,德音愔愔。万有千古,永称房杜,如周申甫。魏郑公征堂堂魏公,崇节大志,乔干直耸,摩天自致,遭风云时,得覇王噐,一言委质,有死无二,抚我则后,各尽其志,沈浮变通,龙战既息,皇建其极,俾补衮职,其绳则直,谔谔嶷嶷,危言正色,保太宗徳,弼违替否,日月不蚀,黜汉覇杂,行周王道,人或有言,秉德不挠,礼兴乐崇,德合道丰,保合太和,昭明有融,起四年中,复三代风,言出化成,神哉厥功,尹躬佐商,有耻于汤,公以其志,匡饰圣唐,为唐宗臣,致唐无疆,永式万邦。长孙赵公无忌赵国之先,发祥朔土,乃祖乃父,受天之祜,为天下母。有子而贤,为唐宣辅,圣贤同气,千载一覩。丕显赵公,允文允武,克忠克仁,实有大勲。高祖受命,太宗归尊,翼翼干干,恪居于藩。羣孽乱嗣,争窥神噐,鸿业将坠,公掲大义,一匡天地。人到于今,家受其赐。帝将传圣,爰有顾命:汝忠汝诚,莫与汝京。与我圣子,守唐太平。公相高宗,有太宗遗风,刑措财丰,八荒来同,和气大融。妖星袭月,祸起中宫,公将正之。以王帝躬,力屈羣邪,诚阻天聪,黜非无尤,令问无穷。唐莒公俭
译我朝太祖、太宗承受天命,抚定兴盛的国运,转动大地的轴心,撼动苍天的枢纽,鼓动元气而如雷震动四方,腾涌百川而降雨于天下。雷声收歇、雨云散尽,仿佛重新开辟天地,荡荡然与太极同功。贞观十七年,太宗认为功业已经成就、政治已经安定,奉行“有所作为而不据为己有”的道理,把德行归于祖先,把功劳推让给群臣,念及他们在艰难时局中的匡救,感念往昔风云际会,思考用什么方式使这些功德流传无穷,于是诏令有关官署摹拟他们的形貌,把二十四人画像绘于凌烟阁。大概是取象于二十四节气辅佐上天,以彰明功勋德业。从前舜凭五位大臣使天下得到治理,周凭十位贤臣使国家转危为安,汉高祖凭三杰建立汉朝,光武帝凭二十八将实现中兴。至于综合罗列功臣贤者,包揽古今,凌驾四代而高视天下的,大概只有圣唐吧?至于唐莒公、渝公等人,探寻天意,建立帝王的谋略,首先拥戴神尧皇帝,举兵晋阳而使天下得以生存,这就是大禹拯救溺水之人的功绩。魏郑公把使君主成为圣君看作自己的责任,进谏唯恐来不及,忠诚直言地侍立左右,秉持本心宣扬谋略,这就是咎繇宣扬正言的功绩。虞永兴聚集众儒,广泛考求百代典籍,阐明完备的帝王礼制,协调帝王的音乐,使我们大国焕然具有文章礼乐,这就是伯夷、夔制作礼乐的功绩。长孙赵公举起大义,除掉大凶,安定宗庙,稳定社稷,从而振兴我大唐宏大显赫、无穷无尽的美德,这就是周公匡正救助成王的功绩。英公、卫公承受天命,勇敢、智慧、雄健、武猛,辅佐圣君鼓行天下,指挥平定四方,这就是姜太公鹰扬奋发的功绩。房公、杜公才智深远,明识卓越而共同运筹,在帷幄之中神机迭出,谋划一经提出便获得响应,谋略因此成就大功;这就是萧何指挥调度、张良决胜千里的功绩。尉迟公、秦公、程公刚强坚毅而质朴少言,气势镇服三军,力量足以摧毁强敌,单骑匹马、手持孤剑为君王冲锋在前;这就是吴汉朴实忠诚、贾复雄健勇猛的功绩。其余诸人也都是栋梁中的特殊材料、礼服上的奇异纹饰,与古代烈士相比,没有谁在德行上感到惭愧。历代帝王之际,盛大没有超过这里的。开始时,文臣成为经线,武臣成为纬线,智慧由此施展,忠诚由此发扬。到了后来,大才不受逼迫,小才不被遏制,退下的人得以保全,后来的人得以通达;控制他们又放开他们,使他们自行发挥;推举他们又引导他们,使他们竭尽才能。不设置笼槛来限制他们,使他们无法展现辽阔的才略;不勒紧缰锁来穷尽奇异的权变。君主守持一种共同的德行,众人的力量便能施展;悬示最大的信义,群臣的真情便能竭尽。高祖用义聚集他们,太宗用道任用他们,高宗用仁德使事业完成,使圣德传于万代,使天下享受其功利,这难道不是盛大吗?从前陆机、袁宏身为晋人,却歌颂汉魏的功业,作者尚且有人称许他们,何况身处圣明时代、观看国家盛盛之光,眼看凌烟阁却不作颂歌呢?我不顾自己的卑贱低劣,怀有写作的志向,便竭尽所积蓄的才思,分别为他们作赞。第一章,向上表现王业的艰难;中间说明圣贤彼此相需;其次彰显前代哲人的高尚风范;最后激励后人的忠诚节操。侯君集、张亮倚仗功勋而骄横跋扈,自陷于大逆之罪,我特意抹去他们的姓名,用来彰明上天的刑罚,使那些夸耀功劳而怀有二心的人感到恐惧。《春秋》的义理规定,异姓之人作为后列,所以把河间元王作为赞的开头。河间元王李孝恭 太极构成天地,本来由一股元气生成。伟大的人创建事业,凭借的是我族类中的贤才。堂堂河间王,以仁爱和勇武为根本。恰逢骏马驰骋而声名显扬,成为唐朝宗室中的英杰。暴虐的隋朝天命灭亡,群盗猖獗。我军征伐因此得以展开,正逢贤哲的君王。武功具有赫赫光彩,成为君王的爪牙羽翼。胸怀经国治世之才,使天下八方从南到东归附。使海内安宁、江河澄清,使父兄成为天下的帝王,使家族变成国家。你竭尽了力量,恩宠也达到极点。言语中不夸耀功劳,神色上不自以为有德,以谦逊自处,以沉默自守,柔和美善就是你的法则。辅佐高祖建立大功,如同周公旦和召公奭;与太宗守成大业,如同汉代的平勃、间平、宜君、宜王。功业坚如盘石而无穷无尽。房梁公房玄龄 梁公先知天下将有变化,如龙潜卧等待君主;长长的彗星流放光芒,扫除昏暗的天空,开创新局,义军如雷般兴起。梁公跃起龙鳞,策马奔驰千里,来到帝王宫门求见。温文尔雅的梁公,确实美好,确实聪慧,确实光明,确实通达。以义为羽翼,以忠为辅助,如鸾如鸿。大风震动大地,他身着儒服而从容自若,在胸中静静运筹,调节张弛,折冲御侮,辅佐太宗,扫除艰难、廓清蒙昧,成就高祖的功业,功业告成而武功完成,辅佐开创太平。我虽不把劳苦放在心上,时常也没有争执。网罗遗漏的贤才,推举众多英杰。美玉不掩光辉,兰花不沉没香气。飞鸿从幽暗处出现,白鹭振翅立于朝廷。人才济济,太宗因此安宁。公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帝王礼服上还有缺处等待你补缀。只有仲山甫经营四方,方叔、召虎总理大国。到了这里便把事情交给你,闲居于台辅之位,谦抑沉默地自处,也没有人敢欺侮我。高明显达而获得善终,呜呼,梁公!杜叶公杜如晦 庄重肃穆的叶公,姿态奇伟而精神纯粹,蕴含天地元气,成为大国的栋梁。乘时施展宏大才能,唐王室由此大为兴盛;于是与房公相携,直登泰阶。又使阴阳交替运行,日月辅佐光明,使四海共同养育万物,王者的法度受到敬重。如玉如金,德行声誉深沉和美。历经万世千古,永远与房公并称,像周代的申公、甫侯一样。魏郑公魏征 堂堂魏公,崇尚节操,胸怀大志,像高大的树干直冲云天,凭自身努力达到高处。遇到风云际会之时,获得霸王的器重;一旦以一句话决定归附,便至死不改。君主抚慰我,我便尽心尽力;君臣各自施展志向,随着形势沉浮变通。龙争已经平息,皇帝建立最高法度,使我补缀帝王的礼服,我的准绳正直。直言敢谏而神情严正,危言正色,保全太宗的德业,纠正过失、扶助正道,使日月不受遮蔽;排斥汉霸杂乱的做法,实行周王的正道。有人或许有异议,但我秉持德行而不动摇,于是礼制兴盛、音乐崇高,德行与道相合而丰厚,保持天地太和,光明显耀而和融。起于贞观四年之中,恢复三代的风气;言语一出,教化便成就,这功劳真是神奇啊!伊尹亲自辅佐商汤,还以未能早日使汤成就大业为耻;魏公却以这样的志向匡正修饰圣明的唐朝,成为唐太宗的臣子,使唐朝的功业达到无穷,永远成为万邦的法式。长孙赵公长孙无忌 赵国公的祖先,发祥于北方土地;他的祖先和父亲承受上天的福佑,成为天下的根本。他有贤能的儿子,成为唐朝显明的辅佐;圣人与贤人同出一气,千年才能一见。显赫的赵公,文武兼备,忠诚仁厚,确实建立了大功。高祖承受天命,太宗归于至尊;他恭敬勤勉,谨慎守处于藩屏之位。群凶扰乱继承之统,争相窥伺帝位,大业将要坠落,公高举大义,一举匡正天地。百姓直到今天,家家还享受他的恩赐。皇帝将要传承圣统,于是留下顾命之言:你要忠诚,不要有丝毫改变;与我的圣明儿子共同守护唐朝的太平。公辅佐高宗,具有太宗遗留下来的风范;刑罚被搁置,财物丰足,八方前来归同,和煦之气大为融洽。妖星侵犯月亮,祸乱从中宫兴起,公将要把它匡正。他以王者身份亲自处理此事,竭力屈服群邪,确实阻塞了皇帝的听闻;被贬黜并非没有过失,但美好的声名永无穷尽。唐莒公唐俭
岁寒,阴凝,冰雪皑皑。有鸟择木,先阳春来。谁与莒公?王佐之才,间运未开。登潜龙台,代万姓请命,与天为媒。扶龙而兴,振起云雷,权舆帝图,经始唐基。始覆一篑,勃焉巍巍。易失者时,难知惟几,知几其神。莒公元勲。刘渝公政会河出昆崘,来润中夏,连山合沓,横拥其泒。巨灵勃然,手擘太华,决流东注,功并造化。粤我圣唐,将举晋阳,帝命是将,徃拯溺于四方。亦既载斾,亦既秉钺,强凶当路,拒不得发。渝公慷慨感义,激节用竒,制变大事,立决。雷奋霆越,天衢八达,则莫我敢遏。如巨灵破山,河势始豁。赫矣渝公,与神齐烈,迹如仙掌,炯炯不灭。李卫公靖有隋之末,羣盗炽爇。帝怒震发,五星从太白,焕照参野。将有圣人,兵定天下。金精下射,猛毅感激。李公矫矫,从此奋迹,跃于中原。王者则获,壮士不死。唐威载赫,帝曰:“汝杰致天之罚,手付金钺,俾徃式遏不庭,则杀如颷发,发如火烈烈,摧枯烁雪,应鼓如截。逺若荆巫,险若江湖,强若匈奴,莫不率从,莫不震恭。车书混同,氛祲荡空。”卫侯之功,功则维何?威明惠和,策勇驾智,长驱仁义。仁义旷荡,帝王之将,万古曷瞻?鐡山巉巉。李英公绩横流莫极,大乱无象。英公杰出,应运为将,与楚楚覇,与汉汉王。天时人事,随我所向。长蛇纵蠚,东据河洛;婪婪封豕,来济同恶。号吼连声,如雷如霆,万里震惊。时维英公,谅我太宗,斩豕以钺,取蛇于穴。羣秽殄灭,乃定九鼎,乃开明堂,奄有大邦。金甲同光,告成于王,皇业用昌。帝命英公,北伐玁狁,雷鼔殷殷,旄头几殒。扫云黒山,布唐阳春,五原草緑,不见南牧。岛夷未庭,天子亲征,其锋维英,莫扼莫亢,是震是荡,破东海浪。天下既和,解鞍投戈,衮服委佗,华髪皤皤,终始三朝,无玷可磨。刘夔公弘基夔公峥嵘,金虎之精,应时而生,与运俱行。总帝元戎,震唐天声。瞋目张胆,前无金城,别建龙节,中分虎旅。启行万里,乗气一鼔,剑挥雷霆,斾巻风雨。先驰咸阳,镇定天府。天府既定,唐集大命,入扬王庭,出权兵柄。薄伐猃狁,朔风不竞,徂征岛夷。东海如镜,义始忠卒。元勲之盛。长孙邳公顺德泰山未明,雷鬰幽崖;日观赫开,舒为丹霞。昔我太宗,贤杰潜屯。帝出于震,烂其盈门。邳公炳焉,实耀其间。功参造物,谋恊先天。执殳前驱,捧毂南辕。以劳以旧,佐命之元。虞永兴公世南英英永兴,华徳素行,以文富国,以道佐命。天下既定,为唐儒宗。东观石渠,始生古风。乗精绎思,假道书圃,驱驰百代,出入三古。问羲黄心,聴尧舜语。归来帝侧,献可替否。帝告永兴,与鸿硕之伦,阐六籍三坟,建乐章礼文。先师是宗,于廓辟雍。辟雍沉沉,天子所临,或弦或歌,讲古述今。其从八干缨弁,森森獩貊羌髳,或咏德音。羽林孤儿,亦垂青襟。洋洋声教,无逺不洎。日月所照,皆成文字。鬰开古始,扫荡浇李。实我羣儒,成太宗之志。英英永兴,宜曰文懿。尉迟鄂公敬德侁侁鄂公,百錬龙泉,沈翳未宣,气冲斗间。佩非其人,跃入大川,神武获焉。提之上天,天地之内,指麾无前。熊威虎力,隠若敌国。刚毅木讷,安刘必勃。武德之世,手拔祸根,扫除氛昏,捧出日月,耀于天门。功成名遂,高谢戎事。烈烈猛志,化为和气。深地高堂,頥性保命。屑琼饮露,静奏清商。商为臣励,事君鄂公之志之仁。萧宋公瑀隋氏不君,忠贤莫用。桐生朝阳,有集惟凤。舍彼頺厦,鬰为新栋。路车玄衮,开国有宋。武德之暮,羣孽内蠧。巍巍宋公,耸节高步,不吐不茹,不来不去,屹屹中立,为天一柱。从容而言,社稷遂安。持诚秉忠,光辅二君,激浊扬清。欲人如身,道至广莫,我敢羣境至大,不容纎尘。雪山依空,冰壑照人,耿介絶伦,为唐贞臣。张郯公公谨有倬郯公仡仡而贞,侁侁而仁,实太宗信臣。有宗守藩,内难未夷,图之则安,舍之则危。帝临安,危机以惧,以疑,以蓍为先,知是筮是咨。郯公嶷然排闼,折蓍抗愤,正词用人事,定天意,身为元龟。不知不识,顺义之则以定社稷。郯公之力,公之云亡,帝念其勤,若痛在身,天怀发中,哭不避辰。君臣之间,夐古未闻。屈突蒋公通五运相推,土火革期,隋化为唐。忠臣不知,犹驱义徒,奋拒王师。指心誓天,摩颈待时。人归有德,四海皆叛。春日满川,流氷未泮。亡家狥国,方寸不乱。力屈势穷,排空落翰。东南恸哭,声尽魂断。仗忠就禽,万国瞻汉。帝曰:“迩通古之烈士,孝于其亲,谁不欲子?俾侯于蒋,授以师纪。感恩不死,宣力如彼。”佐唐扶隋,名教之美。高申公士亷
译岁末严寒,阴气凝结,冰雪皑皑。有鸟选择树木,先于阳春到来。谁能比得上莒公?他有辅佐君王的才干,只是时机尚未显现。他登上潜龙台,替万姓请求生存,与上天作媒介。扶助潜龙兴起,振动云雷,开创帝王的谋略,开始奠定唐朝的根基。起初只覆盖一筐土,后来迅速高大巍峨。容易错失的是时机,难以察知的是细微征兆;能够察知征兆,便近于神明。莒公是开国元勋。刘渝公刘政会 黄河出自昆仑,流来滋润中原;连绵群山重叠横亘,拥抱着河流。巨灵神突然奋起,伸手劈开太华山,使河流冲决向东,功劳与天地造化相当。到了我圣唐将要举兵晋阳时,皇帝命令他率军,前往拯救四方溺于灾难的人。既已载起军旗,既已手持大斧,强暴凶徒阻挡道路,使军队无法前进。渝公慷慨而感于大义,激发节操,出奇制胜,处理重大事情,立即决断。雷声震奋,霹雳飞越,天下道路八方通达,于是没有谁敢阻挡我们。如同巨灵神劈开山岭,河流的形势才豁然开朗。显赫啊,渝公!与你的功烈相匹敌;你的事迹如同仙人掌印,光明灿灿而永不磨灭。李卫公李靖 隋朝末年,群盗炽盛如火。皇帝震怒,光芒随着太白星而起,照耀参宿之野。将有圣人出现,以军队平定天下。金星精气向下照射,勇猛刚毅之士受到激发。李公英姿勃发,从此奋起立功,驰骋于中原。凡是王者都能获得,壮士不会死去。唐朝的威势更加显赫,皇帝说:“你是杰出之才,替上天施行惩罚。我亲手把金斧交给你,使你前往制止不守法的诸侯;那么杀敌就像疾风骤发,发威就像烈火熊熊,摧枯拉朽、融雪消冰,响应战鼓便能截断敌军。远方如荆楚巫地,险要如江湖,强盛如匈奴,没有不率众归服、没有不震惧恭顺的。车轨书体统一,妖氛灾气荡然无存。”卫侯的功劳究竟是什么?以威严、明察、恩惠、和顺治军,以谋略和勇气驾驭智慧,长驱而行于仁义之道。仁义广大无边,这是帝王的将领,万古以来哪里还能看见?铁山高峻险峭。李英公李绩 天下横流,没有边际;大乱之中毫无秩序。英公杰出,应时成为将领,辅佐楚霸王,辅佐汉王。天时人事,都随着我军所向而转。长蛇放纵凶毒,向东占据河洛;贪婪的大猪来此助长共同的邪恶。号叫怒吼接连不断,如雷如霆,万里震惊。正是英公辅佐我太宗,用斧钺斩掉大猪,从洞穴中取出长蛇。群丑全部消灭,于是安定九鼎之地,建起明堂,完全占有大国。金甲与日月同光,向王报告成功,皇帝的事业因此昌盛。皇帝命令英公北伐玁狁,战鼓雷鸣,敌军旄头几乎陨落。扫除云中黑山,播布唐朝的阳春,五原草木重新碧绿,再也看不见南下放牧的敌人。岛夷尚未归顺,天子亲自出征,锋刃在英公手中,无人能阻挡、无人能抗拒;威势震动荡平一切,击破东海的巨浪。天下既已和顺,他解下马鞍,投下兵戈;身着宽缓的衮服,白发苍苍。始终侍奉三朝,没有一点污点可以磨灭。刘夔公刘弘基 夔公气势峥嵘,是金虎之精,应时而生,与时运共同前进。统率皇帝的精锐军队,震扬唐朝的天威。瞪目张胆,所向无敌;另建龙节,分统虎贲之军。启程万里,乘着气势一鼓作气;宝剑挥动如雷霆,军旗卷起风雨。首先驰援咸阳,镇定关中天府。天府既已安定,唐朝承受天命;入朝扬威于王庭,出外掌握兵权。轻快地征伐玁狁,北风也不能逞强;又出征岛夷。东海平静如镜,始终忠诚不改。元勋的功业何等盛大。长孙邳公长孙顺德 泰山天未放明,雷声在幽深山崖间郁积;日观峰赫然开启,舒展开来成为丹红色的霞光。从前我太宗身边,贤杰潜藏聚集。皇帝从东方震位兴起,门庭中光彩灿烂。邳公光明耀眼,确实在其中闪耀。功业可以与天地造化相比,谋略与先天之道相协。手持兵器为前驱,捧着车毂向南进军。凭借劳苦和旧交,成为辅佐天命的元勋。虞永兴公虞世南 英伟的永兴公,德行华美而操守纯正;以文章使国家富强,以道义辅佐天命。天下已经安定,成为唐朝儒者的宗师。在东观、石渠阁中,古代风尚开始复兴;乘着精气反复思考,借助典籍园圃,驰骋于百代之间,出入于三古之世。询问伏羲、黄帝的心意,聆听尧舜的言语。回到皇帝身旁,进献可行之策,替换不可行之事。皇帝告诉永兴公,要与博学宏才之士一起阐明六经、三坟,建立乐章和礼仪文章,以先师为宗法,扩建辟雍。辟雍深沉广大,是天子临幸之处;有时奏乐,有时歌唱,讲说古代,叙述今日。八方来从者戴着冠帽,林立着獩貊、羌、髳等异族,有人歌咏德音。羽林军中的孤儿,也垂下青色衣襟。声教洋洋,远近没有不受到的。日月照耀之处,全都形成文字。开拓弘扬古代的根本,扫荡浇薄衰败的风气。实在是我辈群儒成就了太宗的志向。英伟的永兴公,应当称为文懿。尉迟鄂公尉迟敬德 杰出的鄂公,如同百炼龙泉剑,锋芒尚未显露,气势已经冲入斗宿之间。宝剑遇到合适的人,跃入大河,神武之才由此得到发挥。把它提到天上,在天地之内指挥起来便所向无前。熊的威势、虎的力量,隐然足以抵敌一个国家。刚强坚毅而质朴少言,安定汉室必然要靠樊哙这样的勇士。武德年间,亲手拔除祸根,扫除昏暗的妖氛,捧出日月,使其照耀天门。功成名就之后,高洁地辞谢军务。猛烈的志气,化成了和煦之气。居于深宅高堂,保养性情、保全生命;品尝美玉般的甘露,静静演奏清商之乐。清商之乐用来激励臣子,侍奉君主正是鄂公的志向和仁德。萧宋公萧瑀 隋氏不能做君主,忠臣贤者都得不到任用。梧桐生长在朝阳之地,凤凰才会聚集。舍弃那将要倾颓的旧厦,郁然成为新的栋梁。乘坐华美的车,穿着黑色礼服,宋公参与开国。武德末年,群凶从内部侵蚀。巍巍的宋公,节操高尚,步履坚定;不吐露、不吞咽,不来往、不随从,屹然中立,成为上天之下的一根栋梁。他从容进言,社稷于是安定。秉持诚信,守护忠心,光明地辅佐两位君主,激浊扬清。把别人看得如同自己,道理广大无边;我敢说他的胸襟境界极其宏大,不能容纳一粒尘埃。雪山依傍长空,冰谷照见人影;耿介无比,成为唐朝忠贞的臣子。张郯公张公谨 显赫的郯公,刚强而正直,活泼而仁厚,实在是太宗信任的臣子。当时太宗宗室守卫藩国,内部的祸难尚未平定;谋划处理它便能安定,放任它便会危险。皇帝亲临安定之地,对危机感到恐惧和疑惑,先想依靠蓍草占卜,想知道应当占筮什么、询问什么。郯公毅然推门而入,折断蓍草,抗声表达愤慨,以端正的言辞说明应依靠人事,决定天意,亲自成为占卜所凭的龟。没有故意求知,也没有故意求见,只顺从义理的法则来安定社稷。郯公去世后,皇帝思念他的辛劳,仿佛痛苦在自己身上;内心悲怀迸发,哭泣不避时辰。这样的君臣关系,遥远的古代也未曾听闻。屈突蒋公屈突通 五行运数相互推移,土德与火德交替更换,隋朝转变为唐朝。忠臣不了解这一点,仍然驱率义军,奋力抵抗王师。他指着自己的心向上天发誓,抚摸脖颈等待命运。百姓归附有德之人,四海都在反叛。春日照满河川,流冰还未融解。为了国家舍弃家庭,心志丝毫不乱。力量屈服、形势穷尽,像羽毛从高空飘落。东南地区悲恸哭泣,哭声竭尽而魂魄断绝。他凭忠诚接受擒获,万国都仰视汉家天子。皇帝说:“近代通晓古代的烈士,孝敬自己的父母,谁不想让父母有儿子?让你在蒋地封侯,授给你军队的统纪。你感恩而不死,像这样竭力效命。”辅佐唐朝、扶助隋朝,正是名教中最美的事。高申公高士廉
维岳降神,佐唐生申。忠贞自天,孝友如春。德为邦基,仁厚人伦,肃肃雍雍,真王者臣。庆因归妹,光延天配。婚媾之中,云龙潜会。建公南海,廓我无外。谅我拨乱,弼文开泰。遏彼庸蜀,荐锺浇季。文翁之化,若扫于地。申公攸徂,有教无类。父子兄弟,望风相媿。勃兴儒雅,大复礼义。西南颂声,到今不坠。名登元勲,理冠羣吏。全材大噐,于铄厥懿。殷郧公开山温温殷公,初若懦夫。铜印试吏,襃衣为儒。大以驱云,忽与之俱。遭逢真宰,参造化谟。天地既辟,厥功有赫。从王龚行,佐帝光宅。逺展骥足,高挥凤翮。以永终誉,垂于竹。帛秦胡公叔寳洛汭之役,龙战未决,秦公应变,临阵电拔,锐气尽来,我盈彼竭,成败反掌,存亡奄忽,虎来风壮,鳌转山没,遂作心膂,爰从讨伐,崩围陷阵,火迸冰裂,翕如鹗声,纵若鲸突,功成国定,万古壮骨程卢公知节卢公倬然动轶,几先转祸为福,攀龙上天,缤翻鹏翼,积风乃耸。桓桓将军,大敌则勇,雷崩山谷,貔虎顿伏,颷倒溟波,鲸鲵蹉跎。见危而进,当死不譲,干城三朝,身老气壮。段褒公志玄褒公虎臣,先运而臻,谒帝太原,许唐与身,拥剑驾气,腾风跃云,积忠累仁,光有厥勲。建旄死伐,细桞宵屯,风谧霜凝,严扃逹晨,天子之使驻车军门,安众秉威,此真将军。侁侁桓桓,克壮有闻。许谯公绍羣动相食,血流中原。谯公夷陵,豺虎为邻。列境连城,火炎烟昏。皎其一邦,如玉不焚。三光忽开,万象皆新。谁有天下?平生故人,引忠归诚。豹变蠖伸,金石之契,移为君臣。奕奕煌煌,为龙为光。元戎启行,大斾央央,式遏大江。奄征南方,恩斯勤斯,两不可忘。
裴右丞冩真赞【王维】
澹尔,清德,居然素风,气和容众,心浄如空,智以穷理,才包至公,大盗振骇,羣臣困蒙,忘身狗节,歴险能通,仁者之勇,义无失忠,凝情取象,惟雅则同,粉绘不及,清明在躬,麟阁之上,其谁比崇。
宣城呉録事画赞【李白】
大名之家,昭彰日月,生此髦士,风霜秀骨。图真像赞,传容写髪,束带玉立,如朝天阙。岩岩兮,谓四方之削成;澹澹兮,曰五湖之澄明。武库肃穆,乱峰峥嵘。大辩若讷,太音希声。黙然不语,终为国桢。
徐公写真图赞【独孤及】
侍御史韩公至清以学艺书画之美闻于天下。辛丑岁三月,以王事靡盬,馆于豫章,与前尚书右丞徐公同舍于恵明寺之浄室。尝以暇日裂素洒翰,画徐公之貌,陈于公之座隅。而美目方口,和气秀骨,毫厘无差,若分形于镜。入自外者,或欲擎跽揖譲,俯偻拜谒,不知其画也。众君子嗟叹之不足,则言以讃其美。某亦继唱于后。
哲匠运思,天姿是具,假之笔精,实以神遇,居然成像,豁若披雾。瞻仰神锋,如窥武库;婉婉高识,昂昂独歩。絶顶孤松,空波白鹭,不犯之色。匪躬之故,孰知造化,亦在毫素。
二孝赞【李华】
灵武二孝曰:侯知道,程俱罗。目不覩朝廷之容,耳不闻韶夏之声,足不登齐鲁之境。所见戎马■〈施,冉代也〉裘参于夷狄,而能生养以孝,殁奉以哀。穿圹起坟,出于身力,乡人助之者,哭而反之。庐于塜次,号泣无节。侯氏七年矣,程氏三年矣。根于天性,陶我孝理,其至乎哉!埃垢积首,草生髪间。每大漠晨空,连山夜寂,人烟四絶,虎豹与邻。拥坟椎膺,声气咽塞。下入九泉,上彻九天。背烂心朽,皮枯节挛。草木先秋而凋,落景气不时而凝烟。殊鸟异兽,助之悲号。万物有极,此哀无穷。大哉二子,能以孝终始乎?语曰:孝如曽参,不忍离于亲生,不忍离殁,忍离之哉?二子之孝,过于曽氏矣。昔吴起忍与母盟,陈汤忍匿父丧,起谋复楚覇而戮死汤,功释汉耻而囚废。神道昭昭,若何无报?九州岛之众,谁非人子?践霜露者,闻风永怀。士有感一诺一顾,犹或与之死生;嘉一草一木,犹或为之歌咏。而况百行之宗,终天之戚乎?华奉使朔陲,欲亲徃吊焉。属河凌絶渡,愿言不果。凭轼隔川,寄声二孝。因为赞一章,敢旌善人,以附惇史。赞曰:
厥初生人,有君有亲。孝于亲者为子,忠于君者为臣。兆自天命,降及人伦。背死不义,忘生不仁。愚及智就,为之礼文。礼文不能节其哀。繄道德之元纯,至哉!侯氏创巨病殷,手足胼胝,成此高坟。蔬菓为奠,茅蒲为茵。其奉也敬,其生也贫。大漠黄沙,空山白云。柏庭既夕,松路未晨。冦戎接境,豺虎成羣。夜黒颷动,如临鬼神。哭无常声,逈彻苍旻。风雨漂揺,支体鳞皱,色惨莪蒿,声酸棘薪,苴斩三年,尔独终身。邑子程生,其哀也均,顾后絶配,曕前无邻。冬十一月,浮水塞津,吾将唁之。其路无因,寄诚斯文。挥涕河濵。
四皓赞【李华】
译山岳降下神灵,辅佐唐朝而生出申公。忠贞来自天性,孝友如春日般温厚。德行成为国家根基,仁厚合乎人伦,庄严和谐,真是王者的臣子。庆福因娶帝女而来,光辉延及天子姻亲。婚姻之中,云龙潜藏相会。建功于南海,使我国疆域扩展而无外患。确实平定乱局,辅佐文德而开启太平。遏制庸蜀,接连铲除衰败末世的弊端。文翁的教化,仿佛被一扫而空。申公所到之处,实行有教无类。父子兄弟听到风声便惭愧。儒雅之风蓬勃兴起,礼义大为恢复。西南的颂歌直到今天仍未坠落。姓名列入开国元勋,治绩冠绝群臣。才德完整而器度宏大,光明美盛的德行无比灿烂。殷郧公开山 温和的殷公,起初好像柔弱之人。用铜印任职试用,穿着宽大的儒服,作为儒者。大军用来驱散云雾,他忽然与之共同前进。遇到真正的君主,参与谋划天地造化的大业。天地既已开辟,他的功绩显赫。跟随君王恭敬前行,辅佐皇帝光大国土。远行施展骏马般的才足,高高挥动凤凰般的羽翼。凭此永远成就美誉,流传于竹帛。帛秦胡公帛叔宝 洛水之滨的战事中,双方龙争虎斗尚未决出胜负,秦公随机应变,临阵如闪电般突破;锐气全部涌来,我军士气充盈而敌军力量耗尽,成败反掌之间,存亡转眼即定。猛虎来临便有风势,巨鳌转身便使山岳沉没。于是他成为心腹,跟随出征讨伐;冲破包围,攻陷敌阵,火焰迸射如冰层裂开,聚合起来像鹗鸟鸣叫,纵跃起来像巨鲸突进。功业成就,国家安定,万古留下壮烈的骨气。程卢公程知节 卢公显赫超群,能够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先行察觉,把祸转为福;攀附真龙升上天际,鹏翼翻飞,积聚风势便高高振起。威武的将军,面对强敌便勇猛无比;雷霆震裂山谷,貔貅猛虎般的敌军顿时伏倒;狂风吹倒大海的波涛,鲸鲵之类的敌人狼狈失措。看见危险便前进,面对死亡也不退让;三朝的干城之臣,虽然年老,气势仍然雄壮。段褒公段志玄 褒公是虎臣,在时运到来之前便已抵达;到太原求见皇帝,许诺以唐朝和自身相托。手持宝剑,驾驭豪气,乘风跃云;不断积累忠诚仁德,终于光大了他的功勋。树立旌旗,誓死征伐;在细柳营夜间驻守,风声平静,霜气凝结,严密关闭营门直到天明。天子的使者停在军门,安定众人而执掌威权,这才是真正的将军。人才众多而威武,足以壮大声名。许谯公许绍 群雄互相吞食,鲜血流遍中原。谯公处在夷陵,豺狼虎豹成为邻居。各方疆域相连,城池连片,火焰炽烈,烟雾昏暗;唯独他的国家光明洁白,如玉石不会被焚毁。三光忽然重开,万物都焕然一新。谁将拥有天下?平生的故人引导忠诚之士归附真诚。豹变而蠖伸,金石般的契约,转变为君臣关系。光辉盛大,成为真龙,成为光明。大军启程,巨大的旌旗飘扬,用来阻遏大江。很快征伐南方,恩惠与劳苦都不能忘记。裴右丞写真的赞【王维】神情淡泊,品德清正,保持朴素的风尚;气度平和,容纳众人;内心清净如天空;以智慧穷究事理,以才华包容至公之道。大盗震惊,群臣困顿蒙昧;忘却自身而守持节操,历经险阻仍能通达;这是仁者的勇气,行义而不失忠诚。凝聚情思来摄取形象,只有高雅的法则与之相同。粉彩绘画也不能完全表现,清明之气却存于自身。凌烟阁上,谁能与他相比而尊崇?宣城吴录事画赞【李白】出自显赫的世家,光辉如日月;生出这样的俊士,风霜磨炼出秀美的骨相。画出真实的形貌,描摹容颜和发式;束带而立,如同早朝于天阙。高峻啊,仿佛四方山岳削成;澄澈啊,像五湖水色清明。武库庄严肃穆,群峰高峻奇险。最有才辩的人仿佛质朴木讷,最高妙的声音反而少有声响。他默然不语,终究成为国家的栋梁。徐公写真图赞【独孤及】侍御史韩公至清因为学问、技艺以及书画的精美而闻名天下。辛丑年三月,他因办理国事不能停留,寄居在豫章,与前尚书右丞徐公同住在惠明寺的净室里。曾在闲暇日子撕开白绢挥笔,画徐公的肖像,陈列在徐公座位旁边。那画像美目方口,气度温和,骨相秀美,丝毫没有差别,仿佛从镜中分出一个形体来。从外面进来的人,有的想举手长跪、作揖谦让,俯身弯腰拜见,不知道那是画。众位君子感叹不已,于是用言辞赞美它的美。我也在后面应和作唱。高明的画匠运用心思,天然的姿态已经具备,再借助精妙的笔墨,实在凭借精神相遇而成。画像俨然形成,像拨开雾气一样豁然清晰。瞻仰那神采锋芒,如同窥见武库;温文而高明的见识,昂然独立的步态。像绝顶上的孤松、空阔水面上的白鹭,神色不受外物侵扰。若不是自身的缘故,谁知道天地造化也在毫素之间呢?《二孝赞》【李华】灵武的两个孝子叫侯知道、程俱罗。他们的眼睛看不见朝廷的仪容,耳朵听不到韶、夏之乐,脚步不曾踏入齐鲁之地。所看见的只有戎马和■〈施,冉代也〉裘夹杂着夷狄的景象,却能够活着奉养父母以尽孝,父母死后又以悲哀奉侍。挖墓筑坟,都是靠自己的力气完成;乡人前来帮助,他们哭着把人送回去。在坟墓旁筑庐守丧,号哭而没有节制。侯氏已经七年,程氏已经三年了。他们的孝根源于天性,陶铸了我们的孝道,达到极点了吧!尘土污垢堆满头顶,草都长到头发之间。每当大漠清晨天空空旷,群山在夜里寂静无声,人烟四绝,便与虎豹为邻。他们抱着坟墓捶胸,声音和气息都哽咽阻塞。下达九泉,上彻九天;背部溃烂,心神枯朽,皮肤干裂,关节拘挛。草木尚未到秋天便凋零,落日的气息不合时宜地凝成烟雾。奇异的鸟兽,也帮助他们悲鸣。万物都有终极,这种哀痛却没有穷尽。伟大啊,两个孝子,竟能以孝道贯穿始终吗?古语说:孝如曾参,不忍在父母生时离开,也不忍在父母死后离开,难道忍心离去吗?两个孝子的孝,比曾氏还要深。过去吴起忍心与母亲盟誓,陈汤忍心隐藏父亲的丧事;吴起谋求恢复楚国霸业,最终被杀;陈汤建立功劳洗雪汉朝的耻辱,却被囚禁废弃。神明之道昭然,怎么会没有报应?九州的众人,谁不是为人子女?踏着霜露行走的人,听到有关孝子的风声便永远怀念。士人有感于一次诺言、一次顾念,尚且有人愿意与之同死共生;赞美一草一木,尚且有人为它歌咏。何况是百行的根本、终身的哀痛呢?我奉命出使北方边地,本想亲自前往吊唁他们。恰逢河水结冰,渡口断绝,愿望最终未能实现。我凭靠车轼隔河相望,把声音寄给二孝。因此作这一篇赞,敢于表彰善人,以附于记载敦厚风俗的史书。赞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人类最初诞生时,便有君主和父母。孝敬父母的人是子女,忠于君主的人是臣下。这些原则发端于天命,下降而成为人伦。背弃死亡而不守义,忘却生命而不讲仁。无论愚者还是智者,都趋向于此,于是制定礼制文章;但礼制文章也不能节制他们的哀痛。这是道德最根本、最纯粹的体现,达到极点了啊!侯氏的坟墓高大,因悲痛而劳苦深重,手脚磨起老茧,终于筑成这座高坟。用蔬菜水果作祭品,用茅草蒲草作坐卧之席。他们奉养父母时恭敬,活着时却贫困。大漠黄沙,空山白云;柏树林立的墓地已到黄昏,松林中的道路尚未迎来清晨。盗寇与戎狄接近边境,豺狼虎豹成群。黑夜中狂风吹动,仿佛鬼神来到面前。哭声没有固定的声调,遥遥传彻苍天。风雨中身体摇颤,肢体如鱼鳞般起皱;面色惨淡如莪蒿,声音酸楚如荆棘柴薪。丧服斩衰守丧三年,而你独自终身如此。邑人程生,他的哀痛同样深重;回顾后来再没有匹敌者,瞻望前方也没有邻近者。冬十一月,河水漂浮,渡口阻塞,我将前去慰问你们。道路无法通行,便把诚意寄托在这篇文字中。在河岸边挥泪。《四皓赞》【李华】
时浊世危,贤人去之。商洛深山,鸾凤潜飞。汉以覇兴,皇玉道衰。玉帛虽至,先生不归。吾非固然,可动而起。龎眉皓髪,来护太子。至尊动容,夺嫡心已。四贤暂屈,天下定矣。返驾南山,白云千里。
伊尹五就桀赞【栁宗元】
伊尹五就桀,或疑曰:「汤之仁,闻且见矣;桀之不仁,闻且见矣。夫胡去就之亟也?」桞子曰:「恶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彼伊尹,圣人也。圣人出于天下,不夏商其心,心乎生民而已。曰:『执能由吾言,由吾言者为尧舜,而吾生人尧舜人矣。』退而思曰:「汤诚仁,其功迟;桀诚不仁,朝吾从而暮及于天下可也。」于是就桀。桀果不可,得反而从汤。既而又思曰:「尚可十一乎?使斯人早被其泽也。」又徃就桀。桀不可,而又从汤,以至于百、一千一、万,一卒不可,乃相汤伐桀,俾汤为尧舜,而人为尧舜之人。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仁至于汤矣,四去之;不仁至于桀矣,五就之。大人之欲速其功如此,不然,汤桀之辨,一恒人尽之矣。乂奚以憧憧圣人之足观乎?吾观圣人之急生人,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若于五就桀。《作伊尹五就桀赞》
圣有伊尹,思德于民,徃归汤之仁。曰:“仁则仁矣,非久不亲。”退思其速之道,宜夏是因,就焉不可复反。亳殷犹不忍其迟,亟徃以观,庶狂作圣。一日胜残至千万,冀一卒无其端。五徃不疲,其心乃安,遂升自陑【音而】黜桀,尊汤,遗民以完。大人无形,与道为偶。道之为大,为人父母大矣。伊尹惟圣之首,既得其仁,犹病其久。恒人所疑,我之所大。呜呼逺哉,志以为诲。
梁丘据赞【柳宗元】
齐景有嬖曰梁丘子,同君不争古号媚士。君悲亦悲,君喜亦喜,曷贤不赞,卒赞于此。媚余所仇,激赞有以。梁丘之媚,顺心狎耳,终不挠厥政,不嫉反已。晏子躬相梁丘,不毁,恣其为政,政实允理。时睹晏子食寡肉,缺味,爱其不饱,告君使赐,中心乐焉。国用不坠,后之嬖君,罕或师是。导君以谀,闻正则忌,谗贤协恶,民蠧国圯。呜呼,岂惟贤不逮,古嬖亦莫类梁丘,可思。又况晏氏激赞梁丘,心焉孔瘁。
四公子赞【潘存实】
四君当齐、楚、赵、魏之盛,门客三千人,闻者孰不慕之?有未逹则孰不曰:“一朝富且贵,必然。”呜呼!自四君殁,千载之间,岂无贵于四君者?岂无富于四君者?而然者其谁?既富贵则曰:“彼四子徒沽名尔,三千之人何为哉?”悲夫!人之贵也为身,四君之贵也为人。富贵皆知可及也,而富贵之心与贫贱之心不相负者,愚则未见其及也。
四人为身,万二千人为耳目,四人为梁,万二千人为榱桷。有危可平,有死可生。岂彼威凭?实惟义争。嗟乎!人之家,或财不自与,心不自是,妻不睦夫,父不慈子,而况乎万二千士懿哉!恨目不覩此。
淮南节度使灞陵公杜佑写真赞【苻载】
译当时世道混浊、局势危急,贤人离开了它。商山洛水之间的深山中,鸾凤潜藏飞翔。汉朝凭霸道兴起,皇帝的玉道衰微。礼物和财帛虽然送到,四位先生却不肯回来。汉高祖说:“我不是固执如此,只要能打动你们,就可以出来起用。”于是四位老人白眉皓发,出来保护太子。皇帝为之动容,废立太子的心思已经改变。四位贤人暂且屈尊出山,天下于是安定。驾车返回南山,白云绵延千里。《伊尹五次投奔桀赞》【柳宗元】伊尹五次投奔夏桀,有人疑惑地说:“商汤的仁德,已经听到并且看到了;夏桀的不仁,也已经听到并且看到了。为什么还要这样频繁地离去和投奔呢?”柳宗元说:“这正是我看见伊尹伟大的地方。伊尹是圣人。圣人出现在天下,并不把夏、商看作自己的私心所在,只把百姓的生存放在心上。他说:‘谁能听从我的话,听从我的话的人就能成为尧舜,而我所使他们生存的人也就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了。’退下后又思考:‘商汤确实仁德,但他的功业来得慢;夏桀确实不仁,今天早晨我跟随他,到了晚上也许就能使天下改变。’于是投奔夏桀。夏桀果然不可救药,便得以返回而跟随商汤。随后又想:‘难道还可以使十分之一的人先受到教化吗?只要能让这些人早日受到恩泽。’于是又去投奔夏桀。夏桀不可救药,便又跟随商汤;如此反复,以至于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最终仍然没有成功,于是才辅佐商汤讨伐夏桀,使商汤成为尧舜,使百姓成为尧舜的百姓。这就是我看见伊尹伟大的地方。仁德达到商汤这样的程度,他仍四次离开;不仁达到夏桀这样的程度,他仍五次投奔。大人的愿望是这样急于取得功效;否则,商汤与夏桀的区别,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说尽,又何必反复谈论圣人而值得观看呢?我观察圣人急于使百姓获得生存,没有谁比得上伊尹;伊尹的伟大,也没有比五次投奔夏桀更突出的了。” 《作〈伊尹五次投奔桀赞〉》圣人之中有伊尹,一心思考如何使百姓获得德泽,于是前往归附商汤的仁德。他说:“仁德固然是仁德,却不能很快使百姓亲近。”退下来思考加速实现仁德的方法,认为应当借助夏朝,于是投奔夏桀;事情不可为,又返回商汤。亳地的殷人仍不忍心让教化来得迟缓,急忙再去观察,希望把狂乱之人变成圣人。哪怕一天能使一个残暴之人归于善,累积到千万,也希望最终完全没有残暴之人。五次前往而不疲倦,他的心才安定,于是从陑地兴起,贬黜夏桀,尊奉商汤,使遗民得到保全。大人没有固定形迹,与道相配。道之所以伟大,在于它是万人的父母;这已经是最伟大的了。伊尹是圣人中的首要者,既然获得仁德,仍以实现得太慢为忧。普通人所疑惑的地方,正是我认为伟大的地方。呜呼,这志向多么深远啊,足以作为后人的教诲。《梁丘据赞》【柳宗元】齐景公有宠臣梁丘子,跟随君主而不争辩,古来称为媚士。君主悲伤他也悲伤,君主喜悦他也喜悦;为什么贤者得不到赞美,最终却在这里赞美他呢?我所厌恶的是谄媚,却激发赞辞,是有原因的。梁丘的谄媚,只是顺合君心、亲近君主,始终没有扰乱政事,也没有嫉妒反对别人。晏子亲自担任相国时,对梁丘没有诋毁,任凭他处理政务;他的政务确实合乎道理。有一次看见晏子吃的肉很少、滋味不足,梁丘怜惜他不能吃饱,便告诉君主让君主赏赐他,内心感到高兴。国家的政务因此没有衰败。后世侍奉宠君的人,很少有人以梁丘为师。后来的人引导君主谄媚,听到正直之言就嫉恨,进谗陷害贤者,勾结恶人,百姓受害,国家倾覆。唉,难道不只是后世贤者比不上,古代的宠臣也没有谁能像梁丘这样,值得思考。又何况晏子激发赞美梁丘时,内心极为忧劳呢?《四公子赞》【潘存实】四位公子处在齐、楚、赵、魏强盛之时,门下有三千食客,听说的人谁不羡慕他们?如果还没有显达,谁不会说:“一旦富贵起来,必然如此。”唉!自四位公子死后,千年之间,难道没有比他们更尊贵的人吗?难道没有比他们更富有的人吗?然而成为这样的人又有谁呢?既然富贵了便说:“那四个人只是沽名钓誉罢了,养三千食客有什么用?”可悲啊!普通人的尊贵是为了自身,四位公子的尊贵却是为了他人。富贵人人都知道可以达到,但富贵时的心与贫贱时的心不相违背,这一点我还没有见过谁能达到。四位公子把自己作为主体,三千食客便成为一万二千只耳目;四位公子成为栋梁,一万二千人便成为椽子和方木。有危险可以使之平安,有死亡可以使之复生。难道那是依凭威势吗?实在是以义相争。唉!普通人的家庭,有的财物不能共同享用,内心不能彼此认可,妻子不和丈夫相亲,父亲不慈爱儿子,何况一万二千位贤士呢!只可惜我没有亲眼看见这样的盛况。淮南节度使灞陵公杜佑写真赞【苻载】
丞相灞陵公以虎符龙节清镇淮海,凡十五年矣。有盛德美化加于民,可以刻金石以图其形,遂于龙兴佛庙大修绘事。自相国洎监军使樊常侍,宾僚将校罗乎素壁,森然也。有部从事殿中侍御史穆赏作《灞陵志》,太常寺奉礼郎苻载作写其赞,以颂之。夫藴二仪,统万类,役百灵者,莫善于人。故得全气者为至圣,尧舜周孔是矣。得间气者为大贤,夔龙伊尹是矣。自夐古达于兹日,一时之理,百化之损益,未尝不由是矣。然则造时者必系乎君,而辅时者必系乎臣也。至于藴咎夔之业,得辅弼之道者,其夔陵公之谓乎?公参三才之粹气,包五行之灵用,以大和为正性,以至仁为厚德,以神明为视聴,以礼乐为支体。涯岸宏大,才智杰出,注百川而溟海不动,临万象而玄机独运。修眉广颡,睟容玉色,如祥鸾彩凤,徘徊瑞气,得不谓人伦之上才与?公之为政也,根抵于诚信,柯干于刑赏,枝叶于禁忌,逹时之通变,识人之好恶,聴览而不察,寛裕而有制。故蒙泽者如膏雨,畏刑者如秋霜,万情浩扰,悬我条贯,生生之分,各得其性,得不谓民之父母与?公之为学也,冠冕六籍,衣裳羣史,履屦百氏,毎读书取其实而不取其华,深研著述,号为通典。大抵自开辟旁行,至乎歴代,有兵食财赋职官礼乐交闗于当世者,莫不擿拾其英华,渗漉其膏泽,截烦以趣约,裁踈以就宻。其有览之者,如热得泽,如饥得食,五车万巻尽为冗废,得不谓立言垂范与?守藩岁久,哀乞朝觐,上赐优诏聴答悃欵。伏见车骑晔晔,星驰阙下,明天子辟阊阖,负黼扆,延国老于云台之下,铺陈皇王之道德,发明古今之教义,上以扬君后之鸿化,下以言理国之大要。是知经天地,戡祸乱,敦五教,端百揆,大君以此柄授公,知公不得而譲也。夫汉之麒麟,唐之凌烟,爱其德即图其人,覩其人则景行其事,复铭景锺,树甘棠,此皆以遗芳余烈,浃于人骨髄者也。异日广陵之民,怀公之惠爱,嗅公之馨香,企公之轨躅,帷袂接武,沉吟兹地,严目而视,捧手而指,必知夫咨嗟慨咏之声,发于肺肝矣。载山林野贱之士,猥辱眄睐,尘厕下界,恭覩盛德,敢无词乎?不书爵氏,灞陵公之尊也。赞曰:
硕德昂昂,智圆德方。武库矛戟,礼容珪璋。神气端凝,风仪高张。晴天鹤立,秋水龙骧。拓旄淮南,俗阜民康。休声四塞,入觐天王。天王虚怀,待公庙堂。始终进退,赫然有光。后人来斯,环遶长廊。以此浄域,便为甘棠。
三贤赞【司空图】
隋大业间,房公、李公、魏公同师文中子,尝谓其徒曰:「玄龄也,志而宻;靖也,果而断;征也,直而遂。俾其遭时致力,必济谟庸。厥后果然,宜有赞激云。」
三贤志同,夙尚儒风,以植公忠。出遇太宗,讽议从容,谋厥羣雄。君劳臣惕,荒夷阻辟,百千年社稷。
吴道子画五星赞【宋苏洵】
世称善画,曹兴、张繇,墙破纸烂,兵火所烧。至于有唐,道子姓吴,独称一时,蔑张与曹。歴岁数百,其有几何?或镵于碑,以获不磨。吾世贫窭,非有富豪堂堂。五行道子所摹,岁星居前,不武不挑。求之古人,其有帝尧,盛服佩剑,其容昭昭。荧惑惟南,左弓右刀,赫烈奋怒,木石焚焦。震恒下土,莫敢有骄。崔崔土星,瘦而长腰,四方逺逰,去如飞颷,倐忽万里,逺不可招。太白惟将,宜其壮夫,今惟妇人,长裙飘飘,抱抚四弦,如声嘈嘈。辰星北方,不丽不妖,执笔与纸,凝然不嚣。妆非今人,唇傅黒膏,惟是五星,笔势莫高。昔始得之,烂其生绡,及今百年,黒昏而消,愈后愈逺。知其若何?吾茍不言,是亦不遭。
顾恺之画王初平牧羊图赞【苏轼】
先生养生,如牧羊,放之无何有之乡。止者自止,行者行。先生超然坐其旁,挟策读书。牛不七化而为石,起复僵,流涎磨牙,笑虎狼。先生指呼羊,服箱号称雨工。行四方,莫随。上林芒屩郎齅门,舐地专盐汤。
孔北海赞【苏轼】
译丞相灞陵公手持虎符、龙节,清正地镇守淮海,已经十五年了。他有盛大的德行和美好的教化施加于百姓,足以刻在金石上,也足以绘制形貌,于是就在龙兴佛寺大规模修饰绘画。自相国直到监军使樊常侍,宾客僚属和将校排列在白墙上,森然成列。有部从事殿中侍御史穆赏撰写《灞陵志》,太常寺奉礼郎苻载作写真赞来颂扬他。天地包含阴阳二气,统率万类,役使百神,最擅长的莫过于人。所以能够完整承受天地之气的人是至圣,尧、舜、周公、孔子就是这样;得到特殊灵气的人是大贤,夔、龙、伊尹就是这样。从遥远的古代直到今天,一个时代的治理、百种教化的损益,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既然如此,创造时代的人必然系于君主,辅佐时代的人必然系于臣下。至于能够蕴含夔、咎繇的功业,获得辅弼之道的人,大概说的就是灞陵公吧?公兼有天地人三才的精粹之气,包容五行的灵妙作用,以大和作为正性,以至仁作为厚德,以神明作为视听,以礼乐作为肢体。他的气度宏大,才智杰出;灌注百川而大海不动,面对万象而独自运转玄妙的机理。长眉宽额,容貌清润如玉色,像祥鸾彩凤徘徊于瑞气之中,难道不是人伦之中最杰出的人才吗?公治理政事,以诚信为根本,以刑罚和奖赏为主干,以禁令和避忌为枝叶;通晓时势的变化,了解人的好恶;听取和阅览事务却不苛察,宽厚优裕却有制度。所以受到恩泽的人如同得到膏雨,畏惧刑罚的人如同面对秋霜;各种情绪纷繁扰攘,他便悬示法令纲纪,使各类生民都能顺其本性,难道不是百姓的父母吗?公做学问,六经是他的冠冕,群史是他的衣裳,百家是他的鞋履。每次读书都取其实际而不取其浮华,深入研究并撰著,号称《通典》。大体从天地开辟、旁行四方直到历代,凡是兵事、粮食、财赋、职官、礼乐等与当世相互关联的内容,无不采集其中精华,浸润其恩泽;删去繁琐而趋于简约,裁减疏略而使之严密。读到它的人,如同炎热时得到雨泽,如同饥饿时得到食物;即使五车万卷,也全都显得多余废弃,难道不能说这是立言垂范吗?守藩多年后,他哀求入朝觐见,皇帝下达优厚诏书,允许并答应他的诚恳请求。只见他的车骑光彩显赫,像星驰般赶到宫阙之下;明天子打开宫门,背负黼扆,延请国老到云台之下,铺陈帝王的道德,阐明古今的教义;对上用来弘扬君主皇后的宏大教化,对下用来说明治理国家的大要。由此可知,治理天地,平定祸乱,敦厚五教,端正百官,天子把这些权柄交给公,知道公不能推辞。汉代的麒麟阁、唐代的凌烟阁,都是因为爱重功臣的德行便绘制其人;看见其人便仰慕并效法其事业;又在景钟上铭刻功德,种植甘棠树。这些都是为了使遗留下来的芳名和功烈浸润到人的骨髓。将来广陵的百姓怀念公的恩惠,闻到公的芳香,仰慕公的足迹,衣袖相接地来到这里,低声吟咏此地;他们一定会睁大眼睛观看,拱手指点,知道那感叹歌咏的声音是发自肺腑。我是山林野外的卑贱之士,蒙受公的垂顾,得以置身下界尘俗之间,恭敬瞻仰盛德,怎敢不作言辞?不书写公的爵位和姓氏,是为了表示灞陵公的尊贵。赞曰:宏大的德行昂然挺立,智慧圆融而德性方正。像武库中的矛戟,像礼仪容貌中的圭璋。精神气度端庄凝重,风采仪态高远张扬。晴空中仙鹤独立,秋水中蛟龙腾跃。开拓经营淮南,使风俗富足,百姓安康。美好的声誉传遍四方,入朝觐见天子。天子虚心相待,把公留在朝廷。始终进退合宜,显赫地发出光辉。后人来到这里,环绕长廊。凭借这片清净之地,便把它当作甘棠。《三贤赞》【司空图】隋大业年间,房公、李公、魏公一同拜文中子为师。文中子曾对他的弟子说:“玄龄有志向而缜密;靖果敢而决断;征正直而坚定。假如让他们遇到时机、施展力量,一定能够成就谋略和功业。后来果然如此,应当作赞辞来激励他们。” 三位贤人的志向相同,早年崇尚儒家风范,以此树立公忠之心。出仕后遇到太宗,从容地讽谏议论,谋划制服群雄。君主辛劳,臣下警惕,开辟荒夷险阻,保全社稷于百千年。《吴道子画五星赞》【宋苏洵】世人称赞善于绘画的人,有曹兴、张繇;但墙壁破损、纸帛腐烂,又被兵火焚烧。到了唐代,有个姓吴的道子,独自称雄一时,把张繇和曹兴都压倒了。经历数百年,他的作品还能剩下几幅?有的刻在碑上,才得以不磨灭。我这一代贫困,没有富豪堂堂的厅堂。吴道子所描绘的五行星,岁星在最前面,不显武勇,也不作挑衅。向古人寻求相似者,大概只有帝尧:穿着盛服,佩着宝剑,容貌光明显赫。荧惑星在南方,左边是弓,右边是刀,光明炽烈、奋怒威猛,仿佛木石都要被烧焦。镇星震动下临大地,没有谁敢骄纵。土星高高耸立,腰身瘦长;在四方远游,离去如飞风,转眼之间行至万里,遥远得无法召回。太白星是将星,本应属于壮士;如今却画成妇人,长裙飘飘,怀抱并抚弄四弦琴,仿佛发出嘈嘈的声音。辰星在北方,不华丽,也不妖媚,手执笔和纸,凝然安静而不喧嚣。妆饰不是今人的样式,嘴唇涂着黑色膏脂;这只是五颗星罢了,笔势却没有更高妙的了。从前刚得到这些画时,白绢灿烂;到如今已经百年,黑暗昏蒙,逐渐消失,越往后越遥远。谁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如果不说,这些画也就不会遭受这样的流传。《顾恺之画王初平牧羊图赞》【苏轼】先生修养生命,就像牧羊,把羊放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该停的自然停下,该走的自然行走。先生超然地坐在旁边,夹着书卷阅读。牛不到七日便化为石头,起身后又僵立不动,流着口水、磨着牙齿,像是在嘲笑虎狼。先生指挥呼唤群羊,羊便服从车箱,号称能使雨师工作。走遍四方,没有谁跟随。上林中穿芒鞋的郎官嗅到门边,舔地专门饮用盐汤。《孔北海赞》【苏轼】
文举以英伟冠世之资,师表海内,意所予夺,天下从之,此人中龙也。而曹操阴贼险狠,特鬼蜮之雄者耳,其势决不两立。非公诛操,则操害公,此理之常。而前史乃谓公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疎意广,讫无成功,此葢当时奴婢小人论公之语。公之无成,天也。使天未欲亡汉,公诛操如杀狐兎,何足道哉!世之称人豪者,才气各有高卑,然皆以临难不惧,谈笑就死为雄。操以病亡,子孙满前,而咿嘤泣涕,留连妾妇,分香卖履,区处衣物,平生奸伪,死见其性。以成败论人物,故操得在英雄之列,而公见谓才踈意广,岂不悲哉!操平生畏昭烈,而昭烈以公知天下有已为喜。天若祚汉,公使昭烈诛操,无难也。予观公所作《杨四公赞叹》曰:「方操害公,复有鲁国一男子,慨然争之,公庶几不死。」乃作《孔北海赞》曰:
晋有石羯,盗贼之靡,欺孤如操。又羯所耻,我书《春秋》与齐豹齿。文举在天,虽亡不死。我宗若人,尚友干祀。视公如龙,视操如鬼。
李西平画赞【苏轼】
以吾观,西平王提孤军,自北方赴行在,走怀光,斩朱泚,如反掌。及其后帅凤翔与陇右,瞰河湟,兵益振。谋既臧,终不能取。寻常堕贼计,困平凉,卒罢兵。仆三将,谁之咎?在庙堂,斩马剑,诛延赏,为葅醢,不足偿。览遗像,涕泗滂。
郭忠恕画赞【苏轼】
右张梦得所藏郭忠恕画山水屋木一幅。忠恕字恕先,以字行,洛阳人。少善属文,及史书小学,通九经。七岁举童子。汉湘阴公辟从事,与记室董裔争事,谢去。周祖召为《周易》愽士。国初与监察御史符昭文争忿朝堂,贬干州司户。秩满遂不仕,放旷岐雍陜洛间。逢人无贵贱,口称猫。遇佳山水,辄留旬日,或絶粒不食。盛夏暴日中无汗,大寒凿冰而浴。尤善画,妙于山水屋木。有求者必怒而去,意欲尽即自为之。郭从义镇岐下,延止山亭,设绢素粉墨于坐,经数月。忽乘醉就图之一角,作逺山数峯而已。郭氏亦寳之。岐有富人子喜画,日给醇酒待之甚厚。久乃以情言,且致匹素。恕先为画小童持线车放风鸢,引线数丈满之。富家子大怒,遂絶。时与役夫小民入市肆饮食,曰:“吾所与逰皆子类也。”太宗闻其名,召赴阙,馆于内侍省。押班窦神兴舍,恕先长髯而羙忽尽去之。神兴惊问其故,曰:“聊以效颦。”神兴大怒,除国子监主簿,出馆于太学,益纵酒肆言时政,颇有谤讟。语闻决杖,配流登州。至齐州临清,谓部送吏曰:“我逝矣。”因掊地为穴,度可容面,俯窥焉而卒。藁葬道左。后数月,故人欲改葬,但衣衾存焉,盖尸解也。赞曰:
长松搀天,苍壁挿水,凭栏飞观,缥缈谁子,空蒙寂歴,烟雨灭没,恕先在焉,呼之或出。
王元之画像赞【苏轼】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予尝三复斯言,未尝不流涕太息也。如汉汲黯、萧望之、李固、呉张昭、唐魏郑公、狄仁杰,皆以身狥义,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正色而立于朝,则豺狼狐狸自相吞噬,故能消祸于未形,救危于将亡,使昏如公孙丞相、张禹、吴广,虽累千百,缓急岂可望哉?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足以追配此六君子者。方是时,朝廷清明,无大奸慝,然公犹不容于中,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于三黜以死,有如不幸而处于众邪之间,安危之际,则公之所为,必将惊世絶俗,使斗筲穿窬之流,心破胆裂。岂特如此而已乎?始予过苏州虎丘寺,见公之画像,想其遗风余烈,愿为执鞭而不可得。其后为徐州,而公之曽孙汾为兖州,以公墓碑示余,乃追为之赞,以附其家传云。
维昔圣贤,患莫已知。公遇太宗,允也。其时帝欲用公,公不少贬,三黜穷山之死,靡憾。咸平以来,独为名臣。一时之屈,万世之信。纷纷鄙夫,亦拜公像。何以占之?有泚其颡,公能泚之,不能已之。茫茫九原,爱莫起之。
文与可飞白赞【苏轼】
呜呼哀哉!与可岂其多好、好竒也欤?抑其不试故艺也?始予见其诗与文,又得见其行、草、篆、隶也,以为止此矣。既没一年,而复见其飞白,美哉多乎!其尽万物之态也。霏霏乎,其若轻云之蔽月;飜飜乎,其若长风之巻斾也。猗猗乎,其若逰丝之萦桞絮;褭褭乎,其若流水之舞荇带也。离离乎,其逺而相属;缩缩乎,其近而不隘也。其工至于如此,而余乃今知之。则余之知与可者,固无几;而其所不知者,盖不可胜计也。呜呼哀哉!
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苏轼】
与可之文,其德之糟粕;与可之诗,其文之毫末。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皆诗之余。其诗与文,好者益寡,有好其德如好其画者乎?悲夫。
石室先生画竹赞【苏轼】
译孔文举凭借英伟盖世的资质,成为海内的师表;他意欲褒贬取舍什么,天下人都跟随他,这个人是人中的龙。曹操阴险残酷、险诈狠毒,只不过是鬼蜮中的雄者罢了;两人势必不能并立。不是孔公诛杀曹操,就是曹操害死孔公,这是常理。可是前代史书却说孔公恃才傲气,志在平定祸乱,但才疏意广,最终没有成功;这大概是当时奴婢小人评论孔公的话。孔公没有成功,是天意。假如上天还不想让汉朝灭亡,孔公诛杀曹操就像杀狐兔一样,有什么值得说的!世人称为豪杰的人,才气各有高低,但都把临难不惧、谈笑间赴死看作豪杰。曹操却因病死亡,子孙满面前,自己咿嘤哭泣,留恋妾妇,分送香料、出售鞋子,安排衣物;一生的奸伪,到死时才显出本性。按照成败评论人物,所以曹操能够列入英雄之中,而孔公却被说成才疏意广,难道不可悲吗?曹操平生畏惧昭烈帝,而昭烈帝因为孔公知道天下有自己而感到喜悦。假如上天要保佑汉室,孔公让昭烈帝诛杀曹操,并不困难。我看孔公所作《杨四公赞叹》说:“正当曹操要害孔公时,又有鲁国一个男子慨然为之争斗,孔公或许可以不死。”于是作《孔北海赞》说:晋朝有石勒这样的羯人,是盗贼中的败类,像曹操一样欺凌孤弱。又因为羯人所不齿,我写《春秋》,把他同齐豹并列。孔文举在天上,虽然死了却没有真正死亡。我的宗族若有这样的人,便足以与他交友千年。看孔公如同看龙,看曹操如同看鬼。《李西平画赞》【苏轼】依我看来,西平王率领孤军,从北方赶赴行在,击走怀光,斩杀朱泚,易如反掌。后来他统率凤翔和陇右,俯瞰河湟,兵势更加振作。谋划已经完备,最终却不能攻取。不久又落入贼人的计谋,在平凉受困,终于停止用兵。杀掉三位将领,这是谁的过错?在朝廷之中,斩马剑般的权力,本应诛杀延赏;即使把他剁成肉酱,也不足以抵偿罪责。观看遗像,不禁涕泪滂沱。《郭忠恕画赞》【苏轼】右边是张梦得收藏的一幅郭忠恕所画山水屋木图。郭忠恕字恕先,因字行于世,是洛阳人。年少时擅长写文章,也通晓史书和文字训诂,精通九经。七岁便以童子身份参加举试。汉湘阴公征召他任从事,后来与记室董裔争论事情,辞职离去。周祖召他任《周易》博士。宋朝初年,他在朝堂上与监察御史符昭文争执发怒,被贬为乾州司户。任期满后便不再做官,放任旷达地游走于岐、雍、陕、洛之间。遇到人无论贵贱,开口便称“猫”。遇到美好的山水,常常停留十多天,有时甚至不吃东西。盛夏暴晒在太阳下却不出汗,大寒时凿开冰水洗浴。他尤其擅长绘画,山水、屋木画得精妙。有人求画,他一定发怒离去;兴致尽了,才亲自创作。郭从义镇守岐下,请他留住在山亭中,把绢帛、颜料和墨放在座旁,过了几个月,他忽然乘醉在画的一角落笔,只画了几座远山而已。郭氏仍把它视为珍宝。岐地有个富家子弟喜爱绘画,每天供应醇酒,待他十分优厚。久而久之才把请求说出,并送来一匹白绢。恕先却画了一个小童手持线车放风筝,把丝线放满数丈。富家子弟大怒,于是断绝来往。他常与役夫百姓到市场店铺饮食,说:“我所交游的,都是你们这一类人。”太宗听到他的名声,召他赴宫阙,安排在内侍省居住。押班窦神兴的住所中,恕先留着长髯,忽然把它全部剃掉。窦神兴惊讶地问他原因,他说:“姑且仿效你的样子。”窦神兴大怒,便任命他为国子监主簿,把他调出内侍省,安排住在太学。他更加放纵饮酒,任意议论时政,很有诽谤之言。言论传到上面,便决定杖责,发配流放到登州。到了齐州临清,他对押送的官吏说:“我要死了。”于是挖地成穴,估量可以容下脸,俯身向里面窥视,便死去了。草草埋葬在道路左边。几个月后,旧友想替他改葬,却只剩衣服和被衾,原来尸体已经解化了。赞曰:高大的松树插入云天,苍翠的石壁插入水中;凭栏远眺,景物飘渺,不知是何人的仙境。空濛寂静,烟雨中景物隐约消失;恕先就在这里,呼唤他,或许还会出来。王元之画像赞(苏轼) 传记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治理好吗?” 我曾经反复诵读这句话三遍,每次都不禁流泪叹息。像汉代的汲黯、萧望之、李固,吴国的张昭,唐代的魏郑公、狄仁杰,都能以身殉义;召请他们不来,驱逐他们不去,正色立于朝廷,那么豺狼狐狸般的奸邪之徒便会彼此吞噬,所以能够在祸患尚未显露时消除它,在危亡将要到来时挽救国家。像昏庸的公孙丞相、张禹、吴广,即使有成百上千个,遇到缓急之事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呢?所以翰林王公元之凭借雄健的文章和正直的道义,独立于当世,足以追踪并媲美这六位君子。当时朝廷清明,没有大的奸邪,可是王公仍然不被朝廷容纳,光明正直如秋霜夏日,不可轻慢戏弄。至于他三次被贬,最终死于远方,假如他不幸处在众多奸邪之间,正值国家安危之际,那么王公的作为一定会震惊世人、超绝流俗,使那些器量狭小、惯于钻营偷窃的人心惊胆裂。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起初我经过苏州虎丘寺,看见王公的画像,追想他的遗风余烈,想替他执鞭随从,却始终不能如愿。后来我任职徐州,王公的曾孙王汾任兖州,把王公的墓碑拿给我看,于是我追述往事作了这篇赞,附在他的家传之后。从前圣贤最担忧的,是没有人能够了解自己。王公遇到了太宗,这确实是他的幸运。当时皇帝想任用王公,王公丝毫不肯贬低自己;三次被贬到穷山僻壤,直到死去,也没有遗憾。自咸平以来,他独自成为名臣。一时受到的委屈,换来了万世的信实。那些纷纷扰扰的鄙陋之人,也来拜谒王公的画像。凭什么可以看出这一点?他们额头上汗流不止;王公能使他们惭愧,却不能使他们停止作恶。茫茫九泉之下,令人爱惜,却无法使他复生。文与可飞白赞(苏轼) 唉,悲痛啊!与可难道只是爱好很多、喜欢奇异事物吗?还是因为他的才能没有得到施展,所以才专门研究书画技艺呢?起初我看见他的诗文,又看见他的行书、草书、篆书、隶书,以为他的才能不过如此罢了。去世一年以后,我又看到了他的飞白书,真是美妙而丰富啊!它把万物的姿态全都表现出来了。轻柔飘散啊,仿佛轻云遮蔽明月;翻卷飞动啊,仿佛长风卷起旌旗。柔美摇曳啊,仿佛游丝缠绕着柳絮;袅袅飘动啊,仿佛流水中的荇带随波起舞。疏疏落落啊,虽然相距很远,却彼此相连;收缩紧密啊,虽然靠得很近,却并不拥挤。他的技艺竟然达到这样的境界,而我直到今天才知道。那么我所了解的与可,本来就没有多少;而我不了解的地方,大概多得不可胜数。唉,悲痛啊!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苏轼) 与可的文章,不过是他品德的糟粕;与可的诗,不过是他文章的微末。诗才不能完全流露出来,便变化为书法,又变化为绘画,这些都只是诗的余波。他的诗和文章,喜爱的人已经很少;有谁能像喜爱他的画一样喜爱他的品德呢?可悲啊!石室先生画竹赞(苏轼)
与可文翁之后也,蜀人犹以石室名其家,而与可自谓笑笑先生,葢可谓与道皆逝,不滞于物者也。顾尝好画竹,客有赞之者曰:
先生闲居,独笑不已。问:“安所笑?”笑:“我非尔物之相,物我尔一也。”先生又笑。笑所笑者,笑笑之余,以竹发妙。竹亦得风天然而笑。
王定国真赞【蘓轼】
温然而泽者,道人之腴也;凛然而清者,诗人之癯也。雍容委蛇者,贵介之公子;而短小精悍者,游侠之徒也。人何足以知之?此皆其肤也。若人者,泰不骄,困不挠,而老不枯也。
秦少游真赞【苏轼】
以君为将仕也,其服野,其行方;以君为将隠也,其言文,其神昌。置而不求,君不即;即而求之,君不藏。以为将仕、将隠者,皆不知君者也。葢将挈所有而乘所遇,以游于世,而卒反于其乡者乎?
西汉三名儒赞【刘敞】
余读西汉,爱董仲舒、刘向、扬雄之为人,慕之。然仲舒好言灾异,几陷大刑;向铸伪黄金,亦减死论;雄仕王莽,作《剧秦美新》,复投阁求死,皆背于圣人之道,惑于性命之理者也。以彼三子,犹未能尽善,才难,不其然与?然其善可师,其过可警也。为三赞以自览焉。
仲舒先觉,承秦絶学,进退规矩,金玉其璞,发明《春秋》大义,以修旁及五经,博哉优优,世莫能庸。黜相诸侯,仁义所渐,易刚以柔,茫茫大道,在昔圣考,葢有不闻,奚究奚讨?主父犄之,歩舒诡之,嗟若先生,有以启之。惩违告休,不预世忧,著作孔多,后世是遒。嗟尔君子,克遵厥猷。
子政翼翼,简易正直,愽览百家,以克其德。黄金之伪,智由信惑,臲卼邪世,身居困阨,不为俗儒茍取,拘拘畧其威仪,忠质之符。疾邪救危,着论上书,同姓之仁,贤哉已夫!虽不三事,其文实章,以迄于今,日月之光。嗟我后人,庶几不忘。
子云清虚,自有大度,非圣不观,耻为章句,拟仿六经。其文孔明,隠隠谹谹,实为雷霆。世三不迁,知命理神,胡为投阁?剧秦美新,君子之缺。众儒有言,葢天絶之,亦何必然?末世之人,以道邀利,或狥耳目,得之弗愧。嗟尔君子,能勿此畏?
管幼安画赞【苏辙】
余自龙川以归,居颍已十有三年。杜门幽居,无以自适,稍稍取旧书阅之,将求古人而与之友。葢于三国得一焉,曰管幼安。葢幼安少而遭乱,渡海居辽东三十七年而归,归于田庐,不应朝命,年八十有四而没。功业不加于人,而余独何取焉?取其明于知时而审于处已云尔。葢东汉之衰,士大夫以风节相尚,其立志行义,贤于西汉,然时方大乱,其出而应世,鲜有能自全者。颍川笋文若,以智策辅曹公,方其擒吕布,毙袁绍,皆谈笑而办,其才与张子房比。然至九锡之议,卒不能免其身。彭城张子布,忠亮刚简,事孙氏兄弟,成江东之业,然终以直不见容,力争公孙渊,事君臣之义几絶。平原华子鱼,以德量重于曹氏父子,致位三公。然曹公之杀伏后,子鱼将命至,破壁出后而害之。汝南许文休,以人物臧否闻于世,晩入蜀依刘璋,先主将克成都,文休逾城出降,虽卒以为司徒,而蜀人鄙之。此四人者,皆一时贤人也,然直已者终害其身,而枉已者终丧其德,处乱而能全,非幼安而谁与哉?旧史言幼安虽老不病,着白帽,衣襦袴布裙,宅后数十步有流水,夏暑能策杖临水盥手足,行园囿,岁时祀其先人,絮帽布单衣,荐馈跪拜成礼。余欲使画工以意髣髴画之。昔李公麟喜画有顾陆遗思,今公麟死久矣,恨莫能成吾意者,姑为之赞曰
幼安之贤,无以过人,余独何以谓贤?贤其明于知时,审于处已,以能自全。幼安之老,归自海东,一畆之宫,闭不求通。白帽布裙,舞雩而风,四时烝尝,馈奠必躬。八十有四,蝉蜕而终。少非汉人,老非魏人,何以命之?天之逸民。
王元之真赞【黄庭坚】
天锡王公,佐我太宗,学问文章,致于匪躬。四方来庭,上稍宴衎。公含瓦石,责君尧舜。采芝商洛,以切直去。惟是文章,诗以独步。白髪还朝,泣思轩辕。鸡犬舐鼎,羣飞上天。真宗好文,且大用公。太阿出匣,公挺其锋。龙怒鳞逆,在廷岌岌。万物并流,砥柱中立。古之遗直,叔向以之。呜呼!王公其尚似之。
宋乔年真赞【黄庭坚】
士之坎壈,以其智多,因坎壈以为师,用其多以见已,相遭于功名之会,图像麒麟,独行于寂寞之濵,照影溪壑,大者四时尔,小者风云尔,岂真我哉?
题东坡像赞【黄庭坚】
元佑之初,吾见东坡于银台之东,其貌不尔。绍圣之元,吾见东坡于彭蠡之上,其貌不尔。绍圣之末,有僧法舟见东坡于恵州之市,其貌不尔。而彭山石瑜作东坡之像焉。廖宜叙,东坡年家子也,而谓之然。余安敢独谓之不然。
南华真人画赞【晁补之】
译与可是文翁的后代,蜀人至今还用“石室”来称呼他的家族;而与可自称笑笑先生,大概可以说他与大道一同运行,不滞留于外物。他曾经喜欢画竹,有客人为他作赞说:先生闲居时,独自不停地笑。有人问:“您在笑什么?”他笑着说:“我并不是你所说的那种物我之相;物与我本来就是一体。”先生又笑了。他笑自己所笑的东西,又在笑笑之后,以竹子发明妙理。竹子也因得到风吹,自然而然地像是在微笑。王定国真赞(苏轼) 温和而润泽,是道人内在的丰厚;凛然清峻,是诗人外表的清瘦。雍容闲雅、举止从容,是贵族公子的风度;短小精悍,是游侠之徒的形貌。人的外表怎么足以了解他的本质呢?这些都只是外在的表象。像王定国这样的人,处在安泰时不骄傲,陷入困境时不屈服,年老了也不枯槁。秦少游真赞(苏轼) 如果认为您将要出仕,那么您的服饰朴野,行为方正;如果认为您将要隐居,那么您的言辞文雅,精神昌盛。把您放在一边不去求取,您不会主动靠近;一旦前来求取,您又不会隐藏自己。无论认为您将要出仕还是将要隐居,都是不了解您的人。大概您是要带着自己的全部才华,乘着所遇到的机缘,在世上游历,最后又回到故乡吧?西汉三名儒赞(刘敞) 我读西汉史,喜爱董仲舒、刘向、扬雄的为人,心中仰慕他们。然而董仲舒喜欢谈论灾异,几乎因此陷入大刑;刘向铸造伪黄金,也只是减死论罪;扬雄出仕王莽,作《剧秦美新》,后来又投阁求死。他们都背离了圣人的道理,迷惑于性命之理。这三个人尚且不能做到尽善尽美,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但是,他们的长处可以作为师法,他们的过失可以用来警戒自己。因此作三篇赞,留给自己观览。仲舒早有先见之明,承接秦代断绝的学术传统;进退合乎规矩,内在才质如金玉般珍贵。他阐发《春秋》的大义,并由此旁通五经,广博而优美,世上没有人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学。他被罢相而任诸侯,仁义因此逐渐传播;以刚强转为柔和。茫茫大道,古代圣明的先王大概也有未曾听闻的,哪里能完全探究、完全追寻呢?主父偃诋毁他,吾丘寿王又曲解他。可叹先生,确实有所启发于后世。因受到惩戒而违背本意,告老退居,不再参与世间忧患;著述极多,后世由此更加精进。可叹啊,君子们,应当能够遵循他的道路。子政谨慎恭敬,简易正直,广泛浏览百家著作,以成就自己的德行。伪造黄金之事,是因为智慧被诚信所迷惑;处在险恶的时代,身陷困厄,也不肯向世俗儒生苟且求取。他拘谨自守而略去外在威仪,正是忠诚质朴的证明。他憎恶邪恶、拯救危难,著论上书;对于同姓宗室怀有仁爱,真是贤德啊!虽然没有做到三公,他的文章却实在光显,直到今天仍如日月的光辉。可叹后人,但愿不要忘记他。子云清静虚淡,自有宏大的气度;不是圣人的书就不看,以作章句训诂为可耻,想要仿效六经。他的文章极其明白,深沉宏大,实在如雷霆一般。世代三次不迁,能够知晓命运的道理和神妙之理,为什么却要投阁求死呢?《剧秦美新》是君子的缺失。众儒家有所评论,大概是上天要断绝他吧,也未必一定如此。末世之人,拿道义邀求利益,有的只顺从耳目欲望,得到了也不感到惭愧。可叹啊,君子能够不对此感到畏惧吗?管幼安画像赞(苏辙) 我从龙川回来,住在颍地已经十三年了。闭门幽居,没有什么可以使自己舒适,便稍稍拿旧书来阅读,希望寻求古人同他们交友。大概在三国人物中找到了一个,就是管幼安。幼安年轻时遭逢乱世,渡海居住在辽东三十七年后才回来;回来后住在田舍,不接受朝廷征召,八十四岁去世。他的功业没有给别人带来什么增益,那我独独取法他什么呢?我取法的是他明于知时、审慎自处而已。东汉衰微时,士大夫崇尚风节;他们立志行义,比西汉人贤明。然而当时正值大乱,他们出仕应对世事,很少有人能够保全自己。颍川的荀文若以智谋辅佐曹公,当他擒获吕布、击败袁绍时,都谈笑之间便办成了,他的才略可以和张子房相比。然而到了议论加九锡时,最终也不能保全自身。彭城的张子布忠诚明达、刚正简约,辅佐孙氏兄弟成就江东基业;但最终因正直而不被容纳,在公孙渊一事上力争,使君臣之义几乎断绝。平原的华子鱼以德行器量受到曹氏父子的尊重,官至三公;然而曹公杀伏皇后时,子鱼奉命前往,破壁把皇后救出,却又害死了她。汝南的许文休以品评人物的好坏闻名天下,晚年入蜀依附刘璋;先主将要攻克成都时,文休越城投降,虽然最终官至司徒,蜀人却鄙视他。这四个人都是一时的贤人;然而坚持正直自守的人最终伤害了自身,曲意求全的人最终丧失了德行。处在乱世而能够保全自己,除了幼安还有谁呢?旧史说幼安虽老而不病,戴白帽,穿短衣、裤子和布裙。住宅后几十步有一条流水,夏天炎热时能够拄杖到水边洗手洗脚,在园中行走;每逢时节祭祀先人,戴絮帽,穿布单衣,进献祭品、跪拜行礼都亲自完成。我想让画工按照自己的想象大致画出他的形象。过去李公麟喜欢绘画,能够寄托顾恺之、陆探微遗留下来的意趣;如今公麟已经去世很久了,遗憾没有人能实现我的想法,姑且作赞说:幼安的贤德,没有什么特别超过常人的地方,我为什么独独称他为贤呢?是因为他明于知时,审慎自处,能够保全自己。幼安年老时从海东归来,住在一亩大的房舍中,闭门自守,不求与外界交往。戴白帽,穿布裙,在祭祀的场所迎风起舞;四时祭祀祖先,进献祭品、祭奠行礼一定亲自完成。八十四岁时,如蝉蜕壳一般安然去世。他年轻时不是汉人,年老时也不是魏人,应该怎样称呼他呢?这是上天留下的隐士。王元之真赞(黄庭坚) 上天赐予王公这样的贤才,让他辅佐太宗;他的学问文章,都献给了国家而不顾自身。四方来朝,皇上稍稍设宴款待。王公却含着瓦砾般的苦心,责求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他像采芝的商山四皓一样,因为直言切谏而被罢去。只有文章一事,他的诗独步一时。白发之年回到朝廷,哭泣着追思轩辕黄帝。鸡犬舔食鼎中丹药,也群飞升天。真宗喜爱文章,本想重用王公;如同太阿宝剑出匣,王公挺身显露锋芒。皇帝像龙一样发怒,触逆龙鳞,王公在朝廷上处境危急。万物随流而下,只有砥柱山在其中挺立。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叔向就是这样的人。唉,愿王公也能像他一样。宋乔年真赞(黄庭坚) 士人处境困顿,是因为智慧太多;他把困顿当作老师,运用自己的才智来显现自身,于是在人生遭逢功名机会时相遇。即使图像画在麒麟阁上,也只能独自走在寂寞的边际,在溪谷中照见自己的身影。大的不过是四时,小的不过是风云,难道这就是真正的我吗?题东坡像赞(黄庭坚) 元祐初年,我在银台之东见到东坡,他的相貌不是这样的。绍圣元年,我在彭蠡湖边见到东坡,他的相貌也不是这样的。绍圣末年,有个名叫法舟的僧人在惠州街市见到东坡,他的相貌仍不是这样的。然而彭山的石瑜却画成了东坡的像。廖宜是东坡同年家世的子弟,他说应当如此。我怎么敢独自说不应如此呢?南华真人画赞(晁补之)
干观坤頥,口海鼻岳。其朕日月,大空之灼。其词风雷,万有之作。鱼乎?周乎?不在濠上。周乎?蝶乎?何有梦想?惟周能虫,惟虫能天。匪我则云然,周则云然。谓之圣人者,非也。
东坡先生真赞【晁补之】
非儒,非仙,非世出世间,不可以纶缴,亦不乘风云而上天。何居乎?犹心醉经目,营海;既逍遥乎涛瀬,忽焉横枝按膝而舒啸。鸾凤之音犹隠耳,而人固已反乎无在也。
孔北海赞【陈师道】
世以曹操为英雄,虽孙仲谋甘出其下,而文举以犬豕视之,岂知不免而遂不屈?盖其高明下视之耳。方操微时,幸许邵之目,以为重。匈奴使来自谓不称,而代捉刀,其自取如此。至其自比刘先主,谓袁绍不足数,特居势使然耳。先主之死,谓孔明曰:“如嗣子不肖,君自取之。”其勤劳一世,葢不为汉计,岂为子孙计哉?操非其比也。操恶祢衡,而畏杀士之名,故以衡予刘表,不以文举与人,卒自杀之,其不畏之亦至矣。刘毅家徒四壁,一掷百万,世亦以为英雄。小遇鹅炙丐乞如奴婢,孰谓英雄而以一脔动其心哉?此其操之类乎?子曰:“枨也欲,焉得刚?”刚者所以制公,非胜人也。是故自用之谓英,自胜之谓强。
蔺相如赞【李廌】
战国之所谓君臣,何足道哉?交际不以道,以势;进退不以义,以利。聚而为上下,散而为我尔。顷刻间,尔朝为上卿,暮为逐客;刑于此,相于彼,恬以为常,吁可哀哉!于是时,始终一节,忠贯金石,有若大夫者,不其伟与?天下倾府库,捐重寳,献土地,质子女,以饵秦。秦贪嗜无厌,奴隶列国,唯唯奉承,甘为臣妾。赵之于秦,仅比支郡,宜其吞声饮愤,以媚西秦,聊缓诛咎。国有君子,义不自衰,以小抗大,以弱拒强,终为敌邻。呜呼!当太平盛治之世,六合为家,大夫之迹不可效也。以大夫之心推,以事君可师哉?过渑池之旧墟,想当年之高会,虽非长卿之才,亦有平生之慕。因作赞曰:
鐡可折,白可湼,大夫之节刚且洁玉可攻,金可镕,大夫之忠直而恭。秦方虎,赵方鼠;秦方斧,赵方爼。愎而恐,狠而陈威葢岐雍,大夫之勇懦以刚变祸以福转功踰百战大夫之辨,曹沫刼盟,计穷妄出,侵疆虽复齐伸鲁诎。荆卿复雠嗟哉鄙夫!昔耻未刷,燕巳为墟。斩优偹武,夹谷相盟,大夫慕此,有兹令名。舞阳横盾,毛生奉盘聊効万一,犹有可观窃食太仓孰非事君?迩来寥寥,独无斯人。嗟余之生,在千岁后虽慕景行,有志未就行。迈靡靡,轫车渑池,大夫闵余,有以相之。
放翁自赞【陆游】
遗物以贵吾身,弃智以全吾真。剑外江南,飘然幅巾,野鹤驾九天之风,涧松傲万木之春。或以为跌宕湖海之士,或以为枯槁陇畆之民。二之论虽不同,而不我知,则均也。
濓溪先生赞【朱熹】
道丧干载,圣逺言堙,不有先觉,孰开我人?书不尽言,图不尽意,风月无邉,庭草交翠。
明道先生赞【朱熹】
扬休山立,玉色金声,元气之会,浑然天成。瑞日祥云,和风甘雨,龙德正中,厥施斯普。
伊川先生赞【朱熹】
规员矩方,绳直凖平,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布帛之文,菽粟之味,知德者希,孰识其贵?
康节先生赞【朱熹】
天挺人豪,英迈葢世,驾风鞭霆,歴览无际,手探月窟,足蹑天根,闲中古今,醉里乾坤。
横渠先生赞【朱熹】
早恱孙呉,晩逃佛老,勇撤皋比,一变至道,精思力践,妙契疾书,订顽之训,示我广居。
洓水先生赞【朱熹】
笃学力行,清修苦节,有德,有言,有功,有烈。深衣大带,张拱徐趋,遗像凛然,可肃薄夫。
画像自警【朱熹】
从容乎礼法之场,沈潜乎仁义之府。是予葢将有意焉,而力莫能与也。佩先师之格言,奉前烈之余矩。惟闇然而日修,或庶几乎斯语。
辛稼轩画像赞【陈亮】
眼光有棱,足以照映一世之豪;背脾有负,足以荷载四国之重。出其豪末,翻然震动,不知须鬓之既斑,庶几胆力之无恐。呼而来,麾而去,无所逃天地之间。淆弗浊,澄弗清,岂自为将相之种?故曰:真鼠枉用,真虎可以不用而用也者,所以为天宠也。
朱晦庵画像赞【陈亮】
体偹阳刚之纯气,含喜怒之正睟,面盎背吾,不知其何乐,端居深念,吾不知其何病,置之钓台,擦不住,写之云台,捉不定,天下之生久矣,以聴上帝之命。
罗浮二贤赞【唐寅】
译乾卦如天,坤卦如地,口如大海,鼻如高山。他的神情如日月,光照太空;他的言辞如风雷,使万物兴作。是鱼吗?是周吗?并不在濠水之上。是周吗?是蝴蝶吗?哪里有什么梦境?只有周能够化为虫,只有虫能够化为天。不是我这样说,而是庄周这样说。称他为圣人,是不对的。东坡先生真赞(晁补之) 他不是儒者,不是仙人,也不属于世间或出世间;不能用丝绳箭矢捕捉他,也不会乘着风云升上天空。他究竟在哪里呢?仍然心醉于经书,目光经营着大海;既在水波涛濑之间逍遥,忽然横倚树枝按膝长啸。鸾凤般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而人其实已经回到了无所不在的境界。孔北海赞(陈师道) 世人把曹操看作英雄,即使孙仲谋也甘愿处在他的下风;可是孔文举却把曹操看作犬豕,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不能免祸,却仍然不屈服吗?大概是因为他的高明足以俯视曹操。曹操尚未显达时,幸亏得到许邵的品评,便以此自重。匈奴使者来访,自称曹操相貌不够尊贵,曹操便让人代替自己执刀站立,可见他自取其辱到了这种地步。后来他把自己比作刘先主,说袁绍不值得一提,也不过是因为地位形势使然。刘先主临死时,对孔明说:“如果嗣子不成器,您可以自行取代他。”他辛劳一生,大概不是只为汉室打算,哪里会是为子孙打算呢?曹操不能同他相比。曹操厌恶祢衡,却害怕背上杀害士人的名声,所以把祢衡送给刘表;他没有把孔文举交给别人,最终亲自杀了他,可见曹操的凶残无所顾忌。刘毅家中徒有四壁,却能一掷百万,世人也把他看作英雄。他偶然遇到鹅炙,竟像奴婢一样乞求,谁说英雄会被一片肉扰乱心志呢?这难道不是曹操一类的人吗?孔子说:“桓魋贪欲如此,怎么能刚强?”所谓刚强,是用来克制自己、成就公义的,不是用来胜过别人的。所以能够战胜自己才叫强大,能够任性自用只叫逞英。蔺相如赞(李廌) 战国时代所谓的君臣关系,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交往不凭道义,而凭势力;进退不凭义理,而凭利益。聚合时成为上下尊卑,分散时便各自只顾自己。顷刻之间,早晨还是上卿,晚上就成了被驱逐的宾客;在这里受刑,到那里却做相国,大家安然把这一切看作常事,实在可悲!在这样的时代,始终坚持操守、忠诚贯穿金石,像蔺大夫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伟大吗?天下人倾尽府库,捐出重宝,献上土地,送出子女作为人质,用来讨好秦国。秦国贪得无厌,把各国当作奴隶;各国唯唯诺诺地奉承,甘心做秦国的臣妾。赵国对于秦国,不过相当于一个支郡,本来应该忍气吞声、含愤讨好西方的秦国,暂且缓解诛罚和灾祸。可是赵国有君子,道义并未衰败,能够以小国抗衡大国,以弱国拒绝强国,始终成为秦国的敌邻。唉!在天下太平、治理昌盛的时代,四海同为一家,蔺大夫的行为便无法仿效。但是推究蔺大夫的心志,用来侍奉君主,难道不值得师法吗?我经过渑池的旧址,追想当年那次盛会,虽然没有司马相如那样的才华,却也有平生的仰慕,于是作赞说:铁可以折断,白色可以染黑,蔺大夫的节操却刚强而洁白;玉可以雕琢,金可以熔化,蔺大夫的忠诚却正直而恭敬。秦国正像猛虎,赵国正像老鼠;秦国正像斧头,赵国正像砧板。秦国刚愎而恐惧,凶狠地陈列威势,威势遍及岐、雍;蔺大夫却把怯懦变为刚强,把灾祸转为福祉,功劳超过百战。蔺大夫的辩才,像曹沫劫持齐桓公订立盟约;计谋穷尽而妄自出动,虽然收复了被侵土地,却使齐国伸张、鲁国受屈。荆轲想替燕太子丹报仇,唉,可叹这个鄙陋之人!从前的耻辱还未洗雪,燕国已经成为废墟。斩杀优施以整顿武备,在夹谷会盟,蔺大夫仰慕这些事,因此有了这样的美名。秦舞阳横持盾牌,毛遂奉上盘器,姑且略尽绵力,仍有可观之处;在太仓领取俸禄,谁又不是在侍奉君主呢?近来这样的人寥寥无几,唯独没有蔺大夫这样的贤人。可叹我生在千年之后,虽然仰慕前贤的美好德行,却有志而未能成行。道路缓慢难行,车子停在渑池,大夫怜悯我,并设法帮助我。放翁自赞(陆游) 把外物遗弃,以尊贵我的自身;把机巧智虑抛弃,以保全我的本真。在剑门之外、江南之地,飘然戴着幅巾;像野鹤驾驭九天之风,又像涧边松树傲立于万木争春之中。有人认为我是纵情湖海的豪放之士,有人认为我是困顿田亩的枯槁之民。两种说法虽然不同,但都不了解我,这一点是相同的。濂溪先生赞(朱熹) 大道丧失了千年,圣人远去,圣人的言论也被湮没;如果没有先觉之士,谁来启发我们这些人?书本不能完全表达语言,图象不能完全表达意旨;风月无边,庭院的青草交相映翠。明道先生赞(朱熹) 德行光明,像山一样挺立;面色如玉,声音如金。天地元气汇聚于一身,浑然天成。祥瑞的太阳、吉祥的云彩、和煦的风、甘甜的雨,龙德正处中正之位,他的恩施因此普遍惠及天下。伊川先生赞(朱熹) 圆规画圆,曲尺画方,墨线笔直,水平器平准;这才是真正的君子,光明而成就伟大。布帛的纹理,豆粟的滋味,懂得德行的人很少,谁能认识其中的珍贵呢?康节先生赞(朱熹) 上天造就了人中的豪杰,英姿超迈而盖世无双;驾驭长风,鞭策雷霆,纵览天地而无边无际。手能探取月窟,脚能踏着天根;在闲暇中贯通古今,在醉意里包容乾坤。横渠先生赞(朱熹) 早年喜爱孙武、吴起,晚年摆脱佛教、道教;勇敢地撤去讲席虎皮,一变而达到大道。精心思考,努力实践,精妙地契合真理,迅速著成书信文章;以《订顽》的训示,向我展示广大的居处。洓水先生赞(朱熹) 专心求学,努力践行,清正自修,苦守节操;有德,有言,有功,有业绩。穿深衣,系大带,拱手而立,缓步而行;遗像凛然,足以使浅薄的人肃然起敬。画像自警(朱熹) 从容行走在礼法的领域,深沉潜心于仁义的府库。这大概就是我将要用心追求的境界,只是力量还不能达到。佩戴先师的格言,奉行前代贤人的遗规;只愿在不显露声色中日日修养自己,或许可以接近这些话所说的境界。辛稼轩画像赞(陈亮) 眼光锐利有棱角,足以照耀映射一世的豪杰;背部和脾气都负有重任,足以承担四方国家的重担。一旦显露出豪杰气概,便突然震动世间,不知鬓发已经斑白,只愿胆略和力量始终无所畏惧。呼唤他便来,挥手便去,天地之间没有什么能够使他逃避。混浊不能使他污浊,澄清也不能使他清白,难道他天生就是将相之才吗?所以说:真正的鼠辈即使被任用也只是徒然;真正的虎将即使本来可以不用,却仍被任用,这正是上天的宠幸。朱晦庵画像赞(陈亮) 他的形体具备阳刚纯正之气,神情含有喜怒的正大和温润;面容焕发,背部似有光彩,我不知道他究竟因何而快乐;端正安坐,深沉思虑,我又不知道他究竟有何忧患。把他安置在钓台上,无法擦拭掉;把他描绘在云台上,也无法拘捉。天地间的生命延续已久,只能静听上帝的命令。罗浮二贤赞(唐寅)
葛稚川化去三十余年单道开始来罗浮。今山中人知有稚川,而不知有道开。盖稚川既为邓岳所留,居山烧炼,著书者数年,丹灶具存;而道开平日惟食细石数百,澹无所为,以故后世莫得考。陈郡袁宏虽作道开赞,然宏尝为桓温作九锡文矣,此手岂宜复弄世外事?而赞文亦复不见于世。遂作二赞书之山谷,而不显其处,以贻后代之好竒者云。
赞稚川【唐寅】
江左日陋,无复德辉,翔而不集,翩然南飞。邓岳细儿,处仲余党,岂有识知,亦复瞻仰。吾缘外丹,遂居罗浮,岂以岳故而议去留?所就者大,寜恤其小。吾与岳游,如狎鸥鸟。
赞道开【唐寅】
世人茹柔刚则吐之,匙抄烂饭,口如牛呞。至人忘物,刚柔一致,其视食石如饀饼饵。北平饮羽出于无心,食石之理于此可寻。我虽不能,而识其理,庻几嗽之以厉其齿。
陈希夷先生画像赞【元虞集】
集尝奉诏祠华阴,入云台观,进至张超谷,拜先生遗像。高逺渊冲之风,变化流通之妙,犹可想见其仿佛也。昔邵氏先天之学,上遡其源,实自先生出。天作斯文焉,可诬也?而世人以神仙求之,殆因其所见而然欤?钱塘隠者薛无尘得先生画像,草衣蓬跣,盖其终隠而无复当世之意者。令集作赞,集何足以知先生哉?姑以所闻其粗者而言之。其辞曰:
风霆流形,宇宙在手,隠显尽神而巳弗有匠,有代斵,乃反无为。图书之传,百世之师。
自赞【虞集】
邈乎千载之下,而谓古今一时也;眇乎五尺之躯,而谓天地一体也。廓乎不自知其所知也,欿乎未能至其所至也。俛乎若忧,非有伤乎其内也;泊乎若休,无所待乎其外也。服今人之服,食今人之食,同乎今之人,聊以顺吾际也。读古人之书,诵古人之诗,思夫古之人,不知老之至也。
鲁斋先生画像赞【王盘】
气和而志刚,外圜而内方,随时屈伸,与道翱翔。或躬耕太行之麓,或判事中书之堂。布褐蓬茅,不为荒凉;珪组轩冕,不为辉光。虚舟江湖,晴云巻舒。上友千古,谁与为徒?管幼安、王彦方、元鲁山、阳道、州盖异世而同符者也。
黙庵先生画像赞【欧阳玄】
寤寐乎明善诚身之书,步趋乎格物致知之学。关西三鳣,未必荣于教授之四世;荀陵八龙,奚以过于伯仲之一壑?岂非白茅重而忠信着,玄酒醇而嗜欲薄者乎?锺期伯牙,有同世而不相遇者,吾故于黙庵之神交而益以重,容城之先觉也。
画像自警【刘因】
所以承先世之统者,如是其孤;所以当众人之望者,如是其虚。呜呼!危乎!不有以持之,其何以居?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赞三
溟幸生赞【明宋濓】
译葛稚川离世三十多年后,单道开才来到罗浮山。如今山中人只知道有葛稚川,却不知道有单道开。大概是因为葛稚川被邓岳挽留,住在山中炼丹,著书多年,丹灶等遗迹都还存在;而道开平日只吃几百粒小石子,淡泊无为,因此后世无法考察他的事迹。陈郡袁宏虽然作过道开的赞文,但袁宏曾替桓温撰写九锡文,这样的手笔难道适合再来谈论世外之事吗?而且他的赞文后来也没有流传于世。于是我作了两篇赞,写在山谷之中而不显露所在,留给后代喜欢奇异事物的人。赞稚川(唐寅) 江左地区日益鄙陋,再也没有德行光辉的人;他展翅而不降落,轻盈地向南飞去。邓岳不过是小人,是王敦的余党,哪里有见识,也配来瞻仰我吗?我为了炼外丹,于是住在罗浮山,难道会因为邓岳而决定去留吗?我所追求的事业广大,哪里会顾惜这些小事。我和邓岳交往,就像与亲近的鸥鸟相游一样。赞道开(唐寅) 世人吃到柔软的东西便把刚硬的东西吐出,拿匙子舀烂饭,嘴巴像牛反刍一样。至人忘却外物,刚柔一体,在他看来,吃石头就像吃馅饼糕饵。北平侯张苍饮箭羽之事出于无心,从这里可以寻求食石的道理。我虽然不能做到,却懂得其中的道理,差不多可以用它来漱口磨砺牙齿。陈希夷先生画像赞(元虞集) 我曾奉诏到华阴祭祀,进入云台观,走到张超谷,拜谒先生遗像。那种高远深沉、冲和虚静的风范,以及变化流通的妙处,至今还可以想见大概。过去邵氏的先天之学,向上追溯源头,实际上出自先生。上天造就了这种学说,难道可以妄加诬蔑吗?可是世人把先生当作神仙来探求,大概是因为他们所见到的正是这些吧?钱塘隐士薛无尘得到先生的画像,画中先生穿草衣、赤着脚,大概表现的是他最终隐居、再无意于当世的样子。如今命我作赞,我哪里足以了解先生呢?姑且依据所听闻的粗略情形说一说。赞辞如下:风雷流行而成形,宇宙仿佛掌握在手中;隐显变化全都神妙,而自身并不据为己有。没有工匠,也没有人代为雕琢,于是反而达到了无为。图书传承,足以成为百世的老师。自赞(虞集) 相隔千年,却说古今如同处在同一时代;身躯虽然只有五尺,却说天地与我本为一体。空阔啊,不自知自己所知道的;不足啊,还没有达到自己应达到的境界。低头时仿佛忧愁,却并非内心有所伤痛;淡泊时仿佛休息,却没有什么要依赖外物。穿今人的衣服,吃今人的食物,与今人相同,不过是姑且顺应自己的处境。读古人的书,诵古人的诗,思念古人,不知不觉间老年已经到来。鲁斋先生画像赞(王盘) 气质和顺而意志刚强,外表圆融而内心方正;随时势屈伸,与大道共同翱翔。有时亲自在太行山脚耕作,有时在中书省堂上裁决政事。穿布衣住蓬屋,并不以荒凉为苦;佩珪绶、着轩冕,也不以荣华自耀。像空船漂泊江湖,又像晴云自在卷舒。向上与千古圣贤交友,谁能和他作同道之人?管幼安、王彦方、元鲁山、阳道州,都是异代而志趣相同的人。默庵先生画像赞(欧阳玄) 日夜思考明辨善恶、诚意正身的学说,举步都遵循格物致知的学问。关西三鳣的故事,未必比教授四代更为荣耀;荀陵八龙,又怎么能超过伯仲同居一壑的情谊?难道不是因为白茅虽轻而意义重大、忠信由此彰显,玄酒虽淡而嗜欲因此减薄吗?钟子期和伯牙,即使同处一世而没有相遇的人,也有相知之情;所以我在精神上与默庵交往,更加敬重他这位容城的先觉者。画像自警(刘因) 用来承继先世传统的根基,竟是如此孤单;用来承担众人期望的力量,竟是如此空虚。唉,危险啊!如果没有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又凭什么立身处世呢?《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六十五 (明)贺复征编 赞三 溟幸生赞(明宋濂)
溟涬生者盱江瘳应淮也,幼负竒气,年三十游杭,上疏言丁大全误国状。大全怒,中以法配汉阳军,抵汉江,遇蜀道士杜可大,揖曰:“子非廖应淮耶?”生愕然曰:“道士何自知之?”可大曰:“宇宙太虚,一尘尔,人生其间,为尘几何?是茫茫者尚了然心目间,矧吾子耶?”然自邵尧夫以先天学授王豫天恱,天恱死无所授,同塟玉枕中,未百年而吴■〈日义〉盗叛,发其冡,得《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余贿盗得之。今余五十年数,当授子矣,乃言于上官,脱其籍,尽教以冢中书。学既成,去隠宣歙间,复去之杭,客贺外史家,昼市大衍数,夜沽酒痛饮,不醉弗休。醉中尝大呌曰:“天非宋天,地非宋地,奈何奈何!”语闻贾似道,遣客叩之。生曰:“浙水西地,髪白时是其祥也。”似道未解,复召至,屏人与语。生曰:“明公宜自爱,不久宋鼎移矣。”似道恶其言,掩耳走。生亦径出,过曽渊子家,索酒共饮,酒酣作婴児啼曰:“大厦将焚,燕呢喃未巳耶?”都人士闻之,竞指以为怪。独太学生熊希圣时造其庐,生私执熊手谓曰:“吾端居层楼,闻空中戎马百万,来人作鬼哭泣声。”壬申襄樊陷,甲戌宫车宴驾,乙亥长江飞渡,似道亦殛死临漳,丙子三宫播迁,诸王大臣皆南北乱走,嘘吸事耳。子不去,何为亡?何宋事日非,沿江州郡望风奔溃,生大恸曰:“杀气又入闽广中,吾不知死所矣。”遂遁去。后四年病死处州学中,年五十二,无子,惟一义女从之。生宗尧夫先天之学,颇自谓知易,及论后天则尊羲画为经,彖爻系辞为传,黜文言、彖、象二传为九师之言,且谓《说卦》非圣笔不能作,上下系乃门人所述,序卦直汉儒记尔。葢生聪明絶人,未闻道而骤语数,故其论经多失中。然性使酒难近,又好讦人阴私,人面颈发赤不顾,罕有从其学者。惟国子簿吴浚,进士彭复乐师之。浚不卒业,复屡受唾。斥不怨。生将遁时,召复至。口发例,手布筹。虽平昔所靳,若终身不示人者,一举授复。复后又授鄱阳傅立云。或曰:生濒死语女曰:「吾死后一月中,朝命山姓鸟名使者来征吾及傅立立,当过余门,汝可出藏书示之。立当以此致大官。」后皆如其言。所谓山姓乌名崔鹏飞也。生所著书有《玄玄集》、《歴髓》、《星野指南》、《象喻统会》、《声谱画前妙用》数十万言,今犹间传于世。赞曰:
龙图成章,有文从衡,以浚以明,以泄其藏,以奠乎玄黄。昔我素王,韦编三絶,坠绪微茫,谁其我缀?我叅我腴。九师襄之,我苞我晶。百氏攘之,如河之浑,如曀而昏,如治丝以棼。天未降割,一髪攸存。维洛有士,居于百原,超神冲漠,凝于画先,数徃知来,小大斯甄。莫峻匪厓,我陟其颠;莫深匪渊,我瀹其泉。简材以畀,非隠弗传。有冥者冢,卒昭以宣,或得其觕,载神子言。炎炎宋箓,惟其讫矣。长星蚀桞,色之变矣。眚祥见征,士髪白矣。明昏以世,莫之戚矣。鱼在在鬵,尚其息矣。维生之知,中如沸羮,彼惽弗知,覆谓我狂。我狂如何?我忧孔多。我山我河,我用弗磨,俾沦胥以讹。我酒既嘉,我瑟又和,我寕不啸歌?北风其凉,旗旐央央,戎车龎龎,荡荡江流,抗之如陆。有腥其秽,流血沃沃,海氛方殷,其何能目?人有恒言,风雨漂揺,夏宇障之,渉于大川,烝徒楫之,楫折宇挠,孑孑焉依。国武斯队,不知攸戒,日陨弗升,虽昼作夜,鹗舞于林,鬼瞰于舍,孰投是艰?曽莫之艾。乃惄乃惊,乃瞻乃行,乃遯死于冥。睠生之为胡?乃神以着,征之古圣,匪程伊度,何以言之?卒沦于数,一曲之淹,不通其故。易道既泯,数亦不类,激赞于生,发我长喟。月出皎兮,在天之心,在天之心,何古何今?
宋景濓像赞【王祎】
外和而神融,内充而面晬。衣冠虽晋人之风,气象实宋儒之懿。夫其知言以穷天下之理,飬气以任天下之事。隠则如虎豹之在山,出则类凤麟之瑞。世后乎干载而有存,立乎两间而无媿。此葢古君子之所难,然吾谓斯人之必至。
宗忠简公画像赞【苏伯衡】
公之力足以旋干而转坤,公之功足以攘夷而安夏。始以一言能返北斾而南还,后以二十四疏不能回南辕而北驾。且留钥之任方切,而巧言遽入于帝聪。渡河之志未酬,而大星已殒于中夜。何人之于公,则知媢嫉;而天之于公,则不知假借。此有志之士,百世之下,所以想英风而激昂,拜遗像而悲咤也。
御史陈君仲述像赞【觧缙】
译溟涬生是盱江人廖应淮。他年幼时便负有奇异的气概,三十岁时游历杭州,上疏陈述丁大全误国的情状。丁大全发怒,借法律把他发配到汉阳军。他到了汉江,遇到蜀地道士杜可大。杜可大作揖说:“您不是廖应淮吗?”溟涬生惊讶地说:“道士怎么会知道我?”杜可大说:“宇宙广大空虚,一粒尘埃而已;人生在其中,又算得上多少尘埃?这样茫茫的世界尚且清楚地存在于心目之间,何况您呢?”原来邵尧夫把先天之学传给王豫天悦,天悦死后没有传人,与邵尧夫同葬在玉枕中。不到一百年,吴■〈日义〉盗贼叛乱,挖掘他们的坟墓,得到《皇极经世体要》一篇、《内外观象》数十篇。我用财物从盗贼那里买到这些书。如今我推算五十年数的时机已经到了,应当传给您,于是向上官说明情况,替他脱去罪籍,把坟墓中的书全部教给他。学成之后,他离去,隐居在宣州、歙州之间;后来又离开那里来到杭州,寄居在贺外史家中。白天在市场上推演大衍之数,晚上买酒痛饮,不醉不止。醉中曾大声喊道:“天不是宋朝的天,地不是宋朝的地,怎么办,怎么办!”这话传到贾似道耳中,贾似道派宾客去问他。溟涬生说:“浙江以西的土地,等到白发出现时,就是它的祥兆。”贾似道不明白,又召他来,屏退旁人同他交谈。溟涬生说:“明公应当爱惜自己,宋朝的国运不久就要转移了。”贾似道厌恶这些话,捂住耳朵逃走。溟涬生也径直离开,经过曾渊子家,索要酒来共同饮用。酒兴正浓时,他作婴儿啼哭声说:“大厦将要焚毁,燕子还在不停地呢喃吗?”都城人士听说后,争相指责他是怪人。只有太学生熊希圣时常到他的住所来。溟涬生私下握着熊希圣的手说:“我端坐在高楼上,听见空中有百万兵马奔来,来人的声音像鬼在哭泣。”壬申年襄樊陷落,甲戌年皇帝驾崩,乙亥年元军飞渡长江,贾似道也被杀死在临漳;丙子年三宫播迁,诸王大臣都在南北之间仓皇奔走。这些事情转瞬之间就发生了。您为什么不离开,还要做什么呢?宋朝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坏,沿江州郡望风奔溃。溟涬生大为悲痛,说:“杀气又进入闽广地区,我不知道自己将死在哪里了。”于是隐遁而去。四年后,他病死在处州学宫中,享年五十二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义女跟随他。他以邵尧夫的先天之学为宗,颇自以为懂得《易》;至于论说后天之学,则尊奉伏羲的卦画为经,把彖辞、爻辞、系辞作为传,排斥《文言》以及《彖》《象》二传,认为那是九位传授者的言论;又说《说卦》不是圣人亲笔不能作,上下《系辞》是门人所述,《序卦》只是汉儒的记录罢了。溟涬生聪明过人,但没有听闻大道便突然谈论术数,所以他论说经书多有失当。然而他性情嗜酒,难以亲近,又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当着人的面就使对方羞惭得脸颈发红,也毫不顾忌,因此很少有人跟随他学习。只有国子簿吴浚和进士彭复把他当作老师。吴浚没有学完,彭复屡屡受到他的唾骂,却被斥责也不怨恨。溟涬生将要隐遁时,召彭复前来;口中讲述法则,手中铺排筹算。虽然这些内容平日里他最吝惜、不肯示人的,却在一次行动中全部传授给彭复。彭复后来又传给鄱阳人傅立云。有人说,溟涬生临死时对义女说:“我死后一个月内,朝廷会派一个姓山、名中有鸟字的使者来征召我和傅立云。他一定会经过我家门,你可以出去把藏书给他看。傅立云应当凭这些书做到大官。”后来果然都如他所说。所谓姓山、名为乌崔鹏飞的人就是那位使者。溟涬生所著的书有《玄玄集》《历髓》《星野指南》《象喻统会》《声谱画前妙用》等数十万字,至今还间或流传于世。赞曰:龙图完成而文理显著,有纵横交错的文章;凭借它来浚通、来明察,来泄露其中的秘藏,以安定天地。昔日我们的至圣先王,韦编三绝;失传的余绪已经微茫,谁能替我接续?我参验它,我充实它。九位传师从旁襄助,我包容它,我使它晶莹。百家争相攘夺它,像河水浑浊,像阴云蔽日而昏暗,像整理乱丝反而更加纷乱。上天尚未降下灾祸,仍有一线保存。洛水一带有一位贤士,居住在百原;他超越神明而归于冲虚,在卦画之前凝聚精神;由过去推知未来,大事小事都能辨别。没有比山崖更高的,他登上山顶;没有比深渊更深的,他汲取泉源。选择简要的材料交给他,若不是隐秘之学便不传授。有一座幽暗的坟墓,最终却显明而宣扬;有人得到其中粗略的内容,便记录下神明般的言论。炎炎的宋朝命数,已经到了终点。长星侵蚀柳宿,正是天象发生变化。灾异和祥瑞都显现了征兆,士人已经头发斑白。世代交替而明暗变换,却没有人感到悲伤。鱼儿在鼎中,尚且希望它停止沸腾。溟涬生的知识,内心如沸腾的羹汤;那些昏昧无知的人不了解,反而说我是狂人。我狂又怎么样?我的忧虑实在太多。我有山河,我的作用却无法磨灭,不要让一切一起沉沦而形成讹误。我的酒已经酿得很好,我的瑟也弹得和谐,我难道能不长啸歌唱吗?北风多么寒凉,旗帜旌旗多么鲜明;战车轰轰而来,浩荡的江流啊,要抵抗它却如同在平地上作战。腥臭污秽之气弥漫,鲜血流淌,海上的战乱正盛,又怎么能看清前途呢?人们有句常说的话:风雨使房屋飘摇,夏禹用堤障挡住它;渡过大河,众人划船前进;船桨折断,堤岸动摇,只能孤零零地寻找依靠。国家的武力因此衰败,却不知道有所警戒;太阳坠落而不再升起,白天也变成黑夜;鹗鸟在树林中飞舞,鬼在屋舍旁窥伺,谁来承受这样的艰难?竟然没有人能够止息它。于是忧愁,于是惊惧;于是远望,于是逃行;于是逃亡,死在幽暗之中。顾念溟涬生,他为什么会这样呢?他的神明智慧由此显著;考察古代圣人的道理,并不是只依循一条尺度,而是各有法度。怎么能只沉溺于术数,偏执于一曲之见,而不通晓其中的根本道理呢?《易》的道理已经湮没,术数也随之失去正类。我激发溟涬生,抒发自己长久的叹息。明月出来多么皎洁,它在天空的中心;在天空的中心,哪里分什么古代和今天?宋景濂像赞(王祎) 外表和顺而精神融和,内心充实而面色温润。衣冠虽然带有晋人的风度,气象实际上具有宋代儒者的美德。他用明辨言辞来穷究天下的道理,用涵养正气来担当天下的事务。隐居时像山中的虎豹,出仕时像祥瑞的凤凰麒麟。身后千年仍有声名流传,立身天地之间而无愧。这大概是古代君子难以做到的境界,然而我认为此人一定能够达到。宗忠简公画像赞(苏伯衡) 公的力量足以旋转乾坤,公的功业足以驱逐夷狄、安定中原。起初凭一句话就能使北方军队回转南归,后来上二十四道奏疏却不能使南行的车驾回头北上。况且镇守留钥的责任正紧迫,巧言却突然传入皇帝耳中;渡过黄河的志愿尚未实现,巨星已经在半夜陨落。为什么人对于公,只知道嫉妒;而上天对于公,却不知道给予借助?这正是有志之士在百世之后仍追想他的英风而激昂,拜谒遗像而悲叹的原因。御史陈君仲述像赞(解缙)
闽人郑昭甫,名画有节操。尝有驸马都尉偕郡马王恭,逼致图其像,投笔径去,因大哭。二公无如之何,其为人如此。余友陈君仲述为御史,行部至闽,昭甫为作《桞溪独啸图》。如此桞溪,陈君所家也,在泰和县西。昭甫为人尚如彼,陈君可知矣。余既铭其墓,复为赞云。
此簮缨,数百年之良也。此天下名进士也。此天朝名御史也。此懿文太子至称之曰陈古文也。天下之言,也不待余言也。而余史官也,不得不言也。
徐士谦赞【解缙】
此濓溪书院旧学生也,英年气岸,春晓云明,晩节坚贞,冰厓雪清,惟贤智之称许,非庸俗能轻重。余交最久,不能甄收,然余有千载之名,亦庻几东坡之巢元修也。
春秋诸君子赞【方孝孺】
余取友于当世而未得,则于古人乎求之。读《春秋左氏传》,得数十人,心慕焉。圣贤所称较著者,不敢论;少戾乎圣贤之道者,不敢取。自石碏以下,十有五人,取其事,赞其美,以为法云。石蜡国之所恃,在老成人。以国为家,不私其亲。知以发谋,勇以戡乱。雍容谈笑,坐拯世难。侃侃石子,卫之父师。先事而谏,征若蓍龟。始不吾从,弑逆果作。徐发一言,元凶就缚。春秋所书,簒弑孔多。谁能讨贼,不烦干戈。雄才劲节,英识大噐。仇牧晏婴,视之有愧。世恱茍难,灭亲是称。临危善断,卓乎谁能。嗟卫之微臣,有石子。呜呼,九州岛敢谓无士。季梁贤知所居,国小犹强。文谟武猷,屹如金汤。荆楚之随,可坐而取,久而不亡,以有君子其在朝廷。敌国震惊,有旅若林,莫之与京。及乎弃贤,奸雄相贺,世无人望,虽强易破。长孺在汉,子仪在唐,叱咤指麾,威行万方。彼冥弗思,忽不知贵。我怀生民,今也谁恃?臧僖伯戡祸弭乱,世贵乎兵。兵之既加,治其既形。心术之微,祸乱所自,孰能治之?谏臣之事,在昔鲁隠矢鱼于棠,其事虽微,其志巳荒。有臣僖伯忧其渐懈,昌言正色以训以戒。天稔其祸,闻善不为,锺巫之难,实兆于斯。圣之求諌,匪曰观美,羣情既宣,万事毕理。自以为智,厌弃人言,簒弑将行,至死不闻諌之。不用鲜不亡国,我思若人,中古遗直。公子友鲁有季子,社稷大臣,处人所难,不失其仁。荘僖之间,兄弟多故,叔牙、庆父交紊王度,亲为骨肉,义存君臣。纵则废法,断伤乎恩,酌事之中,酬酢万变。龙骧虎跱,蛇豕屏窜,才优于为,济以无私。春秋嘉之,志其来归。周公东征,克对文武,烈烈季子,不忝皇祖。后世之士,量小才轻,大故临前,惊怖失声。圣贤至公,狥道忘已,后国先家,季子所耻。叔肹士处衰世,若行泥涂,孰能超然不受其污?叔肹之贤,高洁葢世,非义之禄,笑而不视。兄也有国,匪君斯君,独深耻之,安乎?贱贫我捆,我履可以衣食我身,虽劳吾义已得。彼为富贵,千乘万锺,其外虽导【疑作通】其心则穷人之所趋,不我能止,我之所志不以易彼。卑卑小夫,利达是图,朝雠夕臣,犬豕不如。伯夷之清,子臧之节,周公之孙,鲁邦之杰。刘康公道在天下,莫不与闻。能知其真,干载一人。春秋之间,何国无士?名言至论,卓卓可纪。有伟刘子,独得其宗。矢辞岂少?妙合大中,孰养其原,以定厥命?必有事焉。勤礼至敬,后乎洙泗,先乎唐虞。圣贤有传,不谋而符。生民梦梦,饮食作息,道之不明,谁达其极?三代君相,治之师之,逮德下衰,以法縻之。上旷其职,下悖其纪,孰非天民?呜呼!刘子。范文子霸国之士,尚利与功,纳君于邪,不思其忠。孰若夫子识微虑逺,以胜为惧,勇于从善?鄢陵之战,楚师大崩,矢中其王,蛮方沸腾。众夸威强,独有忧色。外患尽寜,非计之得。彼昏不戒,以幸为常,上肆下陵,祸兴萧墙。先事有言,众谓迂怪,深谋弗从,卒履其败。六国灭秦,晋乱平吴,全盛之邦,多忽永图。烈烈夫子,非霸者佐,以道事君,大臣之亚。子臧恒人于利,锱铢必竞,亦独何心?力譲千乘,仁义可乐,名节可尊。肯取瓦砾,弃遗玙璠?簒弑纷纷,孰非臣子?先生丑之,恐其污已。高不忘世,洁不乱伦。大镇社稷,为曹宗臣。秦楚有王,雄覇中国。战不足称,千载污辱。去彼取此,畴能与偕?以利易生,果何人哉?臧文仲众人之生,莫不有死。死而可传,举世无几。有美大夫,国之典刑;仁义之言,焕如日星。其身有终,其名不殁。后人宗之,指为口实。晋楚之盛,岂乏世卿?贵富一时,事无余名。大夫立言,后世是式。念哉勿忘,尚懋厥德。祁奚贤才之生,国用所资。观其进退,治乱从之。一人在朝,善类兴起。欲知其心,尚视所举。彼也吾戚,此也吾朋。人以为比,吾举其能。孰为隙雠?孰所怨恶?吾取其才,余不暇顾。心无党死,为国得人。茍利于国,遑恤我身。古之君子,自信不茍,不以毁誉輙变所守。嗟世之人,匪矫则偏,或逺之用,或亲之捐。有狥大公,举雠与子,取谤速咎,终莫能以道。不胜伪治,功日污。岂特夫子当世所无。魏绛晋有跛夫,好兵而愎。以一笑故,几亡人国。天鉴凶德,卒倾厥宗。三郄受诛,假手厉公。允文魏子,以兵为戒,辑和戎夏。晋以昌,大悼公之世,屡合诸侯。缵业文襄,政教具修,意之所向,靡有不服。羣贤在位,魏子之力士,不知道,以战为嬉,孰能无为?坐制四夷。孟献子
译闽人郑昭甫以擅长绘画而有节操闻名。曾有驸马都尉和郡马王恭一起逼迫他为自己画像,他扔下笔径直离去,并因此大哭。两位贵人也拿他没有办法,他为人就是如此。我的朋友陈君仲述任御史,巡行部属到闽地,昭甫为他画了《柳溪独啸图》。这样的柳溪,就是陈君的家乡,在泰和县西面。郑昭甫为人尚且如此,陈君的为人也就可以知道了。我既然已经为他的墓作铭,又作赞说:这是世代簪缨之家数百年培养出的贤良之士,这是天下闻名的进士,这是当朝闻名的御史,这是懿文太子也曾特别称赞为“陈古文”的人。天下人的评论已经足够,不必等我再说;但我是史官,不能不说。徐士谦赞(解缙) 这是濂溪书院从前的学生,年轻时英秀而气概高峻,如春晓云明;晚年操守坚贞,如冰崖雪色清洁。只有贤者和智者才会称许他,不是庸俗之人所能轻易评判的。我同他交往最久,却不能识别并收取他的才德;然而我也有流传千载的名声,或许可以算是东坡所说的巢元修一类吧。春秋诸君子赞(方孝孺) 我在当世寻求朋友而没有找到,便到古人那里去寻求。读《春秋左氏传》,得到几十个人物,心中仰慕他们。对于圣贤称许得最为显著的人,我不敢妄加评论;稍微违背圣贤之道的人,我也不敢选取。从石碏以下,共十五人,我取他们的事迹,赞美他们的美德,作为效法的准则。石碏 国家所依靠的,在于年高德劭的老臣。他把国家当作自己的家,不偏私自己的亲属;用智慧来谋划,用勇气来平定祸乱。从容谈笑之间,坐而拯救世间的灾难。正直的石碏,是卫国的父亲和老师。他在事情发生前进谏,预见得如同蓍草和龟甲的占卜一样准确。起初君主没有听从他,弑逆之事果然发生;他慢慢陈说一句话,元凶便被捉住。《春秋》所记载的篡位弑君之事很多,谁能讨伐贼臣而不烦劳兵戈?雄才劲节,见识英明而器量宏大;即使仇牧、晏婴见到他,也会感到惭愧。世人以苟且偷安为难事,反而把杀亲复仇称道;临危时善于决断,卓然有谁能比?可叹卫国微臣之中,还有石碏这样的人。唉,九州难道可以说没有贤士吗?季梁 贤者和智者所处之国,即使国小也仍然强盛。文谋武略坚固如金城汤池。荆楚之地的随国,本来可以坐待其取,长久不亡,是因为朝廷有君子。敌国震惊,军队多得如树林,没有谁能与之相比。等到抛弃贤人,奸雄彼此庆贺,世上没有了众望所归的人,即使国家强盛也很容易被攻破。汉代有长孺,唐代有子仪,他们叱咤指挥,威势遍及四方;那些昏昧的人没有思考,忽然不知道贤者的可贵。我挂念百姓,如今他们还能依靠谁呢?臧僖伯 平定祸患、消弭动乱,世人看重兵力;兵力一旦施加,治理的表面形态便形成了。然而内心意念的细微变化,才是祸乱的根源,谁能够治理它呢?谏臣的职责,过去鲁隐公到棠地观看捕鱼一事便可以说明。这件事虽然细小,但他的志向已经荒废。有位大臣臧僖伯忧虑这种渐渐松弛的趋势,于是公开直言、严肃正色地训诫和警告他。上天使他的祸患成熟,他听到善言却不实行;后来发生锺巫之难,实在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圣明的君主寻求谏言,不是为了观看美好的外表,而是让群臣的情意全部表达出来,使万事得到治理。自以为聪明而厌弃人言,篡位弑君将要发生,直到死也听不进谏言。不能采用谏言的人很少有不亡国的。我思念这样的人,他是中古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公子友 鲁国有季子,是国家的重臣;处在别人难以处理的处境中,却没有失去仁德。庄公、僖公之间,兄弟多有变故;叔牙、庆父交相扰乱王法,亲属关系是骨肉,义理上却存有君臣之分。放纵便会废弃法度,决断又会伤害恩情;他斟酌事理的中正,足以应对万般变化。如龙腾虎踞,蛇豕般的奸邪之徒纷纷逃窜;才能优长而善于施为,又以无私来辅助。春秋赞美他,记载他归来的事情。周公东征,能够继承文王、武王的功业;英烈的季子,没有辱没皇祖。后世士人器量狭小、才能轻薄,大事当前便惊恐失声。圣贤以至公之心行事,遵循大道而忘却自身,把国家置于家族之前;这正是季子所鄙耻的。叔肹 士人处在衰败的时代,就像行走在泥泞中,谁能超然自守而不受污辱?叔肹的贤德高洁,超过当世;不是义理所应得的俸禄,他便笑着看也不看。哥哥拥有国家,却不是自己应当奉为君主的君主,他独自深以为耻,怎么能安心呢?我贫贱而困苦,靠绳捆束东西,靠双脚行走,也足以衣食自身;即使劳苦,我的道义已经得到保全。那些追求富贵的人,拥有千乘之国、万钟俸禄,外表虽然显达,内心却贫穷;世人所趋向的东西,不能使我改变自己的志向。卑微浅薄的小人,只图谋利禄显达,早晨还是仇敌,晚上便成为臣属,连犬豕都不如。伯夷的清白,子臧的节操,周公的后裔,鲁国的杰出人物。刘康公 大道存在于天下,没有人不有所闻知;能够知道它真实本质的,千年才有一个。春秋时代,哪个国家没有贤士?名言至论卓然可记,有伟大的刘子独自得其宗旨。他的直言难道少吗?精妙地合于中正大道。谁来涵养它的根源,以确定自己的命运?必定要有所作为。勤修礼法,极尽恭敬;他的思想晚于洙泗之学,却早于唐虞之世,与圣贤的传统一致而不谋自合。百姓懵懂无知,只知饮食作息;大道不明,谁能通达它的极致?三代的君主和宰相,以大道治理天下、作为师法;到了德行衰败的时候,便用法令束缚人民。上位者荒废职守,下位者违背纲纪,难道还有谁不是上天的子民吗?唉,刘子啊!范文子 霸国的士人崇尚利益和功业,把君主引向邪路,却不思考忠诚的意义。哪里像范文子那样能见微知著、考虑长远,以胜利为忧惧,勇于听从善言呢?鄢陵之战,楚军大败,箭射中了楚王,蛮方震动。众人夸耀威势强盛,唯独范文子面带忧色。外患全部平定,并不代表计谋已经成功。那些昏昧的人不加戒备,把侥幸当作常态;上面放纵,下面陵犯,祸乱便从宫墙内部兴起。事变发生前他已经进言,众人却说他迂腐怪异;深远的谋略没有被采用,最终果然遭受失败。六国灭于秦,晋乱平于吴;盛极一时的国家,大多忽略长远的谋划。英烈的范文子,不是霸主的辅佐,而是以道义侍奉君主的大臣中的贤者。子臧 常人对于利益,连极细微的得失也一定争夺,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子臧却推辞千乘之国,以仁义为乐,以名节为尊。他难道肯取瓦砾而丢弃美玉吗?篡位弑君之事纷纷发生,谁不是臣子和人子?先生以此为羞耻,恐怕污损自身。他身居高位却不忘世事,保持清白而不扰乱伦理。足以镇定社稷,是曹国宗室的大臣。秦、楚都有君王,雄霸中原;可是若以战争比较,仍不足称道,反而留下千年的污辱。舍弃那一边而选择这一边,谁能与他同行?拿利益换取生命,这究竟是什么人呢?臧文仲 众人的生命,没有谁不走向死亡;死后能够流传声名,举世也没有几个人。有位美好的大夫,成为国家的典范刑法;他的仁义言论,灿烂如日月星辰。他的生命虽然终结,名声却没有消亡。后人尊奉他,把他的话作为口头传诵的准则。晋、楚强盛之时,难道缺少世代为卿的大夫吗?他们只在一时享有富贵,事后却没有留下名声。臧大夫树立言论,成为后世的法式。要铭记啊,不要忘记,还要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祁奚 贤能之才的产生,是国家赖以治理的资本。观察他们的进退,国家的治乱也随之可见。有一个贤人在朝廷,善类就会兴起。想知道他的心术,还要看他所荐举的人。这个是我的亲戚,那个是我的朋友;别人以为他是在结党,我却只是举荐他的才能。谁是我的仇敌?谁是我所怨恨厌恶的人?我取用的是他的才干,其余的无暇顾及。心中没有党私,即使死也要为国家得到人才。只要对国家有利,哪里还顾惜自身?古代君子相信自己而不苟且,不因毁誉便轻易改变自己的操守。可叹世上的人,不是矫饰便是偏私,有的因关系疏远而不用,有的因关系亲近而任用。偶有徇行大公的人,举荐仇敌和自己的儿子,招来诽谤、迅速获罪,最终却没有谁能按照正道行事。不能胜过虚伪的治理,功业一天比一天败坏。难道只是孔子那样的人在当世没有吗?魏绛 晋国有个跛脚的人,喜好用兵而且刚愎自用,因为一次笑谈,几乎使国家灭亡。上天鉴察凶恶的品德,最终倾覆了他的宗族。三郄被诛杀,是借厉公之手完成的。文德确实出众的魏绛,把用兵当作警戒,使戎、夏和睦。晋国因此昌盛,在悼公时代多次会合诸侯。继承文公、襄公的事业,政令教化都得到修治,意志所向,没有不服从的。群贤都在职位上,这是魏绛的力量。若不知道这一点,把战争当作嬉戏,谁能不失败?他安坐便制驭四夷。孟献子
世无材,智不过于削,非有仁人,何以为国?鲁号多士,粲乎有文,穆穆献子,其德可尊。用侈国贫,言利愈宻,宣成之间,苛政横出。夫子是悼,势莫止之,昌言在人后。世纪之乘,马之肥,鸡豚不畜,富尽天下,恒患不足。古称盗臣,或以为才,我怀夫子,莫知我哀。季札士之制行,不必于同。取舍进退,惟义之从。茍同其迹,不度乎义,尚类古人,非德之至。嗟嗟!季子贤且有文,博达通微,世鲜其伦。使之有位,变夷以夏,桓、文之绩不足与伍。天将丧吴,嚚童僣攘,晦德洁身,效节子臧。道之废兴,葢曰有命。行非子光,止岂子病?众人何知,为誉为尤?孰明子心?其惟《春秋》!世教日衰,战争求位。季子有知,当为流涕。子皮大人无私,物我同视,善出于人与已无异。人之胜已善者,已能翼而扶之,与之俱升,授之国柄,躬率以聴赏罚,弛张必从其令,此谓盛徳,自古难之,懿哉!子皮为公卿,师侨实国桢,社稷是赖,振经立则,国势几大,非子知人,羣枉孰容?郑之有政,夫子之功,纷纷鄙夫,识闇量浅,已则无能,恶人为善,世之不治,岂曰无贤,孰起子皮?吾为执鞭。子家羁鲁有盗臣,擅国自恣。昭公寡谋,躁以失位,逊齐居晋,淹恤八年。惟子家子奉以周旋,自有可为谋猷,甚逺拒而不从,卒以丧返。使用其言动合事机,岂其终身弃国不归?久而弥恭,困而无怨。义不近名,忠不避难。考德千载,难乎其全。夫子之节,允也可传。晋文五臣,世嘉其绩。彼也以才,夫子以德。
蜀守赞【方孝孺】
文公翁
汉治之初,犹有秦风,刀笔程才,贱德右功。矫矫先生,知政之首,闵俗之龎,化民以道,肇建学宫。爼豆诗书,英俊如云,从于后车。蜀人聚观,争服章甫,儒教显行,齐于邹鲁。两汉之间,号蜀多才,孰启其端?先生所培,惜其不遇,恵止一州,使秉国钧,四海蒙休。俗吏卑卑,仅图旦夕,孰能起之,俾辅邦国?
张公咏
为政匪难,患才之卑。才优于事,乃克有为。惟忠定公,万夫之杰,屡剖郡符,有声烈烈。威惠所被,梁益其尤。坐镇西南,分天子忧。时其寛严,阳舒阴惨。谈笑指麾,奸强破胆。岂惟善政,可配古人?卓行危言,为世名臣。将相无功,名随身逝。谁能使民,庙祀百世?乘风骑气,公神在天。嗟彼憸邪,敢执公鞭。
三贤赞【方孝孺】
圣贤之道,以养气为本。今之人不如古者,气不充也。气不充,则言不章;言不章,则道不明。余窃有意于道,而患委靡不振,思起古豪杰而与之游。求于徃昔,得三人焉:曰司马子长,曰韩退之,曰欧阳永叔。三人皆气豪辞雄,有振衰立懦之功。因各为赞辞,时观之以自励,将由此进于圣人之道。非敢以是为足也,作《三贤赞》。
司马子长
三代之隆,斯文赫然。惟太史公,震荡奋骞,江河之深,泰华之高,大包宇宙,小析丝毫。唐虞盛德,汤武峻功,春秋之辞,楚汉之雄。韦编竹书,金匮石室,千载遗亡,公手纪述,扫刮晦蒙,掲兹日月。上翼典谟,下昭大法。彼败降者,名将之孙,公白其辜,覆谓多言。凡人受辱,孰不就死?所不死者,建大名尔。名立不磨,赫赫峩峩,比绩丘明,功孰少多?卓哉英贤,允矣良史!何人无知,巷伯是儗?公去千年,斯文湮没,纷纷鄙夫,敢继公笔?
韩退之
汉后七代,道丧言棼,不有先生,孰兴斯文?先生之生,志豪气雄,手抉百川注之,使东刮垢去腐,焕其一新,诋排佛老,扶起孟荀。谁舆朽骨,天子是迎,请投水火以灭祸萌。喁喁鳄鱼,为潮之毒。帝念南氓,俾徃殱戮。大海茫洋,五岭苍苍,发为文章,震荡激昂。山不足高,海不足深,斯文在兹,无古无今。惟邹孟子,仁义干戈。先生在唐,与之为徒。吁!此何时?愈下弥衰,先生不生,孰扶孰持?是气长有,磅礴上下,有继徽猷,不在来者。
欧阳永叔
宋至仁宗文治告成,实生伟人以鸣太平。伟人为谁?曰欧阳公。宗孟继韩蔚为文宗,五季之末,支离■〈黑乚〉昩。公曰:“嘻哉!非予畴继。”删烦铲华,去其艰深,大濩咸池,厥音沉沉如玉之温,如波之澄,不挠不惊,既畅且明。伊周以来,以文致穷千载,惟公跻身显融,既掌帝制,亦预国政,正色危言,以犯以诤。惟蜀有苏,出公门下,谓公斯文可比韩愈。公之谓苏,托以斯文,后世诵公哲于知人,何哉?巨儒以多为贵,人也可欺,天也可畏。
尚友五赞【方孝孺】
译世上没有人才,智慧不过是削割财物;如果没有仁人,凭什么治理国家?鲁国号称多士,人才灿然有文;庄敬的献子,他的德行值得尊敬。任用奢侈使国家贫困,谈论财利越发秘密;宣公、成公之间,苛刻的政令横行而出。献子为此忧伤,却没有力量制止它;正直的言论反而落在人后。世代相传的车马肥壮,鸡豚也不蓄养,财富耗尽天下,仍常常担心不足。古人称他为盗臣,有人却认为他有才;我怀念献子,没人知道我的悲哀。季札 士人立身行事,不必都相同;取舍进退,只遵从义。假如只在表面行迹上相同,却不衡量是否合乎义,即使类似古人,也不是德行的最高境界。唉,季子贤能而且有文才,博学通达,能洞察幽微,世上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假使他拥有职位,使夷狄改变而归于华夏,那么桓公、文公的功业也不足以和他并列。上天将要丧失吴国,愚蠢的童子僭越争夺;季札隐藏德行、洁身自守,效法子臧。道的兴废,大概只能说是有命。行动不是子光的过错,停止难道是子光的罪过吗?众人哪里知道,为他称誉或责怪?谁能明白季子的心?恐怕只有《春秋》!世道教化一天比一天衰败,战争成为求取权位的手段。季子如果有知,定会为此流泪。子皮 大人没有私心,把人与物、自己与他人同等看待;善行出自别人还是自己,对他来说没有区别。别人胜过自己的善才,自己就能像鸟张翼一样扶助他,与他一同上升,把国家的权柄交给他,亲自率领并听从赏罚,政事的宽严张弛都遵循他的命令,这叫盛德,自古以来就难以做到,真美好啊!子皮担任公卿,师侨确实是国家的栋梁,社稷依赖他们,振兴经术、建立法则,国势几乎强大起来;若不是子皮善于知人,众多邪曲之人怎能容身?郑国有这样的政治,是子皮的功劳。纷纷扰扰的鄙陋之人,见识昏暗、器量浅薄,自己没有能力,却嫉恨别人行善。世道不能治理,难道可以说没有贤人吗?谁能像子皮那样起用人才?我愿意为他执鞭赶车。子家羁 鲁国有盗窃国柄的臣子,专擅国政而任意妄为。昭公缺少谋略,急躁而失去君位,退居齐国,又寄居晋国,困苦忧患了八年。只有子家子奉侍他、与他周旋;他本来有可行的谋略,却被昭公拒绝而不采用,最终昭公只能丧失国土返回。假使采用他的言论,行动都合乎事机,难道会终身弃国不归吗?时间越久,他越恭敬;处境困窘,也没有怨恨。行义不为求取名声,尽忠不躲避灾难。考察千载以来的德行,很难有这样完整的。子家的节操,确实可以流传。晋文公的五位臣子,世人都赞美他们的功绩;他们凭借的是才能,子家凭借的是德行。《蜀守赞》【方孝孺】文公翁 汉朝治理初期,还保留着秦朝的风气,刀笔吏以办事才能为标准,轻视德行而崇尚功劳。先生卓然不凡,知道政治的根本,怜悯风俗的混乱,用正道教化百姓,开始建立学宫。祭祀礼乐、诗书教化兴起,英俊人才如云,都跟随在他的车后。蜀人聚集观看,争相戴上章甫冠;儒教显明地推行起来,与邹、鲁相齐。两汉之间,都说蜀地人才众多,谁开启了这个开端?是先生培育的。可惜他没有得到机会,只能施惠于一州;假使让他执掌国家大政,天下四海都会蒙受福泽。庸俗的官吏只顾眼前,只图旦夕,谁能起用这样的人,使他辅佐国家?张公咏 治理政事并不困难,困难在于人才低劣。才能优长于事务,才可以有所作为。只有忠定公,是万夫之杰,屡次出任郡守,都有显赫声名。他的威严和恩惠所及,梁、益二地尤其明显。坐镇西南,分担天子的忧劳;应时而施宽严,如阳气舒展、阴气惨厉。谈笑之间指挥部署,奸邪豪强吓破了胆。难道只是善于治理政事,可以和古人相配吗?他行为卓异、言论刚直,是当世著名的大臣。将相如果没有功劳,名声便随身而逝;谁能使百姓为他建庙祭祀百世?如今乘风御气,公的神灵在天。可叹那些奸邪小人,竟敢执掌公的鞭子。《三贤赞》【方孝孺】圣贤之道,以培养浩然之气为根本。现在的人不如古人,是因为气不充足。气不充足,言辞就不显明;言辞不显明,道理就不能阐明。我私下有志于圣贤之道,却担心自己委靡不振,想找古代豪杰与他们交游。我在往昔寻求,得到三个人:司马子长、韩退之、欧阳永叔。三人都有豪迈的气概、雄健的文辞,有振兴衰败、树立懦弱者的功劳。因此各自为他们写赞辞,时时观看来激励自己,希望由此进入圣人之道。这并不是敢认为这样就足够了,于是作《三贤赞》。司马子长 三代兴盛之时,斯文光明显赫。只有太史公,精神振奋、飞扬奋发;如江河般深,如泰山、华山般高,大则包容宇宙,小则剖析丝毫。唐尧、虞舜的盛德,商汤、周武的伟功,《春秋》的文辞,楚、汉的雄才,都被他贯通。韦编竹简、金匮石室中的记载,以及千年来散失的文献,都由公亲手记录整理,扫除昏暗蒙蔽,使日月般的光明重新显现。向上承继典谟,向下昭示大法。那个投降失败的人,是名将的孙子,公为他申明罪责,却反被说成多言。凡人受到侮辱,谁不想死?不死,是因为要建立伟大的名声。名声一旦树立便永不磨灭,光明巍峨;与左丘明相比,功绩谁多谁少?卓越啊,英明贤能的人;确实是优秀的史官!什么人竟无知,把他比作巷伯?公去世千年,斯文已经湮没,纷纷而来的鄙陋之人,谁敢继承您的笔法?韩退之 汉朝以后七代,道统丧失,言论纷乱;若没有先生,谁来兴起斯文?先生出生时,志气豪迈,气概雄健,亲手疏通百川般的文思,使它向东奔流,刮去污垢、清除腐朽,使文章焕然一新;诋毁排斥佛、老,扶持孟子、荀子。是谁抬着朽骨,天子亲自迎接?是先生。先生请求投身水火以消除祸乱的萌芽。鳄鱼呜咽,成为潮州的祸害;皇帝想到南方百姓,让先生前往消灭它。大海茫茫,五岭苍苍,先生在这里写成文章,震荡激昂。山还不足以比其高,海还不足以比其深;斯文在先生这里,无论古今都同样光辉。只有邹孟子,能以仁义驾驭战争;先生处在唐代,与他同道。唉,这是怎样的时代?世道越往下越衰败;先生若不出生,谁来扶持、谁来维系?这种气概长久存在,充塞天地上下;能够继承美好事业的人,不在后来的世人之中。欧阳永叔 宋朝到仁宗时,文治宣告完成,确实产生了伟人来歌咏太平。伟人是谁?就是欧阳公。宗法孟子,继承韩愈,成为文坛宗师。五代末年,文章支离昏暗。公说:“唉,难道不是我来继承吗?”于是删去烦琐,铲除浮华,去掉艰深,使文章如大濩、咸池之乐,声调深沉;像美玉般温润,像水波般澄澈,不受扰乱、不惊动,既畅达又明白。自伊尹、周公以来,以文章求取功名而困穷千载,只有公登上显达之位,既掌管皇帝的诏制,也参与国家政务;神色严正,言论直切,敢于触犯、进谏。只有蜀地的苏轼出自公的门下,他说公在斯文上可以和韩愈相比。公评价苏轼,把斯文托付给他;后世诵说公有知人之明,为什么呢?大儒以博学多才为贵;人可以欺骗,天却令人畏惧。《尚友五赞》【方孝孺】
有忧世之志,而无经世之才;有经世之才,而无成物之徳。欲以有为于天下,皆古昔之所难也。圣贤之迹不见于世也久矣。慕事功者多蔽于卑近,务高逺者多病于难行。吾求士于二千载之间,功业赫然可称,而秉心操行不倍于圣贤之道者,得五人焉。皆天下之才士,今世之所未闻,而余之所愿学者也。故赞其盛,以识余之私。因是五君子,以望乎圣人之大全。此余之志也。以五君子为足法,而不以大者自望,非余之志,亦非五君子之志也。
诸葛武侯
汉治任法,难乎大臣。惟忠武公,千载一人。综核万变,以义而动。虎跃龙骧,天下震恐。极其智能,乱不足平。天实厄之,大勲无成。成败纷然,处之甚暇。论其所存,伊吕流亚。古学不传,士气益卑。公心不亡,百世之师。
陆宣公
士不知义,以国为外,媚恱取容,自为身计。嗟!吾先生慨然哀之。君非尧舜,愧见色辞;諌书如云,指讦遗阙。忠邪义利,不少挠折。事虽多违,言则长存。用诸天下,可安黎元?岂若俗儒以文嬉戏?先生见之,当为流涕。
范文正公
古之至人,忘已狥民。一夫颠连,如疾在身。此义不明,贵我贱物,以民自奉,恬不加恤。孰若先生惟民之忧?饮食梦寐,四海九州岛,先事而言。庸狡所忌,就其所成,允足经世。世之通患,溺于故常,圣法皇猷,訾以为狂。谁能致逺而舍车马?敢谓先生不在天下。
韩忠献公
生民难谌,天下大噐,必能容之而后可治。大人之量,乔岳巨川,未尝有为,万物资焉。岂若浅夫露其才智,初如可喜,卒败大事?堂堂魏公,宋之宗臣,元气流行为初为春,欲名其功,公本无作,视其用舍,为民忧乐,世弥逺矣。孰尚嗣之?我观九州岛悠悠,我怀。
司马文正公
儒者之泽大行于民,伊周以来,惟公一人始,未可为万锺不受,逢时多艰,为世父母。凡民之心,惟久乃安,欲其即从圣人,犹难,亦独何修?政化甚速,诚于为善,四海恱服用术相欺,惟恐不深。公神在天,汝果何心?
云敞赞【方孝孺】
捐其躯有益于天下,君子之所乐为也。而况身不至于死而有益于世教者乎?宜乎趋义者之众也。然而人寜舍其生以狥利,而不肯勉其身以为义。死于利者首交于世,而为义死者歴数百年无一人。岂其所重在彼而所轻在此哉?知利之可以养生,而不知其可以伤生;知义之或至于杀身,而不知杀身之可以不朽也。古之仁人义士,视刀锯如饮食,恬然就之而不辞者,其好恶寜独异于人哉?见义明而虑道逺,如是而死则安,如是而生则辱,如是而富贵则足耻,如是而贫贱则可乐。故其取舍之际,断乎其不茍也。师弟子之义,与君臣父子等,古人葢甚重之。汉之时犹未变,夏侯胜为孝昭皇后授经,胜卒后素服五日以报师傅之恩。夫以帝后而为师傅服,羣臣不以为过,则当时之俗犹可见也。风化成于上,虽以强臣乱贼之威,指叱鼎镬以待天下之士,而士生乎其时,犹有赴难蹈义,正色疾趋而不顾者,此汉所以为盛也。与王莽之杀吴章,欲禁锢其子弟门人,多更名他师,而平陵云敞幼时为大司徒掾,独自劾吴章弟子,收抱章尸归棺敛之,当时以是高之,比为栾布,而敞竟以是名后世。敞学术不可考,后尝仕莽为鲁郡大尹,其行已未能无可议者,然其事师不以死生变节,诚志义之士也哉?章弟子千余人,贤于敞者必众矣。畏祸惜位,竟泯灭无闻,而敞之名与朱云相上下,慕义之士其可不勉乎?夫不以贵贱生死为厚薄者,非知道君子不能,斯心也任社稷托幼孤,将无所不可,非若浅夫小人之不足仗也。余是以赞之,以为弟子事师遭变故者之法。赞曰:
人之趋势,皆若可托,观于生死,乃见厚薄。朝以为师,暮则背之。人实易诳,心其可欺?呜呼!云生志刚气烈,曷以知之?伟然大节,妻子在后,鈇锧在前,所见者义,吾何恤焉?吾身可恤,师其可负?视更名者,犬鼠之伍,道丧名散,俗益坏偷,面恭背违,犬鼠所羞,不趋其难,矧殉其死?我独何人?呜呼!云子。
杨乔赞【方孝孺】
译有忧虑世道的志向,却没有治理天下的才能;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却没有成就万物的德行。想在天下有所作为,都是古往今来难以做到的事。圣贤的行迹,在世上消失已经很久了。仰慕功业的人多被卑近之事蒙蔽,致力于高远目标的人多苦于难以实行。我在两千年间寻求士人,得到五个人:功业显赫可称,而内心操守又不违背圣贤之道。他们都是天下的人才,是当世未曾听闻、而我愿意学习的人。因此赞美他们的盛德,来记载我的私心。借这五位君子,来仰望圣人的大全。这就是我的志向。把五位君子当作足以效法的对象,却不以更大的目标自我要求,不是我的志向,也不是五位君子的志向。诸葛武侯 汉朝任用法术来治理国家,对大臣来说实在艰难。只有忠武公,是千年一遇的人才。综合考察万种变化,依照义理而行动;如虎跃龙腾,天下为之震恐。发挥他的智慧才能,乱局本来不足以平定不了;只是上天确实困厄他,使伟大的功业不能完成。面对成败纷纷,他处之非常从容。论他的存心和操守,可以与伊尹、吕尚相提并论。古代的学术失传,士气更加卑弱;但公的心志不死,百世都可以奉为老师。陆宣公 士人不懂义,把国家当作外物,献媚取容,只为自身打算。唉,我的先生对此慨然悲悯。君主如果不是尧、舜,便惭愧得显露在神色言辞之间;先生的谏书多如云,直指君主的过失和遗漏。忠与邪、义与利之间,丝毫不动摇屈折。事情虽然多次违背心愿,言论却长久留存。若把这些主张用于天下,难道不能使百姓安定吗?哪里像世俗儒生,只把文章当作嬉戏?先生若看见这种情形,应当流泪。范文正公 古代的至人忘却自己而为百姓奔走。一个人颠沛困顿,就像疾病在自己身上一样。这个道理不明白的人,抬高自己而轻视万物,把百姓当作供养自己的东西,安然不加怜恤。哪里比得上先生只忧虑百姓?饮食睡梦之间,想到四海九州,凡事都先考虑百姓而后发言。庸俗奸巧之人所忌惮的,正是他所成就的事业,确实足以治理天下。世人的通病,是沉溺于旧有常规,把圣人的法度、先皇的谋略斥为狂妄。谁能到达远方却舍弃车马?怎能说先生不在天下?韩忠献公 百姓难以轻信,天下是巨大的器物,必须有足够的气量容纳它,之后才能治理。大人的器量如高山大川,从不刻意作为,万物却都依赖它。哪里像浅薄的人炫耀自己的才智,起初似乎令人欣喜,最终却败坏大事?堂堂魏公,是宋朝的宗臣,元气流行,开始时如春天;若要称说他的功劳,公本来无所造作,只看任用或舍弃,以百姓的忧乐为自己的忧乐,这种境界已经相隔很远了。谁能继承他?我看九州辽阔悠远,不禁怀念他。司马文正公 儒者的恩泽广泛施行于百姓,自伊尹、周公以来,只有公一人最为突出。他本可以不接受万钟厚禄,却逢时世多艰,成为天下百姓的父母。凡百姓的心情,只有长久安定才会安宁;想让他们立即遵从圣人之道,尚且困难,难道还能单独责怪公吗?他的政教推行得很快,真诚地行善,四海都喜悦服从,甚至用权术相互欺骗,也唯恐做得不够深。公的神灵在天,你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云敞赞》【方孝孺】舍弃自己的生命而使天下受益,是君子乐意去做的事。何况不至于死亡,却能有益于世道人心的事呢?趋向义的人本应很多。然而人们宁可舍弃生命去追逐利益,却不肯勉励自身去实行义。为利益而死的人很快就被世人交口称道,为义而死的人却数百年没有一个。难道是他们看重利益而轻视义吗?他们只知道利益可以养生,却不知道利益也能伤生;只知道义有时会导致杀身,却不知道杀身可以使名声不朽。古代仁人义士把刀锯看得如同饮食,安然赴死而不推辞,难道他们的好恶独独不同于常人吗?他们看清义,谋虑长远:这样死去便心安,这样活着便可耻;这样获得富贵便足以羞耻,这样处于贫贱反而可以快乐。因此在取舍之间,他们决断明确而不苟且。师生之间的道义,与君臣、父子之伦相等;古人对此大概非常重视。汉代时这种风气还没有改变,夏侯胜曾为孝昭皇后讲授经书;夏侯胜死后,孝昭皇后穿素服五日,以报答老师的恩德。帝后尚且为师服丧,群臣不认为过分,可见当时的风俗仍然如此。上层形成风教,即使有强臣乱贼的威势,指斥刀锅来威胁天下士人,而士人生在那时,仍有人奔赴危难、践履大义,正色疾行而不回头;这就是汉朝所以盛大的原因。王莽杀害吴章后,想禁锢他的子弟和门人,许多人改换姓名、另拜他人为师。平陵人云敞幼年时任大司徒掾,却独自弹劾吴章的弟子,收殓吴章的尸体,抱回去入棺。当时人因此推重他,把他比作栾布,云敞最终也凭此名垂后世。云敞的学术无法考知;后来他曾在王莽手下任鲁郡大尹,他的行为也并非没有可议之处。然而他侍奉老师,不因生死而改变节操,确实是有志于义的人啊!吴章的弟子有一千多人,其中贤于云敞的必定很多。可是他们畏惧灾祸、爱惜职位,最终湮没无闻;云敞的名声却能与朱云相提并论。仰慕义的人难道可以不自我勉励吗?不因贵贱、生死而改变厚薄亲疏,不是明白道的君子不能做到。这样的心志,若承担社稷、托付幼主,便没有什么不能担当的,不像浅薄小人那样不值得依靠。我因此赞美云敞,把他作为弟子在老师遭遇变故时应当遵循的准则。赞曰:人们趋炎附势时,都好像可以托付;观察他们面对生死,才看得出厚薄亲疏。早晨还把人当作老师,晚上就背叛他。人实在容易被欺骗,可是内心难道可以欺骗吗?唉!云先生志气刚强、气节猛烈,凭什么知道呢?他有伟大的节操,妻子儿女在后,斧钺刑具在前;眼中所见只有义,我还顾虑什么?我自身尚且可以顾惜,难道能辜负老师吗?那些改换姓名的人,正是犬鼠一类;道统丧失、名节散亡,风俗更加败坏偷薄,表面恭敬而背后违逆,这连犬鼠都感到羞耻;他们连危难都不肯奔赴,何况为老师殉死?我难道是独一个这样的人吗?唉,云先生啊!《杨乔赞》【方孝孺】
富贵不可轻也。然人不能轻富贵,则不能处富贵。捕虎者未尝畏其为虎,故帖耳妥尾而惟吾之擒。知其为虎而畏之,则必为所噬矣。人惟内有所重,故视外物也轻。天下之物举不足动其心,然后可以用天下之物。一为物所动,将为物役之不暇,而何暇用物哉?东汉固多节士,及其衰也,贪懦者处大位,而君子皆困于下,故小人得志以至于亡。不然当时之士皆王佐才也,得一人且可鞭笞海内之盗贼,况若是其众乎?杨乔不在郭林宗、徐孺子之列,然吾观其人,不出孺子下,葢其志可尚也。人有慕富人之财而挑其女以逃者,为利所役,视富人若王侯将相,视其家若钧天帝宫,而不知其为可耻也。由君子观之,茍不以义,则崇台邃寝犹蚁穴然,珪组之贵与苴蒯无以异,志何足愿乎?万乘之主,天下之至贵也;妻帝之女,人臣之至荣也。乔惟恐为所污,饿死而不辞,此其心岂可以势利夺哉?使乔不死,命为大臣,属以天下,汉犹可兴也。桓帝不为天下虑,而为一女计,可谓不知人矣。乔之贤,岂可以女子诱哉?然桓帝虽不知乔,而知爱其才,则后世之不如桓帝者多矣。独乔难遇耶?吾常喜孺子为人,饥不可得而食,寒不可得而衣,以为孺子与林宗犹夷与惠,虽不可以优劣,而孺子尤可慕,葢汉季一人而巳及观乔事,壮其志,喟然叹曰:孺子不孤矣!吾求友于古人,舍孺子与乔而谁取耶?世皆知重孺子,而不知乔,可恨也。作《杨乔赞》,使人知重乔者,自余始。赞曰:
人之噐量有小有大,或盗一钱,或譲天下。天下虽大,一钱之积,观其用心,大者可识。吾谓杨乔可为三公,屈以非义,万锺不从,曷由知之?有大人节,帝女不娶,利岂能夺?其中所重,在义与道。视卓、操辈穿窬之盗,伊谁可方?孺子之伦,永言尚友。卓哉二人。
田畴赞【方孝孺】
智勇,人之所有也。善用之为难。忠义,人之所慕也。审处之为难。天下非无豪杰之士,而功不见着于世,何耶?岂其智勇之不及,忠义之沮丧与?用之失其时,处之违其机者众也。荀彧不用于曹操,则可以比子房。董卓、吕布不为逆乱,则可追韩、彭。亷丹、王寻为汉而死,则可以与周苛等,而皆不免于君子之诛。其迹同,而其所为异也。汉末之乱酷矣。余求竒士于其时,得一人焉,曰田畴。忠不避难,勇不畏死,奋然感刘虞之遇,而思为之报雠。公孙瓒既亡,谓可以尽力者,汉室而已。故应曹操之辟,既而知操非忠汉者也,故辞封侯之爵。介不同俗,清不悖伦。忠在树功,义不茍合。其才良,其行果。葢豪杰之士,非当时奸雄所及也。论者眩于成败,使操以成功见取,而畴之志义不大彰明于后世,岂不谬哉?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若畴者,庸非其人耶?其不成功者,命也。豪杰之士,制于命而不获施者众矣。善观人者,观其志不观其事,观其噐不观其位。由是而言,士之不幸者,独畴乎哉?吾是以悲而赞之。其词曰:
古之观人,不于用舍,考其所存,以第高下。譬诸龙驹,垂首冀车,岂以其贱斥之为驽?齐侯干驷,如南面王。仲尼之叹夷齐,有光。汉季分争,得国者操,吾独何为?田畴是悼。操虽据国,犬鼠之雄,杀后无君,天下不容。奚若田畴,忠义葢世?委质刘虞,身死靡二。使受之命,为汉大臣。杀操复汉,必不顾身。呜呼!鄙夫惟利是就,谁能为畴?我与为友。
孔璋赞【方孝孺】
译富贵不可以轻视;然而人若不能轻视富贵,就不能安处于富贵。捕虎的人从不害怕它是老虎,所以老虎只得贴耳垂尾,任我擒捉;知道它是老虎而害怕它,就一定会被它吞噬。人只有内心有所重视,才会把外在事物看轻。天下万物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然后才可以运用天下万物;一旦被外物动摇,就忙于受外物役使,哪里还有空暇使用外物呢?东汉本来有很多节义之士;到了衰败时,贪婪懦弱的人处在高位,君子都困居下层,所以小人得志而终于导致灭亡。不然,当时的士人全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得到一个就足以驱除海内盗贼,何况人数如此之多?杨乔不在郭林宗、徐孺子之列;然而我观察他这个人,才德并不在徐孺子之下,大概只是他的志向值得尊崇。有人贪慕富人的财产,挑逗富人的女儿私奔;这是被利益役使,把富人看得如同王侯将相,把富人的家看得如同天帝宫殿,却不知道这实在可耻。在君子看来,如果不以义为准,那么高台深宅仍如蚁穴,珪组所象征的尊贵与苴蒯没有区别;这样的志向有什么值得追求的?拥有万乘的君主,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娶天帝的女儿,是臣下最大的荣耀。杨乔唯恐受到玷污,饿死也不推辞;他的内心难道可以被权势利益夺走吗?假使杨乔没有死,被任命为大臣,把天下托付给他,汉朝仍然可以复兴。桓帝不替天下考虑,却只替一个女子打算,可以说是不识人了。杨乔的贤能,难道可以用女子来诱惑吗?不过桓帝虽然不了解杨乔,却知道爱惜他的才干;后世不如桓帝的人就更多了。难道只有杨乔难以遇到吗?我一向喜爱徐孺子的为人:饥饿时不能得到食物,寒冷时不能得到衣服。我认为徐孺子与郭林宗如同伯夷、叔齐与柳下惠、伯夷叔齐一类,虽不能分出高下,但徐孺子尤其令人仰慕,因为他是汉末唯一这样的人。等到看见杨乔的事迹,壮赞他的志向,叹息说:徐孺子不孤单了!我向古人寻求朋友,除了徐孺子和杨乔还能选谁?世人都知道尊重徐孺子,却不知道杨乔,实在可恨。因此作《杨乔赞》,使懂得尊重杨乔的人从我开始。赞曰:人的器量有大有小,有人偷一文钱,有人却能把天下让给别人。天下虽然广大,但从一文钱这样的细节上观察他的用心,器量大小就可以看出。我说杨乔可以担任三公;如果用不合义的事情屈辱他,即使有万钟俸禄他也不接受,怎么知道这一点呢?他有大人的节操,不娶帝女,利益怎能夺走他?他内心看重的,在于义和道。把卓、操一类人看作穿墙偷窃的小盗贼,谁能与杨乔相比?他与徐孺子同类,永远值得作为朋友仰慕。伟大啊,这两个人。《田畴赞》【方孝孺】智慧和勇气,是人所具有的;善于运用它们却很难。忠诚和道义,是人所仰慕的;审慎地处置它们也很难。天下并不是没有豪杰之士,可是功业不能显著于世,为什么呢?难道是他们的智勇不够,忠义受到压抑吗?是因为运用才智错过时机,处置事情违背时势的人太多了。荀彧如果没有被曹操任用,就可以与张子房相比;董卓、吕布如果不作叛逆作乱之事,就可以追比韩信、彭越;廉丹、王寻如果为汉而死,就可以和周苛等人相提并论,但他们都免不了君子的责罚。他们的行迹相同,而所作所为不同。汉末的祸乱十分惨烈。我在那个时代寻求奇异之士,得到一人,就是田畴。他忠诚而不躲避灾难,勇敢而不畏惧死亡;感念刘虞的知遇,奋然想替他报仇。公孙瓒灭亡后,他认为可以尽力效忠的只有汉室,所以应曹操征召;后来知道曹操不是忠于汉室的人,便辞去封侯的爵位。他孤高而不随俗,清正而不违背人伦;忠诚在于建立功业,行义不苟且求合。他的才能优良,行为果决。豪杰之士,大概不是当时那些奸雄所能比的。评论者被成败迷惑,因为曹操成功而取法他,却使田畴的志向义行没有在后世充分彰明,难道不是荒谬吗?孟子说:“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 像田畴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豪杰吗?他没有成功,是命运使然。豪杰之士受到命运限制、不能施展的很多。善于观察人的人,要看他的志向,不看他的事情成败;看他的器量,不看他的职位。这样说来,士人的不幸难道只有田畴吗?我因此悲悯他而为他作赞。赞辞说:古人观察人物,不看他是否被任用或弃置,而考察他内心所存,以此排定高下。譬如千里龙驹低头驾着冀地的车,难道能因为它地位低贱就斥责它是劣马吗?齐侯拥有四匹良马,也不过像面南称王;孔子赞叹伯夷、叔齐,便使他们的光辉流传。汉末分争,得到国土的是曹操,我却为什么独独叹息?我为田畴悲悼。曹操虽然占据国土,不过是犬鼠般的雄豪;杀害皇后而不尊奉君主,天下不能容他。哪里比得上田畴,忠义盖世?他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刘虞,至死没有二心。假使受汉命而成为汉的大臣,杀曹操、复兴汉室,必定不顾自身。唉!鄙陋之人只趋逐利益,谁能做田畴那样的人?我愿和他交友。孔璋赞【方孝孺】
所贵乎天下者,非谓兵甲之多,玉帛之富,擅海内之地,拥百万之师,无术以守之,而至于败亡者众矣。天下安恃乎此?葢人之羣居,必有其望。百人聚兵,斗之不止,一人叱之,即愧怍谢罪而引退者,此必人之所望也。欲服天下之心者,必先求天下之望。而尊之所慕,爱敬属欲俎豆之,而不可得者,立于朝廷,则民焉有不归者乎?故周之兴也,以伯夷;高光之兴也,以得张子房、卓茂而宾师之。武帝有汲黯,诸侯惴畏而不敢叛。代宗相杨绾,唐几中兴。斯数君子者,其容貌非动人才力,非能与搴旗斩将者角,然而闻其风烈,奔走顺从,惟恐不得覩其辉光者,德弘于中,声名着于当世,有非才艺之士所及也。故一才一艺,治功可称者,可以有,可以无;而名徳为四海望者,国家兴替之所系也。唐天寳之乱,世皆咎其不用张九龄,信矣。然吾观是时有名之士如李邕、泰和,亦一世望也,而玄宗不能容之。所信任者,皆小人之尤,闻之可为凛凛,而玄宗不悟,是岂特足以失国而已哉?殃不逮其身,则幸也。当泰和之被系,张说軰皆挤构之,欲致之死,而布衣孔璋独上书请以身代。璋信竒士乎?而唐之君臣为可愧矣。国不惜才,而使布衣惜之,斯世果何如也?吾感璋之义,读其疏而为之泣下曰:「玄宗之治不足观矣,頼有孔璋耳。」作孔璋赞,其词曰:
世有英贾,森民之望,国能尊之,天下可王。如海如河,鱼龙所依,既据其依,孰不毕来?唐李泰和,亦天下士,胡不存之?欲置之死,天将亡唐,欲禠其魄。人望既陨,唐几不国。我谓玄宗,不若孔璋。义声洸洸,暴于四方。布衣爱士,而国恶之。我思孔璋,孰知我悲?
袁安卧雪图赞【方孝孺】
士民有守,乃果于为茍贱卑污,大节巳隳。烈烈司徒,处困不折,志行皎然,与雪俱洁。登庸三朝,作社稷臣,万乘安危,寄公一身。羣窦朋奸,海内震恐,正色扬言,惴不敢动。孰能使然?惟气直刚,养诸衡门,施于庙廊。卧雪有图,千载作则,贪夫视之,尚丧其魄。
朱方中像赞【方孝孺】
吾乡士君子尚礼义而重名节,凡仕于天下者,虽学术有浅深,才噐有巨细,政术有踈宻,至其所守,未尝不有以过乎人,葢习俗然也。开封朱通判方中,士之亷慎敦厚者也。居官且二年,独携一子与居,敝庐萧然,壁无完土,而牖无完纸,厨廐薪蒭,既不属处之裕如,不以动其心,而惟以奉法守官为先务。夜四鼓,輙呼童奴起盥栉,坐厅事,或至晚始得一食,不知饥渴之及也。余过大梁,见而嘉重其所守,因书赞以识其行事,以示闾里云。
行本于儒,不骄不污,人或以为迂。言本乎《书》,不謟不诬,人或以为愚。政事舒徐,规矩靡踰,人或以为踈。夫孰知其外如不足,而内实有余?不适于时,而与古为徒。嗟乎!使斯人而为世之所喜,吾必谓风俗已复乎古初。
文昌帝君像赞【刘定之】
有以孝陵御容传写为文昌帝君像者,臣定之稽首赞曰:
日行于天,光寓万形。全得为月,分得为星,云得为霞,雨得为虹,影得水底,火得镜中,圆明晶彩,晶彩日同。于皇开天,自天陟降,其寓于兹。文昌帝像,主世之文,纬地经天,有赫厥用,无私其权,冲天乌纱,朶云龙袍。就之日近,望之天高,臣拜稽首,古亦有是。宋仁宗像,即真武帝。
司马温公赞【钱福】
连茹拔茅,维公在朝;青苗保马,维公在野。公之再入,旋乾转坤,重覩庆厯。公之云亡,阴凝氷坚,驯致靖康。呜呼悲哉!诚竭于已,命属于天。天若祚宋,曷为其然?
诚意伯画像赞【刘仲璟】
虬髯电目,探天根兮,斡地轴,扶龙兴云,四方以肃以生,民休戚为忧喜,以大道晦明为荣辱,武功既成,而文治未尽其用者,葢天也耶?抑人也耶?
子家子赞【陆粲】
译天下所看重的,并不是兵甲众多、玉帛富足、独占海内土地、拥有百万军队;没有方法守住这些而最终败亡的,多得很。国家难道能依靠这些吗?大概人群聚居,必定有所仰望。百人聚集持兵,争斗不止,一个人呵斥他们,他们便惭愧谢罪而退去;这样的人必定是众人所仰望的。想使天下人心服,就必须先寻求天下人的仰望。众人所敬慕、爱戴、尊重,想祭祀他却不可得的人,一旦立于朝廷,百姓哪里有不归附的?所以周朝兴起,是因为有伯夷;汉高祖、汉光武兴起,是因为得到张子房、卓茂,把他们当作宾客和老师。汉武帝有汲黯,诸侯便惊惧而不敢叛乱;唐代宗任杨绾为宰相,唐朝几乎中兴。这些君子的容貌并不能震动人心,才力也不能和拔旗斩将的人相较;然而人们听到他们的声名功烈,便奔走顺从,只怕不能看见他们的光辉,这是因为他们内在的德行宏大,声名显著于当世,不是有才艺的人所能达到的。因此,一个人的才艺和可以称道的治功,有他固然好,没有也可以;而以名望德行成为四海所仰望的人,却关系国家的兴亡。唐朝天宝年间发生叛乱,世人都责怪玄宗没有任用张九龄,确实如此。可是我看当时有名望的人,如李邕、泰和,也是当世所仰望的人,玄宗却不能容纳他们。他所信任的全是小人中的极端者,听来令人战栗,而玄宗还没有醒悟;这难道只是足以使国家丧失而已吗?如果灾祸没有殃及自身,那已经算幸运了。泰和被拘捕时,张说等人都排挤诬陷他,想置他于死地;只有平民孔璋上书请求以自身代替他受死。孔璋确实是奇士啊!而唐朝的君臣都应该感到惭愧。国家不爱惜人才,却让平民来爱惜人才,这个世道究竟成了什么样子?我感动于孔璋的义行,读他的奏疏而流下眼泪,说:“玄宗的治理不值得称道了,幸亏还有孔璋!”于是作《孔璋赞》,赞辞说:世上有杰出的贤人,成为百姓共同仰望的对象;国家能够尊重他,天下就可以称王。如同大海大河,是鱼龙所依托的地方;既然占据了依托之处,谁会不全部来归附?唐朝的李泰和也是天下士人,为什么不保存他?却想置他于死地。上天将要灭亡唐朝,所以要剥夺它的精神。众望一旦陨落,唐朝几乎不能成为国家。我说玄宗不如孔璋。孔璋的义声盛大,传布四方;一个平民爱惜士人,国家却厌恶士人。我思念孔璋,谁知道我的悲哀?《袁安卧雪图赞》【方孝孺】士人和百姓若有操守,才能果断地不去做苟且、低贱、污秽之事;大节已经毁坏。烈烈有声的司徒袁安,身处困境而不屈折,志向品行光明,与雪一样洁白。三朝被任用,成为社稷之臣;万乘之国的安危,都寄托在他一身。窦氏兄弟结党作奸,海内震恐;他神色严正、直言无隐,使他们惊惧而不敢妄动。是什么使他这样?只是因为正直刚强的气节,在简陋的门第中养成,又施展于朝廷。袁安卧雪的图画,千年以后仍可作为准则;贪婪的人看见它,也会吓得魂魄丧失。《朱方中像赞》【方孝孺】我家乡的士君子崇尚礼义、看重名节,凡是在天下做官的人,虽然学术有深浅,才能有大小,治政方法有疏密,但说到他们所坚守的原则,从来没有不超过常人的,大概是风俗使然。开封通判朱方中,是士人中廉洁谨慎、敦厚朴实的人。他任官将近两年,只带着一个儿子同住;破旧的房屋冷落萧条,墙上没有一块完整的土,窗户也没有一张完整的纸;厨房、马厩的柴草,既不充足,他却处之裕如,不因这些动摇内心,只把奉行法令、守住官职作为首要事务。每天四更,他就叫童仆起床洗漱,坐在厅堂办公,有时到晚上才吃上一顿饭,竟不知道饥渴已经临身。我经过大梁,看见他后赞美并敬重他的操守,于是写赞来记载他的事迹,给乡里人看。他的行为根本出于儒道,不骄傲也不污浊,有人认为他迂腐;他的言论根本出于《尚书》,不谄媚也不欺诈,有人认为他愚笨;他的政事从容缓行,不越过规矩,有人认为他疏阔。谁知道他外表似乎不足,内里其实有余?他不合于当时,却与古人同道。唉!假使这样的人能得到世人的喜爱,我一定会说风俗已经恢复到古代了。《文昌帝君像赞》【刘定之】有人把孝陵御容摹写成文昌帝君像,臣刘定之叩首作赞说:太阳运行在天上,光明寄寓于万物。全部得到它的光便成为月亮,分得它的光便成为星辰,云得到它便成为彩霞,雨得到它便成为彩虹,影子得到它便映在水底,火得到它便显现在镜中;圆满、明亮、晶莹、绚丽,光彩与太阳相同。伟大的开天之神,自天上升降,他的神灵寄寓在这里。文昌帝君的神像,主持世间的文章,纵横天地,功用显赫,权力没有私心;头戴冲天乌纱,身穿朵云龙袍。走近他觉得太阳很近,远望他却如天一样高。臣叩首拜见,古代也有这样的事:宋仁宗的画像,就是真武帝。司马温公赞【钱福】拔茅连茹,公在朝廷;青苗法、保马法施行,公便在野外。公第二次入朝,扭转乾坤,再次看见庆历盛世。公去世之后,阴气凝结、寒冰坚固,逐渐导致靖康之变。唉,悲痛啊!公确实竭尽自身,命运却属于上天。上天如果要保佑宋朝,为什么会这样?《诚意伯画像赞》【刘仲璟】虬髯雷目,探寻天的根本;转动大地的轴心,扶助真龙兴起、云气聚集,使四方肃然又获得生机;把百姓的休戚当作自己的忧喜,把大道的晦明当作自己的荣辱。武功已经成就,而文治没有完全发挥作用,这大概是天意吗?还是人为吗?子家子赞【陆粲】
子家子,鲁公族之贤者也。仕于昭公。昭公庸愚,无足与有为者,而子家子从之,何久也巳?为同姓之臣,君且亲之,义不忍决去也,故寜周旋焉。迨君死而已矣。始昭公与羣小谋季氏,子家子諌之,不聴。及意如被攻,屡请而欲以五乘亡也,岂其诚心怒私党而骄君志,缓公徒之攻,以待变耳?子家子知之,故劝君许之。许之,则季氏之谋益懈。意如虽不成亡,而昭公亦可以无出。一与之盟,而国定矣。此子家子之心也。比其从亡在外,谋事发言,度理处义,无一不中节。呜呼,贤哉!公薨,丧至自干侯,从公者皆自坏隤出奔,畏季氏雠已也。若子家子,则意如知其贤,且许以从政矣,乃不受而逃之。从君七年,卒而不以利疚其志,可不谓仁乎?卫献公失国十有二年而复,子鲜、子展二臣者有力焉。然孙寗之得民,未若季氏之专。且寗喜有志于逆君矣,又当时齐晋尚强,国有贤者可动以义,不如范鞅、梁丘据之贪以无君也,而二子乘之易矣。不然,以子家子之贤,得中主辅之,虽以强覇可也,而复国于何有?夫其力不能康君身,而又不足以诛权臣,故亦洁其去就尔矣。孔子称志士仁人者,于斯人见之。然吾惜其终不着于传,岂自坏隤之后,遂长徃山林以没身耶?又怪太史迁书所谓贤卿大夫列传甚众,顾独遗子家子,曽不得与曹沫、专诸者比何哉?故重论其事,为之赞。赞曰:
鲁多君子,抑有世臣?谁欤?遗之。自其先君周公、伯禽,尊贤亲亲,蔼蔼子家。既忠且仁,君亡我从,君没我遯。明王不兴,孰反我雠?我志弗遂,而终无尤。岂无贤材?内恤其私,从雠如忘,弃君如遗。我思古人,爱莫起之。呜呼!子家,百世之师。
项羽赞【王世贞】
力拔山,气盖世,喑呜发,万马废,目重瞳,剑如虹,挺一奋,僇守通,八千人飞渡江,芜中原隳,秦宫裂九宇,爵羣雄。于戏!新安之坑,仅可半白起之役,轵道之诛,未足酬。六王之一,王既负约而弑义高,又负约而攻王,而俱絶命于大江之澨。此固天巧之黙会,而区区腐儒者犹曰楚憞羣策而自屈其力。噫嘻!
李于鳞先生赞【王世贞】
王子曰:世能名于鳞,莫能名于鳞。所以其旁睨千古,欲凌而上之,乃至不得尽发其遗要之创获之语,烺烺象表者,不虗负也哉?或语其声不畅,实位不配,望寿不竟志,以为恨。夫漆园玄亭,杜门著书而生,寥寥者,岂一于鳞也哉?藉令台鼎足重,李生彼夫屈宋之司马,几先得之矣。无涯之智,结为大年,日月经天,光彩常鲜。呜呼!何恨哉?
自书小像赞【徐渭】
吾生而肥,弱冠而羸,不胜衣。既立而复渐以肥,乃至于若斯图之痴痴也。葢年以歴于知非,然则今日之痴痴,安知其不复羸羸以庶几于山泽之癯耶?而人乂安得执斯图以刻舟而守株!噫!龙耶?猪耶?鹤耶?鳬耶?蝶栩栩耶?周蘧蘧耶?畴知其初耶?
郁君小像赞【徐渭】
瓜匏白肥,但可淹菹;松柏多鳞,乃中梁柱。相君之貎,安得不去彼而取此?
书马策之像赞【徐渭】
清啸玄谈,惟髯是助。辟彼林竹,风生而窍怒,风歇而竹凝。翛然其止,肃然其理,良亦有斐。然则靖且黙也,未尝不宜于髯也。县大夫彭
长公像赞【汪道昆】
公去歙,歙置特祠祀之。属良工貌,公恍然如在。诸父老奉之以观。不佞,不佞赞曰。
境内洊饥,凡五年所。恩斯勤斯,公则父母鹬冠伏莽,聚而宵行,芟夷不类。公则神明,坏植破羣,轻用羣力。畴昔无章,公则画一。封狐尾大,怙势而骄,云胡不掉?公则皋陶,自丙迄辛,贤劳独苦。征书自天,公则绣斧春秋,尸祝陟降堂皇,岂无传舍?公则甘棠。
刘明府像赞【利瓦伊桢】
其须眉疎秀,如其襟度爽豁也。其眸子了然,如其明哲旁烛也。其颧凖隆起,如其风格高岸也。其质干清臞,如其操修介约也。其容色愉惋,如其衷悃慈惠也。其肤理宻微,如其意思祥序也。「泂酌之雅」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蓼萧之雅」曰:「乐只君子,保艾而后。」宜其仕有舆诵,没有象贤也。
四先生赞【陈继儒】
知希则贵,身隠焉。文虽差,树遁世之籓篱,亦半立藏拙之门户。既为男子,忍与草木俱灰?露尽英雄,乃以神仙退歩。我思古人,得四先生焉。各系以赞。
越大夫范少伯蠡赞
劲,吴死,残越生,装西子,浮海行,耕于齐,为上卿,贾于陶,散千金,出见竒,徙成名,鸱夷子,何量心?
周处士鲁仲连赞
喜高节,嗜竒策,挫秦帝,解齐厄,掉富贵若云烟,鸿冥冥,何慕焉?我执鞭鲁仲连。
韩义士张子房良赞
秦之鹿,椎其足;楚之猴,烹其头;汉之马,得天下。帝借公,公借帝。为韩来,报韩去。前黄石,后赤松。张子房,真英雄。
唐邺侯李长源泌赞
辟五糓相,三帝寝,对榻出聨辔,九仙骨,一品衣,功太高,迹太竒,如龙见,如龙潜,吾师乎,李长源。
译子家子,是鲁国公族中的贤者。他在昭公时做官。昭公平庸愚昧,没有值得与之共同作为的人;可是子家子仍跟随他,为什么这样长久呢?作为同姓之臣,君主又与他亲近,按义理不能忍心决然离去,所以宁愿与君主周旋,直到君主死去才结束。起初昭公与群小谋划对付季氏,子家子劝谏,他不听。等到意如遭到攻伐,昭公多次请求,想带着五乘车逃亡;难道他是真心恼怒私党、迎合君意,想拖延公室军队的进攻来等待变故吗?子家子知道其中缘故,所以劝昭公答应。答应之后,季氏的谋划更加松懈;意如虽不能成功逃亡,昭公也可以不必出逃。只要与季氏结盟一次,国家就安定了。这就是子家子的用心。他跟随昭公流亡在外时,谋划事情、发表言论、推究事理、处置义理,没有一件不合乎节度。唉,贤能啊!昭公去世,丧柩从干侯运回,跟随昭公的人都从坏隤逃出奔走,因为害怕季氏报仇。至于子家子,意如知道他贤能,并且答应让他参与政事;他却不接受而逃走。跟随君主七年,君主死后也不因利益损害自己的志向,难道不可以称为仁吗?卫献公失国十二年后复国,子鲜、子展两位臣子出了力;然而孙宁得到民众的支持,还不如季氏专擅国政。况且宁喜已经有反叛君主的志向,当时齐、晋还很强大,国内有贤人可以用义来感动,不像范鞅、梁丘据那样贪婪而没有君主观念,所以子鲜、子展二人乘势而行就容易了。否则,以子家子的贤能,得到中等才智的君主任用,即使凭借强力建立霸业也是可以的,复兴国家又有什么困难?只是他的力量不能使君主康复,也不足以诛杀权臣,所以只能洁净地选择自己的出仕和退处。孔子所说的志士仁人,在这个人身上可以看见。然而我惋惜他最终没有显名于传记,难道从坏隤之后,便长久隐居山林而终其一生了吗?我又奇怪太史迁所写贤卿大夫列传很多,偏偏遗漏子家子,竟不能让他和曹沫、专诸相提并论,这是为什么?因此重新评论他的事迹,为他作赞。赞曰:鲁国有许多君子,难道还有世代相传的忠臣吗?是谁?为什么把他遗漏了?从他的先祖周公、伯禽以来,尊重贤人、亲近亲族,子家子多么和美。他既忠诚又仁厚,君主逃亡我便跟随,君主去世我便隐遁。贤明的君王不兴起,谁来替我报仇?我的志向没有实现,最终却没有怨尤。难道没有贤能之才吗?只是他们在国内忧虑自己的私利,跟随仇敌好像忘了什么,抛弃君主如同丢弃遗物。我思念古人,爱惜他却无法使他复生。唉,子家子啊,你是百世的老师。项羽赞【王世贞】力能拔山,气势压倒一世;发出怒吼,万马都为之停顿;双目重瞳,宝剑如虹。挺身奋起,一举诛灭郡守通;率八千人飞渡长江,使中原荒芜崩坏,秦宫破裂九州,分封群雄。唉!新安坑杀降卒,只相当于白起战役的一半;轵道诛杀秦王,尚不足以抵偿罪责。六王之中的一人,先是项王背弃约定而杀害义帝,后来又背弃约定而进攻项王,最终都在大江岸边丧命。这本来是上天巧妙的默契安排,可那些区区腐儒还说楚国得罪群臣、自己削弱了力量。唉呀!李于鳞先生赞【王世贞】王子说:世人能够为李于鳞命名,却没有谁能真正为李于鳞命名。他旁观千古,想凌驾而超越古人,以至于不能把自己遗留下来的精要创获之语全部发挥出来;那些光明灿烂、足以作为表率的文字,难道不是没有辜负他的才华吗?有人说他的声望没有畅达,实际地位与才德不相称,所希望的寿命没有达到志愿,因而感到遗憾。漆园、玄亭中闭门著书而终老的人,寥寥无几,难道只有一个李于鳞吗?假使台鼎之位足够尊重,李生在屈原、宋玉、司马迁之前,几乎早已得到它了。无边的智慧凝结成伟大的寿命,像日月运行于天,光彩永远鲜明。唉,还有什么可遗憾的?自题小像赞【徐渭】我生下来肥胖,刚到二十岁却瘦弱得不能承受衣服。成年后又渐渐肥胖,竟到了这幅图中这样痴痴的样子。大概年岁已经经过了知非之年;那么今天这样痴痴的样子,怎么知道以后不会重新变得瘦弱,从而接近山泽中清瘦的人呢?人又怎么能拿着这幅图刻舟求剑、守株待兔呢?唉,我究竟是龙,还是猪?是鹤,还是野鸭?是蝴蝶翩然自得,还是周人蘧蘧然?谁知道我最初是什么样子呢?郁君小像赞【徐渭】瓜和匏白而肥胖,只能用来腌渍;松柏多鳞,才适合用作栋梁。看您的容貌,怎么能不舍弃前者而取后者呢?书马策之像赞【徐渭】清声长啸、谈玄论道,只有胡须相助。好比林中的竹子,风吹来时孔窍怒鸣,风停时竹子凝然。它潇洒地停止,肃然地整齐,实在很有文采。然而安静而沉默,也未尝不适合胡须。县大夫彭 长公像赞【汪道昆】公离开歙县后,歙县设置专祠祭祀他。请技艺高明的工匠为他画像,仿佛公仍在。各位父老奉像观看。我不才,作赞说:境内接连遭遇饥荒,前后共有五年。公施恩勤政,像父母一样;蛰伏在草莽中的盗贼聚集,乘夜行动,公便铲除不类之徒。公像神明一样,破坏旧有的朋党、打散群体,却谨慎地使用民众的力量。过去政令没有章法,公便统一制度。大狐狸尾巴过大,凭借势力而骄横,为什么不能斩除?公像皋陶一样,从丙年到辛年,贤能勤劳而独自辛苦。征召公的诏书从天而来,公便手执绣斧,主持春秋祭祀;神主接受祭祀,升降于堂皇之上,难道没有传舍可供停留吗?公又像召公遗爱的甘棠。刘明府像赞【利瓦伊桢】他的须眉疏朗秀美,正如他的胸襟气度爽朗开阔;他的眼睛明澈有神,正如他的明智能照察四方;他的颧骨、鼻梁高隆,正如他的风骨高峻;他的体格清瘦,正如他的操守修养耿介简约;他的面色和悦温厚,正如他的内心慈爱仁惠;他的肌肤纹理细密,正如他的心意祥和有条理。《泂酌》之雅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蓼萧》之雅说:“令人喜爱的君子,保佑安养后代。”他仕宦时应当有百姓传诵,去世后也应当有贤者的画像流传。《四先生赞》【陈继儒】知音稀少,所以可贵;身体因此隐退。文章虽然略有不足,却树立了避世的藩篱,也半半建立了藏拙的门户。既然身为男子,怎么忍心与草木一同化为灰烬?显露英雄本色之后,才以神仙般的退隐退步。我思念古人,得到四位先生,分别为他们作赞。越大夫范少伯蠡赞 刚强,使吴国灭亡,使残破的越国复生;装扮西施,泛海而行;在齐国耕作,成为上卿;在陶地经商,散尽千金;出仕便显奇才,迁徙便成名;鸱夷子啊,你的胸襟究竟有多大?周处士鲁仲连赞 喜爱高尚的节操,嗜好奇特的谋略;挫败秦帝,解除齐国危难;把富贵视如云烟;如鸿雁高飞而去,茫茫冥冥,还羡慕什么呢?我愿为鲁仲连执鞭。韩义士张子房良赞 秦朝这只鹿,椎击它的脚;楚国这只猴,烹煮它的头;汉朝得到骏马,便取得天下。皇帝借助您,您也借助皇帝。为韩国而来,为韩国而去。前有黄石公,后有赤松子。张子房,真是英雄。唐邺侯李长源泌赞 排斥五谷宰相,三位皇帝都曾与您同寝;两人对榻而坐,出行并驾。九仙般的骨相,一品官的衣冠;功劳太高,行迹太奇;时而如龙现身,时而如龙潜藏。您是我的老师啊,李长源!
周公美像赞【董其昌】
斯人也,吾见之彦辅之室矣。此其避人而耐老者耶?吾见之季长之堂矣。此其雠经而顾曲者耶?吾见之金马之门矣。此其岁星而甘石者耶?吾访之苕溪之濵矣。此其钓徒而华屋者耶?豪于酒,癖于书,隠而文,侠而儒,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踈。画史能写其外之癯,而不能冩其中之腴。
自题小像【锺惺】
万厯丁已,余年四十有四,始画一小像,野服杖松下,松乂友人胡彭举所补题曰
颜,胡以不少余?不以此始也。服,胡以不官?余欲以此止也。胡子者,置我于长松之下,知我者,胡子也。
其二
以若人而野服杖松下,其谁曰不宜?舍而求所以簪绂之故,余亦不自知。亦既簪且绂矣,如是而有溢思?天与人终不益汝一丝,又将汝瑕疵戒之哉!视此野服杖松下者,念兹在兹。
孟子赞【文翔凤】
天以地持,日以月代。孔父素王,孟叟玄宰。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赞四
佛赞【宋谢灵运】
惟佛大觉,因心则灵,垢尽智照,数极慧明,三达非我,一援羣生,理阻心行,道絶形声。
菩萨赞【谢灵运】
若人仰宗发性,遗虑以定飬慧,和理斯附,爰初四等,终然十住,渉求至矣,在外皆去。
缘觉声闻合赞【谢灵运】
厌苦情多,兼物志少。如彼化城,权可得寳。诱以湼盘,救尔生老。肇元三车,翻乘一道。
维摩经十譬赞【谢灵运】
聚沬泡合
水性本无泡,激流遂聚沬,即异成状,类消散归虚壑。君子识根本,安事劳与夺?愚俗骇变化,横复生欣怛。
焰
性内相表状,非炎安知火?新新相推移,荧荧非向我,如何滞着人?终岁迷因果,芭蕉生分本多端。
芭蕉
知不一,含蕚不结核,敷华何由实?至人善取譬,无宰谁能律?莫昵縁合,时当视分散日。
聚幻
幻工作同异,谁复谓非真?一从逝物过,既徃亦何陈?谬者疑久近,达者皆自宾。勿起离合情,会无百代人。
梦
觉谓寝无知,寐中非无见,意状盈眼前,好恶迭万变。既晤眇已徃,惜为浮物,恋孰视婆娑,尽寜当非赤县。
影响合
影响顺形声资物故生理一旦挥霍去?何因相像似?羣有靡不然?昧漠乎自已?四色尚无本?八微欲安恃?
浮云
泛滥明月,阴荟蔚南山。雨能为变动,用在我,竟无取。俄已就飞散,岂复得攅聚?诸法既无我,何由有我所?
电
倐铄惊电过,可见不可逐。恒物生灭后,谁复核迟速?慎勿空留念,横使神理恧。发已道易孚,忘情长之福。
弥勒赞【梁沈约】
乘教本一法门,不二业基,累明功由,积地眇眇,长津遥遥,遐辔道有常尊,神无恒噐。脱屣王家,来乘寳位。慧日晨开,香雨宵坠。藉感必从,凭缘斯至。曰:「我圣储仪,天作贰,尚想龙柯,瞻言思媚。镌石图徽,雕金冩秘。望极齐工,举光等邃,超矣!福臻融然,理偹敬勒玄踪,式传遐懿。」
志公画赞【唐李白】
水中之月,了不可取。虚空其心,寥廓无主。锦幪鸟爪,独行絶侣。刀齐尺梁,扇迷陈语。丹青圣容,去住无所。
鲁郡叶和尚赞【李白】
海英岳灵,诞彼开士。了身皆空,观月在水,如薪传火。朗彻生死,如云开天,廓然万里。寂灭为乐,江海而闲。逆旅形内,虚舟世间。邈彼昆阆,谁云可攀?
自海南归,过清逺峡,寳林寺,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宋苏轼】
译周公美像赞【董其昌】这个人啊,我在彦辅的屋室见过他。难道这就是避开世人而能耐得住衰老的人吗?我在季长的厅堂见过他。难道这就是考订经书而又能顾及曲调的人吗?我在金马门见过他。难道这就是像岁星、甘石那样的人吗?我到苕溪岸边访求他。难道这就是垂钓之徒而又身居华屋的人吗?他豪饮嗜酒,癖好读书;隐居而有文才,侠义而又儒雅;不能因亲近而完全亲近,也不能因疏远而完全疏远。画史能够画出他外表的清瘦,却不能画出他内心的丰厚。自题小像【锺惺】万历丁巳年,我四十四岁,才画了一幅小像,穿着野服、扶杖站在松树下;松又是友人胡彭举所补题,说:画你的容貌,胡先生为什么一点也不宽待我?这并不是从这里开始的。画你的服饰,胡先生为什么不把我画成官服?我是想借此停止做官。胡先生把我安置在长松之下,真正了解我的人,是胡先生。其二 像你这样的人,穿着野服、扶杖站在松树下,谁能说不合适?舍弃这种形象而追问为什么要戴簪缨、穿官服,我自己也不知道。既然已经戴簪缨、穿官服了,难道还会有多余的念头吗?上天和人最终不会再增加你一丝一毫,反而还要拿你的瑕疵来警戒你!看着这个穿野服、扶杖站在松树下的人,要时时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孟子赞【文翔凤】天依靠大地来承载,大地依靠天来支撑;太阳由月亮相代。孔父是没有王位的圣王,孟老夫子是幽玄的宰辅。《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六十六 (明)贺复征编 赞四篇 《佛赞》【宋·谢灵运】唯有佛达到了彻底的觉悟;由于心性灵明,尘垢穷尽而智慧显照,万数穷极而慧光通明。三种通达的智慧并不属于自我,却以一念救助众生;真理阻绝了心的运行,道路断绝了形体和声音。《菩萨赞》【谢灵运】如果有人仰承佛法宗旨、发明本性,抛弃杂虑,以禅定涵养智慧,那么便能与真理相合;从最初修习四等心,直到十住位,历经求索而达到极致,外在的一切都由此舍弃。《缘觉声闻合赞》【谢灵运】他们厌恶苦难的心情很深,却很少顾念众生。就像那座幻化的城池,权且可以得到珍宝;以涅槃诱导他们,救拔他们脱离生老之苦。起初说三车,最后却都乘上同一道路。《维摩经十譬赞》【谢灵运】聚沫泡合 水的本性原本没有泡沫,水流受到激荡才聚成泡沫;暂时形成不同的形状,最终消散,归入空虚的沟壑。君子懂得根本,哪里还会劳心于争夺?愚昧世俗之人惊骇于变化,反而横生欣喜和忧惧。焰 若不是火焰,怎么知道火的本性在内而形相表现在外?新旧火焰不断推移,闪烁的光明并不指向我。为什么还要使人停滞执着?终年迷失于因果之中;芭蕉的生长分化,本来就有许多端绪。芭蕉 要知道它并非一体:花苞虽含蕊,却不结果核,花开了又怎能结实?至人善于取譬,没有主宰,谁能制定规律?不要亲昵执着于因缘和合,应当时时看清它终将分散的日子。聚幻 幻术能造成同与异,谁还要说它不是真实?一旦随着逝去之物过去,既然已经过去,又有什么可陈说的?谬误之人疑惑时间的长短,通达之人都把它视为外物。不要生起离合之情,因为世间不会有百代不变的人。梦 醒着时说睡眠没有知觉,睡梦之中却并非没有所见;各种意念和形状充满眼前,美恶交替,变化万端。醒来以后,一切都已渺然过去;可惜人却把这浮幻之物当真,留恋不舍。谁又看清这婆娑世界,难道它终究不是赤县神州?影响合 影子和回声随着形体、声音而生,依托外物形成,为什么一旦转瞬之间便消失?又因什么而彼此相似?万物有哪一样不是如此?昏昧茫然,难道能自我决定吗?地、水、火、风四大尚且没有根本,八种极微又能凭恃什么?浮云 浮云漫布,遮蔽明月,阴云浓密地聚集在南山。雨能够造成变化运动,但作用在我身上,最终也没有什么可取。转眼间它已经飞散,哪里还能重新聚集?一切诸法既然没有自我,又从哪里会有属于我的东西?电 闪烁的雷电倏忽而过,只能看见,不能追逐。恒常之物尚且生灭不定,谁还能考察它们迟速如何?千万不要徒然留恋,使心神反而感到惭愧。念头一发,道路就容易被诚信所感通;忘却情执,长久保持这种状态便是福。《弥勒赞》【梁·沈约】乘教本是一法门,根基没有二业;功德因明而累积,修行阶地深远而又微妙,渡过长久苦海的津梁遥远漫长。远方驾车循道而行,常有尊贵之主;神妙之性没有固定的器具。弥勒脱下王家的鞋履,前来登临宝座。智慧之日清晨升起,香雨夜间降落。凡有感应必定相从,凭借因缘便会到来。有人说:‘我是圣贤的储君,天命使我成为辅佐者。还想念龙柯,仰望它而心生爱慕。刻石描绘功德,镂金书写秘旨。希望极尽齐国工匠之巧,举扬光明而与幽深相等,超越一切!福德来到,和融圆满。道理完备,恭敬地刻下玄妙踪迹,用来流传久远的美德。’ 《志公画赞》【唐·李白】水中的月亮,终究无法取到。他的心如同虚空,空旷辽阔而没有主人。锦绣蒙头,鸟爪般的手,独自而行而没有伴侣。刀齐尺梁,扇迷陈语。用丹青描绘圣人的容貌,却没有固定的来去之处。《鲁郡叶和尚赞》【李白】海中的英灵、山岳的神灵,生下了这位大士。他明白自身一切皆空,观看水中的月亮,正如薪尽而火相传。生死之理朗然通彻,犹如云开见天,空旷无际,延展万里。以寂灭为乐,像江海一样闲适。形体处在旅舍般的世间,身体犹如虚舟漂泊人间。那遥远的昆仑、阆苑,谁说可以攀登?自海南归来,经过清远峡、宝林寺,恭敬地为禅月所画的十八位大阿罗汉作赞【宋·苏轼】
第一宾度罗跋啰堕阇尊者
白氎在膝,贝多在巾。目视超然,忘经与人。面颅百皱,不受刀籋。无心扫除,留此残雪。
第二迦诺迦伐蹉尊者
耆年何老,粲然复少?我知其心,佛不妄笑瞋喜。虽幻笑,则非瞋。施此无忧,与无量人。
第三迦诺迦跋梨堕阇尊者
扬眉注目,拊膝横拂,问此大士:为言为黙?黙如雷霆,言如墙壁,非言非黙,百祖是式。
第四苏频陀尊者
聃耳属肩,绮眉覆颧。佛在世时,见此耆年,开口诵经,四十余齿。时闻雷电,出一弹指。
第五诺矩罗尊者
善心为男,其室法喜。背痒孰爬?有木童子,高下适当,轻重得宜。使真童子能如兹乎?
第六跋陀罗尊者
美狠恶婉,自昔所闻。不圆其辅,有圆者存。现六极相代,众生报使。诸佛子具佛相好。
第七迦理迦尊者
佛子三毛髪眉与须,既去其二一,则有余。因以示众:「物无两」。遂既得无生,则无生死。
第八伐阇罗弗多尊者
两眼方,用两手自寂,用者注经,寂者寄膝,二法相忘,亦不相捐,是四句偈,在我指端。
第九戒博迦尊者
一刼七日刹那三世,何念之勤?屈指黙计,屈者已然,信者未然。孰能住此屈伸之间?
第十半托迦尊者
垂头没肩,俛首注视,不知有经,而况字义?佛子云何饱食昼眠,勤苦功用?诸佛亦然。
第十一罗怙罗尊者
向门月满,童子电烂,示和猛容,作威喜观,龙象之姿,鱼鸟所惊,以是幻身,为护法城。
第十二那迦犀那尊者
以恶辘物,如火自爇;以信入佛,如水自湿。垂眉捧手,为谁虔恭?大师无德,水火无功。
第十三因掲陁尊者
捧经持珠杖,则倚肩植杖而起,经珠乃闲不行,不立,不坐,不卧。问师:“此时经杖何在?”
第十四伐那婆斯尊者
六尘既空,出入息灭,松摧石陨,路迷草合,遂兽于原,得箭忘弓,偶然汲水,忽然相逢。
第十五阿氏多尊者
劳我者,晳;休我者,黔。如晏如岳,鲜不僻滛。是哀骀它,澹台灭明,各研于心。得法眼正。
第十六注茶半托迦尊者
以口说法,法不可说;以手示人,手去法灭。生灭之中,自然真常。是故,我法不离色声。
第十七庆友尊者
以口诵经,以手叹法,是二道场,各自起灭,孰知毛窍八万四千皆作佛事,说法炽然。
第十八宾头卢尊者
右手持杖,左手拊右。为手持杖,为杖持手。宴坐石上,安以杖为无用之用,世人莫知。
罗汉赞十六首【苏轼】
第一尊者
正坐敛眉,扼腕立拂。问此大士,为言为黙?黙如雷霆,言如墙壁。非言非黙,百祖是式。
第二尊者
■〈施,冉代也〉■〈方亶〉非烟火亦无香,是从何生?俯仰在亡,弹指赞叹,善思念之。是一炷香,是天人师。
第三尊者
我观西方度无量国诸佛陀耶,在我掌握。右顾晔然,汝则皆西随我所印识,道不迷。
第四尊者
袖手不言,跏趺终日。两眉虽举,六用皆寂。寂不为身,动不为人天。作时雨,山川出云。
第五尊者
掌中浮图,舍利所宅,放大光明,照十方刹。椟而藏之,了无见闻。众所发心,与佛皆存。
第六尊者
手中竹根所指,如意云何不动?无意可指,食已宴坐,便腹果然,是中空洞以受世间。
第七尊者
梵书旁行,俛首注视,不知有经,而况字义?佛子云何饱食昼眠,勤苦功用?诸佛亦然。
第八尊者
众生颠倒,为物所转,我转是珠以一贯万。过现不住,未则未来,举珠示人,孰为轮回?
第九尊者
柏子庭际正觉妙慧悟最上乘,了第一义,为大摩尼传。鸡足衣示现虚寂,端坐俛眉。
第十尊者
半肩磨衲,为谁缓颊?彼以诚叩,此缘问答。佛意玄微,有觉无为。肉服执着,捧函捕龟。
第十一尊者
幻体有累,法身无着;幻法两忘,圆明寥廓。以大愿力,援诸有情,见闻悉入真妄一真。
第十二尊者
长江皎洁,可鉴毛髪。师心水心,一般竒絶。目寓波中,意若扰龙。真机掣电,微妙元通。
第十三尊者
黙坐无说,是名妙说。月盘芹献,花开子结,寳锡一枝中含真机。悟此机者,处土泉飞。
第十四尊者
摄衣跏趺,观此烟穂,与我定香,本无内外。贝叶琅函,三乘指南。蕃童捧立,云谁启缄?
第十五尊者
何去何从?叩应感通,如响答声。声寂还空,欣者谁衅?皆有佛性,去尔嗔恚,随处清浄。
第十六尊者
一般心眼,两般见觧,将人我矿烹炼,沙汰廓然,圆明超悟,上乘示现,慈悲授诸有情。
水陆法像赞【苏轼】
译第一宾度罗跋啰堕阇尊者 白氎铺在膝上,贝多经裹在头巾中。他目光超然,忘却了经书,也忘却了人。面额上有百道皱纹,不接受刀剪修整。无心加以扫除,任由这残雪般的白发留在那里。第二迦诺迦伐蹉尊者 年高德劭,怎么会衰老,反而神采粲然如同少年?我知道他的心性:佛不会无缘无故地笑,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嗔怒、欢喜。即使是幻化的笑容,也并非嗔怒;把这份无忧施与无量众生。第三迦诺迦跋梨堕阇尊者 扬眉注目,拍膝横拂,问这位大士:是说话还是沉默?沉默如雷霆般有力,言语如墙壁般阻隔;既不是言语,也不是沉默,百代祖师都以此为法式。第四苏频陀尊者 耳朵长得垂到肩上,秀眉覆盖颧骨。佛在世时,曾见到这位老人;他张口诵经,已有四十多颗牙齿。每当听到雷电声,便弹指一下。第五诺矩罗尊者 善心化作男子,他的妻子名叫法喜。背部发痒时谁来搔抓?有一个木制童子,高低恰好合适,轻重也很得当。即使是真童子,能做到这样吗?第六跋陀罗尊者 美丑善恶、柔婉刚强,自古以来就有这些说法。脸颊不圆,却有圆满者存在。显现六根极相,随着众生的业报而变化;一切佛子都具备佛的相好。第七迦理迦尊者 佛子眉毛和胡须原有三根,去掉其中两根,便还剩一根。于是借此向众人显示:‘万物没有两个实体。’既然已经证得无生,便没有生死。第八伐阇罗弗多尊者 两眼平正,用两手分别表现寂与用:有作用的手指向经书,寂静的手放在膝上。二法彼此忘却,却也不相舍弃;这四句偈,就在我的指端。第九戒博迦尊者 一劫、七日、刹那,贯通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何必如此苦苦计较?弯曲手指默默计算,已经弯下的属于过去,尚未弯下的属于未来。谁能停留在这一屈一伸之间?第十半托迦尊者 低垂着头,肩膀下沉,俯首凝视;连经书都不知道,更何况其中的字义?佛子为什么要饱食后白天睡觉,还要辛苦用功?诸佛也是如此。第十一罗怙罗尊者 面向门外,月亮正圆;童子的光彩如闪电般灿烂。他显现时而和缓、时而威猛的容貌,作出威严而喜悦的姿态;龙象般的气势使鱼鸟惊惧。他以这幻化之身守护佛法之城。第十二那迦犀那尊者 用恶意触犯他人,就像火自行焚烧;以信心进入佛法,就像水自行沾湿。垂眉捧手,是向谁虔诚恭敬?大师本来无德可施,水火也本来无功可立。第十三因揭陀尊者 他捧着经书,持着念珠和锡杖;随后把锡杖靠在肩上,直立而起,经书和念珠便闲置在那里,不行、不立、不坐、不卧。问老师:‘这时经书和锡杖在哪里?’ 第十四伐那婆斯尊者 六尘既已空寂,出入的呼吸也已止息;松树摧折,山石陨落,道路迷失,草木合拢。于是他在原野中追逐野兽,得到箭却忘了弓;偶然汲水,忽然相逢。第十五阿氏多尊者 使我劳苦的是白昼,使我休息的是黑夜。像晏如山岳一样安定的人,少有不偏僻淫逸的。这就是哀骀它、澹台灭明,各自从内心研求,终于获得正确的法眼。第十六注茶半托迦尊者 用口宣说佛法,而佛法本不可说;用手指示给人看,手一离开,法也就消失。在生灭之中,自然有真实恒常的道理。所以,我所说的佛法并不离开色与声。第十七庆友尊者 用口诵经,用手赞叹佛法;这两个道场各自生灭,谁知道全身八万四千毛孔都在施作佛事,炽烈地宣说佛法?第十八宾头卢尊者 右手持杖,左手抚着右手。究竟是手持着杖,还是杖持着手?他安坐在石上,安然地以杖成就无用之用,世人却不知道。《罗汉赞十六首》【苏轼】第一尊者 端正坐着,收敛眉目,握腕竖拂。问这位大士:是说话还是沉默?沉默如雷霆般有力,言语如墙壁般阻隔;既不是言语,也不是沉默,百代祖师都以此为法式。第二尊者 这香既不是烟火,也没有香气,究竟从哪里产生?俯仰之间便已消亡,只须弹指便可赞叹,善加思惟它。这是一炷香,也是天人之师。第三尊者 我看见西方度过无量国土的诸佛陀,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向右回顾,光彩灿然;你们便都向西方随我而去,凭我的印记辨识道路,就不会迷失。第四尊者 袖手不言,终日盘腿而坐。两眉虽然上举,六根的作用全都寂静。寂静并不是为了自身,行动也不是为了人天;一旦有所作为,便如时雨降临,山川之中生出云气。第五尊者 掌中的佛塔,是安置舍利的所在;它放出大光明,照耀十方刹土。把佛塔藏入匣中,便完全不可见闻;众人所发起的信心,与佛一样常存。第六尊者 手中的竹根所指之处,为什么如意不动?没有什么意念可以指示;吃完饭安然坐下,肚子果然就饱了,其中空洞,可以容受世间万物。第七尊者 梵文书籍横向排列,他低头凝视,不知道有经书,更何况其中的字义?佛子为什么要饱食后白天睡觉,还要辛苦用功?诸佛也是如此。第八尊者 众生颠倒,被外物牵转;我转动这颗珠子,以一贯通万物。过去和现在都不停留,未发生的便属于未来;举起珠子给人看,究竟什么在轮回?第九尊者 柏树籽在庭院边,正觉的妙慧已经悟入最上乘,明了第一义,成为大摩尼宝珠般的传承。穿着鸡足山的衣服,显现虚寂之相,端坐而低眉。第十尊者 半边肩膀披着磨衲衣,这是为谁缓颊?对方以诚心叩问,于是有了这番问答。佛的旨意玄妙幽深,有觉悟便能达到无为。执着肉身和衣服,犹如捧着匣子去捕龟。第十一尊者 幻化之身有所牵累,法身却没有执着;忘却幻身与幻法,便圆满明净而空旷辽阔。凭借宏大的愿力,救助一切有情,使所见所闻都进入真与妄合一的真实境界。第十二尊者 长江水清澈明亮,连毫发都能照见。法师的心与水的心一样,都是奇异绝妙的。目光寄托在江波之中,心意仿佛能够扰动蛟龙;真实的机锋如闪电般迅疾,微妙而本来通达。第十三尊者 默默静坐而不说话,这就叫作微妙的说法。月盘高悬,献上芹菜,花开而结子;宝锡一枝之中蕴含着真实的机锋。悟得这一机锋的人,即使身处土中,也能使泉水飞涌。第十四尊者 收拢衣襟,盘腿而坐,观照这烟雾般的穗状之物;我的定香本来没有内外之分。贝叶经藏在美玉般的函匣中,是指示三乘的指南。番邦童子捧经站立,谁来启开封缄?第十五尊者 究竟要到哪里去,究竟从哪里来?叩问便有感应相通,如同回声应答声音。声音寂静而归于虚空,欣喜的人又是谁?人人都有佛性,除去你的嗔怒,到处都能清净。第十六尊者 同样的心与眼,却有两种见解;把人我之心的矿石熔炼、淘汰,使境界廓然开朗,圆满明净而超然觉悟。以大乘之法示现,以慈悲授予一切有情。《水陆法像赞》【苏轼】
葢闻浄名之钵属餍万口,寳积之葢徧覆十方。若知法界本造于心,则虽凡夫皆具此理。昔在梁武皇帝始作水陆道场,以十六名尽三千界,用狭而施博,事约而理详。后生莫知,随世増广。若使一二而悉数,虽至十万而靡周。惟我蜀人颇存古法,观其像设犹有典刑。虔召请于三时,分上下者八位。但能起一念于慈悲之上,自然抚四海于俛仰之间。轼敬奉愿心,具严绘事。而大檀越张侯敦礼乐,闻其事,共结胜缘,请法云寺法涌禅师善本差择其徒修营此会,永为无碍之施,同守不刋之仪。轼拜手稽首,各为之赞,凡十六首。
上八位
一切常住佛陀耶众
谓此为佛,是事理鄣,为此非佛,是断灭相,事理既融,断灭亦空,佛自现前,如日之中。
一切常住达摩耶众
以意为根,是为法尘;以佛为体,是为法身。风止浪静,非有别水;放为江河,汇为沼沚。
一切常住僧伽耶众
佛既强名,法亦非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惟佛法僧,非三非一,如云出雨,如水现日。
一切常住大菩萨众
神智无方,解脱无碍。以何因缘得大自在?障尽愿满,反于自然。无始以来,亡者复存。
一切常住大辟支伽众
现无佛处,修第二乘。如日入时,膏火为灯。我说三乘,如应病药。敬礼辟支,即大圆觉。
一切常住大阿罗汉众
大不可知,山随线移,小入无间,澡身薫持。我虽不能,能设此供,知一切人具此妙用。
一切五通神仙众
孰云飞仙高举,违世湛然,神凝物不疵疠?为同为异,本自无同契。我无生长生之宗。
一切护法龙神众
外道坏法,如刀截风,坏者既妄,护者亦空。伟兹龙神,威而不怒,示有四友,佛之御侮。
下八位
一切官寮吏从众
至难者,君;至忧者,臣。以众生故,现宰官身;以难为易,以忧为乐。乐兼万人,祸倍众恶。
一切天众
苦极则修,乐极则流。祸福无穷,纠纒相求。遂超欲色,至非非想。不如一念真,发无上。
一切阿修罗众
正念淳想,则为飞行;毫厘之差,遂堕战争。以此为道,宂胸陨首;是真作家,当狮子吼。
一切人众
地狱天官,同一念顷;湼盘生死,同一法性。抱寳号穷,鑚穴素空。今夕何夕?当选大雄。
一切地狱众
汝一念起,业火炽然,非人燔汝,乃汝自燔。观法界性,起灭电速,知惟心造,是破地狱。
一切饿鬼众
说食无味,涎流妄咽,真食无火,中虚妄见,美从妄生,恶亦幻成,知幻即离,既饱且寜。
一切畜生众
欲人不知,心则有负此念;未成角尾,已其集我道场一洗濯之尽。未来刼愧者,勿为。
一切六道外者众
陋劣之极,荡于渺冥,胎卵湿化,莫从而生。闻吾法音,颷起雷动,如夣觉人,不复见夣。
应夣观音赞【苏轼】
稽首观音,宴坐寳石。忽忽夣中,应我空寂。观音不来,我亦不徃。水在盆中,月在天上。
金山长老寳觉师真赞【苏轼】
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是惟寳觉大士之像,因是识师,是则非师。因师识道,道亦如是。
辨才大师真赞【苏轼】
余顷年尝闻妙法于辨才老师,今见其画像,乃以所闻者赞之。
即之,浮云无穷;去之,明月皆同。欲知明月所在?在汝唾雾之中。
参寥子真赞【苏轼】
东坡居士曰:「维参寥子身寒而道富,辩于文而讷于口,外尫柔而中健武,与人无竞而好刺讥朋友之过,枯形灰心而喜为感时玩物,不能忘情之语。此余所谓参寥子有不可晓者五也。」
长芦大和尚真赞【苏轼】
松枯竹瘦,是其岁寒也;山高水深,不可犯干也。取多国士,荘严此土,如陶家手也。拂除方丈,置榻而坐,一不受也。首岀万物,渊黙雷吼,寂寥者之参也。若夫以法界印,印毛印海,则惊僧繇而走巫咸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赞五【续选】
议郎胡公夫人哀赞【汉蔡邕】
译我听说,净名的钵能够满足万人的饮食,宝积的伞盖可以遍覆十方。如果知道法界本来由心所造,那么即使凡夫也都具备这个道理。从前梁武皇帝开始设置水陆道场,以十六类名目遍及三千世界;所用范围虽小而施舍广大,仪式简约而道理详备。后世之人不了解原意,便随着世俗不断增广。假使把其中一两类逐一列举,即使增加到十万类也不能周遍。只有我蜀地的人还保存着古法,观看所设的画像,还能看见古典的法式。虔诚地在三时召请,分为上下八位。只要能在慈悲之上生起一个念头,自然就能在俯仰之间抚慰四海众生。苏轼恭敬地奉行这一愿心,准备庄严的绘画法事。大檀越张侯敦厚而重礼乐,听说此事,便共同结下殊胜因缘;请法云寺法涌禅师选择善于此事的弟子,修治营办这场法会,使之永远成为没有障碍的布施,共同遵守不可更改的仪轨。苏轼拜手稽首,分别为各位作赞,共十六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上八位 一切常住佛陀众 如果说这个就是佛,便会被事与理所障碍;如果说这个不是佛,便落入断灭之相。事与理既然相互融通,断灭之相也归于空,佛自然显现在眼前,如同太阳当空。一切常住达摩众 以意识为根,就是法尘;以佛为本体,就是法身。风停浪静时,并没有另外一种水;水放开便成为江河,汇聚便成为池沼。一切常住僧伽众 佛既然只是勉强建立的名称,法也并非真实不变;能使它神妙而光明,全在于修行者自身。唯有佛、法、僧,既不是三个,也不是一个,正如云生出雨,水中显现太阳。一切常住大菩萨众 神妙的智慧没有固定的方所,解脱也没有障碍。凭什么因缘才能获得大自在?等到障碍尽除、誓愿圆满,便返归自然。从无始以来失去的,也重新得以保存。一切常住大辟支迦众 在没有佛出现的地方,修习第二乘;就像太阳落山时,以膏火作为灯。我所说的三乘,是根据病情施用的药。敬礼辟支佛,就是敬礼大圆觉。一切常住大阿罗汉众 大到不可测知,山随着墨线移动;小到能够进入无间之处,沐浴自身并熏香持咒。我虽然不能做到,却能设置这样的供养,因为知道一切人都具备这种微妙的作用。一切五通神仙众 谁说飞升的仙人高高在上,脱离尘世而深静不动,精神凝定便使万物不受灾害?无论相同还是不同,本来就没有相同的契合。我并没有以不生而长生的宗旨。一切护法龙神众 外道破坏佛法,如同刀斩疾风;破坏既然虚妄,守护也同样是空。伟大的龙神威严而不发怒,示现有四位友伴,作为佛抵御侮辱的护卫。下面八类中的第八类 一切官员、僚属和吏役众 最艰难的,是君主;最忧苦的,是臣下。因为众生的缘故,现出宰官之身;把艰难变成容易,把忧苦当作快乐。快乐惠及万人,灾祸却加倍于众恶。一切天众 苦难到了极点就会修行,快乐到了极点就会放纵。祸福无穷无尽,彼此纠缠追逐。于是超越欲界、色界,达到非想非非想天。不如在一念之间体认真理,发起无上心。一切阿修罗众 正念纯一、思想专注,就能飞行;只差毫厘,便坠入战争。以此为道路,胸腹受伤、头颅陨落;真正的作家,应当发出狮子般的吼声。一切人众 地狱与天宫,只在同一念之间;涅槃与生死,同具一种法性。抱着珍宝号哭到穷尽,钻入孔穴而徒然求空。今夕是什么夕?应当选择大雄之道。一切地狱众 你一念生起,业火便炽烈燃烧;不是别人焚烧你,而是你自己焚烧自己。观察法界本性,生灭快如闪电,知道一切只是心所造作,这就是破除地狱。一切饿鬼众 谈论食物却没有滋味,流着口水妄自吞咽;真正的食物没有火,中间却妄见有物。美好由妄想生起,丑恶也由幻象造成;知道是幻象便能离弃,既得饱足又能安宁。一切畜生众 想让人不知道,心中却背负着这个念头;还没有长成角和尾,就已经把我道场中的一切污秽洗濯干净。未来劫中将要惭愧的众生,不要这样做。一切六道之外的众生 卑陋低劣到了极点,飘荡在渺远幽冥之中,胎生、卵生、湿生、化生都无从产生。听到我的法音,便如风起雷动,像从梦中醒来的人,再也看不见梦境。《应梦观音赞》【苏轼】我向观音稽首礼拜,她安坐在宝石之上。忽然在梦中,她回应我空寂的心。观音没有来,我也没有去;水在盆中,月在天上。《金山长老宝觉师真赞》【苏轼】远望他,仪态庄严;接近他,又觉得温和。这只是宝觉大士的形象,因此认识了师父,却又知道这并不是师父。由于师父而认识道,道也就是如此。《辨才大师真赞》【苏轼】我前些年曾向辨才老师请教妙法,如今看见他的画像,便用自己所听闻的道理为他作赞。接近他时,如无穷的浮云;离开他时,明月处处相同。想知道明月在哪里吗?就在你吐出的雾气之中。《参寥子真赞》【苏轼】东坡居士说:“参寥子身体贫寒而道德富足,文章上善于辩说,口头上却木讷;外表柔弱,内心却刚健勇武;与人无争,却喜欢讥刺朋友的过错;形体枯瘦、心如死灰,却喜欢写感慨时事、玩赏万物而不能忘情的话。这就是我所说的参寥子有五件不可理解之处。” 《长芦大和尚真赞》【苏轼】松树枯瘦、竹子清瘦,这正是它们经受岁寒的表现;山高水深,不可冒犯。取用众多国士来庄严此土,就像陶匠用手制作陶器一样。拂除方丈室中的尘埃,放置坐榻,却一概不接受。头颅超出万物,深沉默然却如雷吼,这是寂寥者的参悟。若用法界之印印在毛发、海洋之上,便会惊得张僧繇逃走、巫咸奔跑。《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六十七 (明)贺复征编 ○赞五【续选】《议郎胡公夫人哀赞》【汉蔡邕】
议郎夫人赵氏,字曰永姜。允有令德,秉心塞渊,舒详闲雅,仪节孔偹。女师四典,窈窕德象,罔不习熟,以供妇道。议郎早世,检诲幼孤,义方以导其性,中禁以闲其情。孤颢俭节,用免咎悔。少辟侍中,袭先公之爵。以议郎出为济阴太守。是时夫人寝疾未薨,而国家方有荥阳冦贼,震惊帝师。简选州辟,授任进卫,不得辞王命,亲医药。夫人乃自矜精禀气力,俛起若愈,以劝遣颢。到官月余,所疾暴盛,春秋五十八。中平四年,薨于京师。颢有剖符之寄,偪于国典,疾笃不得顾亲,増感气絶,不能自宥。慎终之事,阙焉。永废虽不毁,以随殁,亦因悴而伤怀。知我如此,不如弗生。号咷告哀,以乞骸骨。踰年然后获聴。追惟考君存时之命,迎棺旧土,同穴此城。孤心摧割,靡所底念。仰瞻二亲,或有神诰灵表之文,敢曰亮闇叙我忧痛,作哀赞书之于碑。
愍予小子,夙罹孔艰。严考殒殁,我在龆年。母氏鞠育,载矜载怜。殷斯勤斯,慈爱偹存。匪惟骄之,范我轨度。敎诲严肃,昭示好恶,俾我克类,畏威忌怒,用免咎悔。践继先祖,即爵其土。三将是临,与帝剖符,守于济阴。夫人寝疾,荣此宠休。疾用欢痊,翊日期瘳。将征将迈,从养陶丘。景命徂逝,不愍少留。疾大渐以危亟兮,精微微而浸衰。逼王职于宪典兮,子孙忽以替违。目不临此,气絶兮,手不亲夫含饭。陈衣衾而不省兮,合绠棺而不见。昔余考之即世兮,安宅兆于旧邦。依存意以奉亡兮,迁灵柩而同来。考妣痛以惨兮,离乖神柩。集而移兮,増哀。黄垆宻而无间兮,出入閴其无门。舁柩在兹兮,不知魂影之所存。悼孤衷之不遂兮,思情憭以伤肝。幽情沦于后坤兮,情哀达乎昊干。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赞六
山海经图赞【晋郭璞】
鴸鸟
彗星横天,鲸鱼死,浪鴸鸟于邑,贤士见放,厥理至微,言之无况。
杜衡
狌狌奔入,杜衡走马,理固须因体,亦有假足。骏在感安,事御者。
礜石
禀气方殊,舛错理微。礜石杀鼠,蚕食而肥。物性虽反,齐之一归。
鳐鱼
见则邑穣厥名曰鳐。经营二海,矫翼闲霄。唯味之竒,见叹伊庖。
神陆吾
肩吾得一,以处昆仑。开明是对,司帝之门。吐纳灵气,熊熊魂魂。
西王母
天帝之女,蓬发虎颜。穆王执贽,赋诗交欢。韵外之事,难以具言。
帝江
质则混沌,神则旁通,自然灵照,聴不以聪,强为之名,曰惟帝江。
当扈
鸟飞以翼,当扈则须废多,任少沛然有余。轮运于毂,至用在无。
鯈鱼
涸和损平,莫惨于忧。诗咏萱草,带山则鯈壑焉。遗岱聊以盘逰。
幽頞
幽頞似猴,俾愚作知,触物则笑,见人佯睡,好用小慧,终是婴系。
磁石
磁石吸鐡,琥珀拾芥,气有潜感,数亦冥会,物之相投,出乎意外。
■〈般上鸟下〉鹃
御暍之鸟,厥名■〈般上鸟下〉鹃,昏明是互,昼隠夜觌。物贵应用,安事鸾鹄?
狪狪
蚌则含珠,兽胡不可?狪狪如豚,被褐怀祸,患难无繇,招之自我。
峳峳
治在得贤,亡繇失人。峳峳之来,乃致狡宾;归之冥应,谁见其津?
■〈窑,艹代穴〉草
■〈窑,艹代穴〉草黄华实如莵丝君子所佩人服媚之帝女所化其理难思
■〈艹冈〉草
■〈艹冈〉草,赤茎,实如蘡薁,食之益智,忽不自觉,殆齐生,知功竒于学。
荀草
荀草赤实,厥状如菅。妇人服之,练色易颜。夏姬是艳,厥媚三迁。
橘櫾
厥包橘櫾,竒者惟甘,朱实金鲜,叶蒨翠蓝,灵均是咏,以为美谈。
跂踵
青耕御疫,跂踵降灾。物之相反,各以气来见。则民咨,实为病媒。
帝女桑
爰有洪桑,生濵沦潭。厥围五丈,枝相交参。园客是采,帝女所蚕。
文心雕龙诸赞【梁刘勰】
译议郎夫人赵氏,字永姜。确实具有美好的德行,秉持的心意深厚,举止舒缓详雅,礼仪节度十分完备。作为女子师范所传的四种德行,她幽闲美好的德行仪态无不熟习,以此奉行妇道。议郎早逝,她检束教导年幼的孤儿,以合宜的义理引导他的性情,用宫禁般的规矩约束他的情感。孤儿胡颢节俭自持,因而免除了过失和悔恨。后来他少年时被征召为侍中,承袭先父的爵位;又以议郎身份出任济阴太守。当时夫人卧病尚未去世,而国家正遭逢荥阳盗贼,震惊京师。朝廷选拔州郡所荐之士,授予职任以进卫京师;胡颢不能推辞王命,亲自侍奉医药。夫人于是自己勉强振作精神和气力,俯身起床,装作病已痊愈,以此劝胡颢启程。到任一个多月,夫人的病突然加重,享年五十八岁。中平四年,死于京师。胡颢负有持节治郡的职责,又受国家法典所迫,母亲病重却不能前往看望,感伤之情使他气绝,不能自我宽解。送终之事因此有所缺失。永姜虽未毁坏形体,却因随母亲而死,身体憔悴,内心悲伤。若早知我会如此,不如不生。于是号哭申诉,请求辞官归养。过了一年才获准。追念父亲在世时的遗命,迎接棺柩归葬旧土,与父亲合葬在这座城中。孤儿内心摧裂,无所不痛。仰望父母二亲,或许有神灵留下的诰命和灵异文字;我怎敢说能阐明幽明,只是叙述我的忧痛,作成哀赞,刻写在碑上。怜悯我这个小儿,年幼时便遭受极大的艰难。严父去世时,我还在龆年。母亲抚养我,既怜惜又慈爱;辛苦勤劳,慈爱无不具备。她不只是娇宠我,还用法度规范我的行为。教诲严肃,明白地指示什么可喜、什么可恶,使我能够继承先人的品德;我敬畏威严、忌惮怒责,因此免除过失和悔恨。后来承继先祖,承袭其土地和爵位。三公将要监临,与皇帝剖符为信,镇守济阴。夫人卧病,却因这份荣耀宠遇而欣慰;病情因此欢喜而痊愈,眼看就要完全康复。将要出征远行,准备到陶丘奉养母亲,谁知上天的寿命突然终止,不肯稍作停留。病势大变而危急,精神渐渐衰弱。我被王室职务和法典逼迫,子孙之情忽然被我违背。眼睛不能亲自看见母亲,气息断绝,也不能亲手为她含饭;陈设衣衾而不能亲自照料,合上棺盖而不能看见。过去父亲去世时,我把墓地安置在旧国;依照父亲在世时的意愿奉事亡灵,把灵柩迁来同葬。如今父母二亲悲痛惨切,灵柩离散;聚集而迁移,反而更加悲哀。黄泉幽暗而严密无隙,出入寂静而无门。抬着灵柩安置于此,却不知魂魄影迹存于何处。悲叹孤独的心愿不能实现,思念之情悲痛得伤肝。幽深的感情沉沦于后土,哀痛的心情上达昊天。《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六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六十八。(明)贺复征编。赞六。《山海经图赞》【晋代郭璞】。鴸鸟。彗星横贯天空,巨鲸死去;鴸鸟在城邑中出现,贤士被放逐。这其中的道理极其幽微,说起来无法比拟。杜衡。狌狌奔跑而入,杜衡却能驱马疾走。事理本来必须依据形体,也有借助外物来补足的情形。骏马的作用在于感应和安定,驾驭它则在于御者。礜石。禀受的气性各不相同,错杂的事理也十分幽微。礜石能够杀死老鼠,蚕吃了它却会肥壮。万物的性质虽然相反,归根到底仍可齐同于一个道理。鳐鱼。鳐鱼出现,就预示城邑丰收;它的名字叫鳐。它往来于两片海域,振翅飞翔在高空之间。只是滋味奇美,便使那位厨师也为之赞叹。神陆吾。肩吾领会了“一”,因而居处于昆仑山。开明神与他相对,掌管天帝的门户。他们吐纳灵气,神魂旺盛而充沛。西王母。她是天帝的女儿,头发蓬乱,面貌像虎。周穆王带着礼物相见,赋诗与她交相欢会。诗韵之外的事情,难以全部说尽。帝江。形体混沌无分别,神识却能通达四方;自然具有灵妙的照察之力,听闻事物并不凭借耳朵的聪敏。勉强给它命名,只称作帝江。当扈。鸟飞翔凭借翅膀,当扈却凭借胡须;舍弃许多,任用少许,也能充沛自如而有余力。车轮在车毂上转动,最充分的作用正在于无形无迹。鯈鱼。和气枯竭,平和受到损伤,没有什么比忧愁更惨痛。诗中歌咏萱草;带山一带则有鯈鱼出没于山谷。遗下岱山,姑且在那里盘桓游玩。幽頞 幽頞像猴子,能使愚者变得聪明;碰到东西就笑,见到人便假装睡觉,喜欢卖弄小聪明,最终仍被束缚。磁石 磁石吸引铁,琥珀拾取草芥;气息有潜在的感应,数理也在冥冥中相合。事物彼此投合,往往出乎意料。【字形不可识】鹃 御暑热的鸟,名字叫【字形不可识】鹃。昏暗与明亮彼此交替,白天隐藏,夜晚出现。事物贵在适用,何必一定要鸾鸟和天鹅?狪狪 蚌尚且能含珠,野兽为什么不可以?狪狪像猪,外表朴陋而内藏祸患;灾祸苦难没有来由,都是自己招来的。峳峳 治理国家在于得到贤才,灭亡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失去了人才。峳峳一来,便招致狡猾的宾客;归根结底是冥冥中的感应,谁能看见其中的津梁?【字形不可识】草 【字形不可识】草开黄花,果实像菟丝子;君子佩戴它,人服用它便感到妩媚;据说它由帝女变化而来,其中的道理难以揣测。【字形不可识】草 【字形不可识】草茎为红色,果实像蘡薁,吃了能增益智慧;不知不觉之间,几乎与齐生相同,知道它的功效奇异,胜过读书求学。荀草 荀草结红色果实,形状像菅草。妇女服食它,能使肤色洁白、容颜改变。夏姬因它而美艳,妩媚之态多次变化。橘櫾 它的果实包藏着橘櫾,奇异之处在于甘甜;果实朱红而鲜美,叶子青翠如蓝。屈原曾吟咏它,成为美好的谈论。跂踵 青耕能够抵御疫病,跂踵却会降下灾祸。相反的事物各自凭借气息出现;于是百姓叹息,它实在是疾病的媒介。帝女桑 那里有巨大的桑树,生长在水边的深潭旁。树围有五丈,枝条交错纵横。园客来采桑叶,供帝女养蚕。《文心雕龙诸赞》【梁刘勰】
征圣赞
妙极,生知;睿哲,维宰。精理为文,秀气成采。鉴悬日月,辞富山海。百龄影徂,千载心在。
辨骚赞
不有屈原,岂见《离骚》?惊才风逸,壮志烟高,山川无极,情理实劳。金相玉式,絶益称豪。
明诗赞
民生而志咏歌所含兴发皇世风流二南神理共契政序相参英华弥缛万代永躭
乐府赞
八音摛文,树辞为体。讴吟垧野,金石云陛。韶响难追,郑音易启。岂惟观乐,于焉识礼。
诔碑赞
写实追虚,碑诔以立铭;德慕行文,采允集观风;似面聴辞,如泣石墨镌华;颓影岂忒?
史传赞
史肇轩黄体偹周孔世歴斯编善恶偕緫腾褒裁贬万古魂动辞宗丘明直归南董。
诏策赞
皇王施令,寅严宗诰。我有丝言,兆民尹好。辉音峻举,鸿风逺蹈。腾义飞辞,涣其大号。
情采赞
言以文逺,诚哉斯验!心术既形,英华乃赡。吴锦好渝,蕣英徒艳,繁彩寡情,味之必厌。
养气赞
纷哉万象,劳矣千想。玄神宜寳,素气资飬。水停以鉴,火静而朗。无扰文虑,鬰此精爽。
緫术赞
文场笔苑,有术有门,务先大体,鉴必穷源,乘一总万,举要治繁,思无定契,理有恒存。
时序赞
蔚映十代,辞采九变。枢中所动,环流无倦。质文沿时,崇替在选。终古虽逺,旷焉如面。
物色赞
山沓水匝,树杂云合。目既徃还,心亦吐纳。春日迟迟,秋风飒飒。情徃似赠,兴来如答。
程噐赞
瞻彼前修,有懿文德,声昭楚南,采动梁北,雕而不噐,贞干谁则?岂无华身,亦有光国。
序志赞
生也,有涯无涯,惟智逐物,实难凭性,良易傲岸,泉石咀嚼,文义文果,载心余心有寄。
鹤赞【周廋信】
武成二年春,三月,双白鹤飞集上林苑。大将郑伟布弋设罝,并皆禽获。六翮已摧,双心俱怨,相顾哀鸣。孤雄先絶,孀妻向影。天子愍焉,信奉事阶墀,立使为赞。
九皋遥集,三山逈归,华亭别唳,洛浦仙飞。不防离缴,先遭合围。笼摧月羽,弋碎霜衣。塞传余号,闗承旧名。南游湘水,东入辽城。云飞欲舞,露落先鸣。六翮摧折,九门严闭。相顾哀鸣,肝中断絶。松上长悲,琴中永别。
唐太宗六马图赞
其一曰拳毛■〈马瓜〉黄马黑喙,平刘黑闼时所乘,前中六箭,背三箭。赞曰:月精按辔,天驷横行,弧矢载戢,氛埃廓清。其二曰什伐赤,纯赤色,平世充、建德时乘,前中四箭,背中一箭。赞曰:瀍涧未静,斧钺伸威,朱汗骋足,青旌凯归。其三曰白蹄乌,纯黒色,四蹄俱白,平薛仁杲时所乘。赞曰:倚天长剑,追风骏足,耸辔平陇,回鞍定蜀。其四曰特勒骠,黄白色,喙微黒色,平宋金刚时所乘。赞曰:应策腾空,承声平汉,入险摧敌,乘危济难。其五曰飒路紫,紫燕骝,平东都时所乘,前中一箭。赞曰: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其六曰青骓,苍白杂色,平窦建德时所乘,前中五箭。赞曰:足轻雪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
双白鹰赞【唐苏颋】
开元乙夘岁,东夷君长自肃慎、扶余而贡白鹰一双,其一重三斤有四两,其一重三斤有二两,皆皓如练,色斑若彩章,积雪全映飞花碎点,所谓金气之英,瑶光之精。高髻伟臆,长距秀颈,奋发而锐,坚刚则厉,摩天絶海,雷系颷逝。观其行,时令顺秋杀,指挥应捷,頋盻余雄,当落鹏之赏,蔑仇鹞之敌,实稀代之尤也。皇上祗膺圣图,钦若王道,方寳贤重榖,尊儒养艾,后宫撤绮罗,前殿焚珠玉,与王侯卿士朝夕论思,异无一贵,轻卫公之好鹤,竒无所珍,同汉皇之却马,畋岂务于驰骋,猎以存乎搜狩,未尝合围掩羣,载羽洒血,乃强不攫而猛不噬矣。然以万方入贡,怀其来也,三年重译,嘉其至也,故仁为之心,有仁则勇,威为之力,有威则重。况此鸟猛过于众,重倍于凡,礼于君则劝忠,祭于祖则立敬,壮其体则用武,綷其翼则成文,被宠而服之鹖也能果,荣而戴之蝉也能洁。矧乎职命司冦,师维尚父,闻箴刺奸,择善为吏,葢选士之是式,匪从禽之足云。此谓偹于图而儆在位也。微臣奉制,敢称赞曰
鹰之大者,精明踈峻,劲而横絶,雄则逺振,锦文素彩,珠聨玉润,徃乃奋威将军所狥。鹰之次者,勇锐光芒,截海而至,乘风载扬,络以红点,文其彩章,下鞲必中,惟吏之良。
薛少府厅画鹤赞【李白】
高堂开轩兮,虽聴讼而不扰。图蓬山之竒禽,想瀛海之缥缈。紫顶烟赩,丹眸星皎。昂昂伫眙,霍若惊矫。形留座隅,势出天表。谓长鸣于风霄,终寂立于露晓。凝翫益古,俯察愈妍。舞疑倾市,聴以开弦。傥感至精以神变,可弄影而浮烟。
琴赞【李白】
峄阳孤桐,石耸天骨,根老氷泉,叶若霜月。斵为緑绮,徽声粲发。秋风入松,万古竒絶。
射虎图赞【李翰】
译《征圣赞》精妙到了极点,仿佛生来就知;睿智明哲,才是主宰。精深的道理成为文章,秀美的气韵形成文采。鉴察如日月高悬,文辞丰富如山海。百年生命的身影虽已逝去,千年之后心神仍在。《辨骚赞》若没有屈原,哪里能见到《离骚》?惊人的才华如风飘逸,壮阔的志向高入云烟;山川没有尽头,情感和义理实在深厚。文章如金之质、玉之法,绝妙的增益更使它显得豪迈。《明诗赞》百姓一出生便有志向,便歌咏所含的情感;兴致由此发扬,形成盛世的风气。《诗经》二南的风流,与诗歌的神理相互契合,政治秩序彼此参合;精华文采越来越繁盛,万代永远沉浸其中。《乐府赞》八种乐器铺陈文采,建立歌辞的体制。歌声吟唱于乡野,钟磬之声传到云阶宫阙。《韶》乐的声响难以追摹,郑国的乐音却容易诱发。难道只是为了观赏音乐?由此也可以认识礼制。《诔碑赞》描写实情而追述幽虚,因碑文和诔文而树立铭记;仰慕德行而撰写文章,文采确实汇集了观风之意。仿佛面对死者聆听言辞,又如对着石墨哭泣、镌刻华文;衰颓的身影难道会有差错吗?《史传赞》史书肇始于轩辕、黄帝,体制完备于周公、孔子;世代经历都编入其中,善恶一并总括。褒扬和贬斥相继出现,足以震动万古之人的心灵。辞章宗法左丘明,归于南史、董狐的直笔。《诏策赞》帝王发布命令,恭敬严肃地承接宗庙诰命。我发布诏书,万民都善于奉行。光辉的声音高举远播,宏大的风教流传久远;义理腾跃,文辞飞扬,诏令广大地传布。《情采赞》言语借助文采而流传久远,这个验证确实可靠!内心的情性既已显现,文章的精华便会充足。吴地的锦绣容易改变,木槿花虽艳也只是徒然;文采繁多而感情寡淡,品味它必然令人厌倦。《养气赞》万物纷繁,千种思虑令人劳苦。玄妙的精神应当珍重,质朴的元气用来资养。水静止便能照见,火安静便会明亮。不要扰乱文思,使精气神郁积而充盛。《总术赞》文章的疆场、笔墨的园苑,都有方法和门径;务必先把握大体,考察必须穷究根源。掌握一个原则便统摄万事,抓住要领便治理繁杂;思考没有固定的契合方式,但事理有恒常不变的存在。《时序赞》十代文章交相辉映,辞采经历九次变化。枢纽中一有发动,循环流转便不知疲倦。质朴和文饰随时代沿革,盛衰取决于选择。即使相隔万古,仍遥远得如同面对面。《物色赞》山峦重叠,水流环绕;树木交杂,云气聚合。目光既已往来流转,心情也随之吐纳。春日迟迟,秋风飒飒。情感涌来仿佛有所赠送,兴致生起便如有所回应。《程器赞》看那前代贤者,都有美好的文德;声名照耀楚地以南,文采震动梁地以北。雕琢文辞却不失器度,贞正的根干谁能比拟?岂只是自身有光彩,也能使国家有光荣。《序志赞》生命有边际,也可以说无边际;只有智慧追逐万物,实在难以凭靠本性。人的性情很容易骄傲自大,咀嚼泉石之趣,探究文章义理;文辞、义理、成果承载在心中,我的内心也有所寄托。《鹤赞》【周庾信】武成二年春三月,两只白鹤飞来,栖集在上林苑。大将郑伟布置弋箭、设置网罟,把它们一并捕获。六根羽翮已经摧折,两颗心都充满怨恨,彼此相顾哀鸣。雄鹤先死,寡妇般的雌鹤对着影子哀望。天子怜悯它们,庾信正在殿阶下奉事,天子立即命他作赞。它们曾在九皋遥遥聚集,又从三山远远归来;在华亭分别鸣叫,在洛浦如仙鹤飞翔。还来不及防备离弦的箭,先遭遇了合围。笼子摧折了月色般的羽毛,弋箭击碎了霜雪般的衣裳。边塞传来残余的号哭,关隘承载着旧日的名声。向南游至湘水,向东进入辽城。云中飞行本想起舞,露水降落便先悲鸣。六根羽翮摧折,九重宫门紧闭。彼此相顾哀鸣,肝肠从中断绝。松树上长久悲鸣,琴声中永远诀别。《唐太宗六马图赞》第一匹名叫拳毛■〈马瓜〉,黄色,黑嘴,是平定刘黑闼时所乘的马,胸前中六箭,背上中三箭。赞说:月之精灵按着缰辔,天上的骏马横行;弓箭已经收起,战乱烟尘廓清。第二匹名叫什伐赤,纯红色,是平定王世充、窦建德时所乘的马,胸前中四箭,背上中一箭。赞说:瀍水、涧水尚未平静,斧钺施展威力;朱红的汗水流淌,骏马奔驰,青色旌旗载凯旋而归。第三匹名叫白蹄乌,纯黑色,四只蹄子全是白的,是平定薛仁杲时所乘的马。赞说:倚天长剑,追风骏足;扬鞭平定陇地,回鞍安定蜀地。第四匹名叫特勒骠,黄白相间,嘴略带黑色,是平定宋金刚时所乘的马。赞说:顺应鞭策腾入长空,承接声威平定汉地;进入险境摧毁敌人,乘着危急渡过难关。第五匹名叫飒露紫,是紫色燕骝马,是平定东都时所乘的马,胸前中一箭。赞说:紫燕般飞跃,骨骼腾发而神骏;气势震慑三川,威势压倒八阵。第六匹名叫青骓,青白相杂,是平定窦建德时所乘的马,胸前中五箭。赞说:蹄足轻快如雪中影子,神采发动如天机;策马奔驰如飞舞的白练,安定我的戎装武业。《双白鹰赞》【唐苏颋】开元乙卯年,东夷君长从肃慎、扶余进贡一对白鹰。一只重三斤四两,另一只重三斤二两;都洁白如白练,斑纹像彩色花纹,仿佛积雪完全映照着飞花碎点,正是所谓金气的精英、瑶光的精华。它们高高的头髻,宽大的胸脯,长长的爪距和秀美的颈项;振翅奋发而锐利,坚硬刚劲而猛烈,摩天越海,如雷电般系驰而去。观察它们的行动,正合秋令肃杀之气;指挥迅疾敏捷,回顾之间便胜过群雄,足以获得击落大鹏的赏赐,蔑视鹞鹰之敌,实在是稀世的极品。皇上恭敬地承受圣明帝位,敬慎地遵循王道,正珍重贤才、重视谷物,尊崇儒学、养育老者;后宫撤去绮罗,前殿焚烧珠玉,与王侯卿士朝夕论议思考,没有一件异物不被珍贵,没有一件珍奇不被看重,超过卫公喜爱仙鹤、汉皇拒绝骏马。打猎并不以驰骋为目的,而是借搜狩保存礼制;从未合围遮掩群兽、让羽毛飞散鲜血流淌,因此它们强健却不攫取,勇猛却不吞噬。然而因为万方进贡,便怀念它们来归;经过三年辗转翻译,便嘉许它们到来。所以以仁作为内心,有仁便有勇;以威作为力量,有威便显得尊重。何况这种鸟比众鸟更勇猛,重量也加倍于寻常之鸟。把它作为礼物献给君主,便能劝人尽忠;用于祭祖,便能树立敬意;壮大它的形体,便可施用武力;装饰它的羽翼,便能成就文采。受到宠爱而佩服它,鹖冠也能果敢;得到荣宠而戴在头上,蝉冠也能高洁。何况主管刑狱的官职由命令任用,军队以尚父为统帅;听取箴言以刺察奸邪,选择善人担任官吏。这大概是选拔士人的准则,并不是为了随意捕猎禽兽。这是说,图谋已经完备,而在位者也受到警戒。微臣奉诏,谨敢作赞说:大鹰精明而疏朗峻拔,刚劲而横绝一世;雄健时便远远振翅,锦绣般的花纹、素洁的色彩,珠联玉润;往日曾是奋威将军所追逐的对象。次等的鹰勇猛锐利、光芒四射,横截大海而来,乘风高扬;身上布满红点,彩色斑纹交错;一旦放下鹰架,必定击中目标,这才是贤良的官吏。《薛少府厅画鹤赞》【李白】高大的厅堂敞开窗户啊,即使审理诉讼也不受搅扰。画的是蓬山的奇禽,令人想见瀛海的缥缈。紫色的鹤顶烟霞般鲜红,丹红的眼睛如星辰般明亮。它昂首挺立,凝神注视,迅疾的姿态仿佛受惊而飞起。形体留在座席一角,气势却超出云天之外。仿佛要在风云高空长鸣,最终却静静站立在清晨的露水中。凝神玩赏越看越显古雅,低头细察越觉美好。它起舞,仿佛能使市场倾倒;聆听它的鸣声,仿佛琴弦也为之舒展。倘若感通至精而神情发生变化,便可以把影子化作浮动的烟雾。《琴赞》【李白】峄阳的孤桐,岩石高耸,仿佛承载着天的骨骼;根扎在古老的冰泉旁,叶子如霜月般清冷。把它砍削制成绿绮琴,琴徽间的声音灿然迸发。秋风吹入松林,声调万古奇绝。《射虎图赞》【李翰】
世称裴将军射虎,而不及见驾部郎中兼侍御史荥阳郑公愽物好古,旌能尚艺。于裴氏子得其先人射虎图,传以示予。壮哉,古今未有伦也。夫弧矢之用,所以服猛除暴而威戎狄。故士生则以蓬矢射四方,君立则以五侯选诸侯。五侯之正,皆饰以熊虎猛兽之皮象而射之,昭除暴戒不若也。周官曰:「张五侯则逺国属射而中之,威不庭也。」昭昭乎除暴威逺之义,盖射之大端。若杀不加有罪,威不及不庭,虽有百中之功,而无一发之矢。彀弓鸟下,拾矢猿号,工则工矣,是射之末节。开元中,山戎冦边,玄宗命将军守北平州,且充龙武军使,以捍蓟之北门。公尝率偏军横絶漠,策匹马陷重围,揺辘轳而百万洞开,驱槖駞而沙场一扫,声振北狄,气慑东夷,棱威大矣。而北平连山广野,地实多虎,择肉于人,如有飞翼,荐食边鄙,甚于戎夷。羣老忧而请焉。公于是屏车徒,去矛铩,曰:「贾予余勇,挺身以饵之。」耽耽甝虓,烈烈腾逝,当其威怒也,百兽以伏,万夫莫亢。而公驰单骑,彀白羽,挑之使来,翼之而回,从容返视,咫尺旋翫。心即其度,手张其机,左射右拂,营之疉四中,皆没羽倒必应弦,毛纷血洒,腋洞心穿。或叱之而弭伏,或棰之而却走。将威有所胜,气有所全,精专于中,志正于内,故能以一人之力,战羣虎之命,使锯牙钩爪戢而莫措,雷声电视销而不扬。猛摧于柔,众怯于独。其为易也,若猎狐兎聨鹙鸧,虽有矫牙冠羣,亦埀头榻尾,应镝而毙。如此者凡三十有一矣,其余窜匿不敢复出。大漠之南千里罢扃,鸟兽咸若,山川以寜,边人服艺畏威,不敢南牧,愿充麾下者五百余人。兹所谓刚猛除暴而戎夷格。昔汉飞将军亦为北平守,撃戎有困辱之事,射虎有腾伤之患,其与将军神勇非为侔矣。郑公既写其图,俾余赞之,词曰:
憬彼山戎,噬我封畧。有羣者虎,载肆腾搏。边甿懔懔,若崩厥角。将军出塞,屏黜车骑,进马当前,挺身以饵。威有所服,精有所聚,气全以雄,力果而取,震惊矍矍。虎反如鼠,威武桓桓,人反如虎。劲弓雷霹,长矢电激,中口穿胸,贯心洞腋。视如空皮,划若破的,应发连毙,纷纭枕籍。据鞍遥叱,挥棰逆撃,闭目沈冥,丧精辟易。三军骇呼,万灵动魄,海波为腾,塞草皆赤。卞庄俟斗,方闻两获。汉将如飞,几为所扼。将军神勇冠世,超昔号猿,未工饮羽,非敌弧矢之设,以威四方。羣虎既夷,狄人来降,收闼罢扃,山川以寜。至今北荒,犹畏其灵。
龙马图赞【桞宗元】
始吾闻明皇帝在位,灵昌郡得异马于河,而莫知其形。好事者涿人卢遵,以其图来示余。其状龙鳞,虺尾,拳眉,环目,肉鬛。马之灵怪,有是耶?居帝闲为马,几二十年。从封禅、郊籍,鸣和銮者数十事。遇祸辞帝,西幸。马至咸阳,西入渭水,马化龙泳去,不知所终。且其来也宜于时,其去也存其神,是全德也。既覩其形,不可以不赞。
灵和粹异,孕至神兮,倮尾童鬛,疏紫鳞兮,巍然特出,瑞圣人兮,理平和,乐百乐陈兮,鸣銮在御,大路遵兮,世厖道悖,还吾真兮,哀鸣延首,慕水濵兮,沛焉潜泳,旋渊沦兮,渊居海逝,灵无邻兮,出处孔时,类至仁兮,嗟尔众类,孰是伦兮,进昏死乱,阽厥身兮,匪马之慕,吾谁亲兮,赞之斯图,宜世珍兮
霹雳琴赞【柳宗元】
霹雳琴,零陵湘水西震余枯桐之为也。始,枯桐生石上。说者言,有蛟龙伏其窽。一夕暴震,为火所焚。至旦乃已,其余硿然倒卧道上。震旁之民稍柴薪之。超道人闻,取以为三琴。琴莫良于桐,桐之良莫良于生石上。石上之枯,又加良焉。火之余,又加良焉。震之于火为异。是琴也,既良且异,合而为美。天下将不可载焉。微道人,天下之美几丧。余作赞辞,识其越之左与右,以着其事。又益以序,以为他传。辞曰:
惟湘之涯,惟石之危,龙伏之灵,震焚之竒。既良而异,爰合其美。超实为之赞者,桞子。
酒功赞【白居易】
晋建威将军刘伯伦嗜酒,有酒德,颂传于世。唐太子宾客白乐天亦嗜酒,作《酒功赞》以继之。其词云:
麦曲之英,米泉之精,作合为酒,孕和产灵。孕和者,何?浊醪一樽,霜天雪夜,变寒为温。产灵者,何?清醑一酌,离人迁客,转忧为乐。纳诸喉舌之内,淳淳泄泄,醍醐沆瀣;沃诸心胸之中,熈熈融融,膏泽和风。百虑齐息,时乃之德;万縁皆空,时乃之功。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且饮。
画鵰赞【白居易】
译世人都称道裴将军射虎,却没有机会见到驾部郎中兼侍御史、荥阳郑公。郑公博学好古,表彰能人,崇尚技艺。他从裴氏子弟那里得到其先人射虎图,传来给我看。壮烈啊,古今从未有可与之匹敌的事。弓箭的作用,是制服猛兽、铲除暴乱,使戎狄畏服。因此士人出生时,便用蓬草制的箭射向四方;君主即位时,便用五侯之礼选定诸侯。五侯之正,均装饰着熊、虎等猛兽皮制的形象,以箭射之,表明要铲除暴乱、惩戒不善。《周官》说:“张设五侯,便使远方诸国隶属,并射中它们,以威服不守朝礼者。”昭然可见,铲除暴乱、威服远方,是射箭的大旨。若杀戮不施于有罪者,威势不能达到不来朝者,那么即使有百发百中的功夫,也没有射出一箭。拉满弓使鸟坠落,拾箭时猿猴哀叫,技艺固然高超,却只是射箭的末节。开元年间,山戎侵犯边境,玄宗命将军镇守北平州,并兼任龙武军使,捍卫蓟州北门。郑公曾率偏军横渡大漠,策马冲入重围,摇动辘轳使百万敌军洞然溃散,驱赶骆驼军队把战场一扫而空,声威震动北狄,气势威慑东夷,威棱极盛。然而北平连绵群山、旷野广大,地方上确实多虎。老虎择人而食,行动如有飞翼,反复侵食边境百姓,比戎夷造成的祸害更严重。乡里的老人忧虑此事,请求郑公出手。郑公于是摒弃车辆和随从,卸下矛和铩,说:“卖掉我剩余的勇力,挺身出去作为老虎的诱饵。”老虎目光炯炯,咆哮猛烈,腾跃疾驰;在它发怒逞威时,百兽都伏倒,万人也无人能够抵挡。郑公却骑着一匹马,张开白羽箭,挑逗它们使其前来,侧身引导后又回转,镇定自若地回头观看,近在咫尺仍从容玩赏。他心中掌握尺度,手上扣动弓机,左射右拂,围绕群虎反复射击,连续四次命中;箭羽全都没入,老虎应弦倒地,毛发纷飞、鲜血飞洒,腋下洞穿,心脏被射透。有的被他呵斥便伏地不动,有的被他用杖击打便退走。他的将威有所压服,士气有所保全,精神专注于射击,志意坚定于内心,所以能凭一人之力与群虎决生死,使它们的利齿钩爪收敛而无从施展,雷鸣般的吼声、电光般的威势也消失而不再张扬。刚猛压倒柔弱,众多畏惧孤独一人。他做这件事容易得像猎狐捕兔、射鹙鸧一样;即使老虎牙齿矫健、冠绝群兽,也只得低头垂尾,迎着箭矢毙命。像这样的老虎共三十一只,其余的逃窜躲藏,再也不敢出来。大漠以南千里之地解除了封闭,鸟兽都安然无事,山川因此宁静。边地百姓佩服他的技艺、畏惧他的威势,不敢向南放牧,愿意充任他部下的有五百多人。这就是所说的以刚猛铲除暴乱、使戎夷畏服。过去汉朝飞将军也曾镇守北平,攻打戎族时有受困受辱的事情,射虎时也有被虎伤害的祸患;他与这位将军的神勇,实在不能相提并论。郑公画成这幅图后,让我为它作赞,赞词说:那凶悍的山戎,侵害我国边境。成群的老虎,肆意腾跃搏击。边地百姓战战兢兢,仿佛额角将要崩裂。将军出塞,屏退车辆骑从,催马来到阵前,挺身作为诱饵。威势有所制服,精力有所集中;气势因雄健而充足,力量果断而取胜,令老虎惊恐不已。老虎反而像老鼠,将军威武雄壮,百姓反而像老虎。强弓如雷霹雳,长箭如闪电飞驰,射中虎口、穿透胸膛,贯入心脏、洞穿腋下。看老虎如同空皮囊,剖开它们如同射破靶心;箭发连续,老虎接连毙命,尸体纷纷交叠。将军据鞍远远呵斥,挥杖迎击;老虎闭目昏沉,丧失精力,惊惧退避。三军惊骇呼喊,万物震动魂魄;海浪为之腾涌,边塞的草都被染红。卞庄等待两虎相斗,才听说一举获得两只。汉朝将军勇猛如飞,却几乎被老虎困住。将军神勇冠绝天下,超过过去以猿为号、尚未能使箭羽深入的射手,并非那些弓箭设置所能相比,足以威震四方。群虎既被铲除,狄人前来投降;关闭的边门重新敞开,山川因此安宁。直到今天,北方荒漠仍然畏惧他的神威。《龙马图赞》【柳宗元】起初我听说明皇帝在位时,灵昌郡在黄河中得到一匹奇异的马,却没有人知道它的形状。好事的涿地人卢遵拿着它的图来给我看。它的形状有龙鳞、虺蛇般的尾巴,弯曲的眉毛,环形的眼睛,肉质的鬛毛。这种灵异怪异的马,难道真有这样的形状吗?它留在宫中充当马,差不多二十年。随从皇帝封禅、郊祀,鸣响和銮之声的事情有几十次。后来遇到祸乱,辞别皇帝,向西巡幸。马到了咸阳,向西进入渭水,化作龙游泳而去,不知最终到了哪里。况且它来得适逢时机,离去时又保全了神异,这是德行完备。既然看到了它的形状,不能不为它作赞。它灵秀和粹而奇异,孕育着至神之气;光着尾巴,像儿童般的鬛毛,稀疏的紫色鳞片。巍然独出,是圣人的祥瑞。政治清平和谐,各种音乐都陈列演奏;銮铃在御驾上鸣响,大道由此通行。世道浑浊、正道悖乱,它归还自己的真性。悲哀地长鸣伸颈,思慕水边;水势浩荡,它潜游而去,旋转沉入深渊。居于深渊,远游海上,灵异无可匹敌。出仕和退处都极其合时,近于至仁。可叹你们这些众类,谁能与它相伦?世道昏暗、死亡和祸乱接踵而来,危及自身;若不是马有所思慕,我还能亲近谁呢?为这幅图作赞,应当使它成为世世珍宝。《霹雳琴赞》【柳宗元】霹雳琴,是零陵湘水以西被雷震过的枯桐制成的。起初,枯桐生长在石头上。有人说,有蛟龙伏藏在它的孔穴中。一天夜里突然发生猛烈雷震,枯桐被火烧毁。到天亮才停止,剩下的部分空洞地倒卧在道路上。雷震旁边的百姓渐渐把它砍来当柴薪。道人超听说后,取来制成三张琴。琴没有比桐木更好的,桐木的上品没有比生在石头上的更好的;生在石头上的枯桐,又更加优良;被火烧过的,又更加优良。雷震对于火来说是奇异之事。这张琴既优良又奇异,合在一起便成为美物,天下几乎承载不了它的美。若没有道人,天下的美物几乎就要丧失。我作了赞辞,刻记在琴的左右,用来彰明这件事;又增写序文,使它成为另一篇传记。赞辞说:只有湘水的岸边,只有高峻的岩石;有龙伏藏的灵异,有雷震焚烧的奇特。既优良而又奇异,于是合成了它的美。实际为它作赞的是柳子。《酒功赞》【白居易】晋代建威将军刘伯伦嗜酒,深知饮酒的好处,他的《酒德颂》流传于世。唐代太子宾客白乐天也嗜酒,作《酒功赞》来继承他。赞词说:麦曲中的精华,米酿中的精气,结合制成酒,孕育和气,产生灵妙。所谓孕育和气,是什么?一樽浊酒,在霜天雪夜中,能把寒冷变成温暖。所谓产生灵妙,是什么?饮一杯清酒,能使离人迁客把忧愁转为欢乐。把酒纳入口舌之内,醇厚流溢,如同醍醐和沆瀣;把酒浇入心胸之中,温煦融洽,如同膏泽与和风。百般忧虑一齐止息,这才是酒的德性;万般牵累全都空无,这才是酒的功效。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用来思考无益之事,还不如暂且饮酒。《画雕赞》【白居易】
寿安令白昊,余宗兄也。得丹青之妙,传写之要。毛羣羽族,尤是所长。长庆元年,以画鵰贶余。余爱之,因题赞云:「鸷禽之英,黒鵰丁丁。钩缀八爪,剑挿六翎。想入心匠,写从笔精。不卵不雏,一日而成。轩然将飞,戞然欲鸣。毛动骨落,神来着形。始知造物,不必杳冥。但获天机,则与化争。」韩干之马,籍籍是名。薛稷之鹤,翩翩有声。研工核能,较真斗灵。岂无他人,不如我兄。
貘屏赞【白居易】
貘者,象鼻,犀目,牛尾,虎足,生南方山谷中。寝其皮,辟瘟;图其形,辟邪。余旧病头风,毎寝息,常以小屏卫其首。适遇画工,偶令写之。按《山海经》,此兽食鐡与铜,不食他物。因有所感,遂为赞曰:
邈哉竒兽,生于南国,其名曰貘。非鐡不食。昔在上古,人心忠质,征伐教令自天子出,剑戟省用,铜鐡羡溢,貘当是时,饱食终日。三代以降,王法不一,铄鐡为兵,范铜为佛。佛像日益,兵刄日滋,何山不刬,何谷不隳,铢铜寸鐡,罔有孑遗。悲哉,彼貘,无乃馁而呜呼?非貘之悲,惟时之悲。
天台怪松图赞【陆龟蒙】
有道人自天台来,示余《怪松图》。披之甚骇人。目根盘于岩穴之内,轮囷偪侧而上。身大数围,而高不四五尺,礧砢然,蹙缩然。干不暇枝,枝不暇叶。有若龙挛虎跂,壮士囚縳之状。道人曰:“是何物,怪之如是耶?子能辨之乎?”余曰:“草木之生,安足怪耶?茍肥瘠得于中,寒暑均于外,不为物所凌折,未有不挺而茂者也,矧松栢乎?今不幸出于岩穴之内,脞脆者则礛然其牙,伏死其下矣,何自奋之能为?是松也,虽稚气初折,而正性不辱。及其壮也,力与石斗,乘阳之威,悲已之轧,拔而将升,卒不胜其压,拥勇鬰遏坌,愤激讦然后大丑彰于形质。天下指之为怪木。吁,岂异人乎哉?天之赋才之盛者,早不得用于世,则伏而不舒,薫蒸沉酣,日进其道。权挤势夺,卒不胜其阨,号呼呶拏,发越赴欣,然后大竒出于文彩。天下指之为怪民。鸣呼,木病而后怪,不怪不能圗其真;文病而后竒,不竒不能骇于俗。非始不幸而终幸者耶?”道人曰:“然,为我赞之。”
松生阴隘,岩狱穴械,病乎不怪,卒以为怪。拥肿支离,神羞鬼疑,道人嗟咨。援笔传竒,或怪其形,或竒于辞。吾为怪魁,是以赞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赞七
偃松屏赞【宋苏轼】
余为中山守,始食北岳松膏,为天下冠。其木理坚宻,瘠而不瘁,信植物之英烈也。谪居罗浮山下,地暖多松,而不识霜雪。如高才胜人,生绮纨家,与孤臣孽子有间矣。士践忧患,安知非福?幼子过从南来,画寒松偃盖为护首小屏,为之赞曰:
燕南赵北,大茂之麓,天僵雪峯,地裂氷谷,凛然孤清,不能无生,生此伟竒,北方之精,苍皮玉骨,硗硗齾齾,方春不知冱寒,秀发孺子,介刚从我,炎荒霜中之英,以洗我瘴。
三马图赞【苏轼】
元佑初,上方闭玉门闗谢遣诸将。太师文彦博、宰相吕大防、范纯仁建遣诸生游师雄行边,勅武偹。师雄至熈河,蕃官包顺请以所部熟户除边患,师雄许之,遂擒猾羌大首领鬼章青宜结以献。百官皆贺,遣使告永裕陵。时西域贡马,首高八尺,龙颅而凤膺,虎脊而豹章。出东华门,入天驷监,振鬛长鸣,万马皆瘖。父老纵观,以为未始见也。上方恭黙思道,八骏在庭,未尝一顾。其后圉人起居不以时,马有毙者,上亦不问。明年,羌温溪心有良马,不敢进,请于边吏,愿以馈太师潞国公,诏许之。蒋之竒为熈河帅,西蕃冇贡骏马汗血者,有司以非入贡岁月,留其使与马于边。之竒为请,乞不以时入,事下礼部。轼时为宗伯,判状云:“朝廷方却走马以粪,正复汗血,亦何所用?”事遂寝。于时兵革不用,海内小康,马则不遇矣,而人少安。轼尝私请于承议郎李公麟,画当时三骏马之状,而使鬼章青宜结效之,藏于家。绍圣四年三月十四日,轼在惠州谪居,无事阅旧书画,追思一时之事,而叹三马之神骏,乃谓之赞曰:
吁!鬼章世悍骄,奔贰师,走嫖姚。今在廷服虎貂,效天骥,立内朝八尺龙神,超遥若将西燕昆瑶。帝念民,乃下招薾,归云逝房妖。
韩干画马赞【苏轼】
韩干之马四,其一在陆,骧首奋鬛,若有所望,顿足而长鸣。其一欲渉,凥高首,下择所由济,局蹐而未成。其二在水,前者反顾,若以鼻语,后者不应,欲饮而留行。以为廐马也,则前无羁络,后无棰策;以为野马也,则隅目耸耳,丰臆细尾,皆中度程,肃然如贤大夫、贵公子。相与解带脱帽,临水而濯缨,遂欲高举逺引,友麋鹿而终天年,则不可得矣。葢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而无营。
狮子屏风赞【苏轼】
译寿安县令白昊,是我的族兄。他精通丹青的妙处,掌握传神描写的要领。禽鸟兽类之中,尤其擅长画鸟。他在长庆元年把所画的雕赠给我。我喜爱它,因而题赞说:“猛禽中的精英,黑雕声声铿锵。钩状的爪子相连,剑一般的六根翎羽插立。想象进入心中,靠精妙的笔力描画出来。不是蛋,也不是雏鸟,一天之内便画成。昂然将要飞起,戛然仿佛要鸣叫。羽毛似在颤动,骨骼仿佛要脱落,精神到来而形体显现。现在才知道造物主未必深藏幽冥,只要获得天机,便能与自然化育争胜。”韩干画的马,名声赫赫;薛稷画的鹤,姿态翩翩而有声望。考究工夫、核验才能,比较真实、较量神韵,难道没有其他人吗?只是都不如我的兄长。《貘屏赞》【白居易】貘这种兽,鼻子像象,眼睛像犀,尾巴像牛,脚像虎,生长在南方的山谷中。睡在它的皮上,可以避瘟疫;画出它的形象,可以避邪。我过去患头风,每当睡觉休息,常用小屏风遮护头部。正好遇到画工,偶然让他把貘画下来。根据《山海经》,这种兽以铁和铜为食,不吃其他东西。于是有所感触,便作赞说:遥远而奇异的野兽,生长在南方,它的名字叫貘。不是铁便不吃。从前上古时代,人心忠厚质朴,征伐和教令都由天子发布,剑戟使用很少,铜铁富余,貘在那时整天吃得饱饱的。夏、商、周三代以后,王法不一,把铁熔铸成兵器,把铜铸造成佛像。佛像一天比一天增多,兵刃一天比一天滋长;哪座山不被砍削,哪个谷不被毁坏?一铢铜、一寸铁都没有留下。可悲啊,那只貘,难道不至于饿得悲鸣吗?这不是貘自身的悲哀,而是时代的悲哀。《天台怪松图赞》【陆龟蒙】有位道人从天台来,给我看《怪松图》。打开图卷一看,实在令人惊骇。只见树根盘曲在岩穴里面,弯曲拥挤地向上生长。树身粗大几围,高却不到四五尺,凹凸不平,局促蜷缩。树干来不及生枝,树枝来不及长叶。有的像龙蜷缩、老虎蹲踞,有的像壮士被囚禁捆缚。道人说:“这是什么东西,竟怪成这样?你能辨明它吗?”我说:“草木生长,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如果内部肥瘠适宜,外部寒暑均衡,不被外物摧折,就没有不挺拔茂盛的,何况松柏呢?如今它不幸生在岩穴之中,柔弱脆薄的树木,便会被岩石尖利的棱角刺伤,伏倒死在下面,哪里还能奋发起来?这棵松树虽然幼小时便受到摧折,但正直的本性没有受辱。等到它长壮,便以力量同岩石抗争,借助阳光的威势,悲叹自身受到压迫,拔地而起想要向上生长;最终不能胜过岩石的重压,勇气拥塞郁结,愤懑激荡,挣扎之后,终于把极其丑陋的形态显露在外表上。天下人便指它为怪木。唉,这难道不是奇异之人吗?上天赋予才能很盛的人,早年不能被世所用,便潜伏而不得舒展,在沉郁陶醉中熏蒸积蓄,每天增进自己的道业。权力排挤、势力夺取,最终不能胜过自身的困厄,于是呼号喧扰、挣扎奋发,情感喷涌而出,最后在文章辞采中显现出大奇。天下人便指它为怪民。唉,树木因困病之后才显得怪异;若不怪异,便不能画出它的真实面貌。文章因困病之后才显得奇特;若不奇特,便不能使世俗惊骇。这难道不是开始不幸、最终反而幸运吗?”道人说:“是这样,请为我作赞。” 松树生长在阴暗狭窄之处,岩石像牢狱,洞穴如器械;困病使它怪异,最终便成为怪树。树身臃肿支离,神灵羞惭,鬼怪疑惑,道人为之叹息。我提笔传写奇异,有时惊怪它的形状,有时赞叹它的文辞。我是怪木中的魁首,因此为它作赞。《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六十九 (明)贺复征编 ○赞七 《偃松屏赞》【宋苏轼】我任中山太守时,开始食用北岳的松膏,认为它冠绝天下。那里的松木纹理坚密,即使生长在贫瘠土地上也不枯萎,确实是植物中的英杰。我被贬居罗浮山下,那里气候温暖、松树很多,却不知道霜雪是什么。这就像高才胜过常人的人,生在富贵绮罗之家,与孤臣和罪臣之子之间自然不同。士人经历忧患,怎么知道这不就是福呢?幼子苏过从南方来,画了一幅寒松偃盖图,制成遮护头部的小屏风,我为它作赞说:燕南赵北,大茂山的山麓,天空冻僵,雪峰高耸;大地裂开,冰谷深陷。它凛然孤清,不能不生长;生出这种伟奇之姿,是北方的精华。苍老的树皮,玉石般的树骨,坚硬粗砺、棱角斑驳。到了春天也不知道严寒,像幼子般秀美萌发,刚正坚强而跟随我,是炎热荒地霜雪中的英华,用来洗除我的瘴气。《三马图赞》【苏轼】元祐初年,朝廷正关闭玉门关,辞退诸将。太师文彦博、宰相吕大防、范纯仁建议派诸生游师雄巡行边境,整治武备。师雄到达熙河,蕃官包顺请求带领所属熟户来消除边患,师雄答应了,于是擒获狡猾的羌族大首领鬼章青宜结,献给朝廷。百官都来祝贺,又派使者告祭永裕陵。当时西域进贡马匹,有一匹身高八尺,龙头凤胸,虎脊豹纹。它从东华门出来,进入天驷监,抖动鬛毛长鸣,万马都为之噤声。父老争相观看,认为从未见过这样的马。皇帝当时正恭敬沉默地思考治道,虽然八骏在庭,却从未看它一眼。后来养马人没有按时起居,马有死亡的,皇帝也不追问。第二年,羌族温溪心有良马,不敢进献,请求边吏,愿意把它送给太师潞国公,皇帝下诏准许。蒋之奇任熙河帅时,西蕃有汗血骏马进贡,有司以为不在规定的进贡年月,便把使者和马都留在边境。蒋之奇替他们请求,希望不必拘泥于进贡时令,事情交礼部处理。我当时任宗伯,判词说:“朝廷正把走马退回去给牛粪,何况汗血马,又有什么用呢?”此事于是搁置。当时兵革不用,天下稍稍安宁,马却没有遇到施展的机会,而百姓获得了少许安定。我曾私下请求承议郎李公麟,把当时三匹骏马的形状画出来,并让鬼章青宜结作为陪衬,收藏在家中。绍圣四年三月十四日,我在惠州谪居,无事翻阅旧书画,追想一时的事情,感叹三匹马的神骏,于是为它们作赞说:啊!鬼章世代凶悍骄横,曾使贰师将军奔逃,使嫖姚将军退走。如今却在朝廷中穿戴虎貂,成为天马的陪衬;八尺神龙般的骏马立在内朝,高远超逸,仿佛将要向西越过昆仑瑶台。皇帝顾念百姓,于是下诏召回它,归还云中,驱逐妖异。《韩干画马赞》【苏轼】韩干画的四匹马,其中一匹在陆地上,昂首振鬛,仿佛有所期待,顿足长鸣。另一匹想要渡水,臀部高起,头低下来寻找渡过的路径,拘谨局促而还没有走成。另外两匹在水中,前一匹回头看后面的一匹,仿佛要用鼻子说话;后一匹没有回应,想饮水却停步不走。如果说它们是马厩里的马,那么前面没有缰绳络头,后面没有鞭子驱策;如果说它们是野马,那么斜视的眼睛、高耸的耳朵、丰满的胸脯、纤细的尾巴,都合乎良马的标准,肃然如贤大夫、贵公子。它们彼此解下衣带、脱去帽子,临水洗濯冠缨,最终想要高飞远引,与麋鹿为友而终其天年,却又不能做到。大概只是安闲自在地生活,姑且这样度过一年而不经营求取什么。《狮子屏风赞》【苏轼】
润州甘露寺有唐李卫公所留陆探微画师子板,余自钱塘移守胶西,过而观焉。使工人摹之,置公堂中,而赞之曰:
圆其目,仰其鼻,奋髯吐舌,威见齿,舞其足,前其耳,左顾右踯,喜见尾。虽猛而和,葢其戏。严严高堂,护燕几啼呼,颠沛走百鬼。嗟乎!妙哉!古陆子。
李伯时所画沐猴马赞【苏轼】
吾观沐猴以马为戏,至使此马窃衔诡辔。沐猴宜马,真虚言尔。
李潭汉马图赞【秦观】
前一马,骊就树摩痒,百骸佳快,极意可想。中间四马,或顾或嬉,饮啮自如,不相瑕疵。最后一骍,尾鬛奋惊,背而号鸣,若闻其声,寛闲之乡,水逺草长,无羁无絷,乐渠未央。
緑菜赞【黄庭坚】
蔡蒙之下,彼江一曲,有茹生之,可以为蔌。蛙蠙之衣,采采盈掬。吉蠲洗泽,不溷沙砾。芼以辛醎,宜酒宜餗。在吴则紫,在蜀则緑,其臭味同逺。故不録,谁其发之?班我旨蓄,维女博士史君炎玉。
笻竹杖赞【黄庭坚】
厉亷隅而不刿,故窃比于彭聃之寿。屈曲而有直体,能独立于雪霜之后。伯夷食薇而清,陈仲咽李而瘦。涪翁昼寝,苍龙挂壁。涪翁履危,心如鐡石。穷山独行,解两虎争,终不使卞荘乘间而孺子成名。
猪齿臼化佛赞【晁补之】
猪齿臼化佛者,崇寜二年三月一日,卫州获嘉县民职氏杀猪祭神,而民刘氏猎犬得其弃首骨,衔之唁唁四日不食,民使其子析之,其左牲齿臼中得肉如拇,色酣■〈酉含〉由醉,王谛视之,如来像也,髪有珠如粟,绀目跏趺,瞳子隠然荘严毕具,观者万人,补之从弟新乡令载之目覩其事,记于石以示补之,补之耸然曰:佛菩萨誓救苦众生,至不爱头目髓脑,受人畜身出无量苦,而具縳凡夫以利飬,故杀害不已,俱入剧苦大火坑中,号呼恐怖,过又不改,佛菩萨动于威神为警此軰,因惧生信,令诸阐提隳弥戾车,于沸镬汤莲花涌出,是佛菩萨心欲此事流布十方,诸恶众生有芥子许过去善根,皆大恐怖戒悔杀害,普作回向,诸佛现前,不觉身跃心喜,复作是言:从不可说刼民有齿牙知相食,故无日不杀,由大地尘万死万生,而佛哀愍故动于希竒,如优钵昙华时一现耳,夫以不可说刼无日不杀万死万生之中,而佛之威神纔时一现,而乃独动于职氏之猪与刘氏之犬,现已应传而若覩若不覩,若信若不信,至千万人,夫于千万人中,而我兄弟两人者,又独得而记且赞之,则凡职氏所杀与所祭,若神所使,若屠若杀,若猪与刘氏所衔,若犬所析,若子与记者,吾弟赞者补之,于过去世是一段事,本末轻重皆有因缘,惟有佛眼悉知悉见,次第显出终始圆成,令四天下与未来世因此希竒与此文字辨意不杀,决定自知如利寳刀断多罗木,意已断故业不复萌,无始怨仇俱为眷属,由是増长深般若因,一切诸佛之所护念,岂不胜哉,岂不大哉,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初夜援笔为赞,顷刻而成,若佛力助文不加点云。
吾观鸟兽诸食肉,形钩吻锯牙,惨剧罗刹,如是一类,是强非强,业力所驱,啖彼飬已是遭食者死巳能生,反诛其债,如汝啖我,版筑上下无有尽时,此业甚深,佛所不度。牛马草食,口方齿平,业浅易超,无对复苦。人非牛马,齐贝瓠犀食榖果蔬,形善应尔,云何不若牛马?异生无凶吻牙而作锋刅,鹰虎受报,形凶则悲人形,佛形而惨,鹰虎故死,受报甚于马牛。我诵此言,普劝横目血入牙,故杀生不休。至人无心,同仁一视,视人如我,视猪如人,人不自知,视猪同等。或其前世诸眷属因,云何无明?日杀眷属,刺心取血,血大壑流,扬汤燖毛,毛须弥聚,死者不舍,万猪常随汝。莫鼓刀,谓猪贱畜,是热血里有丈六身。南无佛陀,南无僧法,我不敢杀。诸佛现前,一切众生,若飞若走,若潜若穴,大小妍媸,其血肉中各具一佛。云何见佛而欲鼔刀?汝欲杀猪,应作是念:罽宾国王杀尊者时,未及舍刀,臂巳堕落,白乳涌出,六种震惊,亦如此猪脑破。佛出,佛不在外,佛不在中,佛不在空,佛不在色,是佛不死,彼佛俨然。生分别心,自说人贵,谓羊豕业本以供人,彼以业来,我何故受?受则羊豕业归我身。徃有大猪生不啖谷食,薄荷草度羣业,猪菩萨威神示入异类,汝自肉眼何由识猪藏?汝之刀莫如猪首惊齿臼肉跏趺坐人稽首至尊,在我齿臼我不敢慢。无猪无人,惟愿现前诸见闻者,如菩萨誓,念念勿疑,以此胜因,普荐三世父母师长,若寃若亲,化柔软心,去毒害意,舍热血汁,获甘露浆,苦海悉干,同一安隠。
画水石赞【陆游】
亡友王仲信为余作水石一壁,仲信下世二十年乃为之赞,恨仲信之不及见也。其词曰:
导江三峡,神禹之迹,王子写之。汹汹撼壁,后三十年,尘暗苔蚀,澹墨色之欲尽,尚观者之惨慓。或曰:「是学蜀两孙者非耶?」放翁曰:「吾但见其有欧阳信本、栁诚悬之笔力也。」
译润州甘露寺有唐代李卫公留下的陆探微所画狮子木板。我从钱塘调任胶西太守,经过那里便去观看,命工匠摹画下来,放置在公堂之中,并作赞说:画圆它的眼睛,抬起它的鼻子;奋张鬛毛,吐出舌头,威严显现在牙齿上;舞动四足,耳朵向前竖起;向左顾盼,向右踱步,欢喜时露出尾巴。虽然凶猛却温和,大概只是在嬉戏。庄严高大的厅堂,护卫着宴饮的几案,驱赶奔逃的百鬼。唉,精妙啊!古代的陆子。《李伯时所画沐猴马赞》【苏轼】我看那只猕猴把马当作游戏,竟使这匹马偷偷咬住马衔,暗中解开缰绳。说猕猴适合驾马,实在是虚妄之言。《李潭汉马图赞》【秦观】最前面的一匹黑马靠着树摩擦发痒,全身都感到舒快,尽情享受的样子可以想见。中间四匹马,有的回头,有的嬉戏,自在地饮水吃草,彼此毫不妨碍。最后一匹红马,尾巴和鬛毛奋张惊动,背转身来长声嘶鸣,仿佛能听见它的声音。那是宽广闲适的地方,水远草长,没有羁绊和束缚,它的欢乐没有尽头。《绿菜赞》【黄庭坚】蔡蒙山下,那条江曲折的一段,有一种蔬菜生长在那里,可以用来作菜。它像蛙蠙的外衣,采来满满一捧。洁净地洗涤,不混入沙砾;加上辛味和咸味,适宜佐酒,也适宜配饭。在吴地称紫菜,在蜀地称绿菜,气味滋味相同而流传甚远。因此若不记录,谁来为它发扬呢?把我珍藏的美味储蓄分给我的,是你——博士史君炎玉。《筇竹杖赞》【黄庭坚】它磨砺棱角却不伤人,所以我私下把它比作彭祖、老聃那样长寿。它弯曲却具有挺直的形体,能在雪霜之后独立。伯夷食薇而保持清白,陈仲咽李而清瘦。涪翁白日睡觉,苍龙般的竹杖挂在墙上;涪翁行走于险地,内心像铁石一样坚定。独自在穷山中行走,化解两虎相争,始终不让卞庄有机会借机取胜、让孺子成名。《猪齿臼化佛赞》【晁补之】所谓“猪齿臼化佛”,是崇宁二年三月一日,卫州获嘉县的百姓职氏杀猪祭神,百姓刘氏的猎犬得到被丢弃的猪头骨,叼着它呜呜叫了四天,不肯进食。百姓让他的儿子剖开骨头,在左边的臼齿中发现一块像拇指那么大的肉,颜色酣红,仿佛醉酒;王氏仔细察看,竟像如来佛像,头发上有米粒般的珠子,深青色的眼睛,结跏趺坐,瞳孔隐约可见,庄严之相一应俱全。观看的人有万人之多。晁补之的堂弟、新乡县令亲眼看见此事,把它刻记在石碑上给补之看。补之肃然说道:佛菩萨发誓救度受苦众生,甚至不爱惜自己的头、眼、骨髓和脑髓,示现为人身、畜生身而承受无量苦难,正是为了使被束缚的凡夫得到利益和供养。然而众生因此不停杀害生命,一同堕入极其惨烈的苦难和大火坑中,号哭恐怖,过后仍不改悔。佛菩萨于是运用威神之力来警醒这类人,使他们因恐惧而生起信心,使一切断善根的人毁弃邪见;在沸腾的锅汤中涌出莲花。这是佛菩萨希望此事传遍十方:凡是作恶众生,即使过去只有芥子那么大的善根,也都大为恐怖,戒止并悔恨杀害,普遍回向善业。诸佛现前时,他们不知不觉身体跃动、内心欢喜,又说:从不可说的劫数以来,众生有牙齿便相互吞食,所以没有一天不杀生;在大地尘埃般多的死生轮回中,佛因慈悲而显现这种稀有奇迹,就像优钵昙华偶尔一现。既然在不可说劫数中没有一天不杀生,经历万死万生,佛的威神才偶然显现一次,却偏偏显现在职氏所杀的猪和刘氏的犬身上;事情如今应当流传,见到或没有见到、相信或不相信的人,多达千万人。在千万人中,又只有我们兄弟二人得到此事,记录并为它作赞。那么,凡是职氏所杀、所祭的猪,神明所驱使的猪,屠宰、杀害的猪,刘氏的犬所叼、所剖的猪,参与此事的儿子和记录者,以及我的弟弟为之作赞,在过去世中原本就是一段有始有终的因缘;其中本末轻重,全都有因缘。只有佛眼能够完全知晓、完全看见,依次显现其始终,使它圆满成就,让四天下和未来世的人,因这一奇迹和这篇文字而明白不杀生的意义,确定认识到这一点,如同锋利宝刀斩断多罗树;由于心念已经断绝,旧业不再萌发,无始以来的怨仇全都成为眷属,由此增长深厚般若智慧的因缘,得到一切诸佛的护念,难道不是殊胜吗?难道不是伟大吗?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初夜,我提笔作赞,片刻之间便完成了,仿佛有佛力相助,文章无需修改。我观察鸟兽中那些吃肉的动物,嘴形弯钩,牙齿像锯,惨酷得如同罗刹。这一类生物,表面看似强大,实际上并非真正强大,只是被业力驱使,吞食别的生命;被吞食者死后还能够转生,反过来讨还它的债,正如你吃我、我吃你,上下循环,永无尽头。这种业力极其深重,佛也难以度脱。牛马吃草,嘴方牙平,业力浅薄,容易超脱,没有仇对,也没有再受苦难。人不是牛马,牙齿排列齐整,像贝、瓠、犀一样,用来吃谷物、果实和蔬菜,形体本来就应当如此,为什么却不如牛马呢?异类众生本没有凶恶的嘴和牙,却把它们变成锋刃;鹰和虎承受恶报,形体凶恶便使人悲哀。佛的形体本应慈悲,却被用来惨害生灵,鹰虎因此不得善终,所受果报比马牛更重。我诵读这些话,普遍劝告那些横目、牙缝流血的众生,不要再无休止地故意杀生。至人没有分别之心,以仁爱平等看待一切;看人如同看自己,看猪如同看人,而人自己却不知道,竟把猪看成与人平等。或许它们在前世曾是你的眷属,为什么还要无明昏昧,每天杀害眷属?刺穿它们的心取血,血流成巨大的深沟;把沸汤泼在身上褪毛,毛聚起来如同须弥山;死者不肯舍离,万头猪常常跟随你。不要挥刀,不要说猪是卑贱的畜生;那滚热的血肉中,具有丈六之身。南无佛陀,南无法,南无僧,我不敢杀。诸佛现前,一切众生,无论飞翔、奔走、潜游还是藏在洞穴中,无论大小美丑,它们的血肉中各自都具足一尊佛。既然看见佛,为什么还想挥刀?你想杀猪,应当这样想:罽宾国王杀尊者时,还没有来得及放下刀,手臂已经坠落,白乳涌出,六种震动使人惊惧;这头猪脑袋破裂,也正是如此。佛出现时,佛不在外,不在内,不在空中,也不在色相之中;佛不会死亡,那尊佛庄严地存在。你生起分别心,自称人比畜生高贵,说羊和猪本来就是为供人食用而来;它们因为业力来到这里,我为什么要承受这种果报?一旦承受,羊猪的业便归到我身上。过去有一头大猪,生来不吃谷物,只吃薄荷草,以此度脱群体的业障;猪菩萨以威神力示现进入异类,你凭肉眼怎么能认出猪中所藏的佛呢?你的刀还不如猪头惊现时,齿臼中的肉显出结跏趺坐的人形,向至尊稽首;他正在我的齿臼中,我不敢轻慢。无论有猪还是无人,我只愿眼前一切见闻者,都像菩萨发誓那样,念念不生怀疑。以这一殊胜因缘,普遍荐度三世父母、师长,无论冤家还是亲属,使他们化去柔弱和刚暴,除掉毒害之意,舍弃热血汁液,获得甘露之浆,使苦海完全干涸,共同得到安稳。《画水石赞》【陆游】亡友王仲信曾为我画了一面水石图;仲信去世二十年后,我才为它作赞,遗憾仲信不能亲眼看到。赞词说:疏导江水、开凿三峡,是神禹的遗迹,王子把它画了下来。水势汹涌,仿佛撼动墙壁;三十年后,尘土使它昏暗,苔藓将它侵蚀,淡墨的颜色几乎要褪尽了,但观看的人仍然为之惨然惊惧。有人说:“这不是学习蜀地孙位、孙知微的吗?”放翁说:“我只看见其中有欧阳信本、柳诚悬那样的笔力。”
橐駞图赞【元虞集】
皇武肇迹,宛宛龙漠,其居其康,缉乘为廓,有服惟駞,礧肉载崿,毳■〈施,冉代也〉帷房,鞗轭簟鞹,轧轧千里,载泉于橐,黄头羔裘,骑引顾却,人习见闻,圣独有作,深居穆清,思诏勒靮,手着厥初,伊荣匪乐,公刘纉稷于邠,式廓褁糇,启行致祚八百,史官作雅,稽古允若。
潘云谷墨赞【欧阳玄】
徂徕松云贮玄谷,道人居中抱其独。琅琅空山,万杵熟。道人晔然开电目,松云化石,石化玉,峥嵘寳气霄汉烛。贡之奎章月在椟,龙光淋漓九宇福。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
(明)贺复征 编
○赞八
龙马赞【明宋濂】
西南夷自昔出良马,而产于罗鬼国者尤良。或云罗鬼,疑即古之鬼方。其地有养龙坑,在两山之中,泓渟嬴深,开阖灵气,而蛟龙实藏其下。当春日始和,物情酣畅,夷人立栁坑泮,择牝马之贞者系之。已而云雾晦暝,咫尺不能辨色,类有物蜿蜒上与马接,葢龙云。逮天色开霁,视马傍傍之沙有龙迹者,则与龙遇。谨其刍■〈艹卧〉而节宣之,暨产必获龙驹焉。粤若洪武四年六月壬寅,夏国主明升以全蜀降,献良马凡十,而其一色正白,乃得之于坑者。身长十有一尺,首高九尺,足之高比首而杀其二尺。有肉隠起项下,约厚五分,广三寸余。贯膺络腹至尾闾而止,精彩明晃,振鬛一鸣,万马为之辟易。韀勒不可近,近辍作人立而吼。上谓天既生此英物,必有神以司之。亲撰祝策,诏有司以牲牢祀于马祖,然后勅典牧副使臣高敬嚢砂四百斤压之,人跨嚢上,使其逰行苑中。久之,性渐柔驯。适八月癸巳,上将行夕月之礼于清凉山坛上,于是乘之而出,如蹑云而驰,一尘弗惊。皇情恱豫,赐其名为飞越峰。复命御用监直长臣马晋臣缯绘其真形,藏焉。臣濓稽诸载籍,汉之元鼎中有神驹出渥洼水中,马之生于水者尚矣。豢龙之说虽相传于夷人,要当可征不诬也。肆惟皇上以大德而立大寳,日之所出,日之所没,无不梯山航海,献贽奉琛。迩者独角之犀来自九真,食火之鸡贡于三佛齐之境,其它佹形僪状,藉藉纷纷,且不一而足。而况此水产之龙马乎?《周书》有云:“不寳逺物,则逺人格;所寳惟贤,则迩人安。”皇上宵衣旰食,日怀保于小民,嵓穴之士搜罗殆尽,将图治安如黄虞时。其遐荒殊裔,珍毓竒产,未尝有心求之,所以荣光休气洋溢巾国,仁声义闻充洽八表。而龙媒之异自致于天闲十二之中,揆之于书,前圣后圣,盖同一轨辙也。其视贰师之遣黩武穷兵,以索诸大宛者,果为何如哉?臣濓以文字为职业,际兹盛美,不敢黙而无言,谨述赞辞一首,以贻诸后世。赞曰:
天驷荧蛟,龙升灵泓,澄神马生,祥颷瑞霭,昼沓冥太一,弇聚通精灵,龙胡盈鳬臆,轻竹披耳,镜县睛,花雪卷毛,光照夜,汗沟有血,霞流頳,振鬛鸣,万马惊,闪流电,逐飞星,九霄彷佛从龙行。但闻潇潇风雨声,三川平,八极寜,真龙媒献龙廷,出入天门,驾龙軿,绮霞五彩满瑶京。皇风清,皇道贞,皇威明。茫茫堪舆内,孰敢不来庭?陋彼汉将军,空围贰师城,乃知天子在树德,不必连年徒用兵。
义鹳赞【高启】
吴报恩寺浮屠之巅有鹳二巢焉,以逰以宿,出返必俱。一日,其雄罣胫轮索中,奋翼自掷,空悬弗脱。雌下首大鸣,若吁于人。众怜之,莫能升,遂宛转而絶。雌依其傍,弗去。羣鸟欲磔之,輙引喙怒逐,不使近。逮毛骨尽化,乃已。余居直寺东,尝见其彷徨飞旋,形貌惨悴。风雨之夕,哀唳噭噭,若号慕然。余念夫世固有伉俪相悦者矣,一旦失所,天哀未改,而已他适,涂膏自媒,惟恐非艾,晨咷夕噱,曽无含忸。世尝以禽喻恶人,寜不辱是鹳哉?乃赞曰:嗟尔鹳乎!惟鸟之特猗!雄死自守,御鸟之贼猗!独栖于标,夜失其匹猗!哀嘶返顾,不啄而食猗!厥质始化,岂贞之魄猗!匪鲁黄鹄,孰配尔德猗!
灵峯寺植木赞【刘基】
灵峯寺有松杏与朴并植焉。刘见而感之,为作赞。赞曰:杏叶葱芊,有子可以实笾;松杖扶踈,有苓可以引年。朴状如樗,众蠧所穿,拥肿液瞒,不可以镌。胡并植于庭溷?厥丑妍!明堂求材,般趋尔先。松戕杏,割朴独宛然。鸣呼!朴乎?孰女之怜?惟女之全,抑弃于人,乃获乎天耶?
御书赞【方孝孺】
译《橐驼图赞》【元虞集】皇帝的武功开创了基业,迤逦延伸到龙漠;那里居住安康,编结车乘使道路开阔。人们所使用的只有骆驼,驼峰高耸如山;它们的毛毳可作帷帐房舍,缰绳、轭具、鞍垫和皮革齐备。骆驼声声前行千里,把泉水装在驼囊中;黄头人穿羔皮裘,骑着骆驼引导、回望、进退。人们习以为常,只有圣人独有创作之意。圣人深居清静之地,思考诏令、约束和治理,亲手写下事情的开端,并不以此为荣耀和快乐。公刘在邠地继承后稷的事业,拓展疆土、裹带干粮,启程而为周朝开创八百年的福祚;史官作《雅》,考察古事,确实如此。《潘云谷墨赞》【欧阳玄】徂徕山的松云贮藏在玄谷,道人居于其中,守持自己的独特。空山中声音琅琅,仿佛万杵捣炼成熟。道人光彩焕发,睁开如闪电般的眼睛;松云化为石,石又化为玉,峥嵘的宝气直冲霄汉、照耀天地。把它进献给奎章阁,月光仿佛收藏在匣中;龙光淋漓,给九州四海带来福泽。《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七十 (明)贺复征编 ○赞八 《龙马赞》【明宋濂】西南夷自古就出产良马,其中罗鬼国出产的尤其优良。有人说罗鬼大概就是古代的鬼方。那里有养龙坑,在两山之间,水深而澄澈,灵气开合,蛟龙确实藏在下面。每当春日初暖、万物舒畅时,夷人便站在柳树环绕的坑边,选择贞洁的母马系在那里。不久云雾昏暗,近在咫尺也看不清颜色,仿佛有东西蜿蜒上升与马交接,大概就是龙。等到天色放晴,察看马旁的沙地上若有龙的足迹,便说明马已经与龙相遇。于是谨慎调节它的草料,等到生产时一定会得到龙驹。洪武四年六月壬寅,夏国主明升率全蜀投降,进献良马共十匹,其中一匹纯白,就是从养龙坑得到的。它身长十一尺,头高九尺,脚的高度与头相当而少二尺。颈下有肉隆起,大约厚五分、宽三寸多,从胸部贯穿、绕过腹部直到尾闾而止;神采鲜明耀眼,振动鬛毛一声长鸣,万马都因此退避。马鞍和缰勒都不能靠近,若有人靠近,它便停止动作,直立起来吼叫。皇帝说,上天既然生出这样的杰出之物,必定有神明主管它。于是亲自撰写祝文,诏令有关官员以牲牢祭祀马祖,然后命典牧副使臣高敬用四百斤砂袋压在它身上,让人骑在砂袋上,使它在苑中游行。过了很久,它的性情渐渐柔顺驯服。八月癸巳,正好皇帝将要在清凉山坛上举行夕月礼,于是骑着它出行,仿佛踏云奔驰,一点尘土也没有惊起。皇帝心情愉悦,赐名为“飞越峰”。又命御用监直长臣马晋臣把它的真实形貌绘制下来,收藏起来。我考察各种典籍,汉武帝元鼎年间,曾有神驹从渥洼水中出现;马由水中产生的说法,早就有了。豢养龙马的说法虽然由夷人相传,却应当可以验证,并非虚妄。因此,皇上凭大德建立大宝,太阳升起之处、太阳落下之处,没有不翻山渡海前来献礼进宝的。近来,独角犀牛从九真来,食火鸡进贡于三佛齐境内;其他形状奇异的东西纷纷而来,数不胜数。何况这是水中产生的龙马呢?《周书》说:“不把远方的物品当作珍宝,远方的人就会归附;所珍视的只是贤才,近处的人就会安定。”皇上夙兴夜寐,每天都想着保全民众,山岩洞穴中的士人几乎搜罗殆尽,将要谋求像黄帝、虞舜时代那样的天下大治。那些遥远荒僻的异族,珍奇的出产,并不是皇帝有意搜求的;所以荣光和祥气充满全国,仁德之声、美名义誉洋溢于八方。而龙马这种奇异之物,自然来到天闲十二监之中。依照典籍来看,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大概都遵循同一轨道。把这同贰师将军穷兵黩武、派兵去索取大宛马相比,究竟怎么样呢?臣宋濂以文章为职业,正逢这样的盛美之事,不敢默然无言,谨作赞辞一首,留给后世。赞说:天上的驷马与蛟龙相应,龙从灵异深潭升起;澄澈的神马诞生,祥风瑞云重叠。白天仿佛合入幽冥太一,精灵会聚而贯通。龙须充满鸭胸般的胸脯,轻柔的鬛毛披在耳旁;明镜般悬挂的眼睛,花雪般卷曲的毛发,光芒照亮黑夜。汗沟中流出鲜血,红霞般的血色流动;振鬛长鸣,万马惊惧;闪电般奔流,追逐飞星。它仿佛从九霄之外随龙而行。只听见潇潇风雨之声,三川平定,八方安宁。真正的龙马献入龙廷,出入天门,驾着龙车;五彩绮霞充满瑶京。皇帝的风范清明,皇帝的道路正直,皇帝的威势光明。茫茫天地之间,谁敢不来朝廷?可怜汉朝将军,徒然包围贰师城;由此才知道,天子在于树立德政,不必年年白白用兵。《义鹳赞》【高启】吴地报恩寺佛塔顶上有两只鹳筑巢。它们一起游玩,一起住宿,出去和回来总是成双成对。一天,雄鹳的腿被绳索缠住,奋力扇翼挣扎,悬在空中却无法脱身。雌鹳低下头大声鸣叫,仿佛在向人求助。众人都怜悯它,却没有办法爬上去,于是雄鹳辗转挣扎而死。雌鹳依偎在它身旁,不肯离去。群鸟想啄食雄鹳,它便伸喙愤怒驱逐,不让它们靠近。直到雄鹳的毛和骨都腐化殆尽,它才停止。我的居所就在寺东,曾看见它彷徨飞旋,形貌惨淡憔悴。风雨之夜,它哀鸣声声,仿佛在号哭思念。我想到世上本来确有夫妻彼此相悦相爱的人,一旦失去配偶,苍天的哀悯尚未改变,对方却已经另寻他适,涂脂抹粉自我媒饰,只怕不能嫁得好,早晚嬉笑,丝毫没有羞惭。世人常拿禽鸟比喻恶人,难道不是辱没了这两只鹳吗?于是作赞:可叹你们啊,真是鸟中的奇特者!雄鹳死后仍独自守节,还驱逐伤害它的鸟贼!独自栖息在高处,夜里失去伴侣!悲哀嘶鸣,回头顾盼,却不啄食它的尸体!直到它的形体化尽,难道不是守贞之魂吗?若不是鲁国的黄鹄,还有谁配得上你们的德行呢!《灵峯寺植木赞》【刘基】灵峯寺中有松树、杏树和朴树并排种植。刘基看见后有所感触,作赞说:杏树叶子葱郁茂盛,结出的果实可以充实祭器;松树枝干疏朗,可以用松苓延年益寿。朴树形状像樗树,众多蛀虫穿凿其中,树身臃肿,汁液满溢,不能用来雕刻。为什么把它们并植在庭院中?它们的美丑竟是这样不同!明堂需要木材,般便会先趋向你们。松树被砍伐,杏树被砍伐,只有朴树仍然完整。唉,朴树啊,是谁怜惜你呢?是因为你的完整,还是被人弃置之后,反而得到上天保全呢?《御书赞》【方孝孺】
中书舍人臣蹇义以忠谨蒙宠遇,皇上为更今名而御书以赐之。会臣以校文来京师,义以见示,谨稽首作赞曰。
惟天不言,以象示人,锡羡埀光,景星庆云。圣人宪天,与天同德,诞宣至文,以立民极。包羲之画,神禹之畴,昭掲天心,临照九州岛。后王稽古,莫不有作,孰能巍然前圣?是若明明我皇,圣与神通,焕发天章,衣被万邦。嵎夷昩谷,髫童鲐叟,大训宏谟,传诵人口。惟是御书,世则罕观,如彼瑞物,时见人间,虹光寳气,上烛霄汉。见者稽首,心骇目眩。臣义何修,乃克有之?天锡佳名,孰与之夷?常人万言,理有未足,惟圣一辞,终身可服。君臣之体,父子之伦,逺之天下,迩之修身。由义而行,罔有弗至,对越幽明,浩然无愧。古人作圣,敬立义行,推其绪余,可臻治平。众兆寡知,舍此弗践,心学无传,事功靡建。义尚念哉!祗奉圣猷,天子命汝,俾自慎修,如山如河,如鼎如璧,以利万物,以镇社稷。前有千古,后有万年,为一不义,以负于天。天之所赐,惟德可守,鬼神相之,终古是保。
赤壁图赞【方孝孺】
羣儿戏兵,污此赤壁。江山无情,犹有惭色。帝命伟人,眉山之苏,酹酒大江,以涤其污。挥斥玄化,与造物伍。哀彼妄庸,攘敓腐鼠。明月在水,独鹤在天。勿谓公亡,公在世间。
马图赞【方孝孺】
昔人之论马,多以升天、闲被服御为贵,故画者喜极其形容。以余言之,物贵乎全其天,而莫累乎不得自适。使马受羁靮,偹法驾,有韩、哀、伯乐之徒以为御,犹不若羣逰自肆之为乐,况御非其才,任非其道乎?同郡高君示余以唐人所画三马,颓然天放,得马之性,非深于物理者不能也。因为作赞云。
麒麟、驺虞,贵不可羁。强加衔辔于马,为疵。世人不察,以此为美。饰之金玉,非马所喜。嗟此三骏,乃马之龙。弃违天闲,追云蹑风。羣饮于江,江水欲竭。仰天大鸣,气薄日月。伯乐视之,振鬛奔驰。况肯俯首驾君鼔车?龙性难驯,暂与马伍。霹雳上天,雨水九土。
纸赞【张邦竒】
皦皦乎,弗疵括,羣圣之心思,而时出之,文宣既没,文不在兹乎?
墨赞【张邦竒】
推移不出乎儿席,而光被乎四国。汝惟守黒,天下孰与汝争白?
笔赞【张邦竒】
精锐而藏其锋,旁行而不离乎中,阐幽渺而垂无穷,动则生风。
砚赞【徐祯卿】
相国王公得古砚二枚,以示客。圆中合制,则天体也;尾足异象,效物用也。蓄之水土,类有俟也;收之哲人,时而出也。沛而行之,其泽溥矣。某不佞,輙为之赞云。
大匠作噐,体合玄穆,曳则璋尾峙,维鼎足,吐腻纳清,刳唇规腹,螺漆载华,丰狐受沐,乃布纶丝,式金式玉,君子宜之,受天百禄。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一
(明)贺复征 编
○赞九
蒲津桥赞【唐张说】
易》曰:利涉大川,济乎难也;《诗》曰:造舟为梁,通乎险也。域中有四渎,黄河居其长。河上有三桥,蒲津是其一。隔秦称塞,临晋名闗闗西之要冲,河东辐凑,必由是也。其旧制,横垣百丈,连舰千艘,辫修笮以维之,系围木以距之,亦云固矣。然毎冬氷未合,春冱初解,流澌峥嵘,塞川而一,如础如臼,如堆如阜,或■〈枞,扌代木〉或掍,或磨,或切,绠断航破,无岁不有。虽残渭南之竹,仆陇坻之松,败輙更之,罄不供费,津吏成罪,县徒告劳,以为常矣。开元十有二年,皇帝闻之曰:嘻!我其虑哉!乃思索其极,敷佑于下,通其变,使人不倦;相其宜,授彼有司,俾鐡代竹,取坚易脆,图其始而可久,纾其终而就逸。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于是大匠藏事,百工献艺,赋晋国之一鼔,法周官之六齐。飞亷煽炭,祝融理炉,是炼是烹,亦错亦鍜,结而为连鎻,镕而为伏牛,偶立于两岸,襟束于中潬。鎻以持航,牛以絷缆,亦将厌水物,奠浮梁。又疏其舟闲,画其鹢首,必使奔澌不突,积凌不隘。新法既成,永代作则。原夫天意有四旨焉:济人,仁也;利物,义也;顺事,礼也;图逺,智也。仁以平心,义以和气,礼以成政,智以积财。心平则应谐百神矣;气和则感生万物矣;政成则乂文之经矣;财节则丰武之德矣。故天将储其贞,地将阜其用,人将盈其力,圣皇之道,干干翼翼,观艺而无穷,咏功而无极。
河间献王赞【宋司马光】
译中书舍人臣蹇义因为忠诚谨慎而受到宠遇,皇上为他改换了如今的名字,并亲笔书写赐给他。适逢我因校阅文章来到京师,蹇义拿给我看,我恭敬叩拜,作赞说:上天从不说话,却用象征显示给人;赐下福善、垂下光明,便有景星和庆云。圣人效法上天,与上天同具德性,广大地宣示至理文章,以此树立百姓的准则。伏羲的八卦图,神禹的九畴,昭然揭示天心,照临九州。后代君王考察古道,没有不有所作为的,但谁能像前代圣人那样巍然崇高?这就像光明伟大的我皇,圣明与神灵相通,焕发出天子的文章,恩泽覆盖万邦。从嵎夷到昧谷,从儿童到老人,宏大的训诫和谋略,人人传诵。唯独皇帝的御书,世间很少有人看见,正如祥瑞之物,偶尔才出现在人间;彩虹般的光辉、宝物般的气息直冲霄汉。看见的人都叩首,心中惊骇,眼目眩惑。臣蹇义修养了什么,竟能得到它?上天赐下美好的名字,谁能与它相提并论?普通人即使说上万句话,道理仍可能不足;只有圣人的一句话,终身都可以服膺。君臣的关系,父子的伦理,推广到远方就是治理天下,落实到近处就是修养自身。依循义理而行,没有不能达到的地方;面对天地神明,浩然之气使自己无愧。古人努力成为圣人,以恭敬立身、以义行事,推及其余绪,便可以达到天下太平。众多百姓大多不明白这一点,舍弃它而不践行,心性之学便没有传承,事业功业也无法建立。蹇义啊,还应当牢记!恭敬奉行圣人的教诲。天子命令你,使你谨慎修养自己,如山如河,如鼎如璧;以此利益万物,以此镇定社稷。前有千古,后有万年,只要做一件不义之事,便会辜负上天。上天所赐的一切,只有德行才能守住;鬼神会帮助有德者,使其永远得到保全。《赤壁图赞》【方孝孺】一群孩子嬉戏用兵,玷污了这片赤壁。江山本来无情,却仍仿佛显出惭愧之色。上天命令伟人、眉山的苏轼,向大江洒酒祭奠,以洗涤这份污秽。他挥斥玄妙的造化,与造物主并列。可怜那些妄为而庸碌的人,争夺腐鼠。明月映在水中,孤鹤飞在天上。不要说苏公已经亡故,苏公仍存在于世间。《马图赞》【方孝孺】古人谈论马,大多把升入天闲、被豢养和驾御看作尊贵,所以画马的人喜欢极力描摹马的形貌。依我的看法,万物可贵在于保全它的天性,最令人悲哀的是不能使它自在适意。即使马受羁绊、驾御法驾,有韩、哀、伯乐之类的人为它驾车,也还不如让它们成群游走、任意奔驰来得快乐,更何况驾御者不合它的才能,任用又不合它的道理呢?同郡高君给我看唐人所画的三匹马,它们颓然任性、放纵自然,获得了马的本性;不是深明事物规律的人,不能画到这种境界。因此作赞说:麒麟、驺虞这样的瑞兽,尊贵得不可羁绊;硬给马加上衔和辔,就是缺陷。世人不明察,反而把这看作美好;用金玉装饰它们,也不是马所喜欢的。可叹这三匹骏马,正是马中的龙。它们舍弃天闲,追逐云彩、踏着疾风;成群在江中饮水,几乎要把江水喝干。仰天长鸣,气势逼近日月。伯乐看见它们,振鬛奔驰;何况肯低头去驾御君王的鼓车吗?龙的本性难以驯服,只是暂且混同于马类。它们像霹雳一样冲上天空,雨水遍降九土。《纸赞》【张邦奇】多么洁白明亮啊,没有瑕疵和阻碍;众圣的心思,时时从中显现。文宣王已经去世,文章的精神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墨赞》【张邦奇】它的推移不出儿童的席位,却光照四方。你只管守住黑色,天下谁能同你争夺白色?《笔赞》【张邦奇】精锐却收藏锋芒,横向运行而不离开中正;阐明幽深微妙之理,流传无穷;一旦运转,便能生出风采。《砚赞》【徐祯卿】相国王公得到两方古砚,拿给宾客看。砚体圆满而合乎规制,是效法天体;尾足形状奇异,是仿效万物而发挥功用。蓄水藏土,像是在等待时机;被贤哲收藏,到了时机便会出用。广泛推行它的作用,恩泽就会普遍流布。我不才,便为它作赞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大匠制作器物,形体合于玄妙肃穆;拖曳它,璋形的尾部便高高竖立,像鼎足一般。吐出污浊,纳入清水;剖削唇口,规整腹部;螺纹漆饰承载华美。丰厚的狐皮接受洗濯,于是铺陈丝带;或用金装饰,或用玉装饰。君子适宜使用它,接受上天赐予的百般福禄。《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七十一 (明)贺复征编 ○赞九 《蒲津桥赞》【唐张说】《易》说:“利于渡过大河”,是说有利于渡过艰难;《诗》说:“连接船只筑成桥梁”,是说能够贯通险阻。天下有四条大河,黄河居于首位。黄河上有三座桥,蒲津桥是其中之一。它隔着秦地,称作塞;面对晋地,称作关。关西的交通要冲、河东的辐辏汇集,都必定要经过这里。它原来的制度是:横向筑堤百丈,连接船只千艘,用编织的长竹索维系它们,用环绕的木头抵挡它们,也可以说很牢固了。然而每到冬天冰层尚未合拢、春天冰冻刚刚解开时,流动的碎冰高高堆积,堵塞河道,或像柱础,或像石臼,或像土堆,或像山丘;有的冲撞,有的碰击,有的磨擦,有的切割,绳索断裂、船只破坏,没有一年不发生。即使砍尽渭南的竹子,伐倒陇坻的松树,坏了就更换,也仍然耗尽物资,不能供应费用;渡口官吏因此获罪,县中役徒也诉说劳苦,久而久之成了常态。开元十二年,皇帝听说后说:“唉,这难道是我应当忧虑的事吗?”于是思考解决它的根本办法,把恩惠施加于下面,变通旧制,使百姓不再疲倦;考察实际情况,授意有关官员,使铁代替竹子,取坚固而替换脆弱,谋划开端而使工程长久,舒缓最终的劳苦而使人得到安逸。既是无穷的美善,也是无穷的忧恤。于是大匠掌管工程,百工献出技艺,征用晋国的一鼓之力,仿效《周官》的六齐之法。飞廉鼓风助火,祝融主持炉火;熔炼、烹煮,交错锻打;铸成连锁,熔成伏牛,成对竖立在两岸,像衣襟一样束住中间的沙洲。用锁来系住船,用牛来牵引缆绳,也将厌弃水上的旧物,改建浮桥。又疏通船只之间的水道,绘饰船头,务必使奔流的冰凌不能冲撞,堆积的冰块不能堵塞。新法既已建成,永远作为后代的准则。推究起来,天意有四个要旨:救济人民是仁,便利万物是义,顺应事理是礼,谋划长远是智。用仁使内心平和,用义使气象和顺,用礼成就政治,用智积累财富。内心平和,就能感通、调和百神;气象和顺,就能感化万物生长;政治成就,就能治理文明的纲常;财用有节,就能丰厚武功的德业。因此,天将储备正道,地将增加物用,人将充盈力量;圣皇之道勤勉不懈、恭敬谨慎,观览技艺而无穷尽,歌咏功业而无止境。《河间献王赞》【宋·司马光】
周室衰,道徳坏,五帝三王之文飘沦散失,弃置不省,重以暴秦害圣典,疾格言,燔诗书,屠术士,称礼乐者谓之狂惑,术仁义者谓之妖妄,必薙灭先圣之道,响絶迹尽,然后慊其志。虽有好古君子,心诵腹藏,壁扃岩鐍,济秦之险以通于汉者,万无一二。汉初挟书之律尚存,久虽除之,亦未尊録,谓之余事而巳则我先王之道,焰焰其不息者,无几矣。河间献王生为帝子,幼为人君,是时列国诸侯,茍不以宫室相高,狗马相尚,则裒奸聚猾,僣逆妄图。惟献王厉节治身,爱古愽雅,専以圣人法度遗落为忧,聚残补缺,校实取正,得周官、左氏春秋、毛氏诗而立之。周礼者,周公之大典;毛氏言诗最宻;左氏与春秋为表里。三者不出六艺,不明噫!微献王,六艺其遂噎乎?故其功烈至今頼之。且夫观其人之所好,足以知其心。王侯贵人不好侈靡而喜书者,固鲜矣。不喜浮辩之书而乐正道,知之明而信之笃,守之纯而行之勤者,百无一二焉。武帝虽好儒,好其名而不知其实,慕其华而废其质,是以好儒愈于文景而德业后之。景帝之子十有四人,栗太子废而献王最长。向若尊大义,属重噐,用其德施其志,必无神仙祠祀之颂,宫室观逰之费,穷兵黩武之劳,赋役转输之敝,宜其仁丰义洽,风移俗变,焕然帝王之治复还,其必贤于文景逺矣。嗟乎!天实不欲礼乐复兴耶?抑四海自不幸而已。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训
复征曰:「训之为言顺也,教训之以使人顺从也。自伊尹作书训王,而有训之体,故后世凡有所教者,皆谓之训。」
女训【汉蔡邕】
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面一旦不修,则尘垢秽之;心一朝不修,则邪恶入之。咸知饰其面,不修其心,惑矣。夫面之不修,愚者谓之丑;心之不修,贤者谓之恶。愚者谓之丑,犹可;贤者谓之恶,将何容焉?故览照拭面,则思其心之洁也;传脂,则思其心之和也;加粉,则思其心之鲜也;泽发,则思其心之润也;用栉,则思其心之理也;立髻,则思其心之正也;摄鬂,则思其心之整也。
两阶铜人训【晋潘岳】
言之有臧,托乎多士;言之不臧,絶之由已。无曰莫传宣于四海,无曰莫闻响振万里。枢机之发,荣辱之征。怨岂在大纎介,是兴。
颜氏家训【齐颜之推】
译周王室衰微,道德败坏,五帝三王的典章文章飘散沉沦,被抛弃而无人过问;又加上暴秦残害圣人典籍,憎恶正直的言论,焚烧《诗》《书》,屠杀儒士,把谈论礼乐的人说成狂妄惑众,把讲求仁义的人说成妖妄,必定要把先圣之道铲除殆尽,使其声响断绝、踪迹消灭,然后才满足自己的意愿。即使有爱好古道的君子,默诵于心、藏在腹中,或藏在墙壁、岩穴中,渡过秦朝的艰险而流传到汉代的,也万中无一二。汉初禁止私藏书籍的法律还在,后来虽已废除,也没有尊重收录,认为那只是余事罢了,那么我们先王之道还能够不熄灭的火光,已经没有多少了。河间献王生来是皇帝的儿子,年幼时便做了诸侯王。当时各国诸侯,如果不以宫室互相攀比、不以犬马互相夸尚,便会聚集奸邪,图谋僭逆。只有献王砥砺节操、修养自身,爱好古道而博雅,专以圣人法度的散失为忧,搜集残缺、补缀不足,校订考实、求取正确,得到《周官》《左氏春秋》《毛氏诗》而加以确立。《周礼》是周公的大典;毛氏解释《诗经》最为精密;《左氏春秋》与《春秋》互为表里。这三种书都属于六艺。唉!若没有献王,六艺难道就要从此窒息了吗?所以他的功业直到今天仍赖以保存。况且,观察一个人所喜爱的事物,足以了解他的内心。王侯贵人不喜奢侈而喜爱读书的,本来就很少;不喜欢浮夸诡辩的书而喜爱正道,见解明白、信奉坚定,守持纯正、实行勤勉的,更是百人中没有一两个。武帝虽然喜好儒术,却只喜欢它的名声而不了解它的实质,羡慕它的华美而废弃它的根本,所以他虽比文帝、景帝更喜爱儒术,德行功业却反而不如他们。景帝有十四个儿子,栗太子被废后,献王年纪最长。假如当时尊重大义,委以重任,运用他的德行、施展他的志向,那么一定不会有歌颂神仙祭祀的事,不会有修建宫室、游观玩乐的耗费,不会有穷兵黩武的劳苦,也不会有赋役转运的弊病;仁德应当更加丰厚,义理应当更加融洽,风俗随之改变,光明灿然的帝王之治重新恢复,那一定远远胜过文帝、景帝。可叹啊!难道上天确实不愿礼乐复兴吗?还是天下百姓自己遭遇不幸罢了。《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七十二 (明)贺复征编 ○训 复征说:“‘训’的意思是顺,使人接受教诲而顺从。自从伊尹作《书》训诫君王,便有了‘训’这一文体,所以后世凡是有所教诫的文章,都称为‘训’。” 《女训》【汉·蔡邕】人的内心就像头面一样,所以应当特别加以修饰。脸面一天不修整,就会被尘垢玷污;内心一朝不修养,邪恶就会乘虚而入。人人都知道修饰面容,却不知道修养内心,真是糊涂。面容不修整,愚人会说它丑;内心不修养,贤人会说它恶。愚人说丑,还可以忍受;贤人说恶,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呢?所以照镜子擦脸时,就应想到要使内心洁净;涂脂时,就应想到要使内心和顺;敷粉时,就应想到要使内心鲜明;润泽头发时,就应想到要使内心滋润;使用梳子时,就应想到要使内心有条理;梳起发髻时,就应想到要使内心端正;收拢鬓发时,就应想到要使内心整齐。《两阶铜人训》【晋·潘岳】言语有善处,寄托于众人的传播;言语没有善处,断绝传播的责任在自己。不要说没有人把它传布到四海,不要说没有人听见、声震万里。言语从关键处发出,便是荣辱的征兆。怨恨哪里在于事情大小,细微之处也能由此兴起。《颜氏家训》【齐·颜之推】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偹矣。魏晋以来,所著诸子,理重事复,逓相模斆,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整齐门内,提撕子孙。夫同言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谑,则师友之诫不如傅婢之指挥;止凡人之鬬阋,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诲谕。然则此书为汝曹之所信,犹贤于傅婢、寡妻耳【序致】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父子异宫,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此不简之教也。昔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俛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教子】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地亲则易弭。譬犹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隙则涂之,则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风雨之不防,壁陷楹沦,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夫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欢爱,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踈而不能亲也?凡娣姒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伫日月之相望也。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之地,能无间者鲜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而执私情,处重责而懐薄义也。若能恕已而行,换子而抚,则此患不生矣【兄弟】江东妇女,畧无交逰。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未相识者,唯以使命赠遗致殷勤焉。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治家】侯景初入建业,台门虽闭,公私草扰。各不自全。太子左卫率羊侃坐东掖门,部分经畧,一宿而办,遂得百余日,抗拒凶逆。于时城内四万许人,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许由让于天下,市道小人争一钱之利,亦已悬矣【慕贤】多见士大夫耻渉农商,羞务工伎,射既不能穿札,笔则纔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谓为足,安能自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黙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梁朝全盛之时,贵逰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髙齿屐,坐碁子方,缛慿班丝,隠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三九公燕,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也。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铨衡选举,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孤独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巻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夫明六经之指,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夫老庄之书,葢全真养性,不肻以物累已也,故藏名柱下,终蹈流沙,匿迹漆园,卒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何晏、王弼祖述玄宗,逓相夸尚,景附草靡,皆以农黄之化在乎已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触死权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之穽也。山巨源以蓄积取讥,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玄以才望被戮,无支离拥肿之鉴也。荀奉倩丧妻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也。王夷甫悼子悲不自胜,异东门之达也。嵇叔夜排俗取祸,岂和光同尘之流也。郭子玄以倾动权势,宁后身外已之风也。阮嗣宗沈酒荒迷,乖畏途相诫之譬也。谢幼舆赃贿黜削,违弃其余鱼之旨也。彼诸人者,并其领袖,玄宗所归。其余桎梏尘滓之中,颠仆名利之下者,岂可偹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剖玄析微,宾主徃复,娱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摠谓三玄。武皇、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化行都邑,学徒千余,实为盛美。
译圣贤的书籍,用来教人诚实孝顺、谨慎言语、检束行为、立身扬名,已经十分完备了。魏晋以来所著的诸子书,义理重复、事实重复,彼此相互模仿,就像屋子下面再架屋子,床上再铺床一样。我如今之所以还写这部书,不敢说要为世间立法、给世人作榜样,只是想整理家门内部的事务,提携警醒子孙。同样的话能够使人相信,是因为相信说话者是亲近的人;同样的命令能够使人实行,是因为实行自己所服从的人的命令。禁止儿童粗暴戏谑,老师朋友的告诫不如婢女的指点;制止普通人的争斗,尧舜之道不如寡妇的劝说。那么,这部书若能成为你们所相信的东西,尚且胜过婢女和寡妇的教导。【序致】父子之间应有威严,不可以过分亲狎;骨肉之间虽有爱,也不可以简慢。简慢则慈爱孝敬不能相通,亲狎则怠慢会产生。命士以上的官员,父子住在不同的房屋,这是避免亲狎的办法。为父母搔抓痒痛,悬挂被褥、整理箱子和枕头,这是不简慢的教诲。从前齐朝有一位士大夫,曾对我说:‘我有一个儿子,已经十七岁,很懂得一些书信文章;我教他鲜卑语和弹琵琶,逐渐使他通晓,以此侍奉公卿,没有不受宠爱的,这也是重要的本领。’我当时低头没有回答。奇怪啊,这个人竟这样教育儿子!即使凭这种本领做到卿相,我也不愿你们这样做。【教子】兄弟之间的关系不同于外人。期望越深,就越容易产生怨恨;关系越亲,就越容易消除嫌隙。譬如居住房屋,有一个洞就把它堵住,有一道缝就把它涂塞,这样就没有倒塌毁坏的忧虑。若像对雀鼠那样不加防范,像对风雨那样不加遮挡,墙壁陷落、柱子沉毁,就没有办法挽救了。仆妾如同雀鼠,妻子儿女如同风雨,危害太大了!有人能够结交天下士人,人人都与他欢爱亲厚,却偏偏对兄长失去敬意,为什么能做到多方面亲近,却不能少一点也亲近兄长呢?有人能够统率几万军队,得到部下拼死效力,却偏偏对弟弟失去恩爱,为什么能疏远众人,却不能亲近弟弟呢?妯娌之间,是最容易争斗的地方。即使让骨肉亲人居住其中,也不如各自回到四方,因见霜露而彼此思念,等待日月而相互遥望。何况让过路的陌生人处在最容易争斗的地方,能够没有嫌隙的很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处理公事时夹带私人感情,承担重责时怀着浅薄的义气。如果能够推己及人,把别人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这种祸患就不会发生。【兄弟】江东妇女几乎没有交游。婚姻两家的妇女,有的十几年间还未曾相识,只通过使者送礼来表达殷勤。邺下的风俗,专门由妇女主持门户,争讼是非,登门请托、迎来送往,车马挤满街道,绫罗充满府寺;替儿子求官,替丈夫申诉冤屈。这难道就是恒代流传下来的遗风吗?【治家】侯景刚进入建业时,台城门虽然关闭,公私事务都陷于纷乱。人人都不能保全自己。太子左卫率羊侃坐镇东掖门,分派部署、筹划经营,一夜之间便办妥,于是能够抵抗凶逆一百多天。当时城中约有四万人,王公朝士不下百人,竟是依靠羊侃一人来使大家安定。他们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古人说:巢父、许由把天下让给别人;市井小人却争夺一文钱的利益,二者已经相差悬殊了。【慕贤】常常看见士大夫以从事农商为耻,以从事工艺技艺为羞;射箭不能穿透铠甲,写字只能勉强记住姓名,却饱食醉酒,昏昏然无所事事,以此消磨日子,以此度过一年。有的人凭借家世余荫,得到一级半级的官阶,便认为满足,哪里肯使自己劳苦?等到遇上吉凶大事、议论得失时,茫然张口,仿佛坐在云雾之中。公私宴会,谈论古事、吟赋作诗时,只能闭口低头,打呵欠伸懒腰而已。有见识的人在旁观看,恨不得替他钻进地里。为什么不肯用几年勤学,换来一生免受羞辱呢?梁朝全盛时,贵族子弟大多没有学问,甚至有谚语说:‘上车不跌倒,就可以做著作郎;身体还好吗,就可以做秘书。’他们无不熏香衣服、剃净面容,敷粉涂朱,驾着长檐车,穿着高齿木屐,坐在棋盘前,铺设华丽的丝绸坐具,身旁排列着隐囊和各种玩物,悠闲地出入,望去像神仙一样。考明经、求取科第,就请别人代答策问;三九之日举行公宴,就请别人代作诗赋。在那时,他们也算是得意人物。等到动乱以后,朝廷和市井都发生变迁,铨选制度也改变了,已不再有从前那样的亲近关系;掌权者也不再是过去的党羽。向自己寻求本领却一无所得,施用于世又毫无用处,像披着粗布而失去珍珠、剥去外皮而显露本质,呆立如枯木,漂泊如断流,在军马纷乱之间孤独度日,转眼死于沟壑之中。那时才真正是无能之材。有学问技艺的人,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安身。自从天下荒乱以来,所见俘虏之中,即使本是百世小人,只要知道读《论语》《孝经》,尚且可以做人师;即使出身冠冕之家、世代显贵,却不识字、不懂文书,也无不去耕田养马。由此看来,怎么能不勉励自己呢?如果能常常保存数百卷书,千年之后终究不会成为小人。通晓六经的旨意,涉猎百家的书籍,即使不能增益德行、敦厚风俗,也毕竟是一门本领,可以凭此自立。父兄不能永远依靠,乡国不能永远保全,一旦流离失所、无人庇护,就应当从自身寻求依靠。老子、庄子的书,大概是为了保全真性、修养本性,不肯让外物劳累自己,所以老子把姓名藏在柱下,最终踏入流沙;庄子隐迹漆园,最后辞去楚国的相位,这只是任纵一类人的事情。何晏、王弼祖述玄学,彼此夸耀推重,像影子随形、草随风倒,都认为农、黄之道的教化在于自身,周公、孔子的事业可以置之度外;然而平叔何晏因为依附曹爽而被诛杀,触犯了权势的死网。辅嗣王弼因为喜欢讥笑别人,遭遇疾病,陷入争强好胜的陷阱。山巨源山涛因为积蓄财物而受到讥讽,背弃了‘多藏必厚亡’的教训。夏侯玄因才名声望而被杀,没有吸取外表支离、内里臃肿的鉴戒。荀奉倩因妻子去世而精神悲伤,终于死亡,不是庄子鼓缶时的旷达心情。王夷甫王衍因儿子去世而悲痛不能自胜,不同于东门吴的旷达。嵇叔夜嵇康排斥世俗而招来祸患,哪里是与光同尘的人?郭子玄郭象凭借权势倾动世人,难道不正是忘却身后、轻视自身的作风吗?阮嗣宗阮籍沉溺酒中、荒废迷乱,违背了对险途应当警戒的譬喻。谢幼舆谢鲲因贪污受贿被贬黜,违背了舍弃多余鱼肉的旨意。这些人都是其中的领袖,是玄学所归依的人。其余那些被束缚在尘垢之中、跌倒在名利之下的人,哪里能够一一说尽?不过是取得清谈雅论,剖析玄理幽微,使宾主往来应答,娱悦心神耳目,并不是救济世事、成就风俗的要旨。到了梁代,这种风气又兴盛起来。《庄子》《老子》《周易》总称三玄。武皇、简文帝亲自讲论,周弘正奉承赞助宏大的教化,教化遍行都邑,学生有一千多人,确实是盛美之事。
元帝在江荆间,后所爱习,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輙以讲自释。吾时颇预末筵,亲承音指。性既顽鲁,亦所不好。云义阳朱詹,世居江陵,后出扬都,好学。家贫无资,累日不爨,乃时吞纸以实腹。寒无毡被,抱犬而卧,犬亦饥虚,起行盗食,呼之不至,哀声动邻,犹不废业,卒成学士,官至镇南録事叅军,为孝元所礼。此乃不可为之事,亦是勤学之一人。夫文字者,坟籍根本。世之学徒,多不晓字。读五经者,是徐邈而非许慎;习赋诵者,信禇诠而忽吕忱;明史记者,专皮邹而废篆籀;学汉书者,悦应苏而畧苍雅。不知书音是其枝叶,小学乃其宗系。至见服虔、张揖音义,则贵之;得通俗广雅而不屑。一手之中,向背如此,况异代各人乎【勉学篇】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已,显暴君过;宋玉体貎容冶,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童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复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压;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诃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麄踈,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传玄忿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干没耴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踈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贻,谢玄晖悔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纪,大较如此。至于帝王,亦未或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乗、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摽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字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冝防虑,以保元吉。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誂撆邢魏诸公众其嘲弄,虚相讃说,便击牛酾酒,招延声誉。其妻明鉴,妇人也,泣而諌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何况行路?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刘逖云:「君軰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翫,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十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辛笑曰:「可矣。」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放意填坑岸也。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艶,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古人之文,宏材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逺,但缉缀踈朴,未为宻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徃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词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藩邸时,撰《西府新文》,史记无一篇见録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故也。沈隠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征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倾获石髓』,此岂似用事耶?」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凖的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魏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燕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祖孝征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江南文制,欲人弹射,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廙也。山东风俗,不通击难,吾初入邺,遂尝以此忤人,至今为悔。愿汝曹必无轻议也【文章】晋朝南渡,优惜士族,故江南冠带有才干者,擢为令仆以下,尚书郎、中书舍人已上,典掌机要,其余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渉世务,纎微过失,又惜行捶楚,所以处于清名,益护其短也。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籖省,并晓习吏用,济办时须,纵有小人之态,皆可鞭杖肃督,故多见委使,葢用其长也。
译元帝在江、荆之间,后来尤其喜爱讲习学问,召集学生安置在身边,亲自教授,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到了疲倦剧烈、忧愁愤懑时,便以讲学来自我排遣。我当时也曾参加末席,亲自听到他的声音和教诲。我性情顽钝愚鲁,本来也不喜欢这些。听说义阳人朱詹,世代住在江陵,后来出游扬都,喜爱学习。家里贫穷没有钱,连续多日不能生火做饭,便有时吞纸来填饱肚子。寒冷时没有毡被,就抱着狗睡觉;狗也饥饿虚弱,起来偷食,呼唤它也不来,悲叫声惊动邻居,但朱詹仍不荒废学业,最终成为学士,官做到镇南录事参军,受到孝元帝礼遇。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也是勤学的一位典范。文字是坟籍的根本。世上的学徒很多连字都不懂。读五经的人,推重徐邈而非许慎;学习辞赋、背诵文章的人,相信褚诠而忽视吕忱;通晓史书的人,专门依靠皮、邹而废弃篆籀;学习《汉书》的人,喜欢应劭、苏林而略过《苍颉》《尔雅》。他们不知道书音只是枝叶,小学才是根本宗系。等到看到服虔、张揖的音义,便尊重它们;得到《通俗文》《广雅》却不屑一顾。同一只手中,取舍竟如此不同,何况不同时代的各个人呢?【勉学篇】自古以来文人多陷于轻薄:屈原显露才华、夸耀自己,揭露君主的过错;宋玉容貌美好,被人当作俳优看待;东方曼倩东方朔诙谐滑稽而不庄雅;司马长卿司马相如盗窃财物而没有操守;王褒超过了章童的约定;扬雄德行败坏而作《美新》;李陵投降夷狄而受辱;刘歆在王莽时代反复无常;傅毅依附权贵;班固窃取父亲的史书;赵元叔赵壹抗直过度;冯敬通冯衍浮华而被排斥压制;马季长马融谄媚而受讥笑,蔡伯喈蔡邕与恶人同流而被诛杀;吴质诋毁乡里;曹植悖慢而触犯法律;杜笃不断请求借贷,贪得无厌;路粹心胸狭隘到了极点;陈琳确实被称为粗疏;繁钦性情没有检束;刘桢刚强不屈而被罚服劳役;王粲率直急躁而受人嫌弃;孔融、祢衡狂诞傲慢而招致死亡;杨修、丁廙煽动是非而被杀;阮籍无礼而败坏风俗;嵇康凌辱外物而遭到凶终;傅玄因愤怒争斗而被免官;孙楚自负夸耀、凌辱上级;陆机违犯顺逆之理而涉险;潘岳钻营牟利而招致危祸;颜延年意气用事而被摧抑贬黜;谢灵运空疏而扰乱纲纪;王元长王融凶狠奸贼,自取灾祸;谢玄晖谢朓傲慢而受到报应。这些人都是当时杰出的人才,不能全部记载,大体情形就是这样。至于帝王,也未必能够免除。自古以来天子中有才华的,只有汉武帝、魏太祖、魏文帝、魏明帝、宋孝武帝,他们都背负世人的非议,不是德行美好的君主。从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这一类人中,声名显赫而能够免除过失的,时常也能听说,但他们遭受损害败亡的居多。我常常思考这件事,推究他们所积累的原因:文章的体势标举兴会,抒发引导性情,使人自矜自夸,所以容易忽略操守,急于求取进身。如今的文士,这种祸患更加严重。一字写得恰当,一句写得清巧,精神便高入九霄,志气便凌驾千载,自己吟诵、自己欣赏,不觉间还希望旁人称赞;若再受到砂砾般的伤害,就惨烈得胜过矛戟,讽刺带来的祸患,比风尘传播得还快,实在应当深加防备,以保全大福。有一个士族子弟喜欢写可笑的诗赋,挑逗邢、魏诸公,任意嘲弄他们,彼此虚假称赞,便杀牛酌酒,招引声誉。他的妻子见识明白,虽然是妇人,仍哭泣着劝谏他。这个人叹息说:‘才华连妻子儿女都不能容忍,何况路人呢?到死也不能觉察,总以为能看见自己便是明智,这实在太难了。’刘逖说:‘你们的辞藻,好比春花,只是片刻的玩赏,并不是宏大的才华,哪里能比得上我们这些人所拥有的十丈松树,常经风霜而不会凋残呢?’刘应之说:‘既有耐寒的树木,又开放春天的花朵,那怎么样呢?’ 辛笑着说:‘可以。’凡是写文章,就像人骑骏马,虽然有纵逸的气势,也应当用缰绳嚼子加以控制,不要让它流荡混乱、偏离轨道,任意奔驰而填塞坑岸。文章应当把义理旨趣作为心肾,把气势声调作为筋骨,把事实义理作为皮肤,把华美辞采作为冠冕。如今世代相承,趋向末流而抛弃根本,大多浮华艳丽,辞藻同义理争胜,辞藻胜过义理,事实同才华争胜,事例繁多而才华受损。放纵奔逸的文章流荡而忘记归宿,穿凿附会的文章只是拼凑而仍然不足。时俗如此,哪里能够独自违背?只是应当务求去掉过分和极端。若真有才华盛大、声誉厚重的人来改革文章体裁,正是我所希望的。古人的文章,才力宏大、气势纵逸,体制风格确实远胜今人,只是编缀得疏略质朴,还没有达到精密。如今的音律和谐华美,章句讲究对偶,避讳详密,比过去高明得多。应当以古代的体制裁制为根本,以当今的辞调为末节,两者都保存,不可偏废。我家世代的文章,十分典雅端正,不随从流俗。梁孝元帝在藩邸时,撰写《西府新文》,史书中没有一篇被收录,也是因为不合时俗、没有郑卫之音的缘故。沈隐侯说:‘文章应当做到三种容易:容易看懂事典,这是第一;容易辨识文字,这是第二;容易诵读,这是第三。’ 邢子才常说:‘沈侯写文章引用事典,却不让人察觉,好像出自胸中自然的话。’我非常敬服这一点。祖孝征也曾对我说:‘沈约诗中说“山崖倾斜,获得石髓”,这难道像是在引用事典吗?’邢子才、魏收都有盛名,当时的风俗把他们视为师范。邢子才赞赏佩服沈约而轻视任昉,魏收喜爱仰慕任昉而诋毁沈约,每逢宴谈时便以此表露言辞神色。邺下纷纷扰扰,各自结成朋党。祖孝征曾对我说:‘任昉和沈约的是非,其实就是邢子才和魏收的优劣。’江南的文章制度,愿意让人批评指摘,知道有毛病累赘,随即改正。陈王从丁廙那里学到了这一点。山东的风俗,不习惯互相攻难辩驳;我刚到邺地时,便曾因此触犯别人,至今还感到后悔。希望你们千万不要轻易议论。【文章】晋朝南渡以后,优待爱惜士族,所以江南士族中有才干的人,被提拔为令、仆以下的官员,尚书郎、中书舍人以上的官职,掌管机要;其余擅长文章义理的人,大多迂腐诞妄、浮华,不参与世务,即使有细小过失,也舍不得施以杖责,因此他们处在清贵名位上,反而更加保护自己的短处。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签省等官,都熟悉吏事,能够应付时务,即使有小人的姿态,也可以用鞭杖严加督责,所以常被委任办事,大概是利用他们的长处。
人每不自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见其睫耳。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髙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至乃尚书郎乗马,则糺劾之。及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歩,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徃徃而然。江南朝士,因晋中兴南渡江,卒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童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墢土耘一株苖,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渉务】上书陈事,起自战国,逮于两汉,风流弥广。原其体度,攻人主之长短,諌诤之徒也;讦羣臣之得失,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策之伍也;带私情之予夺,逰说之俦也。摠此四涂,贾诚以求位,鬻言以干禄,或无丝毫之益,而有不赀之困。齐之季世,多以财货托附外家,諠动女谒,拜守宰者印组光华,车骑辉赫,荣兼九族,取贵一时,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既以得利,必以利治,微染风尘,便乖肃正,坑穽殊深,疮痏未复。纵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亦复何及?吾自南及北,未尝一言与时人论身分,也不能通达,亦无尤焉。王子晋云:「佐饔得尝,佐斗得伤。」此言为善则预,为恶则去,不欲党人非义之事也。凡损于物,皆无与焉。然而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况死士归我,当弃之乎?伍员之托渔舟,季布之入广桞,孔融之藏张俭,孙髙之匿赵岐,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辠,甘心瞑目。至如郭解之代人报雠,灌夫之横怒求地,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如有逆乱之行,得辠于君亲者,又不足恤焉。亲友之廹危难也,家财已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理请谒,非吾教也。墨翟之徒,世谓热腹;杨朱之侣,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当以仁义为节文尔【省事】吾近为黄门郎,已可收退,当时羁旅,惧罹谤讟,思为此计,仅未暇尔。自丧乱已来,见因托风云,徼幸冨贵,旦执机权,夜损坑谷,朔欢卓郑,晦泣颜原者,非十人五人也。慎之哉,慎之哉!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茍惜,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穷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辱,妃王姬妾畧无全者。唯吴郡太守止足张嵊,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辞色不挠。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屋诟怒,见射而毙。夫人谢遵女也。何贤智操行若此之难,婢妾引决若此之易,悲夫【飬生】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汉武不信弦胶,魏文不信火布。胡人见锦,不信有虫食树吐丝所成。昔在江南,不信有千人毡帐;及来河北,不信有二万斛船,皆实验也。夫有子孙,自是天地间一苍生耳,何预身事,而乃爱护,遗其基址?况于已之神爽,顿欲弃之哉【归心】汉书》王莾赞云:“紫色蛙声,余分閠位”,葢谓非玄黄之色,不中律吕之音也。近有学士,名问甚髙遂云王莾非直鸢髆虎视,复紫色蛙声,亦为误矣【书证】
家训【唐柳玭】
夫门第髙者,一事坠先训,则异他人。虽生可以茍爵位,死不可见祖先地下。门髙则自骄,族盛则人窥嫉。实艺懿行,人未必信。纎瑕微累,十手争指矣。所以修已,不得不至;为学,不得不坚。士君子生于世,已无能而望他人爱,犹农夫卤莾种之而怨天泽不润,虽欲弗馁,可乎?予闻先公仆射言:立已以孝悌为基,恭黙为本,畏怯为务,勤俭为法。肥家以忍顺,保交以简恭。广记如不及,求名如傥来。莅官则洁已省事,而后可以言守法。守法而后可以言养人。直不近祸,廉不沽名。忧与祸不偕,洁与富不并。董生有云:「吊者在门,贺者在闾。言忧则恐惧,恐惧则福至。」又曰:「贺者在门,吊者在闾。言受福则骄奢,骄奢则祸至。」故世族逺长与命,位豊约不假问蓍龟星数,在处心行事而已。夫名门右族,莫不由祖考忠孝勤俭以成立之,亦莫不由子孙顽率奢傲以覆坠之。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余家本以学识礼法称于士林。夫行道之人,德行文学为根株,正直刚毅为柯叶。有根无叶,或可俟时;有叶无根,膏雨所不能活也。至于孝慈友弟,忠信笃敬,乃食之酰酱,可一日无哉?
训俭示康【宋司马光】
译人往往不能正确估量自己,天下人都怨恨梁武帝父子,说他们喜爱小人而疏远士大夫,这也不过是眼睛看不见自己的睫毛罢了。梁代的士大夫都崇尚宽大的衣服、宽长的衣带,戴高冠、穿高履,出门乘车,入内有人扶侍;郊外城郭之内,没有骑马的人。周弘正受到宣城王宠爱,得到一匹果下马,常常穿着官服骑它,满朝都认为他放达。甚至尚书郎骑马,还要被纠察弹劾。等到侯景之乱发生,他们皮肤脆弱、骨骼柔软,不能经受步行;身体瘦弱、气力不足,不能耐受寒暑,仓促之间坐以待毙的,往往如此。江南朝士因晋室中兴时渡江南迁,最终成为寄居异乡的人,至今已经八九代,没有人耕田,全都依靠俸禄生活。即使有人有田,也都相信童仆替他耕作,自己从未亲眼看过一畦土地怎样耕起。挖土、除草、培育一株禾苗,不知道几月该播种、几月该收获,哪里懂得世间其他事务?所以做官就不能办好政务,经营家庭也不能办好,都是养尊处优的过错。【涉务】上书陈述事情,起于战国,到了两汉,风气更加广泛。推究这种文体的形式,有攻击君主长处短处的,是进谏一类;有揭发群臣得失的,是讼诉一类;有陈述国家利害的,是对策一类;夹带私人感情来决定取舍的,是游说一类。总括这四种途径,有人卖出忠诚来求取官位,贩卖言辞来谋求俸禄,有时丝毫没有益处,却遭受不可估量的困厄。齐朝末年,许多人把财货托付给外戚之家,喧闹地发动女宠进言,使守宰官员所佩的印绶显耀、车骑光辉,荣耀兼及九族,一时取得尊贵地位,却成为执政者的忧患。随后便被侦察,一旦从中获利,必定以获利之法处置;稍微沾染尘俗,便违背严肃正直,陷阱格外深,伤口还没有复原。即使侥幸免死,也无不家产破败,到这时后悔噬脐,又有什么用呢?我从南到北,从未说过一句与当时人谈论身份地位的话,也不能通达显贵之途,并没有什么可怨尤的。王子晋说:‘帮助厨师做饭,就能分尝食物;帮助人争斗,就会受到伤害。’这句话的意思是,做善事便参与其中,做恶事便离开,不愿加入别人做不义之事。凡是会损害他人的事情,我都不参与。然而,穷困的鸟飞入怀中,是仁人所怜悯的,何况有死士前来归附我,难道能弃之不顾吗?伍员曾托身渔舟,季布曾藏身广柳,孔融曾藏匿张俭,孙高曾隐藏赵岐,这些都是前代所看重的行为,也是我所实行的行为。即使因此获罪,我也甘心闭目而死。至于郭解替人报仇,灌夫蛮横发怒、强求宅地,这类游侠的行为,不是君子所应做的。如果有人做出悖逆作乱的行为,因而得罪君主和父母,也就不值得怜恤了。亲友迫近危难时,应当拿出家财和自己的力量,不应有所吝惜。如果横生图谋、无理请托,那不是我的教诲。墨翟一派,世人称为热心肠;杨朱一派,世人称为冷心肠。内心不可冷漠,胸怀也不可过分热切,应当以仁义作为节制和文饰。【省事】我近来担任黄门郎,已经可以收敛退处;当时身在羁旅之中,害怕遭受诽谤,便想作这样的打算,只是还没有空闲罢了。自从丧乱以来,我见到借助风云际会、侥幸求取富贵的人,早晨还掌握机要权力,晚上便跌入坑谷;初一还欢同卓郑,月底已经哭泣得像颜回、原宪,这样的人不止十个五个。一定要谨慎啊,一定要谨慎!人的生命不可以不珍惜,却也不可以苟且偷安地珍惜;走上危险可怕的道路,招惹祸难之事,因贪欲而伤害生命,因谗邪而导致死亡,这难道是君子所应珍惜的吗?实行诚信孝道却被人害死,履行仁义却获罪,牺牲自身来保全家族,毁灭身体来救济国家,君子不会责怪他。自从动乱离散以来,我看见名臣贤士临到危难时求生,最终却不能获救,只是招来困窘羞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时,王公将相大多遭到杀戮和侮辱,妃嫔王姬和姬妾几乎没有能够保全的。只有吴郡太守止足张嵊,起兵讨贼没有成功,被贼人杀害,而言辞神色都不屈服。等到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上屋顶辱骂发怒,被箭射中而死。夫人是谢遵的女儿。像这样贤明、有智谋、有操守的女子竟如此难得,而婢妾自杀却如此容易,真可悲啊!【养生】山里的人不相信有大如树木的鱼,海边的人不相信有大如鱼的树木。汉武帝不相信弦胶,魏文帝不相信火布。胡人见到锦缎,不相信是虫子吞食树叶、吐丝织成的。从前我在江南,不相信有能容纳千人的毡帐;等来到河北,又不相信有能载二万斛的船,这些全都亲自验证过。人有了子孙,本来只是天地间的一个百姓罢了,与自身有什么关系,却竟然爱护他们、给他们留下家业根基?何况对于自己的精神魂魄,竟忽然想要抛弃它吗?【归心】《汉书·王莽赞》说:‘紫色蛙声,余分闰位。’大概是说不是青黄赤白黑的正色,不合乎宫商角徵羽的正音。近来有一位学士,名声问望很高,竟说王莽不但有鸢肩虎视,而且还有紫色蛙声,这也是错误的。【书证】《家训》【唐·柳玭】门第高贵的人,只要有一件事违背祖先的训诫,就会不同于常人。活着也许可以苟且求得爵位,死后却不敢在地下见祖先。门第高,人就容易骄傲;家族兴盛,人就容易被别人窥伺嫉妒。真正的才艺和美好的德行,别人未必相信;细小的瑕疵和轻微的过失,却会被众人争相指责。因此修养自己不能不达到极致,求学不能不坚定。士君子生在世上,自己没有能力却希望别人爱护自己,就像农夫草率播种却怨天降雨不滋润,虽然想不挨饿,怎么可能呢?我听先公仆射说过:立身以孝悌为根基,以恭敬沉默为根本,以谨慎畏惧为要务,以勤劳节俭为准则;使家庭富足靠忍让顺从,保持交往靠简约恭敬;博闻强记要像赶不上那样努力,求取声名要像偶然得到那样淡泊。做官就要洁身自持、减少事务,然后才可以谈守法;守法之后,才可以谈养民。正直却不接近祸患,廉洁却不以此沽名。忧患与灾祸不要相随,清白与富贵不能并存。董生说:‘吊丧的人在门前,庆贺的人在里巷。说到忧患便会恐惧,恐惧便能招来福气。’又说:‘庆贺的人在门前,吊丧的人在里巷。说到享福便会骄奢,骄奢便会招来灾祸。’所以世代家族的长短和寿命、地位的丰足和贫乏,不必求问蓍草、龟甲、星象和命数,只在于存心和行事罢了。名门望族无不是由祖先忠孝勤俭而建立,也无不是由子孙顽劣放纵、奢侈骄傲而覆亡。建立家业的艰难,如同登天;覆败坠落的容易,如同火烧毛发。我家本来凭学识、礼法在士林中著称。对于行道的人来说,德行和文章是根株,正直刚毅是枝叶。有根没有叶,也许还可以等待时机;有叶没有根,即使膏雨滋润也不能使它存活。至于孝慈友悌、忠信笃敬,那就像饮食中的醯酱一样,能一天没有它吗?《训俭示康》【宋·司马光】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华靡,自为婴儿,长者加以金银华美之服,輙羞弃去之。二十忝科名,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年曰:“君赐不可违也。”乃簮一花。平生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弊以矫俗干名,但顺吾性而已。众人皆以奢靡为荣,吾心独以俭素为美。人皆嗤吾固陋,吾不以为病。应之曰:“孔子称‘与其不孙也,宁固’。又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又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古人以俭为美德,今人乃以俭相诟病,嘻,异哉!近岁风俗尤为侈靡,走卒类士服,农夫蹑丝履。吾记天圣中,先公为羣牧判官,客至未尝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过七行。酒酤于市,果止于棃栗枣柿之类,肴止于脯醢菜羹,器用甆漆。当时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会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内法,果肴非逺方珍异,食非多品,器皿非满案,不敢会宾友。常数月营聚,然后敢发书。茍或不然,人争非之,以为鄙吝。故不随俗靡者,葢鲜矣。嗟乎,风俗頺弊如是,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又闻昔李文靖公为相,治居第于封丘门内,厅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礼厅事,已寛矣。”参政鲁公为諌官,真宗遣使急召之,得于酒家。既入,问其所来,以实对。上曰:“卿为清望官,奈何饮于酒肆?”对曰:“臣家贫,客至无器皿肴果,故就酒家觞之。”上以无隠益重之。张文节为相,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时。所亲或规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虽自信清约,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公冝少从众。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众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存?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乆,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鸣呼!大贤之深谋逺虑,岂庸人所及哉!御孙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其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逺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冨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昔正考父饘粥以糊口,孟僖子知其后必有达人。季文子相三君,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君子以为忠。管仲镂簋朱纮,山粢藻棁,孔子鄙其小器。公叔文子享卫灵公,史鳅知其及祸,及成果以富得罪,出亡。何曽日食万钱,至孙以骄溢倾家。石崇以奢靡夸人,卒以此死东市。近世冦莱公豪侈冠一时,然以功业大人莫之非,子孙习其家风,今多穷困。其余以俭立名,以侈自败者多矣,不可徧数。聊举数人以训汝,汝非徒身当服行,当以训汝子孙,使知前軰之风俗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诫一【韵文】
吴讷曰:按韵书,诫者,警勅之辞。《文章縁起》曰:「汉杜笃作《女诫》,辞已弗传,《文选》亦无其体。」今取汉晋以后诸作,録之于编,庶读者得所警发焉。传戒者,防患之谓。以之名文,所以禁人之失也。
帝尧戒
战战栗栗,日谨一日。人莫踬于山,而踬于垤。
诫子【汉东方朔】
明者处世,莫尚于中。优哉游哉,于道相从。首阳为拙,柳下为工。饱食安歩,以仕代农。依隠玩世,诡时,不逢是故。才尽者身危,好名者得华。有羣者累生,孤贵者失和。遗余者不匮,自尽者无多。圣人之道,一龙一蛇,形见神藏,与物变化,随时之冝,无有常家。
女戒【晋张载】
妇道之常,顺惟厥正,是曰天明,是其帝命。嘉尔婉娩,克安尔貎,徃之尔家,克施克勤,尔顺惟何?无违夫子,无然皋皋,无然訿訿。彼是而违,尔焉作非?彼旧而革,尔焉作仪?惟非惟仪,女生则戒。王姬肃雍,酒食是议,贻尔五物,以铭尔心,钖尔佩巾,墨予诲言,铜尔提匜,谨尔寳荐,玉尔奁具,素尔藻绚,枕尔文竹,席尔吴筦,念尔书训,思尔退安。彼实有室,尔勿从室,逊尔提提,尔生引逸。
持衡戒【唐姚元崇】
译我本是寒微之家,世代相承清白的家风。我生性不喜欢华丽奢侈,从还是婴儿时起,长辈给我穿金银装饰的华美衣服,我就羞惭地脱下丢掉。二十岁时有幸考中科名,闻喜宴上唯独不戴花,同年说:‘皇帝赐下的东西不能违背。’我才簪上一朵花。我一生穿衣只求遮蔽寒冷,吃饭只求填饱肚子,也不敢故意穿污秽破旧的衣服来矫饰自己、求取名声,只是顺从本性罢了。众人都把奢侈看作荣耀,唯独我心中把节俭朴素看作美好。别人都讥笑我固陋,我不把它当作毛病。我回答说:‘孔子说,与其不谦逊,宁可固陋。又说,因为节制约束而犯错的人很少。又说,士人立志于道,却以穿坏衣、吃粗食为耻,不值得同他谈论。’古人把节俭视为美德,今人却因节俭而相互诟病,唉,真奇怪啊!近年的风俗尤其奢侈,走卒大都穿士人的衣服,农夫也穿丝鞋。我记得天圣年间,先公任群牧判官时,有客人来从未不置办酒宴,有时斟三巡、五巡,多则不超过七巡。酒从市场买来,果品不过梨、栗、枣、柿之类,菜肴不过干肉、肉酱、蔬菜和羹汤,器具使用瓷器、漆器。当时士大夫家家如此,没人互相非议。次数虽少而礼意殷勤,物品虽薄而情意深厚。近来士大夫之家,酒不是宫廷内法酿造的,果品菜肴不是远方珍异之物,食物不是品种繁多,器皿不是摆满桌案,就不敢宴请宾客朋友。往往要用几个月筹办聚会,然后才敢发请帖。假如不是这样,人们就争相非难,认为主人鄙吝。因此不随风俗奢靡的人,大概很少了。唉,风俗败坏到这种地步,居高位的人即使不能禁止,难道忍心助长它吗?又听说从前李文靖公做宰相时,在封丘门内修建住宅,厅堂前面仅仅容得下旋转一匹马。有人说太狭窄,李公笑着说:‘住宅应当传给子孙,这作为宰相的厅堂确实狭窄;若作为太祝奉礼的厅堂,已经宽敞了。’参政鲁公做谏官时,真宗派使者急召他,在酒家找到了他。他入宫后,皇帝问他从哪里来,他如实回答。皇帝说:‘你是清望官,为什么在酒馆饮酒?’他回答:‘臣家贫,客人来时没有器皿、菜肴和果品,所以到酒家请客。’皇帝因为他没有隐瞒,反而更加器重他。张文节做宰相时,生活供养仍像担任河阳掌书记时一样。他的亲近之人有的劝他说:‘您如今俸禄不少,为什么生活供养还这样简朴?’张公虽然自己相信清廉节约,外人却颇有讥笑他像公孙弘穿布被的说法,劝他应当稍微随从众人。张公叹息说:‘我今天的俸禄,即使全家穿锦衣、吃美食,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是众人的常情是由俭入奢容易,由奢入俭困难。我今天的俸禄难道能够永远存在吗?一旦有一天不同于今日,家人已经习惯奢侈很久,不能突然节俭,必然会失去生活依靠。哪里比得上我无论在位、离位,活着、死亡,都始终如一呢?唉!大贤人的深谋远虑,哪里是庸人所能达到的啊!御孙说:‘节俭,是各种德行的共同基础;奢侈,是各种恶行中最大的一种。’所谓共同,是说有德的人都是从节俭而来的。节俭就欲望少,君子欲望少,便不受外物役使,可以沿着正道行事;小人欲望少,便能谨慎修身、节约用度,远离罪过、使家业丰足。所以说:‘节俭,是各种德行的共同基础。’奢侈就欲望多,君子欲望多,便贪求富贵,歪曲正道而招来灾祸;小人欲望多,便多方索取、任意挥霍,败坏家业、丧失生命。因此做官必然受贿,居乡必然偷盗。所以说:‘奢侈,是各种恶行中最大的。’从前正考父靠稀粥糊口,孟僖子知道他的后代必有通达之人。季文子辅佐三位君主,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粟米,君子认为他忠诚。管仲雕刻簋器、用朱色系带,山节藻棁,孔子认为他器量狭小。公叔文子宴请卫灵公,史鳅知道他将遭祸;后来果然因为富有获罪而逃亡。何曾每天吃饭花费万钱,到孙子一代因骄奢过度而败尽家产。石崇以奢侈夸耀他人,最终因此死在东市。近代寇莱公豪华奢侈,冠绝一时,然而因为功业显赫,人们没有非难他;他的子孙沿袭家风,如今大多贫困。其余因节俭建立声名、因奢侈自取败亡的人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姑且举出几个人来训诫你,你不只是自己应当奉行,还应当用这些教诫你的子孙,使他们知道前辈的风俗。《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七十三 (明)贺复征编 ○诫一【韵文】吴讷说:按韵书解释,“诫”是警告训勉的话。《文章缘起》说:“汉代杜笃作《女诫》,文辞已经失传,《文选》中也没有收录这种文体。”现在选取汉晋以后各家的作品,编入此书,希望读者能够得到警醒启发。所谓传戒,就是防备祸患。以此命名文章,是为了禁止人犯错。《帝尧戒》时时战战兢兢,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谨慎。人不会在高山上跌倒,却常常在小土堆上跌倒。《诫子》【汉·东方朔】明智的人处世,没有比中道更好的。安闲从容地生活,与正道相随。像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显得笨拙;像柳下惠通达权变,才算灵巧。吃饱饭、安稳行走,以做官代替务农。寄身隐逸而玩世不恭,故意违背时俗,因而不能遇合。才华耗尽的人自身危险,喜好名声的人只能得到浮华。有同伴牵累一生,孤高自贵则失去和谐。给别人留下余地的人不会困乏,把自己耗尽的人所得不多。圣人的道路,时而像龙飞腾,时而像蛇潜伏;形迹显现而精神深藏,随万物变化,顺应时宜,没有固定不变的方式。《女诫》【晋·张载】妇女的常道,是顺从并保持正当;这就是上天的明理,也是天帝的命令。赞美你柔顺温婉,希望你能够安定容貌;到了你的夫家,要能够施行德行、勤劳持家。你所应遵从的是什么?不要违背丈夫,不要发出高声喧闹,不要絮叨非议。丈夫认为对的,你怎么能偏要说不对?丈夫沿用旧制,你怎么能偏要另立仪法?不要非难,不要自作仪法;女子一生都应以此为戒。王姬庄敬和顺,主持酒食之事,赠给你五件器物,让你铭记于心:赐你佩巾,用墨写下我的教诲;赐你铜制提匜,谨慎供奉你的祭品;赐你玉制妆奁,使你的文饰朴素;赐你文竹枕、吴地竹席,让你牢记我的训诫,思考退处安居。那个人确实已有家室,你不要跟随他进入内室;谦逊地提携自己,你一生才会长久安逸。《持衡戒》【唐·姚元崇】
持衡者,天下平也。君子执之以平其心。夫衡在天,所以齐七政;在人,所以均万物。称物平施,为政以则,毫厘不差,轻重必得。是执衡持平之义也。
圣人为衡,四方取则,志守公正,体兼平直。用于天官,铨综斯德;用于里闬,纷竞以息。故南北以对,左右以持。称物低昻不差毫厘,使锱铢不惑,轻重无疑。智不能矫,愚不能欺。存信去诈,以公灭私。王道无偏,君子无党。法者,天下公器,官者,庶人师长。其身率正,不令而行,在下无怨。唯上之平,故曰:“上之所为,下必从矣;上之所教,人亦效矣。”心茍至公,人将大同。心能执一,政乃无失。嗟尔多士,钦哉勉■〈施,冉代也〉庶此观称,同夫佩弦。
弹琴戒【姚元崇】
琴者,乐之和也。君子抚之以和人心。夫其调五音,谐六律,则移风易俗,感舞禽兽,而况扵人乎?故身不下堂,不言而理者,葢鸣琴故也。
乐导至化,声感人情,故易俗以雅乐,和人以正声。乐有琴瑟,音有商征。琴音能调天下以治,异而相应,以和为羙。和而不同,如彼君子。故善为臣者,若弹琴,宫君商臣,则治国之道大急小缓,岂安人之心?不调者改张,踰于立法。声悲者调下,感于知音。昔武城、单父以弦歌乐职,邹忌、雍门以辩对匡国。美此调抚而人是,则昭告后来,无怠于德。
敌戒【柳宗元】
皆知敌之仇,而不知为益之尤;皆知敌之害,而不知为利之大。秦有六国,兢兢以强;六国既除,訑訑乃亡。晋败楚鄢,范文为患。厉之不图,举国造怨。孟孙恶臧,孟死臧恤。药石去矣,吾亡无日。智能知之,犹卒以危;矧今之人,曽不是思?敌存而惧,敌去而舞。废备自盈,祗益为愈。敌存灭祸,敌去召过。有能知此道,大名播惩。病克寿矜,壮死暴纵。欲不戒,匪愚伊耄。我作戒诗,思者无咎。
口兵戒【刘禹锡】
余读蒙庄书曰:“兵莫惨于志,莫邪为下缺。”然知志士之伤夫生也。他日读逺祖中垒校尉书曰:“口者兵也。”衋然知言之为兵,又惨乎志。因愽考前载,极其两端。夫志,兵之薄人,激烈抗愤,不过无从容于世耳。“口兵之起,其形渥焉。”繇是知吾祖之言为急,作戒以书于盘盂。
五两之伤,药之可平;一言成痾,智不能明。人或罹兵,道涂奔救,投方効技,思恐其后。人或罹譛,比肩狐疑,借有纷觧,毁辄随之。故曰:舌端之孽,惨乎楚铁;夷灶诚谋,执戈以驱,掩人诚智;折笄以詈,贤者诲子,信其有旨。发言之难,徃古犹尔。辩为诈谋,黙为德基。玉椟不启,焉能瑕疵?犨麋深居,孰谓可嗤?我诫于口,惟心之门。无为我兵,当为我藩。以慎为键,以忍为阍。可以多食,勿以多言。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诫二【散体】
女诫【汉班昭】
译掌持衡器,天下才能公平。君子执掌它,以使自己的内心公平。衡器用于天上,是为了调齐七政;用于人间,是为了均平万物。称量事物而公平施行,治理政事以它为准则,分毫不差,轻重都恰当。这就是执衡持平的意义。圣人制作衡器,四方都取它作为准则;立志守持公正,形体兼具平直。用于天官,便能考核总理这种德行;用于乡里,纷争竞逐便能平息。所以南北相对,左右相持。称量事物高低,不差分毫,使锱铢轻重不再迷惑,轻重多少都没有疑问。智者不能歪曲,愚者不能欺骗;保存诚信,去除诈伪,以公心消灭私情。王道没有偏私,君子不结党。法律是天下的公器,官员是百姓的师长。自身率先端正,不发命令也会有人实行;身在下位的人没有怨言。只要居上位者公平,所以说:‘上位者怎样做,下位者一定跟从;上位者怎样教,人们也会仿效。’内心如果极其公正,人们将达到大同;内心能够守持专一,政事才不会有失。啊,你们众多士人,敬慎而努力吧,愿能以此观察衡器、称量事物,同佩弦自警一样。《弹琴戒》【姚元崇】琴,是使音乐和谐的东西。君子抚琴,是为了使人心和谐。它调和五音,协调六律,便能移风易俗,感动禽兽起舞,更何况人呢?所以人身不下堂,不发言而政事得到治理,大概就是因为弹琴的缘故。音乐引导人达到至高的教化,声音感动人的情性,所以用雅乐改变风俗,用正声使人和谐。乐器有琴瑟,音调有商、徵。琴声能够调和天下而使之得到治理,各音虽不同却彼此应和,以和谐为美。和谐而不相同,就像那君子一样。因此善于做臣子的,应当像弹琴:宫音代表君,商音代表臣;若这样安排,就会使治国之道对大事过分急迫、对小事过分缓慢,难道能安定人心吗?声音不协调,就应当改弦更张,这相当于建立新的法度。声音悲哀,就应调低音调,使它感动知音。从前武城、单父以弦歌来治理职事,邹忌、雍门以辩说回答来匡正国家。赞美这种调和抚育、使人归正的道理,并将它昭告后人,不要在德行上懈怠。《敌戒》【柳宗元】人人都知道敌人是仇敌,却不知道敌人也是最大的助益;人人都知道敌人有害,却不知道敌人也有最大的利益。秦国有六国作为敌手,时时戒惧,所以日益强盛;六国被消灭以后,便骄傲自满,于是灭亡。晋国在鄢陵打败楚国,范文子却认为这是祸患。厉公不能谋划,终于使全国结怨。孟孙厌恶臧孙,孟孙死后臧孙却忧伤。药石一旦除去,我们离灭亡也就不远了。即使有智慧的人知道这个道理,最终仍可能陷入危境,何况今天的人竟不思考此事吗?敌人存在时便恐惧,敌人离去时便欢舞;废弃防备而自满,只会使祸患更加严重。敌人存在可以消灭祸患,敌人离去反而招来过错。有人能够懂得这个道理,他的大名将流传,也将成为后人的警戒。疾病能够克服而长寿,强壮而骄矜却会暴死。想不受警戒,不是愚蠢就是衰老。我作这首戒诗,希望思考它的人不会有过失。《口兵戒》【刘禹锡】我读《蒙庄》一书,书中说:‘兵器没有比志意更惨酷的,莫邪剑反而是下等的。’由此知道志士所受的伤害足以毁伤生命。后来我读远祖中垒校尉的书,书中说:‘口舌就是兵器。’我悲痛地知道言语成为兵器,比志意更加惨酷。于是广泛考察前代记载,穷究这两端。志意是兵器中较为浅薄地伤人的,激烈抗愤,不过使人在世上失去从容罢了。‘口舌兵器的祸害一旦兴起,人的形体便会受到伤害。’由此知道我祖先的话是紧要的,于是作这篇戒文,写在盘盂之上。五两的箭伤,还可以用药治平;一句话造成的疾病,智者也未必能看清。有人遭遇兵祸,道路上奔走求救,拿出药方施展医术,还担心事情发生在自己身后。有人遭受谗毁,身边的人也狐疑不定,即使能够纷纷解释,毁谤仍会随之而来。所以说,舌端造成的灾祸,比楚国的铁刑还惨;拆掉灶台确实是有谋略,拿着兵器驱逐敌人、遮掩别人确实是聪明;折断发笄来责骂,贤者用来教诲子女,这些话确实各有意义。开口说话的艰难,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巧辩可能成为诈谋,沉默却是德行的根基。玉匣不打开,谁能找到其中的瑕疵?麋鹿深居山林,谁能讥笑它呢?我以言语告诫口舌,因为口是心的门户。不要让它成为伤害我的兵器,应当让它成为保护我的藩篱。用谨慎作锁,用忍耐作门卫。可以多吃东西,不要多说话。《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七十四 (明)贺复征编 ○诫二【散体】《女诫》【汉·班昭】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年十有四,执箕帚于曹氏,于今四十余载矣。战战兢兢,常惧诎辱,以增父母之羞,以益中外之累。夙夜劬心,勤不告劳,而今而后,乃知免耳。吾性疏顽,教导无素,恒恐子榖负辱清朝圣恩,横加猥赐金紫,实非鄙人庶几所望也。男能自谋矣,吾不复以为忧也,但伤诸女方当适人,而不渐训诲,不闻妇礼,惧失容它门,取耻宗族。吾今疾在沈滞,性命无常,念汝曹如此,每用惆怅,间作《女诫》七篇,愿诸女各冩一通,庶有补益禆助汝身,去矣。其朂勉之。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吿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礼法之典教矣。谦譲恭敬,先人后已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晩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私事,不辞剧易,所作必成,手迹整理,是谓执勤也。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静自守,无好戏笑,洁齐酒食,以供祖宗,是谓继祭祀也。三者茍偹,而患名称之不闻,黜辱之在身,未之见也。三者茍失之,何名称之可闻,黜辱之可逺哉?夫妇第二: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逹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是以礼贵男女之际,诗着关雎之义。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方斯二者,其用一也。察今之君子,徒知妻妇之不可不御,威仪之不可不整,故训其男,检以书传,殊不知夫主之不可不事,义礼之不可不存也。但教男而不教女,不亦蔽于彼此之数乎?礼,八岁始教之书,十五而至于学矣,独不可依此以为则哉?敬慎第三: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故鄙谚有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尫;生女如鼠,犹恐其虎。」然则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故曰:敬顺之道,妇之大礼也。夫敬,非它,持乆之谓也;夫顺,非他,寛裕之谓也。持乆者,知止足也;寛裕者,尚恭下也。夫妇之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遂生媟黩。媟黩既生,语言过矣;语言既过,纵恣必作;纵恣既作,则侮夫之心生矣。此繇于不知止足者也。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不争,曲者不能不讼。讼争既施,则有忿怒之事矣。此繇于不尚恭下者也。侮夫不节,谴呵从之;忿怒不止,楚挞从之。夫为夫妇者,义以和亲,恩以好合。楚挞既行,何义之存?谴呵既宣,何恩之有?恩义俱废,夫妇离矣。妇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絶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已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供宾客,是谓妇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然为之甚易,唯在存心耳。古人有言:「仁逺乎哉?我欲仁而仁斯至矣。」此之谓也。专心第五,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行违神祗,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故女宪曰:「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由斯言之,夫不可不求其心。然所求者,亦非谓佞媚茍亲也,固莫若专心正色,礼义居洁。耳无淫听,目无邪视,出无冶容,入无废饰,无聚会羣軰,无看视门户,此则谓专心正色矣。若夫动静轻脱,视听陜输,入则乱法坏形,出则窈窕作态,说所不当道,观所不当视,此谓不能专心正色矣。曲从第六,夫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欲人定志专心之言也。舅姑之心,岂当可失哉?物有以恩自离者,亦有以义自破者也。夫虽云爱舅姑,云非此所谓以义自破者也。然则舅姑之心柰何?固莫尚于曲从矣。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冝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此则所谓曲从矣。故《女宪》曰:“妇如影响焉,不可赏和。”叔妹第七:妇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爱已也。舅姑之爱已,由叔妹之誉已也。由此言之,我臧否誉毁,一繇叔妹。叔妹之心复不可失也。皆莫知叔妹之不可失,而不能和之以求亲,其蔽也哉!
译我愚昧昏暗,天性不敏,承蒙先父遗留下的恩宠,依赖母亲和老师的教诲,十四岁时便执掌箕帚嫁到曹家,到如今已经四十多年了。我战战兢兢,常怕受到屈辱,使父母增加羞耻,使内外亲属增添负累。早晚劳心,勤苦而不以劳累为辞,如今以后,才知道可以免除这些忧惧了。我的性情疏懒顽钝,平素又没有受到充分教导,常怕子榖辜负清明朝廷的圣恩,横加赐予金印紫绶,这实在不是我所敢期望的。儿子已经能够自己谋生,我不再为他忧虑;只是想到几个女儿正当出嫁,却没有逐渐教训她们,也没有听闻妇女的礼法,担心她们在别人家失去仪容,给宗族带来耻辱。我如今病势沉重,生命无常,想到你们这样,常常感到惆怅;偶然写成《女诫》七篇,希望几个女儿各自抄写一通,也许可以对你们自身有所补益帮助。我要去了,你们要努力啊。卑弱第一:古人家生女儿,出生第三天,把她放在床下,给她玩瓦片砖块,并斋戒告祭祖先。把她放在床下,是表明她卑微柔弱,应该处于下位、服侍别人;给她玩瓦片砖块,是表明她应当习惯劳作,主持勤劳事务;斋戒告祭先祖,是表明她将来应当主持延续祭祀。这三点大概就是女子通常的道理,也是礼法的典范教诲。谦逊、退让、恭敬,让别人先于自己;有善行不自夸,有过错不推辞;忍受屈辱,含藏污垢,常常像有所畏惧,这就叫作卑弱而居下服人。晚睡早起,不怕早晚辛劳;操持家中事务,不推辞艰难容易;所做的事一定完成,手迹整洁有条理,这就叫作勤于职事。端正脸色,守持操行,以侍奉丈夫;清静自守,不喜欢嬉戏谈笑;洁净整齐地准备酒食,用来供奉祖先,这就叫作继承祭祀。三件事如果都具备,却担心声誉不能传扬、耻辱会落到自己身上,我还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三件事如果都失掉了,哪里还有什么声誉可以传扬,什么耻辱可以远离呢?夫妇之道第二:夫妇的关系,是配合阴阳、沟通神明,符合天地的宏大道义,是人伦中的大节。因此礼法重视男女结合的关系,《诗经》彰明《关雎》的意义。由此说来,不能不慎重。丈夫不贤,就无法驾驭妻子;妻子不贤,就无法侍奉丈夫。丈夫不能驾驭妻子,威仪就会废弛残缺;妻子不能侍奉丈夫,义理就会堕落亏缺。这两方面,作用其实是一样的。看看如今的君子,只知道妻子不可不加以驾驭,威仪不可不整肃,所以教训儿子,用经书传记来约束他,却完全不知道丈夫也不可不被妻子侍奉,义礼也不可不保存。只教儿子而不教女儿,这不是偏蔽于双方不同的情形吗?按照礼法,八岁开始教学习文字,十五岁便进入学校;难道唯独女子不能依照这个做法作为准则吗?敬慎第三:阴阳的本性不同,男女的行为也不同;阳以刚强为德,阴以柔顺为用;男子以强健为贵,女子以柔弱为美。所以俗语说:“生个男孩像狼,还怕他太瘦弱;生个女孩像老鼠,还怕她成为老虎。”既然如此,修养自身没有比恭敬更好的,避免刚强冲突没有比柔顺更好的。所以说,恭敬柔顺的道理,是妇女的大礼。所谓敬,并不是别的,就是持守长久;所谓顺,也不是别的,就是宽和从容。持守长久,就是知道适可而止、知足;宽和从容,就是崇尚恭敬处下。夫妻相亲相爱,终身不分离;在闺房中长期相处,便容易逐渐产生轻慢亵渎。轻慢亵渎一产生,言语就会过分;言语过分,放纵恣意必然发生;放纵恣意一发生,侮辱丈夫的心思就产生了。这是由于不知道适可而止、知足。事情有曲直,言语有是非;理直的一方不能不争辩,理曲的一方不能不申诉。争讼一展开,就会发生愤怒的事情。这是由于不崇尚恭敬处下。侮辱丈夫没有节制,责骂呵斥便随之而来;愤怒不能停止,鞭打便随之而来。做夫妻的,本应以义相和相亲,以恩爱结合。鞭打既然施行,还有什么义可存?责骂既然发出,还有什么恩爱可言?恩义都废弃了,夫妻关系就离散了。妇女的行为第四:女子有四种品行:一是妇德,二是妇言,三是妇容,四是妇功。所谓妇德,不一定要才智明敏、卓异非凡;妇言不一定要能言善辩、言辞锋利;妇容不一定要容貌美丽;妇功不一定要工巧胜过别人。清闲贞静,守节整肃;行为自身有所羞耻,举止动静合乎法度,这叫作妇德。选择恰当的言辞再说,不讲恶毒的话;到适当的时候才开口,不使人厌烦,这叫作妇言。洗涤尘垢污秽,衣服装饰鲜明洁净,按时沐浴,身体不污浊受辱,这叫作妇容。专心纺纱织布,不喜欢嬉戏谈笑;洁净整齐地准备酒食,用来供奉宾客,这叫作妇功。这四项是女子的大德,不可缺少。然而做起来很容易,只在于存心罢了。古人说:“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要仁,仁就到来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专心第五:礼法规定,丈夫有再娶的道理,妇人却没有二次改嫁的条文。所以说:“丈夫就是天。天本来不可逃避,丈夫本来不可离弃。”行为违背神明,天就惩罚她;礼义有所过失,丈夫就会轻视她。因此《女宪》说:“得到一个合意的丈夫,这一生就算终结;失去一个合意的丈夫,这一生也就永远完结。”由此说来,不能不求得丈夫的心。然而所求的,也不是说要用谄媚取悦苟且亲近,而是本来没有比专心、端正脸色、居守礼义、保持清洁更好的办法。耳朵不听淫邪之声,眼睛不看邪僻之物;出门不作妖冶的容态,入内不废弃整饰;不聚集同伴嬉游,不窥看门户外面,这就叫作专心而端正仪态。若是举止轻浮放纵,视听狭促轻佻;进门就扰乱礼法、败坏仪容,出门就作出窈窕姿态;说不该说的话,看不该看的东西,这就叫作不能专心而端正仪态。曲从第六:“得到一个合意的丈夫,这一生就算终结;失去一个合意的丈夫,这一生也就永远完结。”这是要人坚定志向、专心不二的话。舅舅舅母的心,难道可以失去吗?世上有因恩情而自行离散的,也有因义理而自行破裂的。有人虽说爱舅姑,却又违背他们,这就是所谓因义而自行破裂。然而,怎样才能取得舅姑的心呢?本来没有比委曲顺从更好的办法。婆婆说“不这样”,即使她说的是对的,也应当听从她的命令;婆婆说“这样”,即使她说得不对,也仍应当顺从,不得违逆争辩是非曲直,这就叫作曲从。所以《女宪》说:“妇人应当像影子和回声一样,不可与人争论应和。”叔妹第七:妇人能得到丈夫的欢心,是由于舅姑爱她;舅姑爱她,是由于叔妹称誉她。由此说来,我的好坏、赞誉和毁谤,全都取决于叔妹。叔妹的心也不能失掉。都不知道叔妹的心不可失,又不能同她和睦相处来求得亲爱,这不是很糊涂吗!
自非圣人,鲜能无过。故颜子贵于能改,仲尼嘉其不贰,而况妇人者也?虽以贤女之行,聪哲之性,其能备乎?是故室人和则谤掩,外内离则恶扬,此必然之势也。《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此之谓也。夫嫂妹者,体敌而尊,恩疏而义亲。若淑媛谦顺之人,则能依义以笃好,崇恩以结援,使徽美显章而瑕过隠塞,舅姑矜善而夫主嘉美,声誉曜于邑邻,休光延于父母。若夫蠢愚之人,于嫂则托名以自髙,于妹则因宠以骄盈。骄盈既施,何和之有?恩义既乖,何誉之臻?是以美隠而过宣,姑忿而夫愠,毁訾布于中外,耻辱集于厥身,进増父母之羞,退益君子之累。斯乃荣辱之本,而显否之基也,可不慎哉!然则求叔妹之心,固莫尚于谦顺矣。谦则德之柄,顺则妇之行。凡斯二者,足以和矣。《诗》云:“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其斯之谓也。
戒子【晋嵇康】
人无志,非人也。但君子用心,所欲凖行,自当量其善者,必拟议而后动。若志之所之,则口与心誓,守死无二。耻躬不逮,期于必济。若心疲体解,或牵于外物,或累于内欲,不堪近患,不忍小情,则议于去就。议于去就,则二心交争。二心交争,则向所见役之情胜矣。或有中道而废,或有不成一篑而败之。以之守则不固,以之攻则怯弱。与之誓则多违,与之谋则善泄。临乐则肆情,处逸则极意。故虽繁华熠耀,无结秀之勲;终年之勤,无一旦之功。斯君子所以叹息也。若夫申胥之长吟,夷齐之全洁,展季之执信,苏武之守节,可谓固矣。故以无心守之,安而体之若自然也。乃是守志之盛者,可耳。所居长吏,但冝敬之而已矣。不当极亲宻,不冝数徃徃。当有时,其众人又不当宿留。所以然者,长吏喜问外事,或时发举,则怨或者谓人所说,无以自免也。若行寡言,慎偹自守,则怨责之路觧矣。其立身当清逺,若有烦辱,欲人之尽命,托人之请求,当谦辞逊谢。某素不预此軰事,当相亮耳。若有怨急,心所不忍,可外违拒宻为济之。所以然者,上逺冝适之几,中絶常人流軰之求,下全束修无玷之称。此又秉志之一隅也。凡行事先,自审其可不差于宜。宜行此事,而人欲易之,当说冝易之理。若使彼语殊佳者,勿羞折遂非也。若其理不足,而更以情求来守人,虽复云云,当坚执所守。此又秉志之一隅也。不须行小小束修之意气。若见穷乏,而有可以赈济者,便见义而作。若人从我欲有所求,先自思省。若有所损废多于今日所济之义少,则当权其轻重而拒之。虽复守辱不已,犹当絶之。然大率人之告求,皆彼无我有,故来求我,此为与之多也。自不如此而为轻竭,不忍面言,强副小情,未为有志也。夫言语,君子之机。机动物应,则是非之形着矣。故不可不慎。若于意不善了。而本意欲言,则当惧有不了之失。且权忍之后,视向不言此事,无他不可,则向言或有不可。然则能不言,全得其可矣。且俗人传吉迟,传凶疾,又好议人之过阙,此常人之议也。坐言所言,自非髙议,但是动静消息,小小异同,但当髙视,不足和答也。非义不足,静详敬道,岂非寡悔之谓?人有相与变争,未知得失所在,慎勿预也。且黙以观之,其非行自可见。或有小是,不足是;小非不足非,至竟可不言以待之。就有人问者,犹当辞以不觧。近议论亦然。若会酒坐,见人争语,其形势似欲转盛,便当亟舍去之,此将鬬之兆也。坐视必见曲直,党不能不有言。有言必是在一人,其不是者方自谓为直,则谓曲我者有私于彼,便怨恶之情生矣。我便获悖辱之言,正坐视之大见是非而争不了,则仁而无武,于义无可当逺之也。然大都争讼者小人耳,正复有是非共济,汗漫难胜,可足称哉。就不得逺取醉为佳。若意中偶有所讳,而彼必欲知者,若守大不已,或刼以鄙情,不可惮此小軰而为所挽引,以尽其言。今正坚语,不知不识,方为有志耳。自非知旧邻比,庶几已下欲请呼者,当辞以他故,勿徃也。外荣华则少欲,自非至急,终无求欲上美也。不须作小小卑恭,当大谦裕;不须作小小廉耻,当全大让。若临朝让官,临义让生,若孔文举求代兄死,此忠臣烈士之节。凡人自有公私,慎勿强知。人知彼知我,知之则有忌于我。今知而不言,则便是不知矣。若见窃语私议,便舍起,勿使忌人也。或时逼廹强与我共说,若其言邪险,则当正色以道义正之。何者?君子不容伪薄之言故也。一旦事败,便言某甲昔知我事,以宜备之深也。凡人私语无所不有,冝预以为意。见之而走者,何哉?或偶知其私事与同,则可;不同则彼恐事泄,思害人以灭迹也。非意所钦者而来戏调嗤笑人之阙。者,但莫应从小共转,至于不共,而勿太用矜趋以不言答之势,不得久行,自止也。自非所监临相与无他,宜适有壶榼之意,束修之好,此人道所通,不湏逆也。过此以徃,自非通穆匹帛之馈,车服之赠,当深絶之。何者?常人皆薄义而重利,今以自竭者,必有为而作,鬻货徼欢,施而求报,其俗人之所甘愿,而君子之所大恶也。酒以合欢,若醉而又愦,不须离搂强劝人酒,不饮自已。若人来劝已,輙当为持之,勿诮勿逆也。见醉薫薫便止,慎不当至困醉,又不能自裁也。
译不是圣人,很少有人能够没有过错。所以颜子可贵在于能够改过,仲尼赞美他不重犯过错,何况妇人呢?即使是贤女的行为、聪慧明哲的性情,难道能够样样完备吗?因此,家庭内部和睦,毁谤就会被遮掩;内外离心,恶名就会传播,这是必然的情势。《易经》说:“两个人同心同德,锋利得可以截断金属;同心的话语,气味像兰花一样芳香。”说的就是这个。嫂子和小姑,身份相等而彼此尊重,恩情虽疏而义理亲近。若是贤淑谦顺的人,便能依循义理来加深友好,崇尚恩情来结成援助,使美好的品德显明,使瑕疵过错被遮蔽;舅姑怜惜她的善处,丈夫赞美她的美德,声誉照耀乡里邻居,美好的光彩延及父母。若是愚蠢的人,对嫂子便借托名声来自我抬高,对小姑便依仗宠爱而骄横自满。骄横自满一施行,还有什么和睦可言?恩义既然乖离,还有什么声誉可获得?因此美德被隐没而过错宣扬,婆婆愤怒而丈夫恼怒,毁谤在内外传播,耻辱聚集到自身;往前增加父母的羞耻,往后增添君子的负累。这就是荣辱的根本,也是显达或困厄的基础,能不谨慎吗?那么,求得叔妹的欢心,本来没有比谦顺更好的办法。谦逊是德行的权柄,顺从是妇女的行为。这两点具备,就足以和睦了。《诗经》说:“在那里没有人厌恶她,在这里没有人嫌弃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告诫子弟【晋·嵇康】人没有志向,就不能算是人。但君子用心,凡是想要实行的事情,应当先衡量其中善的一面,一定经过反复思考才行动。若是志向所归,便要同自己的口和心立誓,至死不改。以自身不能达到为耻,以一定成功为期。若心力疲惫、身体懈怠,或者被外物牵累,或者被内在欲望困扰,不能承受眼前的忧患,不能忍受细小的情感牵动,就会考虑进退取舍。考虑进退取舍,两个心念便相互争斗;两个心念相互争斗,原先所见而受其支配的情意就会占上风。有的人半途而废,有的人差一筐土便功亏一篑。用这种心志来守护事情,便不会坚定;用来进攻,便会怯弱。和它立誓,常常违背;同它谋划,善于泄露。遇到快乐便放纵感情,处于安逸便极尽欲望。所以即使有繁华耀眼的外在条件,也没有成就美德的功勋;终年的辛劳,也没有一朝的成功。这就是君子叹息的原因。至于申胥的长吟、夷齐的全洁、展季的守信、苏武的守节,可以说是坚定了。因此他们无心而守持,安然实践它,像出于自然一样。这才是守志的最高境界,可以了。居所所在的长官,只应当恭敬他而已。不应当过分亲密,也不应当屡次往来。即使有时相见,也不应在人群中停留住宿。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长官喜欢询问外间的事情,有时会揭发举奏,那么怨恨的人或许会说是别人告诉他的,使自己无法申辩脱身。如果行为少言,谨慎防备而自我守持,招致怨恨责备的途径就会消除。立身应当清正高远;如果有人有烦难受辱之事,想要别人尽力相救,托人请求,就应当谦逊地推辞谢绝。应说:“我平素不参与这类事情,希望你能谅解。”如果有人有怨急之事,自己内心不忍,可以表面拒绝,暗中帮助他完成。这样做的原因是:上可以远离迎合权势的嫌疑,中可以断绝一般人的请求,下可以保全自己束修无玷的名声。这也是守持志向的一端。凡是做事开始,都应先自己审察是否合宜而不违背正当原则。事情应当这样做,而别人想改变它,就应当说明应当改变的道理。假如对方的说法确实很好,不要因为羞惭而拒绝、坚持错误。如果他的道理不足,却又用情面来请求你改变原先的坚持,即使反复说个不停,也应坚定地守住自己的原则。这也是守持志向的一端。不必拘守小小的操守而逞强争气。若看见有人贫困,而自己有能力救济,就应当见义而为。若有人顺从我的意愿来有所请求,应先自己反省思考。如果因此损害废弃的东西多于今日所能救济的义举,就应权衡轻重而拒绝他。即使对方不断以受辱相逼,也应当断然拒绝。大体说来,人来请求帮助,都是因为他没有而我有,所以来求我;这已经是给他的很多了。如果不是这样,却轻易耗尽自己的力量,不忍当面说明,勉强迎合小小的人情,这还不能算有志向。言语是君子的关键。关键一动,事情随之回应,是非的形态就显现出来。因此不能不谨慎。若对事情的意思还没有完全明白,本来又想开口,就应当担心有理解不清的过失。暂且权且忍住,再看看如果不说这件事,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不可以,那么刚才想说的话或许就没有必要说。这样能够不说话,就完全取得了可行之处。况且世俗之人传达吉事迟缓,传达凶事迅速,又喜欢议论别人的过失;这是常人的议论。坐在那里所谈的,如果不是高明的议论,不过是举止动静、消息往来中的小小异同,只应当高高置之,不值得应和回答。不是合乎义理的事情就不参与,安静周详而恭敬地遵循正道,难道不是少后悔的意思吗?有人互相争辩,尚未知道得失所在,千万不要预先介入。暂且默默观察,他们的错误行为自然会显现。有时只是小小的正确,不值得肯定;小小的错误,也不值得非难,最终可以不说话而等待结果。即使有人来询问,仍应以不明白来推辞。邻近的议论也是如此。如果聚会饮酒时看见有人争论,形势像是要越来越激烈,就应赶快离开,这是将要斗殴的征兆。坐在那里观看,必然会看见谁曲谁直;结党就不能不发言。发了言就必然偏向一人;被说不是的一方正自以为有理,就会认为说自己理亏的人偏袒对方,于是怨恨厌恶的情绪便产生了。我便会遭到悖逆侮辱的话;若只是坐着旁观,最终看得是非分明而争论不能结束,那么就是有仁爱而没有勇力,对于义理也无所担当,应当远离它。然而大多争讼的都是小人,即使确实有是非、共同处理,也会漫无边际而难以胜任,哪里值得称道呢?既然不能远离,取醉而去也就最好。如果心中偶然有不愿别人知道的事,而对方一定想知道,那么如果一味守护到底,或被粗俗情面胁迫,也不能因为怕这类小人而被他们牵引,使他们把话说尽。如今正应坚定地说“不知、不识”,这才算有志向。不是知交旧友和邻里亲近之人,凡大致以下想来请见请托的,应当以别的缘故推辞,不要前往。对外在荣华少些欲望,除非极其紧急,最终不要向上求取美好利益。不必做小小的卑屈恭敬,而应当作大的谦逊宽厚;不必拘守小小的廉耻,而应当成全大的谦让。若临朝让出官位,面对义理让出生存机会,如孔文举请求代兄受死,这才是忠臣烈士的节操。凡人自有公事和私事,切不可勉强去探知。别人知道他、他也知道我;一旦知道,就会对我有所顾忌。如今即使知道而不说,也就等于不知道了。若看见有人窃窃私语、私下议论,便离开起身,不要使被议论的人猜忌。若有时被逼迫强行要求同我交谈,而他的话邪僻险恶,就应正色以道义纠正他。为什么呢?因为君子不容许虚伪浅薄的话。一旦事情败露,他便会说:“某甲从前知道我的事情,所以应当深加防备。”凡人的私下谈话无所不有,应当预先对此留意。看见这种情形便离开,为什么呢?如果偶然知道了对方的私事并且与自己有关,那还可以;如果无关,对方恐怕事情泄露,便会想害人来灭迹。对于并非自己所敬重的人来戏弄调笑、讥讽别人的过失,只不要应和他、跟着他一同转变话题;到了不再共同谈论时,也不要故意摆出矜持傲慢、不说话不回答的姿态,不能长久这样做,应当自行停止。若不是自己所监临管辖的人,而彼此相处没有其他关系,恰好有送酒器、交结束修之意,这是人与人交往的通常情理,不必拒绝。超过这些,除非是通常往来的布帛馈赠、车马服饰的赠送,也应当坚决断绝。为什么呢?常人都轻义重利;如今有人把自己耗尽来交结,必然是有所图谋才这样做,或以售卖货物求取欢心,或施舍而求回报,这是俗人所甘愿的,却是君子最厌恶的。酒本来用来合欢,如果醉后又昏乱,就不必离席强行劝人饮酒;自己不喝便停止。若有人来劝自己,就应当替他持杯相应,不要责怪,也不要违逆。看见对方醉意醺醺就应停止,千万不要醉到困顿不支而又不能自我节制。
守戒【唐韩愈】
诗曰:大邦维翰。书曰:以蕃王室。诸侯之于天子,不惟守土地、奉职贡而已,固将有以翰蕃之也。今人有宅于山者,知猛兽之为害,则必高其柴援,而外施陷阱以待之;宅于都者,知穿窬之为盗,则必峻其垣墙,而内固扄鐍以防之。此野人鄙夫之所及,非有过人之智而后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屈强之间,而不知为之备,噫,亦惑矣!野人鄙夫能之,而王公大人反不能焉,岂材力为有不足欤?葢以谓不足为而不为耳。天下之祸,莫大于不足为;材力不足者次之。不足为者,敌至而不知;材力不足者,先事而思,则其于祸也有间矣。彼之屈强者,带甲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绵地则千里,而与我壤地相错,无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关。其间又自知其不得与天下齿,朝夕举踵引颈,冀天下之有事以乗吾之便,此其暴于猛兽、穿窬也甚矣!呜呼,胡知而不为之备乎哉!贲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鲁鸡之不期,蜀鸡之不支。今夫鹿之于豹,非不巍然大矣,然而卒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资殊也。曰:然则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
桞州三戒【柳宗元】
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已之本而乗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有客谈麋、驴、鼠三物,似其事,作三戒。
临江之麋
临江之人畋,得麋麑,畜之。入门,羣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积乆,犬皆如人意。麑稍大,忘已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三年,麋出门外,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黔之驴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尨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他日,驴一鸣,虎大骇,逺遁。以为且噬已也,甚恐。然徃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断其喉,尽其肉,乃去。噫!形之尨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永某氏之鼠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异甚,以为已生岁直子鼠,子神也,因爱鼠,不畜猫犬,禁僮勿击鼠,仓廪庖厨,悉以恣鼠,不问。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椸无完衣,饮食大率鼠之余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阴类恶物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童罗捕之,杀鼠如丘,弃之隠处臰【即臭字】数月乃已。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犹子蔚适越戒【刘禹锡】
犹子蔚晨跪于席端曰:「臣幼承叔父训,始句萌,至于扶踈。前日不自意有司以名污贤能书,又不自意被丞相府召为从事。重兢累媿,愳贻叔父羞。今当行,乞辞以为戒。」予曰:「若知彛器乎?始乎斵轮,因入规矩,刳中亷外,枵然而有容者,理腻质坚,然后加宻石焉。风戾日晞,不副不聱,然后青黄之鸟兽之饰乎?瑶金贵在清庙,其用也幕以养洁,其藏也椟以养光。茍措非其所,一有毫髪之伤,儡然与破甑为伍矣。汝之始成人,犹器之作朴,是冝力学为砻斵,亲贤为青黄,睦僚友为瑶金,忠所奉为清庙,尽敬以为幕,慎微以为椟,去怠以护伤,在勤而行之耳。设有人思披重霄而挹颢气,病无阶而升,有力者掲层梯而倚太山,然而一举足而一髙非独掲梯者所能也。凡大位未尝旷,故世多贵人。唯天爵并者,乃可伟耳。夫伟人之一顾踰乎华章,而一非亦惨乎黥刖行矣。慎诸!吾见垂天之云在尔肩腋间矣。昔吾友桞仪曹尝谓吾文隽而膏味亡,穷而炙愈出也。迟汝到丞相府,居一二日,裒吾文入谒以取质焉。丞相,吾友也,汝事所从,如事诸父。借有不如意,推起敬之心以奉焉,无忽。」
治戒【宋宋祁】
译守戒【唐·韩愈】《诗经》说:“大国是栋梁。”《尚书》说:“用来藩屏王室。”诸侯对于天子,不只是守护土地、奉行职贡而已,本来还应当有足以支撑、藩卫王室的力量。如今有人居住在山中,知道猛兽会造成祸害,就一定加高篱笆,并在外面设置陷阱来等待防备;居住在城市的人,知道穿墙入室的小偷会盗窃,就一定加高墙垣,并在里面加固门闩锁钥来防范。这是乡野之人和鄙陋之士都能做到的事情,并不需要有过人的智慧才行。如今交通发达的大都市,夹在强暴势力之间,却不知道为此防备,唉,也太迷惑了!乡野鄙夫能做到,而王公大人反而不能,难道是才力有所不足吗?大概是认为不值得做,所以不去做罢了。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认为不值得做更大的;才力不足还在其次。认为不值得做的人,敌人到了还不知道;才力不足的人,事先思考防备,那么他遭遇祸患时就会有所不同。那些强暴势力,身披铠甲、手持兵戈,不知有多少;他们连绵的土地有千里之广,并且同我们的疆土交错相接,没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这样的险关阻隔。他们自己又知道不能同天下诸侯并列,早晚踮起脚、伸长脖子,希望天下发生变乱,好乘机利用我们的弱点;这比猛兽和盗贼更加凶暴了!唉,为什么知道这些却不为此防备呢?孟贲、夏育尚且有不戒备的时候,童子尚且不能抗拒,鲁国的斗鸡尚且不能预料,蜀国的斗鸡尚且不能支撑。鹿对于豹子,形体并不是不高大雄伟,然而最终被豹子擒获,是因为爪牙的材质不同,勇猛怯弱的禀性有别。有人问:“既然这样,那么应当怎样防备呢?”回答说:“关键在于得到人才。” 柳州三戒【柳宗元】我常常厌恶世上的人不知道推究自身的根本,却凭借外物来逞强;有的依靠权势去求取并非同类的事物,有的施展技能来激怒强者,有的窃取时机来放纵暴行,但最终都遭到祸患。有位客人谈到麋、驴、鼠三种动物,似乎与这种事情相似,于是写成《三戒》。临江之麋 临江有个人打猎,得到一只小麋鹿,便把它养了起来。它一进门,群犬就垂涎欲滴,摇着尾巴全都跑来。那人发怒,吓斥它们。从此以后,他每天抱着小麋鹿走近群犬,反复让它们看,使它们不许乱动;渐渐又让它同群犬嬉戏。时间久了,狗都顺从主人的意思。小麋鹿渐渐长大,忘了自己是麋鹿,以为狗是自己的好朋友,便抵触扑倒、翻滚嬉闹,越来越亲昵。狗害怕主人,对它俯仰应和,表现得十分友善,然而不时舔它的舌头。三年后,麋鹿走出门外,看见外面的道路上有许多狗,便跑过去想同它们玩。外面的狗见了它,又高兴又愤怒,一起把它杀死吃掉,尸骨散乱在道路上。麋鹿直到死也没有醒悟。黔之驴 黔地没有驴,有个喜欢多事的人用船把一头驴运了进去。到了那里,却发现没有什么用处,便把它放在山脚下。老虎看见它,见是一只庞大的动物,以为是神物,便躲在树林里窥视它。老虎渐渐出来接近驴,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一天,驴叫了一声,老虎大为惊骇,远远逃走了。它以为驴将要咬自己,十分害怕。但老虎来来回回地观察驴,发现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便越来越熟悉它的叫声,又在驴前后出没,却始终不敢扑击。老虎逐渐靠近,越来越轻侮它,碰撞、倚靠、冲撞、冒犯它。驴禁不住愤怒,抬脚踢老虎。老虎于是很高兴,盘算说:“它的本领不过如此罢了!”于是跳跃着大声吼叫,咬断驴的喉咙,吃光它的肉,才离开。唉!驴的形体庞大,好像很有德能;它的声音洪亮,好像很有本领。假如它当初不显露自己的本领,老虎虽然凶猛,也会因为疑惑和畏惧,最终不敢攻击它。如今却落得这个样子,真可悲啊!永州某氏家的老鼠 永州有一家人,迷信忌讳特别严重,认为自己出生的年份正值子年,子是神灵,因而喜爱老鼠,不养猫狗,禁止童仆打老鼠;粮仓、厨房等处,全都任由老鼠放肆,不加过问。因此老鼠彼此传告,全都来到这家,吃饱而没有灾祸。这家屋里没有一件完整的器物,衣架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饮食大多也是老鼠吃剩的。白天,老鼠成群结队地和人一同走动;夜里便偷窃啃咬、争斗肆虐,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使人无法睡觉,但这家人始终不感到厌烦。几年以后,这家人迁居到别的州,后来的人搬来居住,老鼠的行为仍和从前一样。那人说:“这些是阴暗之类的邪恶东西,偷盗肆虐尤其严重,而且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呢?”于是借来五六只猫,关上门,拆掉瓦片,灌入鼠洞,又雇请儿童张网捕捉老鼠,杀死的老鼠堆得像小山,丢弃在隐蔽的地方,臭了几个月才停止。唉!那些老鼠难道以为吃饱而没有灾祸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吗?侄子刘蔚前往越地时的告诫【刘禹锡】我的侄子蔚清晨跪在席子的一端说:“我小时候承受叔父的教诲,起初像草木刚刚萌芽,后来长成枝叶扶疏的树木。前些日子,我没想到有关部门竟把我的姓名列入贤能之士的名册;又没想到承蒙丞相府召用,担任从事。想到这些,我一再感到惶恐和惭愧,害怕给叔父带来羞辱。如今将要出行,请叔父赐言告诫我。”我说:“你知道彝器吗?它起初从斫轮开始制作,逐渐合乎规矩;挖空内部、修整外部,使它空虚而有容纳之处,纹理细腻、质地坚硬,然后再用砻磨的石头加工。经过风吹日晒,没有裂损,也没有瑕疵,然后才施加青黄相间的鸟兽纹饰。瑶玉和金器在清庙中最为珍贵;使用它们时,用帷幕遮蔽来保持洁净,收藏时用匣子来保持光泽。假如放置在不适当的地方,稍有一丝一毫的损伤,便会颓败得只能同破甑为伍了。你刚刚长大成人,就像器物刚制成粗坯一样,应当以勤奋学习作为砻磨雕琢,以亲近贤者作为施加青黄纹饰,以和睦同僚朋友作为瑶玉和金器,以忠于所侍奉的人作为置于清庙,以竭尽敬意作为帷幕,以谨慎细微之处作为匣子,以去除怠惰来防护损伤,只在勤勉实行这些方面下功夫罢了。假如有人想穿越重重云霄、汲取清明之气,却苦于没有登天的阶梯;有力量的人把层层梯子架起来,靠在泰山上,然而每抬高一步,并不只是架梯子的人凭一己之力能够做到的。大凡高位从来不会空缺,所以世上有很多显贵之人。只有天爵和人爵兼备的人,才可以称为伟大。” 伟大人物的一次顾念,胜过华美的文章;而他的一次非难,也会使人惨遭刺面和断足之刑。你一定要谨慎啊!我已经看见高悬天际的云彩正在你的肩膀和腋下之间了。从前我的朋友柳仪曹曾对我说,我的文章虽然俊逸,却没有滋味;处境困穷时,文章的精华反而更加显露。等你到了丞相府,过一两天,带上我的文章进去拜见,请他加以评定。丞相是我的朋友,你侍奉他,应当像侍奉伯父叔父一样。即使遇到不如意的事情,也要推求并发扬恭敬之心来奉事他,不要疏忽。”},{ 《治戒》【宋·宋祁】
吾殁称家之有亡,以治丧敛,用濯浣之衣、鹤氅、裘、纱帽、线履。三日棺,三月葬,谨无为流俗阴阳拘忌也。棺用杂木,漆其四会,三涂即止,使数十年足以腊吾骸朽衣巾而已。吾之焄然蒿然皦皦,有识者还于造物,放之太虚;其腐败者合于黄垆,下付无穷,吾尚何患?掘塜深三丈,小为冢室,劣取容棺及明器。左置明水二盎,酒二缸;右置米曲二奁,朝服一称,私服一称,鞾履自副。左刻吾志,右刻吾铭,即掩圹。惟简俭,无以金铜杂物置塜中。吾学不名家,文章仅及中人,不足垂后。为吏在良二千石下,犹可容数人。无功于国,无惠于人,不可以请谥于有司,不可受赠典,又不宜求巨公作志及碑。冢上植五株柏,坟髙三尺,石翁仲,它兽不得用。葢自标置者,非千载永安计尔。母作道佛二家斋,谯此吾生平所志,若等不可违命作之,违命作之,是死吾也,是以吾为遂无知也。葬之日,以绘布纒棺,四翣引,母作方相俑人,陈列衣服器用,累吾之俭。吾平生语言无过人者,谨无妄编缀作集,使后世嗤诋吾也。吾侍上讲劝凡十七年,上颇记吾面目姓名,然身后不得丐恩泽,为无厌事。若等兄弟十四人,惟二孺儿未仕,此以诿莒公。莒公在若等为不孤矣。若等兄弟虽有异母者,古人谓四海之内皆为兄弟,况兄弟之不懐求合,它人人渠肯信哉?纵阳合之,彼应笑且憎也。若等视吾事莒公云何?莒公友吾云何?可以为法矣。人不可以无学,至于奏议笺记,随宜为之。天分自有所禀,不可强也要得数百巻书在胸中,则不为人所轻诮矣。
言戒【司马光】
迂夫曰:「言不可不重也。子不见钟鼔乎?夫钟鼓,叩之然后鸣,铿訇镗鞳,人不以为异也。若不叩自鸣,人孰不谓之妖耶?可以言而不言,犹叩之而不鸣也,亦为废钟鼔矣。」
乌戒【晁补之】
乌于禽甚黠,伺人音色小异,輙去不留,非弹射所能得也。关中民狃乌黠,以为物无不以其黠见得,则之。野设饼食、楮钱,哭冢间若祭者然。哭竟裂钱弃饼而去,乌则争下啄,啄且尽。哭者已立他冢,裂钱弃饼如初。乌虽黠,不疑其诱也,益鸣搏争食至三四,皆飞从之,稍狎廹于网罗,举而获焉。今夫世之人,自谓智足以周身,而不知祸藏于所伏者,几何其不见卖于哭者哉?亦或不知周身之术,而以愚触死,则其为智曽不若是乌之能灵于弹射也?韩非作《说难》,卒以说难死于秦,天下哀其以智死。楚人不知沐猴而谓人沐猴,天下哀其以愚死。是两人者,其为智愚则异,而其于取死则同矣。寗武子,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智愚观时而动,祸其可及哉?
三不能戒【王十朋】
不善文者宜秘,不善书者宜楷,不善言者冝省。予不善文而不能秘,不善书而不能楷,不善言而不能省,此其所以获诮之多者与?今焉知过而能通戒之矣。然有时乎不能秘、不能楷、不能省者:文能秘于窓几著述之私,而不能秘于场屋进耴之公;书能楷于优游学习之时,而不能楷于囱囱应答之顷;言能省于心平无事之日,而不能省于气形肝鬲之际。乌能使文无媿于不秘书,无媿于不楷,言无媿于不省?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规一
复征曰:规者,为圆之器,以之名文,所以成人之德也。书曰:官师相规,义葢始此后世学校则每用之。徐师曽曰:今人以箴规并称,而文章顾分为二体者,何也?箴者,箴上之阙;而规者,臣下之互相规諌者也。其用以自箴者,乃箴之滥觞耳。然规之为名,虽见于书,而规之为文,则汉以前絶无作者。至唐元结始作五规,岂其縁书之名而创为此体欤?
出规【唐·元结本巻俱元结作】
元子门人叔将出逰,三年及还,元子问之曰:「尔去我久矣,何以异乎?」诺曰:「叔将始自山中至长安,见权贵之盛,心愤然切悔。比年于空山穷谷,与夫子甘饥寒,爱水木而已。不数月,至王公大夫卿相近臣之门,无不至者。及一年有向,与欢宴过之,可吊有始,贺拜候已,闻就诛,岂不裂封疆土未识?岂无印绶懐之未暖?其客得禄位者随死,得金玉者皆拏,参逰宴者或刑或免。叔将之身,如犬逃者五六,似鼠藏者八九。当其时,环望天地,如置在杯斗之中。」元子闻之叹曰:「叔将,汝何思而为乎?汝若思为社稷之臣,则非正直不进,非忠谠不言,虽手足斧钺,口能出声,犹极忠言与气偕絶。汝若思为禄位之臣,犹当避赫赫之路,晦显显之机,如下廐粟,马齿食而已。汝忽然望权势而徃,自致身于刑祸之方,得筋骨载肉而归,幸也大矣!」二三子以叔将为戒乎?
处规
译我死后,丧事和殓葬都应根据家中的财力办理,使用洗濯过的衣服、鹤氅、皮衣、纱帽和丝线鞋。停棺三日,三个月后下葬,千万不要受世俗风气以及阴阳禁忌的拘束。棺材用杂木制成,只在四处接合处上漆,涂三遍就停止,使它能够维持几十年,足以包裹我的尸骸,等尸骨和衣巾腐朽罢了。我的尸身若能焄然、蒿然、皦皦,其中有知觉的部分就归还给造物,散入太虚;腐败的部分则与黄土相合,归于地下,交付给无穷的时间,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墓穴挖深三丈,墓室略小一些,只求勉强容下棺材和明器。左边放两盎明水、两缸酒;右边放两盒米曲、一套朝服、一套私服,靴鞋各备一副。左边刻我的墓志,右边刻我的墓铭,随即封闭墓圹。务求简朴,不要把金铜等杂物放进墓中。我所学没有成为一家之言,文章也只达到中等人的水平,不足以流传后世。我做官处在良二千石以下的职位,尚且可以容纳几个人来评说。我对国家没有功劳,对百姓没有恩惠,不能请求有关官署议定谥号,也不能接受追赠的典礼,更不应求大名公卿为我撰写墓志和碑文。墓上种五株柏树,坟高三尺,不要使用石翁仲和其他兽像。这样做只是自行安排罢了,并不是谋求千年长久安宁。不要为我举行道教、佛教两家的斋醮;这大概就是我平生的志愿。你们不能违背我的遗命去办这些事;违背遗命去办,就是害死我,就是把我当成完全没有知觉的人。下葬那天,用绘花的布缠裹棺材,由四把翣扇引导;不要制作方相、俑人,也不要陈列衣服器用,以免使我的俭朴受到损害。我平生的言语没有什么超过常人的地方,千万不要妄自编缀成集,使后世讥笑诋毁我。我侍奉皇上,参与讲论劝谏共十七年,皇上还颇能记得我的面貌和姓名;但我死后不要乞求恩泽,去做永无餍足的事情。你们兄弟十四人,只有两个年幼的孩子还没有做官,这件事可以托付给莒公。有莒公在,你们就不会没有依靠。你们兄弟虽然有同父异母的,古人说四海之内都可以成为兄弟,何况兄弟之间若不消除隔阂、求得和睦,其他人哪里肯相信呢?即使表面上勉强合在一起,他们也会嘲笑并且憎恶。你们看我侍奉莒公是怎样的,莒公与我交友又是怎样的,这就可以作为你们的准则了。人不能没有学问;至于奏议、笺表、记事等文章,就随事宜而写。人的天分各有禀赋,不能勉强;只要能把几百卷书装在胸中,就不会被人轻视讥笑了。《言戒》【司马光】迂夫说:“说话不能不慎重。你没有见过钟鼓吗?钟鼓,要敲击之后才会发声,发出铿訇镗鞳的声音,人们不会认为奇怪。假如它们没有敲击却自己发出声音,谁不会说这是妖异之事呢?能够说话却不说,就像敲击钟鼓却不发声一样,也等于成了无用的钟鼓。” 《乌戒》【晁补之】乌鸦在禽鸟中非常机警,只要察觉人的声音、脸色稍有不同,就立即飞走,不肯停留,不是用弹弓或弓箭所能捕捉到的。关中百姓习惯于认为乌鸦机警,便以为没有什么东西不能凭它的机警捕获,于是设法捕捉它。在野外摆上饼食和纸钱,像在坟墓间哭祭一样。哭完后便撕碎纸钱,丢下饼食离去;乌鸦就争相飞下来啄食,眼看就要啄食殆尽。哭祭的人已经站到另一座坟前,仍像先前一样撕纸钱、丢饼食。乌鸦虽然机警,却没有怀疑这是诱捕,反而越发鸣叫着争抢食物,到了三四只,都飞来跟随;渐渐习惯而被网罗逼近,于是一起被捕获。如今世上的人,自以为聪明足以保全自身,却不知道灾祸往往藏在所依伏之处,这样的人有多少不会被那个哭祭的人欺骗呢?也有人不知道保全自身的方法,反而凭愚蠢招致死亡,那么他们的所谓聪明,竟还不如这只乌鸦能够躲避弹射。韩非写了《说难》,最终因为游说的艰难而死在秦国,天下人为他以才智而死感到悲哀。楚人不知道那是沐猴,却把人说成沐猴,天下人为他以愚蠢而死感到悲哀。这两个人,论才智和愚蠢虽不相同,但在招致死亡这一点上却是一样的。寗武子在国家有道时就表现聪明,在国家无道时就表现愚拙;聪明还是愚拙,都要观察时势而行动,灾祸怎么能够临及他呢?” 三不能戒【王十朋】不擅长写文章的人应当把文章藏起来,不擅长书法的人应当写得端楷,不善于说话的人应当少说。我不擅长写文章却不能藏拙,不擅长书法却不能写得端楷,不善于说话却不能少说,这就是我多次受到讥笑的原因吧?如今知道了过错,能够把它通通作为告诫了。然而有时也有不能藏、不能楷、不能省的时候:文章可以在窗前案头私下著述时藏拙,却不能在科举考场公开进取时藏拙;书法可以在从容学习时写得端楷,却不能在匆忙应答的时候写得端楷;言语可以在心平无事的日子里简省,却不能在怒气外形、肝膈激动的时候简省。怎样才能使文章即使不能藏拙也不惭愧,即使不能写得端楷也不惭愧,言语即使不能简省也不惭愧呢?《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七十五 (明)贺复征编 ○规一 贺复征说:“‘规’是制作圆形器物的工具,用它作为文章的名称,是为了成就人的德行。《尚书》说:‘官吏和老师相互规劝。’‘规’的意义大概由此开始,后世学校也常常采用这种文体。徐师曾说:如今人们把‘箴’和‘规’并称,而文章却分为两种体裁,这是为什么呢?箴,是箴戒在上位者的过失;规,是臣下之间相互规劝谏诤。用来自己箴戒的文章,只是箴体的源头罢了。然而‘规’作为名称虽然见于《尚书》,‘规’作为文章体裁,在汉代以前却绝没有作者。到唐代元结才开始写作《五规》,难道是依据《尚书》中这个名称而创立这种文体吗?” 出规【唐·元结,本卷均为元结所作】元子门人叔将出游,三年后回来,元子问他:“你离开我很久了,有什么不同吗?”叔将回答:“叔将起初从山中到长安,看见权贵的盛大气势,心中愤怒而深感后悔。前些年在空山穷谷中,和老师甘受饥寒,只爱山水草木罢了。不到几个月,便到了王公、大夫、卿相、近臣的门下,没有不去拜访的。一年以后,便有一阵子向他们献媚,与他们欢宴往来;有时吊丧,有时祝贺拜见问候;后来听说他们被诛杀,难道不会撕裂封疆土地吗?难道没有人怀里还揣着尚未捂热的印绶吗?那些门客中得到禄位的随着主人死去,得到金玉的全被收捕,参与游宴的有的受刑,有的获免。叔将自身,像狗一样逃跑了五六次,像老鼠一样藏匿了八九次。当时环顾天地,仿佛被放在杯斗之中。”元子听了叹息说:“叔将,你这样做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如果想做辅佐社稷的臣子,那么不是正直之人就不应进用,不是忠诚正直的话就不应说;即使手足将被斧钺砍断,口中还能发声,也应当让忠言同气息一起断绝。你如果想做求取禄位的臣子,也应当避开显赫的道路,隐藏显露锋芒的机会,就像马厩里的粮食,任凭马齿咀嚼食用罢了。你忽然看望权势人物而前往,自使自身走到刑罚祸患的道路上,能够保全筋骨和血肉回来,已经是大幸了!” 诸位,你们要把叔将作为戒鉴吗?处规
州舒吾问元子曰:“吾闻子多矣,意将何为?”对曰:“云山幸不求吾,是林泉又不责吾非。熈然能自全,顺时而老可矣,复安为哉?”舒吾曰:“元子其过误乎?其太矫也。吾厌世人饰言以由道,藏智以全朴,退身以显行,设机以树名。吾子由之,使我何信?”元子俛而谢之。滕许大夫友元子,闻不应。舒吾之说乃曰:“嗟嗟!元子少辞者邪?何不曰‘使吾得所处,但如山林,不见吾是非,吾将娭而徃也’?以子为饰言藏智,退身设机,何不曰如此?岂不多于盗权窃位,蒙污万物,富贵始及而刑祸廹促之者乎?”元子谢不及。季川问曰:“先生终不复二论,先生有意乎?”于戏!季川,吾有言则自是,言达则人非,吾安能使吾身之有是而令他人之有非?至于闻闻也哉!
戏规
元子友倚于云丘之颠,戏牧儿曰:“尔为牧歌,当不责尔暴。”牧儿歌去,乃暴他田,田主鞭之,啼而寃。元子啼不止,召其父而止之。元子友真卿闻之,书过于元子曰:“嗟嗟!次山,茍戏小儿,俾陷鞭焉,而蒙寃之。彼牧儿望次山犹台隶,不敢干其主;及茍戏,乃或与次山犹仇雠,斯岂慎德也欤?吾闻君子不茍戏,无似非如何惑一儿,使不知所以蒙过,此非茍戏似非之非者耶?恶不必易此。”元子报真卿曰:“于戏!吾独立于空山之上,戏歌牧儿,得过几不可免。彼行于世上有爱憎相忌,是非相反,名利相夺,祸福相从,至于有蒙戮辱者焉,得不因茍戏似非世儿惑之以及者乎?”真卿吾当以戏为规。
心规
元子病逰世,归于商余山中,以酒自肆。有醉歌里,夫公闻之,■〈酉多〉元子之酒,请歌之。歌曰:「元子乐矣!」俾和者曰:「何乐亦然?何乐亦然?」我曰:「我云,我山,我林,我泉。」又曰:「元子乐矣!」俾和者曰:「何乐然尔?何乐然尔?」我曰:「我鼻,我目,我口,我耳。」歌已矣。夫公曰:「自乐山林可也,自乐耳目何哉?人谁无此?」元子引酒觞,夫公曰:「劝君此杯酒,缓饮之,听我说。子行于世间,目不随人视,耳不随人听,口不随人语,鼻不随人气。其甚也,则须封包裹塞,不尔有灭身亡家之祸,伤污毁辱之患生焉。虽王公大人,亦不能自主口鼻耳目。夫公何思之不熟耶?」
时规
干元已亥,漫叟待诏在长安时,中行公掌制在中书。中书有醇酒,时得一醉。醉中叟诞曰:「愿穷天下鸟兽虫鱼以充杀者之心,愿穷天下醇酎美色以充欲者之心。」中行公闻之,叹曰:「子何思不尽耶?何不曰:『愿得如九州岛之地者亿万分,封君臣父子兄弟之争国者,使人民免贼虐残酷者乎?』何不曰:『愿得布帛钱货珍寳之物溢于王者府藏,满将相权势之家,使人民免饥寒劳苦者乎?』」叟闻公言,退而记之,授于学者,用为时规。
恶圆
元子家有乳母,为圆转之器以悦婴儿,婴儿喜之。母使为之,聚孩孺助婴儿之乐。友人公植者,闻有戏儿之器,请见之。及见之,趣焚之,责元子曰:「吾闻古之恶圆之士,歌曰:『宁方为皁,不圆为卿;宁方为污辱,不圆为显荣。』其甚者,则终身不仰视,曰:『吾恶天圆。』或有喻之以天大无穷,人不能极逺视四垂,因谓之圆。天不圆也。对曰:『天纵不圆,为人称之,我亦恶焉。』次山柰何任造圆转之器,恣令悦媚婴儿?少喜之,长必好之。教儿学圆,且陷不义。躬自戏圆,又失方正。嗟嗟!次山,入门爱婴儿之乐圆,出门当爱小人之趍圆。吾安知次山异日不言圆、行圆、动圆、静圆以终身乎?吾岂次山之友也!」元子召季川,谓曰:「吾自婴儿戏圆,公植尚辱我,言絶,况乎吾与汝圆以应物,圆以趍时,非圆不预,非圆不为。公植其操矛戟刑我乎?」
恶曲
译州舒吾问元子:“我听说你的言论很多,想来你将要做什么?”元子回答:“云山幸好不要求我,林泉也不责备我的是非。我能和乐地保全自己,顺应时势终老,也就可以了,还要做什么呢?”舒吾说:“元子大概错了吧?也太矫饰了。我厌恶世人用修饰的言辞来假借大道,隐藏智慧来保全朴拙,退避自身来显扬行为,设置机心来树立名声。你却顺着这种做法,使我相信什么呢?”元子低头向他道歉。滕许大夫是元子的朋友,听见后没有回应。舒吾的言论于是说:“唉!元子怎么少说几句呢?为什么不说:‘只要让我有适合居处的地方,像山林一样,不让别人看见我的对错,我就会欢快地前往。’既然你认为这是修饰言辞、隐藏智慧、退身设机,为什么不这样说?这难道不比那些盗窃权力、窃取官位、玷污万物,刚得到富贵便被刑祸逼迫的人强得多吗?”元子来不及道谢。季川问:“先生始终不再提出另一种说法,是有意的吗?”唉,季川,我一开口便自以为正确,话传达出去便认为别人错误;我怎么能使自身正确而让别人错误呢?难道要一直说这些闻所未闻的话吗!” 戏规 元子的朋友倚在云丘山顶,开玩笑对牧童说:“你唱牧歌吧,我不会责罚你粗暴。”牧童唱完离去,便去践踏别人的田地;田主鞭打他,他哭泣喊冤。元子哭个不停,召来他的父亲才使他停止。元子的朋友真卿听说后,写信指出元子的过错说:“唉,次山!如果只是同小孩开玩笑,却使他陷入鞭打之中,还蒙受冤屈,难道慎重修养德行吗?我听说君子不随便开玩笑。你这样迷惑一个孩子,使他不知道为什么蒙受过错,这不是随便开玩笑、假装无害而实际有害的过错吗?这种过错不可不改。”元子答复真卿说:“唉!我独自站在空山上,同牧童戏谑唱歌,便几乎不能免于过错。那些行走在世上的人,彼此有爱憎相忌,是非相反,名利相夺,祸福相随,以至有人蒙受杀戮和侮辱,哪里能不因为随便戏弄、假装无害而迷惑世人,最终受到牵连呢?”真卿,我应当把这件事当作戒规。心规 元子厌倦了在世间奔走,回到商余山中,纵情饮酒自娱。有一天在乡里醉酒高歌,夫公听见了,斟酒给元子,请他唱歌。歌中说:“元子快乐啊!”让人应和说:“快乐在哪里?快乐在哪里?”我说:“我的云,我的山,我的林,我的泉。”又唱:“元子快乐啊!”让人应和说:“为什么这样快乐?为什么这样快乐?”我说:“我的鼻,我的眼,我的口,我的耳。”歌唱完了。夫公说:“以山林自娱可以理解,以耳目自娱又是为什么?谁没有这些呢?”元子举杯饮酒。夫公说:“劝君饮下这一杯酒,慢慢喝,听我说。你行走在世间,眼睛不随别人所看,耳朵不随别人所听,嘴巴不随别人所说,鼻子不随别人所闻。严重时,就必须封闭、包裹、堵塞它们;否则会有灭身亡家的祸患,伤害、玷污、毁谤、羞辱的灾难便会产生。即使王公大人,也不能自主自己的口鼻耳目。夫公怎么思考得还不周熟呢?” 时规 干元己亥年,漫叟在长安任待诏时,中行公在中书省掌管诏制。中书省有醇酒,漫叟常常能喝醉。醉中漫叟放言说:“愿意把天下的鸟兽虫鱼都捕尽,以满足好杀者的心愿;愿意把天下的醇酒美色都搜尽,以满足贪欲者的心愿。”中行公听见后叹息说:“你的思虑为什么不彻底呢?为什么不说:‘愿得到像九州土地那样的地方亿万份,把那些封君、臣、父、子、兄弟之间争夺国土的人隔开,使百姓免受盗贼虐害残酷对待吗?’为什么不说:‘愿得到布帛、钱货、珍宝等物,充满君王的府库,塞满将相权势之家的仓藏,使百姓免受饥寒劳苦吗?’”漫叟听到中行公的话,退下后把它记录下来,传给求学的人,作为对时势的规诫。恶圆 元子家有个乳母,制作了能旋转的圆形器物来逗婴儿高兴,婴儿很喜欢。乳母便让人继续制作,聚集儿童来帮助婴儿取乐。元子的朋友公植听说有逗孩子的器物,请求来看。等看到后,立即让人烧掉,并责备元子说:“我听说古代厌恶圆滑的人唱道:‘宁可方正而做奴仆,也不圆滑而做卿相;宁可方正而受污辱,也不圆滑而得显荣。’更严重的人,终身不抬头仰视,说:‘我厌恶天是圆的。’有人用天广大无穷、人不能看尽远处四方来劝说他,因此说天是圆的。那人回答:‘天即使不是圆的,只要人们称它为圆的,我也厌恶它。’次山,你怎么能任由别人制作圆转之器,放纵它去取悦婴儿?小时候喜欢它,长大一定会喜爱圆滑。教孩子学习圆滑,正是使他陷入不义;亲自玩弄圆滑,又丧失方正。唉,次山!进门爱婴儿玩圆滑,出门就应当爱小人趋附圆滑。我怎么知道次山日后不会一生说圆滑的话、行圆滑的事,举动圆滑、静止也圆滑呢?我难道还是次山的朋友吗?”元子召来季川,对他说:“我只不过让婴儿玩圆形器物,公植尚且这样羞辱我;何况我和你用圆滑来应对外物,用圆滑来趋附时势,不圆滑便不参与,不圆滑便不行动。” 公植难道要拿矛戟来刑罚我吗?” 恶曲
元子时与邻里会曲全当时之欢,以顺长老之意,归泉上。叔盈问曰:「向夫子曲全其欢,道然也,茍为尔乎?」元子曰:「叔盈视吾曲其心以狥财利,曲其行以希名位,当过吾,吾茍全一欢于邻里,无恶然可也。」东邑有全直之士,闻元子对叔盈,恐曰:「吾闻元次山约其门人曰:『无恶我之小曲,真惽鄙恶辞也。』吾軰全直三十年,未尝曲气以转声,曲辞以逹意,曲歩以便徃,曲视以回目,犹患于古人。古人有恶曲者,不曲臂以取物,不曲膝以便坐,见天下有曲于君,曲于民,曲于鬼神者,徃刼而死之。今元次山茍曲言貎,强全一欢,以为不丧其直,慁哉!若能茍曲于邻里,强全一欢,岂不能茍曲于乡县,以全言行?茍能曲于乡县,岂不能茍曲于邦国,以彰名誉?茍能曲于邦国,岂不能茍曲于天下,以扬德义?若言行、名誉、德义皆显,岂有钟鼎不入门,权位不在已乎?」呜呼!曲为之小,为大之渐;曲为之也,有何不可?奸邪凶恶,其■〈囗外繇内〉乎!元子闻之,颂曰:「吾以颜貌曲全一欢,全直君子之恶我如此,犹有过于此者,何以自免?」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七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仪一
宗仪九首【明方孝孺】
君子之道,本于身,行诸家而推于天下。则家者,身之符,天下之本也。治之可无法乎?德修于身,施以成化,虽无法或可也。而古之正家者,常不敢后法。葢善有余而法不足,法有余而守之人不足。家与国通患之,况俱无焉者乎?余德不能化民,而窃有志于正家之道,作《宗仪》九篇,以告宗人。庶几贤者因言以趍善,不贤者畏义而逺罪。他日于大者有行焉,或者其始于此。尊祖人之异于物者,以其知本也。其所以知本者,以其礼义之性根于天,偹于心,粹然出于万物,故物莫得而类之。今夫形禅而气续者,人与物之所同也。渇而饮,馁而噉,劳而瘁,逸而嬉者,人与物不相逺也。卒之人贵而物贱者,何哉?人能知尊其身之所自出,而物不能也。故生而敬事之,为之甘脆丰柔之味以养其口,为之华软温羙之服以养其体,为之采色以养其目,为之馨香以养其鼻,顺其所欲以养其心,犹以为未至也。于是饬身惇行以养其德,令闻嘉誉以养其名,著其德美于天下后世,使之没而不忘,乆而弥章。君子之为人子孙,非以养生为贵,而以奉终为贵;非以奉终为难,而以思孝广爱为难。藏于墓,祀于庙,自天子达于士,隆卑广狭不同,而其致一也。故天子七,诸侯五,大夫三,士二,官师一,庶人寝乎荐,自外为之制者,由乎人。孝敬之情,出于天,由乎人者不可踰也。
译元子有时同邻里聚会,委曲周全来保全当时的欢乐,以顺从长辈的心意;回到泉水旁。叔盈问:“刚才先生委曲周全大家的欢乐,这样做合乎道理吗?还是只是姑且如此呢?”元子说:“叔盈,如果你看见我委曲自己的心志来追逐财利,委曲自己的行为来希求名位,那就应当责怪我;我只是姑且在邻里之间保全一次欢乐,这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东邑有位坚持一概正直的人,听见元子回答叔盈,害怕地说:“我听说元次山约束他的门人说:‘不要厌恶我的小小委曲。’这真是昏昧鄙陋的恶话。我们这些一味正直的人坚持了三十年,从未委曲气节来改变声音,从未委曲言辞来表达意思,从未委曲脚步来方便行走,从未委曲目光来回转视线,却还担心不如古人。古代有厌恶委曲的人,不弯曲手臂来取东西,不弯曲膝盖来方便坐下;看见天下有向君主、百姓、鬼神委曲的人,便前去劫取并杀死他。如今元次山姑且委曲言语容貌,勉强保全一次欢乐,却认为没有丧失正直,糊涂啊!如果能姑且向邻里委曲,勉强保全一次欢乐,难道不能姑且向乡县委曲,以保全言语行为吗?如果能向乡县委曲,难道不能向邦国委曲,以显扬名誉吗?如果能向邦国委曲,难道不能向天下委曲,以宣扬德义吗?如果言行、名誉、德义都显扬,钟鼎礼器怎么会不进门,权位怎么会不归自己呢?” 唉!把委曲看作小事,就是把它发展为大事的开始;委曲既然可以这样做,还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呢?奸邪凶恶,它怎么会……呢!元子听说后,作颂说:“我以委曲容貌来保全一次欢乐,竟使一味正直的君子如此憎恶我;如果还有比这更大的过错,我将凭什么逃脱呢?”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七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七十六。(明)贺复征编。○仪一。《宗仪》九首【明方孝孺】。君子的道,根本在于自身,施行于各家,并推及天下。那么,家就是自身的表征,也是天下的根本。治理家族难道可以没有法度吗?如果自身修养德行,并施行教化,即使没有法度,或许也可以做到;但古代整治家族的人,常常不敢把法度放在后面。大概是因为善行有余而法度不足,法度有余而能够守法的人不足。家族和国家都共同受到这种弊病的困扰,何况两者都没有呢?我的德行不足以教化百姓,却私下里有志于整治家族的道理,于是写成《宗仪》九篇,用来告诫族人。希望贤能的人能因这些话而趋向善行,不贤的人能畏惧义理而远离罪过。将来如果能在更大的范围内有所施行,或许也可以从这里开始。尊祖。人不同于禽兽万物,是因为人知道根本。之所以知道根本,是因为礼义的本性根源于天,完备于心,纯粹地出现在万物之中,所以万物没有可以与人相比的。如今,形体更替而气息延续,这是人与万物相同的地方;口渴就饮水,饥饿就进食,劳累就疲惫,安逸就嬉游,这是人与万物相差不远的地方。最终人尊贵而万物卑贱,为什么呢?因为人能知道尊敬自身的来源,而万物不能。所以人活着便敬奉祖先,为祖先准备甘美、脆嫩、丰盛、柔软的食物来供养其口,为祖先准备华美、柔软、温暖、美好的衣服来供养其身体,为祖先准备彩色之物来供养其眼睛,为祖先准备馨香之物来供养其鼻子,顺从其愿望来供养其心,即使这样仍认为没有做到极致。于是修饰自身、敦厚行事来培养祖先的德行,以美好的声誉来彰显祖先的名声,把他们的德行美善显扬于天下后世,使他们去世后不被遗忘,时间越久声名越加显著。君子做人的子孙,并不以供养祖先生前的生活为贵,而以奉送祖先终老为贵;并不以奉送终老为难,而以推扩思孝和博爱为难。祖先葬在墓中,在宗庙中祭祀,从天子直到士,礼制的隆盛卑简、范围宽窄虽有不同,但用意是一致的。所以天子祭七代,诸侯祭五代,大夫祭三代,士祭二代,官师祭一代,庶人只在寝室中祭祀;至于由外在制度来规定这些差别,是由于人的等级不同。孝敬的感情出于天性,由人制定的礼制不可逾越。根源于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