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二十七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21–831 段

制曰:「朕膺天命,承祖宗列圣之统,以临天下,于兹十有五年。夙夜兢兢,思弘化理,非法诸古而不可。然尝考之前代,继统之君,守成称贤,莫盛于夏之启,商之中宗、髙宗,周之成、康之数君者。治绩之美,具在方册,果何道以致之?近世儒为之论,谓圣王以求任辅相为先,又谓君之圣者,以辨君子与小人数。君子之致治也,其亦有待于是邪?且辅相之贤否,君子小人之情状,未易知也。兹欲简贤为辅,用君子,不惑于小人,将安所据邪?天下之务,固非一端。以今日之所急者言之,若礼乐,若教化,若选才课绩,征赋之法,兵刑之令,皆斟酌于古,然行之既久,不能无弊焉。祛其弊而救之,欲化行政举,如祖宗创制之初,比隆前代,何施何为而得其道邪?」子诸生积学明经,通于古今之冝,其具实以对,毋隐言,毋泛论,朕将采而行之。臣对:臣闻天下有不可易之道,而常获于人主有不敢易之心。盖天下之事,未有舍道而能集者,而道固不可易也。心之所向,道之弘否所关。一有所易,则所以修于身者,必不能实用其力,而道之在我,知之不眀,守之不固,甫迁于此,或转于彼,虽欲勤励以求治,而弛张予夺,一无所据。窥伺媒孽之辈,共起而乗之。虽有贤人君子立于其朝,漫不相信,甚者或斥谴罢去,不为之所。天下之治,将焉所赖而成乎?惟有以真知道之不可易,其心常忧勤惕厉,而不敢以一毫茍且轻率之意杂之于中。择之必精,执之必固,使用人取善,各有定则,贤否莫吾乱,而君子小人不相尤。既得其人而任之以事,则政无不举,而法无不振,天下治宜无有不成者矣。古之人君,未有不达于是而能致其治者也,亦未有徒达于是其心终有易焉而能以无弊者也。洪惟皇帝陛下,以至圣之徳抚盈成之运,十五年来民安物阜,虽尧舜禹汤文武之业亦不过此,而策士之诏乃犹惓惓焉,以化之不弘治之不洽为念。陛下岂诚有未达于是而犹待于问哉?臣有以仰窥圣心之于道,固有不自易焉者也。臣尝谓古今豪杰之士不得所遇,虽子思孟轲之流亦且徒尔,而臣之庸昧乃际遇若此,臣敢有所讳而不言哉?臣惟天下之深患,在于久安极治而机括所不见者,莫为之虞。陛下夙夜兢兢思弘化理,此固宜也。然用于已不若资于人,求诸今莫若法乎古。古之君心纯乎道,未尝敢以为易,故其用人行政有非后世之所能及。如启当禅授之后,继禹之业,守之以敬,而伯益之用终始无间,故道之得于禹者无废坠不举者矣。中宗髙宗一切信任陟扈傅说之属,而又本以严恭寅畏恭黙思道之心,成商之治,又岂无所据邪?殷之顽民杂于管蔡武庚之手,武王之泽未洽也,使非悔悟于周公,笃信于召奭,借有成康继绪不忘之思,旌别淑慝之意,而礼乐之化,岂能如诗书所道哉?程頥曰:「圣人以求任辅相为先。」欧阳修曰:「君之圣者,以辨君子与小人。」盖政以人而举,人既存,则政自无偏陂不举之患,而治之在天下者可成也。陛下欲求数君致治之绩,独可舍此而他务邪?亦惟有不敢易之心而已。天下之政,孰有岀于人主之心者?况用人之际,又其本原所自之地哉?圣制所谓「简贤为辅,用君子不惑于小人」,诚灼见其必然,而忧勤之心有不能自已者也。盖大君为天地之宗子,必有大臣为宗子之家相,相之职所以辅养君徳而赞成政化,天子不可一日无者,岂惟夏商周为然?皋夔稷契之流,虽尧舜之世,亦不可无也。若其贤与否则,必辨之于先,而后可任之于后。茍辨之不明,用之不当,则天下之祸反有不可言者矣。何者?以匹夫之贱,而上与天子共事,其所为操纵予夺者,无一不为天下之所禀受,使心术或有不正,而学识或有不醇,则其所壊非如有司之一节一端而已。故必先有不敢易之心,然后修之身者无往不实。修之身者既实,则岀乎我者无乎不正,而人之邪正自无所匿。于是择其贤者而用之,则辅相得矣。臣于今日,岂以不得为忧?特恐所以待之者不至耳。臣在草野间,闻朝廷用一大臣,必极耸动,以为谘谋亲信,将必有出于恒品之外,今一立京师,乃或有未然者。臣愿陛下为之礼下,务得其心,而使尽其职,凡逺猷大畧不为群议所诎,一政一令必与之深言极论而后布,则小人虽欲肆其无所忌惮之私以惑吾聴,而其情已先觉矣。盖小人之情,不过趋利避害,去其所恶而求其所喜者而已,然亦必掩之而不甚露,故利之来或逊且谢之,害之至或以为所分且蹈之。

译皇帝制诏说:“朕承受上天的命运,继承祖宗列圣的统绪,统治天下,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朕早晚都战战兢兢,思考着如何弘扬教化、治理天下;如果不取法古代,便无法做到。然而考察前代继承帝位的君主,能够守成并被称为贤君的,没有比夏启、商代的中宗和高宗、周代的成王和康王等几位更盛的了。他们治理的功绩之美,都记载在典籍中,究竟是凭借什么道理达到的呢?近世儒者对此议论说,圣王把求得任用贤能的辅相放在首位;又说,君主之所以圣明,在于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君子用来达到治理的办法,难道也有赖于此吗?况且辅相的贤能与否、君子小人的情状,并不容易了解。如今想要选取贤能的人做辅相,任用君子而不被小人迷惑,将依据什么呢?天下的事务,本来就不止一个方面。就今天最急迫的事情来说,如礼乐、教化、选拔人才和考核功绩、征收赋税的办法、军事刑法的法令,都是斟酌古代制度制定的;但是实行已久,不能没有弊病。要革除弊病并加以挽救,使教化施行、政事兴举,像祖宗创制之初一样,达到超过前代的盛况,应当施行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得到正确的方法?”诸位生员积累学问、通晓经书,了解古今的道理,请据实回答,不要隐瞒言辞,也不要泛泛而论,朕将采纳并实行。臣回答说:臣听说,天下有不可改变的道理,而这种道理常常要靠君主有不敢改变的决心才能获得。天下的事情,没有舍弃道理而能够成功的;而道理本来就是不可改变的。内心的趋向,关系到道理能否得到弘扬。一旦有所改变,那么用来修养自身的力量必定不能真正用足;道理存在于自己心中,对它的认识就不会明白,守护它也不会坚定,刚迁移到这里,或许又转到那里,即使想要勤勉奋发以求治理,进退取舍也会完全没有依据。窥伺时机、制造祸乱的人便会共同起来乘隙而入。即使有贤人君子站立在朝廷中,也会全然不被相信,严重的甚至会被斥责罢免,不加任用。天下的治理又将依靠什么来成功呢?只有真正知道道理不可改变,内心常常忧劳警惕,不敢把一丝一毫苟且轻率的念头掺杂其中。选择人才一定精审,持守原则一定坚定;任用人、取用善行,各自都有一定的准则,贤能与否不能扰乱我的判断,君子和小人也不会互相怨尤。既然得到合适的人并把事务交给他,政事就没有不能兴举的,法令也没有不能振作的,天下的治理自然没有不成功的。古代的君主,没有不通达这个道理却能够达到治理成效的;也没有仅仅通达这个道理、内心最终却有所改变,而还能做到没有弊病的。恭敬地想,皇帝陛下凭借至圣的德行,处在国家富足、事业有成的时代,十五年来百姓安宁、万物丰盛,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功业也不过如此;可是陛下的策问诏书仍然殷切不已,把教化不够弘扬、治理不够周遍作为忧虑。陛下难道真的还没有通达这个道理,所以仍然要等待询问吗?臣由此可以仰窥圣心对于道理,本来就有不自行改变的地方。臣曾说,古今豪杰之士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即使是子思、孟轲一类的人也只能徒然无为;而臣这样平庸昏昧的人竟有这样的际遇,岂敢有所隐讳而不说呢?臣认为天下最深的忧患,在于长期安定、治理极盛之后,那些不易察觉的祸患没有人替它预先防备。陛下早晚战战兢兢,思考弘扬教化、治理天下,这本来是应该的;但是依靠自己不如借助他人,向当今求取办法不如取法古代。古代君主的心纯粹合乎道理,从不敢认为道理可以改变,所以他们任用人才、施行政令,有后世不能相比之处。比如夏启在接受禅让之后,继承禹的事业,以敬慎守成,对伯益始终任用而没有间隔,所以从禹那里得到的治道没有废弃或不能施行的。商代中宗、高宗全心信任陟、扈、傅说之类的人,又以严肃恭敬、谨慎畏惧、恭默思道的内心为根本,成就了商代的治理,难道会没有依据吗?殷代顽民混杂在管叔、蔡叔和武庚的势力中,周武王的恩泽还没有完全遍及;假如他们不是在周公那里悔悟,在召公、奭那里笃信,借助成王、康王继承事业而不忘先绪的心意,以及表彰善良、辨别邪恶的意旨,那么礼乐教化怎么能够像《诗经》《尚书》所说的那样呢?程颐说:“圣人把求得任用辅相放在首位。”欧阳修说:“君主之所以圣明,在于能够辨别君子和小人。”政事凭借人才而兴举,人才存在,政事自然没有偏邪、不能兴举的忧患,天下的治理便可以成功。陛下想要求得那几位君主治理的功绩,难道可以舍弃这个而另求其他吗?也只在于有不敢改变道理的决心罢了。天下的政事,哪里有不是出自君主内心的?何况任用人才,正是政事根本所从出的地方呢?圣制所说的“选取贤能的人做辅相,任用君子而不被小人迷惑”,确实洞见了其中的必然,而忧劳之心不能自已。大君是天地的宗子,必定要有大臣作为宗子家的辅相;辅相的职责,是辅佐培育君主的德行,帮助成就政教。天子一天也不能没有辅相,难道只有夏、商、周如此吗?皋陶、夔、后稷、契一类的人,即使在尧、舜时代,也不可缺少。至于他们是否贤能,必须先加以辨别,然后才能在以后任用。如果辨别不明、任用不当,那么天下的祸患反而有不可言说的了。为什么呢?以一个平民的卑微身份,却在上位与天子共同办理政事,他所掌握的进退取舍,没有一件不是天下人所接受和承受的;假如心术不正,学识不纯,那么他所造成的破坏就不只是有关部门的一件一端而已。因此,必须先有不敢改变道理的决心,这样修养自身才会无处不真实。修养自身既然真实,那么从自己发出的言行便没有不正的,人们的邪正自然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于是选取其中贤能的任用,辅相就得到了合适的人选。臣今天哪里是忧虑得不到人才呢?只是担心陛下对待人才的方法还没有做到极致。臣在民间听说,朝廷任用一位大臣,必定会引起极大震动,认为他将作为咨询谋划、亲近信任之人,必定有超出常格的作用;如今一到京师,却有时并非如此。臣希望陛下礼贤下士,务必取得他的真心,使他充分履行职责;凡是长远谋略、大政方针,不要被众议压制;每一项政令都一定同他深入交谈、充分讨论之后再颁布。这样,小人即使想放纵自己无所顾忌的私心来迷惑陛下的听闻,他们的情状也已经先被察觉了。小人的心情,不过是趋利避害,除去自己厌恶的,求取自己喜欢的罢了;然而他们也必定加以掩饰而不显露,所以利益来到时,有时反而谦逊推辞,祸害到来时,有时又装作把它看成应当分担而去承担。

夫辞之不力,则得之不固,受之不力,则去之不决,及利害,至于必不可已,则亟去与取之,恐后也。方其有所勉而为之也,其卒不可掩者,已跃然于甘言悦色之间。即此试之,小人之情,可复遁乎?既得其情,则冝亟去之。去之不亟,则或为他巧所中,而犹未免于有惑。随有即觉,随觉即去,如是而已。如是,则君子小人不相尤。君子小人不相尤,则动无所妨,而天下之务自无凝滞不举之患矣。臣请以圣谕所及数者言之:礼乐不可以一日无,此万古不易之论。然其兴也,虽专重其实,而亦未尝遂弃其文。臣窃见近之所为礼者,疎简纵逸,虽所谓仪文之末,亦未之有所为。乐者,残缺废壊,虽所谓声容之细,亦未之备。盖不得其本,而安于苟且将就之习,固如是也。苟学校之敎有以振作而兴起之,则人心自无不止之欲,而其情自无不和之发。凡见之宗庙、朝廷、乡党之际,自有以去其疎简纵逸之习,而补其残缺废壊之弊,将不俟于进退升降而节钟鼓羽钥而和矣。礼乐有不兴者乎?至夫敎化之所在,其机系于人主之心,而其应属之天下之广。萃英俊之士,使之羣逰于学,读书穷理,且或莫为之变,而欲驱天下之愚民,使悉归于礼让和乐之域,固已难矣。莫若先以恭俭忠厚躬行于上,不为声色、土木、货利、玩好之所移易,而后徐以示于天下。天下方以前日之侈纵相安,而一旦之所闻见乃如此,其心亦必悚然以思,冷然以省。苟一二大家巨族顿悟而倡改之,则人之乐从者众矣。选课之法,则臣于此有所深惜。祖宗之于士,养之以道义,而信之以赏罚,其用也,不为之拘;而其课之也,幽明殿最各为之等,故能皆勉于其官,而优于其事。比者稍有兵荒,而纳粟买官之人已满吏部之簿矣。虽有才徳,滞于所用之期,用未及而颠毛已号种种,能以壮节自励者,曽几人哉?况又黜陟之施,一惟流品。是视苟不本于科甲之选,高官重秩未肯轻与,则彼无所慕于中者,又安有所忌于外哉?臣愿严其侥幸觊觎之禁,使冗懦不职之徒一一谢去。选惟其才,而不尽拘流品;试之以官,而课之以实。如苏洵所谓:「某人亷吏也,有某事以知其亷;某人能吏也,有某事以知其能。」然后因其最否,以加赏罚。天下之人望以其才自见者,亦将知所变矣。征赋之病,大抵冗耗过多,而司会莫为之省。非司会之不省,势不得也。自京师言之,食之仰于江南,岁数百万,而权势所畜无籍之辈,不为国家分寸之益者,乃至百千,借其空名以耗实费。至有水旱饥馑之变,则又加倍以取于江南之名。臣闻土日窟则陷继之,江南之民贫甚,则江北可晏然以不顾乎?况今边境之扰未甚妥帖,前日榆林、大同之役,马死食匮,所费不知几千万,而无用之兵又坐食于边山陜之民。丁运之法无不备举,老幼父子流离移析,外患未除,而内地已困,宁不可为惧耶?臣欲去冗耗无用之费,而革权门招集之弊,息江南之民以固根本。边境之扰,但以付之良将,不用统制之属,带挟侥幸之徒以耗军食,而又复屯田之实,省丁运之苦,用固无不足者也。兵则先于生养安息之间为之深计,使不受役于私门,而得给其俯仰奋迅矫烈之气。又必常振励之,使之无所沮丧。今有一级之劳,而大家右族诃谴夺去,不敢仰视,将何所养以自奋乎?况夫新旧逃流之兵,方以官法逼之复伍,釡爨之用俱无可充。又其居无亲戚往来之接,其心之欲去已甚矣。卫所之官又以严刑深计钩取其有,彼方有欲去之心,而此又逐之使去,逐矣而不去,岂人情哉?欲兵之强,而二者特不之详,臣所以深虑也。用刑之际,洞照物情而不为所诳,明者皆足为之,而法之轻重则有一定之制。既得其情,必为之断,使贵贱无异施豪右,寡弱无异决?则令之所岀,即无不从。天下之奸,当必随禁而革。盖天下皆天子之民,刑期于必戮,赏期于必得,不待命而后知者也。豪右之徒有所倚伏,得以自脱,而寡弱之人骈首就死。人之情,孰不畏死而不求所以自脱哉?此尤陛下之宜置念者也。夫数者之务,酌之于古而行之于今,宜有不可易者,而其弊犹若此。圣制所谓祛其弊而救之,欲化行政举,如祖宗创业之初,比隆前代者,岂有他哉?亦取诸人而已。孔子曰:「为政在人。」启以下数君,不过中材之主,一得其人,且足以为治,而况陛下神圣天纵,岀于寻常万万者哉?然臣于此窃有说焉。盖政虽举于有人,而身则所以取人之本。

译推辞利益如果不坚决,得到利益就不会牢固;接受祸害如果不坚决,摆脱祸害就不会果断。等到利害关系发展到不得不取舍的地步,便急忙取舍,唯恐落后。正当他们勉强去做某事时,那最终无法掩饰的真实心情,已经明显流露在甜言蜜语和愉悦的脸色之间了。就用这种方法来试探,小人的心情还能够再次逃避吗?既然已经了解到他们的真实情状,就应当立即斥退他们。斥退得不及时,就可能又被他们用其他巧计蒙蔽,仍然免不了受到迷惑。随时发现,随时觉察,随时斥退,就这样罢了。这样,君子和小人便不会互相怨尤;君子和小人不互相怨尤,行动就没有阻碍,天下事务自然没有凝滞而不能兴举的忧患了。臣请就圣谕所涉及的几件事来说:礼乐一天也不能没有,这是万古不变的议论。然而礼乐兴起时,虽然专重实际,也从未因此完全抛弃形式。我私下看到近来所实行的礼制,疏略简慢、放纵散漫,即使是所谓仪式文饰的末节,也没有实行。音乐残缺废坏,即使是所谓声音仪容的细节,也没有完备。这大概是没有得到礼乐的根本,却安于苟且敷衍的习惯,所以才会这样。如果学校的教化能够振作兴起,那么人心自然没有不加节制的欲望,情感自然没有不和谐的流露。凡是在宗庙、朝廷、乡党之间表现出来的礼乐,自然能够除去疏略简慢、放纵散漫的习惯,弥补残缺废坏的弊病;这样将不必等到进退升降的礼节、钟鼓羽籥的节奏都安排妥当,礼乐便会和谐了。礼乐难道会有不兴盛的吗?至于教化所在的地方,它的关键系于君主的内心,而它的应验则关系到天下的广大范围。聚集英俊之士,使他们共同游学,读书穷理,尚且有时没有人替他们改变旧习,却想驱使天下愚民,使他们全都归入礼让和乐的境界,本来就很难。不如先由上位者亲自实行恭敬、节俭、忠诚、厚道,不被声色、土木营造、财货利益、玩赏爱好所改变,然后逐步向天下显示。天下正安于从前奢侈放纵的生活,一旦听见看见这种情形,内心也一定会惊惧而思考,清醒而自省。如果一两个大家巨族首先醒悟并倡导改正,那么乐于跟从的人就会很多。选拔、考核人才的制度,臣对此深感惋惜。祖宗对于士人,用道义来培养,用赏罚来取信;任用他们时不加拘束;考核他们时,任职期间的政绩和退居闲散者的功过各有等级,所以人人都努力于自己的官职,并且擅长所任之事。近来稍有兵荒,纳粟买官的人已经充满吏部的簿册了。即使有人有才德,也被耽误在等待任用的期限中,尚未被任用,头发已经斑白稀疏了;能够以壮盛的气节自我激励的,又有几个人呢?何况升降官职的施行,完全只看门第品流。如果不是出自科举选拔,高官厚禄就不肯轻易给予,那么他们内心没有所羡慕的,外在又怎么会有所忌惮呢?臣希望严格禁止侥幸求取和觊觎官位的行为,使庸碌懦弱、不能胜任职务的人一个个退去。选人只看才能,不必完全拘泥于门第品流;让他们任职接受考验,再依据实际政绩考核。像苏洵所说:“某人是清廉的官吏,有某件事可以证明他的清廉;某人是能干的官吏,有某件事可以证明他的才能。”然后根据他们政绩的优劣施行赏罚。天下那些希望凭自己的才干显露出来的人,也将知道应当如何改变。征收赋税的弊病,大多是冗余损耗太多,而主管会计财政的人没有加以核省。并不是主管会计财政的人不想核省,而是形势使他无法做到。单从京师来说,京师所食用的物资依赖江南,每年数百万;而权势之家所豢养的无籍之人,不给国家带来一分一寸的益处,竟多达百千,借着空有名目的名义消耗实际费用。遇到水旱灾害、饥荒等变故时,又加倍向江南征取名目上的赋税。臣听说,土地一天天凹陷,水灾便接着发生;江南百姓已经非常贫困,难道江北可以安然置之不顾吗?何况如今边境的骚扰还没有完全安定,前些日子榆林、大同的战事,马匹死亡、粮食匮乏,所耗费的不知有几千万,而无用的军队又坐食边地山陕百姓的供给。征发民夫运输的办法无不全部施行,老幼父子流离迁徙,外患没有消除,内地已经困乏,难道不值得害怕吗?臣想要去除冗余、损耗、无用的费用,革除权势之家招集人马的弊病,使江南百姓得到休息,以巩固根本。边境的骚扰,只把它交给良将,不要任用统制之类的人带着投机求幸之徒,消耗军粮;同时恢复屯田的实际成效,减省征发民夫运输的苦难,这样用来巩固边防的物资就不会不足。军队则应先在生养、安息方面作周密筹划,使士卒不受私门役使,能够保持俯仰奋迅、刚强勇烈的气概;又一定要经常振作激励他们,使他们没有沮丧的情绪。如今有人立了一级功劳,却被大家右族呵斥、夺去功劳,不敢抬头仰视,这样还靠什么来培养他们自我奋发呢?何况新旧逃亡流散的士兵,正被官府法令逼迫重新编入军伍,锅灶炊具等生活用品全都无从备办;又因为居住之处没有亲戚往来接济,他们想要离去的心已经非常强烈。卫所的官员又用严刑和深谋去搜取他们所有的东西;他们本来已有离去的心,而官员又驱逐逼迫他们离去。既然被驱逐还不离去,难道人情会是这样吗?想要使军队强盛,却对这两方面特别不加详察,这是臣深深忧虑的地方。使用刑罚时,要洞察事情的真实情况而不受欺骗;明智的人都足以做到这一点。至于刑法轻重,则应有一定的制度。既然查明了实情,就一定依法裁断,使贵贱不采用不同的处置,对豪强与普通人一视同仁,对弱小者也不作偏私的裁决,那么法令一经发出,就没有不服从的。天下的奸邪,必定会随着禁令而革除。天下人都是天子的百姓,刑罚务求一定诛戮有罪者,赏赐务求一定给予有功者,百姓不必等候命令便知道这一点。豪强之徒有所依凭,能够自行脱身,而弱小之人却成群赴死。人的常情,谁不畏惧死亡、不寻求脱身的办法呢?这是尤其应当让陛下放在心上的事情。以上几项事务,取法古代而施行于今天,本来应有不可改变的原则,可是弊病仍然如此。圣制所说的“革除弊病并加以挽救,使教化施行、政事兴举,像祖宗创业之初一样,达到超过前代的盛况”,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也不过是从人才中选取罢了。孔子说:“治理政事在于任用人才。”夏启以下的几位君主,不过是中等才质的君主,一旦得到合适的人才,尚且足以达到治理;何况陛下天资神圣,远远超出寻常之人呢?然而臣对此私下还有一番话。政事虽然由于有了人才而兴举,但君主自身才是取得人才的根本。

故孔子有曰:「取人以身。」欲得人而不先修乎身,是其心之所存,轻忽率易,不能不累于爱憎之私,而用所不当用,舍所不当舍者有矣。臣愿陛下急于修身,以端取人之则。然所以修身者,又非勉强矫拂之所能致,必自君臣父子夫妇昆弟之间,以至于动静语黙,一事一为之际,常加儆畏,内省于中,果当于理而不悖乎?果非其当然之则,而狃于外诱乎?使天理纯明,私欲凈尽,则身无有不修,而道无有不尽,酬酢斟酌,自不谬于天下之是非。茍用乎人,其用必当;苟发于政,其发必精。治功之隆,能追配祖宗,卓越古昔,而有诗书之所不及载者矣。彼汉、唐、宋区区小补之治,又恶足论哉?然臣又闻治不患于始之不得,而难于终之有继。伏惟陛下常存不敢易之心,以守此不可易之道,则国家天下之幸,非独臣之幸也。臣无任惓惓忠爱之至,臣谨对。

正徳辛未殿试策【杨慎】

制曰:「创业以武,守成以文。昔人有是说也。然兵农一致,文武同方,其用果有异乎?文武之分始于何时?兵民之判起于何代?尝质诸古矣。」

书称:「尧曰乃武乃文。」于舜称文明,禹称文命,而不及武;于汤称圣武,而不及文。周之谟烈,各専其一。且三代迭尚,而不言武。周列四民,而兵不与焉,何也?汉、唐、宋之英君令主,或创业而兼乎文,或守成而兼乎武,或有未备,亦足以善治。

译所以孔子说过:“根据自身来选取人才。”想要得到人才,却不先修养自身,那么内心所存的,必定轻忽草率,不能不受到个人爱憎私情的牵累,于是就会任用不该任用的人,舍弃不该舍弃的人。臣希望陛下急于修养自身,以端正选取人才的准则。然而修养自身,也不是靠勉强矫饰所能达到的,必须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间,一直到行动与静止、言语与沉默的每一件事、每一个行为之中,始终加以警惕敬畏,在内心反省:这果真合乎道理而没有违背吗?这果真不是本来应当遵循的准则,而只是习惯于外物诱惑吗?如果使天理纯粹明白,私欲完全净尽,那么自身没有不修养的,道理没有不能穷尽的;应对酬答、斟酌处理,自然不会违背天下的是非。假如任用人才,任用一定恰当;假如施行政令,政令一定精当。治理的功业盛大,能够追及并配得上祖宗,远远超过古代,甚至有《诗经》《尚书》所来不及记载的地方。汉、唐、宋那些局部小有补益的治理,又哪里值得谈论呢?然而臣又听说,治理并不忧虑开始时得不到人才,却难在最终能够后继有人。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常存不敢改变道理的决心,以守住这个不可改变的道理,那么国家天下就会得到幸运,不只是臣一人的幸运。臣怀着无限的殷切忠诚和爱戴之情,谨慎回答。正德辛未殿试策【杨慎】制诏说:“创业凭借武力,守成凭借文治,这是前人所说的话。然而兵与农本来相通,文与武同出一途,它们的作用果真有不同吗?文武的区分始于什么时候?兵民的分开起于哪个朝代?朕曾经向古代的事例考察过了。” 《尚书》说:“尧说:既有武德,又有文德。” 《尚书》称颂舜有文明,称颂禹有文命,却没有提到武;称颂商汤有圣武,却没有提到文。周代的谋略功业,各自专重一端。况且夏、商、周三代相继崇尚某种德行,却没有说到武。周代把百姓分为四类,却没有把士兵列入其中,这是为什么?汉、唐、宋的英明君主,有的创业而兼具文治,有的守成而兼具武功,有的虽不完备,也足以实现良好治理。

论者又谓:「天下安注意相。」又谓:「天下虽安,忘战则危。」是治兵之道,果与治民者同邪?异邪?我太祖髙皇帝以圣神文武统一天下,建官分籍,各有定制。列圣相承,率循是道。百五十年,治定功成,实由于此。然承平既久,玩愒乗之。学校之法具存,而士或失业;蠲贷之诏屡下,而人多告饥。流徙之余,化为盗贼,以遗朕宵旰之忧。今赋税馈运,民力竭矣,而军食尚未给;调发战御,兵之力亦劳矣,而民患尚未除。或者官非其人乎?而铨选之制,黜陟之典,赏罚之令,亦未始不加之意也。兹欲尽修攘之实,谨恬嬉之戒,文治举而武功成,天下兵民相卫相养于无事之天,以保我国家久安长治之业,宜何如而可?子大夫志于用世,方策试之日,不暇以微辞隐义为问,姑举其切于时者,其为朕陈之。臣对。臣闻帝王之御天下也,有岀治之全徳,有保治之全功。文武并用,岀治之全徳也;兵农相资,保治之全功也。于并用而见其同方,则天下之政岀于一,而徳为全徳,如日月之在天,凡所以照临者,胥天之徳也。于相资而见其一致,则天下之治岀于一,而功为全功,如手足之在人,凡所以持行者,皆人之功也。由是聨属天下以成其身,纲维其道以适于治,体统相承而无偏坠不举之患,本末具偹而无罅隙可议之疵,放之四海而皆凖,传之万世而无弊。帝王为治之要,孰有加于此哉?臣自少读帝王之书,讲帝王之道,窃有志于当世之事,然学焉而不敢言,言焉而不得达。今幸近咫尺之威,立方寸之地,制策所及者,皆是道与是事也。臣敢不罄一得之愚,以为万分之助乎?伏覩圣问,首曰「创业以武,守成以文」,而又曰「文武同方,兵农一致」,果有异乎?臣惟三代而上,同一道也。勘乱则曰武,守成则曰文;同一民也,无事则为农,有事则为兵,初未始异也。在《易》「明两作离」,文明之象也。上九「王用岀征有嘉」,释之者曰「刚明及逺,威振而刑不滥」,斯不亦可见文武之同方乎?「地中有水,师师旅之象也」,而释之者曰「伏至险于大顺,藏不测于至静」,盖寓兵于农之意,斯不亦可见兵农之一致乎?是故一张一弛,号为善道;刚克柔克,协于皇极。周公冢宰,实兼东征;毕公为公,亦总司马。武夫堪腹心之寄,吉甫有文武之称。以《天保》治内,而未尝无武;以《采薇》治外,而未尝无文。文武固未分也。自秦不师古,专以武勇立国,语诗书者有刑,斩首级者进爵,民勇于战,皆忘生好利之人士贱以拘废干戈羽钥之习。至汉袭秦制,立丞相将军,而将相之职异;唐宋以来,置中书元帅、枢宻,而军国之权偏。此文武之分,出于三代之后也。成周之制,以田赋岀兵,一同之田岀戎马四百匹兵车百乗,一封之田,岀戎马四千匹,兵车千乗。畿方千里,提封万井,岀戎马四万匹,兵车万乗。自五人为伍,积而为两为卒。自五卒为旅,积而为师为军。天子之六乡六军,诸侯之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而降杀有等焉。一方有事,则命将岀师,迨功成献俘,将归于朝,即守职之吏;兵散于野,即縁亩之农。兵农固未判也。至管仲相齐,欲速图霸业,乃壊周兵于内政,分国中以四乡,使国中之民为兵,鄙野之民为农。兵不服耒耜之勤,农不识干戈之具,以至勾吴之水犀,秦昭之鋭士,成周之制变易尽矣。此兵农之判出于三代之衰也。载质之诗书所称,古之帝王未有不兼文武之徳,均兵农之功者。称帝尧者曰「乃武乃文」,四表之被,即所谓文;丹水之战,则所谓武也。舜之诛四凶,禹之格有苖,固可以武功名,而亦文明文命之余事也。布昭圣武,见于伊训,然圣谟嘉言,谓非文武之全欤?文谟武烈,称于君陈,然整旅伐崇,下车访道,二者正未始偏废也。三代迭尚,曰忠,曰质,曰文,而不及武者,盖言忠质文则武固在其中,必以武言,则是秦之所尚,而非三代之治。周列四民,曰士农商贾,而兵不与者,即臣前所陈寓兵于农之说,专以兵言,是为后世之制,而非成周之旧矣。汉唐宋之君,如光武之投戈讲艺,太宗之身兼将相,庶几创业而兼乎文,其未备者,如汉髙之不事诗书,而规模宏逺,盖其寛仁大度,暗合乎道,况能善陆贾文武并用之言乎?孝武之封狼居胥,宪宗之平淮西西蜀,庶几守成而兼乎武,其未备者,如仁宗之时,西夏猖獗,而致四十二年之太平,盖其深仁厚泽,培植国本,况能用韩范儒者之将乎?

译议论的人又说:“天下安定时,应当注意宰相。” 又说:“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也会危险。”这样看来,治理军队的方法,果真与治理百姓相同吗?还是不同呢?我太祖高皇帝以圣明神武、文治武功统一天下,设置官职、分别户籍,各有一定制度。历代圣主相继,都大体遵循这条道路。一百五十年来,治理安定、功业成就,实在是由于此道。然而太平日子延续已久,玩忽苟安便乘机而来。学校的制度完整存在,但士人有的失去生计;减免、赈贷的诏令屡次下达,但百姓多有报告饥荒。流离迁徙的人后来变成盗贼,给朕留下早晚忧劳的负担。如今赋税和馈运已经耗尽民力,而军粮仍未供应充足;调发军队作战防御,士兵的力量也已经疲劳,而百姓的祸患仍未消除。难道是任官不当人吗?可是铨选制度、升降官职的典章、赏罚的法令,也未尝不曾加以注意。如今想要完全修明攘外安内的实际措施,谨慎对待安逸嬉游的警戒,使文治兴举而武功成就,天下的士兵和百姓相互保卫、相互供养于太平无事的环境中,以保全我国长久安定的事业,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呢?诸位大夫有志于施展抱负,如今正是策试之日,不必用隐微的言辞和深奥的含义来提问,姑且提出切合时势的事情,请为朕陈述。臣回答说: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有使治理兴起的完整德行,也有保全治理成果的完整功业。文武并用,是使治理兴起的完整德行;兵农相互资助,是保全治理成果的完整功业。由文武并用而看出它们同出一途,则天下的政事出于统一的原则,德行成为完整的德行,就像日月在天上,凡是用来照临万物的,都是上天的德行。由兵农相互资助而看出它们本来一致,则天下的治理出于统一的根本,功业成为完整的功业,就像手足长在人身上,凡是用来扶持行动的,都是人的功业。由此联结天下以成就国家之体,纲维其道以达到治理,体统相承而没有偏废不举的忧患,本末齐备而没有可以指责的缝隙,推行到四海都可作为准则,传到万世也没有弊病。帝王治理天下的要领,哪里有超过这个的呢?臣从年少时便读帝王的书,讲求帝王的道,私下有志于当世的事务;然而学习了却不敢说,说了却不能传达。今天有幸接近陛下威严,站在这方寸之地,制策所涉及的,都是这个道和这些事务。臣岂敢不竭尽自己一点愚见,作为万分之一的帮助呢?臣恭敬地看陛下的策问,开头说“创业凭借武力,守成凭借文治”,又说“文武同出一途,兵农本来一致”,这两者果真有不同吗?臣认为,三代以前,遵循的是同一道理。平定祸乱就称为武,守成就称为文;是同样的百姓,平时无事就做农民,有事时就成为士兵,起初从未不同。在《易经》中说“光明重叠而成离卦”,这是文明的象征。上九爻说“王用来出征,必有嘉美的结果”,解释它的人说“刚健光明及于远方,威势振作而刑罚不过滥”,这不也可以看出文武同出一途吗?“地中有水,是师卦、军旅的象征”,解释它的人说“把最危险的东西隐藏在极其顺从之中,把不可测的力量藏在极其安静之中”,这不也可以看出兵农本来一致吗?所以一张一弛,被称为善道;刚强可以胜柔弱,柔弱也可以胜刚强,合乎皇极之道。周公任太宰,实际上还兼管东征;毕公作为三公,也总领司马。武夫可以承担心腹重任,尹吉甫有文武兼备的称誉。用《天保》治理内部,却从未没有武备;用《采薇》治理外部,却从未没有文治。文武本来没有分开。自秦朝不以古代为师,专门凭借武勇立国,谈论《诗经》《尚书》的人要受刑,斩获首级的人进爵,百姓勇于作战,都成了忘生贪利的人;而士人却因拘泥废弃了干戈、羽籥的教习。到汉代沿袭秦制,设置丞相和将军,而将相的职务不同。唐、宋以来,设置中书、元帅、枢密等机构,军国大权便有所偏分。这就是文武的区分产生于三代以后。成周的制度,以田赋出兵:一同的田地出戎马四百匹、兵车百乘;一封的田地出戎马四千匹、兵车千乘。王畿方圆千里,提封一万井,出戎马四万匹、兵车万乘。从五人为伍,逐步积累成为两、卒;从五卒成为旅,逐步积累成为师、军。天子的六乡六军,诸侯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等级依次降低。一个地区有事,就任命将领出兵;等到功成献俘,将领回到朝廷,便是守职的官吏;军队散布在田野,便是沿着田亩耕作的农民。兵农本来没有分开。到管仲辅佐齐国时,想要迅速谋求霸业,于是把周代兵制破坏在内政之中,把国都之内分成四乡,使国中百姓做兵,边鄙乡野百姓做农。士兵不再从事耕作,农民也不再懂得兵器,直到句吴的水犀兵、秦昭王的精锐士卒出现,成周的制度便完全改变了。这就是兵农的分开起于三代衰落之时。根据载质之类典籍所说,古代帝王没有不兼有文武之德、平均承担兵农功业的。称颂帝尧的人说“既有武德,又有文德”:他的恩泽遍及四方,就是所谓文;在丹水作战,就是所谓武。舜诛灭四凶,禹使有苗归服,本来可以用武功来称说,但也只是文明、文命所带来的余功。施布显扬圣武,见于《伊训》;然而圣人的谋略和嘉美言论,难道不是文武兼备吗?文谋武功,见称于《君陈》;然而整治军旅、征伐崇国,下车便访求治道,这两方面也从未偏废。三代相继崇尚忠、质、文,却没有提到武,是因为说忠、质、文时,武本来已经包含其中;如果一定要专门说武,那就是秦代所崇尚的,而不是三代的治理。周代把百姓列为士、农、商、贾四类,却不列士兵,正是臣前面所说把兵力寄寓于农民之中的道理;专门谈兵,属于后世的制度,而不是成周的旧制。汉、唐、宋的君主,如光武帝放下武器讲习经艺,唐太宗亲自兼任将相,差不多可以说是创业而兼具文治。其不完备的,如汉高祖不从事《诗经》《尚书》,但规模宏远,大概因为他宽仁大度,暗合于道,何况又能采用陆贾关于文武并用的主张呢?汉孝武帝封狼居胥,唐宪宗平定淮西、西蜀,差不多可以说是守成而兼具武功。其不完备的,如宋仁宗时西夏猖獗,却能造成四十二年的太平,大概因为他仁厚深重,培植国家根本,何况又能任用韩琦、范仲淹这样的儒者为将呢?

陆贾之言曰:「天下安注意相,则在承平时不可不修文徳,故曰人君以论相为职。」又曰:「将特大有司耳,非相比也。」司马法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则在承平时不可不饬武备,故曰: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又曰:圣人贵未然之防。是知兵以卫民,民以给兵,治兵乃所以销兵,讲武即所以偃武。治兵之与治民,亦异而同也。汉之军制,以南北分:南军主环卫王宫,北军主巡绰京城。有骑士,有材官,与夫西北之车骑,东南之楼船,临淄之弩手,荆楚之剑客,皆仰给于县官,而不编于齐民。识者惜其去古未逺,而不能复。此汉之治民与治兵异也。唐府兵之立,其制最善:兵散于府,将归于朝,所以弭祸乱之原。二十为兵,六十而免,而民无久役之劳;三时耕稼,一时讲武,而兵无常聚之患;器甲岀于民,衣粮岀于民,而国无养兵之费。治民与治兵同,而论者许其为近古,良有以也。宋之制,有三衙、四厢、诸司緫管、钤辖诸将,然终宋之世,国威不振者,殆兵权失之轻,而兵民分之过也。由是言之,文武者,其名也;兵农者,其实也。三代而上,兵岀于农,而文武不得不合;三代而下,兵判于农,而文武不得不分。夫苟知文武之所以同,则所以治民与兵者,不容以异矣。洪惟我太祖髙皇帝,独禀睿智,首出庶物,扫开辟所未有之污,复帝王所自立之地,武功之盛,无以加矣。整人伦于用夏变夷之余,兴文教于拨乱反正之始,文徳之隆,又何如哉!当时之建官也,科目则有文举、武举,官聨则有文班、武班,部属则有文选、武选。当时之定籍也,常产则有屯田、民田,户籍则有军籍、民籍,官署则有州县、卫所。干刚独断,无威柄下移之失;犬牙相制,无尾大不掉之患。有事则共与机密之谋,无事则各掌兵民之寄。在京有司马以提督军营,在外有宪臣以緫制边务,臬司有兵备之权,县吏専巡捕之职。名若分而实则相属,职若判而任则相维。保治之法,盖与三代而符也。至若太宗表章经籍,而外清朔漠之尘;宣宗崇重儒臣,而出平汉邸之变,列圣相继,益懋益敦。百五十年来,固皆以文致治,而庙筭无遗,神武不杀,伟烈宏功,照耀简册,寿国脉于箕翼,安国势于盘石。斯世斯民,盖有由之而不知者。恭惟皇帝陛下,保富有之业,思日新之图,阅歴熟而见理明,涵养深而持志定,垂衣拱手而天下向风,动颜变色而海内震恐。疆场之虞,扑之于方炽;萧墙之梗,消之于未形。君子洗心以承休徳,小人延颈以望太平。而皇心谦冲,谓承平既久,玩愒随之。臣伏读至此,有以知陛下出治之全徳,保治之全功,可因此一念而举矣。臣窃以为陛下求治之心甚至,而奉行者或有所未至焉。夫学校者,风俗之首也。程颢谓治天下,以正风俗,得贤才为本。使主学校者皆得其人,教之之法,悉如阳城之在国学,胡瑗之在湖学,一道徳以明礼义,尊经术以定习尚,不荒于嬉而毁于随,则淳厚之风可臻,而士之失业者非所忧矣。民者,国本所系。邵雍谓寛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所以寛之者在朝廷,而近民者莫切于守令。使为守令者皆得其人,养之之法,悉如黄霸之在颍川,张咏之在益州,遵奉诏条,宣布徳意,不以茧丝先保障,不以抚字后催科,则殷阜之俗可期,而民之告饥者非所忧矣。流徙之余,聚为盗贼,亦由教之无法,养之无素故也。以人情言之,盗贼亦人耳。人莫不爱其筋力肌肤也,莫不爱其父母妻子也,莫不爱其田庐赀产也。在上者不以无益之工役苦其筋力,不以不中之刑罚残其肌肤,不以流离病其父母妻子,不以诛求损其田庐赀产,则彼之所爱者皆为所有矣。不幸而死,犹不舍其所爱,况舍所爱以蹈必死之地哉!今潢池弄兵,緑林称号者,在在有之。赋税之过,春支秋粮,馈运之弊,十室九空。农事在所当重也。迩者出内帑银二十万两,以济西蜀之军储,爱民可谓深矣。臣愚以为本土之蓄积,宜自足用。昔人有言:兵务精不务多。今为将者,兵每务多,而财馈毎患其寡。兵既多,则财馈不得不多;财馈既多,则民力不容以不屈。是民以养兵,而亦不可反为兵困也。调发之伍,动以千百;战御之功,十无二三。兵政尤所当急也。迩者发京营兵三千骑,以平山东之反侧,御患可谓切矣。臣愚以为本土之壮士,宜自可用。昔汉击匈奴,用六郡良家子,盖其熟知险易,力卫桑梓,比之他方所调发,一可当百。况京兵一出,既有行积居饷之劳,亦有居重驭轻之戒,固可权其宜于一时,而非可继于旬月。

译陆贾说:“天下安定时,应当注意宰相;因此在太平时期不可不修明文德,所以说君主把评论、选择宰相作为职责。”他又说:“将军不过是主管大事的官员,不能同宰相相比。”《司马法》说:“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也一定危险。”因此在太平时期不可不整饬武备,所以说:“君子应当整治兵器,警戒意外的祸患。”又说:“圣人重视在祸患尚未发生之前的防备。”由此可知,军队是用来保卫百姓的,百姓是用来供给军队的;治理军队正是为了消弭战争,讲习武备正是为了停止战争。治理军队与治理百姓,也有不同而又相同之处。汉代的军制,分为南军、北军:南军负责环卫王宫,北军负责巡逻京城。有骑士,有材官,以及西北的车骑、东南的楼船、临淄的弩手、荆楚的剑客,都由县官供给,不能编入普通百姓的户籍。知晓此事的人惋惜它离古制不远,却不能恢复古制。这就是汉代治理百姓与治理军队不同的地方。唐代建立府兵制度,制度最为完善:士兵分散在各府,将领回归朝廷,所以能够消除祸乱的根源。二十岁成为士兵,六十岁免除兵役,百姓没有长期服役的劳苦;三时耕种,一时讲武,军队没有长期聚集的忧患;兵器铠甲由百姓出,衣服粮食由百姓出,国家没有养兵的费用。治理百姓与治理军队相同,议论的人称许它接近古制,确实是有道理的。宋代的制度,有三衙、四厢、诸司总管、钤辖等将领;然而整个宋代,国威始终不能振作,大概是因为兵权失之于轻率,兵民分离得过分。由此说来,文武是名称,兵农是实质。三代以前,兵出于农,所以文武不得不合;三代以后,兵与农分开,所以文武不得不分。假如知道文武所以相同的道理,那么治理百姓与治理军队,就不能不同。恭敬地想,我太祖高皇帝独具睿智,超出万物之上,扫除开辟以来从未有过的污秽,恢复帝王本来树立的地位,武功的盛大没有能够超过他的;在用夏变夷之后整顿人伦,在拨乱反正之初兴起文教,文德的隆盛又怎么样呢?当时设置官职,科举有文举、武举,官员编制有文班、武班,所属部门有文选、武选。当时制定户籍,常产有屯田、民田,户籍有军籍、民籍,官署有州县、卫所。皇权刚健而独断,不存在权威柄权下移的过失;各机构彼此制约,不存在尾大不掉的忧患。有事时共同参与机密谋划,无事时各自掌管军队和百姓的职责。在京城有司马提督军营,在地方有宪臣总管边境事务,按察司掌有兵备之权,县吏专任巡捕之职。名义上似乎分开,实际上彼此联系;职务似乎分立,责任实际上相互维系。保全治理的办法,大概与三代相符合。至于太宗表彰经籍,同时在边外清除朔漠的尘乱;宣宗崇尚重视儒臣,同时出兵平定汉王府的变乱,历代圣主相继,越发勤勉、越发敦厚。一百五十年来,本来都是凭借文治达到治理,朝廷谋划没有遗漏,神武却不轻易杀伐,伟大的功业照耀史册,使国家命脉像箕、翼二星一样长久,使国家形势像磐石一样安稳。这个时代和这些百姓,得到这种局面,大概有其原因而自己却不知道。恭敬地想,皇帝陛下保有富足的事业,思考日新月异的规划,阅历深而见理明,涵养深而持志坚定;您垂衣拱手,天下便向往风化;稍稍动颜变色,海内便震恐。边疆的忧患,在它正炽烈时就加以扑灭;宫墙内部的祸乱,在尚未形成时就加以消除。君子涤荡内心来承受美德,小人伸长脖子盼望太平。可是陛下内心谦逊冲和,认为太平日久,玩忽苟安便会随之而来。臣读到这里,知道陛下具有使治理兴起的完整德行和保全治理成果的完整功业,完全可以凭借这一念头将它们发扬起来。臣私下认为,陛下求治的心意非常深切,但奉行的人有时还没有做到。学校是风俗的首要根本。程颢说,治理天下,以端正风俗、得到贤才为根本。假如主管学校的人都得到合适的人选,教育的方法完全像阳城在国学、胡瑗在湖学那样,用统一的道德来阐明礼义,以尊崇经术来确定习尚,不因嬉游而荒废,不因随波而毁坏,那么淳厚的风俗就可以达到,士人失去生计也就不值得忧虑了。百姓是国家根本所系。邵雍说,宽缓一分,百姓就受到一分恩赐;实行宽缓在朝廷,而离百姓最近、关系最切的莫过于郡守县令。假如担任郡守县令的人都得到合适的人选,养育百姓的方法完全像黄霸在颍川、张咏在益州那样,遵奉诏令条文,宣布德意,不以搜刮百姓为先,不把安抚教养放在催征赋税之后,那么富足兴盛的风俗就可以期待,百姓报告饥荒也就不值得忧虑了。流离迁徙的人聚集成为盗贼,也是由于教化没有方法、养育平时没有基础。按人情来说,盗贼也是人。人没有不爱惜自己的筋力肌肤的,没有不爱惜父母妻子的,没有不爱惜田地房屋和财产的。在上位的人如果不以无益的工役劳苦他们的筋力,不以不适当的刑罚残害他们的肌肤,不以流离使他们的父母妻子受苦,不以横征暴敛损害他们的田地房屋和财产,那么他们所爱惜的东西就都能够保有了。即使不幸死亡,他们尚且不肯舍弃自己所爱惜的东西,何况要舍弃所爱而走上必死之地呢?如今在各处都有在池泽边操弄兵器的人,也有以绿林为号的人。赋税过重,春季支取、秋季征粮;馈运的弊病,使十家有九家空虚。农业是尤其应当重视的。近来从内库拨出银二十万两,用来救济西蜀的军粮储备,爱护百姓可以说十分深了。臣愚昧地认为,本地的积蓄应当足以自行供给。古人有话说:军队务求精锐,不务求数量多。如今做将领的人,每每只求兵多,而财粮供给总是担心不足。士兵既多,财粮就不得不多;财粮既多,民力就不能不枯竭。百姓用来供养军队,却不可以反过来被军队困扰。调发军队,动辄成百上千;实际作战防御的功劳,却十件中没有两三件。军政是尤其应当急切整顿的。近来调发京营三千骑兵,用来平定山东的叛乱,抵御祸患可以说很切实。臣愚昧地认为,本地的壮士应当足以自行使用。从前汉朝攻打匈奴,使用六郡的良家子弟,是因为他们熟悉险要和平坦之处,能够竭力保卫桑梓;与从其他地方调发的士兵相比,一个可以抵得上百个。何况京城军队一旦出动,既有沿途积聚物资、居处和运送粮饷的劳苦,又有身处重要位置而驾驭轻装部队的顾虑,本来可以权宜地适用于一时,却不能接连使用数月。

是兵以卫民,而亦不可过为民驱也。圣问又谓,或者官非其人。臣愚以为,一代之才,自足以周一代之用,特患用之不得其道耳。用之诚得其道,则贪可使也,诈可使也,况藴徳行而志功名者乎?选举之制,公矣,宁无腐儒而当事局?歴济而投散地者乎?黜陟之典,当矣,宁无冗食备员之辈,隐贤遗才之叹乎?赏罚之令,明矣,宁无滥竽而受赏,戴盆而免罚者乎?诚使官各尽其人才各尽其用,人人有忘私之忠,事事有爱国之诚,彻桑土于未阴之时,徙积薪于未火之日。一郡有警,则旁郡切震邻之忧;一时有警,则先时思噬脐之悔。敌至不惧,敌去不侮,不因人成事而老吾之师,不旷日持久而匮吾之财。内修外攘之实,必曲尽于条教之外;文恬武嬉之弊,必振起于玩习之余。则文徳之敷,云行雨施;武功之建,雷厉风行。逺可以复帝王之善治,上可以光祖宗之谟烈。国家亿万年之歴,可以配天地于无穷矣。臣愿陛下益崇此徳,益保此功,存无怠无荒之心,为可久可大之道。惟万几之暇,少留意焉,则凡所以策臣者,可次第而举矣。何暇于多言为哉?臣干冐天威,不胜战栗之至。臣谨对。

嘉靖壬辰殿试策【林大钦】

制曰:「朕惟人君奉天命以统亿兆,而为之主,必先之以咸有乐生,俾遂其安,欲然后庶几尽父母斯民之任,为无愧焉。夫民之所安者,所欲者,必首之以衣与食。使无衣无食,未免有冻馁死亾流离困苦之害。夫匪耕则何以取食?弗蚕则何以资衣?斯二者,亦王者之所念而忧者也。今也耕者无几,而食者众;蚕者甚稀,而衣者多。又加以水旱虫蝗之为灾,游惰冗杂之为害;边有烟尘,内有盗贼,无怪乎民受其殃,而日甚一日也。固本,朕不类寡昧所致,上不能参调化机,下不能作兴治理,实忧而且愧焉。然时有今昔,权有通变,不知何道可以致雨旸时若,灾害不生,百姓足衣足食,力乎农而务乎职,顺乎道而归乎化?子诸士明于理,识夫时藴,抱于内而有以资我者,亦既久矣,当直陈所知,备述于篇。朕亲览焉,勿惮勿隐。」臣对:臣知识愚昧,学术疎浅,不足以奉大问。窃惟陛下当亨泰之交,抚盈成之运,天下皆已大治,四海皆已无虞,而乃拳拳于百姓之未得所为忧,是岂非文王视民如伤之心邪?甚大美也。然臣之所惧者,陛下负聦明神智之资,秉刚睿明圣之徳,举天下之事无足以难其为者,而微臣所计议复不能有所补益于万一,陛下岂能以其言为未可尽弃而有所取之耶?陛下临朝策士,凡有几矣?异时莫不光扬其名声,宠绥其禄秩,然未闻天下之人有曰「天子某日降某策问某事,因某策济某功者」,是岂策策士之言皆无可适于用者邪?

译因此,军队是用来保卫百姓的,但也不能过分驱使百姓来供养军队。圣问又说,或许是官员不称职。臣愚昧地认为,一代的人才本来足以满足一代的使用,只是担心用人的方法不恰当罢了。假如确实能够用得恰当,贪婪的人尚且可以使用,奸诈的人尚且可以使用,何况那些积累德行、立志建立功名的人呢?选举的制度已经公正了,难道不会有腐儒却掌握政务、历经仕途后又被投置于闲散之地的人吗?升降官职的典章已经恰当了,难道不会有尸位素餐、充数任职的人,使人感叹隐藏了贤才、遗漏了人才吗?赏罚的法令已经明白了,难道不会有滥竽充数的人得到赏赐、头顶盆子的人逃脱惩罚吗?如果确实使官员各尽其才、人才各得其用,人人都有忘掉私利的忠诚,件件事情都有爱国的真心,在天还没有阴时便修补桑土,在火还没有燃起时便搬走堆积的柴薪。一个郡有警报,邻近郡县就会深切感到震动和邻境的忧患;一个时期有警报,就会在事前想到事后后悔莫及的痛苦。敌人到来时不畏惧,敌人离去时不轻慢;不依靠他人成事而使自己的军队衰老,不拖延日久而使国家财力匮乏。对内修治、对外抵御的实际措施,必定会在条文教令之外完全施行;文官安逸、武将嬉游的弊病,必定会在长期玩习之后重新振作。这样,文德的施布就像云行雨施;武功的建立就像雷霆迅猛、风行无阻。长远来说可以恢复帝王的良好治理,向上可以光大祖宗的谋略功业。国家亿万年的历数,可以同天地一样永远长存。臣希望陛下更加崇尚这种德行,更加保全这种功业,存有不懈怠、不荒废的心志,实行可长久、可壮大的道理。只要在万机之暇稍稍留意,那么凡是陛下用策问考察臣的事情,就都可以依次兴举了,哪里还需要多说呢?臣冒犯天威,战栗恐惧到了极点。臣谨慎回答。嘉靖壬辰殿试策【林大钦】诏书说:“我想,君主奉承天命来统治亿万百姓,作为他们的君主,首先必须使天下人都能安乐地生活,使他们获得安定;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尽到把百姓当作父母来养育的责任,而无愧于心。百姓赖以安身、所希望得到的东西,首先就是衣服和粮食。如果没有衣服、没有粮食,就难免遭受受冻、挨饿、死亡、逃亡、流离和困苦的祸害。不耕种,靠什么取得食物?不养蚕,靠什么得到衣服?这两件事,也是君王所应当挂念和忧虑的。如今耕种的人少,而吃饭的人多;养蚕的人很少,而穿衣的人多。又加上水灾、旱灾、虫灾、蝗灾造成的灾害,游荡懒惰和冗员杂役造成的祸患;边境有战事,内地有盗贼,百姓遭受灾殃,日甚一日,也就不足为怪了。国家根本不稳固,我想这不是由于我昏昧寡能所造成的吗?对上不能参与调和造化之机,对下不能振兴治理之道,实在又忧虑又惭愧。然而时势有古今之异,权宜措施也要随时变通,不知采取什么办法,才能使雨旸应时、灾害不生,使百姓衣食充足,努力从事农业,专心于各自的职业,顺从正道,归于教化?诸位士人,你们明白事理,了解时势,胸中早有积蓄,并且已经能够用来帮助我,已经很久了。应当把你们所知道的直截了当地陈述出来,详细写在篇章中。我亲自阅览,不要畏惧,也不要隐瞒。” 臣答道:臣的见识愚昧,学问浅陋,不足以奉答陛下的重大询问。臣私下认为,陛下正处在亨泰交会之时,承受着盈满成就的时运,天下已经大治,四海已经没有忧患,却仍然拳拳以百姓没有得到安居之所为忧虑,这难道不是文王把百姓看作受伤之人的仁心吗?这实在是极大的美德。然而臣所害怕的是,陛下具有聪明神智的资质,秉持刚毅睿智、明达圣哲的德性,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足以使您为难;而微臣所筹划议论的,若连万分之一的补益都不能做到,陛下难道会因为臣的言论还没有完全不可取,而从中有所采纳吗?陛下临朝策问士人,已经有多少次了?往日那些人无不因此声名显扬,受到恩宠,俸禄官秩得到优待;可是没有听说天下人说过:‘天子在某日降下关于某事的策问,因为某人的策论而成就了某项功

抑亦其言或有可适于用而未暇采之邪?是臣之所惧也。臣方欲为根极政要之说明切时务之论,而不敢饰为迂阔空虚无用之文以罔陛下。陛下若以其言为可信而不悉去之,试以臣之策付之有司,责其可行,则臣终始之愿毕焉。如或言不适用,则臣有瞽愚欺天之罪,俯伏以待罪谴,诚所甘心而不辞也。臣伏读圣策,有以见陛下拳拳以民生冻馁流离为忧,以足民衣食为急,此诚至诚恻怛以恵元元之念,天下之所愿少须臾无死以待徳化之成者。然臣谓陛下诚懐爱民之心,而未得足衣食之道;诚见百姓冻馁流离之形,而未知百姓冻馁流离之实也。夫陛下苟诚见夫百姓冻馁流离之实,则必思所以富足衣食之道。未有人主忍见夫民之冻馁流离而不思所以救援之者,未有人主救援夫民之冻馁流离而天下卒坐于冻馁流离而不可救者也。今夫匹夫之心可行于一家,千乗之心可行于一国,何者?以一家一国固吾属也。曽谓万乗属天下者,有救援天下真实恳切之诚,而顾不效于天下者哉?是臣所未信也。臣观陛下临朝,凡十九余年于此矣。异时劝农蠲租之诏一下,天下莫不延颈以望更生。然而恵民之言不絶夫口,而利民之实惠至今犹未见者,臣是以妄论:陛下未见斯民冻馁流离之实,未得足民衣食之道也。臣闻之:仁以政行政以诚举。王者富民,非能家衣而户食也,心政具焉而已矣。夫有其心而无其政,则天下将以我为徒善;有其政而无其心,则天下将以我为徒法。徒法者化滞,徒善者恩塞。心法兼备,此先王所以富足人之大略也。臣观史策,见三代以后之能富其民者,于汉得一人焉,曰文帝。当秦乱干戈之后,当时之民盖日不暇给矣。文帝视当时之坐于困寒者,盖甚于涂炭也。育之以春风,沐之以甘雨,煦煦然与天下相为休息之政,而涂炭者袵席矣。故后世称富民者,以文帝配成康,亦诚有以致之也。然而文帝固非纯王者,窃王者之似焉,犹足以尊称于后世,而况夫诚于王者而顾有坐视天下于冻馁流离者哉?臣窃谓今日陛下忧民之心不为不切,爱民之政不为不行。然臣所以敢谓陛下于斯民之冻馁流离而未见其实,于足民之衣食而未得其道者,窃恐陛下有爱人之仁心,而未能如王者之诚怛恳至;有爱人之仁政,而未能如王者之详悉光明。臣是以敢妄论陛下而云云也。然臣所望仁政于陛下者,非欲尽变天下之俗也,非欲复井天下之田也,亦曰宜时顺情而为之制,而不失先王之意耳。臣请因圣策所及而条对之。陛下策臣曰:「夫民匪耕则何以取食?弗蚕则何以资衣?斯二者亦王者之所念而忧者也。今耕者少而食者众,蚕者稀而衣者多,又加之水旱虫蝗之为灾,游惰冗杂之为病,边有烟尘,内有盗贼,何怪乎民受其殃,日复甚一日也?

译业。’难道是策士们的言论全都没有可以适用于实际的吗?还是其中有些言论确实可以施用,只是陛下还没有来得及采纳呢?这正是臣所害怕的。臣正想写出探究政事根本、切合时务的议论,不敢粉饰成迂腐空虚而无用的文章来欺骗陛下。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还有可信之处,不把它全部弃置,请把臣的策论交给有关官署,责成他们考察是否可行,那么臣从始至终的愿望就满足了。如果臣的言论不适用,那么臣就犯了蒙昧愚蠢、欺骗上天的罪,臣将俯伏听候罪责惩罚,这实在是臣甘心承受而不推辞的。臣伏读圣策,由此看出陛下拳拳以百姓受冻、挨饿、流离为忧,把使百姓衣食充足作为急务;这确实是以至诚恻怛之心惠爱百姓的想法,是天下人所愿意暂且苟活片刻、等待德化成就的原因。然而臣认为,陛下确实怀有爱民之心,却还没有得到使百姓衣食充足的办法;确实看见了百姓受冻挨饿、流离失所的外在情形,却还不知道百姓受冻挨饿、流离失所的实际状况。陛下如果真正看见百姓受冻挨饿、流离失所的实际情况,就一定会思考使他们富足、衣食充足的办法。没有哪个君主忍心看见百姓受冻挨饿、流离失所,却不想办法救济他们;也没有哪个君主救济百姓的冻馁流离,而天下最终仍然坐困于冻馁流离、无法得到救助。如今普通人的心意可以施行于一家,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之心可以施行于一国,为什么呢?因为一家、一国本来就是我们的亲属和所属。难道拥有万乘之国、统属天下的君主,真有救助天下的真实恳切之心,却反而不能在天下施行吗?这是臣所不能相信的。臣看陛下临朝,到现在已经十九年有余了。往日劝农、免除租税的诏令一下,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盼望获得新生的。然而,惠爱百姓的话没有停止从口中说出,真正有利于百姓的实惠直到今天仍然没有看到,所以臣才冒昧议论说:陛下还没有看见百姓受冻挨饿、流离失所的实际情况,也还没有得到使百姓衣食充足的办法。臣听说:仁心要通过政事来施行,政事要凭借诚信来建立。君王使百姓富足,并不是能够让每一家都有衣穿、每一户都有饭吃,只要内心有这样的仁心并具备相应的政事就够了。只有仁心而没有政事,天下就会认为我们只是空有善心;只有政事而没有仁心,天下就会认为我们只是徒有法令。只有法令而无仁心,教化就会停滞;只有善心而无法令,恩惠就会被阻塞。仁心与法令兼备,这就是先王使人民富足的大略。臣考察史书,看见三代以后能够使百姓富足的人,在汉代找到一个,就是文帝。当时秦朝战乱、干戈之后,百姓大概每天都无暇自给。文帝看见当时陷于寒困的人,处境大概比身处涂炭还要严重。于是用春风般的政策养育他们,用甘雨般的恩泽沐浴他们,和天下共同实行休养生息的政事,身处涂炭的百姓便如同躺在席上那样安适了。所以后世称说富民之主,把文帝与成王、康王相提并论,确实是有原因的。然而文帝本来并不是纯粹的王者,只是私下具有王者的相似之处,尚且足以受到后世的尊崇,更何况真正符合王道的君主,怎么会反而坐视天下陷于冻馁流离呢?” 臣私下认为,今天陛下忧虑百姓的心意不能说不深切,爱护百姓的政事也不能说没有实行。然而臣之所以敢说陛下对于百姓受冻挨饿、流离失所还没有看见其实际情况,对于使百姓衣食充足还没有得到其办法,私下恐怕是因为陛下有爱人的仁心,却还不能像王者那样真诚恳切、至情至意;有爱人的仁政,却还不能像王者那样周详明白。因此臣才敢冒昧议论陛下如此。可是臣希望陛下实行的仁政,并不是要把天下的习俗全部改变,也不是要恢复井田制,只是希望顺应时势和人情制定措施,而不失去先王的本意。臣请根据圣策所涉及的问题逐条回答。陛下策问臣说:‘百姓不耕种,靠什么取得食物?不养蚕,靠什么得到衣服?这两件事也是王者所应当挂念和忧虑的。如今耕种的人少而吃饭的人多,养蚕的人少而穿衣的人多,又加上水灾、旱灾、虫灾、蝗灾造成的灾害,游荡懒惰和冗杂造成的祸患,边境有战事,内地有盗贼,百姓遭受灾殃,日甚一日,难道有

」此见陛下痛念生民之病深,揆困乏之本而极思所以拯救之也。臣谓民之所以耕蚕稀而日甚其殃者,游惰起之也,冗杂病之也。

译什么可奇怪的吗?’这说明陛下深切痛念百姓生活的疾苦,推究贫困的根源而极力思考拯救的办法。臣认为,百姓之所以耕种养蚕的人少而灾祸日益严重,是游荡懒惰造成的;冗杂造成了祸害。

若夫水旱虫蝗之灾,则虽数之。所不能无然,君人之忧不在焉。何者?恃吾耕蚕之具素修而无所耗,则虽有水旱虫蝗而无所害。臣闻有道之国,天不能灾,地不能阨,敌国盗贼不能困,以恒职修而本业固,仓廪实而备御先也。臣闻立国有三计:有万世不易之计,有终岁应办之计,有因时苟且之计。万世不易之计者,大学所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者也。故王制「三年耕则有一年之积」,例之则九年当有三年之豫。其终岁所入,盖足以自给,而三年之蓄,恒可以豫待不虞者,如此所谓天不能灾,地不能阨,夷狭盗贼不能困。臣前所谓王者之政,陛下今日所方切求而欲励行之者,所谓终岁应办之计者,葢生财之道未甚周,节财之道未甚尽,一歳之入仅足以充一岁之用,其平居无事犹未见其甚敝,偶有凶荒盗贼之变,则未免厚敛重取以至于困败而不能自振。若此者,盖素备不修,因时权设,汉、唐、宋以下治天下之大率,而非我陛下之所以奉天理物而深厚国脉者。其所谓因时苟且之计者,盖平时之用以敛散于民者颇无其度,而取民惟畏其不多,用财惟畏其不广,方其无事,百姓已不能自给,迨其有变,则不可复为之计矣。此则制国无纪,溃乱不时,盖昏乱衰世之政焉。臣前所谓起于游惰、病于冗杂之弊,亦略有同于是。陛下今所方欲改辙而易海内之观者,臣谓今日游惰之弊有二,冗杂之弊有三,此天下之所以常坐于困乏,而志士至今愤惋而叹息者也。其所谓游惰之弊二者,一曰游民,二曰异端。游民众则力本者少,异端盛则务农者稀。夫民所以乐于游惰者何也?盖起于不均不平之横征,病于豪强之兼并,小民无所利于农也,以为逐艺而食犹可以为苟且求生之计。且夫均天下之田,然后可以责天下之耕。今夫里闬之小民,剥于污吏豪强。者深矣,散食于四方者众也。大率计今天下之民,其有田者一二,而无田者常八九也。以八九不耕之民,坐食一二之粟,其势不得不困。然而散一二有田之业,以为八九自耕之养,其势未尝不足。议者病游民之众也,或有逐商之说。然臣以为游民之商,本于不得已也,而又无所变置,而徒为之逐。臣惧夫商之不安于商也。臣窃谓今日之弊源已深,更化者当端其绪而缓理之。理而无绪,势将驱力农之民而商,而又将驱力商之民而盗也。天下为盗,国不可久。其便莫若颁限田之法,严兼并之禁,而又择循良仁爱恻怛之吏,以抚劳之法,以定其世业,禁以防其奸。贪吏以时其安缉游民,其时归乎?若夫异端者,葢本无超俗利世之智,而徒窃其减额逃刑之利,不工不商不农不士,以自便其身。且其倡无父无君之教于天下,将使流风之未可已焉。此其为害甚明,故臣不待深辨。然臣窃悼俗之方弊也。秃首黄冠,充斥道路;珠宫琼宇,照耀云汉。此风未艾,效慕者众,非所以令众庶见也,非所以端正风纪之要体也。故臣请陛下严异端之禁,斥道佛之说,敕令此辈悉归之农。其有不如令者,许有司罪治不赦。盖非惟崇力本之风,抑且施教化之道。此臣拳拳所望于陛下之至意也。其所谓冗杂之弊三者:一曰冗员,二曰冗兵,三曰冗费。冗员之弊,必澄;冗兵之弊,必汰;冗费之弊,必省。三冗去而财裕矣。夫圣人所以制禄以养天下之吏与兵者,何也?吏有治人之明,则食之也;兵有敌人之勇,则食之也。是其食之者,以其明且勇也。其或有不明不勇者,则非耕不得食,非蚕不得衣。何者无事而禄,亦先王之所俭也。今天下之吏与兵何如也?臣非欲尽天下之吏与兵而不禄之也。臣徒见任州县者,固有软罢不胜而坐禄者焉;隶兵籍者,固有老弱不胜而滥食者。焉且入赀之途太多,任子之官太众,简稽之责不严,练选之道有亏,臣是以欲于此辈一澄且汰焉。其所以去冗滥而寛民赐者不少也。若夫冗费之弊,不能悉举,即其大而著者:论之后宫之燕赐,不可不节也;异端之奉,不可太过也;土木之役,不可不裁也。陛下端身以率物,节已而居俭,其于三者固未可议焉。然窃见天下之大,民物之众,九州岛四海之贡,尺帛粒米之赋,山林川泽之税,日夜合萃以输太仓,可谓盛矣。而国计未甚足以为必有,所以耗之者矣。且夫上之赋其下者以一,而下之所以供夫上者常以十,盖道路之耗,漕挽之费,京师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内府之百金,民家之万金也。

译至于水灾、旱灾、虫灾、蝗灾,即使多次发生,也是数年中不能完全避免的,君主所应忧虑的并不在这里。为什么呢?只要我们耕种、养蚕的工具一向修治完备而没有损耗,即使发生水旱虫蝗,也不会造成伤害。臣听说,有道之国,天灾不能伤害它,地势不能困厄它,敌国和盗贼不能困扰它,因为始终修治各种职事,巩固根本事业,仓廪充实,并且把防备抵御放在首位。臣听说,建立国家有三种谋略:有万世不变的谋略,有一年之内应付办理的谋略,有因时权宜、苟且应付的谋略。万世不变的谋略,就是《大学》所说的‘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生产得快,使用得缓’。所以《王制》说,耕种三年就应有一年的积蓄;按此类推,九年就应有三年的储备。每年所收入的,大概足以供给当年使用;三年的积蓄,始终可以预先防备意外。这样才叫天不能造成灾害,地不能造成困厄,夷狄、狭隘之地的盗贼不能造成困扰。臣先前所说的王者之政,也就是陛下今天正迫切寻求、想要努力实行的,是所谓一年之内应付办理的谋略;大概是生财的办法还不够周全,节省财用的办法还不够彻底,一年的收入仅仅够充当一年的用度,平时无事时还看不出严重弊病,一旦偶然发生荒年、盗贼等变故,就不得不加重征敛、过度搜取,以至于困败而不能自行振作。像这种情况,大概是平时的储备没有修治,只能因时势权宜设置,这是汉、唐、宋以下治理天下的大概情形,并不是陛下奉行天理、治理万物、深厚国家根本所应采取的办法。所谓因时苟且的谋略,就是平常用度以及向百姓征收、发散财物都很没有节制,向百姓征取只怕不多,使用财物只怕不广;当没有事情时,百姓已经不能自给,等到发生变故,就再也无法筹划了。这就是治理国家没有纲纪,溃乱随时发生,是昏乱衰败时代的政事。臣先前所说由游荡懒惰而起、由冗杂而受害的弊病,也大略与此相同。陛下今天正想改变旧路、改变天下面貌,臣认为如今游荡懒惰的弊病有两种,冗杂的弊病有三种,这就是天下长期困乏、志士至今愤懑叹息的原因。所谓游荡懒惰的两种弊病:一是游民,二是异端。游民多,致力于根本生产的人就少;异端盛行,务农的人就少。百姓为什么乐于游荡懒惰呢?大概是起因于不均不平的横征暴敛,受害于豪强的兼并,小民在农业上得不到利益,便认为从事各种技艺谋食,还可以作为苟且求生的办法。况且,先使天下的田地平均,然后才可以要求天下人耕种。如今乡里小民被贪污官吏和豪强剥削得很厉害,流散到四方、靠分散谋食的人很多。大概计算今天天下的百姓,有田地的不过一两成,没有田地的常有八九成。让八九成不耕种的百姓坐享一两成有田人家的粮食,按这种形势,不能不陷于困乏。然而,把一两成有田人的产业分给八九成百姓,让他们各自耕种以供养自己,其实从来不会不足。议论的人担忧游民太多,有的提出驱逐商人的说法。但臣认为,游民从事商业,本来是出于不得已;如果又不改变安置办法,只是一味驱逐他们,臣担心商人也不能安于经商。臣私下认为,今天的弊病根源已经很深,改革的人应当端正头绪,慢慢治理。如果只治理表面而没有理清头绪,形势将会把勤劳务农的百姓驱使成商人,又会把勤劳经商的百姓驱使成盗贼。天下都成为盗贼,国家就不能长久。最方便的办法,不如颁行限制田地占有的法令,严格禁止兼并;同时选拔循良、仁爱、恻隐体民的官吏,用抚慰劳作的办法,使他们安定于世代相传的产业,并用禁令防止他们作奸。贪婪的官吏按时整治他们,游民就会安定归业吗?至于异端,大概本来没有超越世俗、利益世人的智慧,只是偷取减免赋额、逃避刑罚的利益,不从事工、商、农、士中的任何一种,只为使自身便利。而且,他们在天下倡导无父无君的教说,将使这种流弊的影响无法停止。他们的危害十分明显,所以臣不必等待详细辨析。然而臣私下又为社会风俗正趋于败坏而悲痛。剃光头、戴黄冠的人充斥道路;珠玉般的宫殿、琼玉般的屋宇照耀云汉。这种风气没有止息,仿效爱慕的人就很多,这不是让百姓看见的样子,也不是端正风纪的根本办法。因此臣请求陛下严格禁止异端,斥责道教、佛教的学说,下令这些人全部归于农业。有人不遵守命令,允许有关官署依法治罪,绝不赦免。这不只是崇尚重视农业的风气,也是施行教化的办法。这就是臣拳拳希望陛下采纳的至意。所谓冗杂的三种弊病:一是冗员,二是冗兵,三是冗费。冗员的弊病,必须澄清裁汰;冗兵的弊病,必须淘汰;冗费的弊病,必须节省。三种冗弊除去,财用就会宽裕。圣人制定俸禄来养活天下的官吏和士兵,为什么呢?官吏有治理人民的才干,就给他俸禄;士兵有抵御敌人的勇力,就给他俸禄。之所以供养他们,是因为他们有才明和勇力。如果有人既不明达又不勇敢,那么不耕种就不得到食物,不养蚕就不得到衣服。为什么呢?无事而领取俸禄,也是先王所节省的。如今天下的官吏和士兵怎么样呢?臣并不是想让天下所有官吏和士兵都没有俸禄。臣只是看见,任职于州县的人中,本来就有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职事却坐享俸禄的;列入兵籍的人中,本来就有老弱不堪作战却滥受供养的。而且通过纳资取得官职的途径太多,凭借恩荫任官的人太多,考察核验的责任不严格,训练选拔的办法又有缺失,所以臣想在这些人中加以清理、淘汰。这样除去冗滥、减轻百姓负担的地方很多。至于冗费的弊病,不能全部列举,只举其中重大而明显的:后宫的宴饮赏赐,不能不节制;供奉异端,不能过度;土木工程,不能不裁减。陛下端正自身以作万物表率,节制自己而安居俭朴,对于这三件事本来没有什么可议论的。然而臣私下看见天下广大,人民众多,九州、四海的贡赋,尺帛、粒米的赋税,山林川泽的税收,日夜汇集起来输送到太仓,可以说很丰盛了;而国家的财计仍然没有充足到可以保证无虞的程度,必定还有消耗它的地方。况且上面向下面征收一分,下面用来供给上面的常常要付出十分;大概道路上的损耗、漕运的费用,使京师的一金,等于田野的百金;内府的一百金,等于百姓家中的一万金。

以百万民家之资,费之于一燕飨、一赐子、一供玩者何限?臣故曰,冗费在今日亦有未尽节者。盖臣闻之,以天下所有之财赋为天下人民之供养,未有不足者,特其有以冗而费之者,则其势将横征极取,天下不至于饥寒涷馁,大败极弊而不已。臣读《史记》,见周文王方其受命之时,地方不过百里,而四方君长交至于其国,其所以燕飨劳来之典,不容终无,然而当时百姓各足,饥寒不病,故民诵之诗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盖庆之也。传至于其子孙,以八百国之财赋自养一人,宜其甚裕而无忧,而民反流离困苦,至于“黄鸟此邦”之咏作焉。臣于此见君人节已以利人,则易为功;广费以厚敛,则难为力。臣是以拳拳以省冗费为陛下告也。陛下策臣曰:“固本,朕不类寡昧所致,上不能参调化机,下不能作兴治理,实忧而且愧焉。”此乃陛下忧勤之言,禹汤罪已之辞也。然臣谓陛下非徒为是言也,须欲励是行也。夫君人之言与士庶不同,一或不实,天下玩之后,虽有美意善政,人且骇疑不信。陛下往年尝有恤农之诏矣,然而天下皆以为陛下之虚言,何者?诚见其言若是,马而未见其惠也。今陛下复策臣若是焉。臣以为亦致忧勤之实而已。欲致忧勤之实,须速行臣之言。然臣前所陈者,皆因圣策所及,条对要之所以振弊利世之道,犹有未尽于此。臣请终之。夫山泽之利未尽垦,则天下固有无田之忧。今夫京师以东,蔡、邓、齐、鲁之间,古称富庶强国,三代财赋多出于此。汉、唐以来,名臣贤守,其所以兴田利而禆国用者,沟洫川浍之迹犹存,而今悉为空虚茅苇之地。此古人所谓地利犹有遗者,而陛下所使守此土者,一切苟且应职,而无能为任。此忧者,此北人所以长坐仰给于东南,小有凶荒不继,辄辗转沟洫而不能自给以生者,地利未尽也。臣意陛下莫若严其守令,重选有力量、才干、忠诚为国之士,使守其地,而专一以兴田利为事。朝廷寛其禁限,聴其便宜,而惟以此为田利课,则海内当有赵过者出焉。不数十年之后,则江北之田应与江南类,可省江淮数百万之财赋,而舒北人饥寒冻馁之急,一举而利二焉,大恵也。陛下能断而行之,大勇也。或曰:非不欲行也,如东南异宜何?臣请有以析之。夫今日所谓空虚荒瘠无用之地者,非向时所谓富实而所托赖以兴起之本区乎?昔以富实,今以荒虚,臣诚未喻其说,亦曰存夫人尔。魏人许下之屯可见矣。方枣祗为屯许之画也,当时亦诚见其落落难合,洎其成也,操终赖之,省粟数万。今天下之大,又安知其无能为枣祗者乎?臣是以愿陛下以此为田利课,则山泽垦。臣又闻之,山泽不征,市梁无禁,王者所以通天下大公大同之制也。自汉桑弘羊以剥刻之术媚上,而征榷之法始详,歴代因之而不革,大公之制未闻也。然臣终以此为后世衰乱苟且之政。今朝廷之取民,茶有征,酒有榷,山泽有租,鱼盐有课,自一草木以上之利,莫不悉笼而归之公,其取。下悉矣。夫上取下悉,则其势穷。夫兽穷则逐,人穷则诈。今陛下之民将诈矣。司国议者,非不知其势之不可以久也。然而明知其弊而冐之者,诚曰国家利权之所在也。臣以为利不胜义,义苟未安,利之何益?况又有不利者在乎。臣闻之,王者所以总制六合而正服民心,张大国体者,固在道徳之厚薄,不问财赋之有无。臣观征利之说,不岀于丰大之国,恒岀于衰乱之世。纎纎然与民争利者,匹夫之事也。万乗而下行匹夫之事,则其国辱,非丰大之时所尚也。陛下何不旷然为人所难思,大公之法,去衰乱之政?令天下之士争言曰:“惜乎汉、唐、宋不能舍匹夫之利以利人,至我明天子然后能以天子之大体镇服民心焉。”陛下何苦于此焉不为也?臣愿陛下息山林关市之征焉,使大圣人所作为过于人万万也。若夫悉推富民之术,则平籴之法不可不立也,常平之仓不可不设也,奢侈之禁不可不严也。凡若此者,史册之载可考。陛下可能举而行之,成典具在,故臣不必深论之也。由臣前所陈而言之,均田也,择吏也,去冗也,省费也。由臣后所陈而言之,辟土也,薄征也,通利也,禁奢也。田均而业厚,吏良而俗阜,冗去而蠧除,费省而用裕,土辟而地广,征薄而息寛,利通而财流,奢禁而富益,八政立而制备矣。陛下果能行臣之言,又何忧于百姓之冻馁流离?

译把百姓家中百万的资财,用来供一次宴飨、一次赐予、一次供奉玩好之物,能有多少限度呢?所以臣说,冗费在今天也有尚未完全节省的地方。臣听说,把天下所有的财赋用于供养天下百姓,从来不会不足;只是有人把它冗滥地耗费掉,那么形势就会迫使国家横征暴取,天下不达到饥寒冻馁、彻底败坏困弊的地步,就不会停止。臣读《史记》,看见周文王刚接受天命的时候,土地不过百里,而四方君长纷纷来到他的国家;他用来宴飨宾客、慰劳来者的礼仪,当然不可能完全没有,然而当时百姓各自丰足,不受饥寒之苦,所以百姓歌颂他说:‘勤勉啊,我的君王,治理四方。’这是在庆贺他。传到他的子孙,以八百国的财赋供养一个人,本来应当非常富裕而无所忧虑,百姓却反而流离困苦,于是出现了‘黄鸟此邦’的诗歌。臣由此看见,君主节制自己来使百姓获利,就容易取得功效;广泛耗费而加重征敛,就难以有所作为。因此臣拳拳地把节省冗费的事情向陛下禀告。陛下策问臣说:‘国家根本不稳固,我想这不是由于我昏昧寡能所造成的吗?对上不能参与调和造化之机,对下不能振兴治理之道,实在又忧虑又惭愧。’ 这就是陛下忧劳勤政的话,是禹、汤自责罪过的言辞。然而臣认为,陛下并不只是说出这些话,而是一定想要努力实行这些事情。君主的话与士人百姓不同,一旦有一句不真实,天下人轻慢它以后,即使有美好的心意和善良的政令,人们也会惊疑而不相信。陛下往年曾下过体恤农民的诏令,然而天下人都认为那是陛下的空话,为什么呢?确实看见陛下说得像这样,却还没有看见恩惠。如今陛下又这样策问臣,臣认为也只是要实现忧劳勤政的实际罢了。想要实现忧劳勤政的实际,就必须迅速实行臣的建议。然而臣前面所陈述的,都是根据圣策所涉及的问题,逐条回答振救弊病、利于社会的方法,其中仍有没有说尽的地方。臣请把它说完。山林川泽的利益还没有完全开发,天下本来就有无田可耕的忧患。如今京师以东、蔡、邓、齐、鲁之间,古代称为富庶强国之地,三代的财赋大多出自这里。汉、唐以来,名臣贤守用来兴修田业、补益国用的沟渠水道遗迹还存在,而如今全都成了空旷的茅草芦苇之地。这正是古人所说土地的利益仍有遗留,而陛下所派去守护这片土地的官员,全都只是苟且应付职务,没有能力承担责任。这正是臣所忧虑的,也是北方人长期坐等东南供给,稍有荒年、接济中断,就辗转倒毙于沟渠之中,不能自给而生存的原因:土地的利益还没有完全开发。臣认为,陛下不如严格要求守令,重新选拔有力量、有才干、忠于国家的人,让他们守护这些地方,专心以兴修田业、开发地利为事务。朝廷放宽对他们的禁令限制,听任他们便宜行事,只把开发田利作为考核标准,那么天下应当会出现像赵过那样的人。不到几十年以后,江北的田地应当可以和江南相类似,既可以节省江淮数百万的财赋,又可以缓解北方百姓饥寒冻馁的急迫,一举而有两种利益,这是大恩惠。陛下能够果断决定并实行它,是大勇。有的人说:并不是不想实行,只是东南与这里的条件不同,怎么办?臣请为此加以分析。如今所谓空虚荒瘠、没有用处的土地,不正是从前所说的富实、赖以兴起的根本地区吗?从前富实,现在荒虚,臣实在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也只能说在于人的作为罢了。魏人在许下屯田的事就是明证。当时枣祗谋划许下屯田时,确实也看见它零落空旷、难以成功;等到屯田成功,曹操最终依靠它,节省了数万斛粮食。今天天下这么大,又怎么知道没有能够成为枣祗那样的人呢?” 臣因此希望陛下把这件事作为开发田利的考核标准,那么山林川泽就会得到开垦。臣又听说,不向山林川泽征税,关市桥梁不设禁令,是王者使天下通达、实行大公大同制度的办法。自从汉代桑弘羊用剥削苛刻的办法讨好皇上,征税专卖的法令才逐渐完备,历代沿袭它而不改变,大公的制度从来没有听说过。然而臣终究认为,这是后世衰乱时代苟且应付的政事。如今朝廷向百姓取利,茶有征税,酒有专卖,山林川泽有租税,鱼盐有课税,从一草一木以上的利益,没有不全部收拢归于公家的,国家对民间的取用【疑文】已经到了极点。上面向下面取用到了极点,形势就会穷困。野兽困窘了就会追逐,人困窘了就会欺诈。如今陛下的百姓将要欺诈了。掌管国家、参与议论的人,并不是不知道这种形势不能长久。然而明明知道弊病仍冒险实行,确实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国家利益和权力所在。臣认为,利益不能胜过义理;如果义理尚未安定,追求利益又有什么益处?何况其中还有不利之处。臣听说,王者统摄六合、端正民心、张大国体,本来在于道德的厚薄,并不在于财赋的有无。臣观察征取利益的主张,发现它不出现在富强广大之国,往往出现在衰乱之世。如此琐屑地同百姓争利,是普通人的行为。万乘之君却降低身份去做普通人的事情,那么国家就会受到羞辱,这不是国家富强盛大时所崇尚的。陛下为什么不豁然开阔,实行别人难以想到的大公之法,除去衰乱时代的政事,使天下士人争相说道:‘可惜汉、唐、宋都不能舍弃普通人的利益来使百姓获利,直到我朝明天子,才以天子的宏大体统使民心归服。’陛下何苦在这件事上不这样做呢?臣希望陛下停止山林、关市的征税,使大圣人的作为超过常人万万倍。至于把使百姓富足的办法全部推行开来,平抑粮价的法令不可不建立,常平仓不可不设置,禁止奢侈的法令不可不严格。凡是这些办法,史册记载都可以考察。陛下如果能够举而行之,成法典章都已具备,所以臣不必详细论述。由臣前面陈述的来看,就是平均田地、选择官吏、除去冗滥、节省费用;由臣后面陈述的来看,就是开辟土地、减轻征税、流通财利、禁止奢侈。田地平均,产业就会丰厚;官吏贤良,风俗就会富足;冗滥除去,弊害就会消除;费用节省,用度就会宽裕;土地开辟,疆域就会扩大;征税减薄,民生就会舒缓;财利流通,财富就会流转;禁止奢侈,富足就会增加。八项政事建立,制度就完备了。陛下如果果真能够实行臣的建议,又何必忧虑百姓受冻挨饿、流离失所呢?”

又何至于有盗贼之警?又何患乎不顺夫道而归乎化哉?通变宜时之道,其或悉备于此。然臣以为此数者,皆不足为陛下之难。所患人主一人不能清虚寡欲,以为寛民养物之要,则虽有善政美令,未暇及行。盖崇高富贵之地,固易为骄奢淫逸之所,是故眀主重内治也。故古之贤王,遐观逺虑,居尊而虑其危,处富而惧其溢,履满而防其倾,诚以定志虑而节逸欲,固寅畏而禁诐邪也。故尧日兢,舜日业。禹日孜,汤日检。臣以为数圣人,固得治心之要矣。臣尝读汉书,见汉武帝之为君,方其临轩策士,奋志六经也,虽三代之英主不能过焉。洎其中年多欲,一念不能自胜,公孙弘、桑弘羊、张骞、卜式、文成、五利之辈,各乗其隙而售之,卒使更变纷然,天下坐是大患。臣是以知人主一心,不可使有所嗜好,形于外,少有沉溺,为祸必大。故愿陛下静虚恬虑,以为清心节欲之本,毋以深居无事而好逸豫,毋以海宇平清而事逺畧,毋以物力丰实而兴土木,毋以聦明英断而尚刑名,毋以财赋富盛而事奢侈,毋羡邪说而惑神仙,澄心正极,省虑虚涵。心澄则日明,虑省则日精。精眀之运,旁烛无疆。举天下功业,惟吾所建者,岂止以富民生、足衣食而已哉?臣始以治弊治法为陛下告,终以虚心寡欲为陛下勉。盖非有惊世絶俗之论以警动陛下,然直意以为陛下之所以策臣者,盖欲闻剀切时病之说,故略敢尽其私忧过计之辞。衷情所激,诚不知其言之犹有所惮,亦不知其言之犹有所隐。惟陛下寛其狂易,谅其朴直,而一赐览之,天下幸甚。臣谨对。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试策

宋理宗试策【宋陈成甫】

译又怎么会达到发生盗贼警报的地步?又何必担心百姓不顺从正道、归于教化呢?应时通变的办法,大概全都具备在这里了。然而臣认为,这几件事都不足以成为陛下的难处。所担忧的是,君主一人不能清静虚心、减少欲望,不能把这作为宽缓百姓、养育万物的关键;这样,即使有良好的政事和美善的法令,也没有时间实行。高贵富裕的地位,本来就容易成为骄傲奢侈、淫逸放纵的场所,所以明智的君主重视内在的治理。因此古代贤王能够远观长虑,身居尊位却考虑危险,处在富裕中却害怕过度,达到盈满却防备倾覆,确实因为他们安定心志、节制逸乐欲望,始终敬畏而禁止邪僻。尧每日戒惧,舜每日勤勉,禹每日努力,汤每日自我检点。臣认为,这几位圣人确实掌握了治心的要领。臣曾读《汉书》,看见汉武帝做君主时,临轩策问士人,振作志向研究六经,即使三代的英主也不能超过他。到了中年以后欲望增多,一念不能自我克制,公孙弘、桑弘羊、张骞、卜式、文成、五利这些人各自乘隙进言取利,最终使政策变更纷乱,天下因此遭受大患。臣因此知道,君主的一颗心,不可让它有所嗜好并表露于外;稍有沉溺,祸患必定很大。所以臣希望陛下清静虚心、安恬思虑,把清心节欲作为根本;不要因为深居无事就喜好安逸,不要因为天下太平清明就只顾远谋,不要因为物力丰足就兴建土木,不要因为聪明英断就崇尚刑名,不要因为财赋丰盛就从事奢侈,不要羡慕邪说而迷惑于神仙之事。澄清心志,端正根本,减少思虑而保持虚静涵养。心地澄明,每天就会更加明达;思虑减少,每天就会更加精纯。精明的作用运行开来,就能照彻无边的地方。天下所有的功业,难道只是使百姓生活富足、衣食充足而已吗?臣开始以治理弊病、整顿法令来告诫陛下,最后以虚心寡欲来勉励陛下。臣所说的并不是惊动世俗的奇异言论,只是直率地认为,陛下之所以策问臣,大概是想听到切中时弊的言论,所以才略敢把自己私下忧虑、过分担忧的话全部说出。内心真情受到激发,实在不知道自己的话还有什么畏惧,也不知道还有什么隐瞒。只希望陛下宽容臣的狂直轻率,体谅臣的朴实正直,亲自赐览一遍,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臣谨此回答。《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一。●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九十二。(明)贺复征编。○试策 宋理宗试策【宋·陈成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