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七十六
本乎天者,夫宁有强之者哉?天之命也。人虽至昏弱也,甚无知也,过先祖之墓未有不动心者,时焉而祀其先,语及其遗事未有不叹泣者,形气之感有所受之也,非偶然也。故宗庙之制,祭祀之礼,君子以此崇本反始,致诚敬于其先。廛井之氓田,则祭田祖,不以岁之丰歉而变,不忘其始也,况于身之所自出者乎?知有其身而不知身之所自出,是谓禽犊之民;知奉其身而不恤吾身之所同出,是谓痿痹之民。是二者虽色貌为人,而其身物化也,乆矣。故人而不知本,谓之悖;不睦族,谓之戾。悖与戾,恶名也。世之立而谈者,天之所授与尧舜孔子不异,由颜焉而颜由孟焉而孟,不此之务而为恶名之求,尚为爱其身也乎?吾惧夫吾族之人为痿痹禽犊之归而不自知也。为尊祖之法曰:立祠祀始迁祖,月吉必谒拜,岁以立春祀族人,各以祖袝食,而各以物来祭,祭毕相率以齿会。拜而宴,齿之最尊而有德者,向南坐,而训族人曰:“凡为吾祖之孙者,敬父兄,慈子弟,和邻里,时祭祀,力树艺,无胥欺也,无胥讼也,无犯国法也,无虐细民也,无博奕也,无斗争也,无学歌舞以荡俗也,无相攘窃奸侵以贼身也,无鬻子也,无大故勿黜妻也,勿为奴隶以辱先也。有一于此者,生不齿乎族,死不入于祠。”皆应曰:“诺。”然后族人之文者,以谱至,登下一岁之生卒而书,举族人之臧否。其有婚姻相赒,患难相恤,善则劝,恶则戒。临财能让,养亲事长,能孝而悌,亲姻乡里,能睦而顺,此其行之足书,举书之。累有足书者,死则为之立传于谱。其有犯于前所训者,亦书之。能改则削之,乆而愈甚则不削而书其名。族人见必揖,虽贵贱贫冨不敌,皆以其属称。喜必庆,戚必吊,死以其属服,无服者为之。是日不肉,而羣哭之,羣祭之,羣塟之。重谱尊祖之次,莫过于重谱。由百世之下而知百世之上,居闾巷之间而尽同宇之内,察统系之异同,辨传承之乆近,叙戚疏,定尊卑,收涣散,敦亲睦,非有谱焉以列之,不可也。故君子重之。不修谱者,谓之不孝。然谱之为孝,难言也。有征而不书,则为弃其祖;无征而书之,则为诬其祖。有耻其先之贱,旁援显人而尊之者;有耻其先之恶,而私附于闻人之族者,彼皆以为智矣,而诚愚也。夫祖岂可择哉?兢兢然尊其所知,阙其所不知,详其所可征,不强述其所难考,则庶乎近之矣。而世之知乎此者常鲜,趍乎伪者常多。淳安之汪氏,繇其身縁而上之,至于鲁公之族七十余世,皆有讳字,卒塟若目见而耳受之者,其心以为至博也,而博不能胜其伪也。越之杨氏,亲隋帝之裔,而耻名之污,遂避而不言。
译的感情,哪里需要强迫呢?这是上天的命令。人即使极其昏昧柔弱、十分无知,经过先祖墓地也没有不动心的;到了祭祀先祖的时候,没有不感叹哭泣的;谈到先祖遗留下来的事迹,也没有不叹息流泪的。这是形体与气息受到感动而有所承受,并非偶然。因此,宗庙的制度和祭祀的礼仪,君子借此尊崇根本、追念始祖,把诚敬之心献给先祖。居住在里巷、耕种田地的百姓,尚且祭祀田祖,不因年成丰歉而改变,因为不忘记自己的起源,何况自身的来源呢?只知道有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身体从哪里来,这叫作禽兽般的百姓;只知道供养自身,却不顾念与自身同出一源的祖先,这叫作麻痹般的百姓。这两种人虽然外表相貌像人,实际上已经把自身变成了禽兽,已经很久了。所以做人却不知道根本,叫作悖逆;不和睦族人,叫作乖戾。悖逆和乖戾,都是恶名。世上站立谈论的人,其天赋与尧、舜、孔子没有不同;凭借颜回可以成为颜回,凭借孟子可以成为孟子,却不致力于此,反而追求恶名,难道还算爱惜自身吗?我担心我们族人归于麻痹、禽兽一类而自己还不知道。因此制定尊祖的办法:建立祠堂,祭祀始迁祖;每月初一必定前往拜谒;每年立春祭祀族人,各自按照祖先的次序附祭并供献祭品;祭毕,大家按照年龄次序聚会。行拜礼后设宴,族中年龄最长而又有德行的人面向南坐着,训诫族人说:“凡是我们祖先的子孙,都要敬重父兄,慈爱子弟,和睦邻里,按时祭祀,努力种植,不要彼此欺骗,不要彼此争讼,不要触犯国法,不要虐待平民,不要赌博下棋,不要斗殴争执,不要学习歌舞而败坏风俗,不要彼此抢夺、偷窃、奸淫、侵害而损害自身,不要卖掉子女;没有重大原因,不要休弃妻子;不要自甘为奴隶来辱没祖先。以上事情只要犯有一项,活着时不得在族中按次序列名,死后不得进入祠堂。”大家都答应说:“是。”然后,族中有文才的人带着族谱到来,登记下一年族人的出生和死亡,并记载全族人的善恶。凡有婚姻关系而互相救济、遇到患难而互相体恤、行善时互相劝勉、作恶时互相劝戒的人;临到财物能够谦让、奉养父母侍奉长辈,能够孝顺而敬爱兄长,亲族姻亲和乡里之间能够和睦顺从的人,这些行为都值得写入族谱的,全部写入。多次有事迹值得记载的人,死后就在族谱中为他立传。凡是犯有前面训诫所说过错的人,也要记载;能够改正的就删去记录,长久不改且愈加严重的,不删去,反而写明他的姓名。族人见到他必须行揖礼,不论贵贱贫富是否相当,都按照他的亲属关系称呼。遇到喜事一定庆贺,遇到忧患一定吊唁;死后按照亲属关系服丧,没有规定丧服的,也要为他服丧。这一天不吃肉,大家一起为他哭泣、祭祀、送葬。重视族谱。尊祖之后,没有比重视族谱更重要的了。它能从百世以后知道百世以前,使居住在里巷之间的人了解同一天下之内的亲属关系,考察宗统世系的异同,辨明传承的远近,排列亲疏,确定尊卑,收拢涣散的族人,敦促亲族和睦;如果没有族谱来排列记载,这些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因此君子重视族谱。不修族谱,叫作不孝。然而,族谱如何体现孝道,很难说清。有确凿证据却不记载,就是抛弃祖先;没有证据却强行记载,就是诬蔑祖先。有的人以祖先卑贱为耻,旁征显贵人物来抬高祖先;有的人以祖先的恶行感到羞耻,私下把祖先附会为名人家族的后裔。这些人都以为自己聪明,实际上却很愚蠢。祖先哪里可以选择呢?应当战战兢兢地尊重所知道的,缺略所不知道的,详细记载有证据可考的,不强行叙述难以考证的,这样才差不多接近正确。然而世上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常常很少,趋向虚假的人却常常很多。淳安汪氏,从自己的身世往上追溯,一直追到鲁公的族裔七十多代,每一代都有讳字,死亡和安葬的事情仿佛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一般;他们自以为学问极其广博,却不知广博也无法胜过其中的虚假。越地杨氏,是隋帝的后裔,却以祖先名声污秽为耻,于是避
吴宁之杜氏,越千余岁,而宗汉之延年,晋之富阳侯,是皆知本者之所深恶,而为之者以为工也,顾不惑哉!
译而不谈。吴宁杜氏,跨越一千多年,却把汉代的延年、晋代的富阳侯奉为宗祖。这些都是明白根本的人所深恶痛绝的事,而作伪的人却以为做得巧妙,难道不是糊涂吗!
天下有贵人,无贵族;有贤人,无贤族。有士者之子孙,不能修身笃行,而屈为童隶;而公卿将相,常发于陇畆。圣贤之世,不能传其遗业,则夷乎恒人;而缙绅大儒,多兴于贱宗。天之生人也,果孰贵而孰贱乎?四海之广,百氏之众,其初不过出于数十姓也。数十姓之初,不过出于数人也。数人之先,一人也。故今天下之受氏者,多尧舜三王之后,而皆始于黄帝。譬之巨木焉,有盛而蕃,有萎而悴,其理固有然者。人见其常有显人也,则谓之着族;见其无有逹者也,则从而贱之。贵贱岂有恒哉?在人焉耳。茍能法古之人,行古之道,闻于天下,传于后世,则犹古人也。虽其族世未着,不患其不着也。孔子、子思以为祖,而操庸嵬之行,则其庸嵬自若也,祖不能贵之也。故吾方氏出帝榆罔,而谱不敢列之。显于昔者众矣,而不敢附之。疑者阙之以传疑,不可详者略之以着。实而惟以笃学修身,望乎族之人。呜呼!冨贵利达,外至者也。求之不可必得,得之不可必守,守之不能必传也。仁义忠信之道,备乎心,不求而足。得之者可以行,行之可以着,施之盈天下,而敛于身,不见其隘。传之被万世,而非威武势力之所能移。善尊祖者,思是道也,行是道也。天下不惟尊其身,将归德于祖,而祖益尊。祖益尊,而谱益传。斯其为孝大矣!何必趯趯然为伪而欺且诬哉?睦族井田废,而天下无善俗;宗法废,而天下无世家。圣人之立法,所以收万民之心,而使之萃于一者,治道之极,治功之盛,不可忽也。故一之所在,智者无所措其谋,辨者无所措其说,勇者无所用其力。如裘之领,如网之纲,如发之握,如輹之毂,如马之有辔,如牛之有纼。操之则敛,纵之则放,招之则集,撝之则退。屈信作止,惟上之所令,而民不能参以私。先王之民,非甚异于后世也,其好义而易使,从化而畏法,宁死于饥寒而不忍为乱者,岂碪斧鈇钺所能禁哉?教之以其所固有,故其向善也安;令之以其所易知,故其趋化也亟。当是之时,同闾接亩之人,犹相亲睦信顺,而小大宗法行乎宗族之间。为百世之宗者,百世宗之;为五世之宗者,五世宗之。宗其身则守其训,有所猷为,皆受命于宗子,而悍戾争斗之风无自而起。茍非大奸魁诈不可教令,则安有不善者乎?故三代之俗,非固羙也,为治之具既羙而习使之然也。后世愿治之主、王佐之臣,迭兴于世,而卒不足几乎古。岂民性之不可化邪?其具之废已乆,世主便因循而惮改作,材士昧逺略而务近功,区区补弊苴漏,而未及乎政教之全也。民心益离,而俗愈散,奚独民之罪?君子预有责焉。吾尝病之而未之能行,则思以化吾之族人;而族不可徒化也,则为谱以明本之一,为始迁祖之祠,以维系族人之心。今夫散处于庐,为十为百,而各顾其私者,是人之情也。纵其溺于情,而不示之以知本,则将至于纷争而不可制。今使月一会于祠,而告之以谱之意,俾知十百之本,出于一人之身。人身之疾,在乎一肢也,而心为之烦,貌为之悴,口为之呻,手为之抚。思夫一身之化为十百也,何忍自相戕刺而不顾乎?何忍见其颠连危苦而不救乎?何为不合乎一,而相视如涂之人乎?故为睦族之法,祠祭之余,复置田多者数百亩,寡者百余亩,储其入,俾族之长与族之亷者掌之。岁量视族人所乏而补助之,其赢则以为棺椁衣衾,以济不能塟者。产子者、娶嫁者、丧者、疾病者,皆以私财相赠遗。立典礼一人,以有文者为之,俾相族人吉凶之礼。立典事一人,以敦睦而才者为之,以相族人之凡役。世择子姓一人为医,以治举族之疾,其药物于补助之赢取之。有余财者时增益之。族之富而贤者,立学以为教,其师耴其行而文其教,以孝弟忠信敦睦为要。自族长以下,主财而私,典事而惰,相礼而野,不能睦族,没则吿于祖而贬其主,不祠。富而不以教者,不祠。师之有道,别祠之;不能师者,则否。广睦
译天下有尊贵的人,却没有永远尊贵的家族;有贤能的人,却没有永远贤能的家族。有读书人的子孙,不能修养自身、笃实行事,反而屈身成为童仆奴隶;而公卿将相,常常出身于田间。圣贤的后代,不能继承先人的遗业,就会沦为普通人;而士大夫和大儒,多半兴起于卑贱的宗族。上天生养人,究竟谁尊贵、谁卑贱呢?四海这样广大,百家这样众多,最初不过出自几十个姓氏;几十个姓氏的最初,也不过出自几个人;几个人的先祖,则是同一个人。所以如今天下承受姓氏的人,大多是尧、舜、三王的后代,而都可以追溯到黄帝。譬如大树,有的枝叶繁茂,有的枯萎憔悴,其中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人们看到某个家族常有显贵人物,便称它为显赫家族;看到某个家族没有通达显贵的人,便跟着轻视它。尊贵和卑贱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只在人自身罢了。如果能够效法古人,实行古道,声名传于天下,流传于后世,那么就仍然是古人一样的人。即使他的家族世代尚未显赫,也不必担心它不能显赫。以孔子、子思为祖先,却操持平庸鄙陋的行为,那么平庸鄙陋仍然是他自身的状况,祖先不能使他尊贵。因此我们方氏说出自帝榆罔,但族谱不敢把这件事列入;古代显赫的人物很多,也不敢擅自附会为祖先。有疑问的事情就空缺不记,以便把疑问传下去;不能详考的事情就简略记载,以显示谨慎求实。我只希望族人专心笃学、修养自身。唉!富贵、利益、通达,都是从外部到来的东西。追求它们未必一定得到,得到它们未必一定守得住,守得住也未必一定传给后代。仁义忠信之道完备于内心,不求取也自然充足。得到这种道德的人可以实行它,实行它便可以显扬,施行开来可以充满天下,而收摄于自身又不会感到狭窄。它流传万世,不是威武势力所能改变的。善于尊祖的人,应当思考这种道理,实行这种道理。天下人不但会尊敬他自身,还会把德行归于他的祖先,于是祖先更加尊贵;祖先越尊贵,族谱就越能流传。这才是最大的孝啊!何必急急忙忙地作伪,欺骗世人又诬蔑祖先呢?和睦族人。井田制废弃以后,天下便没有良好的风俗;宗法制废弃以后,天下便没有世代相传的家族。圣人制定法度,是为了收拢万民之心,使他们聚集归一;这是治理之道的极致、治功的盛大,不可忽视。因此,统一的中心一旦确立,聪明人无从施展计谋,善辩者无从施展言辞,勇武者无处使用力量。它如同衣服的衣领、网的纲、头发的束握、车輹的毂、马的缰辔、牛的绳索:掌握它,事物就收拢;放开它,事物就散开;招呼它,人们就聚集;挥退它,人们就退下。屈伸、行动、停止,都只听从上面的命令,百姓不能夹杂私意。先王时代的百姓,并没有与后世百姓特别不同;他们喜爱义理而容易驱使,服从教化而畏惧法令,宁可死于饥寒也不忍作乱,难道是刀锯斧钺所能禁止的吗?是因为教导他们固有的善性,所以他们向善安稳;用他们容易明白的道理来命令他们,所以他们趋向教化迅速。当时,同里相邻、田地相接的人,尚且彼此亲爱和睦、诚信顺从,小大宗法也施行于宗族之间。作为百世宗子的,百世子孙都尊奉他;作为五世宗子的,五世子孙都尊奉他。尊奉宗子本人,就守护他的训诫;凡有谋划行动,都接受宗子的命令,强悍乖戾、争斗好胜的风气便无从产生。如果不是大奸大恶、首恶欺诈而不可教导约束的人,哪里会有不善的人呢?所以三代的风俗并不是本来就美好,而是治理的器具已经完备,又长期教导使用,才形成那样的风俗。后世希望治理天下的君主和辅佐君王的贤臣,接连兴起于世,却终于不能几近古代,难道是民性不能教化吗?是因为那些治理的器具已经废弃很久了,世上的君主习惯因循守旧而害怕改革,有才之士不明白长远谋略而只求眼前功效,只是零碎地修补弊病、堵塞漏洞,还没有达到政教完整的境地。民心更加离散,风俗更加涣散,这难道只是百姓的罪过吗?君子也预先负有责任。我曾经为此忧虑,却不能实行于天下,于是想用它来教化我的族人;但族人不能只靠空言教化,因此编修族谱来说明根本归于一人,并建立始迁祖的祠堂,用来维系族人的心。如今人们散居各处,十家百家各自只顾自己的私利,这是人之常情。即使他们沉溺于这种感情,如果不向他们说明根本,他们就会发展到争纷而无法控制。现在让他们每月在祠堂会聚一次,向他们讲明族谱的意义,使他们知道十家百家的根本,都出自一个人的身体。一个人的身体有一处肢体患病,心就为之烦恼,面色为之憔悴,口中为之呻吟,手还要为之抚摸。想到一个人的身体分化成十家百家,怎么忍心彼此残害而不顾呢?怎么忍心看见族人颠沛困苦而不救助呢?为什么不归合于一体,反而把彼此看作路人呢?因此制定和睦族人的办法:祭祀祠堂之后,再置办田地,多的几百亩,少的也一百多亩;储存田地收入,让族长和族中廉洁的人掌管。每年根据族人缺乏的情况加以补助;有余下的收入,就用来置办棺椁、衣衾,救济无力安葬的人。生育子女、嫁娶、丧事、疾病,都由族人用自己的财物互相赠送救助。设典礼一人,由有文才的人担任,使他主持族人的吉凶礼仪;设典事一人,由敦厚和睦而有才干的人担任,使他协助族人的各种事务。世代选择子姓中一人为医生,治疗全族的疾病,药物从补助余款中支取。有多余财物的人,随时增加补助。族中富裕而贤能的人,建立学校进行教育;教师应当端正自己的行为,并用文章阐明教义,以孝悌忠信、敦亲睦族为要旨。自族长以下,掌管财物却把它据为私有的,主管事务却懒惰的,主持礼仪却粗野的,不能和睦族人的,死后就告知祖先并贬斥其职,不在祠堂祭祀。富裕却不以教育族人为务的,也不在祠堂祭祀。教师有德有道的,另立祠堂祭祀;不能胜任教师的,就不祭祀。广泛和睦族人。
人之亲踈有恒理,而无恒情。自同祖推而至于无服,又至于同姓。爱敬之道,厚薄之施,固出于天,而不可易。然有亲而若踈者,有踈而若亲者,常情变于所习也。阅岁时而不相见,则同姓如路人;比庐含同劳逸,酒食之会不絶,则交游之人如昆弟。使同姓如路人,他人如昆弟,斯岂人之至情哉?物有以移之,君子未必然,而常情所不能免也。圣人之治人,以常人之情为中制,俾厚者加厚,而薄者不至于离,恐其以不接而踈,踈而不相恤也。故为之祭酺之法,合之以燕乐,饮食以洽其欢忻慈爱之情。恐其狗于利而不知道也,肃之以乡射读法,使之祗敬戒惧,而不至于怠肆。祭而酺所以为乐也,读法所以为礼也。约民于礼乐,而亲者愈亲,踈者相睦,此先王所以为盛也哉!举而行诸天下,今未见其不可也。然非士之职也,故欲自族而行之,乡而为之制。其制曰:宗族岁为燕乐之会四,其时则二月也,五月也,八月也,十有一月也。其物则时祀之余也,其品则豕与羊各一,酒醴羞菓惟所有而不必侈也。酒以七行九行为节也。位以以尊卑长幼为序也。苟尊矣,虽稚子犹位乎上也;茍长矣,虽贫且贱以齿也。其言为孝弟忠信而勿亵也,勿哗也,勿慢也。饮虽醉而勿违礼也。立子弟二人为执礼,以佐酒。酒至揖请饮,既饮揖请酬,既酬揖请殽羞。二人歌诗,其诗则蓼莪、裳棣、葛藟、东门、唐之杕杜、谷风、雅之黄鸟之类,贵其能感人而敦伦理也。其数则如酒也。立二人讲说嘉言,古之人及乎教者皆在所取也。将歌也将说也,执礼揖曰:「请肃以听。」皆拱而坐,坐则肱相比,行则武相衔。举爵饮酬,食羞皆后长者。毕则旅揖辞而退,少者送长者于家,然后返。岁为礼仪之会三:冬至也,岁之初吉也,夏至也。冬至,阳之始生也,君子之道自此始亨矣,冝有庆也。是日昧爽举。族自胜冠以上,咸盛服造祠下,相揖趋及门。祝启门,以次入,序立以时,羞献奠酒,皆再拜,班趋出。族之长坐别堂,次长者率羣昆弟子姓,捧觞称寿,毕皆拜,遂以次饮酒,相拜如礼。典礼以谱至,北向坐读之。长者命众坐,众坐听,善恶之在书者,咸读无隠。设席于南楹之东,北向,署其上曰「旌善之位」。善之多者,长者命之酒,俾少者咸拜之。典礼翼以就位,署南楹之西曰「思过之所」。恶之累书而不改者,俾立其下。于是长者以谱所列传绪盛衰絶续之故,明言之,而告以常训曰:「为善如嗜饮酒,去恶如去毒螫,慎思哉,勿坠尔先祖之祀。」众拱而听,皆俯首就班,再拜出。少者授长者杖,以序行,乃还于家。夏至,阴之始生也,君子所宜慎也。是日素服谒祠,如冬至礼,不饮酒,不相拜,读谱之仪亦如之。岁之初,吉庆拜如冬至礼,不读谱。乡党之制,岁为燕乐之会,一其时以秋,其物以祭社之余,其坐以齿,以德,以爵,其礼主于让,其仪如宗族之会,歌诗说嘉言亦如之。其诗以《伐木》《鱼丽》《南有嘉鱼》《菁菁者莪》《宾之初筵》,择乡人子弟羣歌之。其诵嘉言也,耆老之贤者举以教在坐者,皆起应曰「祗奉长者之训」。凡族人乡人不与于会者,八悖伦纪者,鬬争者,相讼者,使酒而酗者,博奕者,过累书而不改者,虐乡里者,言伪而行违者,皆君子之所弃也。不善者弃,而后知所戒,然后善者尊而益劝,劝戒立而俗宁,有不羙者乎?奉终爱敬以养生,哀戚以送死,墓焉而塟,位焉而祭,皆本于礼,而不敢忽者,先王教民之通法也。丧而用浮屠之术,塟而信塟师之说,资冥报于不可致诘之间,征休咎于无情难验之川阜上,以为亲谋,下以为身利者,此古之所未闻也。后世闇夫野人,多趋信而甘心焉。亲没于床,不于礼而于浮屠;不哭泣擗踊,而于钟磬铙钹,非是之务,则人交笑以为简时可塟矣。泥于山川之利否而不即塟,或至于终身,或身死而委槥于子孙。甚者子孙恐塟之祸其身,举而弃诸水火。塟亲以礼者,世反非之为愚。呜呼,是何其不察而至于此极乎?彼浮屠之所谓轮回者,果可信邪?天之生人物者,二气五行也。其运也无穷,其续也无端。先者过而后者来,未尝相资以为用者,二气五行之常也。自草木而观之,发荣于春,盛壮奋长,蔚乎而不可遏;
译人的亲疏本有一定的道理,却没有固定不变的感情。从同一祖先逐代推远,直到没有丧服关系,再到同姓之人,亲爱的厚薄、尊敬的程度,本来出于天性,不可改变。然而有亲属却像疏人,有疏人却像亲属,这是平常感情因习惯而发生变化。同姓之人长年不相见,就会像路人;居处相邻、共同劳作休息、酒食聚会不断,交游之人就会像兄弟。让同姓之人像路人,让他人像兄弟,这难道是人的真实感情吗?是外物改变了感情。君子未必如此,但平常人不能免于这种情形。圣人治理百姓,以普通人的感情为适中的制度,使亲近者更加亲近,使疏远者不至于离散,担心他们因不相接触而疏远,因疏远而不互相救恤。因此为他们制定祭祀和酺饮的办法,用燕乐使他们聚会,以饮食融洽其欢欣慈爱之情。又担心他们沉溺于利益而不懂道理,便用乡射、读法来使他们恭敬戒惧,不至于懈怠放纵。祭祀和酺饮是为了使他们欢乐,读法是为了使他们知礼。用礼乐约束百姓,亲近者更加亲近,疏远者彼此和睦,这就是先王制度的盛美之处啊!把它推行到天下,如今看来也没有什么不可行的。不过这不是士人的职责,所以我想先从本族实行,在乡里制定这种制度。制度规定如下:宗族每年举行四次燕乐会,时间是二月、五月、八月和十一月。所用物品是时令祭祀剩余的物品;品类为猪、羊各一只,酒醴、菜肴、水果只按所有来办,不必奢侈。饮酒以七巡或九巡为节度。席位按照尊卑长幼排列;如果尊贵,即使是幼子也坐在上位;如果年长,即使贫穷卑贱,也按年龄排序。谈论孝悌忠信,不可亵慢,不可喧哗,不可轻慢。饮酒即使醉了,也不要违背礼仪。选两名子弟主持礼仪,辅助饮酒。酒送到时行揖礼请饮,饮完后行揖礼请互相敬酒,敬酒完毕再行揖礼请用菜肴。两人歌诗,诗篇可选《蓼莪》《裳棣》《葛藟》《东门》《唐风·杕杜》《谷风》《雅·黄鸟》之类,贵在能够感动人心、敦厚伦理。歌诗的篇数与饮酒巡数相同。再选两人讲说嘉言,古人的话以及有关教化的话都可选取。将要歌诗或讲说时,主持礼仪的人行揖礼说:“请肃静听讲。”众人都拱手而坐;坐时手臂彼此相接,行走时脚步彼此相连。举爵饮酒、互相敬酒、进食菜肴,都要让长者在先。结束后,众人依次行揖礼告辞退下,年少者送长者回家,然后返回。每年举行三次礼仪会:冬至、岁首初吉和夏至。冬至,是阳气开始生长的日子,君子之道从此开始通达,应当庆贺。这天黎明时举行仪式。族中从已行冠礼以上的人,都穿着盛服到祠堂前,彼此行揖礼,快步走到门口。祝官打开门,众人依次进入,按时序站立,进献菜肴和酒,全部行再拜礼,然后按班次快步退出。族长在另一厅堂坐下,次长者率领众兄弟子姓,捧着酒杯祝寿;结束后都行拜礼,于是依次饮酒,按照礼仪互相拜谢。典礼主持者带着族谱到来,面向北坐着诵读。长者命令众人坐下,众人坐着听;谱中所记善恶,全部诵读,不加隐瞒。在南边楹柱的东面设置席位,面向北方,题写“旌善之位”。善行多的人,长者命他饮酒,并让年少者都向他行拜礼。典礼主持者从旁引导他就位,在南边楹柱的西面题写“思过之所”。恶行屡次记载而不改的人,让他站在其下。于是长者根据族谱所列历代传承盛衰、断绝延续的原因,明白说出,并告诫众人一贯的训辞:“行善要像嗜好饮酒一样,去恶要像除去毒虫螫咬一样;要谨慎思考啊,不要使你们祖先的祭祀失坠。”众人拱手听讲,都低头回到班次中,行再拜礼退出。年少者把手杖交给长者,依次行走,然后各自回家。夏至,是阴气开始生长的日子,君子应当谨慎。这天穿素服拜谒祠堂,礼仪如冬至,但不饮酒,也不互相行拜礼;诵读族谱的仪式也同冬至。岁首初吉,庆贺行拜礼如冬至的礼仪,但不诵读族谱。乡党中的制度,是每年举行一次燕乐会,时间定在秋季,物品用祭祀土地神后剩余的物品;座次按年龄、德行和爵位排列,礼仪以谦让为主,仪式如宗族会,歌诗、讲说嘉言也相同。诗篇选用《伐木》《鱼丽》《南有嘉鱼》《菁菁者莪》《宾之初筵》,选择乡人子弟共同歌唱。诵读嘉言时,由年长而贤能的人举出嘉言来教导在座者,大家都起立应答说:“恭敬地奉行长者的训诫。”凡是族人、乡人中不参加聚会的,违背伦常纲纪的,斗殴争执的,彼此诉讼的,借酒酗酒的,赌博下棋的,过错屡次记载而不改的,虐待乡里的,说话虚假而行为背离的,都是君子所抛弃的人。不善之人受到抛弃,才知道有所戒惧;然后善人受到尊重而更加努力;劝善惩恶的制度确立,风俗便安定了,难道还会有不美好的地方吗?奉送终老。用爱护和敬重来供养亲人生前,用哀痛来送别亲人死亡;筑墓安葬,在灵位前祭祀,这些都根源于礼,是不敢忽视的,是先王教导百姓的普遍法则。亲人丧事采用佛教的做法,安葬相信风水先生的说法,在无法考究的冥界寻求报答,在无情而难以验证的山川之间求取吉凶,上为亲人谋划,下为自身谋利,这是古代从未听说过的事。后世昏暗无知的野人,大多趋向相信并甘心接受。亲人死在床上,不依礼办理丧事,反而采用佛教仪式;不哭泣擗踊,反而敲钟击磬、鸣铙击钹。如果不这样做,人们就互相嘲笑,说这是简略办理丧事,可以及时安葬了。有的人拘泥于山川形势是否有利,不立即安葬,有的甚至拖到终身,或自己死后把棺材留给子孙。更严重的,子孙害怕安葬会给自身带来灾祸,竟把棺材抬去投入水中或火中。按照礼仪安葬亲人的人,世人反而非难他愚蠢。唉!为什么竟然如此不明察,到了这种极端地步呢?佛教所说的轮回,果真可信吗?上天生成万物,是凭借阴阳二气和金木水火土五行。它们运行无穷,延续没有终端;前者过去,后者到来,从来不曾互相资助而共同发挥作用,这是阴阳二气、五行运行的常理。从草木来看,春天萌发茂盛,壮盛奋长,繁茂得不可遏止;
及乎戒之以凛风,中之以霜露,昔之沃泽茂羙,一旦飘而为浮埃,化而为污泥,荡灭殚尽,无迹可窥矣。其发生于明年者,气之始至者为之也,岂复资既殒之余荣乎?惟人也亦然,得气而生气,既尽而死,死则不复有知矣。茍有焚炙刲割,佚乐适意,身且不有,而何以受之?形尽气尽而魂升魄降,无所不尽,安能入人胸腹,重生于世而谓之轮回也哉?天地至神之气,以其流行不穷,故乆而常新,变而不同。使必资已死之人为将生之本,则造化之道息矣,乌足为天地?倘或有之,人固不知之也。浮屠亦人耳,何自而独知之?彼以其茫昧不可揣索,故妄言以诬世,夫岂可信而事其教乎?孔子谓祭之以礼为孝,则事异端之妄,弃圣典而不信者,其为非礼也大矣,不孝孰加焉?而闇者顾安之而不以为非,胡可哉?塟师之动人以祸福,而其说尤怪。人之昌隆盛炽者,其先必有厚德之遗;贱贫夭絶者,必有余恶之着。山川何与焉?诞者则不。然闻有贵冨之人于此,则归福于其茔塜,曰:「此某形也,此某征也,于塟之法冝尔也。」闻有贫贱之人于此,则曰:「此塟之罪也,此于法冝至于斯也。」信斯言也,则人之多财而力足者,皆相率而为不善,及乎死也,求善地以塟其身,则可免子孙于祸,夫孰肯为善乎?由大者而论之,系乎盛衰者,莫大乎国都。殽、亟、河、渭无异也。秦帝之亡,汉帝之昌,隋据之而促,唐据之而长,果在于善地乎?帝王之尊,家天下而役海内,使地善而可兴,竭智以营陵庙,奚求而不致?而亡国败主相属,则果不在乎此也,审矣。古之卜宅兆云者,以神道定民志耳,非视冈阜之向背逆顺,臆度目断,如世之塟师之为也。塟师祖晋郭璞书,其书茍可信,璞用之以塟其祖考,冝有竒验不诬,而璞卒死于簒贼,其身不能福,而谓能福乎?人其可信否邪?世之人多信之,不知自陷于不孝,而莫之赎也。呜呼!先王之礼,一失而流于野,再壊而溺于佛,暨其大壊而不可为,忽乎入于禽兽而不之觉也,宁不哀哉!天下之人,其共惑于浮屠,由是而往,吾不能知其所至矣。其心淫浸胶固,非空言所能革也。吾独以告吾族人:亲丧必以三年,三年之制必循礼,勿以浮屠从事,违者生罚之,死不祀于先祠。塟卜吉凶而勿泥塟师之说,期必以三月,三月不能至五月,五月不能至七月,过一岁者,如违丧礼之罚,必刻圹志墓铭,力不足者刻其名,俾后有考。作《方氏丧塟仪》。务学学者,君子之先务也。不知为人之道,不可以为人;不知为下之道,不可以事上;不知居上之道,不可以为政。欲达是三者,舍学而何以哉?故学将以学为人也,将以学事人也,将以学治人也,将以矫偏邪而复于正也。人之资不能无失,犹鉴之或昏,弓之或枉,丝之或紊。茍非循而理之,檠而直之,莹而拭之,虽至羙不适于用,乌可不学乎?夫学非为华宠名誉爵禄也,复其性,尽人之道焉耳。彼蠕而动,翾而鸣者,不知其生之故,与其为生之道,是以物而不神,冥而不灵。人之为学,所以自异于物也,匪特异于物,欲异于众人也;匪特异于众人,上将合乎天地,拔乎庶类之上,而为后世之则也。其说存于《易》《诗》《书》《春秋》三礼,其理具乎心,其事始乎穷理,终乎知天。其业始于修已终于治人,其功用至于均节运化,涵育万物。大得之而圣,深造之而贤,勉修之而为君子。圣贤君子,非天坠而地出,人为之也。举夫人之身,皆可为圣贤,而乃不能异于物,曷过哉?不知务学之方也。今世俗之儒,申申而行,由由而言,腾口颊,播简牍,以夸乎人。知非不博,言非不华矣,而于古之学未也。何哉?为其泛而无本也,漫而无统也,可喜而无用也。君子之学,积诸身,行于家,推之国而及于天下,举而措之,秩如也。奚待词说乎?以词说为学,上以是取士,下以是自期,此士所以莫逮乎古也。呜呼!无善教而天下无善士,无善士而天下无善俗。世俗之陋,其患岂微也哉?余不欲学者之类之也。方氏之学,以行为本,以穷理、诚身为要,以礼乐政教为用,因人以为教,而不强人所不能;师古以为制,而不违时所不可。此其大较也。其小学曰:七岁而学,训之孝弟,以端其本;
译等到严寒的风来戒告它,霜露侵袭它,从前肥沃滋润、茂盛美好的景象,一旦飘落成为浮尘,变化成为污泥,荡然消灭殆尽,再也没有痕迹可察。第二年重新生长的草木,是新的气息开始到来所造成的,难道还要依靠已经凋亡的余荣吗?只有人也是这样,得到气息便出生,气息耗尽便死亡;死亡之后便不再有知觉。如果有人遭受焚烧、炙烤、割裂,或享受安逸快乐,身体尚且不复存在,又凭什么来承受这些呢?形体耗尽,气息耗尽,魂上升、魄下降,一切都消尽了,怎么能够进入人的胸腹,在世上重新出生,而说这就是轮回呢?天地最神妙的气息,正因为流行不穷,所以长久而常新,变化而不相同。假如一定要借助已经死亡的人作为将要出生者的根本,那么造化之道就停止了,哪里还配称为天地呢?即使真有这种事,人本来也不知道;佛教徒也是人,为什么偏偏只有他们知道呢?他们利用这件事茫昧而不可推测,便妄加言说来欺骗世人,难道值得相信并奉行他们的教法吗?孔子说按照礼祭祀祖先就是孝,那么奉行异端的妄说、抛弃圣典而不相信的人,就是严重违背礼;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孝呢?可是愚昧的人反而安于此道,不认为这是错误,怎么可以这样呢?风水先生用祸福来打动人心,他们的说法尤其荒诞。人能够昌盛隆盛、兴旺炽烈,他的祖先必定有深厚德行留下;卑贱贫困、早夭绝嗣的人,必定有残余的恶行显现。山川与这些有什么关系呢?荒诞的人却不这样认为。听说这里有富贵的人,便把福气归给他的坟墓,说:“这是某种山形,这是某种征兆,按照安葬的方法本来就应当如此。”听说这里有贫贱的人,便说:“这是安葬的罪过,按照风水之法,他本来就应当落到这种地步。”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人们凡是财多力足的,都会相率行恶,等到死后再寻找吉地安葬自己,以求免除子孙的灾祸,那么谁还肯行善呢?从大的方面说,关系到国家盛衰的,没有比国都更重要的。殽、亟、河、渭的地理形势并没有不同;秦帝国在那里灭亡,汉帝国在那里昌盛,隋朝据有那里而短促,唐朝据有那里而长久,果真是因为有吉地吗?帝王尊贵,拥有天下并役使四海,假如地势好就能使国家兴盛,那么他们竭尽才智营建陵墓宗庙,还有什么求不到呢?然而亡国的君主接连不断,显然可知兴亡果然不在风水。古人所说卜定墓地,是用神道来安定民心,并不是像后世风水先生那样,观察山冈形势的向背逆顺,凭主观臆测、以目断定。风水先生以晋代郭璞的书为祖本;如果那本书确实可信,郭璞用它来安葬自己的祖先,应该有奇异而不虚假的应验,可是郭璞最终死于篡贼之手;他自己尚且不能得到福报,怎么能说这套方法能给别人带来福呢?人们究竟应不应该相信这些呢?世人大多相信它,却不知道自己陷入了不孝之中,也没有办法挽救自己。唉!先王的礼一旦丧失,就流于野蛮;再次败坏,就沉溺于佛教;等到大为败坏而不可挽救,便糊里糊涂地进入禽兽境地而自己还没有察觉,难道不可悲吗?天下人共同迷信佛教,照这样发展下去,我不知道还会走到哪里。他们的心沉溺日深、胶着坚固,不是几句空话所能改变的。我只告诫我的族人:亲人去世一定服丧三年,三年丧制一定遵循礼制,不要用佛教的方式办理;违犯的人,活着时要受到惩罚,死后不得在先祖祠堂祭祀。安葬时可以占卜吉凶,但不要拘泥于风水先生的说法;期限一定在三个月内,三个月不能做到就延至五月,五月不能做到就延至七月;超过一年的人,按照违背丧礼的规定处罚;一定要刻写圹志和墓铭,力量不足的就刻写姓名,使后人有所考察。于是写成《方氏丧葬仪》。致力于学习。学习,是君子的首要任务。不懂得做人的道理,就不能做人;不懂得做臣下的道理,就不能侍奉君上;不懂得居于上位的道理,就不能治理政事。想要通达这三点,除了学习还能凭什么呢?所以学习,是为了学习怎样做人,学习怎样侍奉人,学习怎样治理人,学习怎样纠正偏邪而恢复正道。人的资质不能没有缺失,就像镜子有时昏暗,弓有时弯曲,丝线有时紊乱。如果不是加以整理、用檠矫直、擦拭使之光洁,即使本来极为美好,也不适合使用,怎么可以不学习呢?学习并不是为了华美、宠荣、名誉、爵禄,而是为了恢复人的本性,尽到做人的道理罢了。那些蠕动而行、翅动而鸣的生物,不知道自己出生的缘故,也不知道作为生物的道理,因此虽有形体而没有神明,虽有知觉而没有灵性。人学习,是为了使自己不同于万物;不只是不同于万物,还要不同于众人;不只是不同于众人,还要上与天地相合,超出万类之上,成为后世的法则。这些道理保存在《易》《诗》《书》《春秋》和三礼之中;其道理完备于心,其事功始于穷究事理,终于认识天道。学业始于修养自己,终于治理他人;其功用达到调和节制、运转造化、涵养万物。充分得到这些道理便成为圣人,深入造诣便成为贤人,努力修习便成为君子。圣人、贤人、君子,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从地下生出来的,而是人自己造就的。整个人的身体都可以成为圣贤,却竟然不能不同于万物,过错在哪里呢?在于不知道致力学习的方法。当今世俗的儒生,恭敬地行走,迟疑地说话,鼓动口舌,传播文章,用来向人夸耀。他们的知识不能说不广博,言辞不能说不华美,但距离古代的学问还很远。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学问浮泛而没有根本,散漫而没有统绪,只能令人喜爱却没有实际用途。君子的学问积累在自身,施行于家庭,推及国家而达到天下,一旦施行,秩序井然,哪里需要依赖言辞呢?把言辞当作学问,上面以此选取士人,下面以此自我期许,这就是士人不能达到古人的原因。唉!没有良好的教育,天下就没有良好的士人;没有良好的士人,天下就没有良好的风俗。世俗的鄙陋,其祸患难道还小吗?我不希望学习者都归于这种类型。方氏的学问以实行作为根本,以穷究事理、使自身真诚为要旨,以礼乐政教为功用;根据人的资质施教,不强迫人做能力所不能及的事;以古人为师来制定制度,却不违背时代所不能行的事情。这是它的大略。其小学的规定是:七岁开始学习,教导孝悌,以端正根本;
训之歌謡讽谕之切乎理者,以发其知;羣居而训之和,赐之以物而导之让,慎施扑楚以养其耻。敏者守之以重黙,木者开。之以英慧柔者,作之强者,抑之扶之,植之摧之,激之,而童子之质成矣。其《大学》曰:「立四教,皆本于行。行不修者不与。」一曰道术,二曰政事,三曰治经,四曰文艺。一道术,视其人质之端方纯明,知微近道者与言,考其言行以稽其所进,试其问难以审所造。政事、文艺,其材之所能者,无不学也。二政事,视其通明才智者,使学焉,治民之政:八制产、平赋、兴教、听讼、御灾、恤孤、御吏、禁暴,悉民情,知法意,为政事本。试以言,授以事,而观其所堪。三治经,精察烛理,笃信不惑,而长讲说者为之。四文艺,博文多识,通乎制度名物,立言陈辞,可以为世教者,其极也。试之之日,皆以终月,皆欲其称其教之名也。教之存乎师,化之迟速,存乎人。得其人,推而用之,不难于天下。夫岂一家之学也哉?谨行士之为学,莫先于慎行。行之于人,犹室之有栋柱也,帛之有丝缕也,木之有本也,马之有足也,鸟之有翼也。圣得是而后为圣,贤得是而后为贤,君子修是而为善,小人失是而陷于杨墨,禽兽之归。夫焉可忽哉!积之如升,髙之难而或败于谈笑;为之于阃阈之内,而或播于四海九州岛。才极乎羙艺极乎精,政事治功极乎可称,而行一有不掩焉,则人视之如污秽不洁,避之如虎狼,贱之如犬豕,并其身之所有,与其畴昔竭力专志之所为者,而弃之矣。可不慎乎?夫口之便于甘肥,体之便于华羙耳目之躭于所思,心志之趋于所乐,家欲冨而身欲尊者,人之同情,圣贤之所不能无也。然而学道之士,禁制克节,惟恐是念之萌于中,蒯衣藿食,黜好寡欲,终身而不敢怠者,诚知轻重之分也。人之身不越乎百年,善爱其身者,能使百年为千载;不善爱其身者,忽焉如蚊蚋之处乎盎缶之间。夫蚊蚋之生,亦自以为适矣,而起灭生死,不踰乎旬月。当其快意于所欲,以盎缶为天地,而不知其所处之微昧陋之民,亦若是矣。迷溺于身色势利,以身为之役而不以为劳其心,以为至乐也,而不知其可悲也;甚适也,而不知其为污辱也。均之为身也,圣贤之尊荣若彼,而众人之污辱若此,曷为而然哉?慎行与否,致之耳。难成易毁者,行也;难立易倾者,名也。得之不能乆于身,乐未既而忧继之者,人之欲也。以冨贵利达易污辱之名,犹食乌喙而易死也。况倐忽接于耳目者之不足恃乎?故人有杀身而狥君亲者,非不爱身也,爱其身甚而欲纳之于礼义,其为虑甚逺矣。宁死而不肯以非义食,知义之重于死也;宁无后而不敢以非礼娶,知失礼之重于无后也。侥幸茍冐于一时,而蒙垢被污于万世,小则闾里识之以为訾,大则册书着之,天下笑之。闻其名则唾哕不欲入于耳,计其所得,曾不若秋毫,而贱辱其身,使孝子羞以为父,正士羞以为友,遗裔逺胤羞以为祖,不亦惑哉?且人不患不冨贵,而患不能慎行;无行而冨贵,无益其为小人;守道而贫贱,无损其为君子。吾家自始迁祖至于余身,十五世矣。以言乎赀产,则不踰乎中家;以言乎爵禄,则未有位乎朝者。然而不愧于人,见推于世者,以先人世有积德蓄学,操行异乎恒人焉耳。逺者,余不足知之;若曽大父西州府君之纯厚悫,大先君太守贞惠公之亷介方正,视古之贤者,岂有间哉?吾族之人暨将来而未至者,乌可不效也?人莫不欲为名人之子孙,而不知其尤难于众人。葢德大则难继,行髙则难称。有善过于人,人未之取也。曰:其祖之贤,不但如斯而已;有恶未着,人已责之以为不肖。曰:若之祖何人也,而为此哉?故生于微宗庸族者,过易隠而善易着,以其特出掩于其先人,皆异之故,不求其备也。生于世家者,过易闻而善难昭,以其先多显人而不可企也。呜呼!方氏之嗣人,奈何而不慎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者,天伦也。斁天伦者,天之所诛,天之所诛,人之所弃。生不齿,死不服,塟不送,主不入祠,谱不书其名。行和于家,称于乡,德可为师者,终则无服者为服缌麻,有服者如礼。祭虽已逺,犹及;虽无主祭者,犹祭。如是而不能为君子,则非方氏之子孙也。告于祠而更其姓,不列于谱。修德
译教导他们学习那些切合义理、能够讽谕劝诫的歌谣,以启发他们的智慧;让他们群居时接受和睦的训导,赐给他们物品来引导谦让;谨慎使用扑打和荆条,以培养他们的羞耻心。聪敏的孩子,要以庄重沉默来约束他;木讷的孩子,要用聪慧来启发他;柔弱的,要使他坚强;刚强的,要抑制他;该扶助的扶助,该摧折的摧折,以此激励,儿童的资质就形成了。大学的规定说:“设置四种教育,都以行为为根本;行为没有修养的人,不予录取。”第一是道术,第二是政事,第三是治经,第四是文艺。道术一科,要看人的资质是否端正、方正、纯粹、明达,是否知道细微之理而接近道;与他谈论,考察他的言语行为,以考查他的进步;用问题试探他,以审察他的造诣。政事、文艺方面,凡是他的才能所能做到的,没有不学习的。政事一科,要看他是否通达明敏、具有才智,使他学习治理百姓的政务:八项是制定产业制度、均平赋税、兴办教育、审理诉讼、抵御灾害、救恤孤儿、驾驭官吏、禁止暴行;熟悉民情,懂得法意,这是办理政事的根本。用言论考验他,授予他事务,再观察他所能承担的程度。治经一科,由能够精细考察、洞察义理,笃信不惑而擅长讲说的人担任。文艺一科,由博学多识、通晓制度名物,能够立言陈辞、足以成为世人教化的人担任,这就是最高标准。考核他们时,都以整整一个月为期,都希望他们名副其实,符合各自教育类别的名称。教育能否保存,取决于教师;教化的快慢,取决于人。得到合适的人才,加以推用,治理天下并不困难。这哪里只是一个家族的学问呢?谨慎行事。士人求学,没有比谨慎行事更优先的。行为对于人,就像房屋有栋梁支柱,丝帛有丝缕,树木有根本,马有足,鸟有翅。圣人成为圣人,是因为具备这种行为;贤人成为贤人,是因为具备这种行为;君子修养这种行为而成为善人;小人丧失这种行为,便陷入杨朱、墨子的道路,归于禽兽一类。怎么可以忽视呢?行为一点一点积累,登高很难,却可能在谈笑之间败坏;行为形成于闺门之内,却可能传播到四海九州。才华极其美好,技艺极其精妙,政事和功业极其值得称道,但行为一旦有不相称之处,人们就会把他看作污秽不洁,像躲避虎狼一样躲避他,像轻贱犬豕一样轻贱他,连同他本来拥有的一切以及过去竭尽力量、专心致志所做的事业,也一并抛弃。可以不谨慎吗?口舌喜欢甘美肥腴,身体喜欢华美,耳目沉溺于所思所好,心志趋向所喜爱的事,家族希望富裕、身体希望尊贵,这是人共同的感情,圣贤也不能完全没有。然而求学道的人,禁止、克制、节制这些欲望,唯恐这种念头在心中萌发;穿粗布衣服,吃豆叶粗食,排斥嗜好、减少欲望,终身不敢懈怠,确实是知道轻重的分别。人的生命不过百年,善于爱护自身的人,能使百年流传千载;不善于爱护自身的人,转眼间就像蚊蚋处在瓦盆之中。蚊蚋出生后,也自以为很适意,但它们的兴灭生死不超过十天一个月。它们在欲望得到满足时,把瓦盆当作天地,却不知道自己所处的环境微小、昏暗、鄙陋;昏昧鄙陋的人也是这样。他们沉迷于身体、声色、权势、财利,把自身作为欲望的役使对象,却不认为心神劳苦,以为这就是最大的快乐,却不知道这是可悲的;觉得非常适意,却不知道这是污辱。都是同一个身体,圣贤的尊荣如此,众人的污辱如此,为什么会这样呢?只是由是否谨慎行事造成的。难以成就而容易毁坏的,是行为;难以树立而容易倾覆的,是名声。欲望得到后不能长久留在自身,快乐还没有结束忧患就接踵而来,这是人的欲望造成的。用富贵、利益、通达去换取污辱的名声,就像吃乌喙来换取死亡一样。何况那些顷刻之间进入耳目的东西,又怎么值得依赖呢?因此有人宁可牺牲生命来殉奉君主和亲人,并不是不爱惜身体,而是极其爱惜身体,想把它纳入礼义之中,他的考虑是很长远的。宁可死也不肯用不合义的食物来活命,是知道义重于死;宁可没有后代,也不敢用不合礼的方式娶妻,是知道失礼重于无后。侥幸苟且,在一时冒险求得利益,却在万世蒙受污垢;小的,乡里人认识他,拿他当作可非议的人;大的,史册记载他,天下人嘲笑他。一听到他的名声就令人唾弃,不愿让他的名字进入耳中;计算他得到的东西,曾经还不如秋毫,却因此贱辱自身,使孝子以认他为父为羞,使正直之士以认他为友为羞,使遗留下来的后代以认他为祖先为羞,难道不是糊涂吗?况且人不应担心不能富贵,而应担心不能谨慎行事;没有操行而富贵,并不能改变他成为小人;守持道义而贫贱,也不会损害他成为君子。我家从始迁祖到我本人,已有十五代。若论财产,不过超过中等人家;若论爵禄,从没有人在朝廷居官。然而我们不在人前惭愧,受到世人推重,是因为先人世代积累德行、蓄积学问,操行不同于普通人罢了。远代先祖,我所知不足;至于曾大父西州府君的纯厚诚实,大先君太守贞惠公的廉洁方正,与古代贤人相比,难道有差别吗?我们族人以及将来的后代,怎么可以不效法他们呢?人人都想成为名人的子孙,却不知道这比普通人的子孙更加困难。因为德行越大越难继承,操行越高越难以相称。有善行超过常人,别人未必称许他,说:“他的祖先贤能,岂止如此而已!”有恶行还没有显露,人们却已经责备他不肖,说:“你的祖先是什么人,你竟然做出这种事?” 所以出生在微小宗族、平庸家族的人,过错容易隐藏,善行容易显著;因为他特别出众,被祖先的光辉掩盖,大家只认为他与众不同,并不要求他事事完美。出生在世家的人,过错容易被听闻,善行却难以显扬;因为他的祖先大多显赫,难以企及。唉!方氏的后人,怎么能不谨慎行事呢?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这五种关系,是上天规定的人伦。败坏天伦的人,是上天所诛罚、世人所抛弃的。活着不在族中列名,死后不为他服丧,安葬时不送葬,牌位不准进入祠堂,族谱不记载他的姓名。若在家中行为和睦,在乡里受到称誉,德行足以作为人的师表,死后原本没有丧服关系的人也为他服缌麻,有丧服关系的人则按照礼制服丧。即使去世已久,祭祀仍要追及;即使没有主持祭祀的人,也仍要祭祀。做到这样还不能成为君子,那就不是方氏的子孙。应当在祠堂告知祖先,改换他的姓氏,不列入族谱。修养德行。
能为众人所不能行之事者,其子孙必享众人所不能致之福。人之为善,非为子孙计也。然天道之于善人以及其身为未足,常推余泽以福其后人,则亦曷尝不为子孙计哉?第众人之计速而易致,而君子之泽逺而难酬,故趋乎善者常少,溺于利者常多。众人每笑为善之士为迂缓无术,而不知天道之所佑,固在此而不在彼也。天下无千载全盛之国,无百年全盛之家。天岂不欲有国家者乆而不坠哉?或一再传而失之,或未终其身而不振。得之于劳勚艰难之余,而败之于谈笑燕安之顷,非其智力所不能,德不足而子孙无所藉以自立也。人之生于德善之家,犹木之生沃土,蚤发而易长,华茂而后凋。硗田瘠陇,虽有萌蘖之滋,拳曲拥肿,终不足观,则所藉使之然耳。今之人莫不欲子孙之蕃,贤才之伙,传绪乆而不衰,而莫能为善,此犹不艺而欲获也,不猎而欲衣狐貉也,孰从而致乎?故冨贵而不备德,是以爵禄货财祸其身也。富贵其子孙而不力为善,是置子孙于贱辱之穽、争夺之区而不顾也。使贵而可传,则古之显人与齐、魏、秦、楚之君至今不失祀矣。使富而可传,则赵孟、三桓之裔有余积而无忧矣。然而皆莫之存,何哉?德泽既竭,而后人莫能继也。先人有千乗之势,万室之邑,不足恃也。金帛菽粟虽盈溢廪廥,不足恃也。惟有余德焉为可恃,而恃之者身必危,可恃以存者,其惟德修于身而不懈者乎?德有及乎数百年者,有及乎百岁者,有及乎当世者,有及乎一乡、行乎一家者。子孙之食其报也,恒视所及为广狭。道术材略髙世而拔类,或见于事功,佐明主除暴乱,立法制;或着于书,以陈仁义政教,正人心于将亡,遏邪说于欲盛。此德于数百年者也。不能如彼之盛,而其所为可以扶衰拯溺,为百年所依怙者,百年之所德也。又不能然而济当时之难者,当时之所德也。下此而尽力于一乡,行法于一家,乡与家赖之,亦可以及其子孙,俾不遽至于祸败。况其所及愈大,则所利愈逺乎?闾巷之士,欲泽天下后世,固非其职。然因其身之所居,以为其分之所当为,奚为而不可也?故事亲而孝,事长而弟,族焉而睦,姻焉而义,慈恭惠和,不死不忮。以此守身而无愧者,其德可以泽其子。推而行于乡,矜寒恤饥,周人之所不及,而为人之所难为。其胤嗣有不兴者乎?有位而立功,学道而立言,皆人所可致者。孰谓吾族之人而不能为善人乎?孰谓为善而果不可恃乎?体仁天之生人,岂不欲使之各得其所哉?然而势有所不能,故托诸人以任之,俾有余补不足。智愚之相悬,贫冨之相殊,此出于气运之相激而成者,天非欲其如此不齐也,而卒不能免焉。是气行乎天地之间,而万物资之以生,犹江河之流,浑涵奫沦,其所冲激不同,而所著之状亦异。大或如蛟龙,小或如珠玑,或声闻数千里,而或汨然而止。水非有意为巨细于其间也,而万变错出而不可御,人何以异于斯乎?智可以综核海内,而闇者无以谋其躬;财或可以及百世,而馁者无一啜之粟。天非不欲人人皆智且冨也,而不能者,势不可也。势之所在,天不能为,而人可以为之,故立君师以治,使得于天厚者不自专其用,薄者亦有所仰,以容其身,然后天地之用得,圣人之用行,而政教之说起。故圣贤非为已设也,所以为愚不肖之资。货财非富匹夫也,固将俾分其余以补人之匮乏。三代之盛,是法行于朝廷,逹于州里,成于风俗,而入于人心,是以天下无怨嗟之民,乆矣其亡而莫之复也。世之志义之士,犹有推其所有余,行其所可为者,其亦先王之所取者乎?然非知本者,不知其意之羙也。人之挟所长以虐同类,由不知本故耳。使知斯人之生,皆本于天,视人之颠隮陷溺与已无以异,则民焉有失所之患哉?余病乎未能,而欲试诸乡闾,以为政本。数百家之乡,其人必有才智赀产殊絶于众者,虽废兴迭出,而未尝无。每乡推其尤者为之表,使为二廪三学廪之法。豊岁夏秋,自百亩之家以上,皆入稻麦于廪,称其家业多寡,寡不下十升,多不过十斛,使乡之表籍其数而众阅守之。度其几歳可得千斛,以备凶荒扎瘥及死丧之不能自存者。其入也先富,而出也先贫,出也视口而入也,视产,产多者皆庚加息十一,不能庚则否。廪之左立祠,以祠入粟多而及人博者祠之,左右序掲二版,左曰「嘉善」,书其人之绩,版以朱,书以青;右曰「愧顽」,版不饰,书以白。书吝而私者为表,而不均者渔其利,而不恤民者,岁再集众谒祠而读之,以为戒。学之法,各立师一人,以有德而服人者为之;立司教二人,司过二人,司礼三人。乡人月吉,盛衣冠,相率谒学。暇则逰于学问乎?师有违过者,于师乎?治悖教不良者,师与其罚。其教法如族学之仪。
崔氏家塾仪【崔铣】
译能够做众人所不能做的事的人,他的子孙必定享有众人所不能获得的福分。人行善,并不是为了替子孙打算;然而上天对于善人,如果只使善人自身得到福报还不满足,常常把余下的恩泽推及后代,使后代得到福报,那么这也何尝不是替子孙打算呢?只是众人的打算迅速而容易实现,君子的德泽深远而难以报答,所以趋向善的人常少,沉溺于利益的人常多。众人常常讥笑行善的人迂腐迟缓、没有办法,却不知道上天所保佑的本来就在这方面,而不在那方面。天下没有千年全盛的国家,也没有百年全盛的家族。上天难道不希望拥有国家的人长久不衰败吗?有的传了一两代就失去国家,有的还没有终其一生便衰败不振。国家得自劳苦艰难之余,却在谈笑安逸之间败亡,并不是智力不能胜任,而是德行不足,子孙没有可以凭借来立身的东西。人生于有德有善之家,就像树木生长在肥沃的土地上,早早萌发,容易成长,花叶茂盛而后凋落。贫瘠的田地和瘦弱的山岗,即使有萌芽枝蘖滋生,也会弯曲臃肿,终究不值得观赏,这都是所凭借的环境使它如此。如今的人没有不希望子孙繁多、贤才众多、世代传承长久不衰的,却没有人能够行善;这就像不耕种却希望收获,不打猎却希望穿狐貉皮衣,谁能凭空使它实现呢?所以拥有富贵却不具备德行,就是用爵禄、财货来祸害自身;使子孙富贵却不努力行善,就是把子孙置于卑贱羞辱的陷阱和争夺之地而不顾。假如尊贵可以传给后代,那么古代显赫的人物以及齐、魏、秦、楚的君主,直到今天都不会断绝祭祀;假如富裕可以传给后代,那么赵孟、三桓的后代就应当有余财而没有忧患。然而这些都没有保存下来,为什么呢?因为先人的德泽已经耗尽,后人又不能继承。先人拥有千乘的势力、万户的封邑,不足以依靠;金帛、粮食充满仓廪,也不足以依靠。只有余下的德行值得依靠;但只凭借外在富贵的人自身必定危险,真正可以依靠来保存家族的,难道不是修养自身而不懈怠的德行吗?德行有能延及数百年的,有能延及百年的,有能延及当世的,有能延及一乡、施行于一家的。子孙享受它的报应,常常取决于它所达到范围的广狭。道术和才略高出世人、超拔同类,有的表现在事功上,辅佐明主,除去暴乱,建立法制;有的显著于著书,陈述仁义政教,在人心将要败坏时使之端正,在邪说将要盛行时加以遏止。这是德行延及数百年的情形。不能像这样盛大,但所做的事情可以扶助衰微、拯救困苦,成为百年所依靠和仰赖的,这是德行延及百年的情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又不能达到这种程度,却能解决当时的困难,这是当时人所感念的德行。再往下,即使只是竭力造福一乡,在一家实行法度,使乡里和家族依赖他,也可以把德泽传给子孙,使他们不至于很快遭遇祸败。何况德泽所及越广,所带来的利益就越长远呢?里巷中的士人,想要造福天下后世,本来不是他的职责;然而根据自己所处的地位,去做本分应当做的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所以侍奉父母要孝顺,侍奉长辈要敬爱,族人之间要和睦,姻亲之间要守义,慈爱、恭敬、惠厚、和顺,不伤害他人,不嫉妒他人。以此守持自身而无愧,其德行就可以泽及子女。再推行到乡里,怜悯寒冷者,救济饥饿者,周济别人做不到的事,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他的后代难道会有不兴盛的吗?有职位而建立功业,学习道理而著书立言,都是人可以做到的事。谁说我们族人不能成为善人呢?谁说行善果真不值得依靠呢?践行仁德。上天生养人类,难道不想让每个人都各得其所吗?然而形势有时做不到,所以把这件事托付给人来承担,使有余的补助不足的。智者和愚者相差悬殊,富者和贫者彼此不同,这是由气运相激而形成的;上天并不是希望他们如此不平等,却终于不能避免。气运行于天地之间,万物凭借它而生,就像江河的水流,浑厚深广、回旋奔涌;水流冲击的地方不同,形成的形状也就不同。有的巨大得像蛟龙,有的小得像珠玉;有的声音传到数千里之外,有的却悄然停滞。水并没有意图要在其中造成大小不同,只是万般变化交错出现而无法控制,人和这又有什么不同呢?有人的智慧可以综合考察天下事务,而昏昧的人连谋划自身都做不到;有人的财富可以传到百代之后,而饥饿的人连一口粮食也得不到。上天并非不想让人人都聪明而富裕,只是有些人不能做到,是因为形势不允许。形势所在之处,上天不能代替人去做,而人却可以去做,所以设立君主和老师来治理,使那些得天厚待的人不独占自己的才能和财富,受到天薄待的人也有所依靠,能够容身。这样,天地的作用才能发挥,圣人的作用才能施行,政治教化的道理也由此兴起。所以圣贤并不是只为自己设置的,而是用来给愚昧不肖的人提供依靠的。财货并不是为了使一个普通人富有,本来就是要让他分出有余的部分来补助别人的匮乏。夏、商、周三代兴盛时,这种法制施行于朝廷,通达于州里,形成于风俗,深入人心,因此天下没有怨恨叹息的百姓。它灭亡已经很久,却没有人能够恢复。世上有志于道义的人,仍然有人推让自己所有的有余,实行自己能够实行的事情;这大概也是先王所取法的吧?然而,不懂得根本的人,不知道其中的美意。人们凭借自己的长处去虐待同类,正是因为不懂得根本。假使知道人的生命都根源于上天,把别人颠沛困顿、陷入溺境看作和自己没有不同,那么百姓哪里还会有无所依归的忧患呢?我担忧自己还没有做到,却想在乡里试行,把它作为施政的根本。数百户人家的乡里,其中一定有才智和资产远胜众人的人,虽然兴衰交替,却从来不会没有这样的人。每乡推举其中最突出的人作为表率,让他实行二廪三学廪的制度。丰收年夏秋两季,从拥有百亩田产的人家以上,都把稻米、小麦交入粮廪,按照各家产业的多少确定数量,少的不低于十升,多的不超过十斛;让乡里的表率登记数目,由众人共同查阅、守护。估计几年可以积得一千斛,用来备防灾荒、疾病以及死丧时无力自存的情况。粮食收入时先收富户的,支出时先救济贫户;发放要看人口,征收要看产业。产业多的人都按常规加收利息十分之一,不能按常规缴纳的就不加收。粮廪左边建立祠堂,祭祀那些交粮最多、惠及他人最广的人。祠堂左右依次悬挂两块牌匾:左边题作“嘉善”,记载其人的功绩,匾用朱色,字用青色;右边题作“愧顽”,匾不加装饰,字用白色。对于吝啬自私的人,表率要把他们登记出来;对于分配不均、从中渔利的人,以及不体恤百姓的人,每年两次召集众人到祠堂拜谒并宣读其姓名,以此作为警戒。学校的制度是:各自设立一名老师,选有德行、能使人信服的人担任;设司教二人,司过二人,司礼三人。乡人每月初一穿戴盛装,互相带领着拜谒学校。有空闲时,就到学校来游学问道。老师有违犯过错的,就在老师面前处理;治理那些违背教令、品行不良的人,老师和司过共同给予惩罚。教学方法依照宗族学校的礼仪。崔氏家塾仪【崔铣】
嘉靖已丑冬,子汲承予志,改台居之,对旧房为家塾。其屋不满三楹,其宇髙不及丈。前为燕所,中为堂,后为祠,又后为楼。缺费不能一成,至壬辰春而茍完。予述祠之谋,训之法,刻石垂后。
祀谋【崔铣】
夫学之有祠,何也?致严也,修敬也,企武也。子汲问:“先圣之主,当何书?”夫王祀之尊,乆矣。施诸公宫,有朝典焉。大夫之私塾,匹夫之子弟,而祀王,毋乃僣乎?冝书先圣孔子,尊其道焉尔。若夫颜氏之四配,濓溪而下之五儒,其善范乎后,其书颁诸科举,可忍而不俾侑乎?汲问:“他无可班者,与夫司马公言顾行立功以德,尹和靖学为已述,程弗淆,许鲁斋肇修纪尚行克立,又皆豫产也。其祀诸后之儒,述作富焉,言称赫焉,匪特三子而已。”然夫子病周之文,从先进曰:“野可矣。”是故不溺旧,不衒博而竒,不浚心,不畧外。曰:“学之夷,不尚玄,不媚听,不奓论而粃。”曰:“词之典,不树党,不耀名,不袭功而揽羙。”曰:“信之周。”
训畧【崔铣】
夫小子之学,其行爱亲、敬长、事师,其役洒扫、应对、其蓺习礼、诵书、学字、歌诗。今之教有作对,因习知天地四方、艹木鸟兽、器用之名,其余具于《吕泾野小学释》及《通梓对类》尔。为师者晨兴端坐,击鼓升堂,诸小子拜已,问其日行所教上项何善,有疑碍难推者为觧析,其漫无述者可知其怠,诘而进之。已授书不过一百五十字,已讲书各就乃能,已习字学颜鲁公帖,既法其字画严劲,因养其志意端直。已习对,核名究义。已诵书至酉,乃散教以归。家见亲暨长,省候之仪,日中令羣立歌诗,一人倡之,众乃和之。诗用《孝顺》三十章及《邵子子养亲》六章,渐进之《二南》及《鹿鸣》之五。三日一习礼,礼用《本塾释奠仪》《本家节祭先祠仪》及《吕氏乡仪》,渐进之《冠士相见礼》《射御礼畧》。夫小子喜呼呶而少舒徐,乐跳逹而少雍逊,歌诗亦可以泄其呼呶而趍之祥定,习礼亦可以竭其跳逹而反之周谨也。
乡射仪直节【何景明】
古者饮毕而射,射之司马燕之司正也。此礼乆不行,而其文具《仪礼》。然《仪礼》古文难读,虽昌黎韩子且苦之。今即与诸生言,或弗觧,故复刻此,使就此习之,而后求之《仪礼》,则其文辞绪理可寻也。
序器
夫器一弗备则无以即事。惟乐放失乆矣,其器莫之有能备也。今但以笙比人声,而以鼓磬节之。
序事
夫事以明贤,故遴而后莅,故宾主必孚。司马以下,必能其事,虽役必当其才德焉。
乐谱
夫射之节于乐也,天子以驺虞,诸侯以狸首,大夫以采苹,士以采蘩。采苹、采蘩,示敬也。敬则可以修诸其身,而施于天下矣。
射仪
古射仪,予视学汉中,至金州,集汉、阴平、利、紫阳四学师生,将行射焉。问其礼,不知也。乃使学官艹具其仪,予稍稍为说其文辞义意,略去恢复,辑其节理,实近可行者为之。先属范推官绅肄于东城之圃,而予与吕宪使克中往观焉。宪使曰:“予在汉中,葢修其器矣,未究其礼也。”谓绅曰:“其悉布兹?”何景明曰:“语曰:礼失而求之野。古礼亡不可见者,何可胜道哉!然乡射之礼,学校尚或习之。予由鄠郿抵鳯汉,考之于学,既已无闻,而有司并其器亡之,往往督使旋修举行之。斑白之老有相与环堵骇视者矣。”嗟夫!古人揖坐旋辟之容,与夫修于其乡而一旦不可缺者,至使人以为旷世闻见之事,风俗于古,岂不邈哉!
射义
夫爵、齿、德三者,通乎天下者也。乡饮尚齿也,饮毕而射,察其德也。夫然后可以爵之于朝。是故古者以射择士。三射之节,其于命辞,见乎始射而命曰:「母射获,母猎获」,知始射而获也。再射而命曰:「不贯不释」,知再射而释也。三射而命曰:「不鼓不释」,知三射而鼓也。
始射,获而不释,试也,惧弗审也。再射而释,则审矣。三射而鼓,而礼乐备矣。
始射不及宾者,不敢役宾也。不饮者,不释则不饮也。耦射先宾,不敢齿宾于耦也。众宾不耦,宾在宾位,则不敢踰大宾也。故非主,则不敢与宾耦。
胜者,张弓;不胜者,弛弓。胜者立,不胜者饮。夫何言哉?贤不肖喻矣。
夫物惟时,事惟冝,先后不踰,详畧有渐,其惟射乎?是故髙而无用,羙而无当,欲速而求成,圣人勿为也。
弓矢,敌器也。圣人以揖让用之,天下复有可争者乎?夫射也者,禁肆、制躁、履序、蹈和、一众心、贯万事者也。以此于天下也,故治理而生遂。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是故君子之于射也,弗争,则其求诸已也,弗力。
夫君子仁人之用心也,亦观诸射之道焉已矣。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孟子曰:「仁者如射,射者正已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已者,反求诸其身而已矣。」
译嘉靖已丑年冬天,子汲承接我的志向,改建台居,对着旧房建成家塾。房屋不到三楹,屋宇高度不到一丈。前面是宴饮之所,中间是正堂,后面是祠堂,祠堂之后又是楼。因经费不足,不能一次建成,到壬辰年春天才勉强完工。我叙述建立祠堂的谋划和训导的方法,刻在石上流传后世。祭祀谋议【崔铣】学校设立祠堂,是为什么呢?是为了使人致力于严肃庄重,修养敬意,仰慕先贤。子汲问:“先圣的牌位,应当题写谁?”以王者身份祭祀先圣,尊崇这种礼制已经很久了;施行于公宫,有朝廷的典礼。大夫的私塾、普通人的子弟,却祭祀王者,难道不是僭越吗?应当题写“先圣孔子”,以尊崇他的道而已。至于颜氏四配,以及周敦颐以下的五位儒者,他们的善行足以作为后世的楷模,他们的著作又颁行于科举,难道可以忍心不让他们配享吗?子汲问:“其他人没有可以排列在他们之后的吗?如司马公所说的顾行、立功、以德为本,尹和靖以学问修养自身,程弗淆,许鲁斋开始修明纲纪、崇尚实行并能建立功业;这些人又都是预先产生的贤者。后来应当祭祀的儒者,著述丰富,言论显赫,岂只是这三个人而已。”然而孔子以周代文饰为病,听从先进,说:“质朴就可以了。”所以既不沉溺于旧说,也不炫耀博学以求奇异;不挖掘内心以求深僻,也不忽略外在的实行。他说:“学问要平易,不崇尚玄虚,不迎合听闻,不作夸大的议论而流于糟粕。”他说:“文辞要典雅,不结党营私,不炫耀声名,不沿袭功业而贪揽美名。”他说:“诚信要周全。” 训导大略【崔铣】孩子们学习,行为上要爱父母、敬长辈、侍奉老师;日常事务要学习洒扫、应答;技艺方面要学习礼仪、诵读、识字、歌诗。如今的教学还包括作对,因此借此学习天地四方、草木鸟兽、器物用具的名称;其余内容,详见《吕泾野小学释》和《通梓对类》。老师早晨起身端坐,击鼓升堂。孩子们拜见老师后,询问他们当天的行为以及上面所教各项中做得好的地方;对于有疑难、难以推究的问题,老师为他们解释分析。那些漫不经心、没有什么可说的人,可以看出他们懈怠了,便诘问并督促他们进步。已经授读的书,每次不超过一百五十字;已经讲过的书,各人学习到能够领会为止。已经练习写字的,学习颜鲁公的字帖;既效法他的字形笔画严整刚劲,又借此培养志向和心意的端正。已经练习作对的,要考察名物、探究意义。诵书到酉时才散学回家。回家见父母和长辈,行问候请安的礼仪;中午让众人站立歌诗,一人领唱,众人应和。诗歌采用《孝顺》三十章及《邵子子养亲》六章,逐渐进学到《二南》和《鹿鸣》中的五篇。每三天学习一次礼仪,所用的是《本塾释奠仪》《本家节祭先祠仪》和《吕氏乡仪》,逐渐进学到《冠士相见礼》《射御礼畧》。孩子们喜欢喧闹而缺少从容,喜欢跳跃放纵而缺少和善谦逊;歌诗可以宣泄他们的喧闹,使他们趋向祥和安定,学习礼仪也可以耗尽他们的跳跃放纵,使他们回归周详谨慎。乡射仪节略【何景明】古代饮酒完毕便举行射礼,射礼中的司马相当于宴饮礼中的司正。这种礼仪已经很久没有施行了,但有关文字都具载于《仪礼》。可是《仪礼》的古文难读,即使昌黎韩子也以此为苦。如今我就此同诸生讲说,有的人仍然不能理解,所以又刻印这篇文字,使他们先依此学习,然后再研读《仪礼》,这样其中的文辞和条理就可以寻绎了。器物次序 器物只要有一件不齐备,就无法举行相应的事务。只是音乐散失废弃已经很久,它的器物没有能够完备的。现在只用笙来比拟人声,再用鼓和磬来节制它。事务次序 事务是用来彰明贤能的,所以要选拔之后才让人任职,因此宾主之间一定要相称。司马以下的人员,都必须能够胜任所任事务;即使是服役,也一定要和他的才德相当。乐谱 射礼用音乐来节制,天子用《驺虞》,诸侯用《狸首》,大夫用《采苹》,士用《采蘩》。《采苹》《采蘩》表示敬意。有了敬意,就可以用来修养自身,并施于天下。射礼仪式 古代的射礼仪式,我视察汉中的学校,到了金州,召集汉、阴平、利、紫阳四学的师生,准备举行射礼。询问他们礼仪,都不知道。于是让学官草拟备办仪式,我逐步为他们讲说其中的文辞和意义,略去重复部分,辑录其节次和条理,把确实接近实际、可以施行的内容编成此篇。先让范推官督促士绅在东城的园圃中练习,我和吕宪使克中前往观看。宪使说:“我在汉中,大概只是修整了器物,还没有研究礼仪。”他对士绅说:“这些都布置好了吗?”何景明说:“古语说:礼制失传了,就到民间去寻求。古礼消亡、无法看见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然而乡射礼,学校中还偶尔有人学习。我从鄠、郿到鳯、汉,向学校考察,已经听不到有关它的事情,有关官员连器物也一并废失了;往往要督促他们重新修整并举行。头发斑白的老人有的相互围在墙边,惊骇地观看。唉!古人作揖、就坐、转身避让的仪态,以及在乡里修习而一旦举行便不可缺少的礼仪,如今竟使人把它当作旷世罕见的见闻。风俗距离古代,难道不是太遥远了吗!” 射礼的意义 爵位、年龄、德行这三件事,是天下通行的标准。乡饮礼崇尚年长,饮酒完毕而举行射礼,是考察人的德行。这样以后,才可以在朝廷授予爵位。因此古代凭射礼选拔士人。三次射礼的节次,从发令辞中可以看出:第一次射箭时命令说:“不要射中猎物,不要射中猎物。”由此知道第一次射箭而以命中为得;第二次射箭时命令说:“不中贯就不要放箭。”由此知道第二次射箭以射中为准;第三次射箭时命令说:“不击鼓就不要放箭。”由此知道第三次射箭要击鼓。第一次射箭,虽然射中也不放箭,是在试验,担心不能审慎判断。第二次射箭时射中才放箭,这就审慎了。第三次射箭时击鼓,礼仪和音乐也就完备了。第一次射箭不让宾先射,是不敢役使宾客。未饮酒的人,不放箭就不能饮酒。两人相射时让宾先射,是不敢把宾客和同伴并列。众宾客不与人配耦射箭,宾客处在宾客的位置上,是不敢逾越大宾。所以不是主人,就不敢和宾客配耦。胜者张弓,负者松弓;胜者站立,负者饮酒。这还用说什么呢?贤者和不肖者已经由此显明了。万物都要合乎时令,事情都要适宜,先后不能逾越,详略要逐步推进,难道还有比射礼更能体现这些的吗?因此,高远却没有实际用途,美好却不合时宜,想求速成而强求成功,圣人都不做。弓箭是用来对敌的器械,圣人却用揖让的礼仪来使用它,天下还有什么值得争夺的呢?射礼能够禁止放纵,约束急躁,遵循次序,践行和谐,使众人的心意一致,贯通万事。把这些原则施行于天下,所以政治得到治理,百姓得以生长发展。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大概就是射礼吧!上场时互相作揖谦让,下场后饮酒;这种竞争,是君子的竞争。”所以君子对于射礼,不把它看作争胜;如果这样,他追求自身进步时就不会用力。君子和仁人的用心,也可以从射礼的道理中看出。孔子说:“射箭不是很像君子吗?箭失去了正鹄,就反过来要求自己。”孟子说:“仁人如同射箭,射箭的人先端正自己然后发射;发射而没有射中,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只是反过来要求自己罢了。”
陶庵仪【归子慕】
陶庵之仪,惟简惟朴,舒而不纵,检而不迫,近于人情,逺乎流俗。文不为新客而赢,敬不因乆交而缩。酒不厌清,味不厌薄,可继可乆,或蔬或肉。谈清而不谈俗,歌诗而不歌曲,投壶而不六博,弹丝而不吹竹。宾去不强留,客来不用速。燕笑而不废忠告,羣居而不妨诵读。朋友攸摄,雍雍肃肃,宾主皆忘,熈熈穆穆。此陶庵之所为自适也,而彼与我之所共淑。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偈一
胜相院经藏记偈【宋苏轼】
元丰三年,歳在庚申,有大比丘惟简,号曰宝月,修行如幻三摩钵提,在蜀成都大圣慈寺,故中和院,赐名胜相。以无量宝黄金丹砂琉璃珍珠■〈施,冉代也〉檀众香庄严。佛语及菩萨语,作大宝藏,涌起于海。有大天龙,背负而出,及诸小龙紏结环绕。诸化菩萨及护法神,镇守其门。天魔鬼神,各执其物,以御不祥。是诸众宝及诸佛子,光色声香,自相磨激,璀璨芳郁,玲珑宛转,生出诸相,变化无穷。不假言语,自然显见苦空无我,无量妙义。凡见闻者,随其根性,各有所得。如众饥人,入于太仓,虽未得食,已有饱意。又如病人,逰于药市,闻众药香,病自衰减。更能取米,作无碍饭,恣食取饱,自然不饥。又能取药,以疗众病。众病有尽,而药无穷。须臾之间,无病可疗。以是因縁,度无量众。时见闻者,皆争舍施。富者出财,牡者出力,巧者出技,皆舍所爱及诸结习,而作佛事,求脱烦恼浊恶苦海。有一居士,其先蜀人,与是此丘有大因縁。去国流浪,在江淮间,闻是比丘作是佛事,即欲随众,舍所爱习。周视其身及其室庐,求可舍者,了无一物,如焦榖芽,如石女儿,乃至无有毫髪可舍。私自念言:我今惟有无始已来结习口业,妄言绮语,论说古今是非成败,以是业故,所出言语,犹如钟磬黼黻文章,悦可耳目。如人善博,日胜日负,自云是巧,不知是业。今舍此业,作宝藏偈。愿我今世作是偈已,尽未来世,永断诸业客尘妄想及诸理障,一切世间无取无舍,无憎无爱,无可无不可。时此居士稽首西望,而说偈言:
我游众宝山,见山不见宝,岩谷及草木,虎豹诸龙蛇。虽知宝所在,欲取不可得。复有求宝者,自言已得宝,见宝不见山,亦未得宝故。譬如梦中人,未尝知是梦,既知是梦巳,所梦即变灭。见我,不见梦,因以我为觉,不知真觉者,觉梦两无有。我观大寳藏,如以蜜说甜,众生未喻故,复以甜说蜜,甜蜜更相说,千刦无穷尽。自蜜及甘蔗,查棃与橘柚,说甜而得酸,以及醎辛苦,忽然反自味,舌根有甜相。我尔黙自知,不烦更相说。我今说此偈,于道亦云逺。如眼根自见,是眼非我有,当有无耳?人听此,非舌言。于一弹指顷,洗我千刦罪。
广州东莞县资福禅寺罗汉阁记偈【苏轼】
译陶庵仪【归子慕】陶庵的礼仪,只求简朴;舒展而不放纵,检点而不逼迫,接近人情,远离流俗。文章不因新客而增饰,敬意也不因交往已久而减少。酒不嫌清淡,食味不嫌单薄,可以持续、可以长久,有时用蔬菜,有时用肉食。谈论高雅清正的事而不谈俗事,歌诗而不唱歌曲,投壶而不玩六博,弹奏丝弦而不吹奏竹管。宾客离去不强行挽留,客人到来不必催促。宴饮欢笑而不废弃忠告,众人相处而不妨碍诵读。朋友彼此辅助,和谐而庄重;宾主都忘却彼此的分别,和乐融洽。这就是陶庵用来使自己舒适自得的方式,也是他和我共同用来修养美德的方式。《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七十七 (明)贺复征编 ○偈一 《胜相院经藏记偈》【宋苏轼】元丰三年,岁在庚申,有一位大比丘惟简,号宝月,在蜀地成都大圣慈寺旧中和院修行如幻三摩钵提,寺院赐名胜相。他用无量的宝物、黄金、丹砂、琉璃、珍珠、■〈施,冉代也〉檀以及各种香料加以庄严。佛所说的话和菩萨所说的话,形成一座大宝藏,从海中涌起。有大天龙背负着它出来,还有许多小龙纠结环绕。各种化身菩萨和护法神镇守门户。天魔鬼神各自拿着器物,用来抵御不祥。这些众宝和诸佛弟子所发出的光色、声音、香气,彼此摩擦激荡,灿烂芳香,玲珑回旋,生出种种形相,变化无穷。不借助语言,自然显现苦、空、无我的无量妙义。凡是看见、听见的人,随各自根性而有所获得。就像许多饥饿的人进入大粮仓,虽然还没有得到食物,却已经有了饱足之意;又像病人游行于药市,闻到各种药香,疾病自然减轻。更能取米做成无碍饭,任意取食直到饱足,自然不再饥饿;又能取药来治疗各种疾病。疾病终有尽头,而药物没有穷尽。顷刻之间,便没有疾病需要医治。凭借这一因缘,度脱了无量众生。当时看见、听见的人,都争相捐献布施。富有的人出钱财,■〈牡〉的人出力,巧匠出技艺,大家都舍弃自己所爱的东西和各种积习,来成就佛事,求得脱离烦恼、污浊、罪恶的苦海。有一位居士,他的祖先是蜀人,和这位比丘有很深的因缘。他离开故国漂泊在江淮之间,听说这位比丘正在做这样的佛事,便想随着众人舍弃自己的爱好和积习。他周遍查看自己的身体和住宅,寻找可以施舍的东西,却完全没有一物,仿佛焦谷不能发芽,又如石女没有儿子,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舍弃的东西。他暗自想道:我如今只有自无始以来积结的习气和口业,即妄言、绮语,以及评论古今的是非成败。由于这种业力,我说出的话如同钟磬、黼黻、文章一样,悦耳赏目。就像善于赌博的人,天天有输有赢,自以为技巧高明,却不知道这正是业。如今我舍弃这种业,作这篇宝藏偈。愿我今生作完此偈后,直到未来世,永远断除各种业、客尘、妄想和理障;对于一切世间之物,都无所取也无所舍,无所憎也无所爱,没有所谓可行或不可行。当时这位居士向西叩首遥望,说道:我游历众宝山,看见了山,却看不见宝,所见只是岩谷、草木、虎豹以及各种龙蛇。虽然知道宝物所在,想取却无法得到。又有求宝的人,自称已经得到宝物;他只见宝而不见山,其实也没有真正得到宝。譬如梦中之人,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做梦;等到知道是梦之后,梦中的景象就变灭了。看见了我,却看不见梦,便把我当作觉醒;不知道真正的觉悟,是觉与梦两者都不存在。我观看这座大宝藏,就像用蜜来说明甜;众生不能领会,所以又用甜来说明蜜。甜和蜜互相说明,千劫也说不完。从蜜到甘蔗、查梨、橘柚,说甜却得到酸,以及咸、辛、苦;忽然反过来亲自尝味,舌根便有了甜的感受。我对此默默自知,不劳烦再互相说明。我如今说这首偈,对于佛道也可以说还很遥远。就像眼根能够自己看见,眼睛却不是我所有;既然如此,究竟应当说有耳还是无耳?人听到这些话,并不是舌头在说。在一弹指的时间里,便洗除我千劫的罪业。《广州东莞县资福禅寺罗汉阁记偈》【苏轼】
众生以爱故入生死,由于爱境有逆有顺而生喜怒,造种种业,展转六趣,至千万刦,本所从来唯有一爱,更无余病。佛大医王,对病为药,唯有一舍,更无余药,常以此药而治此病,如水救火,应手当灭。云何众生不灭此病?是导师过,非众生咎。何以故?众生所爱无过身体,父母有疾,割肉刺血,初无难色;若复邻人从其求乞一爪一髪,终不可得。有二导师,其一清净不入诸相,能知众生生死之本,能使众生了然见知不生不灭出轮回处,是处安乐,堪永依怙,无异父母支体可舍,而况财物;其一导师以有为心行有为法,纵不求利,即自求名。譬如邻人求乞爪髪,终不可得,而况肌肉。以此观之,爱吝不舍,是导师过。设如有人无过取米投坑穽中,见者皆恨;若以此米施诸鸟雀,见者皆喜。鸟雀无知,受我此施,无异坑穽;而人自然有喜有愠。如使导师有心有为,则此施者与弃无异。以此观之,爱吝不舍,非众生咎。四方之民皆以勤苦而得衣食,所得毫末,其苦无量;独此南越岭海之民,贸迁重宝,坐获富乐,得之也易,享之也愧。是故其人以愧故舍,海道幽险,死生之间,曾不容发,而况飘堕罗刹鬼国,呼号神天佛菩萨僧,以脱须臾,当此之时,身非已有,而况财物,实同粪土。是故其人以惧故舍。愧惧二法助发善心,是故越人轻施乐舍,甲于四方。东莞古邑资福禅寺有老比丘祖堂,其名未尝戒也,而律自严;未尝求也,而人自施。人之施堂如物在衡,损益铢黍,了然觉知;堂之受施如水涵影,虽千万过无一留者。堂以是故创作五百大阿罗汉,严净宝阁,涌地千柱,浮空三成,壮丽之极,实冠南越。东坡居士见闻随喜而说偈言:
五百大士栖此城,南珠大贝皆东倾,众心回春,柏再荣,铁林东来,阁乃成。宝骨未到,先通灵。赤蛇白璧,珠夜明。三卜袭吉,谁敢争?层檐飞空,俯日星,海波不揺■〈风贝〉无声。天风徐来,韵流铃,一洗瘴雾,氷雪清,人无南北,寿且宁。
送寿圣聪长老偈【苏轼】
佛说作、止、任、灭,是谓四病。如我所说,亦是诸佛四妙法门。我今亦作,亦止,亦任,亦灭。灭则无作,作则无止,止则无任,任则无灭。是四法门,更相扫除,火出木尽,灰飞烟灭。如佛所说:「不作、不止、不任、不灭,是则灭病。」否即任病。如我所说:「亦作、亦止、亦任、亦灭,是则作病。」否即止病。我与佛说既同,是法亦同,是病。昔维摩诘黙然无语,以对文殊,而舍利佛亦复黙然,以对天女。此二人者,有何差别?我以是知:茍非其人,道不虚行。时长老聪师自筠来,黄复归于筠。东坡居士为说偈言:
珍重!寿圣师,听我送行偈:愿闵诸有情,不断一切法。人言眼睛上一物不可住,我谓如虚空,何物住不得?我亦非然,我而不然,彼义然。则两皆然,否则无然者。
朱寿昌梁武懴赞偈【苏轼】
我观世间诸得道者,多因苦恼,苦恼之极,无所告诉,则呼父母,父母不闻,仰而呼天,天不能救,则当归命于佛世尊。佛以大悲方便开示,令知诸苦以爱为本,得爱则喜,犯爱则怒,失爱则悲,伤爱则惧。而此爱根何所从生?展转观察,爱尽苦灭,得安乐处。诸佛亦言,爱别离苦,父母离别,其苦无量,于别离中,生离最苦。有大长者曰朱寿昌,生及七岁而母舍去,长大懐思,涕泣追求,刺血写经,礼佛懴悔,四十余年乃见其母。念报佛恩,欲度众苦,观诸教门,切近周至,莫如梁武所说懴悔文。既繁重,旨亦渊秘,一切众生有不能了,乃以韵语谐诸音律,使一切人歌咏赞叹,获福无量。时有居士蜀人苏轼,见闻随喜,而说偈曰:
长者失母,常自念言:「母本生我,我生母去,有我无母,不如无我。誓以此身出生入死,母若不见,我亦随尽。」在众人中,犹如狂人,终日皇皇,四十余年乃见其母。我初不记母之长短、大小、肥瘠,云何一见便知是母?母子天性,自然冥契,如磁石针,不谋而合。我未见母,不求何获;既见母已,即无所求。诸佛子等,歌咏懴文。既懴罪已,当求佛道。如我所说,作求母观。
地狱变相偈【苏轼】
我闻吴道子初作鄷都变,都人愳罪业,两月罢屠宰。此畵无实相,笔墨假合成。譬如说食饱,何从生怖汗?乃知法界性,一切惟心造。若人了此,言地狱自破碎。
观藏真畵布袋和尚像偈【苏轼】
拄杖指天,布袋着地,掉却数珠,好一觉睡。
木峰偈【苏轼】
元丰七年臈月朔日,东坡居士过临淮,谒普照王塔,遇襄师房观所藏佛骨舍利,舍木山一峰供养,乃说偈言:
枵然无根,生意永断。刼火洞然,为君作炭。
为僧明祥寿觉师偈【明徐祯卿】
译众生因为爱而进入生死轮回,由于所爱的境界有顺有逆,便产生喜怒,造作种种业,辗转于六道,经历千万劫。本来使他们轮回的只有一个爱,此外没有别的病。佛是大医王,针对这种病施药,只有一种舍弃之药,此外没有别的药;他常用这种药医治此病,就像用水救火,随手就应当熄灭。为什么众生不消灭这种病呢?这是导师的过错,不是众生的罪过。为什么呢?众生所爱的东西,超过自身的身体;父母有病,哪怕割下自己的肉、刺出自己的血,也从来没有为难之色;如果邻人向他乞求一片指甲、一根头发,却终究不肯给。世上有两种导师:一种清净,不落入各种相,能够知道众生生死的根本,能使众生明白看见不生不灭、脱离轮回的所在;那里安乐,足以永远依靠,和父母的肢体没有不同,尚且可以舍弃,何况财物。另一种导师以有为之心行有为之法,即使不求利益,也会自行追求名声。譬如邻人乞求指甲头发尚且始终得不到,更何况肌肉。由此看来,贪爱吝惜、不肯舍弃,是导师的过错。假如有人无故把米投入坑中,看见的人都会痛惜;若把这些米布施给鸟雀,看见的人都会欢喜。鸟雀没有知觉,接受我的布施,和投入坑中并没有不同;而人却自然会产生喜悦或恼怒。假如导师存有私心而有所作为,那么这种布施就和丢弃没有区别。由此看来,贪爱吝惜、不肯舍弃,并不是众生的罪过。四方百姓都靠辛勤劳苦取得衣食,所得极少,而劳苦却无穷;唯独南越岭海一带的百姓,贩运贵重物品,坐享富足安乐,得到财富容易,享受财富却感到惭愧。因此当地人因为惭愧而施舍。海道幽深险恶,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何况漂泊坠入罗刹鬼国,还要呼号求告神、天、佛、菩萨、僧众来解脱,即使只是片刻;在这种时候,身体尚且不属于自己,何况财物,实在和粪土一样。因此当地人又因为恐惧而施舍。惭愧和恐惧这两种心理有助于激发善心,所以越地人轻视财物、乐于施舍,在四方中最为突出。东莞这个古老城邑中的资福禅寺,有一位老比丘名祖堂,从未有人给他取戒名,但他的戒律自然严谨;从未主动求取布施,但人们自然向他施舍。人们向祖堂施舍,就像物品放在秤上,损益铢黍都清楚可知;祖堂接受布施,却像水面容纳影子,即使经过千万次也没有一件东西留下。资福禅寺因此创建五百大阿罗汉,建造庄严清净的宝阁,拔地而起千根柱子,凌空建成三层,壮丽至极,实在冠绝南越。东坡居士见闻此事,随喜而说偈言:五百位大士栖居这座城,南方珍珠大贝都向东汇聚;众人的心如春回大地,柏树再次繁茂;铁林从东边运来,楼阁于是建成。宝骨尚未到达,灵异之气先已相通。赤蛇和白璧,明珠在夜里发光。三次占卜都得到吉兆,谁敢争夺?层层飞檐凌空,俯视日月星辰;海浪没有摇动,■无声。海风徐徐吹来,铃声韵律流动;一洗瘴雾,清冷如冰雪。人不分南北,寿命得以延长,生活安宁。送寿圣聪长老偈【苏轼】佛说作、止、任、灭,这叫四种病。像我所说的,也同样是诸佛的四种妙法门。我如今既作,也止,也任,也灭。灭就是无作,作就是无止,止就是无任,任就是无灭。这四个法门彼此扫除,就像火从木中生出而木也随之烧尽,最后灰飞烟灭。佛说:“不作、不止、不任、不灭,这就是灭病。”否则就是任病。像我所说:“也作、也止、也任、也灭,这就是作病。”否则就是止病。我和佛所说既然相同,这种法也相同,这种病也相同。从前维摩诘默然无语,以此回答文殊;舍利佛也默然无语,以此回答天女。这两个人有什么差别?由此我知道:如果不是相应的人,道不会徒然流行。当时长老聪法师从筠地来,黄法师又回到筠地。东坡居士为此说偈:珍重!寿圣法师,请听我为你送行的偈语:愿你怜悯一切有情,不断绝任何一种法。人们说眼睛上不能停留任何东西,我却说如同虚空,什么不能停留呢?我也不完全如此;我若说不如此,而对方的道理如此,那么两者就都如此;否则便没有所谓如此。《朱寿昌梁武忏赞偈》【苏轼】我观察世间一切得道的人,大多是由于苦恼。苦恼到了极点,无处诉说,便呼喊父母;父母听不见,就抬头呼天;天也不能救助,于是应当归命于佛世尊。佛以大慈悲和方便法门开示,使人知道各种苦都以爱为根本:得到所爱便喜悦,触犯所爱便发怒,失去所爱便悲伤,伤害所爱便恐惧。那么这种爱的根源从哪里产生呢?反复观察下去,爱尽则苦灭,便得到安乐之处。诸佛也说,爱别离是苦;父母离别,苦无穷尽;在离别之中,生离最苦。有一位大长者名朱寿昌,出生到七岁时母亲离去;长大后思念母亲,流泪寻找,刺血抄写经书,礼佛忏悔,四十多年后才见到母亲。他想到要报答佛恩、救度众苦,考察各种教门,没有比梁武帝所说的忏悔文更切近周详的了。只是忏悔文繁重,旨意也深奥隐秘,一切众生有不能理解的地方,于是用韵语协调各种音律,使所有人都能歌咏赞叹,获得无量福德。当时有一位蜀人居士苏轼,见闻此事而心生随喜,便说偈道:长者失去母亲,常常自言自语:“母亲本来生下我,我出生后母亲却离去;有我而没有母亲,还不如没有我。我发誓要凭此身经历生死轮回,若见不到母亲,我也随之消尽。”他混在众人中,像一个狂人,整天惶惶不安,四十多年后才见到母亲。我起初根本记不得母亲的长短、大小、肥瘦,为什么一见面就知道她是母亲?母子之间有天然本性,自然暗中契合,就像磁石和针一样,不谋而合。我没有见到母亲时,不知道求什么才能得到;见到母亲之后,便再没有什么可求的了。各位佛子,请歌咏忏悔文。忏悔罪过之后,还应当追求佛道。依我所说,可以修习求见母亲的观想。《地狱变相偈》【苏轼】我听说吴道子当初绘制酆都地狱变相图,城里的人害怕罪业,两个月停止屠宰。这幅画并没有真实的实体,只是笔墨假合而成。譬如只是谈论食物就能吃饱,恐惧和冷汗又从哪里产生呢?由此才知道,法界的本性是一切都由心造作。如果有人明白这个道理,所谓地狱自然就会破碎。《观藏真画布袋和尚像偈》【苏轼】拐杖指向天空,布袋放在地上;甩掉念珠,好好睡一觉。《木峰偈》【苏轼】元丰七年腊月初一,东坡居士经过临淮,拜谒普照王塔,在襄法师的房中看到所收藏的佛骨舍利,便舍出木山的一座山峰供养,于是说偈:空空荡荡没有根基,生机永远断绝。劫火熊熊燃烧,就为你烧成炭。为僧明祥寿觉师作偈【明徐祯卿】
我闻诸佛如是法旨,一切佛一切众生,以何因縁故得是大别?为此众生不达本来,妄见生灭,堕诸贪痴,恋恶浊世,耽生恚死,延愿百年乃至无尽,不悟此身本无从徃亦无从来,本自不生亦自不灭。譬如寒水忽凝为冰,当其成冰,水性如是,及于销灭,亦复如是。法无相待,义大觉无真。若见有真,当征闪电于晦冥中,横掣电光。若真有电,有即当形。若云非电,光从何生?一切色相,咸复如是。世人不逹,妄生贪慕,即无量无邉罪。所以女师超离世尘,得般若智,禅定山林,本觉圆明,无起灭念。如火归木,石求明则无,言暗亦失。是谓常住十方世界法身不壊,是真实义。何假文字虚巧颂讃?如来藏中本无斯义。吾今为女宣说此偈,广女师功德众不可思议。偈曰:
妙湛法为尊,由不堕于二本性,自真无何者受生灭,开士合内照,生灭了无着,是名无上觉,实获本妙因,长生七宝车,亿世持法身。
了庵记偈【祝允明】
有一苾蒭,其名曰义,住苏州城卧龙街上报恩贤首大阿兰若。于大阿兰若中造一小舍,号舍曰了。于身称唤亦复如是,来请卧龙街中菩萨弟子明为说其义。我闻世人谓诸心事究竟完结,谓之曰了。如苾蒭旨谓之曰了。我未知识。譬之如舍,于舍一间谓之曰了。一间无逆,如一间外为当曰了,当曰不了。谓当曰了,则舍有二。谓曰不了,舍身乃连。譬之如舍,于舍一间,于间一柱谓之曰了。一柱无逆,如一柱外还有一柱,还有十柱,百柱,千柱,还有一梁,还有十梁,百梁,千梁,乃至又还有椽,有栱,有墙,有瓦,有门,有阶。为当件件谓之曰了,为当緫件谓之曰了。于件谓了,则未完舍。于緫谓了,非件件了。如是苾蒭不谓一舍,乃谓一身。如谓一身血肉曰了,四大见存。如谓一身心性曰了,心性未泯。如日已没谓曰日了,如谓已了,明日还日。如谓不了,日在何处?于一夜间为当曰了,当曰不了。于此境界,于此时候,为当何称为当有称?当无有称。我问苾蒭,苾蒭无答。所以我于称唤云未知识。云何为说?我闻菩萨究竟完结,在一大无苾蒭。如是当大明心,当大见性,当大发力。如是乃知菩萨究竟完结,在无所了,亦无不了,亦无无了与无不了。转转皈无,乃是了义。苾蒭闻我所说,欢喜觧悟,乃为约宣此义而说偈曰。
我观苾蒭身,非无,非非无,身外复有舍,舍外复有称,如是以为了如称,木云灰苾蒭如,了此无称,亦无舍,无身,无我语,而究竟完结。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八
(明)贺复征 编
○本纪一
复征曰:按《说文》,“纪,丝别也”。总之为纲,周之为纪。又《广韵》:“事也,经纪也。”葢经纪其事,着之编简也。今帝纪,如秦始皇之严核,项羽之综括,高帝之淹贯,而作史之法尽矣。
秦始皇本纪【汉司马迁】
译我听闻诸佛这样的法旨:一切佛和一切众生,究竟因为什么缘故会有如此大的差别?这是因为众生不能通达本来,妄见生灭,陷入贪欲和愚痴,留恋污浊的世界,贪恋生、厌恶死,延长愿望至百年甚至无穷,却不悟此身本来无所从来,也无所从往,本来不生,也本来不灭。譬如寒水忽然凝结成冰,冰形成时,水性就是如此;等到冰消融时,也仍然如此。法并不依待于其他事物,真义就是大觉,而并没有一个真实固定的“大觉”。如果说有真实,就应当像在黑暗中寻找闪电,横空划过电光一样。如果真有电,既然存在就应当有形体;若说那不是电,光又从哪里产生?一切色相也都如此。世人不能通达,妄自生起贪恋仰慕,因此产生无量无边的罪业。所以女师超脱世俗尘垢,获得般若智慧;在禅定山林中,本觉圆满光明,不生起有起灭的念头。就像火归入木中,若石头求取光明便无所得,说黑暗也随之失去。这就是常住于十方世界、法身不坏,才是真实的意义。哪里还需要借助文字的虚巧来歌颂赞叹?如来藏中本来没有这种分别意义。我如今为女师宣说这首偈,广泛称扬女师的功德,真是不可思议。偈曰:微妙澄湛的法最为尊贵,因为它不堕入二边;本来真实之中没有什么东西接受生灭。菩萨合内在之光返照自身,对生灭全无执着,这就叫无上觉悟;确实获得了本妙之因,长久乘坐七宝车,历经亿世守持法身。《了庵记偈》【祝允明】有一位比丘,名叫义,住在苏州城卧龙街上的报恩贤首大阿兰若。他在大阿兰若中建造一间小屋,给屋子取名为“了”;对于自身的称呼,也同样如此,于是来请卧龙街中的菩萨弟子明为他说明其中的意义。我听说世人把各种心事最终完结,称为“了”;像这位比丘所说的旨意,也称为“了”。我还不能理解。譬如房屋,在一间房屋上称为“了”。一间房屋没有相反之处;如果说一间房屋之外也应当称为“了”,那么就应当说“不了”。如果称为“了”,房屋就有两间;如果称为“不了”,房屋自身便连接起来。再譬如房屋,在一间房屋中,把一根柱子称为“了”。一根柱子没有相反之处;但一根柱子之外还有一根柱子,还有十根、百根、千根柱子;还有一根梁,还有十根、百根、千根梁;甚至还有椽、拱、墙、瓦、门、台阶。究竟应当把每一件分别称为“了”,还是把全部合起来称为“了”?若对每一件说“了”,房屋就还没有完工;若对整体说“了”,却并不是每一件都完结。如此看来,比丘所说的不是一间房屋,而是一具身体。若说一身的血肉完结了,四大仍然存在;若说一身的心性完结了,心性还没有泯灭。好比太阳已经落下,称为“日了”;如果说已经完结,第二天太阳还会再出现。如果说它没有完结,那么太阳又在哪里?在一夜之间,究竟应当说已经完结,还是没有完结?在这样的境界、这样的时刻,究竟应当用什么名称来称呼,还是应当没有名称?我问比丘,比丘没有回答。所以对于这个称呼,我说自己还没有懂得。那又怎样说明呢?我听说菩萨的究竟完结,在于达到一个广大而无所执着的境界。这样才是大明心、大见性、大力行。如此才知道,菩萨的究竟完结,在于无所谓完结,也无所谓不完结,也没有所谓既不完结又不不完结。辗转归于无,才是“了”的真义。比丘听了我的话,欢喜领悟,于是约略宣说这个意义并作偈。我观察比丘的身体,不能说是有,也不能说是非有;身体之外还有房屋,房屋之外又有称谓。这样把“了”理解为称谓;木头说成灰,像比丘一样。明白了这一点,就没有称谓,也没有房屋,没有身体,没有“我”的言语,而达到了究竟完结。《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七十八 (明)贺复征编 ○本纪一 贺复征说:考察《说文》,“纪”是把丝分开;总括起来叫纲,分条周列叫纪。又据《广韵》:“纪,就是事情,也就是经纪。”大概是把事情经纪整理,写在编册简牍上。如今的帝纪,如《秦始皇本纪》的严密核实,《项羽本纪》的综合概括,《高祖本纪》的融会贯通,编写史书的方法就全在其中了。《秦始皇本纪》【汉司马迁】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恱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晋阳反。元年将军蒙骜击定之二年麃公将卒攻巻斩首三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王齮死。十月,将军蒙骜攻魏氏,畼有诡。岁大饥。四年,拔畼有诡。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五年,将军骜攻魏,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冬,雷。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秦出兵,五国兵罢。拔卫,廹东郡。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七年,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死,以攻龙、孤、庆都,还兵攻汲。彗星复见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将军壁死,卒屯留蒲鶮反,戮其尸。河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毒,事无大小皆决于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九年,彗星见,或竟天。攻魏,垣蒲。阳四月,上宿雍。已酉,王冠带剑。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毒战咸阳,斩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毐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毐,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毒等,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车裂以徇,灭其宗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及夺爵迁蜀,四千余家家房陵。四月寒冻,有死者。杨端和攻衍氏。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十年,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桓齮为将军。齐、赵来置酒,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大索逐客,李斯上书说,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说秦王,请先取韩以恐他国,于是使斯下韩。韩王患之,与韩非谋弱秦。大梁人尉缭来说秦王曰:“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愍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缭曰:“秦王为人,蜂凖长目,摰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邺,取九城。王翦攻阏与、橑杨,皆并为一军。翦将十八日军归,斗食以下,什推二人从军。取邺、安阳。桓齮将。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其舍人。临者,晋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毐、嫪、不韦者,籍其门,视此。秋,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十三年,桓齮攻赵,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见东方。十月,桓齮攻赵。十四年,攻赵军于平阳,取宜安,破之,杀其将军桓齮。定平阳、武城。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韩王请为臣。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邺,一军至太原,取狼孟。地动。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腾。初令男子书年,魏献地于秦,秦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地动,华阳太后卒,民大饥。十八年,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下井陉,端和将河内,羗瘣伐赵。端和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羗瘣尽定取赵地东阳,得赵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秦王还,从太原、上郡归。始皇帝母太后崩。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代王,东与燕合兵,军上谷,大饥。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恐,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狥。而使王翦、辛胜攻燕,燕代发兵击秦军,秦军破,燕易水之西。
译秦始皇帝是秦庄襄王的儿子。庄襄王作为秦国派在赵国的人质时,见到吕不韦的姬妾,喜欢她,便娶了她,生下始皇。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始皇出生在邯郸。出生后取名为政,姓赵。十三岁时,庄襄王去世,赵政继位做秦王。当时,秦国已经兼并巴、蜀、汉中、越、宛,拥有郢地,设置了南郡;向北收取上郡,向东有河东、太原、上党三郡,东到荥阳;灭掉东周、西周,设置三川郡。吕不韦担任相国,封地十万户,号称文信侯,招揽宾客和游士,想凭此兼并天下。李斯任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任将军。秦王年少,刚即位时把国事交给大臣。晋阳发生反叛。元年,将军蒙骜出兵攻打并平定晋阳。二年,麃公率军攻打卷地,斩首三万人。三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十三座城。王齮去世。十月,将军蒙骜攻打魏国的畼有诡。年中发生大饥荒。四年,攻下畼有诡。三月,军队撤回。秦国在赵国的人质回国。赵国太子出逃回国。十月庚寅日,蝗虫从东方飞来,遮蔽天空。天下发生疫病。百姓向国家缴纳一千石粮食,授予爵位一级。五年,将军蒙骜攻打魏国,平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全都攻下,共夺取二十座城。开始设置东郡。冬天打雷。六年,韩、魏、赵、卫、楚五国共同攻打秦国,夺取寿陵。秦国出兵,五国军队撤退。秦军攻下卫国,逼近东郡。卫君角率领宗族迁居野王,依靠山势保卫魏国的河内地区。七年,彗星先出现在东方,继而出现在北方;五月,又出现在西方。将军蒙骜去世,秦军因攻打龙、孤、庆都而回师,又转攻汲地。彗星再次出现在西方十六天。夏太后去世。八年,秦王的弟弟长安君成蟜率军攻打赵国,在屯留反叛后死亡,军吏全部被斩杀,死者的家属迁徙到临洮。将军的营垒中有人死亡,屯留的士卒和蒲鶮又反叛,将军尸体也被戮辱。黄河鱼大量出现,秦王减轻车驾、带着重载马匹向东去取食。嫪毐被封为长信侯,赐给他山阳的土地,让他居住在那里。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马打猎等,都任由他挥霍;事情无论大小都由嫪毐决定。又把河西、太原郡改为嫪毐的封国。九年,彗星出现,有时竟横贯天空。攻打魏国的垣、蒲、阳四月,秦王住在雍。己酉日,秦王举行冠礼并佩剑。长信侯嫪毐发动叛乱而被发觉,他假借秦王的玉玺和太后的玺印,调动县卒、卫卒、官骑、戎翟君公的舍人,准备攻打蕲年宫作乱。秦王知道后,命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兵攻打嫪毐,在咸阳交战,斩首数百人,全都授予爵位。宦官们也都在战斗中,同样授予爵位一级。嫪毐等人败逃,秦国下令:活捉嫪毐者赏钱一百万,杀死他者赏五十万。最终全部擒获嫪毐一党,包括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全部斩首悬挂在车上示众并车裂;灭绝他们的宗族及其舍人,罪轻的罚作鬼薪、削夺爵位并迁往蜀地,四千多家迁往房陵。四月天气寒冷结冰,有人冻死。杨端和攻打衍氏。彗星出现在西方,又出现在北方,从北斗以南出现,共八十天。十年,相国吕不韦因嫪毐之事获罪被免职,桓齮任将军。齐、赵两国来秦置酒,齐人茅焦劝秦王说:“秦国正把统一天下作为事业,而大王却有迁徙母亲太后的名声,恐怕诸侯听说后,会因此背叛秦国。”秦王于是到雍迎接太后,将她接入咸阳,太后重新居住在甘泉宫。秦国大规模搜捕并驱逐宾客,李斯上书劝说,秦王才停止逐客令。李斯趁机劝秦王先攻取韩国以震慑其他国家,于是派李斯到韩国。韩王担忧此事,和韩非谋划削弱秦国。大梁人尉缭游说秦王说:“凭秦国的强大,诸侯好比郡县的君臣;只是担心诸侯联合起来,突然出兵,出人意料。这正是智伯、夫差、愍王灭亡的原因。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财物,用财物贿赂诸侯的权臣来扰乱他们的谋划,不过损失三十万金,诸侯就可以全部拿下。”秦王采纳他的计策,以平等礼节接见尉缭,衣服饮食都和尉缭相同。尉缭说:“秦王的相貌,鼻梁像蜂准,眼睛细长,胸部像猛禽,声音像豺狼,缺少恩德而有虎狼般的心肠。处在困厄时容易屈居人下,一旦得志也会轻视吞食他人。我只是平民,但他见到我时常常亲自向我谦下。假如秦王在天下得志,天下人都会成为俘虏,不能和他长久相处。” 于是尉缭逃走。秦王察觉后,坚决挽留他,任命他为秦国尉,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而李斯开始掌握政事。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打邺,夺取九座城。王翦攻打阏与、橑杨,将两军合并为一军。王翦率军十八天后撤回,军中斗食以下的军吏,每十人选二人随军。夺取邺、安阳。桓齮率军。十二年,文信侯吕不韦去世,偷偷安葬在他的舍人中。前来吊丧的人是晋人,秦国把他们驱逐出去。秦人中官秩六百石以上的,削夺爵位并迁徙;五百石以下的,不去吊丧便可免于迁徙,也不削夺爵位。从今以后,凡掌握国事而行为不正的人,如嫪毐、嫪毐党羽、吕不韦,都登记没收其家产,以此为戒。秋天,重新处理因嫪毐之事迁往蜀地的舍人。当时天下大旱,从六月到八月才下雨。十三年,桓齮攻打赵国的平阳,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人。秦王巡视河南。正月,彗星出现在东方。十月,桓齮攻打赵国。十四年,攻打赵军于平阳,夺取宜安,击破赵军,杀死赵将军桓齮。平定平阳、武城。韩非出使秦国,秦国采用李斯的计策,扣留韩非,韩非死于云阳。韩王请求做秦国的臣属。十五年,大规模兴兵。一军到达邺地,另一军到达太原,夺取狼孟。发生地震。十六年九月,征发士卒接受土地;韩国把南阳交给假守腾。开始命令男子登记年龄。魏国向秦国献出土地,秦国设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攻打韩国,俘获韩王安,把韩国全部土地交纳给秦国,将其地设置为郡,命名为颍川。发生地震。华阳太后去世,百姓大饥荒。十八年,大规模兴兵攻打赵国。王翦率军从上地攻下井陉,杨端和率军攻打河内,羗瘣讨伐赵国。杨端和包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羗瘣全部平定并夺取赵国东阳地区,俘获赵王,率军准备攻打燕国,驻扎在中山。秦王到邯郸,把那些曾在秦王幼年居住赵国时与秦王母家结有仇怨的人全都活埋。秦王返回,从太原、上郡回国。始皇帝的母亲太后去世。赵国公子嘉率领宗族数百人到代地,自立为代王,向东与燕国联合出兵,军队驻扎在上谷;发生大饥荒。二十年,燕太子丹担心秦军到达燕国,害怕起来,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了这件事,把荆轲肢解示众。又派王翦、辛胜攻打燕国;燕国和代国发兵攻击秦军,秦军击破燕军,燕军退到易水以西。
二十一年,王贲攻蓟,乃益发卒诣王翦军,遂破燕太子军,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王翦谢病老归,新郑反。昌平君徙于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壊,其王请降,尽取其地。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强起之,使将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于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还攻代,虏代王嘉。王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五月,天下大酺。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絶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頼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刼、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愽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昩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着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勿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始皇推终始五徳之传,以为周得火徳,秦代周徳,从所不胜。方今水徳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黒,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歩,乗六马。更名河曰徳水,以为水徳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徳之数。于是急法久者。不赦。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逺,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羣臣,羣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逺,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頼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寜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頼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寜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宫廷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羗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羙人、钟鼔以充入之。二十七年,始皇廵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道。
译二十一年,王贲攻打蓟城,于是又增派士卒到王翦军中,最终击破燕太子的军队,夺取燕国蓟城,得到太子丹的首级。燕王向东收取辽东,在那里称王。王翦以病老为由辞职回乡。新郑发生反叛。昌平君迁徙到郢地。大雨雪,积雪深二尺五寸。二十二年,王贲攻打魏国,引黄河水灌入大梁,大梁城毁坏,魏王请求投降,秦军全部夺取魏国土地。二十三年,秦王再次召见王翦,强行起用他,派他率军攻打荆国,夺取陈地以南直到平舆,俘虏荆王。秦王巡视到郢、陈一带,荆将项燕拥立昌平君为荆王,在淮南反叛秦国。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打荆国,击破荆军,昌平君战死,项燕于是自杀。二十五年,大规模兴兵,派王贲统率军队,攻打燕国的辽东,俘获燕王喜;回师攻打代国,俘获代王嘉。王翦于是平定荆国江南地区,越君投降,设置会稽郡。五月,天下举行大规模宴饮。二十六年,齐王建和他的丞相后胜发兵守卫西部边界,不与秦国往来。秦国派将军王贲从燕国南面进攻齐国,俘获齐王建。秦国最初兼并天下时,秦王对丞相、御史说:“从前韩王献出土地、交出玉玺,请求做藩属,后来却背弃盟约,与赵、魏合纵反叛秦国,所以我发兵讨伐,俘获了韩王。我以为这样就好了,也许可以让战争停止。赵王派他的丞相李牧来订立盟约,所以我归还了赵国的人质。后来赵国背弃盟约,反攻我太原,所以我发兵讨伐,擒获了赵王。赵国公子嘉于是自立为代王,所以我发兵攻灭了他。魏王起初约定服从并入秦,后来却与韩、赵谋划袭击秦国,秦国军队和官吏讨伐,终于攻破了魏国。荆王献出青阳以西的土地,后来又背弃盟约,攻打我南郡,所以我发兵讨伐,擒获了荆王,于是平定了荆地。燕王昏庸混乱,他的太子丹暗中命令荆轲做刺客,秦国军队和官吏便灭掉了燕国。齐王采用后胜的计策,断绝秦国使者,想要作乱,秦军和官吏讨伐并俘获了齐王,平定了齐地。我以渺小之身发兵讨伐暴乱,依靠祖宗神灵的庇佑,六王全都伏罪,天下完全安定。如今名号不改,就无法称颂功业并传给后世,你们议定帝王的称号吧。” 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都说:“从前五帝,土地方圆不过千里,在那以外还有侯服、夷服之地,诸侯有的来朝见,有的不来,天子不能完全控制。如今陛下兴起义兵,诛灭残暴的贼寇,平定天下,四海之内都设置为郡县,法令归于统一。这是上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五帝也比不上。臣等谨慎地和博士商议说:‘古代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为尊贵。’臣等冒死请求尊称大王为泰皇;大王的命令称为‘制’,大王的诏令称为‘诏’,天子自称‘朕’。请大王去掉‘泰’字,采用上古帝王的名号,称为‘皇帝’,其余按议定办理。”秦王下制说:“可以。”又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秦王下制说:“我听说太古有名号而没有谥号;中古有名号,死后根据生前行为定谥号。这样就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实在没有意义。我不采用这种做法。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我称为始皇帝,后世按世代数称二世、三世,直到万世,永远传承下去。”始皇推演终始五德的相生相克,认为周朝属于火德,秦代替周,应当依据所不能胜过的德来确定。如今正是水德开始,于是改定年历,开始以每年十月初一举行朝贺;衣服、旄旌、节旗都崇尚黑色;数字以六为纪,符节和法冠都为六寸,车舆宽六尺,六尺为一步,乘车用六匹马。把黄河改名为德水,以此表示水德的开始。秦政刚强严酷而深刻,所有事情都按照法律裁决,刻薄严厉而没有仁爱恩惠与和义,这样才符合五德之数。于是,凡是实行严刑峻法已久的,也不予赦免。丞相王绾等说:“诸侯刚刚被攻破,燕、齐、荆的土地遥远,如果不在那里设置王,就没有人镇守填抚。请立您的儿子为王,只希望陛下恩准。”始皇把他们的意见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可行。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分封同姓子弟很多,后来血缘关系逐渐疏远,彼此像仇敌一样互相攻击,诸侯相互诛伐,周天子也不能禁止。如今四海之内依靠陛下的神威归于一统,全都设置为郡县;诸子、功臣用国家的赋税和丰厚赏赐来供养,已经足以控制他们。天下没有异心,这才是使国家安宁的办法。设置诸侯不利。”始皇说:“天下人共同苦于战争不断,就是因为有侯王。如今依靠祖宗神灵,天下刚刚安定,却又重新建立诸侯国,这是在培植战争的根源。还想求得安宁停止战争,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廷尉的意见被采纳。把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郡尉、监御史。把百姓改称为‘黔首’,举行大规模宴饮。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熔化铸成钟鐻和十二个金人,每个重一千石,放置在宫廷中。统一法令、度量衡、石、丈、尺,车轮轨距相同,文字相同。疆域东到大海和朝鲜,西到临洮、羌中,南到北户,北面据黄河为边塞,沿阴山直到辽东。把天下的豪强富户迁徙到咸阳,共十二万户。各处宗庙以及章台、上林苑都在渭水南面。秦国每攻破一个诸侯国,就摹写仿造它的宫室,在咸阳北面的山坡上建造,向南面对渭水;从雍门以东直到泾水、渭水之间,宫殿楼阁、复道和环绕的楼阁彼此相连。所得到的诸侯国美女、钟鼓乐器,都充入其中。二十七年,始皇巡视陇西、北地,出了鸡头山,经过回中。在渭水南面修建信宫,后来又把信宫改名为极庙,仿照北极星。又修建从极庙通往郦山的道路,建造甘泉前殿,修筑甬道,从咸阳连接到那里。这一年,赏赐爵位一级,修治驰道。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徳,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其辞曰:「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廵逺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徳,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専隆敎诲,训经宣达,逺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于是乃并渤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立石颂秦徳焉而去。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徳,明徳意曰:「维二十六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搏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错必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踰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逺迩辟隠,専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徳,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寜,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冦贼,驩欣奉敎,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葢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徳,各安其宇。」「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状,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从与议于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犹刻金石以自为纪。古之五帝三王,知敎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逺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徳,尊号大成。羣臣相与诵皇帝功徳,刻于金石,以为表经。」既已,齐人徐市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塟此。」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闗归。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愽狼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登之罘,刻石,其辞曰:「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廵登之罘,临照于海。从臣嘉观,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著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徳,义诛信行,威燀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强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承顺圣意。羣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例程。」其东观曰:「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逺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除暴强。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菑害絶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徳,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偹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逺迩同度。临古絶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羣臣嘉徳,祗诵圣烈,请刻之罘。」旋遂之琅邪,道上党入。三十年无事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见窘,武士击杀盗,闗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译二十八年,始皇向东巡视郡县,登上邹峄山,立下石碑,和鲁地的儒生商议刻石颂扬秦国的功德,并商议封禅以及遥祭山川的事。于是登上泰山,立石碑,举行封禅祭祀。下山时突然风雨暴作,始皇在树下休息,便封这棵树为五大夫,又在梁父山举行禅礼,刻下所立石碑。碑文说:‘皇帝登上帝位,制定制度,彰明法令,臣下整治严饬。二十六年,最初兼并天下,没有不宾服的。亲自巡视远方,百姓登上这泰山,遍览东方尽头。随从之臣追思皇帝的行迹,推究事业的根本,恭敬地诵述功德。治国之道运行,百姓各项生产都得到适宜安排,一切都有法式。大义光明美好,流传给后世,应当顺承而不要改变。皇帝亲身具备圣德,既已平定天下,治理政务不懈怠,早起晚睡,建立长久的利益,专心推崇教化,训导经典并宣扬通达,使远近都得到治理,共同承受圣明的意志。贵贱分明,男女遵循礼法,谨慎履行职事,清楚划分内外,没有不清明洁净的;施及后代,教化流传无穷。遵奉遗诏,永远承受重大训诫。’于是又兼并渤海以东的地区,经过黄腄,走到成山尽头,登上之罘山,立石颂扬秦德后离去。向南登上琅邪山,始皇非常高兴,停留三个月,于是把黔首三万户迁到琅邪台下,免除他们十二年的徭役。修建琅邪台,立石刻辞颂扬秦德,彰明德意说:‘二十六年,皇帝开创大业,端正平定法度,确立万物的纲纪,以此明辨人事,使父子关系相合,使圣、智、仁、义和各种道理显明。向东安抚东方土地,巡视士卒,事情已经大为完成,于是来到海边。皇帝的功业,勤劳于根本事务,重视农业而抑制末业,使黔首富足。普天之下,百姓同心同德,器物尺度统一,文字统一。日月所照耀之处,船车所载之地,都终身享受其治理,没有不得志的。顺应时势而行动办事,这就是皇帝;匡正整治不同的风俗,跋涉水陆,经过各地,忧虑体恤黔首,早晚不懈。消除疑惑,确定法令,人人都知道应当避开的禁忌。方伯各自分掌职事,各种治理都简明易行,举措无不适当,没有不如图画般清楚的。皇帝的圣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各守次序,不逾越等级;奸邪无处容身,人人都务求正直善良。无论小事大事都尽力办理,没有人敢懈怠荒废。远近各地都能避开隐患,专心务求严肃庄重,端正正直,敦厚忠诚,事业各有常规。’‘皇帝的德行,安定四方,诛灭祸乱,除去灾害,兴办有利之事而带来福祉;按时节安排事务,各种生产繁殖发展,黔首安宁,不再使用兵器甲胄,六亲相互保全,始终没有盗贼;百姓欢欣地奉行教诲,全都懂得法式。’ 六合以内,都是皇帝的土地;西面越过流沙,南面直到北户,东面拥有东海,北面越过大夏,人迹所到之处,没有不称臣的。功业超过五帝,恩泽及于牛马,没有不接受德泽的,各自安居于自己的处所。’‘秦王兼并天下,建立名号称为皇帝,于是安抚东方土地,直到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状、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随从皇帝在海上商议说:‘古代的帝王,土地不过千里,诸侯各自守护封地,有的来朝,有的不来,彼此侵扰暴乱,残杀攻伐不止,却还要把功业刻在金石上自我纪念。古代五帝、三王,所知的教化不同,法度不明,借助鬼神的威势欺骗远方之人,实际与名号不相称,所以不能长久。他们自身还没有死,诸侯就背叛,法令无法施行。如今皇帝兼并统一四海,设置为郡县,天下和平,光明地彰显宗庙,体察大道而施行德政,尊号和功业都达到极盛。群臣共同诵述皇帝的功德,刻在金石上,作为表彰和永久的规范。’事情完成后,齐人徐市等上书说:‘海中有三座神山,名叫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住在那里,请允许我们斋戒,带童男童女去寻找。’ 于是派遣徐市,征发数千名童男童女入海寻找仙人。始皇回程经过彭城,斋戒祈祷祭祀,想从泗水中取出周鼎,派一千人潜入水中寻找,却没有找到。于是向西南渡过淮水,经过衡山;又向南到南郡,乘船沿江而下,到湘山祭祀,遇到大风,几乎不能渡江。始皇问博士:‘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听说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葬在这里。’于是始皇大怒,命令三千名刑徒全部砍伐湘山的树木,把山烧成红色。始皇从南郡经武关返回。二十九年,始皇向东巡游,到了阳武博浪沙中,受到盗贼惊扰,搜捕却没有抓到,于是命令天下大规模搜查十天。登上之罘山,刻石,碑文说:‘二十九年,时在仲春,温和的阳气刚刚兴起。皇帝向东巡游,巡视并登上之罘山,面临大海施行照临。随从之臣欣喜地观览,追念美好的功业,追述事业的根本和开端。大圣人治理天下,建立确定法度,彰明纲纪。对外教化诸侯,广施文德恩惠,以义理使他们明白。六国反复违抗,贪婪暴戾没有满足,残虐杀戮不止。皇帝怜悯百姓,于是发动讨伐军,奋扬武德,以正义诛灭,信实地推行,威势广泛传播,没有不宾服的。烹灭强暴,振救黔首,周遍安定四方。普遍施行明法,治理天下,永远作为仪法准则。伟大啊!天下之中,都承顺圣明的意旨。群臣诵扬功业,请求刻在石上,作为永久垂示的规范。’石碑东面的碑文说:‘二十九年,皇帝春天巡游,巡视远方,直到海边。于是登上之罘山,光明地照临朝阳,观看广阔壮丽的景色。随从之臣都感念,追思至明之道;圣法开始兴起,清理境内,对外铲除暴虐强横。武威广泛畅行,震动四方,擒灭六王,阐明并统一天下。灾害停止,永远使战争平息。’ 皇帝彰明德行,治理天下,视察听闻从不懈怠,建立大义,清楚设置完备的器物制度,一切都有章法标志。任职的臣子遵守职分,各自知道应当做什么,没有疑惑。黔首改变教化,远近遵循同一法度。面对古代,断绝过错;常规职务已经确定,后代遵循事业,长久承受圣明的治理。群臣赞美德行,恭敬地诵述圣明功业,请求刻在之罘山。随后前往琅邪,经由上党返回。三十年,没有发生事情。三十一年十二月,把腊月改名为嘉平,赏赐黔首每里六石米、二只羊。始皇在咸阳微服出行,带着四名武士,夜间出行,在兰池遇到盗贼,陷入窘境,武士击杀盗贼。于是关中大规模搜查二十天,米价涨到每石一千六百钱。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刻碣石门。壊城郭,决通堤防。其辞曰:「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徳,并诸侯,初一泰平。堕壊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羣臣诵烈,请刻此石,垂着仪矩。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廵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録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壻、贾人,畧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适遣戍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三十四县,城河上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陶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徙谪实之初,县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三十四年,适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始皇置酒咸阳宫,愽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曰:「它时秦地不过千里,頼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徳。」始皇恱。愽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昩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黒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敎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羣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纪皆烧之,非愽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于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庭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歩,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絶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隠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闗中,计宫三百,闗外四百余。于是立石东海上胊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丽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竒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于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久长。今上治天下,未能恬淡,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于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鼔羙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听事羣臣受决事悉于咸阳宫。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已,専任狱吏,狱吏得亲幸,愽士虽七十人,特偹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办于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
译三十二年,始皇到碣石,派燕人卢生寻找羡门、高誓,并在碣石门刻石。毁坏城郭,挖开并疏通堤防。碑文说:‘于是兴起军队,诛杀无道之人,使叛逆灭绝平息;用武力消灭暴乱,用文德恢复无罪之人,众人的心都服从。以恩惠论定功劳,赏赐甚至及于牛马,恩泽丰厚地施加于土地。皇帝奋扬威德,兼并诸侯,开始实现天下大平。毁坏城郭,疏通河流堤防,铲平险阻。地势已经确定,百姓没有徭役负担,天下都受到安抚。男子乐于耕作田地,女子治理自己的事业,各种事情都有秩序。恩惠施及各种生产,长期兼并而来的田地也都得到耕种,没有人不安居。’群臣诵扬功业,请求刻下这块石碑,流传为仪法规范。于是又派韩终、侯公、石生寻找仙人和长生不死的药。始皇巡视北部边境,从上郡返回。燕人卢生入海回来,借鬼神之事进言,乘机上奏图录说:‘灭亡秦国的是胡人。’始皇于是派将军蒙恬率兵三十万人,向北攻打胡人,夺取河南的土地。三十三年,征发那些曾经逃亡的人、赘婿、商人,夺取陆梁地区,设置桂林郡、象郡、南海郡;把罪人发遣戍守西北,驱逐匈奴。从榆中沿黄河向东直到阴山,共设置三十四县,在黄河边修筑城塞。又派蒙恬渡过黄河,夺取高阙、陶山和北假中地,修筑亭障来驱逐戎人。开始迁徙被贬谪的人充实这些地方,县中禁止他们祭祀。金星出现在西方。三十四年,把因审理案件不公正而被贬谪的人发往南越地区修筑长城。始皇在咸阳宫置酒,七十名博士上前祝寿。仆射周青臣进献颂辞说:‘过去秦国的土地不过千里,依靠陛下神明圣德,平定四海,驱逐蛮夷,日月照耀之处,没有不宾服的。把诸侯国改为郡县,人人都自得安乐,没有战争的忧患,传到万世,上古以来没有谁能比得上陛下的威德。’始皇很高兴。齐地博士淳于越进言说:‘我听说殷、周两代享国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和功臣,作为自己的枝辅。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子弟却只是平民,万一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臣子,又没有辅佐,靠什么挽救呢?事情不以古人为师,却能长久,我从未听说过。如今周青臣又当面阿谀,反而加重陛下的过错,不是忠臣。’始皇把这意见交给群臣讨论,丞相李斯说:‘五帝互不重复,三代也互不沿袭,各自按照时代治理;这不是彼此相反,而是时代发生了变化。如今陛下开创大业,建立万世功业,本来就不是愚昧儒生所能理解的。况且淳于越所说的是三代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效法的?过去诸侯争战,重金招致游学之士;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法令归于一统,百姓在家就应当努力从事农工,士人就应当学习法令和禁令。如今各位儒生不以当今为师,却学习古代,借古非议当世,迷惑扰乱黔首。丞相臣李斯冒死进言: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有人能够统一,所以诸侯纷纷兴起;言论都称道古代来危害当今,粉饰虚假言辞来扰乱事实;人们只赞美自己私下所学的学说,以非难皇上所建立的制度。如今皇帝兼有天下,辨明黑白,确立唯一的尊贵,私下讲学的人相互传播非法教诲;听到法令下达,便各自用自己的学说加以议论,入朝就在心里非议,出朝就在巷中谈论,夸耀君主来博取名声,标新立异来显示高明,率领众人制造诽谤。这样不加禁止,君主的权势就会从上面下降,党羽就会在下面形成。禁止它是有利的。臣请求:不是秦国史书的都烧掉;不是博士官职掌的书,天下胆敢收藏《诗》《书》和诸子百家言论的,都交到郡守、郡尉处一并烧掉。有人敢私下谈论《诗》《书》,处以弃市;借古代非难当今的,诛灭全族;官吏明知而不举报的,与犯者同罪。命令下达三十日仍不烧书的,脸上刺字,罚作城旦;不必销毁的,只留下医药、卜筮、种树一类的书。如果想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老师。’秦始皇下制说:可以。三十五年,修筑道路,从九原直达云阳,凿开山岭、填平山谷,笔直贯通。于是始皇认为咸阳人口太多,先王的宫殿庭院太小;又听说周文王建都于丰,周武王建都于镐,丰、镐之间正是帝王建都之地。于是便在渭水南面的上林苑中营建朝宫,先修建前殿阿房宫,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面可以容纳万人坐立,下面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帜;四周修筑阁道,从殿下直达南山,并在南山山顶设置标志作为宫门。又修筑复道,从阿房宫跨过渭水连接到咸阳,仿照天极星座的阁道横跨银河直达营室。阿房宫尚未完工,始皇想完成后另选一个美名,便把正在修建的宫殿称为阿房宫,所以天下人称它为阿房宫。受过隐宫刑的徒隶七十多万人,分批修建阿房宫,有的修建郦山;从北山采运石椁,又运来蜀地、荆地的木材,全都运到关中。估计宫室三百座,关外四百多座。于是又在东海边胊县界内立石,作为秦国的东门;因此迁徙三万户到丽邑,五万户到云阳,都免除十年徭役。卢生劝说始皇道:‘我们寻找灵芝、奇药和仙人,常常遇不到,大概是有某种东西在妨害我们。方士中人说,君主有时微服出行,是为了避开恶鬼;恶鬼避开后,真人、至人就会来到君主居住的地方。如果臣下知道君主所在,就会妨害神灵。’ 所谓真人,进入水中不会被水沾湿,进入火中不会被火烧灼,凌驾云气之上,与天地一样长久。如今皇上治理天下,还不能做到恬静淡泊,希望皇上所居住的宫殿不要让人知道,那么长生不死的药大概就可以找到了。’于是始皇说:‘我仰慕真人,也自称真人,不再称“朕”。’于是命令咸阳周围二百里以内修建宫观二百七十处,用复道、甬道相互连接;帷帐、钟鼓和美女充满其中,各自按所属处所安置,不得迁移。皇帝出行和临幸的地方,若有人说出所在,处死。始皇到梁山宫,从山上看见丞相的车马随从众多,心中很不高兴。宫中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丞相,丞相后来减少了车马随从。始皇发怒说:‘这是宫中之人泄露了我的话。’查问此事,却没有人认罪。当时始皇下诏,把当时在旁边的人全都抓来杀掉。从此以后,没人知道始皇出行的所在;群臣处理政务、接受裁决,全都在咸阳宫进行。侯生、卢生一起商议说:‘始皇这个人,天性刚暴严酷而且自以为是;他从诸侯纷争中兴起并兼并天下,心意满足,欲望都能实现,认为自古以来没有人比得上自己。他专门任用狱吏,狱吏得到亲近宠幸;博士虽然有七十人,也只是充数,并不任用。丞相和各位大臣都接受既定的事情,只等皇上办理。皇上喜欢用刑杀来树立威势,天下人害怕获罪,只求保住俸禄,没有人敢尽忠;皇上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日益骄纵,臣下畏惧屈服,用欺骗来求得容身。
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竒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市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徳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諌曰:“天下初定,逺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始皇不乐,使愽士为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謌弦之。秋,使者从闗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黙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于是始皇卜之,卦得逰徙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徳。其文曰:「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徳惠修长,三十有七年。亲廵天下,周览逺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羣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専倍,贪戾慠猛,率众自强,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息暴悖乱贼,灭亡。圣徳广宻,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逺近毕清,运理羣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隠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洁,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还过吴,从江乗渡,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市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愽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鲛龙为候。今上祷祠偹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秦以名法绳臣下,臣下所以御其上者,由恐惧生,蒙蔽由蒙蔽转入游戏,名法之用,以游戏终,而国从之,乃知先王徳。】礼之所以久也】始皇恶言死,羣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塟。」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故幸宦者参乗。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輙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敎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其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抵九原。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行从直道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
译秦国法律规定不得兼习多种方术,方术不灵验就立即处死;但那些候望星气的人,至今已有三百多人,都是贤能之士,却害怕触犯忌讳而阿谀奉承,不敢直言皇上的过错。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都由皇上裁决。皇上甚至用衡石来称量书简,每天从早到晚都有规定的呈报数量,达不到数量便不休息。他贪恋权势到了这种程度,不可能替他求取仙药。’于是他们便逃走了。始皇听说他们逃亡,极为愤怒,说:‘我先前收缴天下认为无用的书,全部销毁;又广泛召集文学之士和方术之士,想借此兴起太平。方士想炼制药物以求奇药,如今听说韩众逃走而不来报告。徐市等人耗费的钱财以万计,始终没有得到药,只是借机谋利、相互诬告,我每天都听到这些事。卢生等人,我尊重他们,赏赐也很丰厚,如今却诽谤我,更加证明我没有德行。住在咸阳的各位儒生,我派人暗中查问,发现有人制造妖言来扰乱黔首。’于是派御史把儒生全部拘捕审问。儒生们互相告发牵连,始皇便自行清除触犯禁令的人四百六十多人,把他们全都坑杀在咸阳,让天下人知道此事,以惩戒后人;又增加征发罪人迁往边地。始皇长子扶苏进谏说:‘天下刚刚安定,远方的黔首还没有归附,各位儒生都诵习孔子的法则。如今皇上却一概用重法惩治他们,臣担心天下不安,希望皇上明察。’ 始皇发怒,派扶苏到北方的上郡监督蒙恬。三十六年,荧惑星停留在心宿。有颗陨星落到东郡,落地后成为石头。黔首中有人在石上刻写:“始皇帝死后天下分裂。”始皇听说后,派御史逐一查问,没有人认罪,便把居住在石头旁边的人全部抓来诛杀,随后焚烧熔化这块石头。始皇心中不快,命博士作关于仙人真人的诗,以及歌咏他巡视天下时所到之处的诗,传令乐人配乐歌唱。秋天,使者从关东来,夜间经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拿着玉璧拦住使者说:“替我把它送给滈池君。”接着说:“今年祖龙死。”使者问这话的缘故,那人忽然不见了,只留下玉璧离去。使者捧着玉璧,把事情详细报告上去。始皇沉默了很久,说:“山鬼本来就不会知道超过一年的事情。”退下后又说:“祖龙,就是人的祖先。”于是命御府查看玉璧,原来正是二十八年出行渡江时沉入江中的那块玉璧。始皇于是占卜,卦象显示迁徙为吉,便把北河、榆中的三万户迁走,给他们加授爵位一级。三十七年十月癸丑日,始皇出游,左丞相李斯随行,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小儿子胡亥仰慕父亲,请求随行,始皇答应了。十一月,行至云梦,在九疑山遥祭虞舜。乘船顺江而下,观看籍柯,渡过海渚,经过丹阳,到达钱唐,登临浙江。因水势险恶,便向西行一百二十里,从狭窄处渡江。始皇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向南海遥祭,并立石刻文颂扬秦德。碑文说:‘皇帝的功业美盛,统一天下,德惠修治而长久,已经三十七年。亲自巡视天下,遍览远方,于是登上会稽山,宣扬并考察风俗。黔首斋戒庄敬,群臣诵扬功德,推究事业行迹,追溯高明的本源。秦国圣明的皇帝治理国家,开始确定刑法与名分,彰明陈列旧有章法,最初平定法式,审慎区分职务,建立永久的常规。六王专擅反复,贪婪暴戾而骄傲凶猛,率众逞强,暴虐任意而行,凭借力量而骄横,多次发动甲兵,暗中联络间谍,以此谋求合纵;行为邪僻,内藏欺诈计谋,外来侵扰边境,于是酿成祸殃。皇帝以义声和威势诛灭他们,使暴悖、乱贼完全平息灭亡。圣明的德泽广大而深厚,六合之中都受到无边恩泽。皇帝兼并天下,兼听万事,远近都得到清理;运用治理之道统摄万物,考核验证事实,各自记载其名;贵贱都能通达,善恶陈列在前,没有任何隐情。’ 装饰整治并宣扬道义;有了儿子却又改嫁的,违背死约而不贞的,都受到约束;隔绝内外,禁止淫乱放纵,使男女保持洁诚。丈夫如果收养外来的公猪种畜,杀死他也无罪;男子遵守义理和规范,妻子如果逃亡改嫁,儿子不得认她为母。人们都被教化而廉洁清正,社会得到彻底治理,风俗焕然一新。天下承受这种风气,蒙受美好的法典,全都遵循法度轨则,和谐安定,敦厚勤勉,没有不服从命令的。黔首修养洁净,人们乐于遵循共同的准则,共同赞美并保持太平。后代恭敬奉行法令,治理永远没有止境,车舆舟船不会倾覆。随从之臣诵扬功业,请求刻下此石,使美好的铭文光耀流传。’始皇回程经过吴地,从江上乘船渡过,沿海向北到达琅邪。方士徐市等入海寻找神药,几年也没有找到,耗费很多,害怕获罪,于是欺骗说:‘蓬莱仙药可以得到,但常常受到大鲛鱼的阻挠,所以不能到达。希望请求善于射箭的人与我们同行,见到鲛鱼就用连弩射杀它。’始皇梦见和海神交战,海神的形状像人,便问占梦博士:‘水神不可见,只能以大鱼、鲛龙作为征候。如今皇上祈祷祭祀十分谨慎,却出现这种恶神,应当把它除掉,这样善神就可以招来。’于是命令入海的人携带捕捉大鱼的器具,自己带着连弩等待大鱼出现后射杀。从琅邪向北直到荣成山,没有看见大鱼;到之罘山时看见大鱼,射杀了一条,随后沿海向西行到平原津,始皇病倒。【秦国用名法约束臣下,臣下用来控制君上的手段,源于恐惧;蒙蔽由蒙蔽转而进入游乐,名法的运用以游乐告终,而国家也随之灭亡;由此才知道先王的德行。】【礼制之所以能够长久。】始皇厌恶谈论死亡,群臣没有人敢提死字。始皇的病势越来越重,于是写玺书赐给公子扶苏说:“带着丧事到咸阳会合并安葬。”诏书写好并封存,放在中车府令赵高掌管符玺事务的官署中,还没有交给使者。七月丙寅日,始皇在沙丘平台驾崩。丞相李斯认为皇上死在外地,担心各位公子和天下发生变故,于是秘密隐瞒,不发布丧讯。棺材装在辒凉车中,照旧让受宠宦官陪乘。车队所到之处,照常供应皇上的膳食,百官照旧奏报政事,宦官便从辒凉车中批准他们的奏事。只有胡亥、赵高和受宠宦官五六人知道皇上已经死了。赵高过去曾教胡亥书写以及狱律令法等事情,胡亥私下宠信他。赵高于是与公子胡亥、丞相李斯暗中谋划,毁掉始皇封给公子扶苏的诏书,改而伪造丞相李斯接受始皇遗诏于沙丘,立胡亥为太子;又伪造诏书赐给公子扶苏和蒙恬,列举罪状,命令他们自杀。详细情况记载在《李斯传》中。车队于是从井陉出发到达九原。正值暑天,始皇的辒车发臭,于是下诏给随从官员,命他们在车上装载一石鲍鱼来混淆尸臭。车队沿直道到达咸阳,才发布丧讯。太子胡亥继承皇位,称二世皇帝。
九月塟始皇郦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棺,宫观百官竒器珍怪徙藏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輙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藏皆知之。藏重即泄,大事毕已,藏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藏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赵高为郎中令,任用事。二世下诏増始皇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令羣臣议尊始皇庙。羣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毁。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増牺牲礼咸偹,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羣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皇帝复自称朕。二世与赵高谋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廵行郡县,以示强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廵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着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徳焉。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乆逺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徳。」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徳,昩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昩死,请制曰:「可。」遂至辽东而还。于是二世乃遵用赵高申法令,乃阴与赵高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强,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奈何?」高曰:「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貎从臣,其心实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羣臣不及谋,明主收举余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逺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于杜。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羣臣諌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四月,二世还至咸阳,曰:「先帝为咸阳朝廷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弗就,会上崩,罢其作者,复土郦山。郦山事大毕,今释阿房宫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复作阿房宫,外抚四夷如始皇,计尽征其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敎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藁,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糓。用法益刻深。七月,戍卒陈胜等反,故荆地为张楚,胜自立为楚王,居陈,遣诸将狥地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羣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起沛,项梁举兵会稽郡。二年冬,陈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兵数十万。二世大惊,与羣臣谋曰:「奈何?」少府章邯曰:「盗已至,众强,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将击破周章军而走,遂杀章曹阳。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杀陈胜城父,破项梁定陶,灭魏咎临济。楚地盗名将已死,章邯乃北渡河击赵王歇等于巨鹿【以秦末土崩而犹能诛陈胜项梁魏咎固强兵之余效也然秦随以亡民动盗起胜之而无补于亡况不能胜之乎】赵高说二世曰:「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羣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于春秋,初即位,奈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羣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于是二世常居禁中,与高决诸事。其后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而闗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刼进諌曰:「闗东羣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
译九月,把始皇安葬在郦山。始皇刚即位时,就开始穿凿修治郦山;等到兼并天下,天下被征发的徒役送到那里,超过七十万人。穿凿到三重泉以下,用铜铸造内棺,再修建宫观、百官衙署,陈列奇器珍怪,迁移收藏的财物把墓中填满。命令工匠制造机关弩箭,靠近有穿行的人便自动射出。用水银做成百川、江河和大海,由机关相互灌输。上面具备天文,下方具备地理。用人鱼膏做蜡烛,据说能长久不灭。二世说:‘先帝后宫中没有生育儿子的妃嫔,不能都命令她们殉死。’于是殉死的人很多。安葬完毕后,有人说工匠制造机关和埋藏财物的事情都知道。墓中财物重大,随即封闭泄露;大事完成后,关闭墓中的中羡门,再把外羡门全部关闭。藏在墓中的工匠再也没有出来。又种植草木,仿造山的形状。二世皇帝元年,二世二十一岁。赵高任郎中令,掌握政事。二世下诏增加始皇寝庙的祭牲以及山川百神祭祀的礼仪,命群臣讨论尊崇始皇庙。群臣都叩头说:‘古代天子有七庙,诸侯有五庙,大夫有三庙,即使传到万世,也不会越过礼制而毁弃。如今始皇庙为极庙,四海之内都进献贡物,增加祭牲,礼仪已经完备,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先王的庙有的在西雍,有的在咸阳。按照天子的礼仪,应当由天子独自斟酒祭祀始皇庙。自襄公以下,逐渐迁毁所设置的,共有七庙。群臣按礼进献祭祀,以尊崇始皇庙为帝王的祖庙。’皇帝又自称‘朕’。二世与赵高谋划说:‘我年纪小,刚即位,黔首还没有完全归附。先帝巡视郡县,以显示强大威势,使天下服从。如今安然不巡视,就会显得软弱,不能把天下当作臣民畜养。’春天,二世向东巡视郡县,李斯随行,到达碣石,沿海南行到会稽,把始皇所立的刻石全部重新刻写。石旁附刻随行大臣的姓名,以彰显先帝成功的盛德。皇帝说:‘金石上的刻文全都是始皇帝所作。如今我继承他的名号,而金石刻辞却不称始皇帝;从长远看,后代如果说是他们所作,就不能称述先帝的功业盛德了。’ 丞相臣李斯、臣冯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冒死进言:‘臣请求把诏书完整地刻在石上,这样就清楚了。’臣等冒死请求,皇帝下制说:‘可以。’于是到达辽东后返回。此后,二世便遵照并采用赵高所推行的严酷法令,暗中与赵高谋划说:‘大臣不服,官吏仍然强盛,各位公子也一定会和我争夺皇位,应该怎么办?’赵高说:‘臣本来愿意进言,只是不敢说。先帝的大臣都是天下历代相传的名门贵人,功劳积累,世代承袭,已经很久了。如今臣赵高一向卑贱,幸蒙陛下提拔举用,才处在高位,掌管宫中事务。大臣们心中不满,只是表面上服从我,内心其实不服。如今皇上出巡,可以趁此机会查办各郡县有罪的郡守、郡尉,对上诛杀他们来震慑天下,对下除掉皇上平生所不能容忍的人。现在不是讲究文德的时候,而应当用武力决断,希望陛下顺应时势,不要迟疑。这样群臣来不及谋划,英明的君主收拢举用剩余百姓,使卑贱者显贵,贫穷者富足,远方者亲近,那么上下就会聚合,国家便安定了。’二世说:‘好。’于是诛杀大臣和各位公子,并以罪过牵连逮捕亲近官员三郎,没有一个能够幸免;六位公子在杜地被戮杀。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内宫,等待议定罪行。过了一会儿,二世派使者命令将闾说:‘公子不守臣道,罪当处死,司法官吏将依法办理。’将闾说:‘朝廷的礼仪,我从来不敢不听从宾赞的引导;朝廷的职位,我从来不敢失去礼节;接受命令、回答询问,我从来不敢失言。为什么说我不守臣道?希望听到我的罪名后再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谋议,只能奉行诏书办事。’将闾于是仰天大呼三声:‘天啊,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流着眼泪拔剑自杀。宗室震惊恐惧,群臣中进谏的人被说成诽谤,大官只求保住俸禄、讨好取容,黔首也震惊恐惧。四月,二世返回到咸阳,说:‘先帝因为咸阳朝廷太小,所以营建阿房宫作为宫室厅堂,尚未完工,恰逢先帝驾崩,便停止役作,转而修治郦山墓土。郦山的工程大体完成,如今如果放弃阿房宫不修成,就是彰明先帝举事的过错。’于是重新修建阿房宫,对外安抚四夷也像始皇那样;计算征发五万人作为驻守咸阳的屯卫,命令他们训练射箭、驾驭狗马和捕猎禽兽。供给食用的人很多,估计粮食不够,便命郡县调运菽粟刍藁,并且都让他们自带粮食;咸阳三百里以内不许食用当地粮食。使用法律更加苛刻深重。七月,戍卒陈胜等反叛,原荆地称为张楚,陈胜自立为楚王,驻在陈地,派各将领巡行山东的郡县。年轻人苦于秦吏,都杀死郡守、郡尉、县令、县丞,反过来响应陈涉;各地相继自立为侯王,合纵向西,名义上称为讨伐秦国,这样的队伍多得数不清。谒者从东方回来,把叛乱的事情报告上去。二世大怒,把他交给司法官吏。后来使者到达皇帝面前,皇帝问他,回答说:‘各郡的盗贼正由郡守、郡尉追捕,如今全都已经抓到,不值得忧虑。’皇帝很高兴。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在沛地起兵,项梁在会稽郡举兵。二年冬天,陈涉派遣的周章等率军向西到达戏地,军队有几十万人。二世大为惊恐,与群臣商议说:‘怎么办?’少府章邯说:‘盗贼已经到来,人数众多而势力强大,如今征发附近各县的兵力已经来不及了。郦山的徒役很多,请赦免他们,发给兵器,让他们出战。’二世于是大赦天下,派章邯率军击败周章的军队,使其逃走,随后在曹阳杀死周章。二世又派长史司马欣、董翳辅助章邯讨伐盗贼,在城父杀死陈胜,在定陶击败项梁,在临济消灭魏咎。楚地盗贼中的名将已经死去,章邯于是向北渡过黄河,在巨鹿攻打赵王歇等人。【秦朝末年如同土崩瓦解,却还能诛杀陈胜、项梁、魏咎,确实是强大军队余威的功效;然而秦朝随即也灭亡了。百姓发动、盗贼兴起,即使战胜他们,也不能挽救灭亡,何况不能战胜他们呢?】赵高劝说二世道:‘先帝临制天下很久,所以群臣不敢作恶,不敢进献邪说。如今陛下年轻,刚即位,怎么能和公卿在朝廷上共同裁决政事?事情一旦有错误,就会把群臣的短处显示出来。天子称朕,本来就不应让人听见声音。’于是二世常住在禁宫中,和赵高决定各种事情。此后公卿很少能够入朝觐见,盗贼更加增多,而关中的士卒被征发向东讨贼,接连不断。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东群盗一齐兴起,秦国发兵诛讨,杀死的人非常多,然而叛乱仍然没有停止。
盗多皆以戍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曰:「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形。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禹凿龙门,通大夏,决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筑臿,胫毋毛,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于法?朕尊万乗,毋其实。吾欲造千乗之驾,万乗之属,充吾号名。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境,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羣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刼吏案责他罪,去疾、刼曰:「将相不辱,自杀。」斯卒囚就五刑。三年,章邯等将其卒围巨鹿,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往救巨鹿。冬,赵高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夏,章邯等战数却,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邯等遂以兵降诸侯。八月已亥,赵高欲为乱,恐羣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黙,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者。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羣臣皆畏高。高前数言闗东盗毋能为也,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巨鹿下,而前章邯等军数却,上书请益助。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闗以东大氐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闗,使人私于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世乃斋于望夷宫,欲祠泾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壻咸阳令阎乐、其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諌,今事急,欲归祸于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刼,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殿门,縳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卢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輙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以黔首塟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玉玺。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髙杀二世望夷宫,恐羣臣诛之,乃详以义立我。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闗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三族高家以狥咸阳。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闗,遂至覇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覇上。居月余,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杀子婴及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寳货财。诸侯共分之。灭秦之后,各分其地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号曰三秦。项羽为西楚覇王,主命分天下王诸侯。秦竟灭矣。后五年,天下定于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九
(明)贺复征 编
○本纪二
项羽本纪【汉司马迁】
译盗贼大多是因为戍守、漕运和转输等劳役艰苦,赋税又沉重。请暂且停止修建阿房宫的役作,减少四方边境的戍守和转输。’二世说:‘我听韩非子说过:“尧、舜使用的栎木椽子不加刮削,茅草屋顶不加修剪,用土制的饭器吃饭,用土制的饮器喝水。即使是看守门户的人所得到的生活,也不比这更差。大禹凿开龙门,疏通大夏,决开黄河和亭水,使它们流入大海,亲自拿着筑土和锹,腿上连汗毛都磨掉了;即使臣仆和罪人的劳苦,也没有比这更厉害的。凡是做尊贵的天下之主,贵在能够任意满足欲望;君主重视并彰明法令,臣下就不敢作恶,从而控制天下。虞舜、夏禹的君主,贵为天子,却亲自处于穷苦的实际生活中,以此顺从百姓,那么还谈什么法令呢?我尊贵地拥有万乘,却没有相称的实际。我想建造千乘车驾和万乘车驾的属车,以充实我的名号。况且先帝从诸侯中兴起,兼并天下;天下安定后,对外排斥四夷以安定边境,修建宫室来彰显功业。你们也看到了先帝的功业正在继续。如今我即位才两年,群盗一齐兴起,你们不能禁止,反而想停止先帝所做的事,这是上不能报答先帝,其次不能为我尽忠尽力,凭什么还居于职位上?”’于是把冯去疾、李斯、冯劫交给官吏审查追究罪责。冯去疾、冯劫说:‘将相不能受辱,只有自杀。’ 李斯最终被囚禁,接受五刑。三年,章邯等率领士卒包围巨鹿,楚国上将军项羽率楚军前往救援巨鹿。冬天,赵高任丞相,最终审查李斯并杀死了他。夏天,章邯等交战屡次败退,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派长史司马欣请求入朝说明情况。赵高不接见,也不相信他,司马欣害怕而逃走。赵高派人追捕,没有追上。司马欣见到章邯说:‘赵高在宫中掌权,将军有功也被诛杀,无功也被诛杀。’项羽迅速进攻秦军,俘获王离,章邯等于是率军向诸侯投降。八月己亥日,赵高想要发动叛乱,害怕群臣不听从,便先设置试验。他牵着一只鹿献给二世,说:‘这是马。’二世笑着说:‘丞相错了吗?把鹿说成马。’二世询问左右近臣,近臣有的沉默,有的说是马来阿谀顺从赵高,也有的说是鹿。赵高于是暗中用法律陷害那些说是鹿的人,此后群臣都畏惧赵高。赵高此前多次说关东盗贼不能成事,等到项羽俘获秦将王离等人、在巨鹿城下取胜,章邯等军队又屡次败退,二世便上书请求增加援助。燕、赵、齐、楚、韩、魏都拥立为王,函谷关以东大多背叛秦国官吏,响应诸侯。诸侯都率领军队向西进发。沛公率领数万人,已经攻破并屠灭武关,又派人暗中向赵高示意。赵高害怕二世发怒,杀祸会牵连到自己,于是称病不上朝。他梦见二世变成白虎,咬死了他左边驾车的骖马,心中很不高兴,便奇怪地询问占梦的人。占梦的人说:“这是泾水在作祟。”二世于是到望夷宫斋戒,准备祭祀泾水,沉下四匹白马。他派使者责备赵高盗贼之事。赵高害怕了,便暗中同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弟弟赵成谋划说:“皇上不听劝谏,如今事情紧急,想把祸患归到我们宗族身上。我想更换皇上,另立公子婴为帝。子婴仁厚节俭,百姓都称道他。让郎中令作内应,假称有大盗,叫阎乐召集官吏,发兵追捕盗贼。”赵高把阎乐安置在自己家中,派阎乐带领一千多名吏卒到望夷宫殿门,捆住卫令仆射说:“盗贼进了这里,你为什么不阻止?”卫令说:“周密设置的卫士十分严谨,盗贼怎么敢进入宫中?”阎乐于是杀了卫令,径直带领吏卒进去,向郎官和宦官射箭。众人大惊,有的逃跑,有的抵抗,抵抗的就被杀死,死了几十人。郎中令和阎乐一同进去,向二世坐帐的帷幕射箭。二世发怒,召唤左右侍从,左右都惊慌骚乱,不敢抵抗。旁边有一个宦官侍候着,不敢离开。二世进入内室,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竟到了这种地步?”宦官说:“我不敢说,所以才能保全性命。假如我早说了,大家早就被杀了,怎么能活到现在?”阎乐走到二世面前,数落他说:“您骄横放纵,任意诛杀,天下人都背叛了您,您还是自己打算吧。”二世说:“我能不能见丞相一面?”阎乐说:“不行。”二世说:“我愿意得到一个郡做王,也不允许;又说愿意做万户侯,也不允许;还说愿意和妻子儿女一起做百姓,和各位公子一样。”阎乐说:“我奉丞相之命,为天下人诛杀您。您即使说再多话,我也不敢向您答复。”他向士兵挥手,让他们上前,二世自杀。阎乐回去向赵高报告,赵高于是把各位大臣、公子全部召来,告诉他们诛杀二世的情况,说:“秦国原来是诸侯国,始皇统治天下,所以称帝。如今六国又各自复立,秦国的土地更加缩小,却还凭空名号称帝,这是不可以的。应当像从前一样称王。”于是立二世的兄长之子公子婴为秦王,把二世作为百姓葬在杜县南面的宜春苑中,命令子婴斋戒,准备到宗庙拜见并接受玉玺。斋戒五天后,子婴同他的两个儿子谋划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死二世,害怕群臣杀他,所以假装以义理拥立我。我听说赵高已经同楚国约定,要灭掉秦国宗室,在关中称王。如今让我要斋戒后到宗庙去拜见,这是想借宗庙之机杀我。我假称有病不去,丞相一定会亲自来。他一来就杀了他。”赵高几次派人请子婴,子婴都不去。赵高果然亲自前往,说:“宗庙是重大的事情,大王为什么不去?”子婴于是就在斋宫刺杀赵高,并把赵高全家三族处死,悬示于咸阳。子婴做了秦王四十六天,楚将沛公击破秦军,进入武闗,随后到达覇上,派人约定让子婴投降。子婴立即用丝带系住脖子,乘白马拉的素车,捧着天子的玺印和符节,在轵道旁投降。沛公于是进入咸阳,封闭宫室和府库,回军驻扎在覇上。过了一个多月,诸侯的军队到达,项籍作为诸侯联军的首领,杀死子婴和各位公子及秦国宗族,随后屠杀咸阳,焚烧秦国宫室,掳走秦国的子女,收取珍宝、货物和财产。诸侯共同瓜分了这些东西。灭秦以后,把秦地分为三部分,分别称为雍王、塞王、翟王,号称三秦。项羽为西楚覇王,主持号令,把天下分封给诸侯。秦国终于灭亡了。后来过了五年,天下归定于汉。《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七十九 (明)贺复征编 ○本纪二 《项羽本纪》【汉司马迁】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敎籍兵法,籍大喜,畧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捕,乃请蕲狱掾曺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逰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竒籍。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于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于是梁为会稽守,籍为禆将,狥下县。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狥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战,余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居鄛人范増,年七十,素居家,好竒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懐王入秦不返,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蠭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懐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懐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懐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军于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间,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畧地至雝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项梁起东阿,西北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諌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
译项籍是下相人,字羽。他最初起兵时,二十四岁。他的叔父是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国将领项燕,曾被秦将王翦杀死。项氏世世代代都是楚国将领,因为受封于项地,所以姓项。项籍年轻时,学习文字没有学成,便放弃学文字去学剑,结果又没有学成。项梁对此很生气。项籍说:“文字只够用来记姓名罢了;剑术只能敌一人,不值得学习,我要学习能敌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教项籍兵法,项籍非常高兴,略略知道了其中的意思,却又不肯把它学完。项梁曾经在栎阳被捕,于是请蕲县狱掾曹咎写信送给栎阳狱掾司马欣,依据旧日的交情而得以了结此事。项梁杀了人,便和项籍到吴中躲避仇家。吴中的贤士大夫都屈居于项梁之下。每当吴中有大规模徭役或丧事,项梁常常主持办理,暗中用兵法编制约束宾客和子弟,因此大家知道他的才能。秦始皇巡游会稽,渡过浙江,项梁和项籍一同去观看。项籍说:“那个人可以取而代之。”项梁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胡说,会被灭族的。”项梁因此认为项籍非同寻常。项籍身高八尺多,力气足以举起鼎,才气超过常人,即使吴中的子弟也都已经畏惧项籍了。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人在大泽中起兵。同年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长江以西都反了,这也是上天要灭亡秦国的时候。我听说先下手就能制服别人,后下手就会被别人制服。我想发兵,让您和桓楚担任将领。”当时桓楚逃亡在泽中,没有人知道他的所在。项梁说:“桓楚是逃亡之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出去,告诫项籍带剑在外面等候。项梁又进去,和郡守坐在一起,说:“请召项籍来,让他接受命令去召桓楚。”郡守说:“好。”项梁召项籍进来,过了一会儿,项梁向项籍使眼色说:“可以动手了。”于是项籍拔剑砍下郡守的头,项梁提着郡守的头,佩带上他的印绶。郡守属下大为惊恐,纷乱起来,项籍击杀了几十上百人,整个府中都震慑伏地,没有人敢起来。项梁于是召来原先熟悉的豪强官吏,把起兵做大事的意图告诉他们,便发动吴中的军队,派人收取下属各县,得到精兵八千人。项梁把吴中的豪杰安排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个人没有被任用,自己向项梁说明,项梁说:“前些时候某人办丧事,我让您主持某件事,您没有办好,因此不能任用您。”众人于是都服气了。接着项梁担任会稽郡守,项籍为裨将,巡行攻取下属各县。广陵人召平当时替陈王巡行攻取广陵,没有攻下,听说陈王兵败逃走,秦军又将到来,于是渡江,假传陈王命令,任命项梁为楚王、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请赶快带兵向西进攻秦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项梁于是率八千人渡江向西,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东阳,便派使者同他结盟,一起向西进军。陈婴原来是东阳县令的属吏,住在县中,平素诚信谨慎,被称为长者。东阳的年轻人杀死县令,聚集了几千人,想推立一个首领,却没有合适的人选,于是请陈婴担任。陈婴推辞说自己不能胜任,他们便强行拥立陈婴为首领。县中跟随他的人达到两万人。年轻人想立即拥立陈婴为王,另立军队,头戴青巾而特别兴起。陈婴的母亲对他说:“自从我嫁到你家以来,没有听说你家祖先有显贵的人。如今突然得到大的名声,不吉利。不如有所依附,事情成功了还可以得到封侯;事情失败了也容易逃亡,不会成为世人指名道姓的人。”陈婴于是没敢称王,对军吏说:“项氏世代都是将领之家,在楚国有声望。如今要做大事,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就不行。我依靠名门,灭亡秦国一定成功。”于是众人听从了他的话,把军队归属项梁。项梁渡过淮河,黥布、蒲将军也带兵归附,总共有六七万人,驻军下邳。当时秦嘉已经拥立景驹为楚王,驻军彭城以东,想抵抗项梁。项梁对军吏说:“陈王首先起兵,战事不利,不知如今在哪里。现在秦嘉背叛陈王而拥立景驹,这是违逆而且无道,所以要进兵攻打秦嘉。” 秦嘉军队战败逃走,项梁追赶到胡陵。秦嘉回头交战了一天,秦嘉战死,军队投降景驹,景驹逃走并死在梁地。项梁已经兼并秦嘉的军队,驻军胡陵,将要率军向西进发。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县,项梁派别将朱鸡石、余樊君同他交战,余樊君战死,朱鸡石战败,逃回胡陵。项梁于是带兵进入薛地,杀了朱鸡石。此前项梁派项羽另行攻打襄城,襄城坚守没有攻下,后来攻下后,把城中人全部活埋。项羽回来向项梁报告。项梁听说陈王确实已经死了,召集各路别将到薛地商议事情。这时沛公也起兵,前往沛地。居鄛人范增,七十岁,平素在家,喜欢出奇谋,前去劝说项梁:“陈胜失败本来就是应该的。秦国灭掉六国,楚国最没有罪;自从楚怀王进入秦国没有回来,楚人直到现在还怜悯他。所以楚国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一定是楚国。’现在陈胜首先起兵,却不拥立楚国后代而自行称王,他的势力不会长久。如今您从江东起兵,楚国蜂拥而起的将领之所以都争相归附您,是因为您世代都是楚国将领,能够复立楚国后代。”于是项梁认为他说得对,便寻找楚怀王的孙子心。心当时流落民间,替人牧羊,项梁把他立为楚怀王,顺从百姓的愿望。陈婴担任楚国上柱国,封为五县的领地,和怀王一起以盱台为都城。项梁自称武信君。过了几个月,他率兵攻打亢父,和齐国的田荣、司马龙且的军队一起救援东阿,在东阿大败秦军。田荣随即带兵回去,驱逐齐王假,田假逃往楚国。田假的相国田角逃往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原是齐国将领,住在赵国,不敢回去。田荣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项梁击破东阿后,收编军队,随后追击秦军。多次派使者催促齐军,想和他们一起向西进军。田荣说:“楚国杀了田假,赵国杀了田角、田间,我才出兵。”项梁说:“田假是与国之王,困穷来投奔我,我不忍杀他。赵国也没有杀田角、田间,而是把他们交给齐国处理,因此齐国就不肯发兵援助楚国。”项梁派沛公和项羽分别攻打城阳,把城阳屠杀了。向西在濮阳以东击破秦军,秦军退入濮阳。沛公、项羽于是攻打定陶,没有攻下,便离开向西夺取土地到达雝丘,大败秦军,斩杀李由。回来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下。项梁从东阿起兵,向西北到达定陶,接连两次击破秦军。项羽等人又斩杀李由,更加轻视秦军,露出骄傲的神色。宋义于是劝项梁说:“作战取胜而将领骄傲,士卒懈怠,就会失败。
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巨鹿城。章邯令王离、渉间围巨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余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巨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楚兵已破于定陶,懐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増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鬬秦、赵。夫被坚执鋭,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僇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専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狥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懐王,懐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釡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絶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嫉妬吾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熟计之。」陈余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畧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郄,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諌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僇乎?」章邯狐疑,阴使侯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渡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污水上,大破之。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墟上。
译如今士卒已经稍有懈怠,秦军却日益增多,我替您担忧。”项梁不听,于是派宋义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齐国使者高陵君显,高陵君说:“您将要拜见武信君吗?”宋义说:“是的。”高陵君说:“我推断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您慢慢走就能免死,走快了就会遇到灾祸。”秦军果然全部出动,增援章邯攻打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沛公、项羽离开外黄,攻打陈留,陈留坚守,不能攻下。沛公、项羽共同商议说:“如今项梁的军队战败,士卒恐惧,不如和吕臣的军队一起带兵向东撤退。”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以东,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以西,沛公的军队驻扎在砀地。章邯已经击破项梁的军队,认为楚地的军队不足为忧,于是渡河攻打赵国,把赵军大败。当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都逃入巨鹿城。章邯命令王离、涉间包围巨鹿,章邯驻军在巨鹿南面,修筑甬道输送粮食给他们。陈余担任将领,率领几万人驻扎在巨鹿北面,这就是所谓河北军。楚军在定陶战败,怀王害怕了,从盱台迁到彭城,兼并项羽、吕臣的军队,亲自统领,以吕臣为司徒,以吕臣的父亲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率砀郡军队。起初,宋义在路上遇到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也在楚军中,他拜见楚王说:“宋义判断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过了几天,军队果然战败。军队还没有交战就先看见了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用兵了。楚王召宋义来商议事情,非常高兴,于是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任次将;范增为末将。各路前往救赵的别将都归宋义统领,号称卿子冠军。军队走到安阳,停留四十六天不前进。项羽说:“我听说秦军包围赵王于巨鹿,应当迅速带兵渡河,楚军从外面攻击,赵军在里面响应,这样就能击破秦军。”秦军必定可以消灭。宋义说:“不是这样。搏击牛身上的虻虫,不能因此打败虱子。如今秦军攻打赵国,如果取胜,军队就会疲惫,我可以乘其疲敝;如果不能取胜,我就带兵击鼓向西进军,一定能攻取秦国。所以不如先让秦、赵相斗。披坚甲、持锐兵,我不如您;坐着谋划策略,您不如我。”于是向军中下令说:“勇猛如虎,凶狠如羊,贪婪如狼,强悍而不可驱使的人,都杀掉。”他又派儿子宋襄出使齐国,亲自送到无盐,饮酒大宴。天气寒冷,又下大雨,士卒受冻挨饿。项羽说:“将士们合力攻打秦军,却长久停留不进。如今年成饥荒,百姓贫困,士卒只能吃芋头和豆类,军中没有现成的粮食,你却饮酒大宴,不带兵渡河,想趁赵国的粮食供应自己,和赵国合力攻秦。”又说:“等待秦军疲敝。秦国如此强大,攻打刚建立的赵国,形势上一定会取胜。赵国如果被攻取,秦军仍然强大,我们凭什么承受它的疲敝?况且我国军队刚刚战败,楚王坐立不安,把全国的军队都交给将军,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次行动。现在不体恤士卒,却徇私自便,不是国家的臣子。”项羽早晨去拜见上将军宋义,到了他的帐中,斩下宋义的头,出帐向军中宣布:“宋义和齐国谋反楚国,楚王暗中命令我杀掉他。”当时各位将领都震慑服从,没有人敢抗拒,都说:“最先拥立楚王的,是将军一家。”如今将军诛杀叛乱者,于是共同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项羽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赶到齐国把他杀了。又派桓楚向怀王报告,怀王于是任命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都归属项羽。项羽杀了卿子冠军以后,威势震动楚国,名声传遍诸侯,于是派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两万人渡河救巨鹿,交战稍有胜利。陈余再次请求增援,项羽于是带领全部军队渡河,把船都沉入河中,砸破锅和甑,烧掉营舍,只带三天的粮食,以此表示士卒必死,没有一个人有返回的念头。于是楚军到达后包围王离,与秦军交战九次,截断了秦军输送粮食的甬道,大败秦军,杀死苏角,俘虏王离,涉间不肯向楚军投降,自己焚烧而死。当时楚军的声势超过诸侯,诸侯军队在巨鹿城下扎营的有十多处,却没有人敢放开兵力出战。等到楚军攻击秦军,各路将领都站在营垒上观看。楚国战士个个以一当十,楚军的呼喊声震动天空,诸侯军人人都惊恐不安。楚军击破秦军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他们进入营门时,没有不跪着向前行进的,没有人敢抬头仰视。项羽从此成为诸侯的上将军,诸侯都归属他。章邯驻军棘原,项羽驻军漳水以南,两军相持而未交战,秦军多次退却。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了,派长史欣请求入朝处理事情。长史欣到咸阳,在司马门被扣留了三天,赵高不肯接见他,显露出不信任之意。长史欣害怕,返回军中,没敢走原来的道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他,但没有追上。长史欣到达军中,报告说:“赵高在朝廷中掌权,下面的人没有可以作为的。现在作战如果胜利,赵高一定嫉妒我们的功劳;如果作战不能胜利,也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仔细考虑。”陈余也给章邯写信说:“白起担任秦将,南征鄢郢,北面活埋马服君赵括的军队,攻城略地,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最后却被赐死。蒙恬担任秦将,向北驱逐戎人,开拓榆中数千里土地,最后却在阳周被杀。这是为什么?因为功劳太多,秦国无法把他全部封赏,于是借法律把他杀掉。如今将军担任秦将已经三年,损失的军队以十万计,而诸侯纷纷起兵,势力越来越大。那个赵高一向谄媚日久,如今事情紧急,也害怕二世杀他,所以想借法律杀掉将军,以此来推卸责任,派人替代将军来脱身。将军长期在外,和朝廷内部多有嫌隙,有功也会被杀,无功也会被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国,愚人和智者都知道。如今将军在朝廷内不能直言劝谏,在外又成了亡国之将,孤独地独自支撑,却想长久保全自己,难道不可悲吗!将军为什么不回兵同诸侯订立合纵盟约,共同攻打秦国,分割秦地称王,面向南方称孤?这和自身伏在铡刀砧板上、妻子儿女被杀相比,哪一种更好?”章邯狐疑不决,暗中派侯始成出使项羽,想订立盟约。盟约还没有订成,项羽派蒲将军日夜率兵渡过三户,驻军漳水以南,同秦军交战,再次击破秦军。项羽带领全部军队在污水边攻击秦军,大败秦军。章邯派人拜见项羽,想订立盟约。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粮食少了,想答应他们的盟约。”军吏都说:“好。”项羽于是和章邯约定在洹水南面的殷墟会面。
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乗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闗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闗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行畧定秦地,函谷闗有兵守闗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闗。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覇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闗中,使子婴为相,珍寳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覇上。范増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羙姬。今入闗,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臣为韩王送沛公,良此时非沛公臣也,尚不忍负之,其于韩何如哉?留侯此一念与诸将相本领不同,然留侯自言项伯杀人,臣活之,项伯之与留侯,犹如姬之于信陵。项伯初意止要留侯同去,留侯不去而入告沛公,项伯欲救留侯,自不得不并救沛公。留侯葢以杀沛公一事委之项伯,此项伯反为留侯用而不得去者也】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闗,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黙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巵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闗,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闗者,偹它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徳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闗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闗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谢羽辞气只合如此,却妙在入闗秋毫无所犯等语,先向项伯讲明传意,项王后又留与樊哙代为说透,此处全然不露,葢谢羽只在平其气耳,不必与论事理】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却。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増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増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黙然不应。范増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廹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乗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巵酒。」则与斗巵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
译盟约订立后,章邯拜见项羽,流着眼泪谈到赵高。项羽于是立章邯为雍王,把他安置在楚军中,任命长史欣为上将军,让他率领秦军作为先头部队,到达新安。诸侯的官吏和士卒,过去曾因徭役戍守经过秦地,秦地的官吏和士卒多有无礼的对待。等到秦军向诸侯投降,诸侯的官吏和士卒乘胜势把他们当作奴隶驱使,轻慢折辱秦军官吏和士卒。秦军官吏和士卒私下多说道:“章将军等人欺骗我们,让我们投降诸侯。如今如果能够进入关中击破秦国,那当然最好;如果不能,诸侯把我们俘虏带到东方,秦国一定会把我们的父母妻子儿女全部杀死。”各位将领暗中听到了他们的计划,把这件事告诉项羽。项羽于是召黥布、蒲将军商议说:“秦军官吏和士卒还很多,他们心中不服,到了关中不听命令,事情一定危险。不如把他们杀掉,只和章邯、长史欣、都尉翳进入秦地。”于是楚军乘夜袭击,把二十多万秦军在新安城南全部活埋。行军略定秦地时,函谷关有军队守关,楚军不能进入;又听说沛公已经攻破咸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等攻打关口。项羽于是进入关中,到达戏水以西。沛公驻军覇上,还没有同项羽相见。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担任丞相,把珍宝全部占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项羽大怒说:“明天早晨犒赏士卒,准备攻破沛公的军队!”当时,项羽的军队四十万人驻扎在新丰鸿门,沛公的军队十万人驻扎在覇上。范增劝项羽说:“沛公在崤山以东时,贪恋财货,喜爱美女。如今进入关中,却对财物毫无取用,对妇女也没有宠幸,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在小处。我派人观察他的云气,都是龙虎的形状,形成五彩,这是天子的气象,应赶快攻打,不要错过机会。”楚国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平素同留侯张良交好。张良当时跟随沛公,项伯于是连夜骑马到沛公军中,私下见张良,把事情详细告诉他,想叫张良和自己一起离开,说:“不要跟着沛公一起送死。”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的。沛公如今事情危急,逃走是不义的,不能不把这件事告诉他。”张良于是进去,把情况详细告诉沛公【我替韩王护送沛公,张良这时还不是沛公的臣子,却尚且不忍背弃他;那么他对于韩国又会怎样呢?留侯这一念头与各位将领的根本不同。不过留侯自己说,项伯杀人,我救活了他;项伯和留侯的关系,就如同如姬和信陵君的关系。项伯起初只想让留侯同自己离开,留侯不走而进去告诉沛公,项伯想救留侯,就不得不连沛公一起救。留侯大概把杀沛公这件事交给项伯处理;项伯反而被留侯利用,不能离去了】沛公大惊说:“这件事怎么办?”张良说:“是谁替大王谋划了这个计策?”沛公说:“有个浅薄小人劝我说:‘守住函谷关,不要让诸侯进来,秦地就可以全部称王。’所以我听从了他。”张良说:“估量大王的士卒,能够抵挡项王吗?”沛公沉默不语,说:“本来就不如他,那又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让我去对项伯说,告诉他沛公不敢背叛项王。”沛公说:“您怎么同项伯有交情?”张良说:“秦朝时他和我交游,项伯杀了人,是我救活了他。如今事情紧急,所以幸亏他来告诉我。”沛公说:“他和您谁年长?”张良说:“他比我年长。”沛公说:“您替我把他叫进来,我要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张良出去邀请项伯,项伯立即进来拜见沛公。沛公捧着酒杯为他祝寿,同他约定结为儿女亲家,说:“我进入函谷关后,连秋毫般细小的东西都不敢接近,登记官吏和百姓,封闭府库,等待将军到来。派将领守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出入和意外情况。我日夜盼望将军到来,哪里敢反叛呢?希望您把我不敢背弃恩德的情况详细告诉项王。” 项伯答应了,对沛公说:“明天早晨不能不早点亲自来向项王道歉。”沛公说:“好。”于是项伯又连夜离开,回到军中,把沛公的话全部报告给项王,并趁机说:“沛公如果不先攻破关中,您怎么敢进入呢?如今别人有大功却要攻打他,是不义的。不如趁机好好地对待他。”项王答应了。沛公第二天早晨带领一百多名骑兵来见项王,到达鸿门,谢罪说:“我和将军合力攻打秦国,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却没想到自己能够先进入函谷关、攻破秦国,还能在这里再次见到将军【向项羽谢罪的话,语气只应如此,却妙在把入关后秋毫无犯等话说出来,先对项伯讲明并让他转达,项王后来又留下他,让樊哙代为说透,这里全不显露,大概向项羽谢罪只在于平息他的怒气,不必同他讲道理】如今有小人的谗言,使将军和我之间产生了嫌隙。”项王说:“这是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样?”项王当天就留下沛公一起饮酒。项王、项伯面向东坐,亚父面向南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面向北坐,张良面向西陪坐。范增多次向项王使眼色,又三次举起所佩的玉玦给他看,项王默然不答。范增起身出去,召来项庄,对他说:“君王为人心慈手软,你进去上前祝寿,祝寿完毕,请求舞剑,趁机在座位上刺杀沛公;不这样做,你们这些人将要全部成为俘虏。”项庄于是进去祝寿,祝寿完毕说:“君王和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可以助兴的,请让我舞剑。”项王说:“好。”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常常用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遮护沛公,项庄无法刺杀。于是张良到了军营门口,见到樊哙。樊哙说:“今天的事情怎么样?”张良说:“非常危急!刚才项庄拔剑起舞,他的意图始终在沛公身上。”樊哙说:“事情太紧迫了!请让我进去,和沛公同生死。”樊哙立即带剑持盾进入军门,手持交叉长戟的卫士想阻止他,不让他进去。樊哙侧过盾牌撞去,卫士倒在地上,他于是进入营内,掀开帷幕,面向西站立,瞪眼看着项王,头发向上竖起,眼眶都像要裂开。项王按着剑跪直身子说:“来客是什么人?”张良说:“这是沛公的车右樊哙。”项王说:“壮士!赏给他一杯酒。”于是给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起身站着把酒喝下。项王说:“赏给他一只猪腿。”
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巵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懐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覇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闗者,偹它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封侯之赏【四字是盟主事哙折项王虽理直气强然出此四字明以盟主推项王项王意满而心解矣立言之妙如此】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爼,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覇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歩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谢羽鸿门是何等危事部署详妥乃能履危而安其间机縁所凑有少一人不得省一歩不得者节次所置有多一语不得错一着不得者此是古今应变解纷一大闗目太史公写一榜様示人当细看之益人智慧】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寳妇女而东【帝王有帝王之分,羣雄有羣雄之分,项梁之分止于破秦濮阳,项羽之分止于西入闗,梁濮阳以后,羽入闗以后,着着皆错分止于此而不能过也。使其过之,梁可为羽,而羽可为沛公矣】人或说项羽曰:「闗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室皆已烧残破,又心懐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项王使人致命懐王,懐王曰:「如约。」乃尊懐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披坚执鋭,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増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闗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闗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徳于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闗,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闗,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闗,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闗,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愽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余弃将印去,不从入闗,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覇王,王九郡,都彭城。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
译于是给了他一只生猪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盾牌上,拔剑切开来吃。项王说:“壮士!还能再喝酒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躲避,一杯酒哪里值得推辞?”秦王有虎狼一般的心肠,杀人唯恐杀不尽,给人施刑唯恐用不完,天下人因此都背叛了他。怀王曾和诸将约定:“先攻破秦军、进入咸阳的人,就在那里称王。”如今沛公先攻破秦军、进入咸阳,连一根毫毛都不敢动,封闭宫室,回军驻扎覇上,等待大王到来。所以派将领守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出入和意外情况。这样劳苦功高,却还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封侯的赏赐【这四字是盟主所应承担的事情。樊哙折服项王,虽然道理正当、气势强盛,但说出这四字,实际上是把盟主的责任推给项王,项王心满意足,怒气也就消解了。立言的妙处竟在这里】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想杀有功的人,这不过是秦朝灭亡的旧事重演。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这样做。”项王没有话回答,只说:“坐下。”樊哙跟着张良坐下。坐了一会儿,沛公起身到厕所去,趁机招呼樊哙出来。沛公已经出来,项王派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说:“刚才出来时还没有辞别,这可怎么办?”樊哙说:“做大事不必顾及细微的礼节,行大礼不必推辞小的责备。如今别人正是刀俎,我们正是鱼肉,还辞别什么呢?”于是沛公就离开了,命令张良留下来道歉。张良问:“大王来时带了什么?”沛公说:“我带着一双白璧,想献给项王;一双玉斗,想送给亚父。正赶上他们发怒,不敢献出。您替我献给他们。”张良说:“谨遵命。”当时项王的军队驻扎在鸿门下,沛公的军队驻扎在覇上,相距四十里。沛公留下车辆和随从,只身骑马,和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人带剑持盾步行,从郦山下取道芷阳之间的小路行进。沛公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的军营,不过二十里罢了。估计我到了军营,您再进去。”沛公离开后,张良从小路到达军营,进去道歉说:“沛公不能胜任饮酒,不能亲自辞别,谨派我张良捧着一双白璧,拜两拜献给大王;一双玉斗,拜两拜奉给大将军。”项王说:“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责罚他,他脱身独自离开,已经到军营了【在鸿门向项羽谢罪,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安排得详细周密,才能转危为安。其中机会的凑合,少一个人就不能省略一步,安排次序中多一句话也不能错一个环节。这是古今应变解纷的一大关键,太史公把它写成样板来示人,应当仔细看它,以增长人的智慧】项王于是接受白璧,把它放在座位上。亚父接受玉斗,把它放在地上,拔剑撞碎,说:“唉!小子不值得同他谋划。夺取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如今都要成为他的俘虏了。”沛公回到军营,立即诛杀曹无伤。过了几天,项羽带兵向西屠杀咸阳,杀死秦人,降服秦王子婴,焚烧秦国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灭,收取秦国的货物、珍宝和妇女,向东而去【帝王有帝王的气量,群雄有群雄的气量。项梁的气量止于在濮阳击破秦军,项羽的气量止于向西进入函谷关。项梁在濮阳以后、项羽入关以后,每一步都错了,气量止于此而不能再进一步。假使项梁能超过这个限度,就可以成为项羽;项羽能超过这个限度,就可以成为沛公】有人劝项羽说:“关中有山河阻隔,四面都是险关,土地肥沃,可以在那里建都并称霸。”项王看到秦国宫室已经全部烧毁残破,又心中思念故乡,想向东归去,说:“富贵了却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谁知道呢?”劝说他的人说:“人们说楚人是猴子戴帽子,果然如此。”项王听见后,把劝说他的人烹杀了。项王派人向怀王传达命令,怀王说:“按照约定办。”于是尊奉怀王为义帝。项王想自己称王,先封各位将领和相国为王,对他们说:“天下刚开始发生战乱时,暂时拥立诸侯,后来凭借他们讨伐秦国;然而亲自披坚甲、持锐兵,最先在野外起事,三年之间灭秦、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将相和我项籍的力量。义帝虽然没有功劳,仍然应当分给他土地,让他称王。”各位将领都说:“好。”于是分割天下,立各位将领为侯王。项王、范增怀疑沛公将来会取得天下,虽然已经讲和,又厌恶背弃约定,害怕诸侯叛变,于是暗中谋划说:“巴蜀道路险阻,秦国迁徙的罪人都住在那里,就说巴蜀也是关中地区。”所以立沛公为汉王,让他统治巴蜀、汉中,以南郑为都城;又把关中分成三部分,让秦国的降将称王,以此阻挡汉王。项王于是立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以废丘为都城。长史欣原来是栎阳狱掾,曾经对项梁有恩;都尉董翳本来劝章邯投降楚国,所以立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直到黄河,以栎阳为都城;立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以高奴为都城。把魏王豹迁为西魏王,统治河东,以平阳为都城。瑕丘人申阳是张耳的宠臣,先攻下河南郡,又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立申阳为河南王,以雒阳为都城。韩王成沿用原来的都城,以阳翟为都城。赵将司马卬平定河内,多次立功,所以立司马卬为殷王,统治河内,以朝歌为都城。把赵王歇迁为代王;赵国相国张耳一向贤能,又跟随楚军进入关中,所以立张耳为常山王,统治赵地,以襄国为都城。当阳君黥布是楚国将领,常常在军中夺得头功,所以立黥布为九江王,以六为都城。鄱君吴芮率领百越军队辅佐诸侯,又跟随楚军进入关中,所以立吴芮为衡山王,以邾为都城。义帝的柱国共敖率兵攻打南郡,功劳很多,于是立共敖为临江王,以江陵为都城。把燕王韩广迁为辽东王。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赵,又跟随进入关中,所以立臧荼为燕王,以蓟为都城;把齐王田市迁为胶东王。齐将田都跟随共敖救赵,又跟随进入关中,所以立田都为齐王,以临菑为都城。原来被秦国灭掉的齐王建的孙子田安,项羽正渡河救赵时,田安攻下济北几座城,带领军队投降项羽,所以立田安为济北王,以博阳为都城。田荣曾多次违背项梁,又不肯带兵跟随楚军攻秦,因此没有被封王。成安君陈余抛弃将军印离开,没有跟随进入关中;但他一向听说陈余贤能,又对赵国有功,听说他在南皮,于是把三县环绕封给他。番君的将领梅鋗功劳很多,所以封为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覇王,统治九郡,以彭城为都城。汉元年四月,诸侯离开戏下,各自回到封国。项王离开楚地前往封国,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的帝王,土地方圆千里,一定居住在上游地区。”
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羣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三代以后取天下,自不免有暗昩处,如羽之阴遣人撃杀义帝,暗昩得拙而浅】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余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其羣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余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余兵,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扞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余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余迎故赵王歇于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闗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狥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闗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狥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寳羙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糓泗水,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书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壊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闗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乗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项王欲听之。歴阳侯范増曰:漠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増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佯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増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増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乗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信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枞公。
译于是派使者把义帝迁往长沙郴县,催促义帝上路。他的群臣逐渐背叛他,项王便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在江中将义帝杀死【三代以后夺取天下的人,自然免不了有昏暗不明的地方,例如项羽暗中派人杀死义帝,这种昏暗做得拙劣而浅薄】韩王成没有军功,项王不让他回封国,让他一同到彭城,废掉他的王位,封为侯,后来又把他杀了。臧荼前往自己的封国,乘机驱逐韩广到辽东,韩广不听,臧荼便在无终攻杀韩广,兼并了他的土地。田荣听说项羽把齐王田市迁到胶东,又立齐将田都为齐王,非常愤怒,不肯派齐王田市到胶东,于是凭借齐国反叛,迎击田都,田都逃往楚国。齐王田市害怕项王,于是逃往胶东就任封国。田荣发怒,追上去在即墨杀死田市。田荣于是自立为齐王,又向西攻杀济北王田安,兼并三齐之地。田荣给彭越将军印,命令他在梁地反叛。陈余暗中派张同、夏说劝说齐王田荣:“项羽主持天下事务,却处理得不公平。如今把原来的王都封在不好的地方,却把好的地方封给自己的群臣将领;又驱逐原来的赵王歇,让他向北居住在代地。我认为这样不行。听说大王起兵,如果还不听从,就是不义。希望大王资助我军队,请允许我攻打常山,恢复赵王的王位,并请让赵国成为齐国的屏障。” 齐王答应了,于是派兵前往赵地。陈余发动三县军队,和齐军合力攻打常山,把常山军大败。张耳逃走归附汉王,陈余到代地迎接原来的赵王歇,把他带回赵国,赵王于是立陈余为代王。当时汉王回师平定三秦,项羽听说汉王已经兼并关中,并且将要向东进军,而齐国、赵国又背叛了他,非常愤怒,于是任命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用来抵挡汉王。项羽命萧公角等攻打彭越,彭越击败萧公角等人。汉王派张良巡行韩地,张良于是送信给项王说:“汉王失去了应得的职位,只想得到关中,按照约定办就停止,不敢向东进军。”又把齐国、梁地反叛的书信送给项王说:“齐国想和赵国一起灭掉楚国。楚国因为这个缘故无意向西,于是向北攻打齐国,并征召九江王黥布的军队。黥布称病不去,只派将领带几千人前往。”项王因此怨恨黥布。汉二年冬,项羽于是向北到达城阳,田荣也带兵会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平原的百姓杀了他。项羽于是向北焚烧、铲平齐国的城郭房屋,把田荣投降的士卒全部活埋,捆绑俘虏齐国的老弱妇女,巡行齐地直到北海,残杀毁灭了许多地方。齐人相互聚集起来反叛项羽。于是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齐国逃亡的士卒,得到几万人,在城阳反击。项王因此继续纠缠作战,不能攻下城阳。春天,汉王统率五路诸侯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向东讨伐楚国。项王听说后,立即命令各位将领攻打齐国,自己带三万精兵向南从鲁地出兵,经胡陵前进。四月,汉军已经进入彭城,收取那里的货物、珍宝和美女,每天摆酒大宴。项王于是从西面由萧县早晨出击汉军,向东到达彭城,中午时大败汉军。汉军全都逃走,相继进入谷水、泗水,楚军杀死汉卒十多万人。汉卒都向南逃到山中,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以东的睢水边。汉军退却,被楚军挤压,汉卒又有十多万人被杀,全都掉入睢水,睢水因此被尸体堵得无法流动。楚军把汉王包围了三层。这时大风从西北刮起,折断树木,掀翻房屋,卷起沙石,天地昏暗,遮天蔽日,迎面冲向楚军。楚军大乱,溃散开来,汉王才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想经过沛县收取家属向西撤退。楚军也派人追赶他,沛县的人把汉王的家属带走,家属全都逃散,汉王没有见到他们。汉王在路上遇到孝惠、鲁元,于是把他们载上同行。楚军骑兵追赶汉王,汉王情势危急,把孝惠、鲁元推下车去。滕公屡次下车把他们抱上来,像这样做了三次,说:“即使情况紧急,也不能赶车加速,怎么能丢弃他们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于是终于得以逃脱。假如不是太公、吕后与审食其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那里分路去寻找汉王,反而遇到了楚军,楚军便把他们带回去报告项王。项王一直把他们安置在军中。当时吕后哥哥周吕侯替汉王统率军队,驻在下邑。汉王暗中前去投奔他,逐渐收集自己的士卒,到了荥阳,各路败军都在那里会合。萧何也征发关中尚未服役的老弱,全都送到荥阳,军势又大为振作。楚军从彭城出发,常常乘胜追击败军,与汉军在荥阳、〔原文作“南京索间”,疑为“京索间”〕交战,汉军击败楚军,因此楚军不能越过荥阳向西推进。项王救援彭城时,追赶汉王到荥阳,田横也得以收集齐军,收复齐地,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汉王在彭城战败后,诸侯又都归附楚国而背叛汉王。汉军驻扎荥阳,修筑甬道与黄河相连,以便取得敖仓的粮食。汉三年,项王多次侵夺汉军的甬道。汉王粮食匮乏,害怕了,请求讲和,提出割荥阳以西的土地给汉王。项王想答应他。历阳侯范增说:“〔原文作‘漠易与耳’,疑为‘莫易与耳’〕这件事很容易对付罢了;如今放弃而不取,日后一定会后悔。”项王于是和范增急速包围荥阳。汉王为此忧虑,便采用陈平的离间计。项王的使者来到,汉王准备了太牢的丰盛食物,举起来正要送上去;见到使者,却假装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 项王的使者改拿着食物离开,汉王便用恶劣的食物给项王的使者吃。使者回去报告项王。项王于是怀疑范增同汉王有私交,逐渐削弱了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基本定了,君王您自己处理吧,希望赐还我的骸骨,让我回到普通士卒的行列中去。”项王答应了他。范增还没走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汉将纪信劝汉王说:“事情已经十分危急了,请允许我假扮大王,向楚军诈降,大王可以趁机逃出。”于是汉王连夜出城,荥阳东门有女子二千人披上铠甲。楚军从四面进攻她们。纪信乘坐黄屋车,车上附着左纛,大声说:“城中的粮食已经吃尽,汉王投降了。”楚军全都高呼万岁。汉王也带着几十名骑兵从城西门逃出,奔向成皋。项王见到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说:“汉王已经出去了。”项王烧死了纪信。汉王派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卫荥阳。周苛、枞公谋划说:“反叛本国的王,难以同他一起守城。”于是共同杀死了魏豹。楚军攻下荥阳城,活捉了周苛。项王对周苛说:“替我做将军,我任命你为上将军,封给你三万户。”周苛骂道:“你若不赶快向汉王投降,如今汉王已经俘虏了你;你不是汉军的敌手。”项王大怒,把周苛烹杀,并杀死了枞公。
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修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絶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爼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懐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羮。」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秪益祸耳。」项王从之。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雄雌,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寜鬬智,不能鬬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輙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絶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强刼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徳于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锺离昩于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絶。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大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奈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糓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糓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
译汉王逃出荥阳,向南奔往宛、叶,得到九江王黥布,沿途收集士兵,又回到成皋据守。汉四年,项王进兵包围成皋。汉王逃走,只和滕公从成皋北门出去,渡过黄河奔往修武,投奔张耳、韩信的军队。各位将领也逐渐从成皋出来,跟随汉王。楚军于是攻下成皋,想向西进军。汉王派兵在巩县抵挡,使楚军不能西进。当时彭越渡过黄河,在东阿攻击楚军,杀死楚将薛公。项王便亲自向东攻打彭越。汉王得到淮阴侯的军队,想渡过黄河向南进军。郑忠劝汉王,于是汉王停止渡河,在河内筑垒,让刘贾率兵援助彭越,焚烧楚军的粮草积聚。项王向东进攻,击败刘贾等军,赶走彭越。汉王便率军渡河,再次夺取成皋,驻军广武,靠近敖仓取食。项王平定东海后从东向西而来,与汉王一同驻扎在广武相对守望。过了几个月,这时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断绝楚军的粮食供应。项王为此忧虑,做了一张高俎,把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现在如果不赶快投降,我就烹杀太公。”汉王说:“我和项羽一同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约定结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如果一定要烹杀你的父亲,希望分给我一杯肉汤。”项王大怒,想杀死太公。项伯说:“天下的事情还不能预知,而且要成就天下大业的人不会顾念自己的家人;即使杀了他也没有好处,只会增加祸患罢了。”项王听从了他。楚、汉两军长期相持,胜负不能决断,壮年男子苦于服军役,老弱之人疲于转运粮草。项王对汉王说:“天下动荡不安好几年,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罢了。希望和汉王单独挑战,以决出胜负,不要只是让天下百姓的父子徒然受苦。”汉王笑着推辞说:“我宁愿斗智,不能斗力。”项王命令壮士出阵挑战,汉军中有个善于骑射的人,名叫楼烦。楚军挑战了三合,楼烦总是射杀楚军挑战者。项王大怒,于是亲自披甲持戟出阵挑战。楼烦想要射他,项王瞪眼呵斥,楼烦不敢正视,手也不敢发箭,便逃回营垒,再也不敢出来。汉王派人暗中询问,才知道是项王。汉王大惊。于是项王靠近汉王,两人一起站在广武之间交谈。汉王多次责数项王,项王发怒,想同汉王决战,汉王不答应。项王埋伏的弩箭射中汉王,汉王受伤逃入成皋。项王听说淮阴侯已经攻取河北,击破齐、赵,并且将要进攻楚国,便派龙且前去攻打他。淮阴侯与龙且交战,骑将灌婴攻击龙且,大败楚军,杀死龙且。韩信于是自行立为齐王。项王听说龙且的军队战败,便害怕了,派盱台人武涉前去劝说淮阴侯。淮阴侯不听。当时彭越又反叛,攻下梁地,断绝楚军粮食。项王于是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人说:“谨慎守住成皋;如果汉军想挑战,千万不要同他们交战,只要不让他们向东推进就行。我十五天之内一定杀死彭越,平定梁地,再来跟随将军,向东进攻陈留、外黄。”外黄过了几天就投降了。项王发怒,下令让全城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到城东去,想把他们活埋。外黄令的舍人有个十三岁的儿子,前去劝说项王:“彭越强迫劫持外黄,外黄人害怕,所以暂且投降,等待大王到来。大王一到又把他们全都活埋,百姓哪里还会有归附之心?从这里往东,梁地十多座城都会害怕,没有一座肯投降了。”项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赦免了原定活埋的外黄人。东边到了睢阳,那里的人听说后,都争着向项王投降。汉军果然多次挑战楚军,楚军不出战,汉军便派人侮辱他们。过了五六天,大司马恼怒,率兵渡过汜水,士卒渡过一半时,汉军发动攻击,大败楚军,缴获了楚国的全部财物。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都在汜水岸边自刎。大司马咎原来是蕲县的狱掾。长史欣也原来是栎阳的狱吏,两人曾经对项梁有恩,因此项王信任重用他们。当时项王在睢阳,听说海春侯的军队战败,便率兵返回。汉军正把钟离昩包围在荥阳东面,项王一到,汉军害怕楚军,全都逃入险要之地。当时汉军势力强盛,粮食充足;项王的军队疲惫,粮食也断绝了。汉王派陆贾劝说项王,请求归还太公。项王不听。汉王又派侯公前去劝说项王,项王于是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把鸿沟以西割给汉王,鸿沟以东割给楚王。项王答应后,立即把太公送回。汉王的父母、妻子、儿女以及军队都高呼万岁。汉王于是封侯公为平国君,但把他藏起来,不肯再见,说:“这是天下的辩士,他所居之处足以使国家倾覆,所以称他为平国君。”项王既已订约,便率军解除包围,向东返回。汉王想向西回去,张良、陈平劝说:“汉王已经拥有天下大半,诸侯也都归附;楚军疲惫,粮食用尽,这正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候。不如趁此机会立即夺取天下。如今放弃而不进攻,这就是所谓养虎给自己留下祸患。”汉王听从了他们。汉五年,汉王于是追赶项王到阳夏以南,停下军队,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会师,共同攻打楚军。汉军到达固陵,但韩信、彭越的军队没有会合,楚军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又退入营垒,深挖壕沟自行防守,对张子房说:“诸侯不遵守约定,怎么办?”张子房回答:“楚军将要败亡,韩信、彭越还没有得到分封的土地,他们不来,本来就是应该的。君王如果能同他们共同分割天下,现在就可以立即让他们到来;如果不能,事情就难以预料了。君王如果能把陈县以东直到大海的地方全给韩信,把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地方给彭越,让他们各自作战,那么楚军就容易击败了。”汉王说:“好。”于是派使者告诉韩信、彭越:“合力攻打楚军,楚军一旦被击破,就把陈县以东直到大海的地方给齐王,把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地方给彭相国。”使者到达后,韩信、彭越都答复说:“请现在就进兵。”韩信便从齐地出发,刘贾的军队从寿春出发,两军一同屠灭城父,直到垓下。大司马周殷背叛楚国,以舒地屠灭六县,发动九江的军队跟随刘贾、彭越,一同会师垓下,归附项王。项王的军队驻扎在垓下,兵力很少,粮食也吃尽了;汉军和诸侯军把他包围了好几层。夜里听见汉军四面都在唱楚歌,项王大惊说:“难道汉军已经把楚地全都取得了吗?”
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羙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葢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羙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决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常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歩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军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徳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湼阳侯。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懐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塟项王糓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诸项氏枝属,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项氏,赐姓刘氏。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八十
(明)贺复征 编
○本纪三
汉高祖本纪【汉司马迁】
译“为什么楚人竟这样多啊!”项王连夜起身饮酒。帐中有一位美人名叫虞,常常受宠随从;有一匹骏马名叫骓,项王一直骑它。于是项王悲壮慷慨地唱歌,自己作诗说:“我的力量能够拔起大山啊,气势压倒全世界;时运不利啊,骓马也不能奔驰。骓马不能奔驰啊,我该怎么办?虞啊,虞啊,我又该把你怎么办!”歌唱了几遍,美人虞也应和着唱。项王流下了几行眼泪,身边的人也都哭了,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于是项王上马,带领部下八百多名壮士骑兵,连夜冲破包围向南逃出,奔驰而去。天刚亮,汉军才发现他们已经逃走。汉王命令骑将灌婴率五千骑兵追赶。项王渡过淮河,能够跟上的骑兵只剩一百多人。项王到了阴陵,迷失了道路,询问一个田父,田父欺骗他说:“向左走。”项王向左走,便陷入大泽之中,因此汉军追上了他。项王于是又率兵向东,到达东城时,只剩二十八名骑兵。汉军追赶的骑兵有几千人。项王估量自己不能逃脱,对骑兵们说:“我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亲自经历七十多次战斗,所抵挡的敌人都被击破,所攻击的敌人都降服,从来没有败退过,于是称霸并拥有天下。然而如今最终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亡我,不是作战的过错。今天本来就决定死战,我愿意为各位进行决战,一定三次战胜他们。我为各位冲破包围,斩杀敌将,砍倒敌旗,让各位知道是上天要亡我,不是作战的过错。”于是把骑兵分成四队,分别向四面出击,汉军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项王对骑兵说:“我替你们夺取他们的一名将领。”命令四面的骑兵奔驰而下,约定在山的东面集合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喊着奔驰而下,汉军全都溃退,项王随即斩杀了一名汉将。当时赤泉侯担任骑将,追赶项王;项王瞪眼呵斥他,赤泉侯的人马都受惊,退避了几里。项王同自己的骑兵在三处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王在哪里,于是把军队分成三部分,再次包围他。项王奔驰而出,又斩杀一名汉军都尉,杀死数十上百人,然后重新聚集骑兵,只损失了两名骑兵。于是他对骑兵们说:“怎么样?”骑兵们都俯伏说:“正如大王所说。”这时项王想向东渡过乌江,乌江亭长划船等待,对项王说:“江东虽然小,土地纵横千里,民众有几十万人,也足以在那里称王。希望大王赶快渡江,如今只有我有船,汉军到了,就没有办法渡河了。”项王笑着说:“上天要亡我,我还渡乌江做什么?况且我项籍带着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向西,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即使江东父老怜悯我而拥立我为王,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即使他们什么也不说,我项籍难道内心就不惭愧吗?”于是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位长者。这匹马我骑了五年,所遇到的敌人没有能胜过它的,它常常一天能跑千里,我不忍心杀它,把它送给您。”于是命令骑兵们都下马步行,拿着短兵器同汉军交战,只有项籍一人就杀了几百名汉军。项王身上也中了十多处创伤,回头看见汉军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面对着他,指给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王于是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封邑万户来购买我的头,我就把这份恩德送给你。”说完便自刎而死。王翳取下他的头,其他骑兵互相践踏,争抢项王的尸体,因相互残杀而死了几十人。最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自得到项王的一部分身体。五个人把尸体拼合起来,汉王把项王的土地分为五处封赏:吕马童封为中水侯,王翳封为杜衍侯,杨喜封为赤泉侯,杨武封为吴防侯,吕胜封为湼阳侯。项王死后,楚地都向汉投降,只有鲁地不肯降。汉王于是率天下军队想要屠灭鲁地,因为鲁地以守礼义为主,宁死守节,汉王便拿项王的头给鲁地看,鲁地的父老才投降。当初楚怀王最初封项籍为鲁公,到他死时,鲁地最后才投降,所以汉王按照鲁公的礼仪,把项王葬在谷城。汉王为项王发丧,哭泣一番后离去。项氏的旁系亲属,汉王都没有诛杀,而是封项伯为射阳侯,又封桃侯、平皋侯、玄武侯,这些人都属于项氏,赐姓刘氏。《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七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八十卷。(明)贺复征编。本纪三。《汉高祖本纪》【汉代司马迁】。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高祖为人,隆凖而龙颜,羙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黒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劵弃责。高祖常繇咸阳,纵观,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单父人吕公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杰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为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愿为季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竒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鲁元公主。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餔之。老父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令相两子,见孝惠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适从旁舍来,吕后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问曰:「未逺,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郷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徳。」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高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之,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刘氏冠,乃是也。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笞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隠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秦二世元年秋,陈胜等起蕲,至陈而王,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渉。沛令恐,欲以沛应渉,掾主吏萧何、曹参乃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刼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踰城保刘季。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乆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于是刘季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而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还守丰。秦二世二年,陈渉之将周章军西至戏而还。燕、赵、齐、魏皆自立为王。项氏起吴,秦泗川监平将兵围丰二日,出与战,破之。命雍齿守丰,引兵之薛。泗川守壮败于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马得泗川守壮杀之。
译高祖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字季。父亲叫太公,母亲叫刘媪。高祖的先世中,刘媪曾经在大泽岸边休息,梦见同神相遇。当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太公前去察看,只见蛟龙伏在她身上。不久刘媪有了身孕,便生下了高祖。高祖相貌高大,鼻梁隆起,面貌像龙,胡须美好,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仁厚而爱人,喜欢施舍,心胸开阔,常有远大的气度,不经营家中的产业。成年后,曾试任小吏,担任泗水亭长。官府中的小吏没有不被他轻慢侮辱的;他喜爱酒色,常跟随王媪、武负赊酒喝,醉后就睡在武负、王媪家里。王媪、武负常常看见他头上有龙,觉得奇怪。高祖每次买酒后留下来饮酒,酒钱总是增加到原数的几倍。等到年终,两家常常把酒债券据折断,丢弃债务。高祖曾经服徭役到咸阳,获准纵情游观,看到秦始皇,长叹说:“唉,大丈夫就应该像这样啊!”单父人吕公同沛县县令交好,为躲避仇人投奔他,后来便以宾客身份定居沛县。沛县的豪杰和官吏听说县令有贵客,都前去祝贺。萧何任主吏,负责收礼,县令对各位大夫说:“贺礼不到一千钱的,让他坐在堂下。”高祖任亭长,平素轻视各位官吏,于是假称名帖上写着:“贺钱一万。”其实一文钱也没有带。名帖送进去后,吕公大为惊讶,起身迎接他。吕公擅长给人看相,见高祖的相貌非凡,便更加敬重他,引他入内就座。萧何说:“刘季向来只是说大话,很少办成事情。”高祖于是戏弄侮辱各位宾客,径直坐到上座,没有一点屈服之意。酒喝到尽兴时,吕公向高祖使眼色,特意挽留他。高祖喝完酒,临走时吕公说:“我年轻时就喜欢给人看相,看过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像您的相貌这样。我希望您自爱。我有一个女儿,愿意让她做您的洒扫侍妾。”酒宴结束后,吕媪责怒吕公说:“您起初总想把这个女儿嫁给奇异尊贵的人,沛县县令同您交好,来求婚您都不答应,为什么却随便许给刘季!”吕公说:“这不是你们妇道人家所能知道的。”最终吕公把女儿嫁给刘季,这个女儿就是吕后。她生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高祖任亭长时,常常请假回乡务农。吕后和两个孩子住在田间除草,有一位老人经过,请求给他饮食,吕后便给他饭吃。老人给吕后看相说:“夫人将来是天下的贵人。”又让他给两个孩子看相,看见孝惠帝便说:“夫人之所以尊贵,就是因为这个男孩。”给鲁元公主看相,也说她会显贵。老人离去后,高祖恰好从旁边的村舍回来,吕后把有客人经过,以及老人说他们母子都会大富大贵的事全告诉了他。高祖问:“老人还没有走远吧?”于是追上去询问老人。老人说:“刚才那位夫人和孩子们,都很像您;您的相貌尊贵得无法形容。”高祖于是道谢说:“确实如您所说,我不敢忘记您的恩德。”等到高祖显贵以后,最终却不知道那位老人的去处。高祖任亭长时,便用竹皮做帽子,命令搜捕盗贼的人到薛地把它加工好,自己时常戴着。等到显贵后仍常戴这种帽子,这就是所谓的刘氏冠。高祖以亭长身份替县里押送刑徒到骊山,刑徒大多在路上逃跑,他估量还没到骊山,恐怕就会全部逃光。到了丰县西边的泽地中,他停下来饮酒,夜里便解开刑徒的束缚,放他们逃走,说:“你们都走吧,我也要从这里逃亡了。”刑徒中有十多个壮士愿意跟随他。高祖喝醉了,夜里经过泽地,命一人走在前面探路,探路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一条大蛇挡在路上,还是回去吧。”高祖醉醺醺地说:“壮士前行,有什么可怕的!”于是上前拔剑将蛇砍断,蛇便分成两段,道路也通了。走了几里,他因醉酒便躺下睡了。后来有人来到斩蛇的地方,看见一位老妇人在夜里哭泣。那人问她为什么哭,老妇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我哭他。”那人说:“你的儿子为什么被杀?”老妇说:“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化作蛇挡在道路上,如今被赤帝的儿子斩杀了,所以我哭他。”那人认为老妇说得不真实,想鞭打她,老妇便忽然不见了。后来有人来到蛇被斩的地方,高祖醒来,那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高祖。高祖心中暗自高兴,更加自负,跟随他的人也一天比一天敬畏他。秦始皇常说:“东南方向有天子之气。”于是借巡游东方来压制这种气象。高祖自己也产生了疑惧,逃亡隐藏在芒砀山的沼泽岩石之间。吕后和别人一起去寻找他,常常能够找到。高祖觉得奇怪,问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吕后说:“您所在的地方上方常有云气,所以我们顺着云气前去,总能找到您。”高祖心中高兴,沛县的子弟中有些人听说了这件事,渐渐有很多人想来归附。秦二世元年秋,陈胜等人在蕲县起兵,到了陈县便称王,号称张楚。各郡县大多杀死当地长官,以响应陈涉。沛县县令害怕了,想率领沛县响应陈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便说:“您是秦朝的官吏,现在想背叛秦朝,率领沛县子弟,恐怕他们不会听从。希望您召集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可以得到几百人,借此劫持众人,众人就不敢不听从。”于是命令樊哙去召刘季。刘季的部众已经有几百人了。樊哙便跟随刘季到来。沛县县令后来反悔,害怕发生变故,于是关闭城门守城,想杀死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了,翻越城墙去投奔刘季。刘季便把写在帛上的信射到城上,对沛县父老说:“天下苦于秦朝已经很久了。诽谤秦朝的人要灭族,私下交谈的人要在市中处死。我和诸侯约定,先进入关中的人就在关中称王。现在我应当在关中称王,只同父老约定三条法律:杀人的处死,伤人以及盗窃的按罪抵偿,其余秦法全部废除。各级官吏和百姓都照常安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父老于是率领子弟共同杀死沛县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想拥立他为沛县县令。刘季说:“天下正处于纷乱之中,诸侯纷纷起兵;现在如果设置将领不恰当,一旦失败便会一败涂地。我不是不敢爱惜自己,而是恐怕才能浅薄,不能保全父兄子弟。这是大事,希望大家重新推举选择合适的人。”萧何、曹参等都是文吏,爱惜自身,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日后秦朝会把他们的家族全部诛灭,于是都推让给刘季。各位父老都说:“平日听说刘季身上有各种珍奇怪异之处,应当显贵;况且占卜的结果,也没有谁比刘季更吉利。”于是刘季多次推让,众人也没有谁敢担任,于是拥立刘季为沛公,在沛县官府祭祀黄帝,又祭祀蚩尤,并给鼓和旗帜举行衅礼,旗帜全都用赤色。由于有斩蛇的故事,白帝之子被杀,斩蛇者是赤帝之子,所以崇尚赤色。于是像萧何、曹参、樊哙等年轻豪杰和官吏,都为沛公收集沛县子弟二三千人,攻打胡陵、方与,回来守卫丰县。秦二世二年,陈涉的将领周章率军向西到达戏地后退兵。燕、赵、齐、魏都各自立为王。项氏在吴地起兵,秦朝泗川监平率兵包围丰县两天,出兵交战,击败了秦军。沛公命雍齿守丰县,自己率兵前往薛地。泗川守壮在薛地战败,逃到戚县。沛公的左司马俘获泗川守壮并杀死了他。
沛公还军亢父,至方与。周市来攻方与,未战。陈王使魏人周市畧地,周市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今下魏,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沛公引兵攻丰,不能取,沛公病还之沛。沛公怨雍齿与丰子弟叛之。闻东阳寗君、秦嘉立景驹为假王在留,乃往从之,欲请兵以攻丰。是时秦将章邯从陈别将司马尼将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砀。东阳寗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不利,还收兵聚留,引兵收砀,三日乃取砀,因收砀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还军丰。闻项梁在薛,从骑百余往见之。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还引兵攻丰,从项梁月余。项羽已拔襄城,还项梁,尽召别将居薛。闻陈王定死,因立楚后懐王孙心为楚王,治盱台。项梁号武信君,居数月,北攻亢父,救东阿,破秦军齐军归楚,独追北,使沛公、项羽别攻城阳,屠之,军濮阳之东,与秦军战破之。秦军复振,守濮阳环水。楚军去而攻定陶,定陶未下。沛公与项羽西畧地至雍丘之下,与秦军战大破之,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宋义諌不听,秦益章邯兵,夜衔枚击项梁,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与项羽方攻陈留,闻项梁死,引兵与吕将军俱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当是之时,赵歇为王,秦将王离围之巨鹿城,此所谓河北之军也。秦二世三年,楚懐王见项梁军破,恐,徙盱台都彭城,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赵数请救,懐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増为末将,北救赵,令沛公西畧地,入闗与诸将约:先入定闗中者王之。当是时,秦兵强,常乗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闗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愿与沛公西入闗懐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僄悍猾贼,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坑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僄悍,今不可遣,独沛公素寛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畧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成阳,与杠里秦军夹壁,破魏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与俱攻秦军,战不利,还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可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之军并攻昌邑,昌邑未拔,西过高阳,郦食其谓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沛公踞洗为郦生者,惟有长揖不拜而已。郦生长揖不拜为沛公者,惟有摄衣起谢,延上坐而已。此英雄机锋相撩处,庸人不知】食其说沛公袭陈留,得秦积粟,乃以郦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将陈留兵,与偕攻开封,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大破。之杨熊走之荥阳,二世使使者斩以狥,南攻颕阳,屠之,因张良遂畧韩地轘辕。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闗,沛公乃北攻平阴,絶河津,南战雒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齮战犨东,破之,畧南阳郡。南阳守齮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闗,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围宛城三匝。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晩也。」乃踰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众,积蓄多,吏人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乗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又有强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西陵还攻胡阳,遇番君别将梅鋗与皆降。析郦遣魏人寗昌使秦,使者未来。是时章邯已以军降项羽于赵矣。初,项羽与宋义北救赵,及项羽杀宋义,代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皆属,破秦将王离军,降章邯,诸侯皆附。
译沛公回军到亢父,抵达方与。周市前来攻打方与,但尚未交战。陈王派魏国人周市夺取土地,周市派人对雍齿说:“丰县原来是梁国迁徙来的地方,如今魏国已经平定了几十座城。雍齿现在投降魏国,魏国就任命雍齿为侯,让他守卫丰县;如果不投降,就要屠灭丰县。”雍齿一向不愿归属沛公,等到魏国招降他,便反过来替魏国守卫丰县。沛公率兵攻打丰县,不能攻取,因病退回沛县。沛公怨恨雍齿和丰县子弟背叛自己。听说东阳宁君、秦嘉在留县拥立景驹为代理王,便前去投奔他们,想请求军队来攻打丰县。当时秦将章邯从陈县分派别将司马尼率兵向北平定楚地,屠灭相县,一直到砀县。东阳宁君、沛公率军向西,在萧县西面同秦军交战,战事不利,退回收集军队,聚集在留县;又率兵收取砀县,三天才攻下砀县,借此收编砀县的军队,得到五六千人,攻下邑县,攻取后返回驻军丰县。听说项梁在薛地,便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去拜见他。项梁增加沛公五千名士卒,配给五大夫将十人。沛公回来后率军攻打丰县,跟随项梁一个多月。项羽已经攻下襄城,返回项梁那里,项梁把各路别将全都召到薛地驻扎。听说陈王已经确定死亡,便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王,定都盱台。项梁号称武信君,过了几个月,向北攻打亢父,援救东阿,击破秦军;齐军回到楚地,项梁独自追击败军,又派沛公、项羽分别攻打城阳,把城阳屠灭,军队驻扎在濮阳东面,同秦军交战并击败秦军。秦军重新振作起来,依靠环绕濮阳的水防守。楚军离开那里,转而攻打定陶,定陶尚未攻下。沛公和项羽向西夺取土地,到达雍丘城下,同秦军交战,大败秦军,斩杀李由;又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下。项梁再次击败秦军,脸上露出骄傲神色。宋义劝谏他,他不听;秦军又增派章邯的兵力,夜里口衔枚,袭击项梁,在定陶大败项梁。项梁战死时,沛公和项羽正在攻打陈留,听说项梁死了,便率兵同吕将军一起向东。吕臣的军队驻在彭城东面,项羽的军队驻在彭城西面,沛公的军队驻在砀县。章邯已经击破项梁的军队,认为楚地的军队不值得忧虑,于是渡过黄河向北攻打赵国,大败赵军。当时赵歇为王,秦将王离把赵王围困在巨鹿城,这就是所说的河北军。秦二世三年,楚怀王看到项梁军队战败,十分害怕,把都城从盱台迁到彭城,并把吕臣、项羽的军队合并起来,亲自统率;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率砀郡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任命吕臣为司徒,他的父亲吕青为令尹。赵国多次请求救援,怀王于是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向北援救赵国;又命令沛公向西夺取土地,进入关中后同各路将领约定:先进入并平定关中的人就在关中称王。当时秦军强大,常常乘胜追击败军,各路将领都不认为先入关中有利,只有项羽因为秦军击破项梁军队而怨恨秦军,奋勇要求同沛公向西进入关中。怀王和各位老将都说:“项羽为人轻佻强悍、奸猾残暴。他曾经攻打襄城,襄城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全都被活埋;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残杀毁灭的。况且楚军多次进攻都失败,先前陈王、项梁也都战败,不如另派一位长者,扶持正义向西进军,告谕秦地父老。秦地父老苦于他们的君主已经很久了,如今如果真有长者前去,不侵扰暴行,应当可以攻下。”项羽轻佻强悍,不能派他去;只有沛公一向宽厚,是位长者,可以派遣。”最终没有答应项羽,而派沛公向西夺取土地,收集陈王、项梁的散兵。他从砀县取道到成阳,和杠里的秦军夹营驻扎,击破魏国两支军队。楚军出兵攻击王离,大败王离。沛公率兵向西,在昌邑遇到彭越,便同他一起攻打秦军,战事不利,退到栗县,遇到刚武侯,夺取他的四千多军队,合并到自己军中;又和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的军队一同攻打昌邑,昌邑没有攻下。沛公向西经过高阳,郦食其对守门人说:“经过这里的将领很多,但我看沛公是位大人、长者,于是请求见他,劝说沛公。” 沛公当时正坐在床上,两名女子替他洗脚。郦生不下拜,只作长揖说:“您如果真想诛灭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起身,提起衣裳向他道歉,请他上座。【沛公坐着洗脚接见郦生,只是向他作长揖而没有下拜;郦生向沛公作长揖而没有下拜,沛公也只是提起衣裳起身道歉,请他上座。这是英雄之间机锋相互挑逗之处,庸人无法理解。】郦食其劝沛公袭击陈留,取得秦军积存的粮食。沛公于是任命郦食其为广野君,任命郦商为将军,率领陈留军队,同他们一起攻打开封,开封没有攻下;向西同秦将杨熊在白马交战,又在曲遇东面交战,大败杨熊。杨熊逃往荥阳,秦二世派使者把他斩首示众。沛公向南攻打颍阳,将其屠灭;又通过张良夺取韩国故地。当时赵国的别将司马卬正想渡过黄河进入关中,沛公于是向北攻打平阴,切断黄河渡口;向南在雒阳交战,向东进军不利,退到阳城,收集军中的马匹和骑兵,同南阳守齮在犨县东面交战,将其击破,夺取南阳郡。南阳守齮逃回宛城据守,沛公率军经过那里向西进军。张良劝谏说:“沛公虽然想赶快进入关中,但秦军还很多,又凭险据守。如今如果不攻下宛城,宛城军队从后面攻击,前面又有强大的秦军,这是危险的道路。” 于是沛公连夜率军从另一条道路返回,变换旗帜,天亮时把宛城包围了三层。南阳守想自刎,他的舍人陈恢说:“死还不晚。”于是越城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有约定,先进入咸阳的人就在关中称王。如今您留下来攻打宛城;宛城是大郡的都城,连接着几十座城,人口众多,积蓄丰富。官吏和百姓认为投降一定会死,所以都坚守城池,登城防守。如今您整天停留攻城,士卒必定死伤很多;如果率兵离开,宛城军队一定会跟在您后面攻击。您向前走就会失去先入咸阳的约定,向后又有强大宛城的祸患。替您谋划,不如约定他们投降,封赏守将,仍让他留守宛城,再带领他的甲士同您向西进军。没有攻下的各城听到消息,都会争着开门等待您,通行不会受到阻碍。”沛公说:“好。”于是任命宛城守为殷侯,封给陈恢千户,率兵向西进军,所到之处没有不投降的。到达丹水时,高武侯鳃、襄侯王陵投降。向西到陵地后回军攻打胡阳,遇到番君的别将梅鋗,和他们一起投降。析郦派魏人宁昌出使秦国,使者还没有回来。当时章邯已经在赵地率军投降项羽。起初,项羽同宋义向北援救赵国;到项羽杀死宋义、代替他担任上将军时,各路将领以及黥布都归属项羽。项羽击破秦将王离的军队,章邯投降,诸侯也都归附。
及赵高已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闗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啖以利,因袭攻武闗,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得掠卤。秦人憙,秦军解,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乗胜遂破之。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懐王遣我,固以能寛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諌,乃封秦重寳财物府库,还军覇上。召诸县父老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闗者王之。吾当王闗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疆。今闻章邯降项羽,项羽乃号为雍王,王闗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闗,无内诸侯。军稍征闗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果率诸侯兵西欲入闗,闗门闭。闻沛公已定闗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凾谷闗。十二月中,遂至戏。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闗中,令子婴为相,珍寳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劝项羽击沛公,方飨士,旦日合战。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欲活张良,夜往见良,因以文谕项羽,项羽乃止。沛公从百余骑驱之鸿门见谢项羽。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沛公以樊哙、张良故得解归,归立诛曹无伤。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项羽使人还报懐王。懐王曰:“如约。”项羽怨懐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闗,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乃曰:“懐”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约?本定天下诸将及籍也。乃佯尊懐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覇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三分闗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都朝歌。赵王歇徙王代,赵相张耳为常山王,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都六。懐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都邾。燕将臧荼为燕王,都蓟。故燕王韩广徙王辽东,广不听,臧荼攻杀之无终。封成安君陈余河间三县,居南皮。封梅鋗十万户。四月,兵罢戏下,诸侯各就国。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去輙烧絶栈道以偹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至南郑,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韩信说汉王曰:「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而王独居南郑,是迁也。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也,日夜跂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寜,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乡争权天下。项羽出闗,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羣臣稍倍叛之,乃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项羽怨田荣,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怒,因自立为齐王,杀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楚令萧公角击彭越,彭越大破之。陈余怨项羽之弗王已也,令夏说说田荣,请兵击张耳。齐予陈余兵,击破常山王张耳。张耳亡归汉,迎赵王歇于代,复立为赵王。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项羽大怒,北击齐。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畧定陇西、北地、上郡。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闗,因王陵兵南阳,以迎太公、吕后于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令故吴令郑昌为韩王,距汉兵。
译赵高已经杀死秦二世后,派人来,想约定同沛公平分关中为王。沛公认为这是诈术,于是采用张良的计策,派郦生、陆贾前去劝说秦将,用利益诱惑他们,趁机袭击武关,攻破武关;又在蓝田以南同秦军交战,增加疑兵和旗帜,凡是经过的地方都不准抢掠。秦地百姓很高兴,秦军因此瓦解,沛公乘机大败秦军;又在蓝田以北交战,大败秦军,乘胜追击,终于击破秦军。汉元年十月,沛公的军队终于先于诸侯到达霸上。秦王子婴乘着素车、驾着白马,把丝带系在脖子上,封好皇帝的玉玺和符节,在轵道旁投降。将领中有人说要杀秦王。沛公说:“当初怀王派我来,本来就是因为我能够宽厚容忍;况且此人已经服罪投降,又杀死他,不吉利。”于是把秦王交给官吏,随即向西进入咸阳。沛公想留在宫中休息,樊哙、张良劝谏他,于是封存秦朝的贵重宝物、财物和府库,率军返回霸上。沛公召集各县父老豪杰说:“父老们苦于秦朝的严酷法令已经很久了,诽谤的人要灭族,私下交谈的人要在市中处死。我和诸侯约定,先进入关中的人在关中称王。我应当在关中称王,只同父老约定三条法律:杀人的处死,伤人和盗窃的按罪抵偿,其余秦法全部废除。各级官吏和百姓都照旧安居。”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父老们除去祸害,并不是来侵扰欺凌你们,请不要害怕。而且我之所以把军队撤回霸上,是要等待诸侯到来后再确定约束法令。”于是派人与秦朝官吏一起巡行各县乡邑,向百姓告谕。秦地百姓大喜,争相拿牛羊酒食来犒劳军士。沛公又推辞不肯接受,说:“仓库里的粮食很多,并不缺乏,不想耗费百姓的东西。”百姓更加高兴,只怕沛公不能成为秦地的王。有人劝沛公说:“秦地的富庶是天下的十倍,地形又险要坚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如今听说章邯已经投降项羽,项羽便号称雍王,要在关中称王。如今项羽就要来了,沛公恐怕不能拥有这里。”于是可以赶快派兵守住函谷关,不要让诸侯进入;再逐渐征发关中的军队来增强自己,抵挡他们。沛公认为这个计策正确,便听从了。十一月中旬,项羽果然率领诸侯军向西想进入关中,关门却关闭了。听说沛公已经平定关中,项羽大怒,派黥布等人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旬,项羽军队到达戏地。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听说项王发怒,想要攻打沛公,便派人告诉项羽:“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担任丞相,秦朝的珍宝全都据为己有,想用这些来求取封赏。”亚父范增劝项羽攻打沛公,项羽正在犒劳士卒,准备第二天交战。当时项羽有四十万军队,号称百万;沛公有十万军队,号称二十万,兵力不能相敌。恰逢项伯想救活张良,连夜去见张良,借此把事情详细告诉项羽,项羽于是停止进攻。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驱车到鸿门拜见项羽。项羽说:“这是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项籍怎么会到这里来?”沛公由于樊哙、张良的帮助得以脱身回去,回去后立即杀死曹无伤。项羽于是向西屠杀焚烧咸阳,秦朝宫室,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残破的。秦地百姓大失所望,但因为害怕,不能不服从。项羽派人回去报告怀王。怀王说:“应当按照约定办。”项羽怨恨怀王,不肯让他同沛公一起向西入关,而是向北援救赵国。后来天下大事约定时,项羽便说:“怀王只是我家项梁拥立的,并没有功劳,凭什么能够主持约定?本来平定天下应当由诸将和我项籍来决定。”于是表面上尊奉怀王为义帝,实际上不采用他的命令。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在梁地、楚地的九郡称王,定都彭城。他违背约定,改立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定都南郑。把关中分成三部分,立秦朝三名降将为王:章邯为雍王,定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定都栎阳;董翳为翟王,定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定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定都朝歌。赵王歇迁到代地称王,赵相张耳为常山王,定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怀王的柱国共敖为临江王,定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定都邾县。燕将臧荼为燕王,定都蓟县。原燕王韩广迁到辽东称王,韩广不听从,臧荼在无终攻杀了他。封成安君陈余为河间三县之王,居住在南皮。封梅鋗十万户。四月,诸侯的军队在戏地解散,各自回到封国。汉王前往自己的封国,项王派三万楚军士卒随从,又有仰慕汉王而跟随的诸侯部众几万人,从杜县以南进入蚀中。离开后就烧毁、截断栈道,以防诸侯的盗兵袭击自己,也向项羽表示没有向东进军的意图。到了南郑,许多将领和士卒在路上逃亡回去,士卒都唱着思念东方故乡的歌。韩信劝汉王说:“项羽把有功的将领都封了王,却只让您居住在南郑,这是把您迁徙到偏远之地。军吏和士卒都是崤山以东的人,日日夜夜踮脚望着回去;趁着他们的锐气使用他们,可以建立大功。”天下已经大致平定,人人都想安宁,不能再继续任用军队;不如作出决策向东进军,争夺天下的权力。项羽离开关中后,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的帝王,土地纵横千里,一定居住在上游。”于是派使者把义帝迁往长沙郴县,催促义帝上路。群臣逐渐背叛义帝,项羽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攻击义帝,在江南杀死了义帝。项羽怨恨田荣,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大怒,于是自立为齐王,杀死田都而反叛。楚国授予彭越将军印,命令他反攻梁地。楚国命令萧公角攻击彭越,彭越大败萧公角。陈余怨恨项羽没有封自己为王,便让夏说劝说田荣,请求出兵攻打张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齐国给陈余军队,陈余击破常山王张耳。张耳逃亡归附汉王,在代地迎接赵王歇,重新拥立他为赵王。赵王于是立陈余为代王。项羽大怒,向北攻打齐国。八月,汉王采用韩信的计策,从故道返回,袭击雍王章邯。章邯在陈仓迎击汉军,雍军战败逃走,停下来在好畤交战,又再次战败,逃到废丘。汉王于是平定雍地,向东到达咸阳,率兵包围雍王在废丘的军队;又派各路将领夺取并平定陇西、北地、上郡。命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借助王陵在南阳的军队,到沛县迎接太公、吕后。楚国听说后,派兵在阳夏抵挡他们,使他们不能前进。又任命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抵挡汉军。
二年,汉王东畧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韩王昌不听,使韩信击破之。于是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闗外置河南郡,更立韩太尉信为韩王。诸将以万人若以一郡降者,封万户。缮治河上塞,诸故秦苑囿园池,皆令人得田之。正月,虏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汉王之出闗至陜,抚闗外父老,还张耳来见,汉王厚遇之。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三月,汉王从临晋渡,魏王豹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置河内郡。南渡平阴津,至雒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汉王闻之,袒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闗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是时,项王北击齐,田荣与战城阳,田荣败走平原,平原民杀之。齐皆降楚,楚因焚烧其城郭,系虏其子女,齐人叛之。田荣弟横立,荣子广为齐王。齐王反楚,城阳。项羽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刼五诸侯兵,遂入彭城。项羽闻之,乃引兵去齐,从鲁出胡陵,至萧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强,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塞王欣亡入楚。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至虞,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龙且往击之。汉王之败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败后乃独得孝惠,六月立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栎阳,诸侯子在闗中者,皆集栎阳为卫。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更名废丘为槐里。于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祀之。兴闗内卒乗塞。是时,九江王布与龙且战不胜,与随何间行归汉。汉王稍收士卒,与诸将及闗中卒益出,是以兵大振。荥阳破楚京索间。三年,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即絶河津,反为楚。汉王使郦生说豹,豹不听。汉王遣将军韩信撃,大破之,虏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东、太原、上党。汉王乃令张耳与韩信遂东下井陉,击赵,斩陈余、赵王歇。其明年,立张耳为赵王。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与项羽相距岁余。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及其见疑,乃怒辞老,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而死。汉军絶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乗王驾,诈为汉王,诳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诸将卒不能从者尽在城中。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汉王之出荥阳入闗,收兵欲复东。袁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闗,项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使韩信等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未晩也。」如此则楚所偹者多,力分,汉得休复与之战,破楚必矣【袁生此策亦汉得天下要着,楚虽胜汉,力疲而神乱矣。所偹者多一语尤居要,可悟兵家分合劳逸之故】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间,与黥布行收兵。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时彭越渡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下邳,彭越大破楚军。项羽乃引兵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项羽已破走彭越,闻汉王复军成皋,乃复引兵西,拔荥阳,诛周苛、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汉王跳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宿修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北益收兵,赵地使韩信东击齐。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引兵临河南,飨军小修武南,欲复战。郎中郑忠乃说止汉王,使高垒深堑,勿与战。汉王听其计,使卢绾、刘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与彭越复击破楚军燕郭西,遂复下梁地十余城。淮阴已受命东,未渡平原,汉王使郦生往说齐王田广,广叛楚与汉和,共撃项羽。韩信用蒯通计,遂袭破齐,齐王烹郦生,东走高宻。项羽闻韩信已举河北兵,破齐、赵,且欲击楚,则使龙且、周阑往击之。韩信与战,骑将灌婴击,大破楚军,杀龙且。齐王广奔彭越。当此之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絶其粮食。
译汉二年,汉王向东夺取土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阳都投降了;韩王昌不听从,汉王派韩信击破他。于是设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等郡,在关外设置河南郡,又改立韩太尉信为韩王。各路将领以万人或以一郡投降的,封给万户。修缮治理河上的要塞,把原秦朝的苑囿、园池都让百姓耕种。正月,俘获雍王的弟弟章,平定雍地,大赦罪人。汉王出关到达陕县,慰问关外父老;张耳回来拜见,汉王厚待他。二月,下令废除秦朝的社稷,重新建立汉朝社稷。三月,汉王从临晋渡河,魏王豹率兵跟随,攻下河内,俘获殷王,设置河内郡。向南渡过平阴津,到达雒阳新城。三老董公拦住汉王,劝说他为义帝之死讨伐项羽。汉王听说后,袒露上身大哭,于是为义帝发丧,哭临三天。派使者告知诸侯:“天下共同拥立义帝,向北面事奉他。如今项羽在江南放逐并杀害义帝,大逆无道,我亲自为义帝发丧。”诸侯都穿白色丧服,全部征发关内军队,收集三河地区的士卒,向南沿江、汉水而下,希望跟随诸侯王攻打杀害义帝的楚军。这时,项王向北进攻齐国,田荣在城阳同他交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平原的百姓杀了他。齐国各地都投降了楚国,楚军于是焚烧齐国的城郭,拘捕俘虏齐人的子女,齐人便起来反叛。田荣的弟弟田横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齐王反叛楚国,占据城阳。项羽虽然听说汉王已经向东进军,但既然已经同齐军连续作战,便想彻底击败齐军后再攻打汉王。汉王因此得以劫持五国诸侯的军队,于是进入彭城。项羽听到消息,便率军离开齐地,从鲁地经过胡陵,到达萧县,在彭城灵壁以东的睢水上同汉军大战,大败汉军,杀死了许多士卒,睢水也因此被尸体堵得不能流动。项羽于是把汉王的父母、妻子和儿女从沛县捉来,安置在军中作为人质。当时,诸侯看到楚军强大,汉军败退,都离开了汉王。原来投降汉王的楚塞王司马欣又逃回楚国。吕后的哥哥周吕侯统领汉军,驻扎在下邑。汉王跟随他,逐渐收集士卒,在砀地驻军。汉王于是向西经过梁地到达虞县,派谒者随何到九江王英布那里,说:“您如果能让英布起兵反叛楚国,项羽一定会留下来攻打他;只要能拖住项羽几个月,我取得天下就一定成功了。”随何前去劝说九江王英布,英布果然背叛楚国。楚国派龙且前去攻打他。汉王在彭城战败后向西行进,派人寻找家人,家人也已经逃散,彼此没有找到。战败后,汉王只找到了孝惠帝;六月,立他为太子,大赦罪人。命太子守卫栎阳,诸侯子弟中住在关中的,都聚集到栎阳担任卫士。汉军引水灌灌废丘,废丘陷落,章邯自杀,于是改废丘为槐里。此后命令祠官祭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按照时令举行祭祀。征发关内士卒,修筑并防守边塞。这时,九江王英布同龙且交战失利,便和随何秘密行走,归附汉王。汉王逐渐收集士卒,又和各位将领以及关中士卒一同增兵出战,因此军势大振。在荥阳和京、索之间击败楚军。汉三年,魏王豹以探望母亲疾病为名请求回国,到了那里便断绝黄河渡口,反过来投靠楚国。汉王派郦生去劝说魏豹,魏豹不听。汉王派将军韩信攻打魏豹,大败魏军,俘获魏豹,于是平定魏地,设置河东、太原、上党三郡。汉王又命张耳和韩信向东越过井陉,进攻赵国,斩杀陈余和赵王歇。第二年,立张耳为赵王。汉王在荥阳以南驻军,修筑甬道通到黄河,以便取得敖仓的粮食,同项羽相持了一年多。项羽多次侵袭、夺取汉军的甬道,汉军缺乏粮食,于是项羽包围汉王。汉王请求讲和,提出把荥阳以西割给汉国,项王不答应。汉王为此忧虑,便采用陈平的计策,给陈平黄金四万斤,让他离间楚国君臣。于是项羽开始怀疑亚父范增。范增当时劝项羽赶快攻下荥阳,等到自己受到怀疑,便愤怒地告老辞职,请求赐还骸骨,回到普通士卒行列。还没有到达彭城就死了。汉军断粮,于是夜里让两千多名女子披甲从东门出城,楚军便从四面发起攻击。将军纪信于是乘坐汉王的车驾,假装是汉王,欺骗楚军。楚军都在城东高呼万岁观看,因此汉王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走。汉王命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卫荥阳,不能随汉王出城的各位将领和士卒全都留在城中。周苛和枞公互相说:“一个反叛本国的王,难以同他一起守城。”于是杀了魏豹。汉王离开荥阳进入关中,收集军队,准备再次向东进军。袁生劝汉王说:“汉军和楚军在荥阳相持了好几年,汉军常常陷于困境。希望大王从武关出兵,项羽一定会率军向南进发。大王坚守营垒,让荥阳、成皋之间暂且得到休息;再让韩信等人收服河北、赵地的军队,联合燕、齐两国。大王以后再回到荥阳也还不晚。这样一来,楚军要防备的地方增多,兵力就会分散;汉军得到休整后再同楚军交战,一定能击败楚军。【袁生的这个计策,也是汉王取得天下的关键策略。楚军虽然战胜汉军,但力量已经疲惫,精神也已经混乱。“防备的地方增多”一句尤其重要,可以由此领会兵家分合、劳逸的道理。】”汉王听从他的计策,出兵在宛、叶之间活动,同黥布一起收集军队。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地,果然率军南下。汉王坚守营垒,不同他交战。这时,彭越渡过睢水,在下邳同项声、薛公交战,彭越大败楚军。项羽于是率军向东攻打彭越。汉王也率军北上,驻扎在成皋。项羽已经击败并赶走彭越,听说汉王又驻军成皋,便再次率军向西,攻下荥阳,杀死周苛、枞公,俘获韩王信,于是包围成皋。汉王轻装,只和滕公共乘一辆车,从成皋玉门逃出,向北渡过黄河,奔驰到修武住宿,自称是使者,清晨驰入张耳、韩信的营垒,夺取了他们的军队,于是任用张耳。汉王向北进一步收集军队,又派韩信向东进攻齐国。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后,军势再次振作,率军逼近黄河以南,在小修武以南犒劳军队,准备再次交战。郎中郑忠劝汉王停止进攻,让营垒修得高些、壕沟挖得深些,不要同楚军交战。汉王听从他的计策,派卢绾、刘贾率领士卒二万人、骑兵数百人,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同彭越再次击败楚军于燕郭以西,于是又攻下梁地十多座城。淮阴侯韩信已经受命向东进军,还没有渡过平原,汉王便派郦生去劝说齐王田广。田广背叛楚国,同汉国讲和,准备一起攻打项羽。韩信采用蒯通的计策,突然袭击并击败齐军。齐王烹杀郦生,向东逃到高密。项羽听说韩信已经统率河北军队,攻破齐、赵两国,并且将要攻打楚国,便派龙且、周阑前去攻打韩信。韩信同楚军交战,骑将灌婴发起攻击,大败楚军,杀死龙且。齐王田广逃奔彭越。当时,彭越率军驻扎在梁地,来回袭扰楚军,断绝楚军的粮食。
四年,项羽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若汉挑战,慎勿与战,无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乃行击陈留、外黄、睢阳下之。汉果数挑楚军,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项羽至睢阳,闻海春侯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锺离昩于荥阳东,项羽至,尽走险阻。韩信已破齐,使人言曰:「齐边楚,权轻,不为假王,恐不能安齐。」汉王欲攻之,留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乃遣张良操印绶,立韩信为齐王。项羽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渉往说韩信,韩信不听。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饟。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曰:「始与项羽俱受命懐王,曰:『先入定闗中者王之。』项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项羽矫杀卿子冠军而自尊,罪二。项羽已救赵,当还报,而擅刼诸侯兵入闗,罪三。懐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财物,罪四。又强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项羽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叛逆,罪七。项羽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项羽使人阴弑义帝江南,罪九。夫为人臣而弑其主,杀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杀项羽,何苦乃与公挑战!」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胷,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乗胜于汉。汉王出行军,病甚,因驰入成皋。病愈,西入闗,至栎阳,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闗中兵益出。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絶其粮食,田横往从之。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乃归而别去。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王败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之。武王行,屠城父,随何、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立武王布为淮南王。五年,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不利却。孔将军、费将军纵,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乗之,大败垓下。项羽卒闻汉军楚歌,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斩首八万,遂畧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遂以鲁公号塟项羽糓城。还至定陶,驰入齐王壁,夺其军。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曰:“吾闻帝贤者有也,空言虚语,非所守也,吾不敢当帝位【此何时而犹不敢当帝位?然立汉社稷,立太子,则汉二年事也。其意向局面久定矣。葢所可自许者有天下之才,故未为天子之前,自视常若有余;所不敢自信者有天下之心,故既为天子之后,自视反若不足】羣臣皆曰:“大王起微细,诛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大王不尊号,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汜水之阳。皇帝曰:“义帝无后,齐王韩信习楚风俗,徙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都定陶。故韩王信为韩王,都阳翟。徙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都临湘。番君之将梅鋗有功,从入武闗,故徳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赵王敖皆如故。”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阳,诸侯皆臣属。故临江王驩为项羽叛汉,令卢绾、刘贾围之,不下数月而降,杀之雒阳。五月,兵皆罢归家。诸侯子在闗中者复之十二岁,其归者复之六岁,食之一岁。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隠朕,皆言其情。
译汉四年,项羽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谨慎守住成皋。如果汉军挑战,千万不要同他们交战,只要不让他们向东推进就行。我十五天之内一定平定梁地,再回来同将军会合。”于是率军攻打陈留、外黄、睢阳,接连攻下这些地方。汉军果然多次向楚军挑战,楚军不出战,汉军便派人辱骂他们。过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大怒,率军渡过汜水。士卒渡到一半时,汉军发起攻击,大败楚军,缴获楚国全部的金玉财物。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边自刎。项羽到达睢阳,听说海春侯战败,便率军返回。汉军当时正在荥阳以东包围钟离昧,项羽到达后,汉军全部逃入险要之地。韩信已经击破齐国,派人说:“齐国靠近楚国,地位轻弱;如果不封我为代理齐王,恐怕不能安定齐国。”汉王想攻打齐国,留侯说:“不如顺势封他为齐王,让他自己守卫齐国。”于是派张良拿着印绶,封韩信为齐王。项羽听说龙且的军队被击败,便害怕了,派盱台人武涉去劝说韩信,韩信不听。楚、汉长期相持,胜负没有决定,壮年男子苦于长期服军役,老弱之人疲于转运粮饷。汉王、项羽一起站在广武之间对话。项羽想同汉王单独徒步决斗,汉王列举项羽的罪行说:“起初我和项羽一起接受怀王的命令,说:‘先进入并平定关中的人就在那里称王。’ 项羽违背约定,却封我为蜀王、汉王,这是第一条罪。项羽假传命令杀死卿子冠军宋义,自己尊居其位,这是第二条罪。项羽已经救援赵国,本应回来报告,却擅自劫持诸侯军队进入关中,这是第三条罪。怀王约定进入秦地后不得暴行掠夺,项羽却焚烧秦朝宫室,挖掘始皇帝的坟墓,私自收取其中的财物,这是第四条罪。又强行杀死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第五条罪。欺骗并坑杀秦国子弟新安二十万人,还封他们的将领为王,这是第六条罪。项羽把肥沃的地方都封给自己的将领,却迁徙、驱逐原来的诸侯,使臣下争相反叛,这是第七条罪。项羽把义帝赶出彭城,自己在那里建都,夺取韩王的土地,把梁地、楚地合并封王,很多土地都私自赏给自己,这是第八条罪。项羽派人在江南暗杀义帝,这是第九条罪。身为臣下却杀害君主,杀死已经投降的人,处理政事不公平,违背君主的约定,天下所不能容忍,这是大逆不道的第十条罪。我凭借义军跟随诸侯诛灭残暴的贼人,让受过刑罚的罪犯去攻打、杀死项羽,何必还要同您决斗!”项羽大怒,埋伏的弩箭射中了汉王。汉王胸部受伤,却摸着脚说:“俘虏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因伤势严重卧床不起,张良强行请求汉王起身巡视慰劳军队,以安定士卒,不让楚军乘胜打击汉军。汉王于是出行巡视军队,病情加重,便急驰进入成皋。病愈后,汉王向西进入关中,到达栎阳,慰问父老,在栎阳市陈列原楚塞王司马欣的头颅,停留四天,又回到军中。汉军驻扎在广武,关中的军队不断增援。这时,彭越率军驻扎在梁地,来回袭扰楚军,断绝楚军粮食,田横前去投奔他。项羽多次攻打彭越等人,齐王韩信又进攻楚军。项羽害怕,于是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把鸿沟以西划给汉国,鸿沟以东划给楚国。项王回去了,汉王的父母妻子儿女都在军中,高呼万岁;项羽便放还他们,双方分别离开。项羽解除戒备,向东回军。汉王想率军向西回去,采用留侯和陈平的计策,于是进军追赶项羽,到阳夏以南停军,约定同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会合,共同攻打楚军。汉军到达固陵时,韩信、彭越没有来会合,楚军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再次进入营垒,挖深壕沟坚守,采用张良的计策;于是韩信、彭越都前来。等到刘贾进入楚地,包围寿春时,汉王在固陵战败,便派使者召大司马周殷,让他发动九江军队前来迎接。武王英布出兵,屠灭城父,随何、刘贾以及齐、梁诸侯都在垓下会合,立武王英布为淮南王。汉五年,高祖和诸侯军队共同攻打楚军,在垓下同项羽决战。淮阴侯韩信统率三十万人,亲自正面迎战项羽。孔将军在左,费将军在右;皇帝在后,绛侯周勃、柴将军在皇帝身后。项羽的士卒约有十万人。淮阴侯先同楚军交锋,战况不利而退却。孔将军、费将军纵兵出击,楚军失利,淮阴侯又乘势进攻,在垓下大败楚军。项羽的士卒听到汉军唱楚地的歌,以为汉军已经完全占领楚地,项羽于是败退,因此楚军大败。汉王派骑将灌婴追赶,在东城杀死项羽,斩首八万人,于是大致平定楚地。鲁地坚守楚国,不肯投降,汉王率诸侯军队北上,把项羽的头颅给鲁地父老看,鲁地才投降。于是用鲁公的名号把项羽安葬在谷城。汉王返回到定陶,驰入齐王韩信的营垒,夺取了他的军队。正月,诸侯及将相共同请求尊奉汉王为皇帝。汉王说:“我听说有贤德的人才配称帝;只说空话、虚话,不是我所能承担的,我不敢接受帝位。【这是什么时候了,他还说不敢接受帝位?然而建立汉朝社稷、册立太子,是汉二年的事情。他的意向和大局早已确定了。大概他可以自许的是拥有治理天下的才能,所以在成为天子以前,常常自视有余;】不敢自信的是自己是否有治理天下的心志,所以成为天子以后,反而自视不足。”群臣都说:“大王从微贱之身起兵,诛灭暴虐叛逆,平定四海;有功之人就分封土地,封为王侯。大王如果不尊奉帝号,大家都会疑惑而不信服,我们这些臣下愿意以死坚持。”汉王推让了三次,实在推辞不过,便说:“诸位如果一定认为这样合适,就以有利于国家为准。”甲午日,汉王在汜水北岸登上皇帝位。皇帝说:“义帝没有后嗣,齐王韩信熟悉楚地风俗,改封为楚王,定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原韩王信为韩王,定都阳翟。把衡山王吴芮改封为长沙王,定都临湘。番君的将领梅鋗有功,曾跟随我进入武关,因此酬谢番君。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赵王敖仍按原封号不变。”天下完全平定,高祖定都雒阳,诸侯都臣服归属。原临江王共敖因替项羽反叛汉朝,汉王命卢绾、刘贾包围他;围了几个月后他投降,汉王在雒阳杀了他。五月,军队全部解散,士卒回家。诸侯子弟中住在关中的,免除徭役十二年;返回本国的,免除六年;并供给他们一年的粮食。高祖在雒阳南宫设宴,高祖说:“列侯和各位将领,不要对我有所隐瞒,都把真实情况说出来。
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畧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妬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饟,不絶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増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说,及留侯劝上入都闗中,高祖是日驾入都闗中。六月,大赦天下。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将击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使丞相哙将兵攻代。其秋,利几反,高祖自将兵击之,利几走。利几者,项氏之将,项氏败,利几为陈公,不随项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颍川。高祖至雒阳,举通侯籍召之,而利几恐,故反【取天下者,在得其大势,不在战守之胜败得失也。如奕者然,妙处不过数着,全局在我,而小小利钝不计焉。项羽杀义帝,汉击之,虽使楚破汉于睢水可也。项王怨黥布,汉得使随何说降之,虽使楚击破布可也,此楚让汉妙着也。汉王不得王闗中,封于蜀,烧所过栈道,以齐王田荣反书遗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虽使楚夺汉闗中可也。彭越反梁地,往来苦楚兵,絶其粮食,虽使楚击破越可也,此汉自得妙着也。楚方自贺战胜,而不知汉有天下之局已定于此数着矣。妙着有数端焉:我与敌之所共,敌失之而我得之者,曰先着;我发之于此,而敌不得偹之于彼者,曰警着;敌偹之于此,而我引之于彼,使不得至此者,曰松着;我与敌俱不得,与傍出而中起之,敌所不利,即为我所利者,曰应着;我不求胜而不可败,而卒以此取胜者,曰穏着。取天下之势,不越此数端而已】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高祖朝太公,拥篲迎门,却行。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十二月,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逰云梦,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即因执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贺,因说高祖曰:“甚善!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故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高祖曰:“善。”赐黄金五百斤。后十余日,封韩信为淮阴侯,分其地为二国。高祖曰:“将军刘贾数有功,以为荆王,王淮东;弟交为楚王,王淮西;子肥为齐王,王七十余城。民能齐言者,皆属齐。”乃论功与诸列侯剖符行封,徙韩王信太原。七年,匈奴攻韩王信马邑,信因与同谋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黄立故赵将赵利为王,以反。高祖自往击之,会天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匃奴围我平城七日,而后罢去。令樊哙止定代地,立兄刘仲为代王。二月,高祖自平城过赵雒阳,至长安。长乐宫成,丞相已下徙治长安。八年,高祖东击韩王信,余反冦于东垣。萧丞相营作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说。高祖之东垣,过栢人,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高祖心动,因不留。代王刘仲弃国亡,自归雒阳,废以为合阳侯。九年,赵相贯高等事发觉,夷三族,废赵王敖为宣平侯。是岁,徙贵族楚昭、屈、景、懐、齐田氏闗中。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羣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巵,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頼,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羣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译我之所以能够取得天下,原因是什么?项氏之所以失去天下,原因又是什么?”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傲慢而轻侮别人,项羽却仁厚而爱护别人。然而陛下派人攻城略地,凡是投降归附的地方,就把它们分封给有功之人,同天下人共享利益。项羽嫉妒贤能,有功的人他就加以伤害,贤能的人他就怀疑。打了胜仗却不给别人功劳,取得土地却不给别人利益,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道其中一个方面,不知道另一个方面。坐在帷幄之中运筹谋划,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我不如子房;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应粮饷,使粮道不断,我不如萧何;统率百万军队,战则必胜,攻则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的豪杰,而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只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他,这就是他被我擒获的原因。”高祖想长期定都雒阳,齐人刘敬进言,留侯又劝高祖进入关中建都,高祖当天便驾车进入关中。六月,大赦天下。十月,燕王臧荼反叛,攻下代地,高祖亲自率军攻打他,擒获燕王臧荼;随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派丞相樊哙率军攻打代地。这一年秋天,利几反叛,高祖亲自率军攻打他,利几逃走。利几是项氏的将领,项氏败亡后,利几成为陈公,没有跟随项羽逃亡,投降了高祖,高祖封他为颍川侯。高祖到达雒阳,登记列侯名册召见他,利几害怕了,所以反叛。【取得天下,关键在于掌握大势,不在于一时战守的胜败得失。这就像下棋一样,精妙之处不过是几步棋,整个棋局掌握在自己手中,小小的得失并不值得计较。项羽杀死义帝,汉军便攻打他;即使楚军在睢水击败汉军,也没有关系。项王怨恨黥布,汉军便派随何劝降了他;即使楚军击败黥布,也没有关系,这是楚国把妙着让给汉国。汉王不能在关中称王,被封到蜀地,烧毁经过的栈道,又把齐王田荣的反书送给项王;项王因此没有向西担忧汉王的心思,即使楚军夺取汉王的关中,也没有关系。彭越在梁地反叛,来回袭扰楚军,断绝楚军粮食;即使楚军击败彭越,也没有关系,这是汉王自己取得的妙着。楚军正为战胜而庆贺,却不知道汉王拥有天下的格局已经由这几步棋决定了。妙着大致有几种:我和敌人共同需要的东西,敌人失去而我得到,叫作先着;我在此处发动,而敌人在彼处来不及防备,叫作警着;】敌人在此处防备,而我把行动引向彼处,使他不能来到此处,叫作松着;我和敌人都不能直接取得某物,却从旁边出击、从中间发动,敌人不利的地方恰好成为我有利的地方,叫作应着;我不求取胜却可以不败,最后反而凭此取胜,叫作稳着。取得天下的大势,不过就是这些方面而已。” 汉六年,高祖每五天朝见一次太公,行家人父子之礼。太公的家令劝太公说:“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土地上不能有两个君王。如今高祖虽然是您的儿子,却是天下的君主;太公虽然是他的父亲,却是臣下。怎么能让君主拜见臣下呢?这样一来,君主的威严和尊贵就无法施行了。”后来高祖朝见太公,太公手持扫帚在门口迎接,倒退着行走。高祖大吃一惊,下来扶太公。太公说:“皇帝是天下的君主,怎么能因为我而扰乱天下的法度?”于是高祖尊奉太公为太上皇,心中认为家令的话很好,赏赐他黄金五百斤。十二月,有人上报变乱之事,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祖询问左右近臣,近臣都争着请求出兵攻打韩信。高祖采用陈平的计策,假装巡游云梦,在陈地会见诸侯。楚王韩信前来迎接,高祖便趁机把他逮捕。当天大赦天下。田肯前来祝贺,趁机劝高祖说:“太好了!陛下擒获韩信,又治理秦中。秦地是形势险要、地势优越的国家,依靠河山的险阻,远隔千里,拥有持戟的士卒百万。秦地具备天下十二分中的十分之二。它地势便利,从这里向诸侯出兵,就好比站在高屋顶上往下倒水一样。齐国东面有琅邪、即墨的富饶,南面有泰山的险固,西面有浊河的阻隔,北面有渤海的便利,土地纵横二千里,拥有持戟士卒百万,远隔千里之外。齐国具备天下十二分中的十分之二。因此,齐国相当于另一个秦国,若不是亲近的刘氏子弟,就不能派去做齐王。”高祖说:“好。”赏赐黄金五百斤。十多天后,封韩信为淮阴侯,把他的封地分为两个国家。高祖说:“将军刘贾多次立功,封他为荆王,统治淮河以东;封我的弟弟刘交为楚王,统治淮河以西;封我的儿子刘肥为齐王,统治七十多座城。百姓中会说齐地方言的,都归属齐国。”于是评定功劳,同各位列侯剖分符节,依次进行封赏,并把韩王信迁徙到太原。汉七年,匈奴攻打韩王信驻守的马邑,韩王信于是同匈奴共同谋划,在太原反叛。白土县的曼丘臣、王黄拥立原赵国将领赵利为王,起兵反叛。高祖亲自前去攻打他们,正赶上天气严寒,士卒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军队到达平城。匈奴把汉军围困在平城七天,后来才撤军离去。高祖命樊哙停止追击,平定代地,立自己的哥哥刘仲为代王。二月,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地、雒阳,抵达长安。长乐宫建成,丞相以下的官员迁到长安办公。汉八年,高祖向东攻打韩王信,余下的叛军在东垣抢掠。萧丞相负责营建未央宫,修建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和太仓。高祖回来,看到宫殿楼阙壮丽宏伟,非常愤怒,对萧何说:“天下纷乱,苦战了好几年,成败还不能确定,这时为什么要把宫室修建得如此过分?”萧何说:“天下正因为尚未平定,所以可以趁此机会把宫室建成。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如果不建得壮丽,就无法显示威严;而且也不能让后世有超过它的建筑。”高祖于是高兴起来。高祖到东垣,经过柏人县时,赵国丞相贯高等人谋划刺杀高祖,高祖心中有所警觉,便没有停留。代王刘仲放弃封国逃走,自己回到雒阳,高祖废黜他的王位,改封为合阳侯。汉九年,赵国丞相贯高等人的事情被查觉,三族都被诛灭,废赵王刘敖为宣平侯。这一年,把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怀氏和齐国的田氏贵族迁到关中。未央宫建成,高祖在未央宫前殿大规模朝会诸侯和群臣,设宴饮酒。高祖捧着玉杯起身,向太上皇祝寿,说:“当初父亲常常认为我没有出息,不能置办产业,不如刘仲勤劳。如今我的产业和刘仲相比,谁的多呢?”殿上的群臣都高呼万岁,大笑取乐。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皆来朝长乐宫。春夏无事。七月,太上皇崩栎阳宫。楚王、梁王皆来送塟,赦栎阳囚,更命郦邑曰新丰。八月,赵相国陈豨反代地。上曰:“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为列侯,以相国守代。今乃与王黄等刼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上自东往击之,至邯郸。上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无能为也。”闻豨将皆故贾人也。上曰:“吾知所以与之。”乃多以金啖豨将,豨将多降者。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诛豨等未毕,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王黄军曲逆,张春渡河击聊城,汉使将军郭蒙与齐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马邑,马邑不下,即攻残之。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月余,卒骂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骂者斩之,不骂者原之。于是乃分赵山北,立子恒以为代王,都晋阳。春,淮阴侯韩信谋反闗中,夷三族。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东并荆王刘贾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击之,立子长为淮南王。十二年十月,高祖已击布军会甀,布走,令别将追之。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敎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忼慨伤懐,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闗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驩,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樊哙别将兵定代,斩陈豨当城。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隠王、陈渉、魏安厘王、齐愍王、赵悼襄王,皆絶无后,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赦代地吏民为陈豨、赵利所刼掠者皆赦之。」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与阴谋。上使薛阳侯迎绾,绾称病。辟阳侯归,具言绾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燕王绾,赦燕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为燕王。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戅,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首萧何,次曹参,次王陵,陈平,一一问过其意,全不为汉正观其用人次第分数所以偹吕氏者何如也,问至王陵人数已穷而犹问其次,尤为狠毒,上亦寒心而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一语狠甚,但此时发付只宜如此,然上亦知吕氏之老,诸吕之庸,而平勃诸人办之有余也】卢绾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四月甲辰,高祖崩长乐宫。四日不发丧,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与帝为编尸民,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
译汉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都来到长乐宫朝见。春夏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七月,太上皇在栎阳宫去世。楚王、梁王都来送葬,高祖赦免栎阳的囚犯,又把郦邑改名为新丰。八月,赵国相国陈豨在代地反叛。皇上说:“陈豨曾经替我出使,很有信用;代地是我最急于处理的地方,所以封陈豨为列侯,让他以相国身份守卫代地。如今他却同王黄等人劫掠代地,代地的官吏和百姓并没有罪。赦免代地的官吏和百姓。”皇上亲自向东进军攻打陈豨,到达邯郸。皇上高兴地说:“陈豨不在南面据守邯郸、凭借漳水阻挡我,我就知道他没有什么作为了。”又听说陈豨的将领都是原来的商人。皇上说:“我知道怎样对付他们。”于是拿出许多金钱利诱陈豨的将领,陈豨的将领大多投降。汉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诛杀陈豨等人尚未结束,陈豨的将领侯敞率一万多人流动作战,王黄驻军曲逆,张春渡过黄河攻打聊城。汉军派将军郭蒙同齐国将领一起进攻,大败张春等人。太尉周勃从太原进入,平定代地,到达马邑。马邑不投降,周勃便攻打并摧毁它。陈豨的将领赵利守卫东垣,高祖攻打而不能攻下;一个多月后,城中士卒辱骂高祖。高祖大怒,城池投降后,命令把骂过他的人全部斩首,没有骂人的则赦免。于是分割赵国山地以北的地方,立儿子刘恒为代王,定都晋阳。春季,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三族被诛灭。夏季,梁王彭越谋反,被废黜并迁往蜀地;他又想反叛,于是三族被诛灭。立儿子刘恢为梁王,儿子刘友为淮阳王。秋季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向东兼并荆王刘贾的土地,向北渡过淮河,楚王刘交逃入薛地。高祖亲自前去攻打黥布,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汉十二年十月,高祖已经在会甀攻打黥布的军队,黥布逃走,高祖命令别将追击他。高祖回军,经过沛县,停留在那里,在沛宫设宴,全部召来过去的朋友、父老和子弟,放纵饮酒。高祖从沛县中征召得到一百二十个年轻人,教他们唱歌。酒兴正浓时,高祖击筑,亲自作歌说:“大风刮起啊云彩飞扬,威势施加海内啊回到故乡,哪里能够得到勇士啊守卫四方。”命令这些年轻人都跟着唱,反复练习。高祖于是起身起舞,情绪激昂而又感伤,眼泪流下几行。他对沛县父老兄长们说:“漂泊在外的人会为故乡悲伤。我虽然定都关中,死后到了万岁之后,我的魂魄仍然会快乐地思念沛县。况且我从沛公起兵诛灭暴虐叛逆,终于取得天下,因此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这里百姓的徭役,世世代代都不再征收赋役。”沛县的父老、诸母和旧日朋友们,每天欢饮到极其欢乐,讲述往事,欢笑取乐了十多天。高祖想离开,沛县父老坚持请求挽留高祖。高祖说:“我的随从人数太多,父老不能供给,所以要离开。”沛县全县空无一人,都到城西来进献给高祖;高祖于是又留下来,摆酒畅饮了三天。沛县父老都叩头说:“沛县有幸得以恢复到丰邑的旧制;如果还没有完全恢复,只希望陛下哀怜我们。”高祖说:“丰邑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我当然不会忘记。我只是因为雍齿的缘故,曾经怨恨它反叛我而归魏;既然沛县父老再三请求,就把丰邑也一并恢复到和沛县相同的待遇。” 于是任命沛侯刘濞为吴王。汉军将领分别攻打黥布的军队,在洮水南北都大败敌军,追上黥布,在鄱阳斩杀了他。樊哙另率军队平定代地,在当城斩杀陈豨。十一月,高祖从黥布战场回到长安。十二月,高祖说:“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厘王、齐愍王、赵悼襄王,都没有留下后代,分别赐给守护坟墓的人十户人家。秦始皇帝赐二十户,魏公子无忌赐五户。把代地被陈豨、赵利劫掠的官吏和百姓全部赦免。”陈豨的投降将领说,陈豨反叛时,燕王卢绾曾派人到陈豨那里秘密谋划。皇上派薛阳侯去迎接卢绾,卢绾称病不来。辟阳侯回来,详细说明卢绾已经有反叛的迹象。二月,派樊哙、周勃率军攻打燕王卢绾,赦免燕地的官吏、百姓以及参与反叛的人。立皇子刘建为燕王。高祖攻打黥布时,被流箭射中,行军途中生病,病情加重。吕后请来名医,医生入宫拜见,高祖询问病情。医生说:“病可以医治。”高祖于是傲慢地骂道:“我凭一个平民的身份,手提三尺剑取得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命运既然在天,即使扁鹊来了又有什么用!”于是不给他治疗,赏赐黄金五十斤,打发他离开。不久,吕后问道:“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去世了,让谁来接替他?”皇上说:“曹参可以。”吕后问其次的人选,皇上说:“王陵可以。不过王陵有些直率鲁莽,陈平可以辅助他。陈平的智慧有余,但难以单独承担重任。”又说:“周勃为人厚重,缺少文才;但安定刘氏天下的人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做太尉。”吕后又问其次的人选,皇上说:“再以后的人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先问萧何,接着问曹参、王陵、陈平,逐一问过,皇上心中完全是按照汉朝任用人才的次序和分量来安排的;这样防备吕氏一族,考虑得怎样周密啊!问到王陵时人数已经用尽,却还要追问下一个人,尤其显得狠毒。皇上也寒心地说“再以后的人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这句话十分严厉;但此时只能这样处置。皇上也知道吕后的年老和吕氏诸人的庸弱,知道陈平、周勃等人足以对付他们。】卢绾带着几千名骑兵驻扎在边塞下,等待机会,希望皇上病愈后亲自入朝谢罪。四月甲辰日,高祖在长乐宫去世。四天没有发布丧事消息,吕后同审食其谋划说:“各位将领过去同皇帝一起做平民,如今却向北面称臣;他们一向心怀怨望,现在让他们侍奉年少的皇帝,如果不把他们全部诛灭,天下就不会安定。”
人或闻之,语郦将军,郦将军往见审食其曰:「吾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闗中,大臣内叛,诸侯外反,亡可翘足而待也。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卢绾闻高祖崩,遂亡入匃奴。丙寅塟已,已立太子至太上皇庙,羣臣皆曰:「高祖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袭号为皇帝,孝惠帝也。」令郡国诸侯各立高祖庙,以岁时祠。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乐,沛以沛宫为高祖原庙,高祖所敎歌儿百二十人,皆令为吹乐,后有缺輙补之。高帝八男,长庶齐悼惠王肥,次孝惠,吕后子,次戚夫人子赵隠王如意,次代王恒已立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吕太后时徙为赵共王,次淮阳王友,吕太后时徙为赵幽王,次淮南厉王长,次燕王建。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八十一
(明)贺复征 编
○本纪四
吕后本纪【汉司马迁】
吕太后者,高祖微时妃也,生孝惠帝、女鲁元太后。及高祖为汉王,得定陶戚姬,爱幸,生赵隠王如意。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戚姬幸,常从上之闗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如意立为赵王,后几代太子者数矣,頼大臣争之,及留侯策,太子得毋废。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吕后兄二人皆为将,长兄周吕侯死事,封其子吕台为郦侯,子产为交侯;次兄吕释之为建成侯。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崩长乐宫,太子袭号为帝。是时高祖八子,长男肥,孝惠兄也,异母。肥为齐王,余皆孝惠弟。戚姬子如意为赵王,薄夫人子恒为代王,诸姬子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子长为淮南王,子建为燕王,高祖弟交为楚王,兄子濞为吴王,非刘氏功臣番君吴芮子臣为长沙王。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乃令永巷囚戚夫人,而召赵王。使者三反,赵相建平侯周昌谓使者曰:“高帝属臣赵王,赵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吕后大怒,乃使人召赵相。赵相征至长安,乃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未到,孝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覇上,与入宫,自挟与赵王起居饮食。太后欲杀之,不得。间孝惠元年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起,太后闻其独居,使人持酖饮之。犂明,孝惠还,赵王已死。于是乃徙淮阳王友为赵王。夏,诏赐郦侯父追谥为令武侯。
译有人听到了这件事,告诉郦商将军。郦商将军前去见审食其,说:“我听说皇帝已经去世,四天还没有发布丧事消息,并且想诛杀各位将领。如果真是这样,天下就危险了。”陈平、灌婴率十万人守卫荥阳,樊哙、周勃率二十万人平定燕、代;他们如果听说皇帝去世、诸将被诛杀,一定会联合军队回到故乡,进攻关中。大臣在内反叛,诸侯在外反叛,国家灭亡很快就会到来。审食其进去把这些话告诉吕后,于是到了丁未日才发布丧事消息,大赦天下。卢绾听说高祖去世,便逃亡进入匈奴。丙寅日,安葬高祖后,新皇帝已经即位,前往太上皇庙。群臣都说:“高祖从微贱之身起兵,拨乱反正,平定天下,是汉朝的太祖,功劳最高,应尊奉谥号为高皇帝;太子继承帝号,称为皇帝,就是孝惠帝。”命令各郡国诸侯都建立高祖庙,按时祭祀。到了孝惠帝五年,人们思念高祖的悲喜往事,沛县把沛宫作为高祖的原庙。高祖亲自教过歌的一百二十名少年,都命令他们演奏歌乐;以后有人缺额,就立即补充。高帝有八个儿子:长子是庶出的齐悼惠王刘肥;其次是孝惠帝,是吕后的儿子;其次是戚夫人的儿子、赵隐王刘如意;其次是代王刘恒,后来即位为孝文帝,是薄太后的儿子;其次是梁王刘恢,吕太后时改封为赵共王;其次是淮阳王刘友,吕太后时改封为赵幽王;其次是淮南厉王刘长;其次是燕王刘建。《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八十。●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八十一。(明)贺复征编。○本纪四。《吕后本纪》【汉代司马迁】。吕太后,是高祖尚未显贵时的妃子,生了孝惠帝和女儿鲁元太后。等到高祖成为汉王,得到定陶戚姬,宠爱她,戚姬生下赵隐王刘如意。孝惠帝为人仁厚柔弱,高祖认为他不像自己,常常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姬的儿子刘如意。刘如意长得像自己,戚姬又受宠,常常跟随皇上到关东,日夜哭泣,希望立自己的儿子取代太子。吕后的年纪较大,常常留守,很少见到皇上,关系更加疏远。刘如意被立为赵王后,太子几次差点被废掉,依靠大臣争取以及留侯的计策,太子才没有被废。吕后为人刚强坚毅,辅佐高祖平定天下;被诛杀的大臣中,有许多是吕后的力量所致。吕后有两个哥哥都做过将领:长兄周吕侯战死,封他的儿子吕台为郦侯,另一个儿子吕产为交侯;次兄吕释之为建成侯。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日在长乐宫去世,太子继承帝号成为皇帝。当时高祖有八个儿子:长子刘肥,是孝惠帝的哥哥,同母异父;刘肥为齐王,其余都是孝惠帝的弟弟。戚姬的儿子刘如意为赵王,薄夫人的儿子刘恒为代王,各位姬妾的儿子刘恢为梁王、刘友为淮阳王、刘长为淮南王、刘建为燕王;高祖的弟弟刘交为楚王,哥哥的儿子刘濞为吴王;不是刘氏功臣的番君吴芮之子吴臣为长沙王。吕后最怨恨戚夫人和她的儿子赵王刘如意,于是命令把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又召赵王进京。使者往返三次,赵国丞相建平侯周昌对使者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尚小,我私下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召赵王来一并杀掉,我不敢派赵王前往。赵王现在也生病了,不能奉诏。”吕后大怒,便派人召赵国丞相。周昌被征召到长安后,吕后又派人召赵王。赵王还没有到,孝惠帝仁慈,知道太后发怒,便亲自到霸上迎接赵王,同赵王一起入宫,亲自带着赵王共同起居饮食。太后想杀赵王,却没有机会。孝惠元年十二月,有一天,孝惠帝清晨外出射猎;赵王年幼,不能早起,太后听说他独自住在宫中,便派人拿毒酒给他喝。天快亮时,孝惠帝回来,赵王已经死了。于是把淮阳王刘友迁为赵王。夏季,下诏赐郦侯吕台的父亲谥号为令武侯。太后随后砍断戚夫人
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辉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二年,楚元王、齐悼惠王。皆来朝。十月,孝惠与齐王燕饮,太后前,孝惠以为齐王兄,置上坐,如家人之礼。太后怒,乃令酌两巵酖,置前,令齐王起为寿。齐王起,孝惠亦起,取巵欲俱为寿。太后乃恐,自起泛孝惠巵。齐王怪之,因不敢饮,佯醉去。问知其酖,齐王恐,自以为不得脱长安。忧齐内史士说王曰:「太后独有孝惠与鲁元公主,今王有七十余城,而公主乃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沐邑,太后必喜,王必无忧。」于是齐王乃上城阳之郡,尊公主为王。太后吕后喜,许之,乃置酒齐邸,乐饮,罢归。齐王三年方筑长安城,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诸侯来会。十月朝贺,七年秋八月戊寅,孝惠帝崩。发丧,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张辟疆为侍中,年十五,谓丞相曰:「太后独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丞相曰:「何解?」辟疆曰:「帝母壮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请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皆入宫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脱祸矣。」丞相乃如辟疆计,太后说,其哭乃哀。吕氏权由此起,乃大赦天下。九月辛丑,▯太子即位为帝,谒高庙。元年,号令一出太后,太后称制。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勃等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地下?」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庭争,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王陵无以应之。十一月,太后欲废王陵,乃拜为帝太傅,夺之相权。王陵遂病免归。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太后,常用事,公卿皆因而决事。乃追尊郦侯父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四月,太后欲侯诸吕,乃先封高祖之功臣郎中令无择为愽城侯。鲁元公主薨,赐谥为鲁元太后。子偃为鲁王,鲁王父宣平侯张敖也。封齐悼惠王子章为朱虚侯,以吕禄女妻之。齐丞相寿为平定侯,少府延为梧侯。乃封吕种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张买为南宫侯。
译的手脚,挖去她的眼睛,用药毒坏她的耳朵,给她喝使人失声的药,让她住在厕所里,称她为“人彘”。过了几天,太后召孝惠帝观看人彘。孝惠帝看后,才知道那是戚夫人,于是大哭,因而生病一年多不能起床,派人请求太后说:“这不是人所能做的事。我作为太后的儿子,终究不能治理天下。” 孝惠帝从此每天饮酒作乐,不理朝政,因此得了病。孝惠二年,楚元王、齐悼惠王都来朝见。十月,孝惠帝和齐王宴饮,太后在场。孝惠帝认为齐王是自己的哥哥,便让他坐在上座,按家人礼节相待。太后发怒,于是命人斟满两杯毒酒,放在面前,命齐王起身祝寿。齐王起身,孝惠帝也起身,拿起酒杯想同齐王一起祝寿。太后于是害怕,亲自起身把孝惠帝的酒杯泼掉。齐王觉得奇怪,便不敢喝,假装醉了离开。询问后得知那是毒酒,齐王害怕,认为自己不能活着离开长安。齐国的内史士劝齐王说:“太后只有孝惠帝和鲁元公主。现在大王有七十多座城,而公主只有几座城作为食邑。大王如果把一个郡献给太后,作为公主的汤沐邑,太后一定高兴,大王就不必忧虑了。”于是齐王献出城阳郡,尊鲁元公主为王。吕后很高兴,答应了这件事,便在齐王府设宴饮酒,欢乐后让齐王回去。齐王在位三年才开始修筑长安城,第四年完成一半,第五、六年建成,诸侯前来会聚。十月,诸侯入朝祝贺。七年秋八月戊寅日,孝惠帝去世。发布丧事后,太后哭泣,却没有眼泪。留侯的儿子张辟疆任侍中,年仅十五岁,对丞相说:“太后只有孝惠帝一个儿子,如今皇帝去世,她哭泣却不悲伤,您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丞相说:“什么原因?”张辟疆说:“皇帝的母亲年壮而儿子已经去世,太后害怕您这些大臣。您现在请求任命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让他们统率军队驻守南北军;再让吕氏诸人都进入宫中,在宫内掌握政权。这样太后心里就会安定,您等人也有希望免除祸患。”丞相于是按照张辟疆的计策办理,太后高兴了,她的哭声才变得悲哀。吕氏的权势由此兴起,于是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日,安葬孝惠帝,太子即位为皇帝,前往高祖庙拜谒。惠帝元年,号令全都由太后发布,太后代替皇帝临朝称制。太后商议想封吕氏诸人为王,询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帝杀白马立誓说:‘不是刘氏却要称王,天下人共同攻击他。’如今封吕氏为王,不符合当初的盟约。”太后不高兴。又询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等人,他们回答说:“高帝平定天下,封自己的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临朝称制,封自己的兄弟和吕氏族人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太后很高兴,退朝。王陵责备陈平、绛侯说:“当初同高帝歃血订盟时,难道诸位不在场吗?现在高帝去世,太后作为女主,想封吕氏为王,诸位纵然想迎合她的心意、违背盟约,又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高帝?”陈平、绛侯说:“如今当面在朝廷上争辩,我们不如您。至于保全国家、安定刘氏后代,您又不如我们。”王陵无言以对。十一月,太后想罢免王陵,于是任命他为帝太傅,夺去他的丞相权力。王陵于是称病免职回乡。太后便任命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处理政事,只命他监管宫中事务,职权同郎中令一样。审食其因为得到太后宠信,常常掌握政权,公卿都通过他处理政事。于是追尊郦侯吕台的父亲为悼武王,想以此逐渐为封吕氏为王作准备。四月,太后想封吕氏诸人为侯,便先封高祖的功臣、郎中令无择为博城侯。鲁元公主去世,赐谥号为鲁元太后。她的儿子刘偃为鲁王,鲁王的父亲是宣平侯张敖。封齐悼惠王的儿子刘章为朱虚侯,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他。齐国丞相寿为平定侯,少府延为梧侯。又封吕
太后欲王吕氏,先立孝惠后宫子疆为淮阳王,子不疑为常山王,子山为襄城侯,子朝为轵侯,子武为壶闗侯。太后风大臣,大臣请立郦侯吕台为吕王,太后许之。
译种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张买为南宫侯。太后想封吕氏为王,先立孝惠帝后宫的儿子刘疆为淮阳王,刘不疑为常山王,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太后暗示大臣,大臣请求立郦侯吕台为吕王,太后答应了。
建成康侯释之卒,嗣子有罪废,立其弟吕禄为胡陵侯,续康侯后。二年,常山王薨,以其弟襄城侯山为常山王,更名义。十一月,吕王台薨,谥为肃王,太子嘉代立为王。三年无事。四年,封吕嬃为临光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及诸侯丞相五人。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无子,详为有身,取羙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孝惠崩,太子立为帝。帝壮,或闻其母死,非真皇后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未壮,壮即为变。”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为乱,乃幽之永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太后曰:“凡有天下治为万民命者,葢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欢心以安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交通而天下治。今皇帝病久不已,乃失惑惽乱,不能继嗣奉宗庙祭祀,不可属天下,其代之。”羣臣皆顿首言:“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羣臣顿首奉诏。帝废位,太后幽杀之。五月丙辰,立常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不称元年者,以太后制天下事也。以轵侯朝为常山王,置太尉官,绛侯勃为太尉。五年八月,淮阳王薨,以弟壶闗侯武为淮阳王。六年十月,太后曰:“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以肃王台弟吕产为吕王。夏赦天下,封。齐悼惠王子兴居为东牟侯。七年正月,太后召赵王友,友以诸吕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妬,怒去,谗之于太后,诬以罪过,曰:“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怒,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羣臣或窃馈,輙捕论之。赵王饿,乃歌曰:“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妬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曽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于嗟不可悔兮,寜蚤自财。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絶理兮,托天报仇。”丁丑,赵王幽死,以民礼塟之长安民冢次。已丑日食,昼晦。太后恶之,心不乐,乃谓左右曰:“此为我也。”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徙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为帝太傅。立皇子平昌侯太为吕王,更名梁曰吕,吕曰济川。太后女弟吕嬃有女为营陵侯刘泽妻,泽为大将军。太后王诸吕,恐即崩后刘将军为害,乃以刘泽为琅邪王,以慰其心。梁王恢之徙王赵,心懐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酖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六月即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宣平侯张敖卒,以子偃为鲁王,敖赐谥为鲁元王。秋,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赵,代王谢,愿守代边。太傅产、丞相平等言:“武信侯吕禄上侯位次第一,请立为赵王。”太后许之,追尊禄父康侯为赵昭王。九月,燕灵王建薨,有羙人子,太后使人杀之,无后,国除。八年十月,立吕肃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通弟吕庄为东平侯。三月中,吕后祓还,过轵道,见物如苍犬据高后掖,忽弗复见,卜之云赵王如意为祟。高后遂病掖伤。高后为外孙鲁元王偃年少,蚤失父母,孤弱,乃封张敖前姬两子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以辅鲁元。王偃及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吕荣为祝兹侯,诸中宦者令丞皆为闗内侯,食邑五百户。七月中,高后病甚,乃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军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吕太后戒产禄曰:「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母为人所制。辛已,高后崩,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赐金,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高后已塟,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朱虚侯刘章有气力,东牟侯兴居,其弟也,皆齐哀王弟,居长安。当是时,诸吕用事,擅权欲为乱,畏高帝故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妇吕禄女阴知其谋,恐见诛,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诛诸吕而立朱虚侯,欲从中与大臣为应。齐王欲发兵,其相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召平乃反,举兵欲围王,王因杀其相,遂发兵东,诈夺琅琊王兵,并将之而西。语在齐王语中。齐王乃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王齐。悼惠王薨,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
译建成康侯吕释之去世,他的继承儿子因犯罪被废黜,于是立他的弟弟吕禄为胡陵侯,承继康侯的爵位。二年,常山王刘不疑去世,便以他的弟弟襄城侯刘山为常山王,改名为刘义。十一月,吕王吕台去世,谥号为肃王,太子刘嘉代替他即位为王。三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四年,封吕嬃为临光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并封诸侯国的五位丞相。宣平侯张敖的女儿成为孝惠皇后。当时皇后没有儿子,却假称怀孕,找来美人的儿子冒充自己的孩子,并杀死孩子的母亲,立这个冒名的孩子为太子。孝惠帝去世,太子即位为皇帝。皇帝长大后,有人告诉他自己的母亲已经死了,自己并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他于是说:“皇后怎么能杀死我的母亲,还把我冒充成她的儿子?我还没有成年,等我成年后一定要发动变乱。”太后听说后对此忧虑,害怕他发动叛乱,便把他幽禁在永巷中,对外声称皇帝病得很重,左右近臣都不能见他。太后说:“凡是拥有天下、治理天下、成为万民命运所系的人,就应当像天一样覆盖万物,像地一样容纳万物。君主上面有欢悦之心,来使百姓安定;百姓欣然侍奉君主,上下欢悦相通,天下才能太平。如今皇帝长期生病不愈,已经神志昏乱,不能继承皇位、奉行宗庙祭祀,也不能把天下托付给他,应当让他退位。” 群臣都叩头说:“皇太后替天下百姓考虑,因此安定宗庙社稷的用意十分深远。”群臣叩头接受诏命。皇帝被废黜,太后将他幽禁并杀死。五月丙辰,立常山王刘义为帝,改名为刘弘;之所以不称元年,是因为太后掌管天下政事。任轵侯刘朝为常山王,设置太尉一职,任绛侯周勃为太尉。五年八月,淮阳王去世,以他的弟弟壶关侯刘武为淮阳王。六年十月,太后说:“吕王吕嘉居处骄纵放肆,废黜他。”于是以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夏季赦免天下,实行封赏。齐悼惠王的儿子刘兴居被封为东牟侯。七年正月,太后召赵王刘友。刘友以吕氏女子为王后,却不宠爱她,宠爱其他姬妾。吕氏女子嫉妒,愤怒地离去,在太后面前进谗言,诬陷刘友有罪,说:“吕氏怎么能封王?太后百年之后,我一定要攻打他们。”太后大怒,因此召赵王进京。赵王到后,太后把他安置在王府,不召见他,又命卫士包围看守,不给他食物。他的群臣有的偷偷给他送食物,随即就被逮捕治罪。赵王饿了,于是唱道:“吕氏掌权啊,刘氏危急;胁迫王侯啊,强行把吕氏女子嫁给我。我的王后既然嫉妒啊,就诬陷我有罪;进谗言的女子扰乱国家啊,皇上竟始终没有醒悟。我没有忠臣啊,为什么要抛弃国家?我将在旷野中自尽啊,苍天会彰明正直。唉,事情已经不可悔改啊,宁可早些自行裁决。做王却饿死啊,有谁怜悯我?吕氏断绝天理啊,寄望苍天替我报仇。”丁丑日,赵王被幽禁而死,按照百姓的礼仪葬在长安百姓坟墓旁。己丑日发生日食,白天昏暗。太后厌恶此事,心中不悦,于是对身边的人说:“这是为我而发生的。”二月,把梁王刘恢迁为赵王,把吕王吕产迁为梁王。梁王不前往封国,担任皇帝的太傅。立皇子平昌侯刘太为吕王,将梁国改名为吕国,将吕国改名为济川国。太后的妹妹吕嬃有个女儿,是营陵侯刘泽的妻子;刘泽担任大将军。太后封诸吕为王,担心自己死后刘姓将军会对吕氏不利,于是封刘泽为琅邪王,以安抚他的心。梁王刘恢被迁封为赵王后,心中闷闷不乐。太后把吕产的女儿立为赵王后,王后的属官全是吕氏族人,擅自掌权,暗中监视赵王。赵王不能随意行事;他有一个宠爱的姬妾,王后派人用毒酒将她毒死。赵王于是作歌诗四章,命乐人歌唱。赵王悲痛,于六月自杀。太后听说后,认为赵王因为妇人而抛弃宗庙礼法,便废黜了他的继承人。宣平侯张敖去世,以他的儿子张偃为鲁王,追赐张敖谥号鲁元王。秋季,太后派使者告诉代王,想把他迁为赵王;代王辞谢,希望守卫代地边疆。太傅吕产、丞相陈平等人说:“武信侯吕禄在列侯中的位次为第一,请立他为赵王。”太后答应了,追尊吕禄的父亲康侯吕释之为赵昭王。九月,燕灵王刘建去世,留下一个美人所生的儿子;太后派人把这个孩子杀死,因而没有后代,燕国被废除。八年十月,立吕肃王的儿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三月中旬,吕后祓除回来,经过轵道,看见一个像苍狗的东西伏在高后腋下,忽然又不见了;占卜说这是赵王刘如意作祟。高后于是腋下受伤而病。高后怜悯外孙鲁元王张偃年幼,早年丧失父母,孤弱无依,于是封张敖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张侈为新都侯、张寿为乐昌侯,让他们辅佐鲁元王。又封鲁元王张偃以及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吕荣为祝兹侯;各位中官宦者的令、丞都封为关内侯,食邑五百户。七月中旬,高后病得很重,于是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王吕产统领南军。吕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高帝已经平定天下,曾与大臣约定:‘不是刘氏而称王的,天下共同讨伐他。’ 如今吕氏称王,大臣们心中不平;我一旦去世,皇帝年幼,大臣们恐怕会发动变乱,一定会控制军队、守卫宫殿,你们千万不要把我的丧事送出宫外。”母亲被人控制。辛巳日,高后去世,遗诏赏赐诸侯王各黄金千金;将相、列侯、郎官和其他官吏都按照官秩赐给金钱;大赦天下。任吕王吕产为相国,立吕禄的女儿为皇后。高后下葬后,以左丞相审食其为皇帝太傅。朱虚侯刘章有勇力,东牟侯刘兴居是他的弟弟;他们都是齐哀王的弟弟,住在长安。当时诸吕掌握政权,专擅权力,想要作乱,却害怕高帝旧日的大臣绛侯、灌婴等人,所以不敢发难。朱虚侯的妻子是吕禄的女儿,她暗中知道吕氏的谋划,担心自己也被杀,于是秘密派人告诉她的哥哥齐王,想让齐王发兵向西诛杀诸吕,并拥立朱虚侯,打算从中与大臣们互相接应。齐王想发兵,他的相国不答应。八月丙午日,齐王想派人杀死相国,相国召平于是反叛,发兵想包围齐王;齐王因此杀了相国,随即发兵向东,诈取琅邪王的军队,兼并并率领这支军队向西进发。这件事记载在《齐王语》中。齐王于是写信给诸侯王说:“高帝平定天下,封自己的子弟为王,悼惠王受封为齐王。悼惠王去世后,孝惠帝让留侯张良拥立我为齐王。
孝惠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比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弗听。今高后崩,而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刼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汉闻之,相国吕产等乃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权兵闗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乃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吕禄吕产欲发乱闗中,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与。未决,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名为少帝弟及鲁元王吕后外孙,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列侯羣臣莫自坚其命。太尉绛侯勃不得入军中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刼郦商,令其子寄徃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归将印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嬃。嬃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寳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左丞相食其免。八月庚申旦,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子产曰:“王不蚤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乃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乃驰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通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掲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兄不欺已,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将之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襢,为刘氏左襢。”军中皆左襢为刘氏。太尉行至将军吕禄,亦已解上将印去。太尉遂将北军,然尚有南军。平阳侯闻之,以吕产谋告丞相平。丞相平乃召朱虚侯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殿门弗得入,徘徊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讼言诛之,乃遣朱虚侯谓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遂见产廷中。日餔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鬬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节信,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嬃,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偃。壬戌,以帝太傅食其复为左丞相。戊辰,徙济川王王梁,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事告齐王,令罢兵。灌婴兵亦罢,荥阳而归。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及梁、淮阳、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恵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强吕氏。今皆已夷灭诸吕,而置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悼惠王高帝长子,今其适子为齐王,推本言之,高帝适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今齐王母家驷钧,驷钧恶人也,即立齐王,则复为吕氏。欲立淮南王,以为少,母家又恶。乃曰代王方今高帝见子最长,仁孝寛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故顺,以仁孝闻于天下,便。”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代王使人辞谢,再反,然后乗六乗传,后九月晦日巳酉至长安,舍代邸。大臣皆往谒,奉天子玺上代王,共尊立为天子。代王数让,羣臣固请,然后听。
译孝惠帝去世,高后掌权;她年事已高,听任诸吕擅自废黜皇帝、另立皇帝,又接连杀死三个赵王,灭掉梁、赵、燕三国,把诸吕封为王,将齐国分为四国。忠臣进谏,皇上却被迷惑扰乱,不能听从。如今高后去世,而皇帝年纪尚轻,还不能治理天下,只能依靠大臣和诸侯;可是诸吕又擅自尊奉自己的官位,聚集军队、严行威势,劫持列侯和忠臣,假传诏令号令天下,宗庙因此危急。我率领军队入朝,诛杀不应当称王的人。”汉廷听到这件事,相国吕产等便派颍阴侯灌婴率军攻打齐王。灌婴到达荥阳后谋划说:“诸吕在关中掌握军队,想危害刘氏而自立为王;现在如果我击败齐军回去复命,反而会增加吕氏的力量。”于是留军驻扎在荥阳,派使者晓谕齐王和诸侯,与他们联合讲和,等待吕氏发生变故,再共同诛杀他们。齐王听说后,于是把军队撤回西部边界,等待约定。吕禄、吕产想在关中发动叛乱,但内心忌惮绛侯、朱虚侯等人,外部又害怕齐、楚军队,还担心灌婴背叛他们;他们想等灌婴的军队与齐军会合后再发动,因此迟疑不决。当时,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名义上都是少帝的弟弟,也是鲁元王吕后的外孙,都年幼,尚未前往封国,住在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分别率军驻扎在南军、北军,军中全是吕氏的人。列侯和群臣没有谁能自行保全性命。太尉绛侯周勃不能进入军中掌握兵权。曲周侯郦商年老多病,他的儿子郦寄与吕禄友善。于是绛侯同丞相陈平谋划,派人劫持郦商,命郦寄前去欺骗劝说吕禄:“高帝与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所立的九个王、吕氏所立的三个王,都是大臣们商议决定的,事情已经公布给诸侯,诸侯都认为合宜。如今太后去世,皇帝年幼,而您佩带赵王印信,却不赶快前往封国镇守藩国,反而担任上将军率兵留在这里,受到大臣和诸侯怀疑。您为什么不交还将军印,把军队交给太尉;请梁王交还相国印,与大臣结盟后前往封国?齐军一定会撤退,大臣们也能安定,您可以高枕无忧地统治千里封国,这是万世的利益。”吕禄相信了这个计策,想交还将军印、把军队交给太尉,于是派人告诉吕产和诸吕中的年长者。有人认为这样方便,有人说不方便,计策仍在犹豫,尚未决定。吕禄相信郦寄,常常与他出游打猎,经过他的姑母吕嬃家。吕嬃大怒说:“你身为将军却抛弃军队,吕氏如今无处容身了!”于是把珠玉宝器全部拿出来,散放在堂下,说:“不要替别人守护这些东西了。” 左丞相审食其被免职。八月庚申日清晨,平阳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职务,去见相国吕产商议政事。郎中令贾寿从齐国来,借机对吕产说:“大王不早日前往封国,如今即使想走,还能走得了吗?”他把灌婴与齐、楚联合、想要诛杀诸吕的消息全都告诉吕产,于是催促吕产赶快入宫。平阳侯曹窋大致听到了这些话,便骑马奔驰去告诉丞相和太尉。太尉想进入北军,却进不去。襄平侯纪通还掌握着符节,于是命令持节者假传诏令,让太尉进入北军。太尉又命郦寄与典客刘揭先去劝说吕禄:“皇帝派太尉守卫北军,希望您前往封国;请赶快交还将军印离去,否则灾祸就要发生。”吕禄认为郦寄的哥哥不会欺骗自己,于是解下印信交给典客,把军队交给太尉。太尉率军进入军门,在军中发布命令说:“替吕氏效力的露右臂,替刘氏效力的露左臂。”军中人都露出左臂,表示拥护刘氏。太尉走到将军吕禄那里时,吕禄也已经解下上将军印离去了。太尉于是掌握北军,但南军还在吕氏手中。平阳侯听说此事后,把吕产谋反的情况告诉丞相陈平。丞相陈平便召朱虚侯来协助太尉。太尉命朱虚侯监守军门,又命平阳侯告诉卫尉,不许进入相国吕产的宫殿大门。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离开北军,于是进入未央宫想要作乱,却进不了殿门,只能来回徘徊。平阳侯担心抵挡不住,奔驰去告诉太尉。太尉仍担心不能战胜诸吕,不敢公开说要诛杀他们,于是派朱虚侯说:“赶快入宫保护皇帝。”朱虚侯请求士卒,太尉给了他一千多人。朱虚侯进入未央宫门,终于在朝廷中见到吕产。到了日落时分,朱虚侯便攻击吕产;吕产逃走,恰好天风大起,因此他的随从官吏陷入混乱,没有人敢于战斗追赶。吕产被朱虚侯杀死,郎中令府的官吏躲进厕所。朱虚侯已经杀死吕产,皇帝命谒者持节慰劳朱虚侯。朱虚侯想夺取符节,谒者不肯;朱虚侯便跟着他一起乘车,借着符节信物奔驰而去,杀死长乐宫卫尉吕更始,然后又奔驰回到北军,向太尉报告。太尉起身拜贺朱虚侯说:“所忧虑的只是吕产,如今他已经被诛杀,天下平定了。”于是派人分头部署,把诸吕全部逮捕,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斩杀。辛酉日,捕获并斩杀吕禄,又鞭打杀死吕嬃;派人诛杀燕王吕通,废黜鲁王张偃。壬戌日,让皇帝的太傅审食其重新担任左丞相。戊辰日,将济川王刘太迁为梁王,立赵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派朱虚侯刘章把诛杀诸吕的事情告诉齐王,命令他停止用兵。灌婴的军队也停止行动,从荥阳返回。诸位大臣暗中共同谋划说:“少帝以及梁王、淮阳王、常山王都不是孝惠帝真正的儿子。吕后用计把别人的儿子冒充为孝惠帝之子,杀死他的母亲,把孩子养在后宫,立他为皇帝,并封诸王,以此增强吕氏的势力。如今诸吕已经全部被消灭,如果还让他们所拥立的皇帝继续长大掌权,我们这些人就没有一个能活下来。不如观察诸王中最贤能的人,拥立他为帝。”有人说齐悼惠王是高帝的长子,如今他的嫡长子是齐王;推究根本来说,高帝的嫡长孙可以继位。大臣们都说:“吕氏因为是外戚而作恶,几乎危及宗庙、扰乱功臣。如今齐王的母族是驷钧,驷钧是个恶人;如果立齐王,便会再次形成吕氏那样的局面。想立淮南王,但他年纪太小,母族又恶劣。代王是如今高帝在世的儿子中最长的,仁慈孝顺、宽厚;太后的娘家薄氏谨慎善良,而且拥立长者合乎顺理,他的仁孝闻名天下,立他最合适。”于是大臣们暗中共同派人召请代王。代王派人辞谢,来回往返两次,随后乘坐六辆驿车,在九月最后一天的巳酉日到达长安,住在代王府。大臣们都前去拜见,捧着天子玉玺献给代王,共同尊奉并拥立他为天子。代王多次推让,群臣坚持请求,他才答应。
东牟侯兴居曰:“诛吕氏,吾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泽谕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乗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代王于邸,报曰:“宫谨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听政。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代王立为天子,二十三年崩,谥为孝文皇帝。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八十二
(明)贺复征 编
○本纪四
光武帝纪【宋范晔】
世祖光武皇帝讳秀,字文叔,南阳蔡阳人。高祖九世之孙也,出自景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鬰林太守外,外生巨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钦生光武。光武年九岁而孤,养于叔父良。身长七尺三寸,羙须眉,大口,隆凖日角。性勤于稼穑,而兄伯升好侠养士,常非笑光武事田业。比之高祖,兄仲王莾天凤中,乃之长安,受尚书,畧通大义。莾末天下连岁灾蝗冦盗蜂起,地皇三年,南阳荒饥,诸家宾客多为小盗。光武避吏新野,因卖糓于宛。宛人李通等以图谶说光武云:“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光武初不敢当然,独念兄伯升素结轻客,必举大事,且王莾败亡已兆,天下方乱,遂与定谋。于是乃市兵弩,十月与李通从弟轶等起于宛,时年二十八。十一月有星孛于张。光武遂将宾客还舂陵。时伯升已会众起兵。初诸家子弟恐惧,皆亡逃自匿,曰:“伯升杀我。”及见光武绛衣大冠,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伯升于是招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收西击长聚。光武初骑牛,杀新野尉,乃得马,进屠唐子乡,又杀湖阳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欲反攻诸刘。光武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与王莾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于小长安,汉军大败,还保棘阳。更始元年正月甲子朔,汉军复与甄阜、梁丘赐战于沘水西,大破之,斩阜、赐。伯升又破王莾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于淯阳,进围宛城。二月辛已,立刘圣公为天子,以伯升为大司徒,光武为太常偏将军。三月,光武别与诸将狥昆阳、定陵、郾,皆下之,多得牛马财物糓数十万斛,转以馈宛。下莾闻阜、赐死,汉帝立,大惧,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将兵百万,其甲士四十二万人,五月到颍川,复与严尤、陈茂合。初,光武为舂陵侯家讼逋租于尤,尤见而竒之。
译东牟侯刘兴居说:“诛灭吕氏,我没有功劳,请允许我清除宫殿。”于是他与太仆、汝阴侯滕公进入宫中,上前对少帝说:“您不是刘氏,不应当被立为帝。”说完便回头挥手,让左右执戟的人放下兵器,退去。有几个人不肯放下兵器,中谒者令张泽向他们晓谕,他们也放下兵器离去。滕公于是召来乘舆车,载着少帝出宫。少帝说:“你们打算把我安置到哪里?”滕公说:“出宫到住所去。”他们把少帝安置在少府,便准备天子的正式车驾,到代王府迎接代王,并报告说:“宫殿已经清理完毕。”代王当晚进入未央宫。有十名谒者持戟守卫端门,说:“天子在这里,您是什么人,竟敢进来?”代王于是告诉太尉,太尉前去晓谕,十名谒者都放下兵器离去。代王于是入宫处理政务。当夜,有关官吏分头在王府诛杀梁王、淮阳王、常山王和少帝。代王即位为天子,在位二十三年去世,谥号孝文皇帝。《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八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八十二。(明)贺复征编。○本纪四。《光武帝纪》【宋·范晔】。世祖光武皇帝名秀,字文叔,是南阳蔡阳人。他是高祖第九代孙,出自景帝一系。景帝生长沙定王刘发,刘发生舂陵节侯刘买,刘买生郁林太守刘外,刘外生巨鹿都尉刘回,刘回生南顿令刘钦,刘钦生光武。光武九岁时父亲去世,由叔父刘良抚养。他身高七尺三寸,胡须眉毛秀美,嘴巴很大,鼻梁高,额头有日角。性情勤于农事,而他的哥哥刘伯升喜欢任侠、豢养宾客,常常嘲笑光武从事田业。与高祖相比,哥哥刘仲在王莽天凤年间前往长安,学习《尚书》,大略通晓其中的大义。王莽末年,天下连年发生灾害,蝗虫和盗贼蜂拥而起。地皇三年,南阳荒歉饥饿,各家的宾客大多成为小股盗贼。光武为躲避官吏到了新野,借机在宛城卖粮。宛城人李通等拿图谶劝说光武:“刘氏将重新兴起,李氏将成为辅佐。”光武起初不敢完全相信,但想到哥哥刘伯升一向结交轻侠之士,一定会举兵成就大事;况且王莽败亡的征兆已经显现,天下正处于动乱之中,于是便与李通等定下谋划。这样,他购买兵器和弓弩,十月与李通的堂弟李轶等人在宛城起兵,当时二十八岁。十一月,有彗星出现在张宿。光武于是率领宾客返回舂陵。当时刘伯升已经聚集众人起兵。起初,各家子弟都感到恐惧,纷纷逃亡隐藏,说:“刘伯升要杀我们。”等见到光武穿着红衣、戴着高冠,大家都惊讶地说:“连一向谨慎厚道的人也这样做了。”于是才逐渐安心。刘伯升随即招集新市、平林的军队,与他们的首领王凤、陈牧向西攻打长聚。光武起初骑牛,杀死新野县尉,才得到马匹;进军屠灭唐子乡,又杀死湖阳县尉。军中分配财物不均,众人愤怒,想要反过来攻打刘氏诸将。光武收集宗族所得的财物,全部拿出来分给他们,众人才高兴。进军攻下棘阳,与王莽的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在小长安交战,汉军大败,退回守卫棘阳。更始元年正月甲子朔日,汉军又在沘水以西与甄阜、梁丘赐交战,大败他们,斩杀甄阜、梁丘赐。刘伯升又在淯阳击败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进军包围宛城。二月辛巳日,拥立刘圣公为天子,任刘伯升为大司徒,任光武为太常偏将军。三月,光武分别与各将领攻取昆阳、定陵、郾县,都攻下了,得到许多牛马、财物和数十万斛粮食,转运去供给宛城。王莽听到甄阜、梁丘赐战死、汉帝即位的消息,非常恐惧,派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率领百万军队,其中披甲战士四十二万人;五月到达颍川,又与严尤、陈茂会合。起初,光武替舂陵侯家向严尤诉讼拖欠租税的事情,严尤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到了这时,城中有人出城投降。严尤说起光武不取财物,只是筹划军队、谋略作战。严尤笑
及是时,城中出降。尤者言光武不取财物,但会兵计策。尤笑曰:「是羙须眉者邪?何为乃如是?」初,王莾征天下能为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人,并以为军吏,选练武卫,招募猛士,旌旗辎重,千里不絶。时有长人巨无覇,长一丈,大十围,以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自秦汉出师之盛,未尝有也。光武将数千兵徼之于阳闗。诸将见寻邑兵盛,反走,驰入昆阳,皆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光武议曰:「今兵糓既少,而外冦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破,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光武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遽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光武复为图画成败,诸将忧廹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光武乃使成国上公王鳯、廷尉大将军王常留守,夜自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时莾军到城下者且十万,光武几不得出。既至郾定陵,悉发诸营兵,而诸将贪惜财货,欲分留守之。光武曰:「今若破敌,珍珤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余,何财物之有?」众乃从。严尤说王邑曰:「昆阳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亟进大兵,彼必奔走。宛败,昆阳自服。」邑曰:「吾昔以虎牙将军围翟义,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何谓邪?」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云车十余丈,瞰临城中,旗帜蔽野,埃尘连天,钲鼓之声闻数百里。或为地道冲輣橦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鳯等乞降不许。寻邑自以为功,在漏刻意气甚逸。夜有流星堕营中,昼有云如壊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六月已卯,光武遂与营部俱进,自将歩骑千余前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战。光武奔之,斩首数十级。诸部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光武复进,寻邑兵却。诸部共乗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时伯升拔宛已三日,而光武尚未知,乃伪使持书报城中,云“宛下兵到”,而阳堕其书。寻邑得之不憙。诸将既经累捷,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光武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陈乱,乗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莾兵大溃,走者相腾践,奔殪百余里间。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
译着说:“就是那个胡须眉毛漂亮的人吗?怎么竟然这样?”起初,王莽征召天下能讲兵法的六十三家、数百人,一并任命为军吏;选拔训练武卫,招募勇猛之士,旌旗和辎重绵延千里不断。当时有个巨人叫巨无霸,身高一丈,腰围十围,任命他为垒尉。又驱赶各种猛兽,包括虎、豹、犀牛、大象之类,以此助长军威。从秦、汉以来出兵的盛况,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光武率领几千军队在阳关拦击他们。各将领看见王寻、王邑的军队声势浩大,反而逃走,奔驰进入昆阳;他们都惊慌恐惧,忧虑妻子儿女,想要解散军队,分别回到各城。光武谋划说:“如今兵力和粮食都很少,而外敌强大;如果合力抵御,或许还能建立功业。若想分散逃走,势必谁也不能保全。况且宛城还没有攻下,不能相互救援。昆阳一旦被攻破,一天之内,各部也都会灭亡。如今不齐心协力、共同建立功名,反而想要保全妻子和财物吗?”各将领愤怒地说:“刘将军怎么敢这样说!”光武笑着起身。正好侦察骑兵回来报告说大军将要到达,城北敌军的营阵绵延数百里,看不见后军。各将领急忙互相说道:“再请刘将军谋划这件事。”光武又分析成败利害,各将领忧虑逼迫,都说:“好。”当时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光武便让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留下守城,自己在夜间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名骑兵从南门出城,到城外收集军队。当时王莽军队已经到达城下的将近十万人,光武几乎不能出城。到达郾县、定陵后,他把各营的士兵全部征发出来;各将领却贪惜财物,想把财物分留在城中。光武说:“如今如果击败敌人,珍宝会多万倍,大功也可以成就;如果被敌人击败,连首领都保不住,还会有什么财物呢?”众人这才听从。严尤劝王邑说:“昆阳城小而坚固,如今冒充天子的刘圣公在宛城,赶快率大军进攻宛城,他们一定会逃走。宛城一败,昆阳自然会投降。”王邑说:“我过去以虎牙将军的身份包围翟义,因为不能生擒他而受到责备;如今率领百万军队,遇到城池却不能攻下,这成什么话?”于是把昆阳包围了几十层,设置营寨一百多座,架起十多丈高的云车俯视城中,旗帜遮蔽原野,尘埃接连到天,钲鼓之声数百里外都能听见。有人挖地道,有人用冲车、撞车撞击城墙,强弩密集发射,箭如雨下。城中人背着门板取水,王凤等请求投降,王邑不准。王寻自以为功劳在握,计时器滴漏运行时,意气十分舒展。夜里有流星坠入营中,白天又有像崩坏山峰一样的云气正对营寨坠落,离地不到一尺便散开,官吏士卒都厌恶恐惧。六月己卯日,光武于是与各营军队一同进攻,亲自率领一千多名步兵和骑兵先行。大军在四五里外列阵,王寻也派几千人迎战。光武冲击他们,斩首几十级。各部士卒高兴地说:“刘将军平时见到小股敌人都胆怯,今天见到大敌却非常勇猛,真奇怪!请让我们再到前面去,帮助将军。”光武又进攻,王寻的军队退却。各部共同乘胜追击,斩首数百、上千级。接连获胜,便不断前进。当时刘伯升已经攻下宛城三天,但光武还不知道,于是假装派使者拿着书信报告城中,说“宛城已经攻下,援军到了”,并故意把书信丢下。王寻得到书信后很不高兴。各将领接连取胜,胆气更加壮大,无不以一当百。光武于是与三千名敢死之士从城西沿水路冲击敌军的中坚。王寻的军阵混乱,光武乘锐气击溃他们,杀死王寻。城中也擂鼓呐喊冲出,内外合力,声势震动天地。王莽军队大败,逃跑的人相互践踏,在百余里间奔逃倒毙。正好遇到大雷大风,屋瓦全都被吹飞,大雨倾注而下,滍川水势暴涨,虎豹都吓得大腿发抖;士卒争相逃入水中,淹死的有数万人,河水都被尸体堵得不流。
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乗死人度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车甲珍寳不可胜筭,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余。光武因复徇下颍阳。会伯升为更始所害,光武自父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吊光武,光武难交私语,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之功,又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惭,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九月庚戌,三辅豪杰共诛王莾,传首诣宛。更始将北都洛阳,以光武行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于是致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诸于绣镼,莫不笑之,或有畏而走者。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及更始至洛阳,乃遣光武以破虏将军行大司马事。十月持节北渡河,镇慰州郡,所到部县,輙见二千石长吏、三老官属,下至佐史,考察黜陟,如州牧行部事,輙平遣囚徒,除王莾苛政,复汉官名,吏人喜悦,争持牛酒迎劳。进至邯郸,故赵缪王子林说光武曰:“赤眉今在河东,但决水灌之,百万之众可使为鱼。”光武不答,去。之真定,林于是乃诈以卜者王郎为成帝子,子舆十二月立郎为天子,都邯郸,遂遣使者降下郡国。二年正月,光武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蓟。王郎移檄购光武十万户,而故广阳王子刘接起兵蓟中,以应郎。城内扰乱,转相惊恐,言邯郸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于是光武趣驾南辕,晨夜不敢入城邑,舍食道旁,至饶阳,官属皆乏食。光武乃自称邯郸使者入传舍,传吏方进食,从者饥,争夺之,传吏疑其伪,乃椎鼓数十通,绐言邯郸将军至,官属皆失色。光武升车欲驰,既而惧不免,徐还坐曰:“请邯郸将军入。”久乃驾去。
译王邑、严尤、陈茂骑轻装马匹,踩着尸体渡水逃走;王莽军队的军用物资和辎重全被缴获,车辆、铠甲、珍宝多得无法计算,连续搬运数月还没有搬完,有的便把剩余物资烧掉。光武于是又巡行攻下颍阳。正好刘伯升被更始帝杀害,光武从父城奔驰到宛城谢罪;司徒属官迎接并吊唁光武,光武不便与他们私下交谈,只深深自责而已,从来不夸耀攻克昆阳的功劳,也不敢为刘伯升服丧,饮食、言笑都和平常一样。更始帝因此惭愧,任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为武信侯。九月庚戌日,三辅豪杰共同诛杀王莽,把王莽的首级传送到宛城。更始帝准备向北把都城迁到洛阳,任光武代理司隶校尉,让他先去整修宫府;于是任用僚属,撰写公文,处理政务,监察事务都依照旧章。当时三辅的官吏士卒向东迎接更始帝,看见各位将领经过,都戴着头巾,穿着妇女的衣服,身上披着绣花短衣,没有不讥笑他们的,有的甚至因害怕而逃走。等见到司隶校尉的僚属,都高兴得不能自已;有的老吏甚至流泪说:“没想到今天又能看见汉朝官员的威仪。”因此有见识的人都归心于光武。更始帝到达洛阳后,便派光武以破虏将军身份代理大司马职务。十月,光武持符节向北渡过黄河,镇抚慰问州郡;所到各部县,总要接见二千石官员、长吏、三老和属官,下至佐史,考察官员升降,如同州牧巡视辖区办事;又常常平定并遣返囚徒,废除王莽的苛政,恢复汉朝官名,官吏百姓都很喜悦,争相拿牛肉和酒迎接慰劳。进军到邯郸时,原赵缪王的儿子刘林劝光武说:“赤眉军如今在河东,只要决开河水灌他们,百万军队都可以变成鱼。”光武没有回答,离开了。到了真定,刘林于是欺骗众人,说占卜者王郎是成帝的儿子子舆;十二月拥立王郎为天子,定都邯郸,随即派使者使各郡国投降。更始二年正月,光武因为王郎刚刚兴盛,便向北巡行到蓟县。王郎发布檄文悬赏十万户捉拿光武,而原广阳王的儿子刘接在蓟县起兵,响应王郎。城内骚乱,彼此惊恐传言说邯郸使者刚刚到达,二千石以下官员都出城迎接。于是光武催促驾车向南行进,早晚兼程,不敢进入城邑,住在路旁、在路边吃饭。到达饶阳时,属官们都缺少粮食。光武便自称邯郸使者进入驿舍,驿吏正要进食,随从们饥饿,争抢食物;驿吏怀疑他们是假冒的,便连续击鼓数十通,欺骗他们说邯郸将军到了,属官们全都变了脸色。光武登车想奔驰离开,随后又害怕不能逃脱,慢慢回身坐下说:“请邯郸将军进来。”过了很久才驾车离去。
传中人遥语门者闭之,门长曰:“天下讵可知而闭长者乎?”遂得南出,晨夜兼行,蒙犯霜雪,天时寒,面皆破裂。至呼沱河,无船,适遇冰合,得过,未毕数车而陷。进至下愽城西,遑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弩力,信都郡为长安守,去此八十里。”光武即驰赴之。信都太守任光开门出迎,世祖因发旁县得四千人,先击堂阳贳县,皆降之。王莾和戎卒正邳彤亦举郡降,又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率宗亲子弟,据其县邑以奉光武。于是北降下曲阳,众稍合,乐附者至有数万人,复北击中山,拔卢奴,所过发奔命兵,移檄边部,共击邯郸郡县,还复响应。南击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皆下之,因入赵界。时王郎大将李育屯栢人,汉兵不知而进,前部偏将朱浮、邓禹为育所破,亡失辎重。光武在后闻之,收浮、禹散卒,与育战于郭门,大破之,尽得其所获。育还保城,攻之不下,于是引兵拔广阿。会上谷太守耿况、渔阳太守彭宠各遣其将吴汉、寇恂等将突骑来助击王郎。更始亦遣尚书仆射谢躬讨郎。光武因大飨士卒,遂东围巨鹿,王郎守将王饶坚守月余不下。郎遣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巨鹿,光武逆战于南▯,斩首数千级。四月进围邯郸,连。战破之五月甲辰,会其城,诛王郎,收文书,得吏人与郎交闗谤毁者数千章。光武不省,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更始遣侍御史持节立光武为萧王,悉令罢兵诣行在所。光武辞以河北未平,不就征,自是始贰于更始。是时长安政乱,四方背叛,梁王刘永擅命睢阳,公孙述称王巴蜀,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号楚黎王,张歩起琅琊,董宪定东海,延岑起汉中,田戎起夷陵,并置将帅,侵畧郡县。又别号诸贼: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冦掠。光武将击之,遣吴汉北发十郡兵,幽州牧苖曽不从,汉遂斩曽而发其众。秋,光武击铜马于鄡,吴汉将突骑来会清阳,贼数挑战,光武坚营自守,有出卤掠者輙击取之,絶其粮道,积月余日,贼食尽夜遁去,追至馆陶,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合,光武复与大战于蒲阳,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降者犹不自安,光武知其意,勅令各归营勒兵,乃自乗轻骑案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将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故闗西号光武为铜马帝。赤眉别帅与大肜、青犊十余万众在射犬,光武进击,大破之,众皆散走。使吴汉、岑彭袭杀谢躬于邺,青犊、赤眉贼入函谷闗,攻更始。光武乃遣邓禹率六禆将引兵而西,以乗更始、赤眉之乱。时更始使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等屯洛阳,光武亦令冯异守孟津以拒之。建武元年春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斩之。光武北击尤来、大抢、五幡于元氏,追至右北平,连破之,又战于顺水北,乗胜轻进,反为所败,贼追急,短兵接,光武自投高岸,遇突骑王丰下马授光武,光武抚其肩而上。顾笑谓耿弇曰:「几为虏嗤。」弇频射却贼,得免。士卒死者数千人,散兵归保范阳。军中不见光武,或云已没。诸将不知所为。吴汉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阳,何忧无主?」众恐惧,数日乃定。贼虽战胜,而素慑大威,客主不相知,夜遂引去。大军复进至安次,与战破之,斩首三千余级。贼入渔阳,乃遣吴汉率耿弇、陈俊、马武等十二将军追战于潞东及平谷,大破灭之。朱鲔遣讨难将军苏茂攻温,冯异、冦恂与战,大破之,斩其将贾强。于是诸将议上尊号。马武先进曰:「天下无主,如有圣人承敝而起,虽仲尼为相,孙子为将,犹恐无能有益。反水不收,后悔无及。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且还蓟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光武惊曰:「何将军出是言?可斩也!」武曰:「诸将尽然。」光武使出晓之,乃引军还至蓟。夏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光武从蓟还,过范阳,命收塟吏士。至中山,诸将复上奏曰:「汉遭王莾,宗庙废絶,豪杰愤怒,兆人涂炭。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因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羣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阳,王莾自溃,后拔邯郸,北州弭定,参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徳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光武又不听。行到南平棘,诸将复固请之。光武曰:「冦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位乎?」
译驿舍中的人从远处告诉守门人把门关上,门长说:“天下的事情哪里能预知,怎么能把长者关在门外呢?” 光武于是得以向南出行,日夜兼程,冒着霜雪前进;天气寒冷,脸都冻裂了。到了呼沱河,没有船,正好遇上河面结冰,得以渡过,但还没有渡完几辆车,冰面便塌陷了。进军到下博城西面时,惊慌迷惑,不知该往哪里走。路旁有一位穿白衣的老人指点说:“用力赶车,信都郡正在替长安守卫,离这里八十里。”光武立即奔驰前往。信都太守任光开门出迎,世祖于是征发附近县邑,得到四千人,先攻打堂阳、贳县,都使它们投降。王莽的和戎卒正邳彤也率郡投降;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自率领宗族亲属和子弟,占据本县城邑来奉迎光武。于是向北攻下曲阳,军众逐渐会合,乐意归附的人多达数万人;又向北攻打中山,攻下卢奴,所经过的地方征发紧急兵员,发布檄文给边地各部,共同攻打邯郸的郡县,原本归附者又纷纷响应。向南攻打新市、真定、元氏、防子,都攻下了,于是进入赵地。当时王郎的大将李育驻扎在栢人,汉军不知道便进军;前部偏将朱浮、邓禹被李育击败,损失了辎重。光武在后方听说后,收集朱浮、邓禹的散兵,与李育在城郭门交战,大败李育,把他所缴获的物资全部夺回。李育退回守城,汉军攻打不下,于是率军攻下广阿。正好上谷太守耿况、渔阳太守彭宠各派他们的将领吴汉、寇恂等率领突骑前来,帮助攻打王郎。更始帝也派尚书仆射谢躬讨伐王郎。光武于是大宴士卒,随即向东包围巨鹿;王郎的守将王饶坚守一个多月,仍未攻下。王郎派将领倪宏、刘奉率领数万人救援巨鹿,光武在南䣺迎战,斩首数千级。四月,进军包围邯郸,接连交战并击败敌军;五月甲辰日,会同各军攻下邯郸,诛杀王郎,收缴文书,发现官吏与王郎往来、诽谤毁谤的文书数千章。光武不予过问,恰逢各位将军把它们烧掉,说:“让心怀反侧的人得以安心。”更始帝派侍御史持符节立光武为萧王,命他全部停止用兵,前往皇帝行在。光武以河北尚未平定为由辞谢,不接受征召,从此开始与更始帝离心。当时长安政局混乱,各地背叛;梁王刘永在睢阳擅自发号施令,公孙述在巴蜀称王,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号楚黎王,张步在琅邪起兵,董宪平定东海,延岑在汉中起兵,田戎在夷陵起兵;他们都设置将帅,侵扰掠夺郡县。又有另外称号的各路贼军: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自统领部曲,合计数百万人,到处抢掠。光武准备攻打他们,派吴汉向北征发十郡兵马;幽州牧苗曾不肯听从,吴汉于是斩杀苗曾,征发他的部众。秋季,光武在鄡县攻打铜马,吴汉率领突骑在清阳前来会合。贼军多次挑战,光武坚守营垒自卫;有出营抢掠的,便立即攻击擒获,断绝他们的粮道。一个多月后,贼军粮食吃尽,连夜逃走;光武追到馆陶,大败他们。投降者还没有全部收完,高湖、重连又从东南方赶来,与铜马的残余部众会合。光武又在蒲阳与他们大战,将他们全部击败并降服,封其首领为列侯。投降者仍然心中不安,光武知道他们的心意,命令他们各自回营整顿军队,然后亲自骑轻便的马巡行各部军阵。投降者互相说:“萧王把赤诚之心放在人的腹中,怎么能不拼死投效呢?”因此众人都心悦诚服,光武把投降的人全部分配给各位将领,军队于是达到数十万人,所以关西人称光武为“铜马帝”。赤眉军另一支首领与大肜、青犊的十多万人驻扎在射犬,光武进攻,大败他们,众人全都四散逃走。光武派吴汉、岑彭在邺县袭击并杀死谢躬。青犊、赤眉贼军进入函谷关,攻打更始帝。光武于是派邓禹率领六名裨将,带兵向西进发,利用更始、赤眉交战的混乱。此时更始帝派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等驻守洛阳,光武也命冯异守卫孟津,抵御他们。建武元年春正月,平陵人方望拥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帝派丞相李松攻打并杀了他。光武在元氏攻打尤来、大抢、五幡,追击到右北平,接连击败他们;又在顺水以北交战,乘胜轻进,反而被敌军击败。贼军紧追不舍,短兵相接,光武自己跳下高岸,正好遇到突骑王丰下马把他扶上马。光武拍着王丰的肩膀上马,回头笑着对耿弇说:“差点被俘虏嘲笑了。”耿弇不断射箭击退贼军,光武才得以脱身。士卒死亡数千人,散兵回去守卫范阳。军中看不见光武,有人说他已经战死,将领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吴汉说:“你们努力吧,大王的兄长刘伯升的儿子还在南阳,何必担忧没有君主?”众人恐惧,过了几天才安定下来。贼军虽然获胜,但平素畏惧光武的威势,彼此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情况,夜里便率军离去。大军再次进发到安次,与贼军交战并击败他们,斩首三千多级。贼军进入渔阳,于是派吴汉率耿弇、陈俊、马武等十二名将军,在潞县以东和平谷追击交战,大败并消灭他们。朱鲔派讨难将军苏茂攻打温县,冯异、寇恂与他交战,大败苏茂,斩杀他的将领贾强。于是各将领商议尊奉光武为皇帝。马武首先进言说:“天下没有君主,假如有圣人承接衰败的局势而兴起,即使孔子做丞相、孙子做将军,仍恐怕不能有所帮助。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大王虽然坚持谦让退避,但宗庙社稷怎么办?应当暂且返回蓟县,即刻登上尊位,然后再商议征伐之事。如今这是谁的贼军,却要奔驰去攻打它呢?”光武惊讶地说:“将军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可以斩首!”马武说:“各位将领都是这样想的。”光武让他出去晓谕众人,于是率军返回蓟县。夏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光武从蓟县返回,经过范阳,命令收殓安葬官吏士卒。到达中山时,各将领又上奏说:“汉朝遭遇王莽,宗庙断绝,豪杰愤怒,百姓陷于涂炭。大王与刘伯升最先举兵起义,更始帝借助你们的力量占据帝位,却不能承继大统,败坏混乱纲纪,盗贼日益增多,百姓危急困苦。大王起初征战昆阳,王莽自行溃败;后来攻下邯郸,北方各州平定,天下三分而大王占有其中两分,跨州据土,拥有披甲之士百万。论武力,没有人敢与您抗衡;论文德,也没有谁能与您争辩。臣听说帝王之位不可以长久空缺,天命不可以用谦让来拒绝。希望大王以社稷为考虑,以万民为心。”光武仍不听从。走到南平棘时,各将领又坚持请求。光武说:“盗贼还没有平定,四面都受到敌人攻击,为什么急于确定帝号和帝位呢?”
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业即定,天人亦应,而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絶,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时不可留,众不可逆。」纯言甚诚切。光武深感曰:「吾将思之。」行至鄗,光武先在长安时同舍生强。华自闗中奉赤伏符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羣臣因复奏曰:「受命之符,人应为大,万里合信,不议同情。周之白鱼,曷足比焉!」今上无天子,海内淆乱,符瑞之应昭然着闻,冝答天神以塞羣望。光武于是命有司设坛场于鄗南千秋亭五成陌。六月已未,即皇帝位,燔燎告天,禋于六宗,望于羣神。其祝文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祗,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不敢当。羣下百辟,不谋同辞,咸曰:『王莾簒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徳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羣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于是建元为建武,大赦天下,改鄗为高邑。是月,赤眉立刘盆子为天子。甲子,前将军邓禹击更始定国公王匡于安邑,大破之,斩其将刘均。秋七月辛未,拜前将军邓禹为大司徒。丁丑,以野王令王梁为大司空。壬午,以大将军吴汉为大司马,偏将军景丹为骠骑大将军,大将军耿弇为建威大将军,偏将军葢延为虎牙大将军,偏将军朱佑为建义大将军,中坚将军杜茂为大将军。时宗室刘茂自号厌新将军,率众降,封为中山王。已亥,幸懐,遣耿弇率强弩将军陈俊军五社津,偹荥阳以东,使吴汉率朱佑及廷尉岑彭、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镡等十一将军围朱鲔于洛阳。八月壬子,祭社稷。癸丑,祠高祖、太宗、世宗于懐宫,进幸河阳。更始廪丘王田立降。九月,赤眉入长安,更始奔高陵。辛未,诏曰:「更始破败弃城逃走,妻子裸袒流冗道路,朕甚愍之。今封更始为淮阳王,吏人敢有贼害者,辠同大逆。」甲申,以前高宻令卓茂为太傅。辛卯,朱鲔举城降。冬十月癸丑,车驾入洛阳,幸南宫却非殿,遂定都焉。遣岑彭击。荆州羣贼,十一月甲午,幸懐,刘永自称天子。十二月丙戌,至自懐。赤眉杀更始,而隗嚣据陇右,卢芳起安定。破虏大将军叔寿击五校贼于曲梁,战殁。
马皇后纪【范晔】
译各将领将要退出时,耿纯上前说:“天下的士大夫抛弃亲戚,舍弃土地,跟随大王置身于弓箭和砾石之间,他们的谋划本来就是希望攀附龙鳞、依托凤翼,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功业已经奠定,天意、人心也都响应,而大王却拖延时日,违逆众人的愿望,不正式登上帝位。我担心士大夫的希望断绝,谋略穷尽后便产生离去归乡的想法,不要让他们长久自我困苦。大军一旦解散,就很难再次聚合;时机不可滞留,众意不可违逆。”耿纯的话非常诚恳恳切。光武深受感动,说:“我将考虑此事。”行进到鄗县时,光武早年在长安同住的舍友强华从关中带来赤伏符,上面说:“刘秀发兵捕捉不守道义的人,四方夷狄云集;龙在野外争斗,在四七之时,以火德为主。”群臣于是又上奏说:“接受天命的符瑞,应当以人为重大;万里之内都符合征兆,不必再讨论是否同心。周朝白鱼入王舟的祥瑞,哪里足以与此相比呢!如今世上没有天子,海内混乱,符瑞应验的征兆明显昭著,应当答复天神,以满足群臣的愿望。”光武于是命令有关官吏在鄗县南面的千秋亭五成陌设置坛场。六月己未日,即皇帝位,燔柴燎祭以告天,祭祀六宗,遥望祭祀群神。他的祝文说:“皇天上帝,后土神祇,蒙受您的眷顾并降下天命,嘱托刘秀治理百姓,做人民的父母。刘秀不敢承当。群臣和百官没有事先谋划,却都说出同样的话:“王莽篡夺帝位,刘秀发愤起兵,在昆阳击败王寻、王邑,在河北诛杀王郎、铜马,平定天下,海内都蒙受恩惠;对上符合天地之心,对下成为百姓归附的对象。”谶书说:“刘秀发兵捕捉不守道义的人,卯金修养德行而成为天子。”刘秀仍然坚决推辞,推辞了一次又一次。群臣一致说:“皇天的大命,不可拖延停留,我们岂敢不恭敬接受!”于是建年号为建武,大赦天下,把鄗县改名为高邑。这一月,赤眉军拥立刘盆子为天子。甲子日,前将军邓禹在安邑攻打更始帝的定国公王匡,大败王匡,斩杀他的将领刘均。秋七月辛未日,任命前将军邓禹为大司徒。丁丑日,任野王县令王梁为大司空。壬午日,任大将军吴汉为大司马,偏将军景丹为骠骑大将军,大将军耿弇为建威大将军,偏将军盖延为虎牙大将军,偏将军朱祐为建义大将军,中坚将军杜茂为大将军。当时宗室刘茂自称厌新将军,率众投降,封为中山王。己亥日,临幸怀县,派耿弇率强弩将军陈俊驻军五社津,防备荥阳以东地区;派吴汉率朱祐以及廷尉岑彭、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镡等十一名将军包围洛阳的朱鲔。八月壬子日,祭祀社稷。癸丑日,在怀宫祭祀高祖、太宗、世宗,继续临幸河阳。更始帝的廪丘王田立投降。九月,赤眉军进入长安,更始帝逃往高陵。辛未日,下诏说:“更始帝失败,弃城逃走,妻子赤身露体,流离在道路上,我非常怜悯他。如今封更始帝为淮阳王,官吏百姓如果有敢于杀害他的人,罪行与大逆相同。”甲申日,任命前高密县令卓茂为太傅。辛卯日,朱鲔献出全城投降。冬十月癸丑日,皇帝车驾进入洛阳,临幸南宫却非殿,于是确定洛阳为都城。派岑彭攻打荆州群贼。十一月甲午日,临幸怀县,刘永自称天子。十二月丙戌日,从怀县返回。赤眉军杀死更始帝,而隗嚣占据陇右,卢芳在安定起兵。破虏大将军马成在曲梁攻打五校贼,战死。《马皇后纪》【范晔】。
明徳马皇后讳某,伏波将军援之小女也。少丧父母,兄客卿敏惠早夭。母蔺夫人悲伤发疾,慌惚。后时年十岁,干理家事,勅制僮御,内外谘禀,事同成人。初,诸家莫知者,后闻之,咸叹异焉。后尝久疾,太夫人令筮之。筮者曰:“此女虽有患状,而当大贵,兆不可言也。”后又呼相者,使占诸女,见后大惊曰:“我必为此女,称臣然贵而少子,若养他子者得力,乃当踰于所生。”初,援征五溪蛮,卒于师。虎贲中郎将梁松、黄门侍郎窦固等,因谮之,由是家益失势,又数为权贵所侵侮。后从兄严不胜忧愤,白太夫人絶窦氏婚,求进女掖庭。乃上书曰:“臣叔父援孤恩不报,而妻子特获恩全,戴仰陛下为天为父,人情既得不死,便欲求福。窃闻太子诸王妃匹未偹,援有三女,大者十五,次者十四,小者十三,仪状发肤上中以上,皆孝顺小心,婉静有礼。愿下相工简其可否,如有万一,援不朽于黄泉矣。又援姑姊妹并为成帝媫妤,塟于延陵。臣严幸得蒙恩更生,冀因缘先姑,当充后宫。”由是选后入太子宫,时年十三。奉承阴后,傍接同列,礼则修偹,上下安之,遂见宠异常,居后堂。显宗即位,以后为贵人。时后前母姊女贾氏亦以选入,生肃宗帝。以后无子,命令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肃宗亦孝性惇笃,恩性天至,母子慈爱始终无纎介之间。后常以皇嗣未广,每懐忧叹,荐达左右,若恐不及。后宫有进见者,每加慰纳,若数所宠引,輙增隆遇。永平三年春,有司奏立长秋宫,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贵人徳冠后宫,即其人也。”遂立为皇后。先是数日梦有小飞虫无数赴着身,又入皮肤中,而后飞出。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身长七尺二寸,方口羙发,能诵易,好读春秋、楚辞,尤善周官、董仲舒书,常衣大练裙,不加缘。朔望诸姬主朝。请望见后袍衣疏麤,反以为绮縠,就视乃笑。后辞曰:「此缯特宜染色,故用之耳。」六宫莫不叹息。帝常幸苑囿离宫,后輙以风邪露雾为戒,辞意欵偹,多见详择。帝幸濯龙中,并召诸才人,下邳王已下皆在侧,请呼皇后。帝笑曰:「是家志不好乐,虽来无欢,是以逰娱之事希尝从焉。」十五年,帝按地图将封皇子,悉半诸国。后见而言曰:「诸子食数县,于制不已俭乎?」帝曰:「我子岂宜与先帝子等乎?岁给二十万足矣。」时楚狱连年不断,囚相证引,坐系者甚众。后虑其多溢,乗间言及,恻然。帝感悟,之夜起彷徨,为思所纳,卒多有所降宥。时诸将奏事及公卿较议难平者,帝数以试后,后輙分解趣理,各得其情。每于侍执之际,輙言及政事,多所毗补,而未尝以家私干,故宠敬日隆,始终无衰。及帝崩,肃宗即位,尊后曰皇太后。诸贵人当徙居南宫,太后感析别之懐,各赐王赤绶,加安车驷马,白越三千端,杂帛二十匹,黄金十斤。自撰显宗起居注,削去兄防参医药事。帝请曰:「黄门舅旦夕供养,且一年,既无褒异,又不録勤劳,无乃过乎?」太后曰:「吾不欲令后世闻先帝数亲后宫之家,故不着也。」建初元年,欲封爵诸舅,太后不听。明年夏大旱,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因此上奏宜依旧典。太后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其时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又田蚡、窦婴宠贵横恣,倾覆之祸,为世所传。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诸子之封裁令半楚、淮阳诸国,常谓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阴氏乎?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着帛布,无香熏之餙者,欲身率下也。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勅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仓头衣緑,褠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逺矣,故不加谴怒,但絶岁用而已,冀以黙愧其心,而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徳,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固不许。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且卫尉年尊,两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讳,使臣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太后报曰:「吾反复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谦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窦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受高祖约,无军功,非刘氏不侯。
译明德马皇后名某,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小女儿。她年幼时父母双亡,哥哥客卿马敏惠早早夭亡。母亲蔺夫人悲伤成疾,精神恍惚。马皇后当时十岁,便处理家中事务,命令约束僮仆和侍从,家内家外的事情都向她请示,所作所为和成年人一样。起初,各家并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听说了,都感叹惊异。马皇后曾经长期患病,太夫人让人占筮。筮者说:“这个女子虽然有患病的征象,但将来应当大贵,征兆非同寻常。”太夫人又叫来相面的人,让他为几个女子相面;相面者见到马皇后后大为惊讶,说:“我看这个女子必定会成为贵人,能够使人称臣;然而她自己的子嗣较少,如果抚养别人的孩子并得到孩子的助力,将来地位反而会超过亲生子女。”起初,马援征讨五溪蛮,死于军中。虎贲中郎将梁松、黄门侍郎窦固等人趁机进谗言诬陷马援,因此马家更加失势,又多次受到权贵的侵凌侮辱。马皇后的堂兄马严不胜忧愤,告诉太夫人断绝与窦氏的婚姻,求她把女儿送进后宫。于是上书说:“我的叔父马援孤独地蒙受恩德却没有得到报偿,而他的妻子儿女却特别蒙受恩典而得以保全;我们仰戴陛下如同仰望上天、奉您如同父亲。人情上既然得以不死,便想进一步求得福佑。我私下听说太子的妃嫔和诸王的妃偶还没有齐备,马援有三个女儿,大的十五岁,次女十四岁,小女十三岁;她们的仪容相貌、头发皮肤都在中等以上,而且都孝顺谨慎,温婉娴静,知礼守礼。” 希望您详细考察这件事是否可行,若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便可以在黄泉之下获得不朽了。又援引姑母、姐姐和妹妹,都被立为成帝的嫔妤,葬在延陵。臣下严幸得以承蒙恩典而再生,希望借先姑的关系,得以充入后宫。”因此被选入太子宫,当时十三岁。她侍奉阴后,和同列妃嫔相处,礼仪周备,上下都感到安适,于是得到异常的宠爱,居住在后堂。显宗即位后,立她为贵人。当时皇后的前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因选入宫中,生下肃宗皇帝。皇后没有儿子,显宗命她抚养肃宗,对她说:“人未必一定要亲自生育儿子,只怕抚养爱护不能尽心罢了。”皇后于是竭尽心力抚育他,劳累憔悴超过亲生母亲。肃宗生性孝顺敦厚,感恩之情出于天性,母子之间始终慈爱深厚,没有丝毫隔阂。皇后常因皇嗣不够兴盛而忧愁叹息,向左右推荐引进妃嫔,唯恐来不及。后宫有被召见的人,她总是加以安慰接纳;如果是皇帝屡次宠幸的人,便更加厚待。永平三年春,有司奏请设立长秋宫,皇帝没有表态。皇太后说:“马贵人的德行冠绝后宫,正是她了。”于是立她为皇后。在此以前几天,皇后梦见无数小飞虫飞来附着在身上,又钻入皮肤,随后飞出。正式成为宫中皇后后,她更加谦逊严肃。身高七尺二寸,方口,美发,能够诵读《易》,喜欢读《春秋》《楚辞》,尤其精通《周官》和董仲舒的著作。她常穿白色细绢制的裙子,不加镶边。初一、十五,众妃嫔来朝见。她们看到皇后的袍服稀疏粗陋,反而以为是精美的绮縠,近前察看后便笑起来。皇后解释说:“这种丝帛特别适合染色,所以才使用它。”后宫众人无不叹息。皇帝常到苑囿、离宫游玩,皇后总以风邪、露雾可能伤身来劝诫,言辞诚恳周详,常常得到皇帝审慎采纳。皇帝到濯龙游玩时,一并召见各位才人,下邳王以下的人都在旁边,请求召皇后同来。皇帝笑着说:“她的性情不喜欢享乐,即使来了也不会快乐,所以游玩娱乐的事情很少让她参加。”永平十五年,皇帝按照地图准备分封皇子,把各国的封地都减去一半。皇后见到后说:“诸位皇子只享有几县的食邑,按照制度来说不是太俭薄了吗?”皇帝说:“我的儿子难道应该和先帝的儿子相等吗?每年给二十万钱就够了。”当时楚王的案件连年不能结案,囚犯互相牵连作证,被拘押的人很多。皇后担心牵连过多,趁机谈到此事,神色悲悯。皇帝受到感动醒悟,当夜起身徘徊,思考并采纳了她的意见,最终减免宽赦了许多人。当时诸将上奏政事以及公卿争论难以平衡的事情,皇帝多次拿来试问皇后,皇后总能分别剖析、说明情理,使各方都得到实情。她每逢侍奉皇帝时,总要谈及政事,给予很多辅佐补益,却从不以家事干预,因此宠爱和敬重日益深厚,始终没有衰减。皇帝去世后,肃宗即位,尊她为皇太后。各位贵人应当迁居南宫,太后感念即将分别之情,分别赐给她们王爵所用的赤绶,又加赐安车、驷马、白越三千端、杂帛二十匹、黄金十斤。她亲自撰写《显宗起居注》,删去了哥哥防参与侍奉、供给医药的事情。皇帝请求说:“黄门舅舅早晚供养先帝,而且有一年之久,既没有特别褒奖,又不记录他的勤劳,恐怕不太合适吧?”太后说:“我不想让后世听说先帝多次亲近后宫亲属之家,所以没有记载。”建初元年,皇帝想给太后的几个舅舅封爵,太后不答应。第二年夏天发生大旱,议论政事的人认为是没有封外戚的缘故,有司因此上奏,认为应当依照旧典办理。太后下诏说:“凡是议论此事的人,都是想讨好我以求取福分罢了。从前王氏五侯同日受封,那时黄雾四处弥漫,却没有听说因此得到及时的雨。又有田蚡、窦婴受宠显贵而横行放纵,导致倾覆的灾祸,成为后世传说。因此先帝防备谨慎对待舅氏,不让他们处在枢机要职;诸皇子的封地只命令相当于楚、淮阳诸国的一半,常说我的儿子不应当和先帝的儿子相等。如今有司为什么竟想把马氏和阴氏相比呢?我身为天下人的母亲,却穿大练衣,饮食不追求甘美,身边的人只穿帛布衣服,不佩戴香熏等装饰,是想亲自给天下人作表率。原以为外戚看见这些会感到伤心,没想到他们只顾嬉笑谈论。”太后一向崇尚节俭。以前她经过濯龙门时,看见外戚前来问候起居,车辆像流水一样连续不断,马匹像游龙一样众多;车夫穿着绿色衣服,衣领和袖口全是白色,她回头看时,连御者都已经看不见远处的情形了。因此她没有加以谴责,只是断绝了他们一年的供给,希望用沉默使他们感到惭愧自己的内心;可是他们仍然懈怠,没有忧国忘家的念头。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深的,何况还是亲属吗?我怎么能上面对不起先帝的旨意,下面损害先人的德行,再次招致西京覆亡的灾祸呢?因此坚决不答应。皇帝读到诏书,悲叹不已,又郑重请求说:“汉朝兴起以来,舅氏封侯,犹如皇子封王一样。太后如果确实存有谦让之心,又怎么能使我独独不给三位舅舅施加恩宠呢?况且卫尉年纪已大,两位校尉又患重病,如果他们一旦去世,使我长久怀抱刻骨的遗憾,应该趁吉日办理,不可拖延。”太后答复说:“我反复思考这件事,是想使双方都得到好处,难道只是想取得谦逊的名声,却让皇帝蒙受不向外施恩的嫌疑吗?从前窦太后想封王皇后的哥哥,丞相条侯说,高祖有约定,没有军功,不是刘氏不得封侯。
今马氏无功于国,岂得与阴、郭中兴之后等邪?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迭,犹再实之木,其根必伤。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四方之珍,衣食则蒙御府余资,斯岂不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熟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糓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而欲先营外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胷中气,不可不顺也。若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不能复闗政矣。」时新平主家御者失火,延及北阁后殿,太后以为已过,起居不欢。时当谒原陵,自引守偹不慎,惭见陵园,遂不行。初,太夫人塟起坟微高,太后以为言,兄廖等实时灭削。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輙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纎芥,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其羙车服不轨法度者,便絶属籍,遣归田里。广平、巨鹿、乐成王车骑朴素,无金银之饰,帝以白太后,太后即赐钱各五百万。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时。乃置织室蚕于濯龙中,数往观视,以为娱乐。常与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敎授诸小王《论语》经书,述叙平生,雍和终日。四年天下丰稔,方垂无事,帝遂封三舅廖、防、光为列侯,并辞让,愿就闗内侯。太后闻之曰:「圣人设敎,各有其方,知人情性,莫能齐也。吾少壮时,但慕竹帛,志不顾命。今虽已老,而复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厉,思自降损,居不求安,食不念饱,冀乗此道,不负先帝所以化导兄弟,共同此志,欲令瞑目之日,无所复恨。何意老志复不从哉?万年之日,长恨矣。」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退位归第焉。太后其年寝疾,不信巫祝小医,数勅絶祷祀。至六月崩,在位二十三年,年四十余,合塟显节陵。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八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一
呉讷曰:太史公创《史纪》列传,盖以载一人之事,而体亦多不同。迨《汉书》以后,唯逓相祖袭。厥后世之学士大夫,或值忠孝才徳之事迹,虽微而卓然可为法戒者,因为立传,以垂于世。此小传、家传、外传之例也。西山云:史迁作《孟荀传》,不正言二子,而旁及诸子,此体之变,可以为法。步里客谈又云:范史《黄宪传》,盖无事迹,直以语言模写其形容体段,此为最妙。繇是观之,传之形迹固系其人,至于辞之善否,则又系之于作者也。若退之《毛颖传》,迂斋谓以文滑稽,而又变体之变者乎?按传之品有七:一曰史传,二曰私传,三曰家传,四曰自传,五曰托传,六曰寓传,七曰假传。
刘勰曰:「按《曲礼》曰:『史载笔,史者使也。执笔左右,使之记也。』古者左史记事,右史记言。夫子因鲁史以作《春秋》,丘明同时,实得微言。乃原始要终,创为传体。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也。故纪传为式,编年缀事,文非泛论,按实而书。岁逺则同异难密,事积则起讫易疎,斯固总会之难。或有同归一事,而数人分功,两记则失于复重,偏举则病于不周,此又诠配之难。至于寻繁领杂之术,务信弃奇之要,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则史之为任,乃弥纶一代,负海内之贵,而赢是非之尤。秉笔荷担,莫此之劳矣。」
复征曰:按勾呉钱应奎汝父氏云:《左传》易编年为纪事,一每国分三类,一叙本国之政,二叙邦交之政,三叙本国诸臣言行事。词有未备者,则借经文以足之。甲乙不混,初终画然,不加损増,只词罔逸。今选而録之,列史传之首,为班马之先鞭云。
鲁昭公【鲁左丘明】
译如今马氏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够和阴氏、郭氏中兴之后相比呢?我常看到富贵之家,俸禄和爵位层层叠加,就像树木反复结果一样,根部一定会受到损伤。况且人们之所以希望封侯,不过是想上奉祭祀、下求温饱罢了。如今祭祀可以享用四方珍品,衣食可以得到御府的剩余资财,这难道还不够,非要一定取得一个县吗?我的打算已经考虑成熟了,不要再怀疑。至于最孝顺的行为,以使亲人安定为上。如今屡次遭逢灾异,粮价上涨数倍,我日夜忧虑惶恐,坐卧不安,你们却想先经营外戚封爵,难道要违背慈母恳切的心意吗?我一向刚烈急躁,胸中又有气疾,不可不顺从我的意思。等到阴阳调和、边境安定,然后再实现你们的愿望;那时我只应当含饴弄孙,不能再过问政事了。”当时新平主家的车夫失火,火势蔓延到北阁后殿,太后认为这是自己的过失,因而起居不乐。当时正逢应当拜谒原陵,她亲自说自己守备不慎,惭愧面对陵园,于是没有前往。起初,太夫人下葬时坟丘修得稍高,太后提出此事,哥哥廖等立即将其削平。外亲中有谦逊朴素、品行高尚的人,她总是借机用温和的话勉励,并赏赐财物爵位;如果有丝毫过失,她先显出严肃的神色,然后加以责罚。如果他们的华美车服不合乎法度,她便立即断绝宗族名籍,遣送回乡。广平王、巨鹿王、乐成王的车马侍从都很朴素,没有金银装饰,皇帝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太后立即各赐钱五百万。于是宫内宫外都受到感化,衣服车马完全相同,各家比永平年间更加惶恐。后来设置织室,在濯龙中养蚕,太后多次前往观看,把这当作娱乐。她常常早晚同皇帝谈论政事,并教导诸位小王学习《论语》等经书,叙说平生经历,整日和悦安宁。建初四年,天下丰收,正渐渐进入太平无事的状态,皇帝于是封三位舅舅廖、防、光为列侯,他们都推辞,只愿接受关内侯的爵位。太后听说后说:“圣人设置教化,各有各的方法;了解人的性情,没有谁能使它们完全相同。我年轻力壮时,只仰慕典籍,志向不顾及生命。如今虽然老了,却又要警戒自己不要贪得,所以日夜警惕自励,想着自行减损,居住不求安逸,饮食不求饱足,希望依循这条道路,不辜负先帝教化引导兄弟、共同立志的心意,使我将要闭眼去世之日,心中不再有遗憾。哪里想到老年的志愿又不能实现呢?到万年之后,我将长久遗恨了。”廖等不得已,接受封爵而退职回到府第。太后这一年卧病,不相信巫祝和小医,多次下令停止祈祷祭祀。到了六月去世,在位二十三年,享年四十多岁,与显宗合葬于显节陵。《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八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八十三。(明)贺复征编。史传一。呉讷说:太史公创立《史记》列传,大概是用来记载一个人的事迹,而体例也多有不同。到了《汉书》以后,只有相互承袭旧例。此后世上的学士大夫,有时遇到忠孝才德之人的事迹,即使事迹细微却卓然可作后世法戒,便为他们立传,使其流传于世。这就是小传、家传、外传的体例。西山说:司马迁作《孟荀传》,并不正面叙说孟子、荀子二人,而是旁及其他诸子,这是传体的变化,可以作为法式。《步里客谈》又说:范晔《后汉书》的《黄宪传》大概没有什么具体事迹,只用言语描摹他的形貌和气度,这是最精妙的写法。由此看来,传记所写的事迹固然取决于人物,至于文辞的好坏,则又取决于作者。若按退之的《毛颖传》来说,迂斋认为它以文章写得诙谐滑稽,这又是传体变化中的变化吗?按传记的类别有七种:一是史传,二是私传,三是家传,四是自传,五是托传,六是寓传,七是假传。刘勰说:“考察《曲礼》说:‘史官执笔,史就是役使的意思。手执笔在君主左右,役使自己来记录。’古代左史记事,右史记言。孔子依据鲁国史书作《春秋》,左丘明与孔子同时,确实得到其中微妙的言意。于是推究事情的起始,概括事情的终结,创立了传记体。传,就是转述的意思,把经书的旨意转承下来,传授给后世。因此纪传成为体式,编年记录事情,文章不是泛泛议论,而是依据事实书写。年代久远,同异就难以细密考辨;事情积累增多,起止就容易疏漏,这本来就是总汇史事的困难。有时同归于一件事,却由数人分担功劳;分别记载就会失于重复,只举一人又会有不周全的毛病,这又是编排配合的困难。至于寻求繁杂材料、统领杂事的方法,务求取信而舍弃奇异的要点,只要明白大纲,各种道理就可以贯通。这样说来,史官的责任就是包罗一代史事,承担天下最重要的职责,也承受最多的是非。执笔负担重任,没有比这更劳苦的了。” 贺复征说:考察勾呉钱应奎汝父氏的说法:《左传》把编年体改成记事体,每一个国家分为三类:第一叙述本国的政事,第二叙述与诸侯邦国交往的政事,第三叙述本国诸臣的言行事迹。文辞有不完备的地方,就借用经文来补足。甲乙不相混淆,开头结尾清楚分明,不加删减增益,只求文辞没有遗漏。现在选取并记录下来,列在史传之首,作为班固、司马迁之前的先导。”},{ 鲁昭公【鲁国左丘明】
昭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七年,楚子成章华之台,愿与诸侯落之。薳启强来召公,公将往,梦襄公祖。梓慎曰:“君不果行。”襄公之适楚也,梦周公祖而行。今襄公实祖,君其不行。子服惠伯曰:“行。先君未甞适楚,故周公祖以道之。襄公适楚矣,而祖以道,君不行,何之?”春三月,公如楚。秋九月,公至自楚。十一年夏五月,齐归薨。大搜于比蒲,非礼也。秋九月,葬齐归。公不戚。晋士之送葬者归,以语史赵。史赵曰:“必为鲁郊。”侍者曰:“何故?”曰:“归姓也。不思亲祖,不归也。”叔向曰:“鲁公室其卑乎?君有大丧,国不废搜。有三年之丧,而无一日之戚,国不恤丧,不忌君也。君无戚容,不顾亲也。国不忌君,君不顾亲,能无卑乎?殆其失国。”季公若之姊为小邾夫人,生宋元夫人生子,以妻季平子。二十五年春,昭子如宋,聘且逆之。公若从,谓曹氏勿与鲁将逐之。曹氏告公,公告乐祁。乐祁曰:“与之。如是,鲁君必出。政在季氏三世矣,鲁君丧政四公矣。无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有也。国君是以镇抚其民。诗曰:‘人之云亡,心之忧矣。’鲁君失政矣,焉得逞其志?靖以待命犹可,动必忧。”夏,有鸜鹆来巢,书所无也。师已曰:“异哉!吾闻文成之世,童谣有之曰:‘鸜之鹆之,公出辱之。鸜鹆之羽,公在外野,往馈之马。鸜鹆跦跦,公在干侯,征褰与襦。鸜鹆之巢,逺哉遥遥。稠父丧劳,宋父以骄。鸜鹆鸜鹆,往歌来哭。’童謡有是,今鸜鹆来巢,其将及乎?”初,李公鸟娶妻于齐鲍文子,生申。公鸟死,季公亥与公思展与公鸟之臣申夜姑相其室。及季姒与饔人檀通,而惧,乃使其妾抶已,以示秦遄之妻曰:“公若欲使余,余不可,而抶余,又诉于公甫。”曰:“展与夜姑将要余。”秦姬以告公之,公之与公甫告平子。平子拘展于卞,而执夜姑将杀之。公若泣而哀之曰:“杀是,是杀余也。”将为之请。平子使竖勿内,日中不得请,有司逆命。公之使速杀之,故公若怨平子。季郈之鸡斗,季氏介其鸡,郈氏为之金距。平子怒,益宫于郈氏,且让之。故郈昭伯亦怨平子。臧昭伯之从弟会为谗于臧氏,而逃于季氏。臧氏执旃,平子怒,拘臧氏老,将禘于襄公。万者二人,其众万于季氏。臧孙曰:「此之谓不能庸先君之庙。」大夫遂怨平子。公若献弓于公为,且与之出射于外,而谋去季氏。公为吿公果,公贲,公果公贲使侍人僚柤告公。公寝,将以戈击之,乃走。公曰:「执之,亦无命也。」惧而不出。数月不见,公不怒,又使言。公执戈以惧之,乃走。又使言,公曰:「非小人之所及也。」公果自言,公以告臧孙。臧孙以难告郈孙,郈孙以可劝告子家懿伯。懿伯曰:「谗人以君徼幸,事若不克,君受其名,不可为也。舎民数世以求克事,不可必也。且政在焉,其难图也。」公退之,辞曰:「臣与闻命矣,言若泄,臣不获死。」乃馆于公。叔孙昭子如阚,公居于长府。九月戊戌,伐季氏,杀公之于门,遂入之。平子登台而请曰:「君不察臣之罪,使有司讨臣以干戈,臣请待于沂上以察罪。」弗许,请囚于费,弗许,请以五乘亡,弗许。子家子曰:「君其许之,政自之出乆矣,隠民多取食焉,为之徒者众矣。日入慝作,弗可知也。众怒不可蓄也,蓄而弗治,将蕰。蕰蓄民将生心,生心同求将合,君必悔之。」弗听。郈孙曰:「必杀之。」公使郈孙逆孟懿子。叔孙氏之司马鬷戾言于其众曰:「若之何?」莫对。又曰:「我家臣也,不敢知国。凡有季氏与无于我,孰利?」皆曰:「无季氏,是无叔孙氏也。」鬷戾曰:「然则救诸。」帅徒以往,陷西北隅以入。公徒释甲执冰而踞,遂逐之。孟氏使登西北隅以望,季氏见叔孙氏之旌以告孟氏,执郈昭伯,杀之于南门之西,遂伐公徒。子家子曰:「诸臣伪刼君者,而负罪以出,君止意如之事君,也不敢不改。」公曰:「余不忍也。」与臧孙如墓谋,遂行。已亥,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将唁。公于平阴,公先至于野井。齐侯曰:“寡人之罪也,使有司待于平阴,为近故也。”
译昭公元年春,周王正月,昭公即位。昭公七年,楚子成章华台,希望同诸侯举行落成典礼。薳启强来召昭公,昭公准备前往,梦见襄公为自己举行祖道祭祀。梓慎说:“君王不会成行。”襄公前往楚国时,梦见周公为自己举行祖道祭祀,才得以成行。如今襄公确实已经举行过祖道祭祀,君王恐怕不能前往。子服惠伯说:“应当前往。先君没有去过楚国,所以周公举行祖道祭祀来引导他。襄公已经去过楚国,却又举行祖道祭祀来引导他;君王若不去,又将往哪里去呢?”春三月,昭公到楚国去。秋九月,昭公从楚国回来。昭公十一年夏五月,齐归去世。在比蒲举行大规模搜捕,这是不合礼的。秋九月,安葬齐归。昭公没有悲戚之情。晋国送葬的人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史赵。史赵说:“鲁国一定会遭受郊外之祸。”侍者问:“为什么?”史赵说:“齐归姓归。君王不思念亲属和祖先,国家就不会归附他。”叔向说:“鲁国公室恐怕要衰微了吧?国君有重大丧事,国家却不停止搜捕;有三年的丧期,却没有一天悲戚,国家不忧恤丧事,也就是不顾忌君王。君王没有悲戚的容色,是不顾念亲属。国家不顾忌君王,君王不顾念亲属,能够不衰微吗?恐怕要亡国了。”季公若的姐姐是小邾夫人,她生下宋元夫人;宋元夫人生了儿子,季公若便把女儿嫁给季平子。昭公二十五年春,昭子到宋国去聘问并迎娶宋女。公若跟随前往,对曹氏说不要把女儿交给鲁国,鲁国将要驱逐她。曹氏把这件事告诉昭公,昭公又告诉乐祁。乐祁说:“交给他。这样做,鲁君一定会出奔。政权掌握在季氏手中已经三代了,鲁君失去政权也已经历四位国君了。没有民众而能实现自己意志的人,从来没有。国君正是凭借民众来镇定安抚国家。《诗》说:‘贤人如果亡失了,我心中多么忧伤。’鲁君已经失去政权,怎么能实现自己的意志?安静地等待命令还可以,轻举妄动一定会招来忧患。”夏天,有鸜鹆飞来筑巢,这是史书中没有记载的事。师已说:“奇异啊!我听说文公、成公时代,有这样的童谣:‘鸜鹆啊鸜鹆,国君出行就受辱。鸜鹆的羽毛,国君在外地,要送马去供给他。鸜鹆跳跃不停,国君在干侯,要征求衣襦。鸜鹆筑巢,路途遥远又遥远。稠父徒然劳苦,宋父因此骄傲。鸜鹆啊鸜鹆,去时歌唱,回来哭泣。’既然童谣有这样的内容,如今鸜鹆飞来筑巢,祸患将要临头了吗?”起初,李公鸟在齐国向鲍文子娶妻,生下申。公鸟死后,季公亥、季公思展和公鸟的臣属申夜姑在夜里共同谋划夺取公鸟的内室。后来季姒与厨师檀私通,心中害怕,便让自己的侍妾鞭打自己,又给秦遄的妻子看,说:“公若想让我侍奉他,我不肯,他就鞭打我,还向公甫告状。” 她又说:“公思展和申夜姑将要劫持我。”秦姬把这件事告诉公之,公之与公甫告知平子。平子把公思展拘禁在卞地,又逮捕申夜姑,准备杀死他。公若哭泣并为他悲哀,说:“杀了这个人,就是杀了我。”准备替他求情。平子命令侍从不要让公若进去,到了中午公若也没能求情,有关官吏违背了平子的命令。公之派人催促赶快杀死申夜姑,因此公若怨恨平子。季氏和郈氏的鸡相斗,季氏给自己的鸡披上铠甲,郈氏给鸡装上金制的鸡距。平子大怒,扩大宫室侵占郈氏的土地,并责备郈氏。因此郈昭伯也怨恨平子。臧昭伯的堂弟臧会在臧氏那里进谗言,后来逃到季氏那里。臧氏逮捕了臧会,平子大怒,拘禁臧氏的老臣,准备在襄公庙举行禘祭。执掌万乘兵车的人有两人,而季氏的徒众有一万人。臧孙说:“这就叫不能使先君的宗庙长久存在。”大夫们于是都怨恨平子。公若把弓献给公为,又和他到外面射箭,并谋划除掉季氏。公为把此事告诉公果和公贲,公果、公贲便派侍人僚柤把这件事告诉昭公。昭公正在睡觉,准备拿戈攻击僚柤,僚柤于是逃走。昭公说:“把他抓起来,他也没有奉命行事。”因害怕而没有出来。过了几个月,僚柤不再来见昭公,昭公并不生气,又派人去传话。昭公拿戈恐吓来人,来人又逃走。再次派人传话,昭公说:“这不是小人所能涉及的事情。” 公果亲自把事情告诉昭公,昭公又告诉臧孙。臧孙把此事可能带来的祸难告诉郈孙,郈孙又把可以劝说的办法告诉子家懿伯。懿伯说:“进谗的人让君王侥幸行事;事情如果不能成功,君王将承担这个罪名,不能这样做。舍弃民众数代而求事情成功,是不能确定的。况且政权掌握在那里,这件事很难图谋。”昭公辞退他,婉拒说:“我已经听到您的命令了。如果话泄露出去,我不能不死。”于是把懿伯安置在公馆。叔孙昭子到阚地去,昭公住在长府。九月戊戌,昭公讨伐季氏,在门口杀死公之,随后攻入季氏府第。平子登上高台请求说:“君王没有察知我的罪过,却让官吏拿兵戈讨伐我。我请求在沂水边等待,以便接受审察。”昭公不答应;平子又请求囚禁在费地,昭公不答应;又请求带五辆车逃亡,昭公仍不答应。子家子说:“君王还是答应他吧。政权从季氏那里发出已经很久了,隐藏的民众多在那里取得食物,做他徒众的人也很多。日落以后邪恶之事兴起,便不可预知了。众人的愤怒不能长期积蓄;积蓄而不治理,就会蕴积成祸。祸患积蓄到民众心中,民众生出共同的心志,大家共同求取就会联合起来,君王一定会后悔。”昭公不听。郈孙说:“一定要杀死他。”昭公派郈孙去迎接孟懿子。叔孙氏的司马鬷戾对他的徒众说:“怎么办?”没有人回答。鬷戾又说:“我是叔孙家的家臣,不敢过问国事。但有季氏和没有季氏,对我们哪一种更有利?”众人都说:“没有季氏,也就没有叔孙氏了。”鬷戾说:“既然如此,就去救援他们。”他率领徒众前往,从西北角挖开缺口进入。昭公的徒众放下铠甲,拿着冰,蹲踞在那里,于是把他们赶走。孟氏派人登上西北角瞭望,季氏看见叔孙氏的旌旗,便告诉孟氏。孟氏逮捕郈昭伯,在南门以西杀了他,随后讨伐昭公的徒众。子家子说:“各位臣下假装劫持君王,背负罪名出奔;君王只要停止追究意如侍奉君王的事情,臣下也不敢不改变态度。”昭公说:“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和臧孙到坟墓旁谋划,随后出行。已亥日,昭公出奔到齐国,驻扎在阳州。齐侯准备前往慰问,在平阴慰问昭公;昭公先到了野井。齐侯说:“这是我的罪过。我让官吏在平阴等候,是因为那里距离较近。”
书曰:“公孙于齐,次于阳州。”齐侯唁公于野井,礼也。将求于人,则先下之,礼之善物也。齐侯曰:“自莒疆以西,请致千社以待君命。寡人将帅敝赋以从执事,唯命是听。君之忧,寡人之忧也。”公喜。子家子曰:“天禄不再,天若胙君,不过周公以鲁足矣。失鲁而以千社为臣,谁与之立?且齐君无信,不如早之晋。”弗从。臧昭伯率从者将盟,载书曰:“戮力一心,好恶同之。信罪之有无,缱绻从公,无通外内。”以公命示子家子。子家子曰:“如此,吾不可以盟羁也。不佞不能与二三子同心,而以为皆有罪,或欲通外内,且欲去君。二三子好亡而恶定焉,可同也?陷君于难,罪孰大焉?通外内而去君,君将速入。弗通,何为而何守焉?”乃不与盟。昭子自阚归,见平子。平子稽颡曰:“子若我何?”昭子曰:“人谁不死?子以逐君成名,子孙不忘,不亦伤乎?将若子何?”平子曰:“茍使意如得改事君,所谓生死而肉骨也。”昭子从公于齐,与公言。子家子命适公馆者执之。公与昭子言于幄内曰:“将安众而纳公。”公徒将杀昭子,伏诸道左。师展告公,公使昭子自铸归。平子有异志。冬十月辛酉,昭子齐于其寝,使祝宗祈死。戊辰卒。左师展将以公乘马而归,公徒执之。十二月庚辰,齐侯围郓。二十六年春,王正月庚申,齐侯取郓。三月,公至自齐,处于郓,言鲁地也。夏,齐侯将纳公,命无受鲁货。申丰从女贾以币锦二两,縳一如瑱,适齐师,谓子犹之人髙齮:“能货子犹为髙氏后粟五千庾。”髙齮以锦示子犹,子犹欲之。齮曰:“鲁人买之,百两一布,以道之不通,先入币财。”子犹受之,言于齐侯曰:“羣臣不尽力于鲁君者,非不能事君也,然据有异焉。”宋元公为鲁君如晋,卒于曲棘。叔孙昭子求纳其君,无疾而死,不知天之弃鲁邪,抑鲁君有罪于鬼神故?及此也,君若待于曲棘,使羣臣从鲁君以卜焉。若可师,有济也,君而继之,兹无敌矣。若其无成,君无辱焉。齐侯从之,使公子鉏帅师从公。成大夫公孙朝谓平子曰:「有都以卫国也,请我受师。」许之,请纳质,弗许,曰:「信女足矣。」告于齐师曰:「孟氏,鲁之敝室也,用成已甚,弗能忍也,请息肩于齐。」齐师围成,成人伐齐师之饮马于淄者,曰:「将以厌众。」鲁成备而后告曰:「不胜众。」师及齐师战于炊鼻。齐子渊捷从泄声子射之中楯,瓦繇胊汰辀,匕入者三寸。声子射其马,斩鞅殪,改驾人以为鬷戻也,而助之。子车曰:「齐人也将击子车。」子车射之,殪其御,曰:「又之。」子车曰:「众可惧也,而不可怒也。」子囊带从野泄叱之,泄曰:「军无私怒,报乃私也。」将亢子又叱之,亦叱之。冉竖射陈武子中手,失弓而骂,以告平子曰:「有君子,白皙鬒须眉,甚口。」平子曰:「必子强也,无乃亢诸?」对曰:「谓之君子,何敢亢之?」林雍羞为颜鸣右,下苑何忌取其耳,颜鸣去之。苑子之御曰:「视下顾。」苑子刜林雍,断其足,錾而乘于他车以归。颜鸣三入齐师,呼曰:「林雍乘。」秋盟于剸陵,谋纳公也。二十七年春,公如齐,公至自齐,处于郓,言在外也。秋会于扈,令戍周,且谋纳公也。宋、卫皆利纳公,固请之。范献子取货于季孙,谓司城子梁与北宫贞子曰:「季孙未知其罪而君伐之,请囚,请亡。」于是乎不获君,又弗克而自出也。夫岂无备而能出君乎?季氏之复,天救之也。休公徒之怒,而启叔孙氏之心,不然岂其伐人而说甲执冰以游?叔孙氏惧祸之滥,而自同于季氏,天之道也。鲁君守齐三年而无成,季氏甚得其民,淮夷与之有十年之备,有齐、楚之援,有天之赞,有民之助,有坚守之心,有列国之权而弗敢宣也。事君如在国,故鞅以为难。二子皆图国者也,而欲纳鲁君,鞅之愿也,请从二子以围鲁,无成死之。二子惧,皆辞,乃辞小国。而以难复孟懿子,阳虎伐郓。郓人将战,子家子曰:「天命不慆乆矣。使君亡者,必此众也。天既祸之,而自福也不亦难乎?犹有鬼神,此必败也。」呜呼,为无望也夫!其死于此乎?公使子家子如晋,公徒败于且知。冬,公如齐,齐侯请飨之。子家子曰:「朝夕立于其朝,又何飨焉?」其饮酒也,乃饮酒,使宰献而请安。子仲之子曰:「重为齐侯夫人曰,请使重见。」子家子乃以君出。十二月,晋籍秦致诸侯之戍于周,鲁人辞以难。二十八年春,公如晋,将如干侯。
译史书写道:“昭公出奔到齐国,驻扎在阳州。” 齐侯在野井慰问昭公,合乎礼制。将要向别人有所求,就先对他谦下,这是礼中美好的原则。齐侯说:“从莒国边界以西的地方,我请求献出一千社来听候君王的命令。我将率领敝国的军赋跟随您的官员,完全听从您的命令。君王的忧患,就是我的忧患。”昭公很高兴。子家子说:“上天赐予的禄命不会再次降临。上天如果要赐福给君王,不过是让周公时代的鲁国恢复原有的土地就足够了。失去鲁国却以一千社作为臣属,谁会拥立您呢?况且齐君没有信用,不如早些去晋国。”昭公没有听从。臧昭伯率领随从准备结盟,盟书写道:“同心协力,爱憎相同;相信罪责有无,亲密地跟随君王,不使内外相通。”他把盟书拿给子家子看。子家子说:“像这样,我不能参加盟约而受其羁绊。我不才,不能和诸位同心;而且我认为你们都有罪,有人想使内外相通,又有人想除掉君王。你们喜欢逃亡而厌恶安定,能够同心吗?使君王陷于危难,什么罪过比这更大呢?使内外相通而除掉君王,君王将很快回国;如果不使内外相通,又要做什么、守什么呢?”于是没有参加盟约。昭子从阚地回来,拜见平子。平子叩头说:“您将把我怎么办?”昭子说:“人谁能不死?您却凭驱逐君王来成就自己的名声,使子孙后代不能忘记,这不是很令人悲伤吗?” 昭子说:“将把您怎么办呢?”平子说:“如果能让意如改变态度侍奉君王,这就叫使死人复生、使白骨长肉了。”昭子跟随昭公到齐国,并和昭公交谈。子家子命令到公馆去的人逮捕昭子。昭公和昭子在帐幕内交谈,说:“将怎样安定众人并迎纳君王。”昭公的徒众准备杀昭子,便埋伏在道路左边。师展把这件事告诉昭公,昭公让昭子自己铸造车子回去。平子产生了异心。冬十月辛酉日,昭子在自己的寝室斋戒,派祝宗祈求死亡。戊辰日去世。左师展准备乘昭公的马车回去,昭公的徒众逮捕了他。十二月庚辰日,齐侯包围郓邑。昭公二十六年春,周王正月庚申日,齐侯攻取郓邑。三月,昭公从齐国回来,居住在郓邑;史书说‘至自齐’,是因为郓邑属于鲁地。夏天,齐侯准备迎纳昭公,命令不得接受鲁国的财货。申丰跟随女贾,带着两匹锦帛,捆成一束,像玉瑱一样,来到齐军,对子犹的属下高齮说:“如果你能用财货使子犹成为高氏的后嗣,就给你粟五千庾。”高齮把锦帛给子犹看,子犹想要。高齮说:“鲁人买通别人,一百两才抵一匹布;因为道路不通,先送进钱财。”子犹接受了锦帛,便对齐侯说:“群臣不是不能尽力侍奉鲁君,而是因为有别的缘故。”宋元公为鲁君到晋国去,死在曲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两〕 叔孙昭子请求让他的君王回国,没有疾病却死去;不知道是上天抛弃了鲁国,还是鲁君得罪了鬼神呢?到了这种时候,君王如果等候在曲棘,让群臣跟随鲁君来占卜。若能得到神意许可出兵,就有成功的可能;君王若继而出兵,便没有敌手了。若事情不能成功,君王也不至于受辱。”齐侯听从了他,派公子鉏率军跟随昭公。成地大夫公孙朝对平子说:“有成邑可以保卫国家,请让我接受齐军。”平子答应了。他请求送人质,平子不答应,说:“有您的信用就足够了。”公孙朝对齐军说:“孟氏是鲁国衰败的公室,使用成邑已经太过分了,我不能忍受,请让我在齐国暂避。”齐军包围成邑,成邑人攻击在淄水饮马的齐军,说:“这是要用来压服众人。”成邑做好防备后又报告说:“我们不能战胜众多的齐军。”鲁军与齐军在炊鼻交战。齐国的子渊捷跟随泄声子,泄声子射中他的盾牌;箭镞穿过盾牌,进入三寸。泄声子又射他的马,砍断马鞅,使马倒毙;子渊捷改乘别人的车,众人以为他是鬷戾,便帮助他。子车说:“齐人要攻击子车。”子车射箭,射死齐人的车夫,说:“再来吧。”子车说:“众人可以使人畏惧,却不可以使人发怒。”子囊带跟随野泄斥骂子车,野泄说:“军队中不能有私人的怒气,报复就是私怨。” 那人又要抵挡子车,再次斥骂他,子车也斥骂回去。冉竖射陈武子,射中他的手;陈武子丢下弓并且辱骂,把这件事告诉平子说:“有一个君子,皮肤白皙,胡须眉毛浓密,嘴很厉害。”平子说:“一定是子强,莫非是抵挡他了吗?”冉竖回答:“既然称他为君子,我哪里敢抵挡他?”林雍羞辱颜鸣的车右,下苑何忌割下他的耳朵,颜鸣离开了战场。苑子的车夫说:“向下看,回头顾视。”苑子砍击林雍,砍断他的脚;林雍用錾固定伤处,乘坐另一辆车回去。颜鸣三次进入齐军之中,呼喊说:“林雍乘车。”秋天在剸陵结盟,谋划迎纳昭公。昭公二十七年春,昭公到齐国去;昭公从齐国回来,居住在郓邑,史书说‘处于郓’,是说他仍在国外。秋天在扈地会盟,命令戍守周地,同时谋划迎纳昭公。宋国、卫国都认为迎纳昭公有利,坚决请求这样做。范献子从季孙那里收取财货,对司城子梁和北宫贞子说:“季孙还不知道自己的罪过,君王却要讨伐他;请把我囚禁起来,请让我逃亡。”因此晋国没有获得君王,也没有战胜季孙,反而让季孙自己出奔。这难道是没有防备却能使君王出奔吗?季氏能够复兴,是上天救助了他。它平息了昭公徒众的怒气,又启发了叔孙氏的心思;否则,他们怎么会讨伐别人,却放下铠甲、拿着冰游走呢?叔孙氏害怕祸患扩大,便自行同季氏联合,这也是上天的规律。鲁君在齐国停留了三年仍没有成功,季氏很得民心;淮夷已经为季氏准备了十年的防备,又有齐国、楚国的援助,有上天的赞助,有民众的帮助,有坚守的意志,有列国的权势,却不敢公开宣扬。季氏侍奉君王如同君王仍在国内,所以鞅认为很难办。范献子、赵鞅都是谋划国事的人,而想迎纳鲁君,这正是赵鞅的愿望;请让我跟随他们包围鲁国,事情不能成功,我就死在那里。两人害怕了,都推辞不肯,于是赵鞅辞退小国的请求。赵鞅又把困难告诉孟懿子,阳虎讨伐郓邑。郓邑人准备交战,子家子说:“上天的命运已经明确很久了。使君王流亡的,一定就是这批人。上天既然降祸于他们,他们自己却还想造福,岂不是很难吗?如果鬼神尚在,这次一定会失败。”唉,这是因为已经没有希望了吧!难道君王会死在这里吗?昭公派子家子到晋国去,昭公的徒众在且知战败。冬天,昭公到齐国去,齐侯请求设宴款待他。子家子说:“早晚都站在齐侯的朝廷上,又何必设宴呢?”齐侯饮酒时,子家子才饮酒,并让宰臣进献酒食,请求齐侯安坐。子仲的儿子说:“重是齐侯夫人,请求让重来见。”子家子于是带着君王出来。十二月,晋国的籍秦把各诸侯国戍守周地的军队送回,鲁人以有困难为由推辞。昭公二十八年春,昭公到晋国去,准备前往干侯。
子家子曰:「有求于人,而即其安,人孰矜之?其造于竟,弗听。」使请逆于晋,晋人曰:「天祸鲁国,君淹恤在外,君亦不使一个辱在寡人,而即安于甥舅,其亦使逆君。」使公复于竟,而后逆之。二十九年春,公至自干侯,处于郓。齐侯使髙张来唁公,称主君子。家子曰:「齐卑君矣,君秖辱焉。」公如干侯,平子每岁贾马,具从者之衣屦而归之于干侯。公执归马者,卖之乃不归马。卫侯来献其乘马,曰:「启服堑而死。」公将为之椟,子家子曰:「从者病矣,请以食之。」乃以帷裹之。公赐公衍羔裘,使献龙辅于齐侯,遂入羔裘。齐侯喜与之阳谷。公衍公为之生也,其母偕出。公衍先生,公为之母曰:「相与偕出,请相与偕告。」三日,公为生,其母先以告。公为为兄,公私喜于阳谷而思于鲁曰:「务人为此祸也!且后生而为兄,其诬也乆矣。」乃黜之,而以公衍为大子。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干侯,不先书郓与干侯,非公且征过也。三十一年春王正月,公在干侯,言不能外内也。晋侯将以师纳公,范献子曰:「若召季孙而不来,则信不臣矣,然后伐之若何?」晋人召季孙,献子使私焉曰:「子必来,我受其无咎。」季孙意如会晋荀跞于适歴,荀跞曰:「寡君使跞谓吾子,何故出君?有君不事,周有常刑,子其图之。」季孙练冠麻衣跣行伏而对曰:「事君,臣之所不得也,敢逃刑命?君若以臣为有罪,请囚于费,以待君之察也。亦唯君,若以先臣之故,不絶季氏而赐之死;若弗杀弗亡,君之惠也,死且不朽。若得从君而归,则固臣之愿也,敢有异心?夏四月,季孙从知伯如干侯。子家子曰:“君与之归,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公曰:“诺。”众曰:“在一言矣。”君必逐之。荀跞以晋侯之命唁公,且曰:“寡君使跞以君命讨于意如。意如不敢逃死,君其入也。”公曰:“君惠顾先君之好,施及亡人,将使归粪除宗祧以事君,则不能;见夫人已所能,见夫人者有如河。”荀跞掩耳而走曰:“寡君其罪之恐,敢与知鲁国之难。臣请复于寡君。”退而谓季孙:“君怒未怠,子姑归祭。”子家子曰:“君以一乘入于鲁师,季孙必与君归。”公欲从之,众从者胁公不得归。三十三年春,王正月,公在干侯,言不能外内,又不能用其人也。冬十二月,公疾,徧赐大夫,大夫不受赐。子家子双琥一环一璧,轻服受之。大夫皆受其赐。已未,公薨。子家子反赐于府人曰:“吾不敢逆君命也。”大夫皆反其赐。书曰:“公薨于干侯”,言失其所也。赵简子问于史墨曰:“季氏出其君而民服焉,诸侯与之。君死于外而莫之或罪也。”对曰:“物生有两,有三,有五,有陪贰。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体有左右,各有配耦。王有公,诸侯有卿,皆有贰也。天生季氏以贰鲁侯,为日乆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鲁君世从其失,季氏世修其勤,民忘君矣。虽死于外,其谁矜之?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故《诗》曰:‘髙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主所知也。在《易》卦,雷乗干曰大壮,天之道也。昔成季友,桓之季也,文姜之爱子也。始震而卜,卜人谒之曰:‘生有嘉闻,其名曰友,为公室辅。’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既而有大功于鲁,受费以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増其业,不废旧绩。鲁文公薨,而东门遂杀嫡立庶,鲁君于是乎?失国政,在季氏于此君也,四公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二
晋献公【鲁左丘明】
译子家子说:“向别人有所求,却直接到他的安逸之处去,谁会怜悯您呢?到达边境时,不要听从他的安排。”昭公派人请求晋国迎接,晋人说:“上天给鲁国降祸,君王长久在外受忧患;君王也不派一个人来使寡人受辱,却到甥舅之国安居,还是应该让我们去迎接君王。”晋人让昭公返回边境,之后才去迎接他。昭公二十九年春,昭公从干侯回来,居住在郓邑。齐侯派高张来慰问昭公,称昭公为主君。子家子说:“齐国轻慢君王了,君王只是自取羞辱。”昭公到干侯去,平子每年买马,备办随从的衣服鞋子,送到干侯。昭公逮捕送马回来的人,把马卖掉,于是不再归还马匹。卫侯来献上自己的乘马,说:“启服因它而死。”昭公准备为马制作棺椁,子家子说:“随从们已经困乏了,请把它作为食物给他们。”于是用帷幕把马裹起来。昭公赏赐公衍羔裘,让他把龙辅献给齐侯,于是公衍把羔裘送入齐国。齐侯很高兴,把阳谷赐给他。公衍、公为是同母所生,他们的母亲一同生产。公衍先出生,公为的母亲说:“我们既然一同出来,请一同报告。”三天后,公为出生,他的母亲先把这件事报告了。这样公为就成了兄长。公私下在阳谷高兴,却又思念鲁国,说:“就是因为人为地做了这件祸事!” “况且公为后来出生却成为兄长,这种欺骗已经很久了。”于是废黜公为,立公衍为太子。昭公三十年春,周王正月,昭公在干侯;史书没有先写郓邑再写干侯,是因为昭公并非主动出征,也不是要归罪于他。昭公三十一年春,周王正月,昭公在干侯,说明他不能在外也不能在内。晋侯准备发兵迎昭公回国,范献子说:“如果召季孙而他不来,那么就确实是不臣;然后再讨伐他,怎么样?”晋人召季孙,范献子私下派人对他说:“您一定要来,我承担使您没有罪过的责任。”季孙意如在适历会见晋国的荀跞。荀跞说:“寡君派我问您:为什么要驱逐君王?有君王却不侍奉,周王有固定的刑罚,您还是好好考虑这件事吧。”季孙戴着练冠、穿着麻衣,赤脚伏地回答说:“侍奉君王,是臣下不得不做的事,我哪里敢逃避刑罚和命令?君王如果认为我有罪,请把我囚禁在费地,等待君王审察。也只求君王念及我先臣的缘故,不断绝季氏而赐我死罪;如果不杀我也不让我逃亡,就是君王的恩惠,我即使死了也不朽灭。如果能够跟随君王回国,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哪里敢有别的心思?”夏四月,季孙跟随知伯到干侯。子家子说:“君王和他一起回去,只因不能忍受一次惭愧,难道要终身惭愧吗?” 昭公说:“好。”众人说:“事情已经决定在君王的一句话了。君王一定要驱逐季孙。”荀跞奉晋侯之命慰问昭公,并且说:“寡君派我奉君王之命讨伐意如。意如不敢逃避死亡,君王还是入国吧。”昭公说:“君王顾念先君的旧交,恩惠施及亡命之人,想让我回去扫除宗庙来侍奉君王,我却不能做到;若要见夫人,这是我所能做到的,见夫人之事有河水为证。”荀跞捂着耳朵逃走,说:“寡君恐怕要获罪了,哪里敢参与知道鲁国的祸难?请让我回去向寡君报告。”退下后,他对季孙说:“君王的怒气还没有消退,您暂且回去祭祀吧。”子家子说:“君王只要乘一辆车进入鲁军,季孙一定会跟随君王回国。”昭公想听从他,众随从却胁迫昭公,使他不能回国。昭公三十三年春,周王正月,昭公在干侯,说明他既不能在外也不能在内,又不能任用自己的人。冬十二月,昭公病重,遍赏大夫,大夫们都不接受赏赐。子家子接受了两件琥、一只环和一块璧,并穿着轻便的丧服接受它们。大夫们这才都接受了赏赐。己未日,昭公去世。子家子把赏赐退还府库的人,说:“我不敢违背君王的命令。”大夫们也都退还赏赐。史书写道:“昭公在干侯去世”,是说他失去了应有的居所。赵简子问史墨说:“季氏驱逐他的君王,民众却服从他,诸侯也支持他。” “君王死在国外,却没有人责怪季氏。”史墨回答说:“万物的生成有两个、三个、五个,或有陪从和副贰。因此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人体有左右,各自都有配偶。天子有三公,诸侯有卿,都是有副贰的。上天使季氏成为鲁侯的副贰,已经很久了;民众服从他,不也是应当的吗?鲁君世代沿袭自己的过失,季氏世代修治自己的功业,民众已经忘记君王了。即使死在国外,又有谁会怜悯他呢?社稷没有固定的奉祀者,君臣没有固定的位置,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诗》说:‘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丘陵。’三位先王的后代,如今都成了庶民,这是主君您所知道的。在《易》的卦象中,雷在乾上叫作大壮,这是上天的规律。从前成季友是桓公的幼弟,也是文姜所宠爱的儿子。开始出生时发生震动,卜人进言说:‘出生后会有美好的声誉,名字叫友,将成为公室的辅佐。’等到出生,果然如卜人所说,手上有文理写着‘友’字,于是就用友作为他的名字。后来他对鲁国建立了大功,鲁国把费邑赐给他,使他成为上卿。到了文子、武子,世代增加他们的功业,没有废弃先人的功绩。鲁文公去世后,东门遂杀死嫡子而拥立庶子,鲁君从这时起失去了国政;政权落在季氏手中,到这个君王已经历四位鲁公了。” 民众不知道君王,又凭什么能够保有国家?因此,作为君王,要慎重对待权柄和名位,不能把它们假借给别人。《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八十三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八十四卷。明代贺复征编。史传二。晋献公【鲁国左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