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十八
大夫讳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魏建安中,分厌次以为乐陵郡,故又为郡人焉。事汉武帝,《汉书》具载其事。先生瓌玮愽达,思周变通,以为浊世不可以富乐也,故薄逰以取位;茍出不可以直道也,故颉颃以傲世。傲世不可以垂训也,故正諌以明节;明节不可以久安也,故诙谐以取容。洁其道而秽其迹,清其质而浊其文,弛张而不为邪,进退而不离羣。若乃逺心旷度,赡智宏才,倜傥愽物,触类多能,合变以明算,幽赞以知来。自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阴阳图纬之学,百家众流之论,周给敏捷之辨,支离覆逆之数,经脉药石之艺,射御书计之术,乃研精而究其理,不习而尽其功。经目而讽于口,过耳而闇于心。夫其明济开豁,包含弘大,陵轹卿相,嘲哂豪杰,笼罩靡前,跆籍贵势,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乗若寮友,视俦列如草芥。雄节迈伦,髙气盖世,可谓拔乎其萃,逰方之外者已。谈者又以先生嘘吸冲和,吐故纳新,蝉蜕龙变,弃俗登仙,神交造化,灵为星辰。此又竒怪恍惚,不可备论者也。大人来守此国,仆自京都言归定省,覩先生之县邑,想先生之髙风,徘徊路寝,见先生之遗像,逍遥城廓,观先生之祠宇,慨然有懐,乃作颂焉。
马汧督诔序【潘岳】
惟元康六年秋九月十五日,晋故督守闗中侯扶风马君卒。呜呼哀哉!初,雍部之内,属羌反未弭,而编户之氐又肆逆焉。虽王旅致讨,终于殄灭,而蜂虿有毒,骤失小利,俾百姓流亡,频于涂炭。建威丧元于好畤,州伯宵遯乎大溪。若夫偏师禆将之陨首覆军者,盖以十数。剖符专城,纡青拖墨之司,奔走失其守者,相望于境。秦陇之僭巩更为魁,既已袭汧而馆其县。子以渺尔之身,介乎重围之里,率寡弱之众,据十雉之城。羣氐如猬毛而起,四面雨射城中。城中凿穴而处,负户而汲,木石将尽,樵苏乏竭,刍荛罄絶。于是发梁栋而用之,■〈罒勺〉以鐡锁机闗既纵,礧而又升焉。爨陈焦之麦,柿梠桷之松,用能薪刍不匮,人畜取给。青烟傍起,枥马长鸣,匈丑骇而疑惧。乃阙地而攻,子命穴浚壍,寘壶镭瓶甒以侦之。将穿响作,因焚櫎火熏之,潜氐殱焉。久之,安西之救至,竟免虎口之厄,全数百万石之积。文契书于幕府,圣朝畴咨,进以显秩,殊以幢盖之制。而州之有司乃以私隶数口,谷十斛考讯吏兵,以槚楚之辞连之。大将军屡抗其疏曰:“敦固守孤城,独当羣冦,以少御众,载离寒暑,临危奋节,保榖全城。”而雍州从事忌敦勲效,极推小疵,非所以褒奬元功,宜解敦禁劾,假授诏书,遽许而子固以下狱,发愤而卒也。朝廷闻而伤之,策书曰:“皇帝咨故督守闗中侯马敦,忠勇果毅,率属有方,固守孤城,危偪获济。宠秩未加,不幸丧亡。朕用悼焉。今追赠牙门将军印绶,祠以少牢。魂而有灵,嘉兹宠荣。”然洁士之闻秽其庸,致思乎?若乃下吏之肆其噤害,则皆妬之徒也。嗟乎,妬之欺善,抑亦贸首之雠也。语曰:“或戒其子,慎无为善。”言固可以若是,悲夫!昔乗丘之战,县贲父御鲁庄公,马惊败绩。贲父曰:“他日未尝败绩,而今败绩,是无勇也。”遂死之。圉人浴马,有流矢在白。肉公曰:「非其罪也,乃诔之。」汉明帝时,有司马叔持者,白日于都市,手剑父雠,视死如归,亦命史臣班固为之诔。然则忠孝义烈之流,慷慨非命而死者,缀辞之士未之或遗也。天子既已策而赠之,微臣托乎旧史之末,敢阙其文哉?
吊魏武帝文序【陆机】
译大夫名朔,字曼倩,是平原郡厌次县人。魏建安年间,分厌次县设置乐陵郡,因此他又是乐陵郡人。他侍奉汉武帝,《汉书》对他的事迹记载得很完备。先生奇伟博大、学识通达,思虑周详而善于应变,认为污浊的时代不可以追求富贵享乐,所以用轻佻不拘的方式出游求仕;如果出仕不能走正直之道,就用抗衡不屈的态度傲视世俗。傲视世俗不能垂示教训,所以用正直的谏诤彰明节操;彰明节操不能长久安身,所以用诙谐来求得容身。他的道术高洁而行迹污浊,内在清正而文辞外表混杂,能张能弛却不走邪路,能进能退却不脱离群体。至于他的心胸远大、气度旷达,智慧充足、才能宏大,卓异不羁、博闻多识,触类旁通、无所不能;顺应变化以明察计谋,幽微地辅佐以预知未来。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到阴阳图纬之学、百家众流之说,周密敏捷的辩说、支离反复的术数,经脉药石的医术,射御书数的技艺,他都精研而探究其中的道理,不需专门学习便能穷尽其功。经眼一看便能背诵于口,耳中一听便暗记于心。他的见识明达、胸襟开阔,包容广大;凌驾卿相,嘲笑豪杰,无人能与之相比;践踏显贵权势,出仕时不以不显达为忧,贫贱时也不忧愁。把万乘之君当作同僚朋友,把同列之人看得如同草芥。他的雄奇节操超越常人,高尚气概盖世,可以说是从众人中拔然而出,遨游于世俗之外的人了。谈论者又说,先生吐纳冲和之气,吐故纳新,如蝉蜕壳、如龙变化,抛弃尘俗而登仙,与造化神灵相交,精神化为星辰。这些又奇异恍惚,不能一一详论。大人前来镇守这个国家,我从京都回去探望父母,看到先生曾经治理过的县邑,追想先生的高尚风范,徘徊于道路和寝门之间,看见先生的遗像,逍遥于城郭之中,观览先生的祠宇,感慨怀想,于是作了这篇颂文。《马汧督诔序》【潘岳】元康六年秋九月十五日,晋朝已故督守关中侯、扶风人马君去世。唉,悲痛啊!起初,雍州境内氐羌的叛乱还没有平息,编入户籍的氐人又肆意作乱。虽然朝廷军队出兵讨伐,最终把他们消灭,但蜂蝎般的敌人仍有毒害,突然取得一点小利,便使百姓流离失所,几乎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建威将军在好畤丧失了性命,州伯连夜从大溪逃走。至于偏师和副将中丢掉首级、覆没军队的,大约有十多人。那些持符节镇守一城、身着青绶黑印的官员,奔逃而不能守住职守的,在边境上接连可见。秦陇一带僭越作乱的势力中,巩更成为首领,已经袭击汧县并把县城当作馆舍。您凭微小的身躯,置身于重重包围之中,率领少量而弱小的部众,占据十雉之城。群氐像猬毛一样纷纷而起,从四面向城中雨点般射箭。城中人凿洞居住,背靠门户取水,木材石料将要用尽,砍柴割草也极为缺乏,薪草完全断绝。于是拆取栋梁来使用,用铁锁连接机关;机关一经放开,石块便轰然落下又升起。烧煮陈旧焦黑的麦子,砍取柿树、梠树、椳桷和松木,因此柴薪草料没有断绝,人和牲畜都能得到供给。青烟在旁边升起,马厩里的马长声嘶鸣,匈奴和羌氐等敌人惊骇疑惧。于是他们挖地进攻,您命令把地道挖深、壕沟掘通,放置壶、镭、瓶、甒等器物来侦听动静。地道将要挖通、声响即将传来时,便焚烧櫎木,用火烟熏灼,潜入的氐人全被消灭。过了很久,安西将军的援军到达,终于免除了虎口之险,保全了数百万石的粮食。文书把这件事写入幕府,圣朝考察咨询后,晋升他的显贵官秩,特别赐给他使用幢盖的制度。然而雍州的属官却因为私人的几个奴隶和十斛粮食,拷问官吏士兵,用槚楚刑讯的供词牵连他。大将军多次上疏抗辩说:“马敦坚守孤城,独自抵挡群盗,以少数抵御多数,历经寒暑,临危奋发守节,保全粮食、守住城池。”但雍州从事嫉妒马敦的功勋成效,极力夸大细小过错,这不是褒奖大功的做法;应当解除对马敦的禁锢和弹劾,假借诏书授予官职,仓促应允,却使马敦坚的儿子以下狱,马敦因愤懑而死。朝廷听说后为他悲伤,策书说:“皇帝告慰故督守关中侯马敦:你忠诚勇敢、果断坚毅,率领部属有方,坚守孤城,在危急逼迫之中取得成功。还没有来得及加封宠秩,却不幸死亡,朕因此悲悼。现在追赠你牙门将军的印绶,用少牢祭祀你。你的魂灵如果有知,当嘉许这份荣宠。”然而清廉之士一听说这种污秽之事,难道不思考其中原因吗?至于下级官吏肆意施行闭口害人的手段,则都是嫉妒之徒。唉,嫉妒欺凌善人,恐怕也是不共戴天的死仇。俗话说:“有人告诫自己的儿子,千万不要做好事。” 这话竟然可以说到这种地步,真可悲啊!从前乘丘之战,县贲父为鲁庄公驾车,马受惊而战败。贲父说:“从前从未战败过,今天却战败,这是没有勇气。”于是为此而死。养马人给马洗澡时,发现有一支流箭插在马的白肉里。鲁公说:“这不是贲父的罪过。”于是为他作诔文。汉明帝时,有个叫司马叔持的人,白天在都市中手持剑为父报仇,把死亡看得像回家一样,也命史臣班固为他作诔。这样看来,凡是忠孝义烈之人,慷慨赴死、死于非命的,撰写辞章的人从来没有遗漏过。天子已经下策书追赠马敦,我这个微臣寄身于旧史的末尾,难道敢缺少这篇诔文吗?《吊魏武帝文序》【陆机】
元康八年,机始以台郎出补著作,逰乎秘阁,而见魏武帝遗令,忾然叹息,伤懐者久之。客曰:「夫始终者,万物之大归;死生者,性命之区域。是以临丧殡而后悲,覩陈根而絶哭。今乃伤心百年之际,兴哀无情之地,意者无乃知哀之可有,而未识情之可无乎?」机荅之曰:「夫日蚀由乎交分,山崩起于朽壤,亦云数而已矣。然百姓怪焉者,岂不以资髙明之质而不免卑浊之累,居常安之势而终婴倾离之患故乎?夫以回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内,济世夷难之智而受困魏阙之下。已而格乎上下者,藏于区区之木;光于四表者,翳乎蕞尔之土。雄心摧于弱情,壮图终于哀志。长算屈于短日,逺迹顿于促路。呜呼,岂特瞽史之异阙景,黔黎之怪頺岸乎?观其所以,顾命冢嗣,贻谋四子,经国之略既逺,隆家之训亦弘。又云:「吾在军中持法是也,至于小忿怒,大过失,不当效也。」善乎达人之谠言矣。持姬女而指季豹,以示四子曰:「以累汝。」因泣下。伤哉!曩以天下自任,今以爱子托人,同乎尽者无余,而得乎亡者无存。然而婉娈房闼之内,绸缪家人之务,则几乎宻与。又曰:「吾婕妤妓人,皆着铜雀台。于台堂上,施八尺床,张繐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月朝十五,輙向帐作妓。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又云:「余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舎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吾歴官所得绶,皆着藏中。吾余衣裘,可别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既而竟分焉。亡者可以勿求,存者可以勿违,求与违,不其两伤乎?悲夫!爱有大而必失,恶有甚而必得,智惠不能去其恶,威力不能全其爱。故前识所不用心,而圣人罕言焉。若乃系情累于物外,留曲念于闺房,亦贤俊之所宜废乎?于是遂愤懑而献吊云尔。
张中丞传后序【唐韩愈】
译元康八年,我开始以台郎身份出任著作郎,游览秘阁时,看到了魏武帝的遗令,不禁长叹,心中悲伤了很久。客人说:“有始有终,是万物最终的归宿;死与生,是性命所处的界限。因此面对丧葬之后才悲伤,看见枯根才停止哭泣。如今你却为百年以前的事情伤心,在本来没有感情的地方兴起哀痛,想来岂不是只知道悲哀可以存在,却不知道感情也可以不存在吗?”陆机回答说:“日食由于日月交会,山崩起于腐朽的土壤,也不过是气数罢了。然而百姓感到奇怪,难道不是因为一个具有崇高明达资质的人,竟不能免除卑浊环境的牵累;处在平常安定的形势中,却终于遭遇倾覆离散的祸患吗?凭借挽回天日的力量,却不能振作自身形骸;凭借拯救世道、平定祸难的智慧,却受困于魏阙之下。后来,能使上下相通的才智,藏在小小的木匣中;光照四方的功业,遮蔽在微小的坟土之下。雄心被脆弱的情感摧折,壮大的谋略终于成为悲哀的遗志。长远的谋划屈服于短促的生命,远大的事业止步于短暂的道路。唉,难道只是盲人和史官对日食失去光明感到惊异,百姓对山岸崩塌感到奇怪吗?看看他临终所作的安排:把后嗣托付给长子,把谋略遗留给四个儿子,治理国家的谋略已经深远,振兴家业的教训也很宏大。他又说:‘我在军中坚持法令是对的,至于小的愤怒和重大的过失,都不应当仿效。’” 通达事理的人说得真好啊。魏武帝抱着姬妾的女儿,指着季豹,给四个儿子看,说:“把她交给你们。”于是流下眼泪。可悲啊!过去以天下为己任,如今却把爱女托付给别人;与死亡相同的是一切都将耗尽,得到死亡的则是一切都将不复存在。然而对于闺房之内的柔情,对于料理家人的细密事务,他几乎已经安排得很周密了。他又说:“我的婕妤和歌妓,都安置在铜雀台。台堂上设置八尺床,张挂细麻帐,每天早晚供给肉脯、干粮之类。每月初一和十五,总要对着帐子演奏歌舞。你们要时时登上铜雀台,眺望我西陵的墓田。”又说:“剩下的香料可以分给各位夫人;各房中没有事情做的,可以学习编织鞋带来卖。我历任官职所得的绶带,都收藏在库中。我剩下的衣服皮裘,可以另藏一库,不能这样做的,兄弟们可以共同分用。”后来果然都分了。死者可以不再有所求,活人也可以不违背遗命;既有所求又有所违背,岂不是双方都受伤吗?可悲啊!爱有特别深厚的却必定失去,厌恶有特别强烈的却必定得到;智慧不能除去厌恶,威势力量不能保全所爱。所以前代有远见的人不把心思用在这些事上,圣人也很少谈论。至于把感情牵系在身外之物上,把曲折的挂念留在闺房之中,难道也是贤能俊杰应当废弃的吗?于是我愤懑不平,献上这篇吊文。《张中丞传后序》【唐·韩愈】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宻,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逺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逺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逺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逺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逺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逺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壊其徒俱死,独蒙媿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逺之贤而为之邪?说者又谓逺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逺所分始,以此诟逺,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絶之,其絶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逺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它则又何说?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茍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余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徃徃说巡逺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逺之声威功绩出已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抜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着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廵及廵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厯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逺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徧,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巻,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巻,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乂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輙张。及城陷,贼縳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廵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逺寛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序赙礼【宋司马光】
译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里,我韩愈和吴郡张籍翻阅家中的旧书,得到李翰所作的《张巡传》。李翰以文章自负,这篇传写得相当详细严密;但仍然遗憾有缺漏:没有为许远立传,也没有记载雷万春的事情。总的说来,许远的才能虽然似乎不如张巡,却开门接纳张巡,原来的职位又在张巡之上,却把权柄交给张巡而自己处在他的下位,毫无疑忌,最终和张巡一起以死守城,成就了功名。城陷之后被俘,和张巡死亡的先后不同罢了。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完全了解两位父辈的志向,便以为张巡战死而许远接受俘虏,怀疑他是害怕死亡而向贼人屈服投降。许远如果真的怕死,何苦坚守这么小的地方,吃掉自己所爱之人的肉,和贼军抗战而不投降呢?当他们被围守城时,外面没有蚂蚁般微小的援军,所想要效忠的,不过是国家和君主罢了。贼人用国家已经灭亡、君主已经覆灭的话来劝降,许远看到援兵不到,而贼军越来越多,一定会认为他们的话是事实。外无援军可等待却仍然拼死坚守,城中人相互吞食而且将要吃尽,即使愚人也能在几天内知道死期将至。许远不怕死,也很明白。哪有城池毁坏、部下都死了,唯独自己蒙受羞耻求生的道理?即使极其愚蠢的人也不忍这样做。唉,难道能说贤能的许远会这样做吗?议论的人又说,许远和张巡分城防守,城池陷落时从许远分守的地方开始,因此用这件事来辱骂许远;这又和儿童的见识没有区别。人将要死亡时,五脏六腑必定有某一处先受到疾病侵害;拉紧绳子把它弄断,也必定有一个断裂的地方。旁观者看见这种情形,便跟着责怪那个地方,也是没有通达事理。小人喜欢议论,却不乐意成全别人的美名,竟然如此吗?像张巡、许远所成就的事业这样卓越,尚且不能免遭诋毁,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两位公卿当初开始守城时,难道能够预知最终一定没有援救,因而放弃城池向后逃跑吗?如果这里不能守住,即使逃到别处,又有什么益处?等到没有援救、形势已经困穷时,率领着伤残、饥饿、瘦弱的残余部众,即使想离开,也一定走不到。两位公卿的贤能,他们已经考虑得非常周密了。守住一座城,捍卫天下,凭借即将全部牺牲的千百名士卒,抵抗百万并且日益增多的敌军,遮蔽江淮,阻遏敌军势头,天下没有灭亡,难道是谁的功劳?当时弃城图存的人,数也数不清;拥有强兵却坐看事变的人,彼此环绕。既不追究议论这些人,反而责怪两位公卿拼死守城,也可见那些人把自己比作叛逆祸乱之徒,编造淫邪言辞来帮助他们攻击忠臣。我曾在汴州、徐州两府任职,多次往来两府之间,亲自在他们所谓的双庙祭祀,那里的老人往往讲述张巡、许远当时的事情。南霁云向贺兰进明请求援救时,贺兰嫉妒张巡、许远的声威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救援。他爱惜南霁云的勇敢壮健,不听他的请求,强行把他留下,备办食物和音乐,请南霁云入座。南霁云慷慨地说:“我来的时候,睢阳城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我即使想独自进食,道义上也不忍心;即使吃了,也将无法下咽。”于是拔出所佩的刀,砍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地给贺兰看。满座大为震惊,都被南霁云感动得流下眼泪。南霁云知道贺兰最终没有出兵的意图,便策马离去。将要出城时,抽箭射向佛寺的浮图,箭射中其上,砖被射入半箭深,他说:“我回去击破贼军,一定消灭贺兰。这支箭就是用来作记号的。”韩愈贞元年间经过泗州时,船上的人还指着那座浮图互相谈说。城池陷落后,贼人用刀逼迫张巡投降,张巡不屈,贼人便把他拖走准备斩杀;又逼降南霁云。南霁云没有答应,张巡呼喊他说:“南八,大丈夫不过一死罢了,不能向不义屈服。”南霁云笑着说:“本来想要有所作为,您既然这样说,我南霁云怎敢不死!”于是也不屈服。张籍说:“有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曾依附张巡;张巡起兵后,于嵩常在包围之中。张籍大历年间在和州乌江县见到于嵩,那时于嵩已经六十多岁了。” 因为张巡当初曾任临涣县尉,喜好学习,没有什么书不读。张籍当时年纪还小,只粗略询问张巡、许远的事情,不能详细了解。”张巡身长七尺有余,胡须像神人一样威武。他曾看见于嵩读《汉书》,对他说:“为什么要读这么久?”于嵩说:“还没有读熟。”张巡说:“我读书不过三遍,一生都不会忘记。”于是把于嵩所读的那一卷书全部背诵出来,一个字也不错。于嵩惊讶,以为张巡只是偶然熟悉这一卷,便随意抽取其他书卷来试他,张巡没有一卷不能全部背出。于嵩又拿书架上其他书来提问,张巡随口背诵,毫无疑误。于嵩跟随张巡很久,也没有见他经常读书。他写文章时,拿起纸笔站着就写,从来不打草稿。起初守睢阳时,士卒只有近万人,城中居民也有几万户。张巡只要见过一次并问过姓名,后来没有不认识的。张巡发怒时,胡须总是张开。城陷后,贼人把张巡等几十人捆绑起来,让他们坐着,准备将其杀戮。张巡站起身来转了一圈,众人看见张巡站起,有的也站起,有的哭泣。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这是命中注定的死亡。”众人哭泣,不能抬头仰视。张巡临刑时,脸色不变,安详自若,像平常一样。许远是宽厚的长者,容貌如同他的内心。他与张巡同年出生,只是月份日期比张巡晚,所以称张巡为兄长。张巡死时四十九岁。于嵩在贞元初年死于亳州、宋州一带。有人传说于嵩在亳州、宋州之间有田地,武人把田地夺去占有。于嵩将要到州府申诉,因而被那武人杀害。于嵩没有儿子。以上是张籍所说。《序赙礼》【宋·司马光】
名以位显,行由学成,此礼之常。若夫身处草野,未尝从学,志在为善,不求声利,此则尤可尚也。近世史氏专取髙官为之传,故闾阎之善人莫之闻。丧礼之废壊久矣,而民间为甚至有初丧亲宾,具酒食,聚于其家,与主人同醉饱者;有以鼓乐导丧车者;有因丧纳妇者,相习为常,恬不知怪。医助教刘太居亲丧,独不饮酒食肉,终三年,此乃今士大夫所难能也。其弟永一尤孝友亷谨,过于人。熈宁初,巫咸水入夏县城,民溺死者以百数,永一执竿立门首,有他人物流入门者,輙摘出之。有僧寓钱数万于室,居无何,僧自经死,永一遽诣县自陈,请以钱归其弟子。乡人负其债久不偿者,永一輙毁券以愧其心,其行事类如此。有周文粲者,其兄嗜酒,仰文粲为生,兄或时酗殴文粲,其邻人不平而唁之,粲怒曰:“吾兄未尝殴我,汝何离间我兄弟也?”有苏庆文者,事继母以孝闻,常语其妇曰:“汝事吾母小不谨,必逐汝。”继母少寡而无子,由是安其室,终身。元丰中,朝廷修景灵宫,调天下画工诣京师,事毕有诏选试其优者留翰林授官禄。有台亨者,名第一,以父老固辞归养于田里。此五人与余同县,故余得而知之。悲夫,天下布衣之士刻志厉行而人莫知者,可胜数哉!始太之丧其父也,余兄弟赙以千钱,且为书致之曰:“礼,凡有丧,他人助之,珠玉曰含,车马曰赗,货财曰赙,衣服曰襚。今物虽薄,欲人之可继也。”久之,太请刻其书于石曰:“乡人不知有赙礼,自太父之丧,乡人稍稍行之。太欲广其传,由吾乡以及邻县,由邻县以达四方,使民间皆去弊俗而入于礼,岂小补哉?”余益美其志,因谕之曰:“是书不足刻,余窃慕君子乐道人之善,请书若兄弟及周文粲、苏庆文、台亨所为以传于世,庶几使为善者不以隠微而自懈焉。”
序江汉先生死生【元姚燧】
其岁乙未,王师狥地汉上,军法凡城邑以兵得者,悉坑之。德安由尝逆战,其斩刈首馘,动以十亿计。先公受诏,凡儒服挂浮籍者,皆出之。得故江汉先生,见公戎服而髯,不以华人、士子遇之。至帐中,见陈琴书,愕然曰:“回纥亦知事此耶?”公为之一莞,与之言,信竒士,即出所为文若干篇。以九族殚残,不欲兆,因与公诀蕲死。公止共宿,实羁戒之。既觉,月色烂然,惟寝衣留故所。公遽鞍马,周号积尸间无有也。行及水裔,见已被髪脱屣,仰天而祝。盖少须臾,蹈水未入也。公曰:“果天不生君,与众已同祸矣。其全之,则上承千百年之祀,下垂千百世之绪者,将不在是身邪?徒死无义,可保吾而北,无他也。”至燕,名益大着。北方经学,实赖鸣之逰其门者将百人,多达材其间。燧生也,后不及拜其履,前获识其子卿月者七年矣。凡再见之初,以府僚见之,洛阳虽尝以好兄余,犹未语此。今以宪属来邓,始及之,且德先公不忘也。燧曰:“呜呼!自先公言之,夫既受诏出之军中,而使之死,不以命,非善其职。且儒同出者将千数,纔得如先生一人,而使之泯没无闻,非崇其道,此公所惧而必生之也。自先生观之,孰亲于其七尺之躯,而大其所闗?人持瓦缶将败之,犹有惜而不果者,必茹毒罹祸,不可一日居,故忍而为此。出处非不思也。中夜以兴,蹀膏血以斗魑魅,径林莽以触虎豹,而始及水,仰天而祝。其行非不决也。夫思而后行,行之以决,则其势多难夺于中路。使非先公自行,而他人赴之,能舍所忍为,以回其复生之志,收其已逝之魄,反就是一日不可居之祸毒乎?由是言之,先生之死,求以无辱,不以全归。其生也,不以有赴,而以知已此其胷中揆制,一时相为髙下之权衡也。然古之人为知已死者有之,无有为知已而生者。先生以古人所不为者报之先公,而先公所受。”先生也,已多矣!奚德哉?卿月与余相视,一泫。卿月归,序所与言者,赠之。
文丞相传序【许有壬】
译人的名声因官位而显著,品行由学问而成就,这是礼制中的常理。至于身处乡野,从未跟随老师学习,却立志行善,不求声名和利益的人,这就尤其值得尊崇。近世史官专门选取高官为他们立传,所以乡里民间的善人没有人知道。丧礼废坏已经很久了,民间甚至有刚刚失去亲人的时候,亲友准备酒食,聚集在他家中,和主人一起喝醉吃饱;有用鼓乐引导丧车的;有趁着丧事娶妇的,彼此沿袭成为常规,安然不觉得奇怪。医助教刘太为父母服丧,独自不饮酒、不吃肉,整整三年;这正是如今士大夫也难以做到的。他的弟弟刘永一尤其孝顺友爱、廉洁谨慎,超过常人。熙宁初年,巫咸水流入夏县城,百姓被淹死的有上百人。永一拿着竹竿站在门口,凡有别人的财物漂入门内,就立即挑出来。有个僧人把数万钱寄存在他屋里,住了不久,僧人自缢而死,永一立即到县衙说明情况,请求把钱归还给僧人的弟子。乡人欠他的债很久不偿还,永一就毁掉债券,使他们内心惭愧。他的行事大多如此。有个叫周文粲的人,他的哥哥嗜酒,依靠文粲生活;哥哥有时酗酒殴打文粲,邻人愤愤不平,前来慰问他,文粲却生气地说:“我哥哥从来没有打过我,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 有个叫苏庆文的人,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常对妻子说:“你侍奉我的母亲稍有不谨慎,我一定休掉你。”继母年轻守寡而没有儿子,因此能够安稳地住在他的家里,直到终身。元丰年间,朝廷修建景灵宫,征调天下画工到京师,事情完成后下诏选拔技艺优秀的人,留在翰林并授予官职俸禄。有个叫台亨的人,名列第一,却因父亲年老坚决辞去官职,回到乡里奉养父亲。这五个人和我同县,所以我能够知道他们的事。可悲啊,天下平民中的士人刻意励志、磨砺品行而不为人知的,哪里数得清呢?当初刘太为父亲服丧时,我和兄弟们送给他一千钱作为赙礼,并写信送去说:“按照礼制,凡有丧事,别人应当资助;珠玉叫作含,车马叫作赗,财物叫作赙,衣服叫作襚。如今礼物虽然微薄,是希望这种做法能够有人继承。”过了很久,刘太请求把这封信刻在石碑上,说:“乡人不知道有赙礼,自从我父亲去世,乡人渐渐开始实行。我想扩大它的流传,从我们的乡里推广到邻县,再由邻县传到四方,使民间都革除弊俗而进入礼制,这难道不是很小的补益吗?”我更加赞美他的志向,于是告诉他说:“这封信本身不值得刻石,我私下仰慕君子乐于称道人善的品德,请把你和兄弟们以及周文粲、苏庆文、台亨所做的事写下来,流传于世,希望使行善的人不因为事情隐微无人知道而自我懈怠。” 《序江汉先生死生》【元·姚燧】那一年是乙未年,王师攻取汉水以北的土地。按照军法,凡是用武力攻下的城邑,都要把城中人全部活埋。德安曾经抵抗交战,被斩杀、割取首级的人,动辄以十亿计算。先公接受诏命,凡是穿儒服而被列入浮籍的人,全都释放出来。他得到已故江汉先生,见先公穿着军服、留着胡须,并没有把他当作汉人和士子来对待。到了帐中,看见陈列着琴和书,惊讶地说:“回纥人也知道侍奉这些东西吗?”先公因此微微一笑,同他交谈,确知是奇士,便拿出他所作的若干篇文章。江汉先生因为九族都已经残破,不愿成为先兆,便向先公诀别,要求去死。先公阻止他,只和他一起住宿,实际是把他拘留看守。江汉先生醒来时,月色灿烂,只留下睡衣在原来的地方。先公急忙上马,在堆积的尸体之间四处呼喊,却没有找到他。走到水边,看见他已经披散头发、脱掉鞋子,仰天祈祷。大概过了一会儿,他正要跳入水中,还没有下水。先公说:“如果上天果真不让您出生,您已经和众人一同遭受灾祸了。如今既然保全了您,那么上承千百年的祭祀、下传千百世的文脉,难道将不在您这个人身上吗?白白死去没有道义,您只管跟我向北走,没有别的事。”到了燕地,江汉先生的名声更加显著。北方的经学,确实依赖那些到他门下游学的人传承,弟子将近百人,其中有许多成为通达而有才干的人。我姚燧生得晚,后来没有来得及拜见他的足迹,却在此以前已经认识他的儿子卿月七年了。我前后两次见到卿月的起初,都是以府中僚属的身份拜见他;洛阳虽然曾经因为友好而把我当作兄长,仍没有谈到这件事。如今我以宪司属官的身份来到邓州,才开始谈起这件事,也是因为感念先公没有忘记江汉先生。姚燧说:“唉!从先公方面说,既然奉诏把他从军中释放出来,却又让他死去而不加以拯救,不算善于履行职务。况且与他一同被释放的儒者将近千人,才得到像先生这样的一人,却让他湮没无闻,这不是尊崇儒道;正是先公所害怕的,所以一定要救活他。从先生方面看,什么比自己的七尺身躯更亲近、更值得保全呢?有人拿瓦罐将要把它打碎,尚且会有所怜惜而不忍下手;先生必定是忍受不了毒害、遭逢祸患,不能再过一天那样的生活,所以才忍心这样做。他不是没有思考过出仕和退处。半夜起来,踩着膏血去和鬼魅争斗,穿过荒林野莽去触犯虎豹,最终到了水边,仰天祈祷。他的行动不是不坚决。思考之后再行动,并且行动坚决,那么这种势头多半难以在半途改变。假如不是先公亲自前往,而是别人赶去,能够舍弃他所忍受的痛苦,扭转他重新活下去的意志,收回他已经离去的魂魄,令他返回这无法忍受一日的祸患毒害之中吗?由此说来,先生求死,是为了不受辱,而不是为了保全自己返回;他活着时,不是因为有人前往救援,而是因为知道先公理解自己。这就是他们心中权衡取舍,在一时之间相互比较高下的结果。然而古代人为知己而死的有过,却没有人为知己而活的。先生用古人不曾做过的事情来报答先公,而先公所接受的,也就是先生的这份报答,已经够多了!还有什么可再感激的呢?”卿月与我相对,都流下了眼泪。卿月回去后,把我们谈论的事情写成序文,赠给我。《文丞相传序》【许有壬】
宋养士三百年,得人之盛,轶唐汉而过之逺矣。盛时忠贤杂沓,人有余力。及天命已去,人心已离,有挺然独出于百万亿生民之上,而欲举其已坠,续其已絶,使一时天下之人,后乎百世之下,洞知君臣大义之不可废,人心天理之未尝冺,其有功于名教为何如哉?丞相文公,少年趠厉,有经济之志。中为贾沮,回翔外僚。其以兵入援也,大事去矣。其付以钧轴也,降表具矣。其徃而议和也,冀万一有济尔。平生定力,万变不渝。父母有疾,虽不可为,无不用医药之理,公之语,公之心矣。是以当死不死,可为即为,逸于淮,振于海,真不可为矣,则惟有死尔。可死矣而又不死,非有他也,等一死尔。昔则在巳,今则在天,一旦就义,视如归焉。光明俊伟,俯视一世,顾肤敏裸将之士不知为何物也。推此志也,虽与嵩华争髙可也。宋之亡,守节不屈者有之,而未有有为若公者,事固不可以成败论也。然则收宋三百年养士之功者,公一人尔。孙富为湖广省检校官,始出辽阳儒学副提举刘岳申所为传,将刻之梓,俾有壬序之。有壬早读《吟集》《指南録》,见公自述甚明。三十年前游京师,故老能言公者尚多,而讶其传之未见于世也。伏读感慨,惜京师故老之不及见也。公之事业在天地间,炳如日星,自不容冺,而史之取信,世之取法则,有待于是焉。若富也,可谓能后者巳。
桑海遗録序【吴立夫】
顷予尝从乡先生学,见福唐刘汝钧贻书括苍吴思齐,论文丞相事云:「自江西初起,﨑岖山谷,购募义徒,畊甿洞丁,造辕门,请甲仗,不啻数万。而尹玉实为骁将,大衣冠,指麾众皆诣阙,感泣求效死。已而当国二揆交沮用兵,师无宣谕,卒无犒赏,盘桓月余,仅令守姑苏一路。张彦提重兵居毘陵,且有叛志。尹玉竟以絻太湖■〈姊,木代女〉桥首尾不救,而溺死。未几独松告急,朝廷四诏,政府六书,趣弃聊摄,援根本。一日一夜,仓皇就道,及至行都,而独松随以破陷。复令驻兵余杭,守独松。朝议不一,众心离散。会有尹京之命,余庆据夺其印,不予。汉辅遁,德刚遁北,军入城与权,又絻江遁。乃即日拜枢使,又拜右揆,补与权处,且令徃军前讲解,毅然请行。及被囚以北,中道奔迸,收集亡散,无兵无粮,大势去矣。帝霸交驰,正伪更作,是不一姓。当世之为大臣元老者,视易姓如阅传邮,况当沧海横流之际,而彼以异姓未深得朝廷事权,欲只手障之,至死不屈。微箕二子,有愧色于宗国矣。」其书大略如此。予后又见淮阴龚开所作文,宋瑞陆秀夫二传,盖益详焉。方唐末五代之季,藩镇跋扈,武臣骄矜,君臣父子之义不明,而土地甲兵之强,类无不欲黄屋左纛自为者。先宋知其然,一旦践大位,即罢诸节度兵符,遽用儒臣,以为始终不足以尽复乎石晋所割之境土。迨乎宣和衰乱,兆兵南下,急若建瓴,曽不得乗一障设一候,而遂至奔亡不守。后宋再造,东南区区山海之间,内政不修,外犹恃夫江淮以为固。久之南北夹攻,汴蔡之籓篱自撤,其蔽荆襄受围,鄂渚有警,巴蜀侵陷,广西之烽燧不絶。此其国势垂尽,殆如嚢中探丸,围中逐鹿,无复有潜藏隠伏地矣。所可幸者,天下学士大夫二三百年祖宗培养作成之泽薫蒸者久,忠臣义士或死节或死土卒。之宋,瑞秀夫前后死国,精忠激烈,诚有在于天地而不在于古今者。呜呼!吴晋陈隋之变,岂复有一人若是哉?龚开者,字圣予,少尝与秀夫同居广陵幕府。及世已改,多徃来故京,家益贫,故人宾客候问日至。立则沮洳,坐无几席。一子名浚,毎俯伏榻上,就其背按纸作唐马图,风鬃雾鬛,豪骭兰筋,备尽诸态。一持出入,輙以数十金易得之,藉是故不穷。然竟无所求于人,而死志节既峻,仪观甚伟,文章议论愈髙古。为此三传,类司马迁、班固以下不及也。此亦无负于秀夫者哉?予故私列二传以发其端,询之故老,征之杂记,题曰《桑海遗録》,且以待太史氏之择。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
(明)贺复征 编
○序四十
桂岩集序【明杨士竒】
译宋朝培养士人三百年,所得人才之盛,远远超过唐、汉。鼎盛时期,忠臣贤士纷纷而出,人人都有余力。等到天命已失、人心已离,却有一人挺身而出,站在亿万百姓之上,想要挽救已经倾覆的国势,接续已经断绝的国统,使当时天下人即使在百世之后,也能洞察君臣大义不可废弃、人心天理从未泯灭;他对于名教的功劳,究竟该怎样评价呢?丞相文公少年时奋发有为,怀有经世济民的志向。中途受到贾似道阻挠,辗转任职于外。等到他带兵入援时,大势已经去了;等到朝廷把宰相重任交给他时,投降表章已经写好;等到他前往议和时,只是希望万一能够有所挽救罢了。他平生意志坚定,经历万般变化也不改。父母患病,即使明知无法医治,也没有不用医药救治的道理;这正是公的言语,也是公的内心。因此,应该死时却没有死,能够作为时便去做;逃到淮地,振作于海上,确实已经无可作为了,那么就只有死罢了。既然可以死却又不死,并没有别的缘故,只是把死看作同一件事罢了。从前在于自己,如今在于上天;一旦为义而死,便视死如归。他光明磊落、俊伟不凡,俯视当世,哪里把那些肤浅敏捷、徒事裸将的武夫看在眼里呢?推究他的志向,即使拿来同嵩山、华山争高,也可以。宋朝灭亡时,守节不屈的人是有的,但还没有像公这样有所作为的人;事情本来就不能只用成败来评判。这样看来,收取宋朝三百年培养士人的功效的,只有公一人罢了。孙富任湖广省检校官,开始拿出辽阳儒学副提举刘岳申所作的传,准备刻印,叫我为它作序。我早年读过《吟集》《指南録》,看到公的自述十分明白。三十年前我游历京师时,能够谈论公的故老还很多,我当时就惊讶他的传记尚未流传于世。如今恭敬地读到此文,不禁感慨,也惋惜京师的那些故老未能看到它。公的事业存在于天地之间,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本来不可能泯灭;但史书要取得信实、后世要有所取法,却要等待这篇传记。像孙富这样,可以说是能够继承前人的人了。《桑海遗録》序【吴立夫】从前我曾跟随乡里的先生求学,见福唐刘汝钧写信给括苍吴思齐,谈论文丞相的事情说:“自从在江西起兵以来,穿行于崎岖山谷之间,招募义兵,农民和洞丁,制造战车,来到军门,请求铠甲兵器,不下数万人。尹玉确实是骁勇的将领,他穿着大礼服,指挥众人一同到宫阙前,感动哭泣,请求效死。后来掌权的两位宰相互相阻挠用兵,军队没有得到诏谕,士卒没有得到犒赏,在那里徘徊一个多月,只命令守卫姑苏一路。张彦率重兵驻在毘陵,并且已经有叛乱的意图。尹玉最终因为沉溺于太湖■〈姊,木代女〉桥,首尾都不能救援,溺水而死。不久独松告急,朝廷下了四道诏书,政府发出六封书信,催促放弃聊摄,援救根本。一日一夜之间,仓促上路;到达行都时,独松也随即被攻破。朝廷又命令驻兵余杭,守卫独松。朝廷议论不一,众人心意离散。正好有任命尹京的诏令,余庆占据其官印,不肯交出。汉辅逃走,德刚逃往北方,军队进城与权一起作乱,他又沉江逃走。于是当天任命公为枢密使,又任命为右丞相,替代与权,并且命令他到军前讲和解释;公毅然请求前往。等到被押往北方,中途奔逃,收集逃散人员,已经没有兵也没有粮,大势已去了。帝王与霸主交相更替,正统和伪统不断更迭,并不固定属于一个姓氏。当时那些身为大臣、元老的人,把改换国姓看得如同翻阅驿站传递的公文,何况正值天下动荡之时,公以异姓之身尚未深得朝廷权力,却想凭一己之力阻挡这种局势,直到死也不屈服。若不是有箕子、微子二人,殷商宗国也要感到惭愧了。”这封信大致如此。我后来又看见淮阴龚开所作的宋瑞、陆秀夫二传,内容大概更加详细。唐末五代之际,藩镇跋扈,武臣骄横,君臣父子的大义不明,而土地和兵甲强盛的人,大多都想自己拥有帝王的车盖和旌旗。宋朝开国者知道这种情形,一旦登上帝位,立即罢除各节度使的兵权,迅速任用儒臣,认为这样始终还不足以完全收复石晋割让的土地。到了宣和年间衰乱之时,金兵南下,形势急如从高处倾水,竟来不及凭借一道屏障、设置一个哨所,便逃亡而不能守住。南宋重新建立后,只据有东南山海之间的一小块地方,内政没有修治,对外还依靠江淮作为屏障。时间一久,南北夹攻,汴、蔡的藩篱自行撤除;荆襄的屏障被围,鄂渚告急,巴蜀被侵占,广西的烽火接连不断。这时国势已经濒临灭亡,几乎像从袋中取弹、在围场追逐鹿一样,再也没有可以潜藏隐伏的地方了。所幸的是,天下士大夫受到祖宗二三百年培养造就的恩泽,熏陶已久,忠臣义士有的死于守节,有的死于战场。宋朝的文天祥、陆秀夫先后为国而死,精诚忠烈,确实有一种存在于天地之间而不受古今限制的精神。唉!吴、晋、陈、隋改朝换代之际,哪里还会有一个人像他们这样呢?龚开,字圣予,年轻时曾与陆秀夫一同在广陵幕府任职。天下改朝换代以后,他常常往来于故都,家境越来越贫困,因此故人宾客每天都来问候。站立时脚下是泥水,坐下连几席之地也没有。他有个儿子名叫浚,常常俯伏在榻上,就着父亲的背按纸作唐马图,画出风吹鬃毛、雾蒙鬣毛、豪壮的腿骨和兰草般的筋脉,把各种姿态都表现出来。只要拿一幅出门,往往就能用几十两金子换到,凭此也不至于穷困。然而他始终没有向人求取什么,至于死守志节更为高峻,仪表风度十分伟岸,文章议论也更加高古。他写的这三篇传,司马迁、班固以下的作家大概都比不上。这难道不也是没有辜负陆秀夫吗?所以我私下把这两篇传列出,作为开端;又向故老询问,向杂记征求材料,题名为《桑海遗録》,并且等待太史氏选择采用。《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二十 (明)贺复征编 序四十 《桂岩集》序【明杨士竒】
襄府纪善三衢江秉心録其先世科名并所受赐诗及行实遗文而附以当世名胜之文有闗于江氏者为一巨册名《桂岩集》。桂岩,江氏家世所居也。以属余序,余受而阅之,曰:「呜呼,其盛矣哉!」昔者江氏世有闻人,瑕丘之经学,次翁之巨孝,应元文通之文章,皆焯焯著称。而近数百年来,江氏文献特见衢睦间,民表以正言直道动当世,子逺以文学德望位宰相,死国难,皆尽忠所事,焜耀简册。而族人自宋以来,擢正科七十有七人,他岐进者不与,仕而纡金紫银青七十有八人,下此者不与,何其盛也?盖吾有感于其先矣。钱氏奄有吴越,江之先曰汉臣,实事之吴越习俗侈靡,费用无艺,不足又益取于民,其田赋市租山林川泽之税加数倍。宋既平诸国,赋税亦仍其故。籍钱之归朝也,以汉臣上图籍,汉臣虑故籍之厉民无已也,沈诸河而自劾。太宗怒,欲诛之,已而舍之。凡随钱氏来归者皆得官,独汉臣以废斥,死后命右补阙王永均吴越田税。钱氏旧税畆五斗,永更定为一斗,还奏。太宗不悦,永曰:「畆税一斗,天下之中正,使新附之民被朝廷仁恩,顾不可耶?」遂从永所定。永曽孙珪官至紫金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封岐国公,世以为永阴德之应,事见史传。永之减税本于汉臣之沉籍,其德同斯,其后世光荣盛大亦无以异矣。呜呼,为国重得民心,故《春秋》有税畆之讥,《国风》存硕鼠之刺。而冯讙为孟尝折券,书尹铎为晋阳损户数,仁者辅人家国,一务捐利以得民也。以德益乎上,以惠益乎下,天道福善,虽逺不爽。然则江氏之盛,吾安得不推本其先哉?秉心上距汉臣十五世,距子逺五世,初以文学擢司经正字,与余同事。仁宗皇帝于春官,秉心特荷知遇,后擢为纪善。江氏之福泽,其未艾也哉!其未艾也哉!
余公挽歌诗序【李梦阳】
余公为河南按察司副使三月,无何遽卒。其友人李子哭之,见其挽者歌之一,歌之百,和之乃喟然而叹也曰:予观诗书六艺之文,至于论天道备矣。其最明着,伊尹曰:“作善降之百祥。”夫然后孤行特出之士,恒恃此而不惧。不平也,则呼曰“天乎天乎”,故宁隠忍轗轲,终不肯降志辱巳。茍与世推移,亦冀求伸于将来。乃今不然,善不必寿,恶不必夭。作忠者罹忧,造伪者显,遂视彼苍苍方梦梦黪黪耳。则所谓天者安在哉?是以比干刳死,屈原见放,颜回短折,孔孟隠约,抚述遭事,使人愤惋悲歌长叹,泣下不能自巳。故曰长歌之哀甚于痛哭。今观余公乃亦若此之伦矣。周公之言曰:“视履考祥。”又其诗曰:“求福不回。”夫余公自为邑令,为台諌,暨今为按察副,其履具载传志,其回与否至彰彰可考也。徃余在朝,盖亲见余公行事謇谔贞谅,是古贤之流也。乃今弗究也,又弗寿也。祥与福固如是乎?彼所为天者安在欤?如是虽欲使人不愤惋悲歌长叹泣下不可得矣。故歌者导郁者也,诗者敷志者也,挽者宣悼者也。今诸为余公作者,诚不出于郁悼则已,使诚出于郁悼,则所以伤其志者必有甚于痛哭者矣。或曰:颜夭跖寿,以变言耳。彼信能与世推移,取富厚显贵,多金玉货财,安知其后之不丧也?余君即弗究弗寿,然天下皆知余公之贤也,又安知其非子孙之利也?诗曰:“既克有定,靡人弗胜。”亦谓是耳。李子曰:诚若是,则诸为余公哀者,亦可以少纾焉矣。
柏溪君哀序【李梦阳】
译襄府纪善、三衢人江秉心,把江氏先世的科举名次、所受赐诗以及生平事迹和遗文记录下来,又附上当代名胜中有关江氏的文章,编成一大册,名为《桂岩集》。桂岩,是江氏世代居住的地方。江秉心请我为它作序,我接过来读后说:“唉,真是兴盛啊!”从前江氏世代都有闻名人物:瑕丘的经学,次翁的极大孝行,应元、文通的文章,都显著著名。近几百年来,江氏的文章德行尤其在衢州、睦州一带受到称誉;民表凭正直的言论和正道感动当世,子逺凭文学和德望做到宰相,为国难而死,都竭尽忠诚于所事,光耀史册。江氏族人自宋朝以来,凭正科考取的有七十七人,其他途径进身的不计在内;做官而佩金紫、银青等品秩的有七十八人,低于此等品秩的不计在内,这是多么兴盛啊!这大概使我对他们的先世有所感慨。钱氏全部占有吴越时,江氏的先祖名叫汉臣,确实侍奉吴越。吴越的风俗奢侈靡费,支出没有限度,不足时还加倍向百姓征取;田赋、市租以及山林川泽的税,都增加了数倍。宋朝平定各国以后,赋税也仍然沿袭旧制。登记钱氏财物上交朝廷时,汉臣把图籍呈上,担心旧有的赋籍无休止地危害百姓,便把它沉入河中,并主动弹劾自己。宋太宗大怒,想杀掉他,后来又赦免了他。凡是随钱氏归降的人都得到官职,唯独汉臣因这件事被废黜。汉臣死后,太宗命右补阙王永重新均定吴越的田税。钱氏旧税每亩五斗,王永改定为一斗,回来奏报。太宗不高兴,王永说:“每亩税一斗,是天下各地都适中的标准,使新归附的百姓受到朝廷的仁恩,难道不可以吗?”太宗于是采纳了王永的定额。王永的曾孙珪官至紫金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封岐国公,世人都认为这是王永暗中积德的报应,事情见于史传。王永减税本出于汉臣沉毁赋籍,两人的德行相同,后世的光荣盛大也没有不同。唉,为国家着想,最重要的是重新获得民心,所以《春秋》有讥刺按亩征税的记载,《国风》保存了《硕鼠》的讽刺。冯驩替孟尝君烧毁债券,尹铎替晋阳减少户数,仁者辅助人家和国家,总是先舍弃利益来取得民心。德行使上位者受益,恩惠使下位者受益;天道降福给善人,即使相隔久远也不会有差错。那么江氏的兴盛,我怎能不追溯到他们的先祖呢?秉心向上距汉臣十五世,距子逺五世,起初凭文学被擢任司经局正字,与我一同任职。仁宗皇帝在春官任职时,秉心特别受到知遇,后来又升为纪善。江氏的福泽,难道还没有止境吗!难道还没有止境吗!《余公挽歌诗》序【李梦阳】余公任河南按察司副使三个月,不久便突然去世。他的友人李子为他哭泣,见到为他作挽诗的人,便唱了一首;唱到百首,和唱的人于是长叹着说:我看《诗》《书》六艺的文章,论述天道已经很完备了。其中最明白的,伊尹说:“行善,上天就降下各种祥瑞。”正因为这样,那些独自行事、特立独出的士人,常常凭此而不害怕。遇到不平,就呼喊“天啊!天啊!”所以宁可忍受困顿坎坷,始终不肯降低志向、辱没自己。即使随世俗推移,也希望将来能够伸展志愿。然而如今却不是这样,行善的人未必长寿,作恶的人未必短命。行忠的人遭受忧患,制造虚伪的人反而显达,于是只觉得那苍苍上天正处在昏昧迷惘之中。这样说来,所谓天究竟在哪里呢?因此比干被剖心而死,屈原被放逐,颜回早夭,孔子、孟子困顿不得志;抚今追述这些遭遇,使人愤懑悲歌、长声叹息,眼泪流下而不能自止。所以说,长歌的悲哀超过痛哭。如今看余公,也属于这一类了。周公说:“观察自己的行为,考察是否得到祥瑞。”他的诗又说:“求取福祉,不走邪曲之路。”余公从任县令、御史台谏官直到如今任按察副使,他的行为都详细载在传记碑志中,他是否正直无曲,是可以清楚考察的。我过去在朝廷时,亲眼见过余公办事正直敢言、坚定诚信,他是古代贤人的一流。可是如今他既没有完成事业,又没有享到长寿。祥瑞和福祉本来就是这样的吗?那个所谓上天究竟在哪里呢?如果这样,即使想让人不愤懑悲歌、长声叹息、流下眼泪,也不可能了。所以歌唱是疏导郁结的,诗是铺陈心志的,挽歌是宣泄哀悼的。如今为余公作诗的人,如果不是出于郁结和哀悼便罢了;如果确实出于郁结和哀悼,那么伤害他的志向之处,必定比痛哭更深。有人说:颜回早夭、盗跖长寿,只是从变化的角度说罢了。那些人如果真能随世推移,取得富厚显贵,拥有许多金玉财货,又怎么知道他们的后代不会丧失这些呢?余公虽然没有完成事业,也没有长寿,但天下人都知道余公贤良,又怎么知道这不是留给子孙的利益呢?《诗经》说:“既然已经得到了确定,没有人不能胜任。”说的也是这个意思。李子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所有为余公哀悼的人,也可以稍稍宽解了。《柏溪君哀》序【李梦阳】
柏溪君亡也,哀于戚,及其疎起之迩,动乎逺,盖鲜不怆焉,悲也,鲜不唧焉吟。咨咨而音,使人闻之鼻,鲜不痍者,鲜不泫然而泪也,斯哀之至也。李子曰:哀有诚伪,戚疎辨之,贤愚之等,迩逺见之。何则?哀者,戚迩之要情也。舍是,惟贤则哀之,哀贤虽疎逺可也。夫天下未有无从之涕也,恩离爱析,顿踊涟洏,如求如失,强寛弗解,泣至不期,此天下之必情也。何也?戚之也。小人之于哀也,或饰诈以成势,则有抱婴而泣者,莽是也;或謟徃以希利,则有拜墓而哭者,韬是也;或破疑以济谋,则有沾衣而别者,峤是也。斯所谓无从之涕也,有为而哀者也。故曰:哀有诚伪,戚疎辨之,是也。夫柏溪君,东川之布衣也,生无可借之势,殁无可希之利,假之不足以济谋。其亡也,戚者哀之,疎者哀之,迩者哀之,逺者哀之。斯何也?天下有必贤者也。贤之则慕,慕之则思,思之不见则悲,悲之则吟,吟之则音,音之则诗。故闻而冀见之者,景行者也;知而重违之者,存敬者也。过墟里而欷歔者,不必戚;经祠墓而泪流者,百世而同臆也。如林宗孺子之俦是也。斯哀贤之至也。夫汞死于药而飞于炉者,以真之必反也。鍮乱金者也,闇者金之,明者鍮之,以伪之难掩也。故非贤而哀,非戚而哀,皆饰之、謟之、谋之之类也。故曰:得戚者情,得疏者义,得迩者狭,得逺者广。疎戚迩逺之间,而人之贤否决矣。柏溪君有子曰讲,举进士,过大梁,言其父之所以哀,而蓬溪谭子复语予。柏溪君行,予文成,亦为之欷歔久之。
谭节妇诗序【罗伦】
宋谭节妇赵氏,永新人,归谭氏,年二十七。元师下江南,丞相文天祥檄女弟彭震龙复永新。降将刘盘诱元兵陷城,妇抱婴儿匿礼殿中。兵执欲污之,屠儿瞰于梁,见妇骂曰:“贼死吾舅,死吾姑,吾从姑舅死耳!犬彘敢吾污哉!”母子遂遇害,血渍礼殿,入砖宛为妇抱婴儿状,或磨锻之状益显。先是,元兵入浙东,临海王贞妇者,主将欲纳之,妇啮指血书石,投崖而死,血渍入石,天阴雨,坟起若始书时。于戏!二妇者,何天异之表人极于万世也?后未百年,红巾冦禾川,省掾陈允中辟彭九万行军镇抚,其妻李氏躬爨犒军,屡战屡捷。明年,苖獠入城,李氏及其子友谅、女秀英俱被执,以刃胁之,问所求,骂曰:“吾死耳,吾何求!”贼輙连杀之。于戏!永新未百年,得二烈妇,与文文山、余豳公、耿光相上下,夫岂偶然哉?建文壬午,靖难师起,永丰峒民变,夏克绍妻黎氏,奴欲屈之,黎不屈,瞋曰:“我死后,贼奴不出三日。”后三日,奴果战败死。此犹慷慨乱离耳,若遭世承平,从容就义,犹未易乎?吾见其人矣。丘咨畴妻熊氏,年二十三,从夫死;谭洪季妻张氏,从夫死,年二十五;丁士爵妻聂氏,未嫁,闻夫死,从之,年二十;吴恒鉴妻曽氏,夫死从死,年二十三;黄宣德女,年三十一,其夫丘病,以身代死之。于戏!由是观之,妇持节义沦草莽者,可胜道耶?是岂有待而然哉?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固于心而不可解也。为人臣子不背君父,若此妇焉,则国家丧亡之祸,何自至哉?夫何平居崇官厚禄,秉钺执衡,髙自标誉,或目以妇人则艴然怒,一旦变故,窜伏忍耻,乗人家国而不顾,视此妇,宁不愧死耶?陈君粹之,佥江西宪事,按节永新,叹曰:“节义者,天地鬼神之所相也,而况人与!”乃合古今咏歌刻石于祠,成知县事李某属叙于伦,乃连书之以媿为人臣子而弃君父者。于戏!坊世道者。盍亦知所先务哉?
循吏私録序【唐龙】
译柏溪君去世,亲近的人悲哀,连关系疏远而偶然相逢的人也被感动,远方的人听说后,大概很少有不悲怆的;悲伤之中,很少有人不低声吟咏。那悲悲切切的声音,使人听来鼻酸,很少有人不感到创痛,很少有人不潸然流泪;这就是哀痛到了极点。李子说:哀痛有真有假,亲疏可以辨别它;贤与不肖的等级,远近可以看出来。为什么呢?哀痛,是亲近者悲伤的真情。除此之外,只有贤者才值得哀悼;哀悼贤人,即使关系疏远、相隔遥远也是可以的。天下没有无所由来的眼泪;恩情离散、爱意分裂,顿足跳跃而泪流不止,像有所寻求又像有所失去,强行宽解也不能解除,哭泣直到不由自主,这是天下人必然的真情。为什么?因为亲近他。小人对于哀痛,有的装作悲伤来造成声势,于是有抱着婴儿哭泣的人,王莽就是这样;有的谄媚逢迎以求利益,于是有拜墓哭泣的人,韬就是这样;有的打破疑虑来完成谋划,于是有泪湿衣襟、临别哭泣的人,峤就是这样。这些就是所谓无所由来的眼泪,是有所图谋而哀痛。因此说:哀痛有真有假,亲疏可以辨别它,正是如此。柏溪君是东川的平民,活着时没有可以凭借的权势,死后也没有可以希求的利益,借助他也不足以成就谋划。他去世时,亲近的人哀悼他,疏远的人也哀悼他,近处的人哀悼他,远处的人也哀悼他。这是为什么呢?天下有必然贤德的人。认为他贤德,便仰慕他;仰慕他,便思念他;思念而见不到,便悲伤;悲伤,便吟咏;吟咏,便发出声音;发出声音,便成为诗。因此,听说而希望见到他的人,是仰慕高尚品行的人;了解他而重视与他离别的人,是心存敬意的人。经过他的故居而抽泣,不一定是亲近他;经过他的祠墓而流泪,即使百世之后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像林宗、孺子一类人就是这样。这是哀悼贤人的极致。水银在药中凝结而在炉中飞散,是因为真正的东西终究会显露本性。鍮石会扰乱黄金;昏暗无知的人把鍮石当作金,明察的人却能辨出鍮石,因为虚假难以掩盖。所以不是贤人却哀悼,不是亲近者却哀悼,都属于装饰、谄媚、谋利一类。因此说:得到亲近的是感情,得到疏远的是道义;得到近处的是狭小,得到远处的是广大。在亲疏远近之间,一个人的贤与不肖就决定了。柏溪君有个儿子名叫讲,考中进士,经过大梁时,谈到他父亲令人哀悼的原因;蓬溪谭子又把这些话告诉我。柏溪君的品行如此,我的文章写成后,也为他长久地抽泣叹息。《谭节妇诗》序【罗伦】宋朝谭节妇赵氏,是永新人,嫁给谭氏时二十七岁。元军攻下江南,丞相文天祥发布檄文,命令女婿彭震龙收复永新。降将刘盘诱使元军攻陷城池,赵氏抱着婴儿躲藏在礼殿中。士兵抓住她,想要污辱她;屠夫从房梁上窥见,听见赵氏骂道:“贼兵杀了我的舅舅,又杀了我的姑母,我要跟随舅姑一起死!猪狗一样的东西,竟敢污辱我吗!”母子于是都被杀害,鲜血浸入礼殿砖中,隐约形成妇人抱婴儿的形状,有人把砖磨炼后,这个形状更加明显。在此以前,元兵进入浙东,临海有个王贞妇,主将想要纳她为妾,她咬破手指,用血在石上写字,投崖而死;鲜血浸入石中,天阴下雨时,坟土隆起,像刚写字时一样。唉!这两位妇人,为什么上天要以如此奇异的方式,向万世彰显人的极致呢?不到百年以后,红巾军侵犯禾川,省掾陈允中征召彭九万担任行军镇抚,他的妻子李氏亲自烧火做饭犒劳军队,屡战屡胜。第二年,苗獠攻入城中,李氏和她的儿子友谅、女儿秀英一同被擒,贼兵拿刀威胁她们,问她们想要什么,她们骂道:“我们只求死,还求什么!”贼兵便接连将她们杀死。唉!永新不到百年,就出了两位烈妇,与文文山、余豳公、耿光并列,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建文壬午年,靖难军兴起,永丰峒民发生变乱。夏克绍的妻子黎氏,奴贼想使她屈服,黎氏不屈,瞪眼说:“我死以后,贼奴三天之内就会死。”三天以后,那个奴贼果然战败而死。这还只是慷慨于乱离之中;如果身逢太平盛世,从容赴义,难道不是更加不容易吗?我见过这样的人。丘咨畴的妻子熊氏,二十三岁,跟随丈夫而死;谭洪季的妻子张氏,跟随丈夫而死,二十五岁;丁士爵的妻子聂氏,尚未出嫁,听说丈夫死了,也跟随他而死,二十岁;吴恒鉴的妻子曾氏,丈夫死后随之而死,二十三岁;黄宣德的女儿,三十一岁,她的丈夫丘氏患病,她便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代替丈夫去死。唉!由此看来,妇女持守节义而埋没在草野中的,哪里说得尽呢?这难道是有所等待才这样的吗?她们所看重的有超过生命的东西,所厌恶的有超过死亡的东西,这本来就坚定地存在心中而不能解除。臣子如果都像这些妇人一样不背叛君父,那么国家败亡的祸患又怎么会到来呢?那些平日里享受高官厚禄、掌握兵权政权、自我标榜声誉的人,有时被人称作妇人便勃然大怒;一旦发生变故,却逃窜躲藏、忍受耻辱,乘国家危难而不顾,看看这些妇人,难道不应该惭愧而死吗?陈君粹之任江西按察佥事,巡行按察永新,感叹说:“节义,是天地鬼神所护佑的,何况人呢!” 于是把古今吟咏歌颂的诗文合编起来,刻在祠堂的石碑上。成知县李某请我为此作序,我便接连写下这些话,以惭愧那些身为臣子却抛弃君父的人。唉!匡正世道的人,难道不也应当知道什么是首先应该做的事吗?《循吏私録》序【唐龙】
正德已卯,江西缺监司,予当行是。维孽王湛乱虔,刘斯民毁其室庐。是维士马彭彭,绎骚于途;征馈转输猬兴于野,乃民敝焉,日阽诸危亡。庶府之政若棼网然,既至实弗胜,是惧,亟问于君子曰:“吾闻政有经,今日之事奚先?”曰:“民病哉,官邪昌哉!恤民隠,正吏习,已矣。”抑闻有序二者,奚先?曰:“吏失职则民失业。夫民犹羊,而吏为之牧者也。古之牧良,故泽而肥;今之牧残,陨然毙矣。柰之何不跳踉而号也?无亦正吏习是急哉!”予曰:“闻命矣。”乃布檄而以绳诸黩货奸政者,弗悛,督责之;又弗悛,必斥弗贷。君子曰:“性有善慝,习有上下,政有观惩。故烹封举者强国,赏罚明者识治。子之政毋乃详于惩而劝犹略乎?”予曰:“不明之过也。”乃俾有司録诸先为吏循而没有遗爱者,于是乎广信府録同知曹琥,吉安府録推官陈茂烈,建昌府録推官罗江,于是乎泰和县録知县陆震,安福县録知县庄典,言其政皆曰:“介乎其亷而节也,郁乎其惠而和也,挺乎其直而不回也,哲乎其明而不闇也,秩乎其肃而不替也。”言诸其民皆曰:“始奠乎安,若堵乎而今繇繇乎,思之若父母乎!”予曰:“美乎,硕乎,泽泽乎!吾幸而论其世焉。”诸郡县先是有祠,乃俾断木为主,増祀之。吾见吏而土者怃然曰:“均之民父母也,彼没而歆民之祀,我顾生弃于民哉?”庶几赂不彰,与私欲不行,与掊克不加,与刑均而赋俭,与作伪自逺,而奸慝无所容,与民于于然隠日瘳矣。卒不悟不劝者,不仁之人民之殃也,天其夭诸?夫録止于五人,慎之也。抑以耳目之所睹记,而事易见,人易感也。况前乎此者业载诸祠,后乎此者未盖棺焉,非故略也。附録髙■〈号上土下〉易春,乃吏习有闗焉。特録刘源清大忠义也,特録夏尚朴刘翀贵士行也。夫忠义昭,士行兴,然后吏习不偷,抑劝之大者乎?
集《张节妇册》叶诗文序【杨继盛】
成天下之事,功易立;天下之节义难。语节义之难者,又莫难于妇人之所守。夫人固多事,功懋峻赫,炫照耀一世者,然或出于遭际凑合,矫激骋术以济其所为,斯固遇之至顺,凡有中人之才者,皆可能之,裕如也。至于当天下之至变,而能气如雷霆,立如山岳,虽窘辱顿挫,生死利害交于前,而不可少动,则非见足以定,守足以确,力量足以担当负荷者,鲜不仆矣。然又出于一时义气激发所致,初无俟于持久。操守之难,使歴之以终身,又未知不变否也。惟夫妇人之守节,则抚而幼孤,振而先业,阴柔之身,百责所萃,其负荷之难如此。内无所藉,外无所资,茕然独立,狼狈无依,其植立之难如此。斯须检点之或疎,则羣议纷然而起,凛凛焉,戒慎避嫌之心,自少至老,一时不敢少懈,则必有圣人之资,圣学之功者,始足以守之而不渝,其操存之难又如此。则视丈夫之成事功、立节义者,难易何如也?是妇人之所守,不为天下之至难者欤?临洮张妇王氏之守节,其艰苦万状,虽不可以尽述,然观诸张子免溪之状,王子渼波之传,许子少华之表,则其负荷,其植立,其操存,又不为妇人守节中之至难、至难者欤?其上而朝廷旌表,之下而诸君子歌咏叹赏之,固足以彰激劝风俗之典,亦足以见良心不死之机矣。然节义在妇人者,郡县俱有之;而节义在丈夫者,天下固不多见。节义之难者,妇人尽之,无少歉;而节义之易者,丈夫固反亏之。岂非光岳气分,天地山川,精粹之气不萃于男子,而尽萃于妇人之身乎?无亦朝廷于忠义者之不奬,奸悖者之不诛,此天下之所以无惧而劝也乎?噫!古人之节义少损者,后之功业足以赎之;今之人不惟节义之扫地,又足以壊天下之事。古人之同于妇人者,已为可耻;今之人其所为所行,反妇人之不如。予于此重为。感且媿矣,诸君子其毋徒歌咏妇人也乎?
陶宅战归序【徐渭】
译正德已卯年,江西缺少监司,我应当前往任职。当时叛王湛在虔州作乱,刘斯民毁坏了他的住宅。这时士兵战马声势浩大,沿途骚扰;征收粮饷、转运物资的事情在乡野纷纷兴起,于是百姓疲敝,每天都濒临危亡。各府的政务像乱麻一样,到了那里,实际情况实在难以承受,因而忧惧不安,赶紧向君子请教说:“我听说治理政务有纲常,今天的事情应当先做什么?”回答说:“百姓困苦,官吏邪恶盛行!救济百姓的疾苦,纠正官吏的习气,就够了。”我又问:“如果这两件事有先后,应当先做什么?”回答说:“官吏失职,百姓就失业。百姓好比羊,官吏是替他们放牧的人。古代牧人贤良,所以百姓受到恩泽而肥壮;如今牧人残酷,百姓便纷纷死亡。怎么能不跳跃呼号呢?不也应该赶紧整顿官吏的习气吗?”我说:“明白您的教诲了。”于是发布檄文,约束那些贪污货财、败坏政务的人;不悔改的,督促责罚;仍不悔改的,必定斥退,绝不宽贷。君子说:“人的本性有善有恶,习气有高下,政令有示范和惩戒。所以烹杀封举那样的奸臣可以使国家强盛,赏罚分明才是懂得治理。您的政务恐怕在惩罚方面很详细,而在劝善方面仍然疏略吧?”我说:“这是我考虑不周的过错。”于是让有关官吏记录那些先前做官时清廉有为、去世后仍留下遗爱的人。于是记录了广信府录事同知曹琥、吉安府录事推官陈茂烈、建昌府录事推官罗江;又记录了泰和县知县陆震、安福县知县庄典。谈到他们的政绩,都说:“他们廉洁而有操守,厚重而有恩惠、和气,挺立正直而不弯曲,明智通达而不昏暗,威严整肃而不懈怠。” 谈到他们的百姓,都说:“当初使我们安定下来,如今使我们像围墙一样安稳而悠然;思念他们,就像思念父母一样!”我说:“美好啊,宏大啊,恩泽深厚啊!我幸而能够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各郡县在此以前已有祠堂,于是让人砍木制作神主,增加祭祀。那些看到官吏和土人祭祀的人,怅然说:“同样都是百姓的父母官;他们死后还能享受百姓的祭祀,难道我活着反而要被百姓遗弃吗?”希望他们不让贿赂显露,不使私欲施行,不加重搜刮,不滥用刑罚而又节省赋税,远离弄虚作假,使奸邪无处容身,百姓安闲自在,隐患一天天减轻。最终仍不醒悟、不肯改进的人,是不仁之人、百姓的祸害,上天难道不会使他们夭亡吗?所记录的只限五人,是因为慎重。也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事情容易核实,人容易受到感动。至于在他们之前的人,已经载入各祠祀;在他们之后的人,还没有盖棺定论,并不是故意遗漏。附录高■〈号上土下〉易春,说明官吏习气也有关系。特别记录刘源清,是因为他极有忠义;特别记录夏尚朴、刘翀,是因为他们珍重士人的操行。忠义彰明,士行兴起,然后官吏习气才不会偷薄,这不也是劝善中最大的事情吗?《集〈张节妇册〉叶诗文》序【杨继盛】成就天下的事情,建立功劳容易;成就天下的节义却难。谈到节义的艰难,又没有比妇人所守持的更难的了。人本来多有作为,功业盛大显赫、光耀照亮一世的人也不少;然而有的只是由于遭遇和机缘凑合,有的凭借激烈强行、施展权术来完成事业,这实在是际遇极其顺利,凡是具有中等才智的人,都可以做到,而且还绰绰有余。至于遇到天下最大的变故,却能气势如雷霆、立身如山岳,即使困窘、受辱、挫折,生死利害同时摆在眼前,也丝毫不能动摇,那么如果没有见识足以坚定志向、操守足以确立原则、力量足以担当重负的人,很少有不倒下的。然而这又往往只是出于一时义气的激发,并不需要长期坚持。操守的困难,在于经历一生之后,还不知道能否始终不变。只有妇人守节,要抚养年幼的孤儿,振兴祖先留下的事业;柔弱的身体承担着众多责任,负荷的困难如此。内无凭借,外无资助,孤零零地独立,狼狈而无所依靠,立身的困难如此。片刻之间如果检点稍有疏忽,众人的议论便纷纷而起;从小到老,时时怀着凛然戒慎、避嫌自守之心,一刻也不敢稍稍懈怠,那么一定要有圣人的资质、圣学的功夫,才足以守持而不改变;操存的困难又是如此。这样看来,同丈夫成就功业、建立节义相比,难易究竟怎样呢?妇人所守的,难道不是天下最困难的事情吗?临洮张妇王氏守节,经历的艰苦万状,虽不能全部叙述,但看张子免溪的事状、王子渼波的传记、许子少华的表文,那么她所承担的重负、所坚持的立身操守、所保持的节节操行,难道不是妇人守节中最困难、最困难的吗?上至朝廷为她旌表,下至诸位君子为她歌咏赞叹,固然足以彰显表扬节义、激励风俗的典范,也足以看出良知良心并没有死亡。可是妇人中有节义的,各郡县都有;而丈夫中有节义的,天下本来就不多见。节义最难的事情,妇人全都做到了,没有丝毫欠缺;节义较容易做到的事情,丈夫反而常常有所亏缺。这难道不是因为光岳之气分散于天地山川,其中精纯之气没有聚集在男子身上,反而全都聚集在妇女身上吗?或者也是因为朝廷不奖励忠义之人、不诛杀奸悖之徒,所以天下人没有畏惧,反而受到不良的诱导吗?唉!古人的节义即使稍有损缺,后来的功业还足以赎偿;如今的人不只是把节义扫地弃尽,还足以败坏天下的事业。古人与妇人相同,已经是可耻的;如今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反而还不如妇人。我对此深感感慨和惭愧,诸位君子难道不应当有所反省,而不能只是徒然歌咏妇人吗?《陶宅战归》序【徐渭】
徃昔松江之冦载连岁所掳掠航海而归,其留者尚千人,据陶宅绕水十数折,阻狭桥,悬岸伏深苇以为险。会淛福与南畿两开府合吏士二万人,约诸道并入。时会稽尉吴君言道险而逺,须间道察虚实,指地形令人各晓畅,乃始逐程逼以进。主者不然之,兵刻期入,果败。越十日再入,又败。然战时君独能令两徤足裸走,视贼巢中所望见,拥诸兵仗坐屋角上,二绛衣者知其草人也,始纵击贼,杀六十人,斩十二级。复以身殿他道之败兵以出,其所部七百人无一死者。若其再战之日,则以百余散走之卒搏胜冦于险,以已所乗马脱兵备副使,悉驱其败卒使前,独瞋目断后,侧颈顾而走,引虚弓射却其所追贼。于是两府始赏君以百金,而恨不早用君之言。嗟夫,世独忧无善言耳,然或有言而不能用,或能用而不察言之是非,大抵能言者多在下,不能察而用者多在上,在上者冐虚位,在下者无实权,此事之所以日敝也。予尝追忆季夏时,君独驱遁贼百人陷皋埠泽中,其后府中诸公与之持久。余短衣混战士,舟中观形势,知其必败,乃策战守二事,草既具,复投诸匣中,叹曰:“儒哉儒哉,独无耳目人耶!”徃冬王山人挟策扣辕门,论柯亭之胜负如指诸掌,无一听之者,其所听者类皆儿童騃子之见,而至琐极陋之谈,乃卒取败而悔矣。今事且急,府中数召山人与语,其不听山人者固如前,而其所听于他人者又亦如前也。于是毎拊髀而叹,乃今得闻君之事,又拊而叹曰:“吴君固县尉,然官也,又数搏贼有明效,言且不见用。王山人未尝试战,且一布衣耳,其见弃复何怪?吴君新安之巨家也,以吏入粟尉会稽,其为政慈爱敏断,临财一毫无茍取,至其提兵时乃反出其有以与士卒,故士乐为之死。而君又多驰射剑槊,占星校阅之技,数出竒诡之计。舍死为士卒先,士又益恃之,战遂有功。然雅好结名士,居常策马驰袜,首十数过王山人家,论时事故。山人于其战归也,谋余言以赠之。嗟夫!使有善用君者,以尽展君之才,即封侯何足道哉!
张氏纪畧序【汤显祖】
晋人有言:「比来离别常数日作恶,余为寛言之曰:『生别犹可,死别何若?年过耳顺,愈不喜逆。戒客幸无以悲伤事相闻,即世间悲伤文字亦不必见也。何也?其叙述世家坎坷留连,乃至若数冬而不遘一春,恒夜而不经一旦者,固却无视视亦不见。早衰恐神伤也。』属者客乃以昆山张元长所志六世以来行略见示,则有不忍不视,视而不忍不竟者,竟而去之,去之而复在几阁间,悱恻慨叹一月而神弗怡。客曰:「夙若某若某者,皆尝述其世家以烦子目,未见子不呴然而艳也。读张氏畧而泫然伤之。」太比于人情与余解之曰:「固也,吾亦世人耳。世之所喜,吾得不喜;世之所悲,吾得不悲。且彼其家男子而世缨组,妇女而世祎翟,外内休融,寿考咸遂,何德而至斯?张之世德讵逺于斯与?何久瘁而不艶也?」客曰:「何如?」曰:「其六世祖道瑾,起于赘婿,立而与妇愿归孝弟力田以有其子。德声为县从事,輙自免自领赋万石以休其同人,迂骑而避少妇之渉者。岁晩则与妇方浣枲纫缊以衣里中茕孺,广糜饵以饲囚有德者矣。而子诸生唐文乃二十二岁而死,且死衣冠强起坐,使画工传之曰:『后人庶知吾赍志以殁乎?』妻为卢节妇也,抚其子抑甫六岁时,秋夜起见月华云成五色蔽天,呼母卢起视,惊喜令儿整襟肃拜,见短髪萧萧印月下恸欲絶,为述亡考读书时事,相抱痛哭,而云中雁声烈然。嗟乎!闻此而有不泫然者,情邪?抑甫为诸生已复弃去,而其妇晋孺人岁祭扫必戒必泣曰:『先姑有言,儿孙奉养有尽,但緑杨纸钱年年如故,则儿家之祥也。』至抑甫有子诸生宗翰,能文章有当世之志,幸乃五十二而贡于乡矣,终六十二而不受一命之荣。妇季行年八十矣,而为其子食贫■〈糹辟〉纑不能自休以殁,此岂不足悲乎?生子也才如元长,发舒五世之郁伊将是焉在?而为诸生且五十年,竟以病废,至云母子之间,徒以声相闻者十四年。母病时,以手按母肌肉消减,含泣大恐,而母夫人犹喘喘好语曰:“恨儿不见吾面,犹未有死理也。”斯语也,闻之而不亦悲乎?天下有目者,皆欲与元长目不可得矣。有子鐡儿而殇,有女孝仲,秀慧端婉,晓书传大义,所谓闺阁中锺子期也。为孟家妇几年而复殇,天之困元长也不愈悲乎?凡此数端者,客以为何如也?客曰:“若然,诚悲矣。安知前所云世家者之先容愈张氏,而张氏后乃终不如前数世家耶?夫冬之必有春,而夜之必有旦,亦天道也。”予为嘻然久之曰:“固也。语不云乎?天不可与期,道不可与谋。元长且置无悲,需诸季之后,幸乃如客言可也。”
滕侯赵仲一实政録序【汤显祖】
译从前松江的贼寇连续多年掳掠人口,乘船出海而归;留在当地的还有一千多人,占据陶宅,绕水十几道弯,堵住狭桥,又在悬岸深芦苇中埋伏,把那里作为险要。适逢浙江、福建与南畿两位总督会合官吏士卒二万人,约定各道一同进攻。当时会稽县尉吴君说道路险远,必须从小路侦察虚实,指明地形,使每个人都完全了解,然后逐段逼近前进。主将不同意,限定日期进兵,果然失败。过了十天再次进攻,又失败了。然而交战时,只有吴君能命令两名健足赤脚奔走,查看贼巢中所能望见的情形;他把几件兵器拥到屋角坐下,发现那两个穿绛衣的人原来是草人,才放开手攻击贼兵,杀死六十人,斩首十二级。又亲自殿后,掩护另一道败兵撤出;他所统领的七百人没有一人死亡。再次交战那天,他带着一百多个四散逃走的士卒,在险地击败贼寇;又把自己的坐骑让给兵备副使,赶着那些败兵向前,自己瞪大眼睛断后,侧着脖子回头奔走,拉开空弓射退追来的贼兵。于是两府才赏给吴君一百金,同时后悔没有早点采用他的意见。唉,世人只忧虑没有好的意见;可是有时即使有人提出意见也不能采用,有时能够采用却不能辨察意见的是非。大概善于进言的人多在下位,不能辨察并采用的人多在上位;在上位的人占据空名,在下位的人没有实权,这就是事情日益败坏的原因。我曾回想季夏时节,吴君独自驱赶一百名逃贼,把他们逼入皋埠的沼泽中;后来府中诸公和贼寇长期相持。我穿着短衣混在战士中,在船上观察形势,知道他们必然失败,于是筹划战守两件事,草稿写好后又投进匣子里,叹道:“真是书生气啊,难道就没有一个有耳有眼的人吗!”去年冬天,王山人带着策论来到军门,谈论柯亭战事的胜负,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却没有一个人听取;他们所听信的,大多是儿童愚子的见解,甚至是极其琐碎鄙陋的言论,最终果然遭到失败才后悔。如今事情又很紧急,府中多次召王山人来谈,他们不听王山人仍和从前一样,而他们听取其他人的意见也和从前一样。于是我每每拍着大腿叹息;如今听到吴君的事情,又拍腿叹道:“吴君本来是县尉,毕竟是官员,又多次和贼寇交战,战绩明显,意见却尚且不被采用。王山人从未参加过战斗,而且只是一个平民,他被弃置又有什么奇怪的?吴君是新安的大家族出身,以吏员身份捐粮取得会稽县尉之职;他治理政务慈爱而敏捷果断,面对财物一丝一毫也不苟取;到统率军队时,反而拿出自己的财物分给士卒,所以士卒乐意为他效死。而且吴君还精通驰射、剑术、槊术以及占星、校阅等技能,多次提出奇异诡谲的计策。他舍弃生命,冲在士卒前面,士卒又更加信赖他,于是作战终于取得功劳。然而他平素喜欢结交名士,平常骑马奔驰,十多次首先经过王山人家,谈论时事。王山人在他战斗归来时,谋求我的文章来赠给他。唉!假使有善于任用吴君的人,使他的才能得到充分施展,那么即使封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张氏纪畧》序【汤显祖】晋地有人说:“近来离别常常过了几天便感到难受,我替他宽解说:‘活着离别尚且可以承受,死别又怎么样呢?年过耳顺,更加不喜欢违逆。请客人不要把悲伤的事情告诉我,即使世间悲伤的文字也不必让我看。为什么呢?那些叙述世家坎坷、辗转留连,以至于好几个冬天也遇不到一个春天、长久处在黑夜而从未经历一个早晨的文章,本来就不值得看,看看也等于没有看见。过早衰老,恐怕会伤害精神。’不久客人却把昆山张元长所记述的张氏六代以来的行状给我看,我竟然不能不看,看了又不忍心看完;看完放下后,它又出现在几案之间,使我一个月来忧郁感叹,精神不能舒畅。客人说:‘过去像某人、某人,都曾经叙述他们的世家来烦劳您的眼睛,却没见您不欢喜地称美;您读张氏略传,却流泪为之悲伤。’我于是姑且按照人情和自己的理解回答他说:‘本来如此,我也是世间人。世人所喜欢的,我怎能不喜欢;世人所悲伤的,我怎能不悲伤。况且那家的男子世代佩带官印,妇女世代穿着祎翟礼服,内外和美,长寿高寿都得到实现,他们凭什么德行才达到这样?张氏世代的德行难道比他们差得远吗?为什么长期困顿而不能显耀呢?’客人说:‘这是为什么?’ 我说:“张氏六世祖道瑾,原是入赘女婿;成家后与妻子约定归于孝悌、勤力耕作,以此养育子女。他以德行声望任县中属吏,常常主动辞去职务,亲自负责征收万石赋税,以使同乡休息;遇到少妇涉水时,便绕道骑马避开。年终时,他还同妻子一边洗麻、缝制粗布衣服,给乡里的孤儿;又广泛制作糜粥糕饵,供养有德的囚犯。后来他的儿子唐文,二十二岁就死了;临死时还穿好衣冠,勉强起身坐下,让画工把自己的形貌画下来,说:‘后人或许能够知道我是带着未完成的志愿死去的吧?’他的妻子是卢节妇。她抚养儿子抑甫时,孩子只有六岁。有一个秋夜,抑甫起床看见月光映照的云彩形成五色,遮蔽天空,便叫母亲卢氏起来观看。卢氏惊喜,让孩子整理衣襟肃拜;看见短发萧萧、月光映照下的亡夫遗像,悲痛得几乎昏绝,便向孩子讲述亡父读书时的往事,母子相抱痛哭,而云中传来雁声,凄厉悲切。唉!听到这里而不流泪,难道是有真情吗?抑甫考中诸生后又放弃仕进;他的妻子晋孺人每年祭扫时必定戒慎而哭泣,说:‘先姑有话说,儿孙奉养总有尽头,但只要每年绿杨纸钱照旧焚烧,就是我们家吉祥的征兆。’后来抑甫有个儿子宗翰,考中诸生,文章出色,有为当世建功的志向;幸而到五十二岁才在乡里考中贡生,最终到六十二岁也没有得到一命之荣。他的妻子季氏已经八十岁了,却为了替儿子维持贫困生活而纺绩劳作,不能自我休息,直到去世,这难道不值得悲伤吗?生下像元长这样才华的人,能够舒展五代以来郁积的情怀,难道还会在别处吗?可是他做诸生将近五十年,最终因病而废弃;更何况母子之间只能凭声音相互听见,竟有十四年。母亲患病时,他用手按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肌肉,含泪极度恐惧,而母亲还喘息着温和地说:“遗憾的是我还没有见到儿子的面,这看来还不像是要死的样子。”这样的话,听到后难道不悲伤吗?天下有眼睛的人,都想和元长一样看见,却无法做到。有个儿子铁儿早夭,有个女儿孝仲,秀美聪慧,端庄温婉,通晓书传大义,真是闺阁中的钟子期。她嫁到孟家几年后又夭亡,上天困厄元长,难道还不更加悲伤吗?这些事情,客人认为怎样呢?客人说:“如果是这样,确实悲伤。又怎么知道先前所说的那些世家,后代就一定比张氏更兴盛,而张氏后世最终就一定不如前面的几代世家呢?冬天必然有春天,黑夜必然有清晨,这也是天道。”我因此嬉笑了很久,说:“确实如此。不是有句话说吗?不能同上天约定,不能同道理谋划。元长暂且不要悲伤,等待季氏之后的后代;如果果真像客人所说,那就幸运了。” 《滕侯赵仲一实政録》序【汤显祖】
佐王之才常寛,而取伯之才常急,非有相反,其时与地固然。寛之无宜以絙,犹急之无宜以缦也。盖昔桀纣之法胥亡,而亳镐之法常在。伊、莱、旦、奭之辅,固得以从容而铺德义,敖翔而登太平。及其时天下已定,法制已信,风俗已成,如是而诛之,如是而赏之,俯仰之间,益可以休然而无事矣。幽、平之后,先王雅颂之制衰废无存,诸侯相攻并敝者先亡,势不得不急法而治,时则伯才兴焉。齐管仲、楚吴起、秦卫鞅三人者,其着也,大致亦周官正地比受官成画一于经畧会计之意,而急持之归于富强。其国曰:诛杀不必,则令不信;不信则不行。如是则国弱,令不行,虽有地力,不可得而尽也。如是者国贫,贫则事虽小不可举,事虽小不可举,则是与亡国同也。是故三人者急持其国而用以富强。如晋文公之伯晋,子产之存郑,皆是也。后世诸葛武侯以用蜀而王,景畧以用秦,至王荆公以用宋,而效异者何也?势不行也。伯者审势,急可以趣治其国,不可以卒治天下。国狭吾之所得急为,天下大非吾之所得急为也。如以王公自治其县,青苗固效专之方,岳则均输、方田无不可者;专之邉郡则保甲、保马无不可者。何也?势所得为也。是故举天下而急为之,安石不能用宋;取一国而急为之,赵仲一可以用滕。今且语天下以滕公之政,吾尝以于越长上计过滕,时公上事一岁耳。大祲之后,人大相食,公为乞漕粟、大府钱施其民,问公庾库中无如也。徐起与我北去,更三年而再计,止滕待公不能得见。后堂主籍者约视其牍,积金乃至羡赢三千,谷踰六万,予哑然而骇曰:「是何兴之暴也?」主者曰:「公所费修治公私署堠、礼际惠振、收恤士民、为民赎子妇所亡失,立茇舍、牛种以业流集者,复不在是。」予益异之,移以富一国,又何国而不遂以富乎?退而谓滕人:「公何!」以至此对曰:凡田赋影避,盛则有所逋,而后期公奋议度田,上下相倾动恐喝不可,而公辄已,单骑从所在父老行度之,名其田有倨而挠者,公故怒容渥丹,奋髯眉相抵,挠者行避去,故壤则而赋平,不比而争输羡若锾一钱以上,率以粜,故异羡而粟流。又公深察民桑桞有籍,数去县十余里,要人孺子戏折其四五树,围捕之,偿十五栽而后止,罚必而先贵,故民不犯。所在赋饥,人粥治,瑗河皆独身驰数十里察视,晓夜暴露,不少休,故民无欺而不怨。衣褐食稗,而宫馆驰传,俎豆咏歌之节必明以清,故民俭而知礼。语未卒,予怃然而叹曰:此伯才也。乃先公行为载其牍,长安以示执政张公。张公曰:此固当以节钺尽其任,幸少须,且以御史行边,专屯田盐荚开塞之事可也。已而事移官至吏部郎,以廉梗讦激执政不可复容,罢官去。嗟夫,人有如此才能尽之于法而不为尽,何也?用非其才也。今夫以贫弱之滕,三年而暴富,诚委之一二大镇,其行法益巨,三年当不异滕富强之效。所求于臣者重,而所求乎人者轻,然而终无亡敝之忧者,固将曰:天下已定,风俗已成,法虽有缓失,亦未见急之能为也。嗟夫,言治滕者异矣,皆以公才且老而非当急才之时,不幸而可悲。然以予意之,公虽进不得如管葛诸公,主臣一心,光赞盛业;退犹免于吴起卫鞅刻厉之祸,其亦幸而生于王者之世矣。
监司周公实政録序【黄辉】
译辅佐君王的才略通常宽缓,取得霸业的才略通常急切,这并不是彼此相反,而是时代和处境本来如此。宽缓时不应当拘束它,正如急切时不应当使它松弛。古代夏桀、商纣的法度一同灭亡,而亳、镐的法度长存。伊尹、莱、周公、召公等辅佐者,本来可以从容地推行德义,翱翔而登上太平。等到天下已经安定,法制已经确立,风俗已经形成,就这样诛罚,就这样赏赐,俯仰之间,越发可以安然无事。幽王、平王以后,先王雅颂的制度衰败废弛,不复存在;诸侯相互攻伐,先行衰敝灭亡,形势不得不急于用法治理,这时取得霸业的才略便兴起了。齐国管仲、楚国吴起、秦国卫鞅三人最为著名,大体上也是依照周官整顿土地、比定户籍、授予官职、制定一律制度,在经略和会计方面的意思,并且急切地坚持,以归于富强。他们的国家都说:不必诛杀,命令就不会被信任;命令不被信任,就无法施行。这样国家便会衰弱;命令不能施行,即使有土地资源,也不能完全利用。这样国家就会贫穷;贫穷以后,即使事情很小也不能办成;事情很小也办不成,就等同于亡国。因此三人都急切地治理国家,并借此使国家富强。晋文公使晋国称霸、子产保存郑国,也都是这样。后世诸葛武侯凭借治理蜀国而使蜀称王,景略凭借治理秦地,到了王荆公凭借治理宋朝,为什么成效却不同呢?因为形势不允许。称霸者审察形势,急切施政可以迅速治理自己的国家,却不能用这种办法最终治理天下。国家狭小,是我能够急切施行的;天下广大,就不是我能够急切施行的。假如让王荆公只治理一个县,青苗法固然是专擅其事的办法;岳飞若只治理一地,均输、方田也没有不可;若专门治理边郡,保甲、保马也没有不可。为什么?因为形势允许这样做。所以把这些办法遍行天下而急切施行,王安石不能治理宋朝;只取一个国家而急切施行,赵仲一却可以治理滕国。现在暂且向天下人谈谈滕公的政绩。我曾经以越地长官的身份去滕县考察,正值赵公任职满一年。大灾荒之后,百姓互相吞食,赵公为百姓请求漕运粮食和大府的钱来救济他们;询问公家的粮仓府库,什么也没有。后来我慢慢起身向北而去,三年后再次考察,只停留在滕县等候赵公,却没能见到他。后来主管文书的人约我查看他的案牍,发现积存的钱竟达到盈余三千,粮食超过六万。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问道:“这是怎样迅速兴盛起来的?”主管说:“赵公用于修治官署、民舍和驿亭,举行礼仪、交往应酬、施惠赈济,收养抚恤士民,为百姓赎回被掠失的子女和妻妾,建立茅舍,提供牛和种子使流散者安居谋生的费用,还不在这笔数目之内。” 我更加惊异了,把这些办法用来使一个国家富裕,又有哪个国家不能因此富裕呢?退下来后我问滕地人:“赵公怎么能够做到这样?”他们回答说:凡是田赋中隐瞒逃避的,事情严重时就会有所拖欠;后来赵公奋力主张丈量土地,上下都惊动恐吓他,但赵公总是亲自骑一匹马,跟着当地父老逐处丈量;有田地高低不平、故意阻挠的人,赵公便故意脸色通红,怒发冲冠,胡须眉毛几乎相接,阻挠的人于是躲避离去。因此旧有的田界得以厘正,赋税也公平;凡是不按等第缴纳、争着输送多余钱粮,超过一钱的,通常都拿去粜卖,所以多余的粮食流通起来。赵公又深入察看百姓桑树、柳树的登记情况,发现有人离县十多里,想招人或小孩嬉戏折断其中四五棵树,便围捕他们,要求赔偿十五棵树才罢休;惩罚一定先从尊贵者开始,所以百姓不敢侵犯。各处发生饥荒,百姓卖儿治生,赵公独自赶几十里路去察看,早晚暴露在风雨中,一刻也不休息,所以百姓既不欺骗他,也不怨恨他。他穿粗布衣、吃稗米,而宫馆、驿传以及祭祀宴享、歌咏礼仪的规制,都一定明白而清廉,所以百姓俭朴而知礼。话还没说完,我怅然叹道:“这就是称霸的才略啊。”于是把赵公先前的政绩载入他的案牍,送到长安给执政张公看。张公说:“这本来应当让他执掌节钺,充分施展才能;幸好稍等一等,暂且让他以御史身份巡行边地,专门负责屯田、盐法、开塞等事务,也可以。” 不久事情发生变化,官职调动到吏部郎;他因为清廉刚直、据理弹劾而触怒执政者,执政者再也不能容忍他,于是罢官离去。唉,有这样的人才,却不能让他的才能在法度政务中充分发挥,为什么呢?因为任用得不合适。如今凭贫弱的滕国,三年便迅速富裕起来;如果把他交给一两个大镇,他推行法令的范围更加广大,三年之内应当同滕国富强的成效没有不同。对臣下要求很重,对百姓要求却很轻;然而最终没有亡国衰败的忧患,人们本来会说:天下已经安定,风俗已经形成,法度即使宽缓而有缺失,也还没有看出急切施行能够有什么作用。唉,谈论治理滕国的人却各有不同,都认为赵公才能虽高而且年老,并不是适合急切施政的时代;这是不幸,也是可悲的。然而按我的看法,赵公即使进身不能像管仲、诸葛葛亮等人那样,君臣一心,光大赞助盛业;退居一隅,仍能免于吴起、卫鞅那种刻薄严厉而招祸的结局,他也算幸运,因为生在君主有道的时代了。《监司周公实政录》序【黄辉】
天下之理乱,视吏治浮实而已。世之敝也,为政者猎华誉,而以城池钱谷为俗吏事。嗟夫,事诚俗也,尽天下之吏而皆以为俗,谁为任事者?此游谈也。古称绘事家貌鬼神,多任务而人物乃拙,何也?冥漠者易诡,近取者难似也。夫髙谈浮举,鬼神也,无尤者之所跳匿也。缮修钱谷之事,人物也,经世之硕画也。晋之君子喜为清谈,而陶士行为荆州刺史,独曰老庄浮华不可行。至于私稻官栁、木屑竹头,皆亲自综理,晋頼以安。晋之南渡不即胡羯者,俗吏陶侃力也。宋之君子髙谈理学,而孟璞玉少随军伍,至其帅荆湖,首通三海,修十隘,作公安、南阳两书院,以待襄蜀士之归者。史称土木之工百七十万,而民不知役。宋之耻所以雪,而敌师不即鸣鞭者,俗吏孟珙力也。使一世之吏而皆俗若此,俗亦何恶?噫,此荆楚故事也。今天下承平,政修职举,缙绅先生襃衣愽带,足以坐镇,而浮誉渐张,综核少衰,筦库糠粃之说亦时有之。监司周公来莅荆土,独去一切华饰,修行实政。其大者如缮城浚隍,兴学积贮,清屯恤邮,量淤湖,去浮粮等类,皆王政首事,兴除具备。公通籍三十五年,一操不易,大都悃愊无华,不求人知,故公以是见挫,然亦以是见伸。公之学如良金在冶,久而弥精,又如深山松柏,饱歴风霜,愈见遒古。盖公之才识卓而又阅歴世态,久甘苦辛酸备尝之矣。此自古国家大事,尝倚办老成人也。今公以外佥台晋卿秩,此实异典。昔丙吉谓魏相曰:“朝廷已知弱翁治行,方且大用。”今公知矣。措此实政于天下,犹反掌也。某等下吏日奉公教,条从事淑公最亲,而不能挽公之去,遂以公所行实政,一一编次付之剞劂,冀以自程,复用垂示将来。公行矣,异日荆人将尸公与陶孟而三之。
颂节録序【王思任】
可以死,可以无死。英雄豪杰,自知之也。英雄豪杰,一死不足了其事,则可以无死;其事已了而死至,则可以死。孰为英雄豪杰?孝子也,忠臣也,节妇也,一也。使必以一死为责,则死而死矣,何济人世事?股可常刲乎?何以医久病之亲?肝可多纳乎?何以痛不感之主?一为未亡人而遽投缳,拒饮不顾,馁人之鬼,斩人之胤者,儿女子一时情至之事也。任逺负重,毕世茹荼,彼不耐也。英雄豪杰知之而不为也。歴阳马太母,以杨继杨归月塘文学,年方蒨而文学死。太母抱杨之二子哭于庙,抱已之一子二女哭于堂。是时大官之后,忽焉中落。瞰室恒于斯生,戎恒于斯也。太母曰:惫矣,吾死则一子二女子亦死,即不尔,无人视芦寒前二子亦死。即天不尽祸马氏,留数人视息,不绳祖武,不读父书,即不死而亦死。吾一身为马氏之母,为马氏之父,为马氏之师,为马氏中兴之主,为马氏稽核之督,为马氏御侮之臣,为马氏奔走之仆。不独马氏妻也,不独为马氏也。妻者,而后可以不死。而后五十年之中,庠其前子,饩其子,又衍而蕃,大其子之子。于是腾仲乙夘来乡校,辞太母,恍然一快,黙自语曰:祖武父书将在此辈,不独是儿姣慧也。臣心已完,臣力已竭,可以报月塘地下两杨相见矣。而后乃澘然送之也。而后可以死。至于柏舟之闾,王言炳赫,黄鹄之吊,名公琰琬。腾仲耀然于前,绳绳未艾,而茁茁甫萌也。太母以为极不足侈事吾家世贞节,何藉于此?亿万子孙,但愿为福将,不愿为勇将;但愿为良臣,不愿为忠臣也。而后知太母真英雄也,而后知真英雄死方不死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
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序四十一【目录类】
集古録序【宋欧阳修】
译天下的治乱,只看吏治是浮华还是务实罢了。世道的弊病,是执政者追逐虚名,把修城、理财、储粮看成俗吏所做的事情。唉,这些事固然显得平常,但如果天下官吏都把它们看作俗务,还有谁来承担政事呢?这不过是空谈。古人说,画工绘鬼神时往往多能描绘,而画人物却很拙劣,为什么呢?幽冥渺茫的事容易画得诡奇,眼前可取法的人物却难以画得相似。高谈阔论、浮夸举止,正像鬼神一样,是没有过失的人用来藏身逃避责任的地方。修缮城池、管理钱粮,这些才是现实中的人物和经世济民的大计。晋代士大夫喜欢清谈,陶侃任荆州刺史时,却独自说老庄之学浮华而不可实行。至于私藏的稻谷、官府的柳树,以及木屑、竹头,他都亲自综合料理,晋朝因此得以安定。晋朝南渡后没有立即被胡羯吞并,是靠俗吏陶侃的力量。宋代士大夫高谈理学,孟珙年轻时却少在军伍中任职;等到他统帅荆湖,首先疏通三海,修筑十处关隘,兴建公安、南阳两所书院,等待襄、蜀士人归来。史书称土木工程耗费一百七十万,而百姓并不知道自己被征发服役。宋朝的耻辱之所以得以洗雪,敌军没有立即挥鞭进逼,是靠俗吏孟珙的力量。假使一世的官吏都能像这样务实,那么所谓俗吏又有什么不好?唉,这就是荆楚的故事。如今天下太平,政务修明,职事得到举措,缙绅先生穿着宽衣博带,足以坐镇一方;可是虚浮的声誉渐渐扩张,综合考核却稍有衰落,甚至还不时有把管理仓库钱粮说成粗俗事务的话。监司周公来到荆地任职,唯独去掉一切华丽饰饰,实行切实的政务。其中大的事情,如修缮城池、疏浚护城河、兴办学校、积蓄粮储、清理屯田、抚恤驿站、丈量淤塞湖田、清除浮粮等,都是王政的首要事务,兴办和革除各项工作都很完备。公入仕三十五年,操守始终不变,大体上忠厚朴实而不事华饰,不求别人知道,所以他因此受到挫折,却也因此得到伸张。公的学问如冶炼中的良金,时间越久越精纯;又如深山中的松柏,饱经风霜,越发显得刚劲古朴。大概公的才识卓越,又阅历世态,世间的甘苦辛酸早已长久备尝。这是自古以来国家的大事,常常要依靠老成持重的人来办理。如今公由外任升入佥都御史台,晋升卿秩,实在是特殊的恩典。从前丙吉对魏相说:“朝廷已经知道弱翁的政绩,正要重用他。”如今公也已经被知晓了。把这样的实政施行于天下,就如同反掌一样容易。我们这些属下每天承受公的教诲,条从事淑公与公最为亲近,却不能挽留公离去,于是把公所实行的各项实政逐一编排,交付刊刻,希望用来作为自我勉励的标准,也再次把它留给后人观看。公将要离去了,将来荆楚人会把公和陶侃、孟珙并列为三人。《颂节录》序【王思任】可以死,也可以不死。英雄豪杰自己知道这一点。英雄豪杰如果一死还不足以完成自己的事业,就可以不死;事业已经完成而死亡到来,就可以死。什么人算英雄豪杰?孝子、忠臣、节妇,都是一样的。假如一定要把一死作为责任,那么不过是死了就死了,对人世间的事情有什么帮助?大腿可以经常割取吗?靠什么来医治长期患病的亲人?肝可以多次割下来吗?靠什么来感动一个痛苦也不知觉的君主?为了做未亡人便立即上吊,拒绝饮食而不顾一切,使活人饿死、断绝后代,这是儿女一时感情激发所做的事情。承担远大的责任、负荷沉重的使命,终身忍受苦难,这些事她不能忍耐。英雄豪杰知道这一点,所以不这样做。历阳马太母,把杨氏嫁给月塘文学,年纪正当青春,文学却去世了。太母抱着杨氏的两个儿子在庙中哭,又抱着自己的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在堂上哭。当时显赫的官宦之家忽然衰落。家庭生计和兵戎之事都常常由此而起。太母说:我已经疲惫了;我死后,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也会死。即使不这样,没有人照看芦寒前的两个孩子,他们也会死。假如上天不把马家的灾祸全部降尽,留下几个人苟延残喘,却不能继承祖先的事业,不能读父亲的书,那么即使没有死,也等于死了。我这一身,要做马家的母亲,做马家的父亲,做马家的老师,做马家中兴的君主,做马家的考核督责者,做抵御外侮的臣子,做为马家奔走效劳的仆人。她不只是做马家的妻子,也不只是为了马家而活。做妻子的人,做到这一步以后才可以不死。此后五十年间,她使长子入学,使儿子获得廪饩,又使他们繁衍兴盛,使长子的儿子也成长壮大。后来腾仲乙卯来到乡校,向太母辞别;太母恍然感到一阵快慰,默默自语道:祖先的事业和父亲的著作,就要寄托在这些人身上了,并不只是这个孩子聪明秀美而已。我的心愿已经完成,我的力量也已经耗尽,可以到月塘地下与杨氏夫妇相见了。说完以后,她才含泪为他送行。这样以后,她才可以死。至于柏舟之闾,王言光明显赫,黄鹄前来凭吊,名公留下光彩的文章。腾仲在前面显耀,后继者绵延不绝,幼苗才刚刚萌发。太母却认为这些还远远不足以夸耀我家的世代贞节,说:这对我有什么借助呢?亿万子孙,只愿做福将,不愿做勇将;只愿做良臣,不愿做忠臣。到这时,才知道太母是真正的英雄;到这时,才知道真正的英雄死了才不会真正死亡。《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一 (明)贺复征编 ○序四十一【目录类】《集古录》序【宋欧阳修】
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更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泅者腰絙而入水,形色非人,徃徃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逺,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塟其中者,率常数百人。其逺且难,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会稽之刻石,与夫汉魏以来圣君贤士桓碑彝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籕篆分隶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寳怪竒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逺,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沦磨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岛,名山大泽,穷崖絶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録。以谓转写失真,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巻帙次第,而无世之先后。盖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録之。又以谓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目录,因共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马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邯郸图书十志序【李淑】
儒籍肇刘略,荀簿,王志,阮録,汔□□乃备。志大夫藏家者,唯吴齐着目。唐季兵毁,坟典散落。帝宋戢戈讲道,荐绅靡然编摩校辑,岁月相踵。予家髙曽以还,力弦诵,马蹄间,重明尚文,素凮不衰。肆中山公奋蕤舒光,翊宣通谟,狷者赖清白之传,冠而并班。傅游载笔两朝,禁清图史,号令策牍,吁俞演畅。伊庭阁广纳幽经秘篇,固殚见悉索之中。刺□□甫事,麾去大扺官书三万六千二百八巻。订开元见目,什不五六。崇文目剟去五千余,犹浅末标剽。名臣旧俗间所获,或东观之阙。繇是知世书尚存,购写弗竞。丰杜旧藴,断蔑不伦。中山官南始复论补,逮于刋缀弥三十载。会请养玉堂,抉私禇外内经,合道释书画得若干。离十志五十七类,总八目。凡槴题袠,参准昔模。缃素沈籍□兼古语有二本者,分贮旁格。栁氏长行后学之别欤?噫!予门从志作水部赞善,洪州四世而及中山。鄙夫承之,施尔朋圭刍治彚蒙谦辈,冠盖八叶。繄汝曹善承之,肆守之,毋为势夺,毋为贿迁。书用二印,取朋篆,所以记封国诏世代。东都永宁有馆第四都,履道有园斋,为退居占毕之玩。既志之,序之,识迂拙耽赏之自后日紬续追纪左方。
故迹遗文序【王安国】
传古者,莫寿于竹帛,而世以金石为最寿者,惑于外也。彼徒见其刚坚之质,大书而显列之,安于屋壁山岩之中,藏覆遮护,国有官守,家有子孙,外物莫能寻其隙而伤,则以为传于万世不朽矣。然而存于今者,六经百氏之文,皆竹帛所载,而其被于金石,恃以为最寿者,所存无几,徃徃复断剥缺讹,非反质于竹帛所载六经百氏之文,则不可得而读;其不载于竹帛而名迹遂因而泯没者,可胜道哉?其官守子孙,今谁国而谁家也?由此观之,万物未有恃其久而全者。夫金石诚寿者,而人力不足以保于其外,竹帛之寿固不如金石,人知其不可恃也。然竹帛之寿虽复万世,犹今日也,则金石之寿尚何以较其短长哉?予尝阅古钟鼎碑碣之文,以证诸史及他传记,其褒颂功德虽不可尽信,而于年月名氏山川风俗与其一时之文采制度,有得其详,而史传追述,乃其概耳。惜乎曩所闻者,今已磨灭殆尽,而今所见者,后数百年不知又磨灭几何也?故采其完可读者百篇,编之,因次吾说为序,号曰《故迹遗文》。夫古之文以竹帛传,既寿于金石矣;而今之文以纸传,又便于竹帛,便则传之者益众,而此书之寿其可究哉?特不知后之人能不以吾说而废否。
金石録序【赵明诚】
译万物通常聚集在爱好它们的人手中,也通常被有力量的人取得;有力量却不爱好它们的人,即使东西近在眼前、容易取得,也不能得到。象、犀、虎、豹,来自蛮夷山海之间,都是会伤人的野兽,但它们的齿、角、皮、革却可以搜集保存。玉产于昆仑,在流沙万里之外,要经过十多次翻译才能到达中国。珍珠产于南海,常生在深渊,潜水者腰系绳索下水,形状和颜色都不像常人,往往不能出来,便成为蛟龙鱼鳖的食物。金矿在山中,要凿得很深、坑道很远,带着火把和粮食才能进去;山崖崩塌、洞穴堵塞,葬身其中的常有数百人。它们既远又难取得,还多有死亡的祸患,常常如此。然而金、玉、珍珠、美玉,世上却常能兼收并蓄。凡是喜欢它而又有力量得到它的,就没有不能取得的。汤王的盘、孔子的鼎、岐阳的鼓、岱山和邹峄的刻石、会稽的刻石,以及汉魏以来圣君贤士的碑铭、礼器、铭文、诗、序、记,直到古文、籀文、篆书、隶书各家的字书,都是三代以来最珍贵、奇异、宏伟、华美、精巧而可喜爱的东西。它们离人并不远,取得它们也没有灾祸;可是由于风霜、兵火,它们沉埋、沦落、磨灭,散弃在山崖、废墟和荒草之间,没有被收集整理,这是因为世上爱好它们的人太少。幸而有爱好它们的人,但他的力量又往往不足,所以只能得到其中一两件,不能使它们聚集起来。力量没有比爱好更大的,爱好也没有比专一更好的。我天性专一而嗜好古物,对于世人所贪求的一切都没有欲望,所以能够专心于自己的爱好。爱好深厚以后,力量即使不足,也还能设法得到它。因此上自周穆王以来,下至秦、汉、隋、唐、五代,远到四海九州岛,名山大泽,险峻的山崖、绝深的山谷,荒林、破冢,神仙鬼怪以及传说中的诡异事物,没有一样不收有,编成《集古录》。我认为辗转抄写会失去真实面貌,所以依据碑石的拓本装轴收藏;有卷帙次第,却不按时代先后排列。这是因为所取得的东西很多,而且还没有停止,所以随着得到什么便记录什么。又认为聚集得多了最终一定会散失,于是摘取其中的大要,另编目录,并把那些可以同史传互相订正缺漏和错误的材料一并载入,传给后来的学者,希望能增加他们的见闻。有人讥笑我说:“东西多了,势必难以聚集;聚集久了没有不散失的,何必这样孜孜不倦呢?”我回答说:“只要满足我的爱好,使我玩赏,并且直到老去仍能如此,就可以了。象、犀、金、玉的聚集,难道果真不会散失吗?”我本来就不能用这个道理来改变那个道理。《邯郸图书十志》序【李淑】儒家典籍始于《七略》、荀勖的书目、王俭的志录、阮孝绪的目录,到□□才完备。记载士大夫藏书和私人藏书的,只有吴、齐著录。唐朝末年兵乱,古代典籍毁坏散失。宋朝皇帝止息干戈、讲求治道,士大夫纷纷编纂、校辑,年年相接。我家自高祖、曾祖以来,勤于诵读,即使在马蹄奔波之间也不废;重视文教的风气,一向没有衰落。于是中山公奋发光大,辅佐宣扬治国谋略,清介之士依赖清白的传统,戴冠而与之同列。傅游在两朝执笔,掌管禁中的图书史籍,诏令、策牍、应答之文,都得到充分发挥。宫廷馆阁广泛收纳幽深秘藏的经典篇章,确实已经穷尽所见而广泛搜求。刺□□开始任事时,命人抄录的官书大约有三万六千二百八卷。对照《开元四库书目》,十部中只剩五六部。《崇文总目》删去五千多卷,留下的仍只是浅陋末流、标举剽窃之作。名臣旧家之间偶然获得的,有的可以补东观藏书的缺失。由此可知,世间书籍尚有存留,购买和抄写却没有竞争。丰、杜两家旧藏的积累,已经断绝零散,杂乱不成系统。中山公在南方任官后才重新讨论补辑,直到编刻装缀,历时将近三十年。恰逢获准在玉堂休养,便搜取私家藏书以及宫内外经籍,合并道教、佛教书籍和书画,得到若干种。分作十志五十七类,总列八目。凡是书匣题签和书籍卷帙,都参照古旧格式。浅黄色绢帛装的书籍中,有些兼有古语而又有两种版本的,分别收藏在旁格。这是柳氏长久留给后学的区别吗?唉!我家门下有人遵从志向,任水部赞善;洪州传至第四代,才到中山公。鄙人继承此业,施给你们朋友圭、刍治、汇蒙、谦等人,冠盖相传已有八代。你们应当善于继承并且守护它,不要被权势夺去,不要因贿赂而改变。书上用了两方印,采用朋字篆文,用来记载封国诏令和世代传承。东都永宁有馆舍,在第四都;履道有园斋,作为退居时校读赏玩的地方。既然已经记述并作序,便把我迂拙而沉溺于赏玩的缘由记下,留待后日继续编纂追述,写在左方。《故迹遗文》序【王安国】传之后世的东西,没有比竹帛更长久的;世人却认为金石最能长存,这是被外表迷惑了。他们只看见金石质地坚硬,把文字大书特书,显著地排列在屋壁山岩之间,又有藏覆遮护,国家有官吏守护,家族有子孙看守,外物无法找到缝隙加以损伤,便以为它能够流传万世而不朽。然而今天保存下来的《六经》和诸子百家的文章,都是竹帛所载;至于刻在金石上、被认为最能长久保存的,所存却很少,往往又断裂剥落、残缺讹误。若不反过来以竹帛所载的《六经》和诸子百家文章作为依据,就无法读懂;至于那些没有载在竹帛上、名迹也因此泯灭的,哪里能说得完呢?那些负责守护的官吏和子孙,如今又有哪个国家、哪一家还在呢?由此看来,万物没有一样能依靠长久而完整保存。金石固然长寿,但人的力量不足以保护它的外在;竹帛的寿命固然不如金石,人们知道它不能完全依靠。然而竹帛即使能保存万世,也仍如同今天一样,那么金石的寿命又有什么可比较长短的呢?我曾经阅读古代钟鼎碑碣的文字,用来与史书及其他传记相互验证;其中关于褒扬功德的话虽不能全部相信,但对于年代、姓名、山川、风俗以及当时的文采制度,却能得到详细资料,而史传的追述,不过是大略罢了。可惜从前听说的那些东西,如今已经几乎全部磨灭;如今所见到的东西,几百年以后又不知会磨灭多少。因此我采集其中完整而可读的文字一百篇,编纂成书,趁此把我的说法编次在前面作为序,书名叫《故迹遗文》。古代的文章用竹帛流传,尚且比金石长久;如今的文章用纸流传,又比竹帛方便。方便了,传抄它的人就更多,那么这部书的寿命哪里能够推测呢?只是还不知道后人能不能不因为我的这番议论而废弃它。《金石录》序【赵明诚】
余自少小喜从当世学士大夫访问前代金石刻词,以为异闻。后得欧阳文忠公《集古録》,读而贤之,以为是正讹谬,有功于后学甚大。惜其尚有漏落,又无岁月先后之次,思欲广而成书以传学者。于是益访求藏蓄,凡廿年而后粗备。上自三代,下及隋唐五季;内自京师,达于四方遐邦絶域夷狄所传。仓史以来,古文竒字,大小二篆,分隶行草之书;钟鼎簠簋尊敦甗鬲盘杅之铭;词人墨客诗歌赋颂碑志叙记之文章;名卿贤士之功烈行治;至于浮屠老子之说。凡古物竒器,丰碑巨刻所载,与夫残章断画磨灭而仅存者,略无遗矣。因次其先后为二千巻。余之致力于斯,可谓勤且久矣,非特区区为玩好之具而已也。盖窃尝以谓诗书以后,君臣行事之迹悉载于史,虽是非褒贬出于秉笔者私意,或失其实,然至其善恶大节有不可诬,而又传之既久,理当依据。若夫岁月地理官爵世次,以金石刻考其大抵,特十常三四。盖史牒出于后人之手,不能无失,而刻词当时所立,可信不疑,则又考其异同,叅以他书,为《金石録》三巻。至于文辞之媺恶,字画之工拙,览者当自得之,皆不复论。呜呼!自三代以来,圣贤遗迹着于金石者多矣。盖其风雨侵蚀与夫樵夫牧童毁伤沦弃之余,幸而存者止此尔。是金石之固犹不足恃,然则所谓二千巻者终归于磨灭,而余之是书有时而或传也。孔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愽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是书之成,其贤于无所用心,岂特愽奕之比乎?辄録而传诸后世好古愽雅之士,其必有补焉。东武赵明诚序
金石録后序【李易安】
予以建中辛已归赵氏,时丞相作吏部侍郎,家素贫俭。德甫在太学,毎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歩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后二年从官,便有穷尽天下古文竒字之志。传写未见书,买名人书画古竒器,有持徐熈牡丹图求钱二十万,留信宿,计无所得,卷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及连守两郡,竭俸入以事鈆椠,毎获一书即日勘校装辑,得名画彝器亦摩玩舒巻,摘指疵病,尽一烛为率,故纸札精致,字画全整,冠于诸家。毎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巻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则举杯大笑,或至茶覆懐中不得饮而起。凡书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误者,辄市之储作副本。靖康丙午,德甫守淄川,闻兵犯京师,盈箱溢箧,恋恋怅怅,知其必不为已物。建炎丁未,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印本重大者,画之多幅者,器之无欵识者,已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所载尚十五车,连舻渡淮江。其青州故第所锁十间屋,期以明年具舟载之,又化为煨烬。已酉岁六月,德甫驻家池阳,独赴行都,自岸上望舟中告别,予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柰何?”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衾,次书册,次巻轴,次古器,独宋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径驰马去。秋八月,德甫以病不起,时六宫徃江西,予遣二吏部所存书二万巻,金石刻二千本,先徃洪州。至冬兵陷洪,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者,又散为云烟矣。独余轻小巻轴,写本李杜韩栁集,世说,盐鐡论,石刻数十副,轴鼎鼐十数,及南唐书数箧,偶在卧内,岿然独存。上江既不可徃,乃之台温之衢之越之杭,寄物于嵊县。庚戌春,官军收叛卒,悉取去入故李将军家,岿然者十失五六,犹有五七簏。挈家寓越城,一夕为盗穴壁,负五簏去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仅存不成部帙,残书策数种。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德甫在东莱静治堂装标初就,芸籖缥带束十巻作一帙,日校二巻,跋一巻。此二千巻有题跋者五百二巻耳。今手泽如新,墓木已拱,乃知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亦理之常。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愽雅者之戒云。
同安县学故书目序【朱熹】
译我从小就喜欢向当代的学士大夫询问前代金石刻辞,把它们当作奇异的见闻。后来得到欧阳文忠公的《集古录》,阅读后认为它很有价值,能够订正讹误,对后来的学者功劳很大。可惜其中还有遗漏,而且没有按年代先后排列,于是想扩充它,编成一部书传给学者。于是更加广泛访求、收藏,前后总共二十年,才大体完备。上自三代,下至隋、唐、五代;内自京师,远达四方边远国家和夷狄所传之物。仓颉以来的古文奇字,大篆小篆,分书、隶书、行书、草书;钟、鼎、簠、簋、尊、敦、甗、鬲、盘、杅上的铭文;词人墨客的诗歌、赋、颂、碑、志、序、记;名卿贤士的功业和行迹;以及佛教、老子的学说,凡是古代奇物、珍器、丰碑、巨刻所载的文字,以及残篇断简、磨灭后仅存的文字,几乎没有遗漏。于是按先后编成二千卷。我在这件事上用力,可以说既勤勉又长久,并不只是把它当作小小的玩赏之物罢了。因为我私下认为,《诗》《书》以后,君臣行事的事迹全都载在史书中;虽然其中是非褒贬出自执笔者的私意,有时会失实,但对于善恶大节却有不可诬蔑之处,而且流传已经很久,理应作为依据。至于年代、地理、官爵、世系,用金石刻辞来考察其大概,只有十件中能订正三四件。史书出自后人之手,不能没有错误;而刻辞是在当时刻立的,可信而无疑。因此我又考察它们的异同,参照其他书籍,编成《金石录》三十卷。至于文章辞采的美丑、书法笔画的工拙,读者自然可以自己体会,都不再评论。唉!自三代以来,圣贤遗迹刻在金石上的很多。经过风雨侵蚀,以及樵夫牧童毁坏、散落、遗弃之后,幸而保存下来的,就只有这些了。金石的坚固尚且不值得完全依靠,那么所谓二千卷金石材料最终也会磨灭,而我的这部书或许还会有时流传下去。孔子说:“吃饱喝足整天无所用心,真是难办啊!不是还有博弈吗?做这个也比什么都不做强。”这部书的完成,比起无所用心来,难道只是胜过博弈而已吗?我姑且把它记录下来传给后世爱好古物、博雅好学的人,它一定会有所补益。东武赵明诚序 《金石录后序》【李易安】我在建中靖国辛巳年嫁入赵氏时,丞相正任吏部侍郎,家里一向贫寒俭朴。德甫在太学,每逢初一、十五请假出来,拿衣服典当,换取五百钱,步行到相国寺买碑文,买果实回来,夫妻相对展开赏玩,细细品味。两年后他任官,便有了搜尽天下古文奇字的志向。遇到没有见过的书,就抄写或购买;买名人书画和古代奇器时,曾有人拿徐熙的牡丹图求价二十万钱,我们留他住了两夜,计算后实在无力购买,只好把画卷还给他,夫妻相对惋惜了好几天。后来连续出任两郡太守,便把俸禄全部用来从事校勘书写;每得到一本书,当天就校订、装帧;得到名画和古代礼器,也反复摩挲展开,摘出其中的瑕疵,每次都以烧尽一支蜡烛为限。因此所收藏的纸张精美,字画完整,在各家收藏中最为出色。每次吃完饭,坐在归来堂中烹茶,指着堆积的书史说某件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猜中与否决定饮茶的先后;猜中便举杯大笑,有时茶水泼到衣襟中,也顾不得饮而起身。凡是百家书史,只要文字没有磨损、底本没有错误,便买来收藏,另作副本。靖康丙午年,德甫镇守淄川,听说金兵侵犯京师,箱子装满、书箧溢出,依依不舍而又忧愁,知道这些东西必定不能再归自己所有。建炎丁未年,他奔赴南方为太夫人服丧;既然大件物品不能全部装载,便先舍弃书籍中版本厚重的,画幅过多的,器物中没有款识的;随后又舍弃书籍中的监本,画中的平常之作,器物中笨重的。这样装载的东西还剩十五车,连接船只渡过淮河、长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千钱〕 青州旧宅中锁存的十间房屋,原本约定第二年备船运走,却又全部化为灰烬。己酉年六月,德甫停留在池阳,独自前往行都。我从岸上望着船中与他告别,心里很不安,呼喊道:“如果传闻中的城中紧急情况发生了,怎么办?”他远远回答:“跟随众人行动,万不得已时,先丢弃辎重,其次是衣被,再次是书册,然后是卷轴,最后是古器;只有宋代器物可以亲自背负抱持,和身体一同生死,不要忘记。”说完便纵马奔驰而去。秋八月,德甫因病不起。当时六宫前往江西,我派两个吏部官员把保存的二万卷书、二千件金石刻本先送往洪州。到了冬天,金兵攻陷洪州,于是全部弃置;原来连接船只渡江的收藏,又化作云烟。只有轻小的卷轴、抄本的李、杜、韩、柳文集、《世说新语》《盐铁论》、几十副石刻拓本、十几件轴、鼎、鼐,以及几箧《南唐书》,偶然放在卧室中,巍然独存。上游已经不能前往,于是我去了台州、温州、衢州、越州、杭州,把物品寄存在嵊县。庚戌年春,官军收捕叛卒,把这些东西全部取走,送入原李将军家;幸存的藏品十件失去了五六件,还剩五七箧。我带着家人寄居越城,一夜之间盗贼从墙上挖洞,把五箧全部背走。后来吴说以低价替运使买到它,只剩下不能成部的残缺书册几种。忽然读到这部书,仿佛见到了故人,因而想起德甫在东莱静治堂刚把书籍装帧、题签完毕时,用芸签、缥带把十卷束成一帙,每天校勘两卷,作跋一卷。这二千卷中有题跋的,不过五百零二卷罢了。如今手泽仍然如新,而墓上的树木已经长到合抱,于是知道有所有就必定有失去,有聚集就必定有散离,这也是常理。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之所以勉强记述收藏的始末,也只是想给后世爱好古物、博雅好学的人作为警戒。《同安县学故书目》序【朱熹】
同安学故有官书一匮,无籍记。文书官吏传以相承,不复訾省。至熹始发视,则皆故敝残脱,无复次第。独视其终篇,皆有识焉者,曰「宣德郎秘书丞知县事林姓,而名亡矣」。按县治壁记及故庙学记,林君名渎,字道源,以治平四年为是县,明年熈宁初元,始新庙学,聚图书。是岁戊申,距今绍兴二十五年乙亥,纔八十有八年。不幸遭官师之解弛,更水火盗窃之余,其磨灭而仅存者,止是耳。使之与埃尘虫鼠共敝于故箱败箧之间,以至于泯泯无余而后巳。其亦不仁也哉!因为之料简其可读者,得凡六种,一百九十一巻。又下书募民间,得故所藏去者,复二种,三十六巻。更为装裭为若干巻,着之籍记,而善藏之如故。加严马复具刻着巻目次第,阙其所失亡者,揭之使此县之人于林君之德,尚有考也。而熹所聚书,因亦附见其后云。
甘泉陆氏藏书目録序【祝允明】
故浙江叅政式斋陆先生文量,以雅德硕学、伟才髙识,立功立言于宪孝两朝间。平生蓄书甚富,既殁,其子乡贡进士安甫彚列其目,并已所得者,通系之,凡为经史子集合若干巻,以示仆,请序。夫自髙论者,以皋夔稷卨无假读书,而视藏书为羡余事。不知书以道出,道原于天,发于圣人。皋稷,圣人道所出,亦书所出也。皋稷不俟书以圣,而欲人皆圣,不能以无书。今人不皆皋,而欲舍书,是将舍道。道可舍乎哉?又皋稷之书,着于典谟。孔子删旧册以成书,有典与谟。又安知皋稷时不尝有书也?人饥寒需食与衣,病则需药,富则需珠玉异玩。食衣与药以活身,宝玩以娱耳目。智于活身者,犹能弃珠宝以易食衣与药,故稻菽裘布参岑狶勃兼收焉。而况智于修身,以期配玄黄,均为才者,当舍书乎哉?故人不皆圣,而圣人不能无书。我不圣,而不能舍书。不能无饥寒,而不能舍食衣;不能无病,而不能舍药者也。矧药活身,身活或不肖,犹为不活。书以修身,身修道立,生将参玄黄,夕死可矣。又特药等邪?故善积者,与积宝玩,宁积食衣药;积食衣药无宁积书也。式斋先生之书,躬积而躬发之,其德学力识所立,已如是。是虽不迨皋稷,而当其徒矣。至以是教安甫,安甫用以进取德学才识,与先生惟肖。异时所立,当躅武继响,是积书之征行之较着也。已于乎无怪乎其爱重章表至如是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二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序四十二【以下试录类】
会试纪録序【明宋濂】
皇明设科,仿古者六艺之教,叅以歴代遗制,欲兼收文武而任之。既诏天下,三年一宾兴,其荐于州郡者凡五百人,五拔其一而授之以官,犹以为未足,复勅有司自壬子至甲寅三岁连贡,岁擢三百人。逮于乙卯,始复旧制,其恩至渥也。先是京畿遵行乡试中程序者七十二,未及贡南宫,上求治之切,皆采用之,至有拜监察御史者。及是当会试之期,若河南,若陜西,北平,若山之西东,若江西,湖广,若浙江,若广之东西,若福建,其为行中书十有一俊秀咸集,而高句丽之士与焉。右丞相臣广洋,左丞臣惟庸,同礼部尚书臣凯、臣训,文启于东朝,然后入奏。于是诏臣凯与前侍讲学士臣庭坚为主司,而以侍读学士臣同、国子司业臣濓、吏部员外郎臣本、前贡士臣恂与考试事。上召至内庭,亲谕以取舍之意。臣凯等受命而岀,交相戒饬,期有以副上旨。遂议分经而考,互相叅定,使无所憾。乃进于主司,主司徧观而后次第之,犹虑沧海有遗珠之叹,卷之已黜者复覆视而致谨焉。昼尽其力,夜向午,烛影荧荧于帘几间,不敢自寜。士之就试者二百,黜者仅八十人。署名于榜,用鼓吹导至中书,揭而张焉,甚盛典也。书有之:“野无遗贤,万邦咸寜。”夫贤之在野,无以自见,多由进士升名于天府,故昔人谓进士为将相科。如以宋言之,深沈有徳如王旦,面折廷诤如冦准,出当方面如张咏,葢不可以胜数。至今科目倚之以为重。与兹选抡者,当思以前修,自朂以忠贞,佐国家而致黎民于变时雍之治,庶于明体达用之学或无所愧。不然,则是録之行,他日将有指其名而议之者矣,可不愼欤?可不愼欤?
天顺元年会试録序【薛瑄】
译同安县学原来有一箱官书,却没有登记簿册。文书由官吏相互传承,从不再加以检查。到朱熹开始打开查看时,书籍都已经破旧残缺、散脱不全,完全没有次序。唯独查看到最后一篇,发现都留有题识,上面说:“宣德郎、秘书丞、知县事林某,姓名已经亡佚。”考察县治墙壁上的记文和旧日庙学记,林君名渎,字道源,治平四年任本县县令;第二年熙宁初元,才重新修建庙学,聚集图书。这一年是戊申年,距离今天绍兴二十五年乙亥,才八十八年。可惜遭到官府和师儒的懈怠,又经历水灾、火灾、盗窃,磨灭后仅存下来的,只有这些。如果让它们同尘埃、虫鼠一起在旧箱破箧中毁坏,直到全部消失才停止,那也太不仁慈了!因此我替它们选择整理,挑出可以阅读的,共得到六种、一百九十一卷。又下文书向民间征求,得到原来被人取走收藏的书籍,又有两种、三十六卷。重新装裱,分成若干卷,登记在册,并像从前一样妥善收藏。又严加防护,重新刻印,编列卷目次第;对于缺失亡佚的,列出说明,使本县之人对林君的功德仍有可以考察的依据。至于朱熹自己聚集的书,也附列在后面。《甘泉陆氏藏书目录》序【祝允明】已故浙江参政式斋陆先生文量,凭借高雅的品德、深厚的学问、伟大的才能和卓越的见识,在宪宗、孝宗两朝之间建功立言。他一生收藏的书很多,去世以后,他的儿子乡贡进士安甫汇总编列书目,把已经得到的书也一并列入,共有经、史、子、集若干卷,拿来给我看,请我作序。那些喜欢高谈阔论的人认为,皋陶、夔、稷、契不必读书便能成才,把藏书看作多余的事情。他们不知道,书由道产生,道源于天,由圣人发明。皋陶、后稷等人,是圣人之道的来源,也正是书的来源。皋陶、后稷尚且不依靠书而成圣,却希望人人都成为圣人,怎么能没有书呢?如今人们不能都成为皋陶,却想舍弃书,这就是要舍弃道。道可以舍弃吗?况且皋陶、后稷的事迹已经写在典、谟之中。孔子删订旧册而成书,其中就有典和谟。又怎么知道皋陶、后稷的时代不曾有书呢?人饥寒时需要食物和衣服,生病时需要药,富有时需要珠玉珍玩。食物、衣服和药用来养活身体,珍宝玩物用来娱乐耳目。懂得养活身体的人,尚且能舍弃珠宝来换取食物、衣服和药,所以稻、豆、裘、布以及参、岑、犀、勃等物都兼收并蓄。何况懂得修养身心、希望与天地相配的人,既然同样是有才之士,难道应当舍弃书吗?所以人不能都成为圣人,而圣人也不能没有书。我不是圣人,却不能舍弃书;不能没有饥寒,便不能舍弃食物和衣服;不能没有疾病,便不能舍弃药物。何况药物只能使身体活着,身体活着而品行不肖,仍然等于没有真正活着。书用来修养身心,身心修养好了,道便确立,活着可以与天地相参,即使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书难道只是与药物同等吗?所以善于积蓄的人,如果在积蓄珍宝玩物和积蓄食物衣服药物之间选择,宁可积蓄食物衣服药物;如果在积蓄食物衣服药物和积蓄书籍之间选择,宁可积蓄书籍。式斋先生的书,是自己亲身积蓄、又亲自发扬的;他的德行、学问、力量和见识所成就的事业,已经达到这种程度。虽然比不上皋陶、后稷,却已经可以算作他们的门徒了。至于他用这些来教导安甫,安甫又凭此增长德行、学问、才能和见识,与先生十分相像。将来他所建立的事业,应当继承先人的足迹、接续前人的声誉;这正是积书而实行的明显验证。这样看来,他重视并珍爱这些书籍、章表到这种程度,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二 (明)贺复征编 ○序四十二【以下试录类】《会试纪录》序【明宋濂】大明设置科举,仿照古代六艺教育,又参考历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希望兼收文武人才而任用他们。诏令天下以后,每三年举行一次宾兴礼;各州郡推荐的共有五百人,五人取一人授官,仍认为不够,又命有关部门从壬子到甲寅连续三年进贡,每年选拔三百人。到乙卯年,才恢复旧制,这项恩典十分优厚。在此以前,京畿遵行乡试中式程序的有七十二人,还没有进贡到南宫,皇上急切求治,便全部采用,甚至有人被授为监察御史。到了这次会试之期,河南、陕西、北平、山西、山东、江西、湖广、浙江、广东东西、福建等地,作为行中书省的十一处地方,俊秀之士全都聚集而来,高句丽的士人也在其中。右丞相臣广洋、左丞相臣惟庸,与礼部尚书臣凯、臣训,在东宫启奏之后,才入朝奏报。于是诏令臣凯和前侍讲学士臣庭坚主持考试,又命侍读学士臣同、国子司业臣濂、吏部员外郎臣本、前贡士臣恂共同负责考试事务。皇上召他们到内庭,亲自说明取舍的意旨。臣凯等接受命令出宫,相互告诫约束,希望能够副合皇上的旨意。于是商议分经考试,互相参照审定,使没有遗憾。然后把试卷送到主考官那里,主考官全部阅览后再排列次序;还担心沧海遗珠,便把已经黜退的试卷重新复核,更加谨慎。白天用尽全力,夜里直到将近午时,烛影在帘子和几案之间微微摇曳,不敢自我安逸。参加考试的士人有二百人,被黜退的只有八十人。把姓名写在榜上,用鼓吹仪仗引导他们到中书省,张榜公布,这是非常盛大的典礼。经书上说:“田野间没有遗漏的贤才,天下各国都安宁。” 贤才隐居在野外,往往无法自我显现,许多人是通过进士科在京城扬名,所以古人称进士科为将相之科。以宋代来说,深沉而有德的王旦,敢于当面折驳、在朝廷上直谏的寇准,出任方面重臣的张咏,这样的人多得数不完。直到今天,科举仍把他们作为重要依据。参加这次选拔的人,应当想到前代贤者,以忠贞自我勉励,辅佐国家,使百姓达到时和年丰、天下雍熙的治理境界,这样对于明体达用的学问,或许才没有愧怍。否则,这份纪录流传以后,将来会有人指着你们的姓名加以议论,怎么能不谨慎?怎么能不谨慎?《天顺元年会试录》序【薛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