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十五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80–486 段

标于九月二十六日,闻辅臣居正父丧,居正三疏乞恩守制,皇上三留之。为居正计者,必再疏恳乞皇上,皇上不听,计哀死求之而已。何求归之情未切,暂留之疏遽上。标读此疏,涕泗交流。标也,一介草茅,躬逄圣明,收录入仕,未几目此大故,嗟嗟。标也,生何不辰,即欲竭尽血诚,冒干天听,惟渉歴未久,谙练未深,不敢呶呶,自取越职,葢兾当言责者有言也。今当言责者,不惟不言,且乞留矣。标复黙而不言,三纲沦,九法斁,日被衣冠,无异禽兽,敢身冒斧钺,披沥为皇上陈之。标闻,天之生民,不能自治也,立君治之,君不能独治也,为相佐之,相也者,一人之身,而社稷纲常所攸系也,必置身于纲常大道之中,而后朝廷服,万民懐。一有不善,议其后者,如猬毛而起。孔子曰:「茍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此之谓也。以今观居正于父也,凭棺泪奠未尽送终之礼,在京守制尚贪相位之尊,果能正其身而正人耶?为居正计者,不可一日而不去,皇上为居正计者,不可一日而留矣。居正不去,天下人所共知也,皇上留之者,岂以其有利社稷耶?然不知居正之在位也,才虽可为,学术则偏,志虽欲为,自用太甚,诸所设施乖张者,难以疏举,姑举其最著者:一曰进贤未广。诗曰:「菁菁者莪,乐育才也。」故圣世士器美而官茂,今则不然,先时合郡邑进学数十人,居正在事,限郡县不过十六七人,是阻进贤之路也。无论他郡邑,标乡先时每科聨籍科甲者数十人,今限有定数,是郡邑有可以登科甲者,不可以游黉序矣。夫豪杰之徒,非有衣冠维持之,不羁之才必有所逞,迄今号怨之声遍于江南,此其遗祸何如也?二曰决囚太滥。

译邹元标在九月二十六日听说辅臣张居正的父亲去世,张居正三次上疏请求皇帝恩准守制,皇上三次把奏疏留中。替张居正谋划的人,必定会再次上疏恳求皇上;皇上如果还不听,就只好用悲哀至死的态度去求了。为什么请求回籍的情意还不恳切,暂时留任的奏疏却突然上来了呢?我读到这篇奏疏,泪流满面。我邹元标只是一个平民,亲身遇到圣明的君主,被收录入仕;没过多久就看见这样的大变故,唉!我邹元标生得真不是时候,本想竭尽血诚,冒险向上惊动圣听,只是任职时间不长,阅历和练达还不深,不敢喋喋不休,自取越职之罪,大概是希望担负言责的人能够发言。如今应当承担言责的人,不但不说话,反而请求留任。我若再默默不言,三纲就要沦丧,九法就要败坏,每天披着衣冠的人和禽兽没有区别了,所以敢于亲身冒犯斧钺,把这些话全部陈述给皇上。我听说,上天生育百姓,而百姓不能自己治理,所以设立君主来治理;君主也不能独自治理天下,所以设置宰相来辅佐。宰相,是一人之身,却关系到社稷纲常,必须把自己置身于纲常大道之中,然后朝廷才会服从、万民才会怀念。一旦行为不善,议论其后果的人就会像刺猬毛一样纷纷出现。孔子说:“如果先端正了自己的身子,那么从事政治还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能端正自己,又怎么能端正别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以今天观察张居正对待父亲的态度,他倚着灵柩哭泣祭奠,尚未尽到送终的礼数;留在京城守制,却还贪恋宰相职位的尊荣,果真能够端正自己并端正别人吗?替张居正谋划,不能有一天不让他离开;皇上替张居正谋划,也不能有一天留他在任。张居正不离任,是天下人都知道的;皇上留他,难道是因为他有利于社稷吗?但人们不知道,张居正在位时,才能虽然可以办事,学术却有所偏颇;志向虽想有所作为,却过于自用。他所施行的许多措施荒谬乖张,难以一一列举,姑且举出最明显的几项:第一,进用贤才不够广泛。《诗经》说:“青青的莪草,正是乐于培育人才。”所以圣明时代士人器量优美而官位昌盛,如今却不是这样。过去一个郡邑合计可有数十人入学,张居正执政后,却限制郡县不过十六七人,这是阻塞进用贤才的道路。不论其他郡邑,单说我的乡里,过去每科联名登科的人有数十人,如今规定了名额,于是郡邑中有能力考中科甲的人,反而不能进入学校。豪杰之士如果没有衣冠制度加以维持,不受拘束的才能必定要有所发泄;直到如今,怨恨之声遍布江南,这种遗留下来的祸害该有多大啊!第二,处决囚犯过于泛滥。

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故好生之德洽于民心,今则不然,先时决囚畧举以示威,初无定额,居正在事,限各省决囚。有定数以致首鼠私窜者,欲盈其数以免,遂有滥及无辜者矣。夫决之先歳者,輙以示威;来歳其数一定,则虽有自新者,其道亡繇也。三曰,言路未通。古先盛世,草茅贱士,农工商贾,皆得竭智尽力居正在事。大臣持禄不敢言,小臣畏罪不敢言,诚有之矣。折绣槛于彤庭,投忠肝于玉陛,未之见也。间有忧闗国计,虑切民瘼者,欲抵掌而谈当世,不先禀命,则有今日陈之而明日罹罪者矣。岂盛世所宜有哉?四曰,民隠未周。标先歳北上,覩黄河泛滥,漂没为鱼者不知凡几。仅有存者,架蒿为巢,啜水为餐。目及至此,心惨魂飞。夫彼水潦如此,彼旱魃为灾可知。黄河如此,环四境以外可知矣。有司不以奏闻,恐干大臣德政,以致展转沟壑,提妻挈子散之四方者众矣。皇上九重,漠然不知居正之罪也。其它用深刻之吏,阻豪杰之才,又不可枚数者矣。即使有利社稷,犹大壊纲常也。况无利社稷若此,而可留之耶?抑且以居正既去,天下事难以支耶?不知居正在位之时,我国家法度维系民心者久,我祖宗德泽聨属民心者深。况在事诸臣济济后先,非居正力所能独运也。居正去位之后,其德泽法度如故也。天下人岂尽出其下哉?岂尽无所补哉?标伏读皇上旨曰:「朕学尚未成,志尚未定。先生既去,前功尽弃。陛下言及至此,宗社无疆之福也。」虽然,学固未成,弼成帝学者,未可谓在廷诸臣无人也。志固未定,辅翼圣志者,未可谓在廷诸臣无人也。居正丁忧,可挽留之。居正设有不测,陛下之学将终不成,陛下之志将终未定耶?此标所未解也。皇上以英明之姿,御厯五稔,人皆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以居正而在京守制,天下后世谓陛下如何主?纲常自此而壊,中国自此而衰,人心自此而死。居正一人不足惜,后世有擅权恋位者,輙援居正故事,甚至窥窃神器,贻祸深逺,难以尽言者矣。古昔之硕辅宰相,措则正,施则行,建光明俊伟之事者,无他,上下交相信也。今居正冐丧而议国事也,天下之人皆曰:居正不孝而固宠也,居正不孝而縻爵禄也,居正不孝而擅权也。虽有设施,谁则信之?居正之心必曰:天下之人议我不孝而固宠也,议我不孝而縻爵禄也,议我不孝而擅权也。天下稍有不从,祸流搢绅。天下以是疑居正,居正以是疑天下。吾未见上下交相疑惧而祸不深者,未之有也。甚哉,居正不可一日而留此位,彰彰较着也。标又揣居正之心矣。标读居正首疏:“有非常之人,然后可以办非常之事。”是其心葢曰:起复非常事也,吾非常人也,吾今当此,谁则议之?自标观之,人有五常:仁、义、礼、智、信是也。力此五者,斯谓之不常之人。今有人于亲生而不顾,死而不葬,指而名之曰:“此非常之人也。”则人不曰残忍,则曰薄行,不曰禽彘,则曰丧心,可谓不常人乎?且其疏又曰:“不顾傍人之非议,恤匹夫之小节。”非病狂丧心,有是言哉?一家非之不顾,一国非之不顾,天下非之不顾,谓理之所在,则顾理而不顾众论也。三年之丧,无贵贱一也。傍人谤议,是乎?非乎?尾生之信,孝已之行,陈仲子之亷,小节也。三年之丧,无贵贱一也,果可谓小节乎?又曰:“道路无不为臣酸鼻。”此其欺罔尤不容言。居正未闻丧之先,天下逆覩其奸。居正既留京之后,天下深恨其非。标常登刑台,遇各司曹出,刑曹接诸冠裳,各垂首丧气,一日三叹,切齿含忍,有不忍言、酸鼻者谁乎?皇上婚,固大礼也。居正以披绖罪人,欲杂乎其间,何心乎?葢欲夸示来世以居成功耳。宋臣文天祥,当南渡之日,犹送亲归葬。当此清朝,岂南渡之时耶?先臣李贤夺情起复,罗伦力排斥之。居正之不归,葢无情可夺,无复可起,逺非贤之俦矣。大臣闻丧而不归小臣必有匿丧而不报,此固所必致也。呜呼!父子天性,其恩罔极,事父如此,事皇上可知已。先正曰:「求忠臣于孝子之门。」遗其亲而能忠其君者,未之有也。抑标犹有深恨焉。国家以言路付之台省,事闗纲常,悉陈无隠,黙而不言,犹为旷职。臣覩湖广道御史曾士楚一本,为保留辅臣事,不胜惊谔。谓公论倒弛,一至于斯。徐察之,各道御史有毅然中止者,士楚悍然不顾,私自上请。此其心岂真为社稷计哉?葢曰辅臣本欲留也,不首留之,其功不高;诚首留之,辅臣德我,我不数年公卿立至矣。

译《尚书》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 所以好生之德能够普遍深入民心。如今却不是这样,过去处决囚犯大略举行,只是用来显示威势,原本没有固定数额;张居正执政后,限定各省处决囚犯必须有定数,以至于有些人因私事逃窜,为了凑足数额而免除责任,最终便有滥杀无辜的事情。凡是提前于往年处决的,往往是用来显示威势;来年数额一旦确定,即使有愿意改过自新的人,也没有办法了。第三,言路没有畅通。古代先王的盛世,即使是草野平民、卑贱士人,以及农工商贾,都能够竭尽智慧和力量。张居正执政时,大臣贪恋俸禄不敢说话,小臣害怕获罪不敢说话,这些确实存在。可是像折断绣衣御史的栏槛、把忠肝献到玉阶之前的事情,却从未见到。偶尔有人忧虑国计、深切考虑民间疾苦,想击掌畅谈当世事务;如果不先奉命禀报,就会有今天陈述、明天获罪的人。这难道是盛世应当有的事吗?第四,民间疾苦没有得到周全体察。我前些年北上,看到黄河泛滥,被水漂没而葬身鱼腹的人不知有多少;仅存的人,架起蒿草作巢,喝水充饥。眼前看到这些,心中惨痛,魂魄飞散。水灾如此,旱灾造成的祸患也就可知了;黄河如此,四境之外的情形也可以推知。有司不把这些奏报上去,恐怕触犯大臣的德政名声,以至于辗转死于沟壑、带着妻子儿女逃散四方的人很多。皇上身处九重深宫,茫然不知道张居正的罪过。其他任用严酷官吏、阻碍豪杰才能等事情,不能一一列举。即使张居正有利于社稷,仍然是大大破坏纲常;何况像这样并不利于社稷,难道还可以留他吗?还是说,张居正一旦离去,天下的事务就难以支撑呢?不知道张居正在位时,我国家的法度维系民心已经很久,祖宗的恩泽联结民心已经很深。况且现在任职的诸位大臣前后济济,绝不是张居正一人的力量所能独自运转的。张居正离位以后,他的德泽和法度仍然如故,天下人难道都一定不如他吗?难道都不能有所补益吗?我恭敬地读到皇上的诏旨说:“我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志向还没有确定。先生一旦离去,以前的功业就全部废弃。”陛下能说到这个地步,正是宗社无穷的福气。虽然学业确实未成,但辅佐成就帝王学业的人,不能说朝廷诸臣中没有;志向确实未定,但辅翼圣明志向的人,也不能说朝廷诸臣中没有。张居正遭逢父丧,可以挽留;假如张居正另有不测,难道陛下的学业将永远不能完成,陛下的志向将永远不能确定吗?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皇上凭英明的资质,登基历时五年,人人都说将要兴行尧舜之道,成就三王之功了。如果让张居正在京城守制,天下后世会把陛下看作什么样的君主?纲常从此败坏,中国从此衰弱,人心从此死亡。张居正一人不值得惋惜;后世若有擅权恋位的人,必然援引张居正的旧例,甚至窥伺、窃取神器,遗留下深远祸患,难以尽述。古代杰出的辅政大臣和宰相,谋划就端正,施行就成功,建立光明伟大的事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上下相互信任。如今张居正身负丧服却议论国事,天下人都说:张居正不孝,却固守宠幸;张居正不孝,却贪恋爵禄;张居正不孝,却擅自掌权。即使有所施行,谁会相信他?张居正心里必定会想:天下人议论我不孝而固宠,议论我不孝而恋禄,议论我不孝而擅权。天下稍有不顺从,祸患就会流及士大夫。天下因此怀疑张居正,张居正也因此怀疑天下。我从未见过上下相互疑惧而祸患不深的情形。张居正不能在这个职位上留一天,实在清楚明显。臣又揣度张居正的心思。我读到他的第一篇奏疏说:“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办理非同寻常的事情。”这大概就是他的心意:起复是非同寻常的事情,我是非同寻常的人,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谁会议论我?臣认为,人有五种常性:仁、义、礼、智、信。努力实行这五种德性,才称得上不失常性的人。如今有人对亲生父母不顾,父母死了也不安葬,指着他说:“这是非同寻常的人。”那么人们不是说他残忍,就是说他品行浅薄;不是说他像禽兽猪狗,就是说他丧失人心。这样的人能称作不失常性的人吗?况且他的奏疏又说:“不顾旁人的非议,只怜惜匹夫的小节。”如果不是疯狂丧心,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一家人非议他,他不顾;一国人非议他,他不顾;天下人非议他,他也不顾,说道理在自己这边,就只顾道理而不顾众议。三年之丧,无论贵贱都是一样的。旁人的诽谤议论,究竟是对还是错?尾生的守信、孝己的孝行、陈仲子的廉洁,都只是小节;三年之丧无贵贱之分,果真可以说是小节吗?他又说:“道路上没有人不替臣酸鼻落泪。”这句话的欺骗蒙蔽,更不必说了。张居正还没有听到丧讯以前,天下人已经预见他的奸诈;张居正留在京城以后,天下人更加痛恨他的非理。臣常常登上刑台,遇到各司官员出来,刑部官员迎接那些官员时,都低头垂首、垂头丧气,一天三次叹息,咬牙忍耐。那些不忍说出、令人酸鼻的情绪,难道还有谁不知道吗?皇上举行婚礼,当然是重大的礼典。张居正作为披着丧服的罪人,却想混入其中,是什么心思?大概是想向后世夸耀自己成就了大功。宋朝臣子文天祥,在南渡之日尚且护送亲人归葬;如今正是清明之朝,难道是南渡之时吗?先臣李贤当年夺情起复,罗伦竭力排斥他。张居正不肯归去,大概没有什么情由可以夺,也没有什么职位可以起复,远非李贤的同类。大臣听到丧事却不回去,小臣必定会有隐瞒丧事、不予报告的,这本来就是必然结果。唉!父子是人的天性,恩情无穷;侍奉父亲尚且如此,对待皇上也就可以知道了。先正说:“应当在孝子之门求忠臣。”遗弃亲人却能忠于君主的人,从来没有。臣还有更深的痛恨。国家把言路交给台省,凡是关系纲常的事情,都应全部陈述而不隐瞒;默默不说,仍然是失职。臣看到湖广道御史曾士楚的一篇奏疏,为挽留辅臣而作,惊愕不已,说公论颠倒败坏竟到了这种地步。仔细考察,各道御史中有毅然中止此事的,曾士楚却悍然不顾,私自上疏请求。这种心思难道真是为社稷考虑吗?大概是说:辅臣本来就想留任,如果不首先请求挽留,功劳就不大;如果首先请求挽留,辅臣就会感激我,我不出几年就能升到公卿之位了。

此士楚心也。夫今日上疏留辅臣者,士楚也,台臣倡之;明日上疏留辅臣者,陈三谟也,省臣效之。朝廷为首善之地,台臣系公论之所论,及至此可胜言哉?所幸者,公卿大臣挺然中立,未有留疏,然因此而迁去,又不常矣。遡其原,士楚先之。楚也,身服豸绣,心同犬羊。天下嗷嗷于楚标切,谓不斩士楚,虽死不瞑目矣。标忠悃如此,标言如果可采,望亟斥辅臣,速归守制,待制满之日另行起用,则纲常正,人心服,朝廷尊,天变弭,万世仰圣天子作为,出寻常万万矣。居正学尚刑名,见标此疏,祸标必深,标万万死矣。葢非严刑切责,箝天下之口,则攻之者愈多也。噫!标甘为妾妇,自爱其生矣。堂堂丈夫,不忍为妾妇也。碎首玉阶,奚憾哉!

优容言官疏【马经纶】

顷者屡奉严旨,降逐南北科道诸臣。臣幸蒙恩,罚俸供职。夫臣何以供职哉?臣御史也,御史故为谏臣,又为诤臣。今日乃臣谏诤之日,正臣供职之日矣。臣窃惟皇上数年以来,深居静摄,上下情隔,中外俱抱隠忧。然而奸邪不至柄用,国事不至败壊,社稷灵长,海内晏然。岂独皇上威灵能坐制之哉?所恃宗社二百余年之培植,士风最正,清议最重。科道诸臣每每能明目张胆,为国家辨邪正,指斥奸雄。虽庙堂处分未必尽从,舆论而搢绅公议颇足维持世风。此高庙神灵实鉴佑之,岂非台省耳目之用大哉?皇上何为一旦自涂其耳目耶?初除斥吴文梓等,已降调夏之臣等,又降耿随龙等。旬日之间,共谪言官三十有四人矣。夫以兵部考察之故,而处兵科,在皇上方执竦励羣臣之道,以责后效。臣何敢曲为之解?但因而蔓及于别科给事中及各道御史,其为圣明之累,良非浅鲜。且吏部未上职名疏,前奉有明旨,降谪两京科道掌印道,其余俱止罚俸,业已极骇物论,大损国体矣。及职名疏上,而所据更有可骇者:均一给事也,而有罚有降。其降也,不独以掌印之故也。均一御史也,而有罚有降。其降也,不独以掌道之故也。均一廵按也,出差则地逺,出都则时速,而于其中亦有所谪降,亦不以曩者掌道之故也。一笔之勾,是何与前旨自不相信如此哉?又奉有勾降之命,不注勾降之数,案牍细索,方知累累然二十有三人也。毋乃太甚乎?去者不明署其应得之罪,适以成其名;留者不明署其姑恕之由,徒以增其媿。如此举动,虽圣意渊微,未易窥测,而道路传闻,啧有烦言。顷以大臣疏救而靳焉,削籍满朝,臣工愕怖欷戏,咸谓皇上今日以泥沙视贤才,以草芥待台省,辱国伤体,莫此为甚。此万厯二十三年以来苐一大亏损也。皇上年来厌言官动。輙罪以聒扰,今忽变而以箝口无言罪之。夫以无言罪言官,何辞?臣窃观皇上所为,无言者犹浅之乎罪言官也。乃言官今日之箝口不言者,有五大罪焉。臣请为皇上列其状:皇上之不郊天者有年,曾不能排闼牵裾诤如故典,是陷皇上之不敬天者,臣等言官罪一。皇上之不享祖者有年,曾不能排闼牵裾诤如故典,是陷皇上之不敬祖者,臣等言官罪二。皇上辍朝不御,停讲不举,言官苐言之耳,而竟不能强得之,是陷我皇上不能如祖宗朝之勤政矣,罪三。皇上任贤不笃,去邪不决,言官苐言之耳,而竟不能强得之,是陷我皇上不能如祖宗朝之用人矣,罪四。皇上好货有癖,而御下少恩,肘腋之间丛怒蓄变,言官共虑之,而卒不能批鳞谏止,是陷我皇上甘弃万厯美政而不之克终矣,罪五。言官负此大罪,人人俱知惭媿,皇上肯奋然励精,而以五罪罪言官之不言,岂不当哉?奈何所为箝口无言者,不于此而于彼也?以此知皇上实恶切直,而故假缄黙以加之罪耳。日者四辅九卿,有以密揭救,有以公疏救,有以特章救,牍凡八上矣。岂区区为此数十軰言官而树之德?亦惟是老成惜才,为皇上计安社稷也。乃谨言时彻于九重,清听弘高于万里,不惟不肯还职,而且落职为民。夫诸臣原出草莽,今归草莽,亦复何憾?独念朝廷之过举不可执,而大臣之忠恳不可拂。皇上不听阁疏之恳救也,改降级而为杂职,则四辅何颜?是自离其腹心也。皇上不听部疏之恳救也,改杂职而为罢职,则九卿何颜?是自戕其股肱也。夫君臣一体,元首虽明,亦腹心以宰之,股肱以运之,耳目以闻且见之。乃今自塞其耳,自障其目,自离于腹心,自戕其股肱。皇上将谁与共理天下事?天下事又谁为皇上宰之运之闻之见之哉?皇上试一加恩,自有惕然大不安于心者。矣,臣又惟皇上聪明天纵,今日之事,岂漫不加恩而率意为之?或者假雷霆震动之威,以施颠倒不测之术?愚臣谓一人圣神,驾驭自妙。今而后无论事体关系何如,将言出而下莫之违,行出而下莫之阻矣。不知人可以理服,难以威刼;可以诚动,难以术愚。倘皇上过用其心至此,岂社稷苍生之福哉?夫人君受命于天,与人臣受命于君,其理一也。今言官本无大罪,皇上一旦震怒,坐以失职,降则降,逐则逐,无一敢抗命者。似此大失人心,便是上拂天意。万一上天震怒,以皇上之不郊不禘、不朝不讲、不惜才不贱货,而失人君之职,而赫然降以异常灾异,不但如近日北旱南涝之萧条,加以异常祸变,不但如近年西哱东倭之扰攘,其所以示警我皇上而使之震悚不自宁者,亦犹我皇上今日之示警诸臣也。

译这就是曾士楚的心思。今天上疏请求留任辅臣的,是曾士楚;台臣倡导了此事。明天上疏请求留任辅臣的,是陈三谟;省臣又仿效了此事。朝廷是天下首先向善的地方,台臣又关系着公论所议论的事情,竟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幸好公卿大臣挺然中立,没有上留任奏疏;然而如果因此被迁调离开,也是不正常的。追究根源,是曾士楚首先这样做。曾士楚身穿獬豸纹绣的官服,心却和犬羊一样。天下人因曾士楚而哀号,臣认为不斩曾士楚,即使死了也不能瞑目。臣的忠诚苦心如此,如果臣的话可以采纳,希望立即斥退辅臣,赶快回籍守制,待守制期满后再另行起用。这样纲常端正,人心归服,朝廷尊严,天变消除,万世仰望圣天子的作为,远远超出寻常万万倍。张居正所学偏重刑名,看到这篇奏疏,一定会给臣招来深重祸患,臣必死无疑。大概如果不施加严刑、严厉责罚来箝制天下人的嘴,那么攻击他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唉!臣甘愿做妾妇,只爱惜自己的生命;堂堂大丈夫,却不忍做妾妇。即使头碎玉阶,又有什么遗憾呢?《优容言官奏疏》【马经纶】近来臣屡次奉到严厉诏旨,降职驱逐南北科道诸臣。臣有幸蒙受恩典,只罚俸禄而继续任职。臣凭什么继续任职呢?臣是御史,御史本来就是谏臣,也是诤臣。今天正是臣应当进谏诤谏的日子,也正是臣履行职务的日子。臣私下想,皇上几年来深居静养,上下情形隔绝,朝廷内外都怀有隐忧。然而奸邪没有得到掌权任用,国事也没有败坏,社稷长久安稳,海内平安无事,难道只是皇上的威灵能够坐镇控制吗?所依靠的是宗社二百多年培养的根基,士风最为端正,清议最受重视。科道诸臣往往能够明目张胆地替国家辨别邪正,指斥奸雄。即使朝廷处分未必全部听从,舆论和士大夫公议也足以维持世道人心。这实在是高皇帝的神灵在鉴察保佑,难道不是台省耳目的作用很大吗?皇上为什么一旦自行堵塞自己的耳目?起初斥退吴文梓等人,已经降调夏之臣等人,后来又降黜耿随龙等人。十天之内,共有三十四名言官被贬谪。因为兵部考察的缘故而处分兵科,皇上是想借此振作激励群臣,责求将来的成效,臣哪里敢曲意替他们解说?只是因此蔓延牵连到其他科给事中和各道御史,这对圣明造成的损害,实在不小。而且吏部还没有呈上职名奏疏,先前已经奉有明确圣旨:降谪两京科道掌印道官,其余一概只罚俸禄,这已经极大震惊舆论,严重损害国体。等到职名奏疏呈上以后,其中依据的情形更令人惊骇:同样是给事中,有的罚俸,有的降职;降职的也不只是因为掌印。同样是御史,也有的罚俸,有的降职;降职的也不只是因为掌道。同样是巡按御史,出差所在地方遥远,出都时间紧迫,其中也有被谪降的,而且也不是因为先前掌道的缘故。一笔勾掉,这与前旨为何竟如此不相符合?又奉有勾除降职的命令,却没有注明勾降人数,查阅案牍细节,才知道竟然有二十三人。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离职的人不明确写出应得的罪责,反而成全了他们的名声;留任的人不明确写出暂且宽恕的原因,只是徒然增加他们的惭愧。这样的举动,虽然圣意深远微妙,难以窥测,但道路上的传闻已经议论纷纷。近来大臣上疏营救,皇上却吝于宽免;满朝官员被削籍,臣工惊愕恐惧、叹息抽泣,都说皇上如今把贤才看得如泥沙,把台省看得如草芥,辱国伤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是万历二十三年以来第一次最大的损失。皇上近年来厌恶言官动辄把他们治罪,说他们聒噪扰乱;如今却忽然改变,反而以缄默不言来治言官的罪。因不说话而治言官的罪,有什么说法呢?臣私下观察皇上的所作所为,言官不说话,还是轻微的罪过;如今言官缄口不言,却有五项大罪。臣请为皇上列举出来:皇上多年不举行郊天祭祀,言官却不能像旧典那样叩门牵衣直谏,这是使皇上陷于不敬天之罪,臣等言官的第一项罪过。皇上多年不祭享祖先,言官却不能像旧典那样叩门牵衣直谏,这是使皇上陷于不敬祖之罪,臣等言官的第二项罪过。皇上停止临朝,不御殿;停止讲学,也不举行,言官只是说过这些,却竟不能强力争取实现,这是使皇上不能像祖宗朝那样勤政,第三项罪过。皇上任用贤才不坚定,排斥邪人不果断,言官只是说过这些,却竟不能强力争取实现,这是使皇上不能像祖宗朝那样用人,第四项罪过。皇上嗜好财货已经成癖,对臣下又少有恩惠,身边近臣之间积聚怒气、蓄藏变乱,言官共同忧虑这些,却终于不能犯颜直谏加以阻止,这是使皇上甘愿丢弃万历年间的美政而不能坚持到底,第五项罪过。言官背负这五项大罪,人人都知道惭愧;皇上如果奋发振作精神,以这五项罪责来责备言官不说话,难道不是应当的吗?为什么那些缄口不言的人,所不说的不是这些事情,却偏偏是不该不说的事情?由此可知,皇上实际上厌恶尖锐直率的言论,所以故意借沉默来加罪于他们。近来四位辅臣和九卿,有的密揭营救,有的公开上疏营救,有的专门上章营救,奏牍总共上了八次。难道只是为了这几十名言官而树立恩德吗?也只是因为老成之臣爱惜人才,是替皇上筹划安定社稷罢了。然而谨慎的言语已经传达到九重宫阙,清明的听察也应当高远通达万里;皇上不但不肯让他们恢复职务,反而把他们降为平民。诸臣原本出身草野,如今归回草野,又有什么遗憾?只是想到朝廷错误的举动不可固执,大臣忠诚恳切的请求不可违背。皇上不听内阁奏疏恳切的营救,把降级改成杂职,那么四位辅臣还有什么颜面?这是皇上自行割断自己的腹心。皇上不听六部奏疏恳切的营救,把杂职改成罢职,那么九卿还有什么颜面?这是皇上自行伤害自己的股肱。君臣本来一体,君主即使明察,也要靠腹心来处理政务,靠股肱来运转事务,靠耳目来听见和看见。如今皇上自己堵塞耳朵,遮蔽眼睛,自行割离腹心,自行残伤股肱。皇上将和谁共同治理天下?天下的事情又由谁替皇上处理、运转、听闻和察见呢?皇上只要稍微施加恩典,自然会使人心中警惕而深感不安。臣又想到,皇上聪明出于天性,今天的事情难道是茫然不加恩典、任意做出的吗?或者是借雷霆震动的威势,施行颠倒而不可测的策略?臣愚昧地认为,一人具有圣明神智,自然有高妙的驾驭方法。从今以后,不论事情关系如何,只要言语发出,下面就无人敢违抗;命令施行,下面就无人敢阻挠。但是人可以用道理使他服从,却难以用威势劫持;可以用诚意感动,却难以用权术欺骗。倘若皇上过分用心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社稷和苍生的福气吗?君主受命于天,臣子受命于君,其中的道理相同。如今言官本来没有大罪,皇上忽然震怒,以失职给他们定罪;该降的降,该逐的逐,没有一人敢抗拒命令。像这样大大失去人心,便是违背上天的意旨。万一上天震怒,因为皇上不举行郊祭、不举行禘祭,不临朝、不讲学,不爱惜人才、却轻视财货,使皇上失去君主的职责,于是赫然降下异常灾异,不只是像近日北方干旱、南方水涝这样的萧条,也加上异常的祸乱变故;不只是像近年西方哱拜、东方倭寇的扰乱,而是用来向皇上示警,使皇上震惊恐惧、不能安宁,这也正如皇上今日向群臣示警一样。

皇上自度能抗天命否乎?臣不能抗君,君不能抗天,此理甚明。皇上独不知自为社稷计乎?伏乞圣明详思审处,将降逐南北科道诸臣,俯从阁部疏请,通令还职,分别罚治,或降俸级管事,令其摅忠以补一切衮阙,庻几君德不损,清议不淆,大臣各安其职,而奸邪敛迹,衅孽销萌,社稷绵绵,永承天休矣。臣无任激切恳乞,战栗待罪之至。

进四勿箴疏【雒于仁】

臣思人不仕则已,仕则当匡正其君。臣至京歳余,仅朝见于皇上者三,此外惟闻圣体违和,一切传免郊祀庙享,遣官代行政事不亲,讲筵乆辍。臣以是知皇上之恙,医术难明,药饵难攻者也。惟臣之四箴可以疗病,请敬陈之:皇上之恙,病在酒色财气者也。夫纵酒则溃胃,好色则耗精,贪利则乱神,尚气则损肝。以皇上八珍在御,宜思德将无醉也。夫何醲味是躭,昼饮不足,继之长夜,甚则沈醉之后,持刀舞劔,举动不安,此其病在嗜酒者也。以皇上妃嫔在侧,宜思戒之在色也。夫何宠十俊以开幸门,宠郑妃,册封徧加,即王妃有育皇冢嗣之功,不得并封,甚则溺爱郑妃而惟言是从,储位应建而久不建,此其病在恋色者也。以皇上富有四海,宜思慎乃俭德也。夫何取银两动支几十万,索潞紬至几千疋,略不知节慎,甚则拷宦官,得银则喜,无银则不喜,李沂之言为不诬。若使无贿,皇上何痛絶忠良而优容谗佞?况沂之疮夷未平,而鲸凭钱神复入,虽皇上无以自解,何以信天下而服沂之心邪?此其病在贪财者也。以皇上不怒而威,宜思有忿速惩也。夫何今日杖宫女矣,明日杖宦官矣,彼诚有罪,置以法律,责之逐之可也,不必杖之累百而不计其数,竟使毙于杖下。此軰密迩圣躬,使其死不当罪,恐激他变,甚则宿怨藏怒于直臣范儁、姜应麟、孙如法,俾幽滞于林下,拘禁于散局,抱屈而不伸,此其病在尚气者也。夫君犹表也,表端则影正;君犹源也,源洁则流清。皇上诚嗜酒矣,何以禁臣下之宴会?皇上诚恋色矣,何以正臣下之淫荡?皇上诚贪财矣,何以惩臣下之饕餮?皇上诚尚气矣,何以劝臣下之和衷?四者之病纒绕于心,系累其身,圣恙何时而可已?皇上春秋鼎盛之时,经年不朝,过此以后之年,当何如耶?今春会试场,辅臣出论题,圣贤所以尽其性,是黙指皇上好货好色,但其指引而未发,恐皇上之未悟也。臣特撰四箴以进之,但臣之说,逆耳之言,格心之论,对症之药石也。倘蒙俞允,出御便殿,多接正人,逺彼宫妾,除此四累,以静摄不踰半年,而圣体必强壮康豫。如其不然,愿碎臣之首。设若护疾忌医,不以臣为讪谤,则必为干名为出位讪谤,非臣所敢也。臣犯言而谏,且不计死所,干名何为?若为出位沽名,设讪谤之木于道路,且求言于士庶,况有官乎?求言而不可得,专设谏官,使不得不言,非谏官之外可禁箝天下之口,而使不事言也。近见科李春开所奏之事,自有朝廷处分,官守言责为说是阻塞言路。言路不开,国家遇有大事,人所不敢言者,科道将曰吾軰不言,他人言之,其有愧于言责多矣。若箝人使不言,彼将曰吾軰不言,天下莫敢言者,但举刺人才,条陈世务,求无利害足矣。若有祸于已,而有禆于君,皆避而不言,胥天下而以言为讳,此说倡也,岂祖宗之福乎?臣世沐圣恩,纵冐出位之嫌,不容塞咽结舌已也。四勿之箴,微臣一得之忠悃,伏望采纳,置之御座,庶可以瘳圣躬,光圣德,宗社幸甚,天下幸甚。即臣以冐死之罪,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臣当视死如归,含笑游九原矣。敬将四箴开列于后:戒酒箴曰:耽彼曲糵,昕夕不辍,心志内慢,威仪外缺。神禹疏狄,夏治兴隆;晋武衔杯,糟丘成风。进药陛下,醲醑勿崇。戒色箴曰:艶彼姝冶,食息在侧,启宠纳侮,争妍误国。成汤不迩,享有遐寿;汉成昵姬,歴年不久。进药陛下,内嬖勿厚。戒财箴曰:竞彼镠镣,锱铢不剰,公帑称赢,私家尘甑。武散鹿台,八百归心;隋炀剥利,天命难谌。进药陛下,货赂勿侵。戒气箴曰:逞彼忿怒,恣睢任情,法尚操切,政盭公平。虞舜温恭和以致祥;秦皇暴戾,羣怼孔彰。进药陛下,旧怨勿藏。

再剖良心疏【赵南星】

译皇上自己估量,能够抗拒天命吗?臣不能抗拒君主,君主不能抗拒上天,这个道理十分明白。皇上难道不知道替社稷谋划吗?伏望圣明详细思考、审慎处理,将降职驱逐南北科道诸臣的处分,俯从内阁和六部的奏疏请求,一律命令恢复职务,再分别罚治;或者降俸降级而管理事务,使他们尽情表达忠诚,以补救一切政务缺失。这样或许君德不受损害,清正公论不被混淆,大臣各自安于职守,奸邪收敛踪迹,祸患消除根苗,社稷绵延不绝,永远承受上天的福佑。臣不胜激切恳请之至,战栗等待治罪。进呈《四勿箴》的奏疏【雒于仁】臣想,人不做官就罢了,一旦做官,就应当匡正君主。臣到京一年多,只见过皇上三次;此外只听说圣体违和,所有郊祀、庙享都传令免除,派遣官员代行,政事也不亲自处理,讲筵又长期停止。臣由此知道,皇上的病,医术难以诊明,药物也难以攻治。只有臣所作的四篇箴言可以疗治此病,请恭敬地陈述如下:皇上的病,病在酒、色、财、气。放纵饮酒就会损伤胃,沉溺女色就会耗损精气,贪图财利就会扰乱神志,崇尚意气就会损伤肝脏。皇上享有八珍美食在前,更应当想到《尚书》所说的“德将无醉”。为什么偏偏沉溺于浓厚滋味,白天饮酒还不够,接着又通宵饮酒,甚至大醉之后手持刀剑起舞,举止失常?这就是病在嗜酒。皇上妃嫔在身边,更应当想到戒慎女色。为什么偏宠十俊,开启宠幸之门;宠爱郑妃,屡加册封?即使王妃有生育皇室嫡长子之功,也不能与她一并册封;甚至溺爱郑妃,凡是她的话都听从,储位本应早日确定,却长久不予确定。这就是病在贪恋女色。皇上富有四海,更应当想到谨慎保持俭德。为什么每次索取银两就动辄支用几十万,索取潞绸达到几千匹,完全不知道节制谨慎;甚至拷打宦官,得到银子就高兴,没有银子就不高兴,李沂所说的并非诬妄。假使不是为了贿赂,皇上为什么要痛恨断绝忠良,却宽容奸佞谗臣?何况李沂的创伤还没有平复,而鲸凭借钱财之力又重新进入朝廷;即使皇上无法为自己辩解,又凭什么取信天下、使李沂心服呢?这就是病在贪财。皇上不发怒也能显示威严,更应当想到有了忿怒就要迅速惩罚。为什么今天杖打宫女,明天杖打宦官?他们确实有罪,按照法律处置,责罚或驱逐他们就可以了,不必动辄杖打数百下而不计算数目,最终使他们死在杖下。这些人近在圣躬身旁,如果让他们死得不合罪责,恐怕会激发其他变故;甚至把旧日怨恨和怒气藏在直臣范儁、姜应麟、孙如法身上,使他们困顿滞留于林下,拘禁在闲散官署,含冤而不能伸张,这就是病在崇尚意气。君主如同表,表端正影子就正;君主如同源头,源头清洁水流就清。皇上如果确实嗜酒,凭什么禁止臣下宴饮?皇上如果确实贪恋女色,凭什么纠正臣下的淫荡?皇上如果确实贪财,凭什么惩治臣下的贪食贪欲?皇上如果确实崇尚意气,凭什么劝导臣下同心和衷?这四种病缠绕于心,束缚着身体,圣上的疾病何时才能痊愈?皇上正值春秋鼎盛,却多年不上朝;到了年岁更大以后,又将会怎样呢?今年春天会试的考题,是辅臣出的“圣贤所以尽其性”,其中暗中指责皇上嗜好财货、贪恋女色,只是有所指引而没有明说,恐怕皇上还没有醒悟。臣特意撰写四篇箴言进献,但臣这些话是逆耳之言、正心之论,是针对病症的药石。倘蒙皇上准许,希望走出宫中便殿,多接见正直之人,远离那些宫妾,除去这四种拖累;静养不过半年,圣体一定会强壮康健。如果不是这样,愿意把臣的头砍碎。假如皇上护着疾病、忌讳医生,不把臣看作讥讽诽谤,那么就一定会说臣是沽名钓誉、越职求进、讥讽诽谤,这不是臣所敢做的。臣犯颜进谏,尚且不计较死在哪里,还求什么名声?如果是为了越职沽名,那就算在道路上立起讪谤之木,并且向士人百姓征求意见,何况臣还有官职呢?既然征求意见却得不到,就专门设置谏官,使他们不得不说话;这不是谏官之外还可以禁止箝制天下人的嘴,使天下人都不办进谏之事。近来看到科道官李春开所奏的事情,自有朝廷处分;如果以官守言责为理由,说这是阻塞言路,那么言路一旦不通,国家遇到大事,原本不敢说话的人,科道官就会说:“我们不说,别人说了。”他们在言责上就会更加惭愧。如果箝制别人使他们不敢说话,他们将会说:“我们不说,天下就没有人敢说了。”只要举劾人才、分条陈述世务,求得自身不受利害牵连,也就足够了。如果有祸患加在自己身上,却对君主有益,大家都避而不言,使天下人都把进言视为忌讳;这种风气一旦倡导起来,难道是祖宗的福气吗?臣世代蒙受圣恩,即使冒犯越位之嫌,也不能让话堵在喉咙里、舌头打结而不说了。臣所进的“四勿”箴言,是微臣一片心得和忠诚,伏望陛下采纳,置于御座之前,也许可以治愈圣上的身体,光大圣上的德行,那将是宗庙社稷的大幸、天下的大幸。即使臣因此获冒死进言之罪,臣即使死去,也如同活着一样;臣应当视死如归,含笑游于九原之下。谨将四条箴言开列如下:戒酒箴说:沉溺于那酒曲酿成的美酒,早晚饮酒不止,内心志意因而怠慢,外在威仪也有所亏缺。神禹疏导洪水,夏朝的治理因而兴盛;晋武帝贪恋酒杯,酒糟堆成了山丘,奢靡之风由此形成。臣进药于陛下:不要崇尚浓烈的美酒。戒色箴说:迷恋那些艳丽美貌的女子,饮食起居都让她们在身旁;一旦开启宠幸之门,便招来侮慢,竞相争妍还会误国。成汤不亲近女色,所以享有长久寿命;汉成帝亲昵妃嫔,所以在位不久。臣进药于陛下:不要过分宠厚内宫的嬖幸。戒财箴说:竞相追逐那些金银财宝,连极细微的钱财也不肯剩下;公家的府库号称有盈余,私人的家中却穷困得连灶台都蒙尘。周武王散发鹿台之财,八百诸侯归心;隋炀帝搜刮财利,天命也难以长久。臣进药于陛下:不要侵夺财货,不要受纳贿赂。戒气箴说:放纵自己的愤怒,任性暴躁而随情发作;施行法令崇尚苛急,政事便违背公平。虞舜温和恭敬、平和宽厚,因而招致祥瑞;秦始皇暴虐乖戾,众人的怨恨极其明显。臣进药于陛下:不要把旧日的怨恨藏在心中。再剖露良心疏【赵南星】

万厯十七年,臣为文选司员外,睹士习之不端,慨民生之日蹙,陈剖露良心一疏,言大小臣工之干进及守令害民等事,于在位者多所讥切,而为科臣所叅,蒙皇祖优容之请,告归田。二十一年,起为考功司郎中,以管察得罪去,蒙陛下复起之洊,至今官。向时天下方太平,臣之言似为私忧过计,然大小臣工不能以其干进之精神用之修职,因循茍且以至今日,士风大壊,吏治随之,而民愁苦。民愁苦而外冦乘之,内侵外冦,内侵而愁苦之民乘之作乱,天下之事去矣,此前臣之罪,而今臣之责也。今臣复不能改,则天下之乱当不止此,奈陛下之社稷何?臣老矣,幸而良心尚在,所为竭智力于陛下者,不过与大小臣工各以其良心为社稷苍生而已。今科道诸臣之条陈铨政者,大都皆言干进之穷欲奬恬而抑竞,然其良心为富贵汩没,皆以干进为当然。若臣先无良心干之,则力为推毂;不干则任其淹滞,谁奬之而谁抑之乎?且夫天下之行私最便而得利最厚者,莫过于吏部。臣亦人也,岂无乡里亲友门生,岂无私心?然而不敢行也,何也?臣之私心与同官言之外,人未有不知者。且臣亦岂无好贤之心哉?然见今之荐人者已多,无庸复赘,亦恐干之者众而及于匪人,是以臣平生所倾服者,未敢荐一人,亦未敢为人求荐。臣之所以保合其良心者,亦甚苦矣。今陛下之小民皆在水火之中,而居官者皆欲得为京堂,荐贤者皆欲其为京堂,甫为京堂即欲为廵抚为卿贰。若絶无救民之意,可以救民者莫过于廵抚,而此官甚不易作,必德望威棱,贪污絶无者而后可耳。其次则知府最急,知府贤则县官不敢害民。二者官有大小,皆实选择破格而用之,久任而优擢之者也。近闻多从人讨而得之,何怪乎谒选者以讨缺为常也?天下之最可患者莫甚于民之作乱,而外患次之。今幸而稍定,尚可不为之防乎?臣以为防之,自知州、知县始。然莫急于惩贪。今有司之贪已成风,而长安之书帕,自十二金而至百金,有至二百封者。此皆何从而来?安得不贪?贪则多酷,既朘其脂膏,又加之毒痡。民安得不乱?如是而但论罢之,如行商而得素封,有歌舞而为耳。谓宜以后秽迹昭彰者,抚按先行究问,确实而后具奏,追赃正位以抵兵饷而减加派。如有嘱托受贿、曲为庇护者,即叅奏重处。庶贪风渐息,而乱萌可消矣。

纲常大分宜明疏【孙慎行】

译万历十七年,臣任文选司员外郎,看见士人的风气不端正,感慨百姓的生活日益困窘,便上《剖露良心疏》,陈说大小臣工谋求进身,以及地方长官和县令知府残害百姓等事情;对在位者多有讥刺切责,因此被科臣弹劾,蒙皇祖宽容,获准辞官回乡。二十一年,起用为考功司郎中,因为掌管考察官员而获罪离职,后来蒙陛下再次起用的恩典,直到今天仍任此官。从前天下正太平,臣的话似乎像是私自忧虑、过度谋划;然而大小臣工不能把他们谋求进身的精力用在修治职务上,因循苟且,以至于今天,士人风气大坏,吏治也随之败坏,百姓陷于愁苦。百姓愁苦,外敌便乘机入侵;内有侵扰,外有敌寇,内乱外患之下,愁苦的百姓又乘机作乱,天下的事情就不可收拾了。这是臣从前的罪过,也是臣今天的责任。如今臣如果仍不能改变这种局面,天下的乱势恐怕还不止如此,陛下的社稷又将怎么办?臣已经老了,幸而良心还在;臣之所以竭尽智力为陛下效劳,不过是希望大小臣工都凭各自的良心,为社稷和苍生尽力罢了。如今科道诸臣陈述铨选政务,大多都说应当穷尽办法奖励恬淡守职的人而抑制争逐进取的人;然而他们自己的良心已经被富贵淹没,都把谋求进身看作理所当然。如果臣事先没有凭良心去谋求进取的人,便竭力为他推举;如果没有谋求进身,便任由他淹没滞留,那么还有谁来奖励谁、抑制谁呢?况且天下最容易徇私、获利最丰厚的地方,没有比吏部更甚的了。臣也是人,难道没有乡里亲友和门生,难道没有私心吗?然而臣不敢这样做,为什么呢?臣的私心,即使只同同僚说过,外人也没有不知道的。况且臣难道没有喜爱贤才之心吗?只是现在推荐人的已经很多,不必再来赘言;也恐怕谋求进身的人太多,反而牵连到坏人,所以臣一生所倾心敬服的人,没有敢推荐一个,也没有敢替别人请求推荐。臣之所以保全并合守自己的良心,实在也很苦。如今陛下的百姓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而做官的都想得到入京任职的资格,推荐贤能的人也都想让他们入京任职;刚成为京堂官,便又想做巡抚、卿贰。倘若完全没有救济百姓的意思,那么能够救济百姓的官职没有比巡抚更重要的了;但巡抚很不容易担任,必须是有德行、有声望、有威势,而且绝无贪污的人才行。其次最急需重视的是知府,知府贤能,县官就不敢残害百姓。这两种官职虽有大小之别,都应当真正选择、破格任用,长期任职并优先擢升。近来听说许多官职都是向人求取才得到的,难怪参加铨选的人把求缺当作常事了。天下最值得忧虑的事情,没有比百姓作乱更严重的了,外患还在其次。如今幸而局势稍稍安定,难道还可以不预先防备吗?臣认为要防备乱患,应当从知州、知县开始;然而最急迫的,莫过于惩治贪官。如今有司贪污已经成风,而长安送来的书帕,价值从十二金到一百金,还有达到二百封的。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能不贪污?贪污就会多施酷暴,既榨取百姓的脂膏,又加以毒害。百姓怎能不作乱?像这样却只议论罢免他们,就好像行商获得了丰厚家产、只管歌舞享乐一样。臣认为今后凡是污秽劣迹昭彰的人,应由抚按先行审问,查实后再具奏;追缴赃物,恢复官职秩序,并用来抵充军饷,以减轻加派。若有接受请托和贿赂、曲意加以庇护的人,立即弹劾奏报,严加惩处。这样或许可以使贪污之风逐渐平息,叛乱的苗头也可以消除。纲常大分宜明疏【孙慎行】

臣以待罪家居,杜门七八年,不敢一闻世事。值皇祖皇考相继宾天,勉随诸臣匍匐哭临,哀号无地。传说纷纷谓皇考速逝,虽云夙疾,实縁医人进药不审,一时形迹可骇可疑。覩邸报有鸿胪寺官李可灼进红丸两丸,乃原任大学士方从哲所进。凡进御药,须太医院官呈方,并传示天下,药咀片须一一拣点明白,恐致失悮。可灼非用药官也,丸不知何药物,皇考病证相宜与否,又不知何如,而乃敢突然以进。春秋许世子进药于父,父卒,世子自杀与弑不合律,春秋尚不少假借直书,许世子弑君。然则从哲宜如何处焉?速引剑自裁以谢皇考,义之上也;阖门席藁以待司冦,义之次也。而乃冥然傲然,含吾支辩。至满朝攻可灼,仅票回籍调理,岂以已实荐灼,恐与同罪?夫已与可灼可爱,而皇考反可忍乎?又岂以已实忠爱,不知为罪?夫许世子以死爱父,尚不能自明,而从哲之爱皇考于何处明乎?且我朝列圣宾天,曽有大臣荐药事否乎?臣以为纵无弑之心,却有弑之事,欲辞弑之名,葢难免弑之实。实录中即忠爱深心,欲为君父隠讳,不敢不直书。云方从哲连进红丸药两丸,须臾上崩,恐百口无以为天下万世解矣。且从哲所不能解者,非独此也。先是则有传皇贵妃欲立皇后事。夫祖制未有以妃为后者,古今亦未有帝崩立后者。贵妃宠幸数十年,皇考英明絶未尝有楚歌楚舞、欷歔态,即数日弥留之际,尚不能因缘徼幸而突传此旨,不知何因。观礼部疏云内阁辅臣方从哲传其言,可味可思。若非礼部执争,诸科道力责贵戚,而贵戚随上章请免,几何不误立皇后,贻祸宗庙社稷?以受顾命元臣,而视非常大变,若漫无主持,一任可行可止,事成则已,操其重,何所不为;即事不成,亦已任其恩,无所复忌。此从哲不能为天下万世解者,其事一。也先是,又有议上谥称旨,皇帝事议谥旨虽下部,然拟进者阁臣部不能主也。夫宋之恭端,已系将亡衰主,臣又考晋主降宋,其亡也,宋谥为晋恭帝;隋主降唐,其亡也,唐谥为隋恭帝;周主降宋,其亡也,宋谥为周恭帝。以皇祖四十八年升平,天下平,缅平,宁夏平,倭平,播功烈无前,岂无他美懿可称,而下比降王逋裔?若非言官预紏,便应如议以上天下。何忍传称皇考?皇上览观前史,何忍为念?岂真不学无术至此谬盭?实乃咀吮君国等于弁髦。此从哲不能为天下万世解者,其事二也。自后又有选侍欲垂帘听政事。夫选侍在宫中,何知前代有垂帘大变事?即刘逊、李进忠么么小竖,何遂胆大扬言?言者以为逊、进忠隔歳业偷珠宝藏之从哲家,此事暧昧,从哲即未肯承认。然以受顾命元臣,曽不闻慷慨一言。若非九卿言官急请移宫,选侍一日得志,皇上几无驻足所。高皇社稷将不血食,可为寒心。闻彼时从哲濡滞不进,科臣拉之以进,大叱曰:“你岂做李家官,吃李家饭?如此光景,岂可堪闻?任妇寺之纵横,而特佐其焰;忍冲主之陧杌,而不与其忧。”此从哲不能为天下万世解者,其事三也。以此三事例,彼进药,此是非易了。相臣所宜极担当之事,一切苟且泄沓;彼以利害叵测,相臣所宜极慎重之事,无端勇猛尝试。夫进药犹可自为忠爱,而三事尚可自为忠爱乎?此又臣于从哲终始反复深维,不能为解者也。臣在礼言礼,每举一事,其罪恶逆天,万无一可生之路。若在吏言吏,罔上行私;在兵言兵,督战悞国;在刑言刑,纵情蔑法,其敢干犯天下之大名义,酿成社稷之大祸患者,章不啻满公交车,臣亦不能悉数也。即在礼言礼,亦就鼎革间一时事,若其它罪恶逆天,万无一可生者,臣亦不敢深数也。大都从哲挟私任术,寡亷鲜耻,有威有力,不以之奉公家而以之趋私门,有智有谋,不以之扞外侮,而以之戕国脉。春秋无将,汉法不道,真无以过皇上。第退其人而不加之罪。臣知皇上英明洞照,神武渊深,直以大宝初登,羣情未定,而从哲又狙张多机,倾吓中外。皇上虽有除凶雪耻之事,正在含垢匿瑕之际。羣臣虽有借劔攀裾之义,不无凭城倚社之虞。今亮阴将终,大礼毕就,宫闱宁谧,羣贤布列,溥天喁喁,无不望皇上急讨国贼。臣惟痈疽不决,后必大溃;积蠧不去,终当极壊。今正决疽去蠧时矣。伏乞皇上大奋干刚,赫然震怒,毋访近习近习,皆从哲所攀援;毋拘忌讳,忌讳即从哲所布置。立下臣章,令九卿科道从公详议。如臣言有当,乞将从哲大正四放之罚,速严两观之诛,并将李可灼严加拷问,寘之极刑。如臣一言无当,即重治甘心焉。

痛愤时艰疏【刘宗周】

译臣获罪闲居在家,闭门七八年,不敢听闻一件世事。恰逢皇祖、皇考相继去世,臣勉强跟随诸臣匍匐哭临,悲痛号哭,无处可以安置哀情。传闻纷纷说皇考过早去世,虽说本有旧疾,实际上是因为医者进药不慎,一时情形令人惊骇疑惧。臣看邸报得知,鸿胪寺官李可灼进献红丸两丸,是原任大学士方从哲所进的。凡是进献御药,都必须由太医院官员呈上药方,并传示天下;药材和药片也必须逐一拣选、核明,唯恐发生差错。可灼并不是掌管用药的官员,药丸是什么药物,他不知道;是否适合皇考的病证,他也不知道;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他更不知道,却竟敢突然进献。春秋中,鲁国许世子进药给父亲,父亲死后,世子自杀;按照弑君的罪名并不合乎法理,但《春秋》尚且没有稍加宽贷,而是直书许世子弑君。那么方从哲应当怎样处置自己呢?立即引剑自裁,以向皇考谢罪,这是义行的上策;全家闭门席藁,等待司寇治罪,这是义行的次策。然而他却昏昧傲慢,含混地拿枝节之辞来辩解。等到满朝攻击可灼时,他只拟票令可灼回籍调养,难道是因为自己确实推荐了可灼,害怕与他同罪吗?难道因为自己与可灼相互爱护,却反而忍心对皇考如此吗?又难道因为自以为确实忠于皇考、爱护皇考,竟不知道这就是罪过吗?许世子以死来爱护父亲,尚且不能为自己辩明,那么从哲对皇考的爱,又从哪里可以证明呢?况且本朝历代圣主去世,曾经有大臣推荐药物的事情吗?臣认为,即使没有弑君之心,却有弑君之事;想要推辞弑君的名声,大概也难以逃脱弑君的事实。实录中即使写着‘忠爱深心’,想替君父隐讳,也不敢不直书:方从哲接连进献红丸药两丸,片刻之后皇上驾崩,只怕即使有百张口,也无法向天下万世解释了。况且从哲不能解释的,还不只是这一件事。此前又有传闻说皇贵妃想要被立为皇后。祖宗制度从没有把妃子立为皇后的先例,古今也没有皇帝刚死便立即立后的事情。贵妃受宠数十年,皇考英明,绝未曾有楚歌楚舞、悲叹欷歔的姿态;即使在病危将死的几天里,她也不能借机侥幸而突然传下这样的旨意,不知其中是什么缘故。看礼部奏疏中说,是内阁辅臣方从哲传达了她的话,其中意味值得品味、思考。若不是礼部据理力争,诸科道官竭力责问贵戚,而贵戚随即上章请求免议,几乎就要错误地立皇后,给宗庙社稷留下祸患了。作为受顾命的元老大臣,却把这种异常的大变故看得若无其事,毫无主持,只任其可行可止;事情办成便算了,既然掌握着大权,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即使事情没有办成,也已经承受了这份恩宠,就没有什么再需要顾忌的了。这是从哲不能向天下万世解释的第一件事。此前又有议论给皇上上谥号、称颂圣旨的事情。皇帝的谥号虽由有关部门议定,然而拟定并进呈的人,内阁大臣和礼部都不能独自作主。宋朝的恭帝,已经是将要灭亡的衰弱君主;我又考察晋主投降宋朝,晋亡后宋朝给他上谥号为晋恭帝;隋主投降唐朝,隋亡后唐朝给他上谥号为隋恭帝;周主投降宋朝,周亡后宋朝给他上谥号为周恭帝。皇祖在位四十八年,天下太平,蒙古诸部平定,宁夏平定,倭患平定,功业前所未有,难道没有别的美好德行可以称颂,却要把他降低到投降的君王和逃亡后裔那一类吗?若不是言官预先纠正,便应当按照这个意见把谥号上奏天下。怎么忍心这样称呼皇考?皇上读前代史书时,怎么忍心想到这种事情?难道真是无学无术,糊涂到这种地步吗?实际上是把君国咀嚼吞食,视同儿戏。这是从哲不能向天下万世解释的第二件事。后来又有选侍想垂帘听政的事情。选侍身处宫中,怎么会知道前代曾有垂帘听政这样的大变故?即使刘逊、李进忠这类微不足道的小宦官,又怎么竟敢放胆扬言?有人说,刘逊、李进忠隔年曾偷盗珠宝,藏在从哲家中;此事情况暧昧,从哲即使不肯承认,然而作为受顾命的元老大臣,竟没有听说他慷慨说过一句话。若不是九卿和言官急忙请求移宫,选侍一旦得志,皇上几乎就没有立足之处了。高皇帝的社稷将要断绝祭祀,实在令人寒心。听说当时从哲拖延不肯前进,科臣拉着他入朝,他大声斥责说:‘你难道要做李家的官、吃李家的饭吗?这样的情形,怎么能忍心听闻?任凭妇人和宦官纵横,却特意助长他们的气焰;忍看冲撞君主、使君位动摇,却不和君主共同忧患。’这是从哲不能向天下万世解释的第三件事。以这三件事为例,他进药一事的是非也就容易辨明了。宰相大臣应当极力担当的事情,他却一味苟且、拖沓;宰相大臣应当极其慎重的事情,他却因为利害难以预料,反而无端勇猛尝试。进药一事还可以自称是出于忠诚和爱护,但这三件事还可以自称是出于忠爱吗?这也是臣始终反复深思从哲而不能替他解释的地方。臣在礼部之事上谈礼,每举出一件,其罪恶都违逆上天,万无一条可以生存的道路。若在吏部事务上谈吏治,他欺骗皇上、徇私舞弊;在兵部事务上谈军事,他督促作战而误国;在刑部事务上谈刑狱,他任情妄断、蔑视法律;像这样敢于触犯天下的大名义,酿成社稷大祸的事情,奏章多得不只是满载公车,臣也不能全部列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即便只在礼部事务上谈礼,也只是说到改朝换代之际的一时事情;至于其他罪恶违逆上天、万无一可生的事情,臣也不敢深入列举。总的说来,从哲挟带私心、凭权术行事,少廉耻而无羞愧;有威势有力量,却不用来奉公,而用来奔走私门;有智谋有才略,却不用来抵御外侮,而用来残害国家根本。《春秋》说臣下不可图谋君位,汉代法律视此为大逆,真正没有什么罪过能超过他在皇上面前所犯的了。现在只是罢退这个人,却不加以治罪。臣知道皇上英明洞察、神武深沉,只是因为刚登大宝,众人的情绪尚未安定,而从哲又像猕猴一样张牙舞爪、诡计多端,倾覆恐吓朝廷内外。皇上虽然有除掉凶恶、洗雪耻辱的事情要做,正处在包容污垢、隐藏瑕疵的时候;群臣虽然有借剑刺奸、攀衣直谏的义举,却也不能没有凭借城池、依靠社稷的顾虑。如今服丧听政将要结束,大礼已经完成,宫闱安宁,贤能之臣分布在各处,天下人都仰首期待,无不希望皇上赶快讨伐国贼。臣认为脓疮不及时切开,后来一定会大溃烂;积累的蛀虫不除掉,最终一定会极度败坏。现在正是切开脓疮、除去蛀虫的时候。伏望皇上大振乾刚,显然震怒;不要询问身边亲近之人,因为亲近之人都是从哲所攀附援引的;不要拘泥于忌讳,因为所谓忌讳正是从哲所布置的。立即发下臣的奏章,命九卿和科道官公正详细地议论。如果臣所说有道理,乞请将从哲按照大正四放的刑罚严厉惩处,迅速施行两观诛杀之刑,并将李可灼严加拷问,置于极刑。如果臣的一句话没有道理,臣甘愿接受重治。痛愤时艰疏【刘宗周】

职尝读史,至唐德宗一再播迁,天下之势几于万难措手,而其臣陆贽所以启告其君者,独本之六经,仁义为一时强明自用之药,卒以再造唐室。职乃知圣人之道可以治世,虽其君庸主也,而其臣用之,其效不旋踵,况圣明在御之日乎?职是以慨然窃有请也。今天下外敌内冦,相继十余年于兹矣。乃者剿冦之局,聚天下多兵多饷,驰骤五省之地,竟不能一挫狂锋,而且南窥江北,犯浦至,烦圣天子焦劳于上,避居减膳,撤乐为修弭计,庶几天心有厌乱之期乎?然职闻之,治乱之机系乎事始,皇上而诚计及于封疆,则庙堂之上有先受其弊者矣。不惩前事之所以失,而终无以握转乱为治之术。职请推皇上修弭之意而颂言之。我皇上以不世出之资,际中兴之运,即位之初,鋭意太平,直欲跻一世而唐虞三代之甚盛心也。而至于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之道,犹未暇一一讲求,致施为次第之间,多有未得其要领者。于是首属意于边功,而贼臣遂以五年灭敌之说进,是为祸胎。已已之役,谋国无良,边氛孔炽,震及宗社,朝廷始有积轻士大夫之心。自此耳目叅于近侍,腹心寄于干城,治术尚以刑名,政体归之丛脞,天下事有不觉日底于坏者。故自属卫司讥访,而告讦之风炽;自诏狱及士绅,而堂廉之等夷;自人人救过不给,而欺罔之习转盛;自事事仰承独断,而謟佞之风日长;自三尺之法不伸于司冦,而犯者日众;自诏旨杂治五刑,岁躬断狱以数千计,而好生之德意泯;自刀笔治丝纶,而王言亵;自诛求及琐屑,而政体伤;自叅罚在钱粮,而官愈贪,吏愈横,赋愈逋;自敲朴日烦,而民生愈瘁;自严刑与重敛交困,而天下盗贼蜂起;自总理任而臣下之功能薄;自监视遣而封疆之责任轻;自督抚无权而将日懦;自武弁废法而兵日骄;自将懦兵骄而朝廷之威令并穷于督抚。自朝廷勒限灭贼,而行间日杀良报级以幸免无罪,使生灵益涂炭。事急矣。圣衷独断,一旦撤总监之任,重守令之选,下弓旌之檄,收酷吏之威。维新之政次第方兾,与二三臣工洗心涤虑,以聨泰交。而不意君臣相遇之难也,得一文震孟之贤,而竟以单词报罢,使大臣失和衷之谊。得一陈子壮之忠,而又以过戆坐辜,使朝宁无吁咈之风。此其所关于国体人心,又非浅鲜者。于是求治愈殷,纷更四出,市井杂流咸得操其讹说,投间抵隙以希进用,而国事愈不可问。凡若此者,在皇上不过始于一念之矫枉,而积渐之势酿为厉阶,遂几于莫可牧拾。则今日转乱为治之机,断可识矣。夫皇上之所恃以治天下者,法也,而非所以法者也。所以法者,道也。如以道,则必首体上天生物之心,以敬天,而不徒偏用风雷。则必重念祖宗监古之统,以率祖,而不宜轻言改作。则必法尧舜之恭已无为,以简要出政令,法尧舜之从欲而治,以忠厚培国命,并法三王之发政施仁,亟议拊循,以收泮涣之人心。而且还内廷以扫除之役,杜后世宦官之衅;正懦帅以失律之诛,杜后世藩镇之衅;慎宗贤以授职之途,杜后世宗藩之衅。除此三大衅,皇上但下尺一之诏,痛言前日所以致冦之繇,与今日不忍轻弃斯民之意,及遣廷臣赍内帑廵行郡国,为招抚使,以招其无罪而流亡者。一面陈师险隘,坚壁清野,听其穷而自解来归。诛渠之外,犹可不杀一人,不损一夫,而毕此役。自此四边知中国有圣人,将闻风慕义之恐后,而又奚烦于观兵乎哉?此圣人以道治天下之明效也。抑职闻之,有天德者便是王道,其要只在慎独。故圣人之道,非事事而求之也。职愿皇上视朝之暇,进近儒臣;听政之余,益披经史,日讲求二帝三王之学,求其所为独。体而慎之,则中和位育,庶几不逺于此而得之。至于用人,诚为平天下要务,尤在致审乎好恶之机,以决用舍之路。若武生新授吏科给事中陈启新者,片言投契,立置清华,委称一时盛事。苐本生言有大而近夸,情似要而有挟,其品未可遽信。乞皇上先令以冠帯歴事黄门,稍如试御史例,俟数月之后,果有忠言竒计,足以折大奸、断大疑、决大计,然后与之实授,未晩。不然,将如名器可惜何?古之圣人,刑一人而必使千万人知所惩,赏一人而必使千万人知所劝,则操厉世之权者,尤不可苟焉以处此也。夫以我皇上天纵圣明,卓卓具有希尧法舜之志,而一时为之臣者,不能以道事君,徒取一切可喜之术,以荧主听,使国论愈纷,昭劝愈淆,职窃痛之。伏惟我皇上断然以尧舜为必可为,而求之于尧舜之道,则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诚使天下一皆回心向道,以事一人,而天下有不治者,未之有也。若曰法制禁令而已,短长之效已见于今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十九

(明)贺复征 编

○疏三十三

二十四大罪疏【明杨涟】

译臣曾经读史,读到唐德宗一再播迁,天下的形势几乎到了万难措手的地步,而他的臣子陆贽用来开导告诫君主的,独独以六经为根本,把仁义作为当时强行自用的药方,最终使唐室得以重新建立。臣这才知道,圣人的道理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即使君主只是平庸之主,只要臣下采用圣人之道,成效也会很快显现,何况圣明君主当政的时候呢?臣因此感慨,私下有所请求。如今天下外有敌寇、内有盗乱,这样相继已经十多年了。近来剿匪的战事,集结天下许多兵力和粮饷,驰骋于五省之地,竟然不能挫败一次敌人的猖狂锋芒,反而使敌军南窥江北,侵犯浦口,致使圣天子在上焦虑劳苦,避居、减膳、撤乐,以谋求修治和弭患,希望上天也许已经厌弃祸乱,到了结束的时候吧?然而臣听说,治乱的关键取决于事情的开端;皇上如果确实考虑到边疆,那么朝廷之上已经有人将首先承受由此产生的弊害了。若不惩戒过去失败的原因,最终就没有掌握把乱局转变为治世的方法。臣请求推演皇上修治弭患的意图,把它明确地说出来。我们的皇上凭借非同寻常的天资,恰逢中兴的时运;刚即位时,锐意求治,正有使这一代达到唐虞三代极盛境界的宏大志向。然而对于二帝三王用来治理天下的道理,仍没有时间一一讲求,以致施政次序之间,多有没有掌握要领的地方。于是皇上首先把心意放在边疆功业上,奸臣便进献五年灭敌的说法,这成为祸患的根苗。己巳之役,谋划国事没有贤良之臣,边疆的战乱气氛极其炽盛,震动甚至波及宗庙社稷,朝廷从此开始形成轻视士大夫的心理。自从皇上的耳目被近侍参杂,心腹重任托付给所谓干城之臣,治理之术崇尚刑名,政治体制归于琐碎烦杂,天下事务便在不知不觉中日渐败坏。因此,自从设置卫所司进行侦察访查,告发攻讦的风气就兴盛了;自从诏狱牵连到士绅,朝堂内外的等级就被混同了;自从人人忙于补救过错而来不及,欺骗蒙蔽的习气就更加盛行;自从事事都仰赖皇上一人独断,谄媚奸佞的风气就日益增长;自从司法部门不能伸张三尺之法,犯法的人就日益增多;自从诏旨混杂使用五刑,每年亲自审断的案件数以千计,好生之德的意旨就消失了;自从让刀笔吏处理诏令,君王的话就被亵渎了;自从追究征求扩展到琐碎小事,政治体制就受到损伤;自从把弹劾处罚施加在钱粮事务上,官员更加贪婪,吏员更加横暴,赋税更加拖欠;自从敲打杖责日益繁多,百姓生活就更加困苦;自从严刑和重税交相困扰,天下盗贼便蜂拥而起;自从设置总理官,臣下的才能功效就削弱了;自从派遣监视官,边疆官员的责任心就减轻了;自从督抚没有权力,将领就日益懦弱;自从武官废弃法纪,士兵就日益骄横;自从将领懦弱、士兵骄横,朝廷的威势和号令便一同穷困于督抚之手。自从朝廷限期剿灭盗贼,军队中每天都杀害良民、冒报首级来求得免罪,百姓便更加陷于涂炭。事情已经危急了。圣上独自裁断,一旦撤除总监的职任,重视守令的选择,下达征召贤才的诏书,收敛酷吏的威势,革新的政务正可以依次期待;本来希望同二三位臣工洗心涤虑,以联结君臣之间的和谐交往,却没想到君臣相遇竟如此困难。得到一个贤能的文震孟,最终却只因片面之词便将他罢免,使大臣失去了同心协力的情谊;得到一个忠贞的陈子壮,又因过于鲁莽而获罪,使朝廷失去了可以相互规劝应答的风气。这些事情关系到国体和人心,也不是小事。于是求治之心越发迫切,纷纷更改的事情四处出现,市井中的杂流都能操持错误的言论,乘间隙、钻空子以求进用,国事便更加不可收拾。凡是这些情况,在皇上那里不过是起初想要纠正偏差的一个念头,却因积渐形成的势力酿成祸阶,几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那么今天把乱局转为治世的关键,也就完全可以看清了。皇上所凭借来治理天下的,是法;但使法成为法的根本,却不是法本身,而是道。如果依循道,就必须首先体察上天生养万物的仁心,以敬畏上天,而不能只是偏用风雷般的威势。就必须重视祖宗以古代为鉴的制度,用来遵循祖宗,而不应轻易说要改变制度。就必须效法尧舜恭敬自守、无为而治的道理,以简明扼要的方式发布政令;效法尧舜顺从民众愿望而治理天下,用忠厚来培育国运;同时效法三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赶快商议抚慰百姓,以收拢离散的人心。还应当把内廷清扫除秽的事务归还内廷,杜绝后世宦官作乱的祸根;按照失律之罪惩治懦弱的将帅,杜绝后世藩镇割据的祸根;慎重开辟宗室贤人的授职途径,杜绝后世宗藩作乱的祸根。除去这三大祸根之后,皇上只须下达一尺一寸的诏书,痛切说明过去招致盗乱的原因,以及今天不忍轻易抛弃这些百姓的心意;同时派廷臣携带内库钱财巡行各郡国,充任招抚使,招抚那些无罪而流亡的人。一面陈列军队于险要隘口,坚固营垒,清空郊野,等待盗贼困穷后自行解散归降。除了诛杀首领之外,甚至可以不杀一人、不损伤一个士兵,便完成这场战事。从此四方边境都知道中国有圣人,听到风声便仰慕仁义,唯恐落后,又何必烦劳军队展示武力呢?这就是圣人用道治理天下的明显成效。臣又听说,有天德便是王道;其要点只在谨慎独处时的念头。因此圣人的道理,不是要在每件事情上刻意寻求。臣希望皇上在上朝之余,召见亲近的儒臣;在听政之余,更加研读经史,每天讲求二帝三王的学问,探求他们所遵循的独处之道并加以谨慎体察;这样,中和之气得以保持,万物各得其所而生长,也许就可以离这种境界不远并最终得到它。至于用人,确实是治理天下的要务,尤其在于极其审慎地考察好恶的关键,以决定任用还是舍弃。像武生新授的吏科给事中陈启新,片言便投合圣意,立即置于清华之职,实在被称为一时盛事。但此人所说的话有的宏大而近于夸张,情意似乎紧要却又有所挟持,他的品行还不能立即相信。乞请皇上先让他戴冠束带,历任黄门之职以办事,稍微依照试任御史的例子,等几个月以后,如果果真有忠言奇计,足以折服大奸、决断大疑、确定大计,然后再正式授予他官职,也不算晚。否则,名器的可惜又将如何呢?古代圣人处罚一个人,一定要让千万人知道应当受到什么惩罚;奖赏一个人,也一定要让千万人知道应当受到什么鼓励。因此,掌握着激励世人的权力的人,更不可苟且地处理这件事。我们的皇上有上天赋予的圣明,卓然具有希望效法尧、遵循舜的志向;可是当时做臣子的,不能用正道侍奉君主,只取一切能使人高兴的办法,来迷惑君主的听闻,使国事议论更加纷乱,公开的劝惩标准更加混淆,臣私下对此深感痛惜。伏望我皇上断然相信尧舜之道确实可以实行,并且到尧舜之道中去求取;这样,上面有所喜好的,下面一定会有更加热烈追随的人。果真能使天下人全都回转心意、归向正道,用来侍奉一位君主,那么天下还有不能治理好的吗?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若说只靠法制和禁令,那些办法的长处和短处,在今天已经显现出来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十九 (明)贺复征编 ○疏三十三 二十四大罪疏【明杨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