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八
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之孙,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岁,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始余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侧,眉眼如画,髪漆黒,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高山深林巨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幼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芽,称其家儿也。后四五年,吾成进士,去而东游,哭北平王于客舍。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郞,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余年,至今哭少监焉。呜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于人世,何如也?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
故贝州司法叅军李君墓志【韩愈】
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陇西李翱合葬其皇祖考贝州司法叅军楚金,皇祖妣清河崔氏夫人于汴州开封县某里。昌黎韩愈纪其世,着其德行,以识其葬。其世曰:由梁武昭王六世至司空,司空之后二世为刺史清渊侯。由侯至于贝州,凡五世。其德行曰:事其兄如事其父,其行不敢有出焉。其夫人事其姒如事其姑,其于家不敢有专焉。其在贝州,其刺史不悦于民,将去官,民相率讙哗,手瓦石胥其出击之。刺史匿不敢出,州县吏由别驾已下不敢禁。司法君奋曰:“是何敢尔!”属小吏百余人持兵仗以出,立木而署之曰:“刺史出,民有敢观者杀之。”木下民闻皆惊,相告散去。后刺史至,加擢任贝州,由是大理其葬。曰:翱既迁贝州君之丧于贝州,殡于开封,遂迁夫人之丧于楚州。八月辛亥至于开封,圹于丁巳,坟于九月辛酉,窆于丁卯。人谓李氏世家也。侯之后五世仕不遂,藴必发,其起而大乎?四十年而其兄之子衡始至户部侍郞。君之子四人,官又卑。翱其孙也,有道而甚文,固于是乎在。
故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韩愈】
太学博士顿丘李,于余兄孙女壻也。年四十八,长庆三年正月五日卒。其月二十六日,穿其妻墓而合葬之,在某县某地。子三人,皆幼。初,于以进士为鄂岳从事,遇方士柳泌,从受药法,服之,往往下血。比四年,病益急,乃死。其法以铅满一鼎,按中为空,实以水银,葢封四际,烧为丹砂。云余不知服食说自何世起,杀人不可计,而世慕尚之,益至此。其惑也,在文书所记及耳闻相传者,不说。今直取目见亲与之游而以药败者六七公,以为世诫。工部尚书归登,殿中御史李虚中,刑部尚书李逊,逊弟刑部侍郞建,襄阳节度使工部尚书孟简,东川节度御史大夫卢坦,金吾将军李道古。此其人,皆有名位,世所共识。工部既食水银,得病,自说若有烧铁杖自顚贯其下者,摧而为火,射窍节以出,狂痛号呼,乞絶其茵席,常得水银发,且止唾血十数年以毙。殿中疽发其背,死。刑部且死,谓余曰:「我为药误。」其季建,一旦无病死。襄阳黜为吉州司马。余自袁州还京师,襄阳乘舸邀我于萧洲,屏人曰:「我得秘药,不可独不死,今遗子一器,可用枣肉为丸,服之。」别一年而病,其家人至,讯之曰:「前所服药误方,且下之下则平矣。」病二岁竟卒。卢大夫死时,溺出血,肉痛不可忍,乞死乃死。金吾以柳泌得罪,食泌药五十,死海上。此可以为诫者也。蕲不死乃速得死,谓之智,可不可也?五谷三牲,盐酰果蔬,人所常御,人相厚勉,必曰强食。今惑者皆曰:「五谷令人夭,不能无食,当务减节,盐酰以济百味。」豚鱼鸡三者,古以养老,反曰是皆杀人不可食。一筵之馔,禁忌十常不食,二三不信,常道而务鬼怪,临死乃悔。后之好者又曰:「彼死者皆不得其道也。我则不然,始病曰药动故病,病去药行乃不死矣。」及且死,又悔。呜呼,可哀也已,可哀也已。
故处士侯君墓志【李翱】
译马君名继祖,是司徒、追赠太师的北平庄武王的孙子,是少府监、追赠太子少傅的马畅之子。他四岁时,凭借门荫功劳授任太子舍人。历经三十四年,五次转任,升到殿中少监。三十七岁时去世,有八个儿子、两个女儿。当初我刚成年,参加进士贡举,住在京城,贫困得无法维持生活,因此以故交幼弟的身份,在马前拜见北平王。王询问后怜悯我,于是让我到安邑里的府第拜见他。王怜悯我寒冷饥饿,赐给我食物和衣服,又召来两个儿子,让他们收容帮助我。小儿子待我尤其深厚,他就是后来追赠太子少傅的少府监。乳母抱着幼子站在旁边,那孩子眉眼如画,头发黑得像漆,肌肤洁白如玉雪,令人怜爱,正是殿中君。当时我在北亭见到北平王,他仍像高山深林、巨谷深壑,龙虎变化莫测,是个杰出魁伟的人物。退下来拜见少傅,他像翠竹碧梧、鸾鸟鸿鹄停立,是能够守成继业的人。幼子美好安静而秀雅,像佩戴瑶环瑜珥,兰芽初生,确实配得上他家的孩子。又过了四五年,我考中进士,离开京城向东游历,在客舍哭祭北平王。又过了十五六年,我任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少傅在分府去世,我又哭祭他。再过十多年,到今天又来哭祭少监。唉!我还没有衰老,从最初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年,却在人世间哭祭他祖孙三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人想长久不死、观看自己居处的这个世间,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故贝州司法参军李君墓志》【韩愈】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日,陇西李翱把他的皇祖考、贝州司法参军李楚金,与皇祖妣、清河崔氏夫人合葬在汴州开封县某里。昌黎韩愈记述他的世系,书写他的德行,用来记明这次安葬。他的世系是:从梁武昭王传六世到司空,司空之后两代成为刺史清渊侯;从清渊侯到贝州李君,共五代。他的德行是: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行为不敢有一点超出兄长之上;他的夫人侍奉嫂嫂如同侍奉婆母,对家中事务不敢擅自专断。他在贝州任职时,刺史不得民心,将要离任,百姓相互结伴喧哗,手拿瓦石等候他出门,准备打击他。刺史躲藏起来不敢出来,州县官吏从别驾以下也不敢制止。司法君奋然说道:‘他们怎么敢这样!’于是率领一百多名小吏,拿着兵器出门,立起木牌写道:‘刺史出行,百姓有敢围观的,一律杀掉。’木牌之下的百姓听见后都惊恐起来,互相告知,纷纷散去。后来刺史到任,李君被提升为贝州官员,因此大理寺为他的葬事主持礼仪。墓志又说:李翱已经把李君的灵柩从贝州迁到贝州附近,暂殡于开封,随后又把夫人的灵柩从楚州迁来。八月辛亥日到达开封,丁巳日掘墓穴,九月辛酉日修筑坟墓,丁卯日下葬。人们说李氏是世代显贵的家族。清渊侯之后五代仕途都不得志,积蓄的才德一定会爆发;他们一旦兴起,难道不会更加显大吗?四十年后,他兄长的儿子李衡才做到户部侍郎。李君有四个儿子,官职又都卑微。李翱是他的孙子,有道德而且很有文才,家族的兴盛本来就在这里吧。《故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韩愈】太学博士顿丘李君,是我兄长的孙女婿。四十八岁时,于长庆三年正月五日去世。同月二十六日,掘开他妻子的墓穴,与妻子合葬在某县某地。他有三个儿子,都还年幼。当初,他以进士身份任鄂岳从事,遇到方士柳泌,跟随他学习炼药方法,服药后常常下血。到了第四年,病势更加急重,于是死去。那种方法是:把铅装满一只鼎,在铅中按出空处,填入水银,封闭四周,烧炼成丹砂。我不知道服食丹药的说法从哪个时代开始,但因它而死的人数也数不清,世人却仍然仰慕推崇,竟到了这种地步。关于这种迷惑,文献中记载以及我亲耳听闻、相互传说的事,这里不再详述。现在只取我亲眼见到、亲自与之交游而因服药失败的六七位公卿,作为世人的戒鉴:工部尚书归登、殿中御史李虚中、刑部尚书李逊、李逊的弟弟刑部侍郎李建、襄阳节度使兼工部尚书孟简、东川节度御史大夫卢坦、金吾将军李道古。这些人都有声名和官位,世人都知道。工部尚书归登服食水银后得病,自己说仿佛有烧红的铁杖从头顶贯入下身,铁杖碎裂化为火焰,从孔窍和关节喷出;他狂乱疼痛,号叫不止,请求把席褥都撤掉;常常有水银从头发中流出,此外还吐血十多年,最终死去。殿中御史李虚中背上生疽而死。刑部尚书李逊临死时对我说:‘我是被药物害了。’他的弟弟李建,突然没有疾病却死去。孟简被贬为吉州司马。我从袁州返回京城时,孟简乘船在萧洲邀请我,屏退旁人后说:‘我得到一种秘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死;现在送你一器。你可以用枣肉制成丸剂服用。’分别一年后,他得了病;他的家人来访,我问病情,他们说:‘先前服的药方错了,把药再泻下去,病就会平复。’病了两年,最终还是去世。卢大夫临死时,小便中流出血,肌肉疼痛难忍,哀求速死后才死去。金吾将军李道古因柳泌获罪,服食柳泌的药五十剂,死在海上。这些都可以作为戒鉴。祈求不死,反而迅速得到死亡,却还说这是聪明,难道可以吗?五谷、三牲、盐醋、果蔬,都是人平常食用的东西;人们相互劝勉厚待对方,必定说要努力进食。如今迷惑的人却都说:‘五谷会使人早夭,不能不吃,就应当尽量减少节制;盐醋只是用来调和百味。’猪、鱼、鸡三种东西,古人用来奉养老人,他们反而说这些都能杀人,不可食用。一桌饭菜中,禁忌十有八九,只有两三样敢吃;平常的正道不信,却专门追求鬼怪,临死时才后悔。后来的爱好者又说:‘那些死去的人,都是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 我却不是这样,刚开始生病时说:‘这是药力发动,所以才生病;等病退去、药力运行完毕,就不会死了。’等到将死时,又后悔起来。唉,真是可悲啊,真是可悲啊!《故处士侯君墓志》【李翱】
侯髙字符览,上谷人。少为道士,学黄老炼气保形之术,居庐山,号华阳居士。每激发则为文达意,其髙处骎骎乎有汉魏之风。性刚劲,怀救物之略,自侪周昌、王陵,所如固不合,视贵善宦者如粪溲。与平昌孟郊、东野昌黎韩愈退之、陇西李渤浚之、河南独孤朗用晦、陇西李翱习之相往来。汴州乱,兵士杀留后陆长源,东取刘逸淮,乃作吊汴州文,投之大川以诉。贞元十五年,翱遇元览于苏州,出其词以示翱。翱谓孟东野曰:「诚之至者必上通上帝。」闻之刘逸淮其将不久,后数月而刘逸淮竟死。其首章曰:「穹穹与厚厚兮,乌愤予而不摅。」翱以为与屈原、宋玉、景差相上下,自东方朔、严忌皆不及也。达奚抚为楚州起摄旴■〈日台〉祭酒,李公逊刺衢州,请治信安,其观察浙东,又宰于剡三县,皆有政,不幸得心疾,留其子狗儿于翱家而归庐山,不到卒江西。其子婿王适使佣吉勉,求君所如,值君卒,吉勉以君丧殡于袁州之野,而复于适。适又死,适之妻使吉勉来吿于翱,翱以狗儿归适妻居二年,适妻又死,狗儿尚童。翱虑吉勉之短长不可期,则君之丧终不坟矣,故使吉勉往葬之,而识其墓以示狗儿。
故怀州录事叅军武氏妻傅氏墓志【李翱】
年月日,故怀州録事叅军武氏妻傅氏卒于其兄弟之家。越月日,权葬于汴州某县某乡。前此者,武居官而卒,傅氏有子曰俱儿。俱儿奔父之丧,未及返,傅氏又卒。俱儿奔父之丧,孝道也。傅氏卒于兄弟之家,恋母也。傅氏恋母,其教施于子。傅氏之殁,不为朽矣。
范阳卢秀才墓志【杜牧】
秀才卢生名霈字子中自天寳后三世或仕燕或仕赵两地皆多良田畜马生年二十未知古有。人曰周公孔夫子者击球饮酒马射走兔语言习尚无非攻守战鬬之事。镇州有儒者黄建镇人敬之呼为先生。建因语生以先王儒者之道。因复曰自河而南有土地数万里可以燕赵比者百数十处。有西京东京西京有天子公卿士人畦居两京间皆亿万家。万国皆持其土产出其珍异时节朝贡一取约束无禁限疑忌广大寛易嬉游终日。但能为先王儒学之道可得其公卿之位显荣富贵流及子孙至老不见战争杀戮。生立悟其言即阴约母弟云窃家骏马日驰三百里夜抵襄国界舍马走行径入王屋山诣诸道士观。道士怜之置之外门庑下席地而处。始闻孝经论语布褐不袜捽草为茹或竟日不得食如此凡十年。年三十有文有学日闲习人事诚敬通达。汝洛间士人稍稍知之。开成三年来京师举进士于羣辈中酋酋然凡曰进士知名者多趋之愿与之为交。生尝曰丈夫一日得志天子召坐于前以笏画地取山东一百二十城唯我知其甚易耳。因言燕赵间山川夷险教令风俗人情之所短长三十年来王师攻击利与不利其所由来明白如彩画一一可以目覩。开成四年客游代州南归某月某日于晋州霍邑县界昼日盗杀之。京师名进士闻之多有哭者。资其弟云至霍邑取生丧来长安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城南某县某乡某里。其所资费皆出于交游间。曽祖昌嗣涿州刺史祖顗易州长史父劝镇州石邑令。某常以生之才节荐生列于公卿间闻生之死哭之因志其墓。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巻七百二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墓志铭三十二
王平甫墓志【宋王安石】
君,临川王氏,讳安国,字平甫,赠太师中书令讳明之曽孙,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讳用之之孙,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康国公讳益之子。自丱角,未尝从人受学,操笔为戱文,皆成理。年十二,出其所为铭、诗、赋、论数十篇,观者惊焉。自是遂以文学为一时贤士大夫誉叹。葢于书无所不该,于词无所不工。然数举进士不售,举茂才异等,有司考其所献序言第一。又以母丧不试。君孝友,养母尽力,丧三年,常在墓侧,出血和墨书佛经甚众。州上其行义,不报。今上即位,近臣共荐君材行卓越,宜特见招选为缮书,其序言以献。大臣亦多称之,手诏褒异,召试赐进士及第,除武昌军节度推官,教授西京国子。未几,校书崇文院,特改著作佐郞,秘阁校理。士皆以谓君且显矣。然卒不偶,官止于大理寺丞,年止于四十七。以熙宁七年八月十七日不起,越元丰三年四月二十七日葬江宁府钟山母楚国太夫人墓左百有十六步。有文集六十巻。妻曽氏,子旊斿,女壻叶涛,处者四女。涛有学行知名,旊斿亦皆嶷嶷有立。君祉所施,庶在于此。
临川吴子善墓志铭【王安石】
译侯高,字元览,是上谷人。年轻时做道士,学习黄老家炼气保形的方法,居住在庐山,自号华阳居士。每当受到激发,便写文章抒发心意;他的高妙之处,渐渐有汉、魏文章的风格。他性情刚强,胸怀救济万物的谋略,自比周昌、王陵;凡是所到之处,他都与人不合,把那些以追逐富贵、热衷做官为善的人看得如同粪尿。他与平昌孟郊、字东野的昌黎韩愈退之、陇西李渤浚之、河南独孤朗用晦、陇西李翱习之相互往来。汴州发生叛乱,士兵杀死留后陆长源,向东攻取刘逸淮,于是他作《吊汴州文》,投进大河以申诉。贞元十五年,李翱在苏州遇见元览,元览拿出那篇文章给李翱看。李翱对孟东野说:‘至诚到了极点,一定能够上达上帝。’听说刘逸淮恐怕活不久了,后来过了几个月,刘逸淮果然死去。文章开头说:‘苍穹高远,大地厚重啊,为什么愤怒于我而不让我发泄?’李翱认为这篇文章可以和屈原、宋玉、景差相比,即使东方朔、严忌也都比不上。达奚抚任楚州起摄旴■〈日台〉祭酒,李逊任衢州刺史,请他治理信安;后来他任浙东观察使,又出任剡三县县令,都有政绩。不幸患了心病,把儿子狗儿留在李翱家,自己回庐山,未到便死在江西。他的女婿王适派仆人吉勉寻找侯君的去处,正好遇到侯君去世,吉勉便把侯君的灵柩暂殡在袁州郊野,并把消息告诉王适。王适又去世后,王适的妻子派吉勉来告诉李翱。李翱把狗儿送回王适妻子那里,住了两年,王适的妻子又去世了,狗儿还年幼。李翱担心吉勉的寿命长短无法预料,侯君的灵柩最终会没有坟墓,因此让吉勉前去安葬,并记下墓志,让狗儿知道。《故怀州录事参军武氏妻傅氏墓志》【李翱】某年某月某日,已故怀州录事参军武氏之妻傅氏,在她兄弟家去世。过了某月某日,暂时安葬在汴州某县某乡。此前,武氏任官时去世,傅氏有个儿子叫俱儿。俱儿奔赴父亲的丧事,还没有返回,傅氏又去世了。俱儿又奔赴父亲的丧事,这是孝道;傅氏死在兄弟家,是因为眷恋母亲。傅氏眷恋母亲,这种教化也施加在儿子身上。傅氏虽死,她的德行不会腐朽。《范阳卢秀才墓志》【杜牧】秀才卢生,名霈,字子中。他的家族自天宝以后历经三代,有的在燕地做官,有的在赵地做官;两地都有许多良田和马匹。卢生二十岁时,还不知道古代有周公、孔夫子这样的人,只知击球、饮酒、骑马射箭、纵马追兔,言语习俗无非攻守战斗之事。镇州有位儒者黄建,是镇州人;人们敬重他,称他为先生。黄建于是把先王和儒者的道理告诉卢生,又说:‘黄河以南有数万里土地,像燕、赵这样可以相比的地方有一百多处。那里有西京、东京,西京有天子、公卿和士人;两京之间居住着数以亿万计的人家。各国都带着本地物产,贡献珍奇异物,按时朝贡,只接受朝廷约束,没有禁忌猜疑;天地广大,政令宽缓,人们可以整天游乐。只要能够学习先王的儒学之道,就能取得公卿的职位,获得显荣富贵,并流传给子孙,到老也看不见战争杀戮。’卢生立即领悟了这些话,暗中与母亲和弟弟约定:偷走家中的骏马,白天奔驰三百里,夜里抵达襄国边界;丢下马步行,沿小路进入王屋山,拜访各位道士的道观。道士怜悯他,把他安置在外门廊下,席地而居。他开始学习《孝经》《论语》,穿粗布衣而不穿袜子,拔取野草充饥,有时一整天都吃不上饭。这样过了整整十年。三十岁时,他有文章、有学问,每天从容学习人事,真诚恭敬而通达事理。汝水、洛水之间的士人渐渐知道了他。开成三年,他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在同辈中显得卓然不群。凡是被称为知名进士的人,大多来趋附他,希望同他结交。卢生曾说:‘大丈夫有一天得志,天子召我到面前坐下,我拿笏板指画地面,取得山东一百二十座城池;只有我知道这件事非常容易。’于是他谈论燕、赵之间山川的平险、政令教化、风俗人情的长处短处,以及三十年来王师攻战的利弊和由来,明白得像彩画一样,一件件都可以亲眼看见。开成四年,他客游代州,南归时在某月某日,于晋州霍邑县境内白天被盗贼杀害。京城中知名的进士听说后,很多人哭悼他。有人资助他的弟弟到霍邑取回卢生的灵柩,按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城南某县某乡某里。安葬所需的费用,全都由他的朋友们共同资助。曾祖父昌嗣,任涿州刺史;祖父顗,任易州长史;父亲劝,任镇州石邑县令。我一向认为卢生才华高、气节好,曾把他推荐到公卿之间;听到他死去,便哭悼他,因此写下这篇墓志。《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九 (明)贺复征编。墓志铭三十二。《王平甫墓志》【宋·王安石】君是临川王氏,名安国,字平甫,是追赠太师、中书令的王明的曾孙,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的王用之的孙子,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康国公王益的儿子。他从童年起,从未跟随别人受学,拿笔写游戏文章,也都能成篇成理。十二岁时,拿出自己所作的铭、诗、赋、论数十篇,观看的人无不惊异。从此便凭文学受到当时贤士大夫的赞叹。大概书籍无所不通,文辞无所不精。然而他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未被录取;参加茂才异等考试,有司考核他所献的序言,列为第一。后来又因母亲服丧而没有应试。君孝顺友爱,奉养母亲竭尽力量;服丧三年,常住在墓旁,甚至吐血和墨书写了许多佛经。州里上报他的德行,却没有得到答复。今上即位后,近臣共同推荐他的才华品行卓越,应该特意召来选任为缮书官,于是把他的序言献上。大臣们也多加称赞,皇帝亲自下诏褒奖,召他考试,赐进士及第,授武昌军节度推官,教授西京国子监。不久,任崇文院校书,特改授著作佐郎、秘阁校理。士人都认为他将要显达了。然而最终并不得志,官职只做到大理寺丞,寿命也只到四十七岁。他于熙宁七年八月十七日去世,到了元丰三年四月二十七日,葬在江宁府钟山他母亲楚国太夫人墓左一百一十六步处。他有文集六十卷。妻子姓曾,儿子旊斿,女婿叶涛,居家的女儿有四人。叶涛有学问有品行,在世间知名;旊斿也都聪慧卓异、能够自立。君的福泽所施,大概就寄托在他们身上了。《临川吴子善墓志铭》【王安石】
临川吴氏有子,兴宗,字子善。年二十,丧母。而其父以生事付之,则先日出以作,后日入以息。日午矣,家一人未饭,其夫妇必尚空腹。天寒矣,其一人未纩,其夫妇必尚单衣。葢如此者二十年,而终三十年而已死。凡嫁五妹,办数丧。又以其筋力之余,及于乡党,茍有故,必我劳人佚。先往后归,而尤笃于友爱。见弟有过,则颜色愈温,须饮酒欢极之间,乃微示以意。既而即泣下曰:「吾亲属我以汝,吾所以不避艰险者,保汝而已。」其弟终感悟悔改,为善士,以文学名于世。此待其弟乃尔,若于他人,则絶口不涉其非。然里中少年闻其謦欬之音,往往逃匿。若匿不及,则俛首恐愧,而尝有所絓。一至讼庭,及着械,同絓数十人,为之皆哭。掌狱者惊起白守,守立免焉。其见畏爱多此类。某谓其父为诸舅,甚知其所为,故于其弟子经孝宗之求志以葬也为道而不辞。子善尝应进士举,后专于耕养,遂不复应。其死以治平四年八月九日,而十二月十二日与其母黄氏共葬于灵源村父墓之域中。父讳偃,亦有行义,用疾弗仕。祖讳表微,尚书屯田员外郞。曽祖讳英,殿中丞。初妻姓王氏,一男良弼,皆前卒。再娶杨氏,生荛,适枉。荛始九岁,而四女幼者一岁云。
亡兄王常甫墓志铭【王安石】
先生七岁好学,毅然不茍戱笑,读书二十年。当庆厯中,天子以书赐州县,大置学。先生学完行髙,江淮间州争欲以为师,所留辄以诗书礼易春秋授弟子。慕闻来者,往往千余里,磨砻淬濯,成就其器,不可胜数。而先生始以进士下科补宣州司户,至三月,转运使以监江宁府盐院,又三月卒,又七月葬,则卒之明年四月也,实皇佑四年。墓在先君东南五步,先君姓王氏,讳益,官世行治,既有铭。先生其长子,讳安仁,字常甫,年三十七,生两女。呜呼!先生之道德蓄于身而施于家,不博见于天下,文章名于世,特以应世之须尔。大志所欲论著,葢未出也。而世之工言能使不朽者,又知先生莫能深。呜呼!先生之所存,其卒于无传耶?使先生常以为功与名不足怀,葢亦有命焉。君子之学,尽其性而已。然则先生之无传,葢不憾也。虽然,先生孝友最隆,委百世之重而无所属以传,有母有弟方壮而夺之,使不得相处以久。先生尚有知,其无穷忧矣。呜呼!以往而推存,痛其有已邪?痛其有已邪!先生有文十五巻,其弟既次以藏其家,又次行治藏于墓。呜呼!酷矣,极矣,铭止矣。其能使先生传邪?
鄞女墓志【王安石】
鄞女者,知鄞县事临川王某之女子也。庆厯七年四月壬戌,前日出而生;明年六月辛巳,后日入而死。壬午,日出,葬崇法院之西北。王女生慧异甚,吾固疑其成之难也。噫!
翰林院编修改斋王公思墓志【明邹守益】
译临川吴氏有个儿子,名兴宗,字子善。二十岁时母亲去世。他的父亲把生计交给他,他便早日出门劳作,晚日入家休息。到了中午,家中一人还没有吃饭,他夫妻二人必定也空着肚子;天气寒冷了,家中一人还没有棉衣,他夫妻二人必定还穿着单衣。像这样过了二十年,最终到三十岁便去世了。他总共嫁出五个妹妹,办理了多次丧事;又把自己剩余的精力用来帮助乡里,只要乡亲有事,必定自己劳苦,让别人安逸。他总是先去后回,尤其笃厚于朋友兄弟之爱。看到弟弟有过错,脸色反而更加温和,往往等到饮酒欢畅之时,才委婉地暗示他。不久便流下眼泪说:‘父母把你托付给我,我之所以不避艰难险阻,只是为了保全你而已。’他的弟弟终于感动醒悟,悔过改正,成为善人,并以文学闻名于世。他对弟弟尚且如此,对别人则闭口不谈他们的过错。然而乡里的年轻人听到他的咳嗽声,往往就逃藏起来;如果来不及躲藏,便低头惭愧害怕,曾经有被牵连的人。一旦到了讼庭,戴上刑具,和几十个同案者一起被牵连,他便为这些人都哭泣。掌管狱讼的人惊起,向郡守禀报,郡守立即将他们释放。他受到人们敬畏和爱戴的事,大多如此。我认为,他的父亲是我的舅父,很了解他的作为,所以对于他的弟子经孝宗请求撰写墓志来安葬这件事,便为他叙述而不推辞。子善曾参加进士考试,后来专心耕作奉养父母,于是不再应试。他于治平四年八月九日去世,十二月十二日与母亲黄氏一同葬在灵源村父亲墓地范围内。父亲名偃,也有德行和义行,因疾病没有做官。祖父名表微,任尚书屯田员外郎。曾祖名英,任殿中丞。原配姓王,有一个儿子良弼,都已先去世。后来续娶杨氏,生子荛,荛已出嫁。荛当时才九岁,另有四个女儿,年幼的只有一岁。《亡兄王常甫墓志铭》【王安石】先生七岁便喜爱学习,意志坚定,从不随便嬉笑,读书二十年。庆历年间,天子把书籍赐给州县,大规模兴办学校。先生学业完备、品行高尚,江淮之间的各州争相想请他做老师;他所停留的地方,总是把《诗》《书》《礼》《易》《春秋》传授给弟子。仰慕他的名声而来求学的人,往往跋涉千余里;经过磨砺熏陶,他成就的人才多得数不清。先生起初以进士下科补任宣州司户,到三月,转运使任命他监管江宁府盐院;又过三个月便去世,又过七个月安葬,也就是去世次年的四月,实为皇祐四年。墓在先父墓东南五步处。先父姓王,名益,官职、世系和事迹已有铭文记载。先生是他的长子,名安仁,字常甫,三十七岁,生有两个女儿。唉!先生的道德积蓄于自身,并施于家庭,没有广泛显现于天下;他的文章在世间闻名,也不过是为了应付世俗的需要罢了。他原本有远大的志向,想要论述撰写的著作,大概还没有来得及问世。而世上那些擅长文章、能使人流传不朽的人,又没有一个真正深知先生。唉!先生所存的德业,难道终究会没有传承吗?假使先生一直认为功名不足挂怀,大概也只能说其中自有命运。君子的学问,不过是尽其本性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先生没有留下显赫的传名,大概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虽然如此,先生最为隆盛的是孝友之德;百世之后本应承受重任,却没有可以承继并传扬他的人。他有母亲、有弟弟,正值壮年,却早早夺去生命,使他们不能长久相处。先生如果还有知觉,也会有无穷的忧愁。唉!由已经发生的事推想尚存之人,难道能不为这种痛苦已经结束而悲痛吗?难道能不悲痛吗!先生有文集十五卷,他的弟弟已经编次后收藏在家中,又编次他的生平事迹藏入墓中。唉,惨烈了,极其惨烈了,铭文到这里也只能停止了。这样能够使先生流传下去吗?《鄞女墓志》【王安石】鄞女,是管理鄞县事务的临川王某的女儿。庆历七年四月壬戌日,前一天太阳出来时出生;第二年六月辛巳日,后一天太阳落山时去世。壬午日太阳升起时,葬在崇法院西北。王女非常聪慧奇异,我本来就担心她难以长大成人。唉!《翰林院编修改斋王公思墓志》【明·邹守益】
嘉靖甲申秋七月二十五日,改斋王君以谏卒于位,其配胡孺人忍死归其丧,伯兄恭,仲兄愚奉任太宜人命,以季弟惁次子东为丧主。越十有四年丁酉,尚未克葬。彭山季侯谓竹墟屠侯曰:“吾有司预有责焉。”乃檄县庀葬。其子弟谋曰:“是其可以闻于官。”卜吉县东之蹊径,祔于十世祖孝子叔可之茔,坎山离向,以秋九月十八日襄事,而虚其右以俟胡孺人。孺人泣谓惁曰:“而兄所与游,率海内豪杰,然其宻迩而存者,宜莫若东郭子。”惁致其词甚哀,相与泪澘澘下。志曰:改斋姓王氏,讳思,字宜学,系出晋太傅导,其家于吉,自南唐处州节度使讳崇文始,其徙泰和,自宋户部侍郞知谏院讳贽始,世以儒有声。国初讳沂,以儒行征说书,授官不拜。髙祖讳伯贞,知广东琼州府,有遗爱祠在琼。曽祖讳直,少傅吏部尚书,赠太保,谥文端,有传在国史。祖讳稹,好学笃行,文贞杨公作《说玉》以拟其德。考讳俅,厯官广西知太平府,孝友仁惠,整庵罗公铭之。改斋生长诗礼中,八岁能诗,十岁能文,弱冠而举于乡,是时豪爽自许,廓如也。及卒业南雍,与天下士磨礲,手书矫轻警惰于座,求信国文公像,奉以出入,及遭外艰,葬祭不愆于礼。正德辛未第进士,以选入翰林,读中秘书,每试辄先同列,独不为应酬文字,曰:“美其辞以悦人,吾所不能;悦人以美辞而眩是非,吾所不敢。”先达嘉其志,及授编修,时有幸进为台諌所紏,慨然乞别授曰:“进以礼,退以义,君子律身自有定法。若诱于利而合,怵于势而殉,如鄙夫何?或咎其立异,曰:‘鄙夫非尚同也乎哉!’”闻者咋舌去。甲戌秋上封事,以为孝宗敬皇帝之子,惟陛下一人当为天下万世自重,宜亲享太庙,孝养两宫,总缆干纲,缉熙圣学,岂可嗜酒以荒志,好勇以轻身?维是任喜怒,移威柄,弛纪纲,摧士气,召天变,言甚切至,谪潮。州三湖驿驿丞,便道省母,以二僮自随。郡守辟景韩书院居之,一时俊杰咸从之游。阳明王公镇虔,檄使赞军议曰:“志行髙古,学问渊源,直道难于趋时,长才堪以济用。”君感其知,与李君子庸偕至。寻宁藩变作,褰裳宵赴军门,功成亟归,口不言劳。庚辰再入潮,请业者益盛,随材曲就,语亹亹不倦,诸生传録而宗之。新天子改元,召诸以直諌谪罢者咸复其位,乃改斋自三河入翰林,加从六品俸,又録宁庶人功,带支九品俸,预修先帝实録,同考癸未试事,充经筵讲官,夙夜寅恭,隐然负公辅望。甲申大礼议起,与同列疏诤不报。既而文端公茔有水患,得请改葬矣。七月之望,复预伏阙号谏,下狱杖朝堂,越十四日遂不起。鬻其居不售,无以为殓,公卿寮旧相率赙而殓之以归。归之日,送车塞道,无不咨洟涕泣者。无子,壻乡进士刘教缉其遗言,多散轶,得诗三巻,文六巻,语録一巻,传于世。年甫四十有四。改斋资禀荦竒,而充以学力,视丰窭崇卑,直如刍狗。其之三河也,夜半舟触巨石,缘石以坐,浩歌达旦。及杖以归,犹手书赠广德诗,遒劲如平时。疾革,妻女问所欲言,止书“思母”二字,其于死生达矣,夫复何憾?方同志汇集,尝讽改斋増侧室为俎豆计,改斋笑曰:“大丈夫当为天下万世所俎豆,恋恋于儿女耶?”今果祠学宫,如所言云。东湖吴公曰:“挺然其节,似徂徕松;温然其和,似昆山玉。”泾野吕公曰:“闻过而喜,似季路;欲寡未能,似蘧伯玉。”世以为确论。
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赠太师,髙文襄公拱墓志【郭正域】
译嘉靖甲申年秋七月二十五日,改斋王君因进谏而死在任上。他的妻子胡孺人强忍悲痛,把灵柩送回;长兄恭、二兄愚奉母亲太宜人的命令,让三弟惁的次子东主持丧事。过了十四年,到丁酉年,仍未能安葬。彭山季侯对竹墟屠侯说:‘我们主管此事,也有责任。’于是发文命县里筹办安葬。他的子弟商议说:‘这件事可以让官府知道。’便择定吉日,在县城东面的道路旁,把他附葬于十世祖孝子叔可的坟茔,墓穴坐坎向离;于秋九月十八日完办葬事,并空出右边的位置等待胡孺人。孺人哭着对惁说:‘你哥哥交游的人,大都是海内豪杰;然而与他最亲近、如今还在世的,大概没有比东郭子更合适的了。’惁把这些话转告给东郭子,言辞非常悲哀,两人一起泪流不止。墓志说:改斋姓王,名思,字宜学,世系出自晋代太傅王导。他的家族定居吉州,从南唐处州节度使王崇文开始;迁居泰和,则从宋代户部侍郎、知谏院王贽开始,世代以儒学著称。明朝初年,有名沂者,以儒行被征召为说书,授官却不接受。高祖名伯贞,任广东琼州府知府,琼州有纪念他的遗爱祠。曾祖名直,任少傅、吏部尚书,追赠太保,谥文端,国史中有他的传记。祖父名稹,喜好学习、笃守品行,文贞杨公作《说玉》来比拟他的德行。父亲名俅,历任广西知太平府,孝顺友爱、仁慈宽厚,整庵罗公为他作了铭文。改斋生长在诗礼之家,八岁能作诗,十岁能写文章,二十岁时乡试中举。当时他豪迈爽直,自负不凡,胸襟开阔。后来在南京国子监完成学业,与天下士人切磋;亲手写字警醒轻浮怠惰的同学,寻求信国文公的画像,奉在身边出入;遭遇父母丧事时,安葬祭祀都不违背礼制。正德辛未年考中进士,因选拔进入翰林院,阅读内秘书;每次考试总是超过同列,唯独不写应酬文章,说:‘把辞藻写得美丽来取悦别人,是我做不到的;用美丽的辞藻取悦别人而混淆是非,是我不敢做的。’前辈称许他的志向。授任编修后,当时有些凭幸进身、被台谏弹劾的人,他慨然请求另行授官,说:‘按照礼法晋升,依据义理退处,君子约束自身自有一定法则。如果被利益诱惑而同流合污,被势力吓住而殉从,那与鄙夫有什么区别?有人责怪我故意标新立异,说:“鄙夫不就是崇尚苟同吗?”’听见的人都惊得咋舌离去。甲戌年秋天,他上奏封事,认为孝宗敬皇帝的儿子,如今天下只有陛下一人,应当为天下万世自我珍重;应亲自享祀太庙,孝养两宫,总揽朝政,勤勉修习圣学,怎么可以嗜酒而荒废志业,喜好勇力而轻视自身呢?正是因为任凭喜怒,转移威权,松弛纲纪,摧折士气,招致天变,这些话说得极其恳切,于是被贬为潮州三湖驿驿丞。他顺路探望母亲,只带着两个童仆随行。郡守征召他居住在景韩书院,一时的杰出人才都来同他交游。阳明王公镇守虔州,发檄文让他参与军务议论,说:‘志向和操行高古,学问有深厚源流;正直之道难以迎合时俗,长处和才干足以经世致用。’王君感激他的知遇,与李君子庸一同前往。不久宁藩叛乱发生,他撩起衣裳连夜奔赴军门;事情办成后立即返回,口中不谈辛劳。庚辰年再次进入潮州,请他求学的人更多了;他根据各人的才质因材施教,谈论不倦,众生员记录他的言论并奉为宗师。新天子改元,召回那些因直言进谏而被贬黜的官员,使他们都恢复原职。于是改斋从三河进入翰林院,增加从六品俸禄,又录用宁庶人的功劳,兼支九品俸禄;参与修撰先帝实录,任癸未科考试同考官,充任经筵讲官,早晚敬慎恭勤,隐然有担当宰辅的声望。甲申年大礼议兴起,他与同列上疏争辩,没有得到答复。不久,文端公的坟茔遭遇水患,请求改葬获准。七月十五日,他又参加伏阙号哭进谏,被下狱并在朝堂受杖刑,过了十四天便不起床而死。他的住宅卖不出去,没有钱办理殓葬,公卿同僚和旧交相继赠送丧资,为他殓葬后送归。灵柩送回那天,送葬的车辆堵塞道路,没有人不叹息流泪哭泣。他没有儿子,女婿乡贡进士刘教整理他的遗言,但散失很多,只得到诗三卷、文六卷、语录一卷,流传于世。他年仅四十四岁。改斋天资卓异,又以学力充实自己;在他眼中,贫富贵贱都直如草扎的狗,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他前往三河时,半夜船撞上巨石,他攀着石头坐下,放声高歌直到天亮。后来受杖刑回来,仍亲手写赠给广德的诗,笔力遒劲如同平时。病势危重时,妻子女儿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他只写下‘思母’两个字;他对于生死已经通达,还有什么遗憾呢?当时同道之士正在汇集,曾劝改斋增置妾室,以便有后代享祀;改斋笑着说:‘大丈夫应当成为天下万世祭祀的对象,难道要恋恋于儿女之事吗?’如今果然在学校中为他建祠,正如他所说。东湖吴公说:‘他的节操挺立刚正,像徂徕山的松树;他的性情温和融洽,像昆山的美玉。’泾野吕公说:‘听到过错便高兴,像季路;欲望很少却还不能完全做到,像蘧伯玉。’世人都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追赠太师高文襄公拱墓志【郭正域】
嘉隆之际,相臣身任天下之重,行谊刚方,事业光显者,无如新郑髙公。而先后处两才相之间,先为云间,后为江陵。云间善藏其用,笼天下豪杰为之羽翼,善因时耳。江陵负豪杰之才,其整齐操纵大畧用高公之学,而莫利居先后,方剚刅。此犹坦腹,葢公之濒死者累矣,志不尽舒,才不尽酬。悲夫!公没且二十四年,而嗣子务观乃得请易名之典,上予谥文襄。谥法因事有功曰襄,上念公功在社稷也。既得请,而务观乃敢乞志文。按状,公名拱,字肃卿,其先为洪洞人。六世祖曰成者,避元兵徙新郑居焉。成生二,二生亮,亮生旺,旺生魁,缮部郞中。魁生尚贤,光禄少卿,娶于沈,举六子。兄捷,南京佥都御史;掇,金吾卫千户;弟操,才右军都督府经厯;■〈扌东〉凤阳通府。公生而状貌瓌竒,苦学问,攻经义,为文不好琐屑,而沈雄开爽,出人意表。年十七魁其乡。辛丑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时分宜、华亭各以计相倾,公无所见厚薄。穆宗为裕王出阁讲学,居外府,公为讲官,先在开道,王目属而心仪之。时人心汹汹,王日怀叵测,两府杂居,谗言肆出,公周旋邸中,竭力尽心。王深倚重之,考满升侍读。戊午典顺天试,寻升侍讲学士。在府凡九年,升太常寺卿,管国子监祭酒事。王赐金缯甚厚,哽咽不能别。公虽去讲幄,府中事无大小,必令中使往问。一日思先生甚,亲书「怀贤」二字遣中使赐至第。无何,又书「忠贞」二字赐之,又书「启发弘多」四字赐之。壬戌升礼部左侍郞兼学士,知贡举。科场诸弊,百五十年所不能正者,革之殆尽。癸亥改吏部左侍郞兼学士,掌詹事府事。时少宰缺,公当往,公曰:「吏曹事不令两侍郞知,吾无以报上,而徒以虚名镇百僚无以为也。」竟辞不就。乙丑主考会试,所为程士文竒杰纵横,传诵海内。六月升礼部尚书兼学士,礼曹故自词臣往不习吏事,弊孔丛杂。公吏事精核,每出一语,奸吏股栗,俗弊以清。丙寅进兼文渊阁大学士,参预机务。未几召入直,赐直房食用,乘马时分御膳畀之。阁臣入直西苑,自世皇中年始,有事在直,无事在阁。世皇谕阁臣曰:“阁中政本,可轮一人往。”徐文贞竟不往,曰:“不能离陛下也。”袁文荣亦不往,曰:“不能离陛下也。”公正色问文贞曰:“公元老常直可矣,不才与李、郭两公愿日轮一人诣阁中习故事。”文贞拂然不乐。会世皇不豫,入直诸公各移具出。时江陵尚为学士,以公事至,语公曰:“君父病笃,臣子移具可乎?”公愕然曰:“吾意乃如此,竟不出。”而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有所授旨,遂以是劾公曰:“皇上违和,正臣子吁天请代之时,而拱乃为归计,此何心也?”葢以此激怒世皇,为倾公计。会世皇病革,不省览,龙驭上宾。华亭公于袖中出草诏欲以遗命尽反先政,公谓语太峻。与安阳公对案相向曰:“先帝英主四十五年所行,非尽不善也。上亲子非他人也,三十登庸非幼小也。乃明于上前扬先帝之罪,以示天下,如先帝何?且醮事先帝几欲止矣,紫皇殿事谁为之?而皆为先帝罪乎?土木之事,一文一尺,皆彼父子视方畧,而尽为先帝罪乎?诡随于生前,而诋詈于身后,吾不忍也。”相视泪下,语稍闻外廷,而忌者侧目矣。会上改元,问阁臣,于是四臣各拟二字。上上竟号隆庆,则公拟也。人谓上意在公。又议登极赏军事,公曰:“祖宗无此,自正统元年始也。先帝以亲藩入继,时尚殷富,遂倍之。今第如正统事行,则四百万之中可省二百万矣。”当事者竟如嘉靖事行,而司农苦不支。会有言大臣某者,其人实有望,不当拟去,而首揆重违言者意,乃以揭请上裁。公曰:“此端不可开。先帝厯年多通达国体,故请上裁。今上即位甫数日,安得遍知羣下贤否,而使上自裁?上或难。”于裁有所旁寄,天下事去矣。乃竟请上裁,两人嫌益开。言者争谓公擅矣。而胡应嘉故以危机中公会大计,给事中钦被黜,应嘉上疏论救。诸公以应嘉乱政,黜为民。公以嫌故不敢出一语,而外廷争谓公去应嘉矣。于是欧阳一敬辈论劾公不少休。时公初在政府无大异,而三月之间言者三十余疏。公亦力请去,疏十二。故事拾遗不及阁臣,而南给事岑用宾、御史尹校遂以公拾遗。公自念非请病无以谢人言,遂力求去。穆皇惊问左右曰:“高先生病邪?”左右对曰:“病甚。”穆皇犹弗忍,良久得请,赐驰驿,遣行人护送,又赐银币以归。
译嘉靖、隆庆年间,宰相亲自承担天下重任,操行刚正,事业显赫,没有谁比得上新郑高公。可是他前后处在两位才干出众的宰相之间,先是云间,后是江陵。云间善于隐藏自己的才能,把天下豪杰网罗为羽翼,只是善于顺应时势罢了。江陵具有豪杰之才,他整顿驾驭政务的大略多采用高公的学问,却没有人比他更有利于占据前后相承的地位,正处在拔刀刺入之势。这还只是平安无事的情形,大概高公临死前所受的困厄已经很多了;他的志向没有完全舒展,才干也没有完全得到酬报。可悲啊!高公去世将近二十四年,他的嗣子务观才获准请求改定谥号的典礼,皇帝赐谥文襄。谥法说,因事建立功勋叫作襄;皇帝是念及高公的功劳在于社稷。请求获准后,务观才敢请求我撰写墓志。根据行状,高公名拱,字肃卿,祖先是洪洞人。六世祖名成,为躲避元兵迁到新郑居住。成生二人,二人中一支生亮,亮生旺,旺生魁,魁任缮部郎中;魁生尚贤,任光禄少卿,娶沈氏,生六个儿子。长兄捷,任南京佥都御史;掇,任金吾卫千户;弟操,才任右军都督府经历;另一人任凤阳通判。高公生来相貌奇伟,刻苦求学,钻研经义;作文不喜琐碎,而是深沉雄健、开阔明快,常常出人意料。十七岁时,他在乡试中夺魁。辛丑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当时分宜、华亭各自用计互相倾轧,高公不偏向任何一方。穆宗还是裕王时出府讲学,居住在外府,高公任讲官,最先在开讲时辅导他;裕王看重并心中仰慕他。当时人心惶惶,裕王每天都担心有不可测的变故;两府官员混杂居住,谗言纷纷散布,高公在府中周旋,竭尽力量和心思。裕王深深倚重他,考满后升任侍读。戊午年主持顺天府考试,不久升任侍讲学士。在王府共九年,升任太常寺卿,掌管国子监祭酒事务。裕王赏赐他金帛非常丰厚,临别时哽咽不能说话。高公虽然离开讲席,王府中无论大小事务,都一定派中使来向他询问。有一天裕王非常思念先生,亲笔写下‘怀贤’二字,派中使送到他的府第;没多久又写‘忠贞’二字赐给他,又写‘启发弘多’四字赐给他。壬戌年升任礼部左侍郎兼学士,主持贡举。科场中一百五十年来无法革除的种种弊端,几乎全都革除了。癸亥年改任吏部左侍郎兼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当时少宰职位空缺,高公本应前往任职,他说:‘吏部事务不让两位侍郎知道,我就无法报答皇上;只凭一个空名镇住百官,也没有什么用。’ 最终推辞没有就任。乙丑年主持会试,他所作的考试程文奇特杰出、纵横驰骋,传诵海内。六月升任礼部尚书兼学士。礼部旧例多由词臣出任,不熟悉吏事,弊端繁多。高公精通吏事,所说每一句话都使奸吏股战,积弊因此清除。丙寅年进升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要政务。不久召入值班,赐给值房的饮食用物,乘马时还把御膳分给他。阁臣到西苑值班,是从世宗在位中期开始的;有事就在值房,无事就在阁中。世宗告诉阁臣:‘阁中是政务根本,可以轮流派一人前往。’徐文贞始终不去,说:‘不能离开陛下。’袁文荣也不去,说:‘不能离开陛下。’高公严肃地问徐文贞:‘您是元老,常常值班就可以了;我没有才能,愿与李、郭两位公轮流每天到阁中,熟悉旧例。’徐文贞很不高兴。恰逢世宗身体不适,入值的几位大臣各自搬出行装。那时江陵还只是学士,因为公事来到高公处,对他说:‘君父病重,臣子搬出行装可以吗?’高公惊愕地说:‘我的想法竟是这样,最终不出去了。’可是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接受旨意,于是以此弹劾高公说:‘皇上身体违和,正是臣子向上天祈祷、请求代受灾患的时候,而高拱却做回家的打算,这是存的什么心?’ 他大概想借此激怒世宗,以便倾陷高公。恰逢世宗病势危重,不能亲自阅览奏章,皇帝驾崩。华亭公从袖中拿出草拟的诏书,想依照遗命把先前的政事全部反转,高公认为措辞过于严厉。他与安阳公面对案几相对而坐,说:‘先帝作为英明君主,四十五年所实行的政事,并不是全都不好。今上是先帝亲生的儿子,不是别人;三十岁即被任用,也不是年幼无知。如今竟在皇上面前宣扬先帝的罪过,昭示天下,这对先帝如何交代?况且祭祀先帝的醮事,先帝几乎想停止了,紫皇殿的事情是谁做的?难道都要归罪于先帝吗?营造土木之事,一文一尺,都是他们父子二人听从方略而做的,难道也全归罪于先帝吗?活着时曲意顺从,死后又诋毁辱骂,我不忍心这样做。’两人相对落泪,这些话稍稍传到外廷,嫉妒他的人便侧目相视。恰逢皇帝改元,询问阁臣,于是四位大臣各自拟定两个字,皇帝最终定年号为‘隆庆’,这是高公拟定的。人们说皇帝的心意在高公身上。又讨论即位时赏赐军功的事,高公说:‘祖宗没有这种做法,从正统元年才开始。先帝由亲藩入继,当时国力还富裕,于是把赏赐加倍。如今只按照正统年间的办法办理,四百万中就可以节省二百万。’掌权的人最终还是按照嘉靖年间的办法办理,户部因此苦于无法支撑。恰逢有人议论某位大臣,那人实际上很有声望,不应当拟定罢免;但首辅不愿违背进言者的意旨,于是用揭帖请求皇帝裁决。高公说:‘这个先例不能开启。先帝在位多年,通晓国家大体,所以有些事可以请皇上裁决。如今皇上即位才几天,怎么能遍知群臣的贤能和不肖,却让皇上亲自裁决?皇上有时或许还会在裁决时有所偏向;一旦形成风气,天下大事就完了。’但最终还是请求皇帝裁决,两人的嫌隙更加公开。进言者纷纷说高公专擅。胡应嘉原本又想借这件大计来危害高公;给事中钦被贬黜,胡应嘉上疏为他申辩救援。大臣们认为胡应嘉扰乱政事,把他贬为庶民。高公因为避嫌,不敢说一句话,但外廷却争相说高公已经抛弃胡应嘉。于是欧阳一敬等人不断上疏弹劾高公。高公当时刚进入政府,并没有什么重大过失,但三个月内进言弹劾的奏疏就有三十多封。高公也极力请求离职,上疏十二次。按旧例,拾遗不能弹劾阁臣,但南京给事中岑用宾、御史尹校却借拾遗之名攻击高公。高公想到若不借病请辞,便无法应对众人的议论,于是极力请求离去。穆宗惊讶地问左右:‘高先生病了吗?’左右回答:‘病得很重。’穆宗仍然不忍,过了很久才准许他辞职,赐他乘驿马迅速回乡,派行人护送,又赐银币让他归去。
既抵家,犹有白金、蟒衣之赐。越一载,上思公不置,诏还内阁,兼理吏部事。公至,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凡晨理阁事,午视部事。人谓公门无片楮,公曰:“是奚足哉?大臣以体国为忠,以匡国事为美,区区小亷细节耳,宁足多乎?”往黜陟取办仓卒,不无纰缪。公集诸司官各授之策曰:“吏部职在知人,人不易知也。幸诸公早计之:某也德,德何如?某也才,才何如?书诸册。某也不德,不德何如?某也不才,不才何如?书诸册。某也所目见,某也得之何人?
书诸册。”皆亲封记之,月终以复于予。“慎之哉,予且以此见诸君贤。”每岁所得凡百八十余册,以为参验,以故贤否不淆,黜陟允当。又以时方忧边事,请增置兵部侍郎,以为大司马安危所系至重也。不得其人,由储之不豫。少司马止二员,此无事时耳。阅边事未免假于他官,或遇总督乏人未免移于他处。假他官则非本职不便行事,移他处则补于东缺于西,彼此候代动经岁时,不得履任,门庭谁御?请于兵部増侍郞二员,一遇巡阅即以一人往边方,员缺即以一人往。凡邉方险隘情势缓急,将领贤否,士马强弱,皆已晓畅,方畧素定。遇大司马员缺即以补之。如此而称乏用,必不然也。兵乃专门之学储养本,兵大臣当自司属始。兵部司属职在军旅,而不择其人,泛然以用,又往往迁为他官。今宜特高其选,而以有智谋才力者充之,使其专官于此,不复他迁。如边方兵备,即以司属往;边方抚臣,即以兵备往;边方总督,即以抚臣往;而总督与在部侍郞时出时入,以候尚书之缺。如此而称乏用,必不然也。边方之臣,又宜特示优厚,使其功名常在人先,他官不得与之论年月。脱或不称,则律以法,使其功名常在人后。如是而犹不尽力,必不然也。边关总督之臣,在边日久,着有成绩,当令回署以休暇,之后不妨再出,使其精神不疲,而知慧不竭,以勤王事为济,必多得旨报可。已又上疏曰:方今边徼用兵,惟是蓟辽、宣大、延绥、宁夏、甘肃而南则闽广,是数处者,一有警,有所处分,祗随奏报,多不中窽。请于是数处择知兵事者一二人,使为兵属。彼有身家之虑,凡山川险易、将领贤否、奏报虚实、功罪真伪,可一问而得。请以是为参伍之资,得旨报可,着为令。甲已又上疏曰:臣惟边方有司有疆埸之责,才者犹惧不堪,即优礼而鼓舞之,犹恐不振。乃官其地者,非杂流则迁谪待之,既薄志意隳阻,又何望于展布?葢徒以地苦其人,而曽不顾人之苦其地也;徒以边方为逺,而不知逺安然后迩安也。请择年力精强、才气超迈、兼通武事者调用,有能保惠困穷,俾皆乐业者,以三年为率,比内地超等升迁;有能捍患御敌者,以军功论,不次擢用。即由此为兵备、为巡抚、为总督,无不可。惟以治效不以资格,功名之路既开,则凡有借口边方以图幸进者,不可不为一定之说。蓟辽则昌平、顺义、宻云、怀柔、蓟州、玉田、丰润、遵化、平谷、迁安、抚宁、昌黎、乐亭、延庆、永宁、保安、安乐、山西则河曲、临县、忻州、崞县、代州、五台、繁峙、定襄、宁宁郷、岢岚、岚县、兴县、静乐、保德、大同、怀仁、浑源。应州山阴、朔州马邑、蔚州广灵、广昌灵丘、陜西则固原、静宁、隆德、安定、会宁、兰州、环县、安塞、安定、保安、清涧、绥德、米脂、葭州、吴堡、神木、府谷,其它不得槩以边称。得旨报可。时敌甚警,朝臣无经战者,人心震恐。公乃以尚书陈希学、曹邦辅,侍郞王遴各率师,背城列阵以待。以京尹栗永禄、南都御史护守山陵,又起都御史刘焘于天津守通粮,而以总督王崇古、谭纶专征剿,无内顾。以侍郞戴才理饷。是岁也,敌竟不入。霜降谳狱故事,府部皆在冢宰当执笔。至是大司宼意公阁臣不屑往。公曰:“上命我视吏部,部事皆吾事也,第须得情耳,不至如往年问法司故牍唯唯耳。”于是秉烛视狱词,漏尽不休。昼则集诸司议于朝房,凡二十日。往岁矜疑不越三四十人,至是出寃狱一百三十有九人。内王金辈六人,谓以硝黄损先帝圣躬,以子杀父律置极典。公惊曰:“岂有子为天子而杀父之雠五年尚然在録者乎?”先帝临御四十五年,享年六十,以正寝,天下所共知。今蒙以非命,天下后世将谓之何?遂上疏明其说,有旨皆释之。往大计时,铨曹秪问藩臬为黜陟,公多所参伍,或众否独留,众可独黜其黜者,必吿以故,无不慑服,称神明,谓前此未有也。已又策天下有司曰:“各地方有何贤才尚隐沦?有何凶顽尚梗正?有何利当兴?何所沮而弗兴?何害当革?何所畏而弗革?皆得言之。”令封识以吿天下,事皆在目中矣。时天下重制科、轻科贡,公曰:“天下制科处其三,科贡处其七,是崇其三而弃其七也。”乃疏请惟贤是视,不计科贡。除吏时,其善地多留而不除,名曰养缺。公曰:“民方无主,吾何以留为?祗留以供用,且以供人之用耳。吾无所用,又不供人用,则何留焉?”于是命选司凡所有缺,悉揭诸门外,使众见之。故事推升时皆主事揭授郞中,呈于冢宰。公曰:“堂有侍郞,司有员。”外疏皆列名,而事不与闻,何居?
译回到家后,皇帝仍有白金、蟒衣的赏赐。过了一年,皇帝思念高公不止,下诏召他回内阁,兼管吏部事务。高公到任后,慨然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早晨办理内阁事务,中午处理吏部事务。有人说他门下连一张多余的纸也没有,高公说:‘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大臣以体恤国家为忠,以匡正国事为美;这些小小的廉洁细节,哪里值得夸耀呢?’过去选拔升降官员,往往仓促办理,不能没有差错。高公召集各司官员,分别给他们布置方法说:‘吏部的职责在于了解人才,而人并不容易了解。希望诸位早作打算:某人有德,他的德行怎么样?某人有才,他的才能怎么样?把这些写在册子上。某人没有德,没有德具体怎样?某人没有才,没有才具体怎样?也写在册子上。某人的情况是我亲眼所见,某人的情况又是从谁那里得到的?’ 都把它们写在册子上。每个人都亲自封存记录,月底拿来向我复核。‘一定要慎重啊,我将以此来考察诸位是否贤能。’每年收到的册子总共有一百八十多本,拿来相互验证,因此贤能与否不会混淆,官员的黜免升降也恰当合理。又因为当时正忧虑边疆事务,请求增加兵部侍郎的人数,认为大司马所系的安危极其重大。之所以没有合适的人,是因为平时没有预先储备人才。少司马只有两员,那只是无事时的情形。考察边疆事务,难免要借用其他官员;有时遇到总督缺人,也难免从别处调任。借用其他官员,因为不是本职,办理事务不方便;从别处调任,则一处得到补充、另一处出现空缺,彼此等待替代,动辄经过一年半载,不能及时到任,谁来守卫衙门?请在兵部增加两名侍郎,一遇到巡行考察,就派一人前往边疆;出现员缺,就派另一人前去补任。这样一来,凡是边疆险要关隘的形势缓急、将领的贤能与否、士卒战马的强弱,都已经了解清楚,方略也早已确定;遇到大司马职位空缺,就用他们补任。这样如果还说缺少可用之人,一定不会有这种情况。军事是专门的学问,人才储备是根本;兵部大臣应当从司属官员开始培养。兵部司属的职责在军旅事务,却不选择合适的人,笼统地任用,而且又往往调任其他官职。现在应当特别提高选任标准,让有智谋、有才力的人充任,使他们专门任职于此,不再调往其他地方。比如边方的兵备道员,就派司属官前往;边方的巡抚,就派兵备道员前往;边方的总督,就派巡抚前往;至于总督和在部的侍郎,则时常出任、时常入朝,以等待尚书的空缺。这样安排后,如果还说人才不够用,必定不是事实。边方的官员,又应该特别表示优厚,使他们的功名总在人前,其他官员不得拿任职年月同他们比较。如果偶尔有不称职的,就依法处置,使他们的功名总在人后。这样如果还不尽力,必定不是事实。边关总督任职已久、成绩显著的,应当让他回署休息一段时间,以后仍不妨再度出任,使他的精神不疲、智虑不竭,以勤勉报效君王,必定会多次得到皇帝的嘉奖和批准。后来又上疏说:如今边疆用兵,只有蓟辽、宣大、延绥、宁夏、甘肃,南方则有闽、广。这几处一旦有警,朝廷有所处分,只是随着奏报办理,大多不能切中要害。请在这几处选择一两名懂军事的人,让他们担任兵属。他们有身家性命的顾虑,凡是山川险易、将领贤能与否、奏报虚实、功罪真假,一问便能知道。请把这些作为参验考核的依据,得到圣旨批准后,著为定令。甲又上疏说:臣认为边方有司负有守卫疆界的责任,即使有才干的人还担心不能胜任;即使以优厚礼遇鼓励他们,仍担心他们不能振作。可是任用到这些地方的官员,不是杂流出身,就是把迁谪之人安排在那里;既然使他们的志气受到压抑、意志受到阻碍,又怎能指望他们施展才干?这只是认为地方困苦会使人受苦,却从不顾及人的困苦也会使地方受苦;只是认为边方遥远,却不知道边方安定之后,内地才能安定。请选拔年富力强、才气出众而又兼通武事的人调任边方。凡是能够保全、安抚贫困百姓,使他们都安居乐业的,以三年为期限,按照内地的超等标准升迁;能够抵御祸患、抗击敌人的,按军功论定,不拘资历破格擢用。即使由此升任兵备、巡抚、总督,也没有不可。只应看治理成效,不应看任职资历。功名之路既然打开,那么凡是借边方为名图谋侥幸升进的人,也不能不制定明确的办法加以限制。蓟辽地区有昌平、顺义、密云、怀柔、蓟州、玉田、丰润、遵化、平谷、迁安、抚宁、昌黎、乐亭、延庆、永宁、保安、安乐;山西有河曲、临县、忻州、崞县、代州、五台、繁峙、定襄、宁宁乡、岢岚、岚县、兴县、静乐、保德、大同、怀仁、浑源;应州有山阴,朔州有马邑,蔚州有广灵,广昌有灵丘;陕西有固原、静宁、隆德、安定、会宁、兰州、环县、安塞、安定、保安、清涧、绥德、米脂、葭州、吴堡、神木、府谷,其他地方不得一概称为边方。皇帝下旨批准。此时敌情十分紧急,朝臣中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人人震惊恐惧。公于是让尚书陈希学、曹邦辅,侍郎王遴各自率兵,背城列阵以等待敌人;让京尹栗永禄、南都御史守护山陵;又起用在天津的都御史刘焘守卫通粮;让总督王崇古、谭纶专门负责征讨,不必顾虑内地;让侍郎戴才负责军饷。这一年敌人最终没有入境。霜降审理狱讼是旧例,府、部官员都在冢宰主持下执笔办理。到这时,大司寇以为公是阁臣,大概不屑于前往。公说:“皇上命我掌管吏部,吏部的事务都是我的事务,只是必须审明实情罢了,不会像往年询问法司旧案那样只会唯唯诺诺。”于是他秉烛审阅狱词,直到更漏已尽仍不停歇;白天就在朝房召集各司议论,共用了二十天。往年矜疑释放的人不超过三四十名,这次却从冤狱中释放了一百三十九人。其中王金等六人,被指控用硝黄损害先帝圣体,又因儿子杀父而按律处以极刑。公惊讶地说:“哪里有儿子已经成为天子,而杀父的仇案过了五年还留在记录中的道理?”先帝临朝四十五年,享年六十岁,死于正寝,这是天下共同知道的事实。如今却蒙受非命而死的罪名,天下后世将怎样议论此事呢?于是公上疏阐明这一说法,皇帝下旨把他们全部释放。过去举行大计时,铨曹只询问藩司、臬司来决定官员的升降,公则多方参验考核;有时众人认为不合格而他独自留用,有时众人认为合格而他独自黜退。凡是被黜退的人,他一定告诉其原因,因此没有人不畏服,称他明察如神,说此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后来他又向天下有司发策问道:“各地还有哪些贤才埋没未用?还有哪些凶顽之徒仍在抗拒正道?有哪些有利的事情应当兴办,却因什么阻碍而没有兴办?有哪些祸害应当革除,却因害怕什么而没有革除?都可以说出来。”命令封好标记后报告上来,于是各项事情都在掌握之中了。当时天下重视制科,轻视科贡,公说:“天下官员中,制科出身的占三成,科贡出身的占七成;如今却抬高三成而抛弃七成。”于是上疏请求只看贤能,不计较制科、科贡出身。除授官员时,好的缺位往往留下而不补,名叫“养缺”。公说:“百姓正没有主人,我为什么要把缺位留下?只留下来供自己使用,而且也是供别人使用罢了。我自己没有用处,又不供别人使用,那还留下它做什么?”于是命令选司把所有缺位全都张榜在门外,让众人看见。按照旧例,推升官员时,都由主事揭授郎中,再呈给冢宰。公说:“堂中有侍郎,司中有属官。外面的奏疏都列着姓名,而事情却不让我参与,是什么道理?”
此不过欲行其私耳。吾其改是,令吏抱牍至后堂,二侍郞同所属揭之,即冢宰欲有所上下,不能也。盐马之官暨逺方府守,人皆薄视之,以故善政无闻。请以贤者往,不得复有低昻。积谷遇贫薄之区,则何以取盈?完粮当苦寒之地,则何以足数?于是特寛其额,而官不苦。难教官暨驿逓、闸坝等官,本无民社,而竟处以他省逺方,使有官者不能赴,而去官者不得归。乃请得选本省人,皆称便。他如开王亲内转之例,覆一甲读书之规,正抚按举劾之差,核京官考满之实,分进士讲律之会,定王官升授之条,议有司捕盗之格,遂使朝无偏党,官无烦苛,九州岛四海,雷动风行矣。广东昔称乐土,后为盗区,上官计无可施,每以抚为得策。公请以殷正茂为总督,促其剿除,勿致养宼,而广东郡邑多除制科,寛其荐额,勿拘成数,遂使广东乱民乐业而向化矣。先是贵州抚臣白土官安国亨叛逆当剿,久而不克。公复侦知国亨非叛,而巡抚者轻听谗而幸功也。乃以少卿阮文中往受计,行阮至贵,得实如公言。然狃于浮议,语多依违。公复之书曰:「民蕃异类,顺逆殊途,稍有衅隙,当自处分,不可过言于君父之前。君父威在必伸,一有叛逆,便当扑灭,可但已乎?事非其真,过以言之,则将何以处也?」「安国亨安智,彼族自相雠杀,何谓叛逆?而抚臣以吿。国亨祸不测,且图茍全,有司不原其情,激而成变,即以为叛逆之证,可恨也。国亨上疏乞哀,叛逆者若是耶?有司仍以叛逆论之,遂使朝廷欲开释而无由,国亨欲投顺而无路。且智国亨雠也,智在省,则国亨疑畏日深,是挑之使鬬,而増吾多事也。愚谓国亨有罪,而不可轻言叛逆,安智当有安置,而不可省居。时彼中号令未明,国亨疑畏不肯赴理,声言抚臣以勘诱我,杀我,乃拥兵自卫,于是抚」臣上疏请兵粮,为征剿计。公曰:「嘻!误矣。国亨不出者,疑畏深也。处以叛逆,彼将叛逆自为也。彼边酋耳,族灭何为?时在阁,思之,旋床而走。同官者曰:「公何旋床走?」公曰:「思贵州事耳。」从之则非计,无从则失威。今抚臣疏请征剿,而国亨亦奏辩,吾意两行之,而以一科臣往勘。彼闻勘官且至,以身既在勘当,不敢杀我。我出听理,乃可以自明,而乃治其本罪,乱或可戢也。」胥曰:「善。」公召职方郞中至,授意遂得请,而以科臣贾三近往。公复面授方畧。乃国亨闻科臣且来,果喜曰:「吾生矣,吾岂叛逆者哉!」语达京师。先是阮约以五事,而国亨母子狐疑不出。至是乃将汉边犯人王寛、吴琼、阿第辈献出,而母子出就理,输银四万一千有竒抵罪。葢科臣未至而事已定矣。故黔国公沐朝弼既谢事,请入南京赴葬。抚按奏曰:「沐昌祚政事清明,以致岁丰。朝弼逼走昌祚,不知所往。请将朝弼锢南京,毋令回镇。」兵部来问计,公曰:「误矣。云南守巡故以挫沐为丰采,今又其故智耳。领镇之人,众所寓目,而谓不知所往。昌祚孺子耳,安能感动天地?朝弼安能为恶?如有罪,朝廷以槛车逮之,如之何其赚之令归耳。」后数日,昌祚奏至,请还其父,且言抚按所奏诬也。廷臣益信公神明。有如抚按言,则今何以处北蕃?俺答孙把汉那吉来降,边报至,中朝人心汹汹,罔知所措。公曰:「是奚足惧?顾老酋其孙耳。」继报者至曰:「酋妇甚爱其孙,而老酋甚惧其妇,泣欲得孙耳。」公曰:「彼敢拥兵来索,吾必杀之。令退去。」俺果退去。公请加那吉指挥使,赉以章服。又语边臣令盛其驺从,骑马街行,使众见之。老酋初意中国杀之也,乃闻不杀,又加以官,又美衣食,骑马街行,大过望,而又知不可得。于是公请下令,献我叛人赵全等以赎其孙。奄酋果以计招全等。全等皆中国人,而为其用,居板升,领众数万,所居。左曰凤阁,右曰蟾宫,门曰宣化,墙屋皆绘龙凤。往岁破城杀吏,皆其为也。世皇悬重赏购之,得其一,爵通侯,然竟不可得。公乃请许那吉归,又令边臣以绯袍金带、鹤葢鼓吹送之。又宣谕俺答曰:「那吉是我中国臣,若善视之。」老酋夫妇既喜得孙,而又见其荣宠如此,南向叩首呼万岁,而封贡事之议起矣。先生亲诣射所,面质全等,全果骁鸳异常。次李自馨者,诸生也,凡数十言不能了者,全一言而毕。先生因问:「彼今岁不入?」故全曰:「彼岂能不畏死哉?侦是处有兵,是处有粮,人有鬬志,不敢入耳。」遂收狱,尽磔于市。全等顾其属九人曰:「吾属被擒,边事宁矣。」至封贡事,因哀求日恳,而中朝疑畏日深,盈庭之议有如鼎沸,动以宋人讲和为辞。
译这不过是想替自己行私罢了。我应当改变这种做法:命令吏员把文牍抱到后堂,由两位侍郎和所属官员共同揭示,即使冢宰想任意升降,也做不到。盐马官以及远方府、州、县的长官,人人都轻视,因此有善政也无人知道。请派贤能的人前往,不得再有高低取舍。遇到积谷而贫困微薄的地区,怎样能够完成征收数额?遇到完粮而苦寒的地方,怎样能够足额缴纳?于是特别放宽他们的定额,使官员不受困苦。难教官以及驿递、闸坝等官员,本来没有民社,却竟然把他们安排到其他省份的远方,致使有官职的人不能赴任,离任的人也不能归还本籍。于是请求允许选用本省人,人人都称便利。其他如开创王亲内转的先例,审核一甲进士读书的规定,纠正抚按举劾的差误,核实京官考满的实际情况,分期进士讲习律例的会集,确定王官升授的条文,议定有司捕盗的规格,于是朝廷不再有偏党,官府不再有烦苛,九州四海都像雷鸣风行一样迅速执行。当时广东过去号称乐土,后来成为盗贼出没之地,上官无计可施,往往把招抚当作良策。公请求任用殷正茂为总督,催促他剿灭盗贼,不要养成盗患;又请求广东各郡邑多选拔制科人才,放宽荐举名额,不拘定数,于是使广东的乱民安居乐业,归向教化。此前贵州巡抚所辖的土官安国亨叛逆,应当征剿,久而不能取胜。公又侦知国亨并非叛逆,而是巡抚轻信谗言、企图侥幸立功。于是派少卿阮文中前去接受谋划。阮文中到贵州后,查得的实情果然如公所说。然而他拘泥于浮泛的议论,言语多有犹疑。公又写信答复他说:“各部族是异类,顺从与叛逆道路不同,稍有嫌隙,应当自行处置,不可在君父面前过分夸大。君父的威严必须伸张,一旦有叛逆,就应当扑灭,难道可以姑息吗?但事情并非真实,却把它夸大上报,那将怎样处置呢?”“安国亨和安智,都是他们族中相互仇杀,怎么能称为叛逆?巡抚却把这件事上报。国亨遭遇不可预测的灾祸,且只想苟全性命,有司不体察他的实情,反而激成变乱,便把它当作叛逆的证据,实在可恨。国亨上疏求哀,叛逆者难道会这样做吗?有司仍按叛逆论处,于是使朝廷想宽释他却无从下手,国亨想投顺也没有道路。况且安智是国亨的仇人,安智在省城,国亨的疑惧一天比一天深,这是挑拨他们相斗,增加我们的麻烦。我认为国亨有罪,但不可轻易称为叛逆;安智应当另行安置,不可住在省城。”当时那里号令不明,国亨疑惧而不肯赴理,声称巡抚借勘问诱骗、杀害自己,于是拥兵自卫。巡抚便上疏请求兵粮,谋划征剿。公说:“唉!错了。国亨不出来,是因为疑惧很深。把他作为叛逆处置,他就会自行成为叛逆。他不过是边地酋长,难道会甘心让全族覆灭吗?”当时公正在内阁,想起这件事,转动床榻就要离去。同僚问:“公为什么转床要走?”公说:“我正在思考贵州的事情。”同僚跟随他。公说:“顺从巡抚的意见就不是良策,不顺从又会损害威严。如今巡抚上疏请求征剿,而国亨也上奏申辩,我的意思是两方面都办理,同时派一名科臣前去勘察。他听说勘察官将要到来,知道自己既然要接受勘问,便不敢杀我。我出面听取审理,他才可以自行申明;然后再追究他的本来罪过,动乱或许可以平息。”同僚说:“好。”公召职方郎中前来,授意后终于获得批准,于是派科臣贾三近前往。公又当面传授方略。国亨听说科臣将来,果然高兴地说:“我有救了,我难道是叛逆吗?”这话传到了京师。此前阮文中约定五件事,国亨母子仍狐疑不敢出来。到这时,他们把汉边的犯人王宽、吴琼、阿第等献出,母子出来接受审理,缴纳银四万一千有余抵罪。大概科臣还未到,事情就已经解决了。过去黔国公沐朝弼退休后,请求进入南京参加葬礼。抚按上奏说:“沐昌祚处理政事清明,因此年年丰收。” 沐朝弼逼走沐昌祚,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请把沐朝弼禁锢在南京,不要让他回镇。兵部来询问对策,公说:“错了。云南守巡官过去本来就以挫抑沐氏来显示自己的风采,如今不过又施展旧有的伎俩罢了。领镇之人是众目所注,却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沐昌祚只是个孩子,哪能感动天地?沐朝弼又能做什么恶事?如果他有罪,朝廷用槛车把他逮捕就是了,怎么能诱骗他回来呢?”几天后,沐昌祚的奏疏送到,请求让他的父亲回来,并且说抚按的奏报是诬陷。朝廷大臣更加相信公明察如神。假如真如抚按所说,那么现在应当怎样处置北方的藩属?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前来归降,边报传到京师,朝廷人心汹汹,不知道如何应对。公说:“这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不过是老酋的孙子罢了。”随后传报的人到来说:“酋妇非常疼爱孙子,而老酋又很怕他的妻子;酋妇哭着要孙子。”公说:“他们若敢拥兵来索取,我一定杀了他。命令他们退去。”俺答果然退兵。公请求加授把汉那吉为指挥使,赏赐他章服;又告诉边臣,让他盛大安排车马随从,骑马在街上行走,使众人都看见。老酋起初以为中国会杀死他,后来听说不但没有杀,还授予官职,给他美衣美食,让他骑马在街上行走,大大超出预料,却又知道他不可能要回去了。于是公请求下令,让俺答献出我方的叛人赵全等人,以赎回他的孙子。俺答果然用计招出赵全等人。赵全等都是中国人,却替俺答效力,住在板升,统领数万人。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左边叫凤阁,右边叫蟾宫,门叫宣化,墙屋上都绘有龙凤。往年攻破城池、杀害官吏,都是他们干的。世皇悬重赏购买他们的首级,得到其中一人,便封为通侯,但最终始终没有擒获。公于是请求允许把汉那吉回去,又命边臣用绯袍金带、鹤盖、鼓吹送他回去;并宣谕俺答说:“把汉那吉是我中国的臣民,你要好好对待他。”老酋夫妇既高兴得到了孙子,又见他受到如此荣宠,便面向南方叩首呼万岁,于是封贡之事的议论就开始了。先生亲自到射所,当面询问赵全,赵全果然勇猛异常。次于他的李自馨是个生员,几十句话都说不清楚的事情,赵全一句话就能说完。先生于是问:“他们今年不来入侵吗?”赵全故意说:“他们难道不怕死吗?侦知这个地方有兵,那个地方有粮,人人都有战斗意志,所以不敢进来。”于是把他收进狱中,全部在市上磔刑处死。赵全等回头对他的部下九人说:“我们这些人被擒,边境的事情就安定了。”到了议论封贡时,赵全等因而哀求得更加恳切,而朝廷的疑惧也日益加深,满朝议论像沸水一样,动不动就拿宋人讲和作比。
公曰:「天下之事,以已求人,机在人;以人求已,机在已。宋人求和于金,机在金,故曰讲。今彼求贡于我,机在我,直许之而已。彼哓哓者,岂为国筹利害哉?徒念重大,恐有不效,留为后言耳。」乃请封俺答为顺义王,其余都督、指挥、千百户有差。至于吉能等,亦请愿如例,而三边总督难之。公拟旨切责,复贻之书:「三边、宣大似难异同,异同则宣大之市方开,而三边之扰如故。岂无俺答之人称吉能而扰三边者乎?亦岂无吉能之人称俺答而市宣大者乎?是宣大有市而又扰也,三边苦扰而实市也。同则两利,异则两坏。总督者议始协。」于是俺答进马谢恩,吉能亦附焉,而西北沿边一带民狎其野,穑人成功,虽深夜独行,无谁何者矣。于是公上疏曰:「嘉靖十九年,北方遣使来贡,不过在赏赉与互市之利。耳边吏仓卒不知所策,当事之臣惮于主计,直却其请,斩使絶之,以致怨愤,拥众大举,此往岁失计之明验也。今天佑国家,请贡称藩,可以息境土之蹂践,可以免生灵之荼毒,可以省内帑之供亿,可以停士马之调遣,乘此闲暇,修我边备若见宁息,遂尔偷安,则从此边备寖弛,卒然有变,将何以应?是臣等谋国之忠,反成误国之罪矣。请每岁特遣才望大臣四出阅视,以今视昔:钱谷赢几何?兵马増几何?器械整几何?其它屯田、盐法以及诸事,拓广几何?果有成绩,论武功爵;若袭故常,罪如失机。上嘉纳之。葢今三十余年而疆圉晏如也。穆宗久不出,钦天监卜吉旦,视朝钟鼓严,传宣阁下,急公疾趋而至,则穆皇已立于墀矣。执公手北行至干清宫,公不敢入。穆皇顾曰:“送我。”公承旨直至干清宫,上御榻坐,手犹未释也。有旨:“髙阁老夜宿干清宫门外。”公谓张公:“吾二人一去一留,是示人重轻也。”吾为公奏,得旨,二阁老皆在干清宫门外。薄暮,又奏曰:“近地非人臣所宜宿,愿宿阙门。陛下有召,可顷刻而至。”上可之。百官出。十八日,御体渐复,公具疏请上惩忿寡欲,览奏甚喜。越二日,圣恙复剧,公流涕无已。四月二十四日申刻,宣内阁受顾命,司礼监以二扎,一授皇太子,一授公,葢遗诏也。公泣奏曰:“受陛下厚恩,誓以死报。”奏毕大哭,两宫亦大哭。二内侍挟公长号以出。今上登极,公上言五事:一谓御门听政,玉音亲答,以见政令出自皇上;二谓题奏繁文难以徧阅,自有节要,请先籖出,以便省览;三谓事必面奏乃得尽情;四谓大小章奏俱发内阁看详,若或未经发拟,径自内批者,容臣等执奏;五谓官民章疏当行当止,未有留中之理。得旨报可。而同事者遂以此用间。翌日有旨逐公,公自乗骡车出道,傍之人有流涕者。公归杜门谢客,口不言时事。未几而有王大臣之狱,柄人将借以杀公,已差五校往新郑有所逮。会廷鞫之日,白日昼暝,乃大臣瞪目仰面,备极拷畧,竟不识所谓“髙公”。次日杀王大臣,而公获免,不敢复见一人矣。公素好读书,作《问辨録》十巻,《春秋正旨》一巻,《本语》六巻,《边畧》五巻纶扉外藁四巻,掌铨题稿三十四巻,南宫奏牍四巻,政府书答四巻,纶扉集一巻,程士集四巻,外制巻二巻,日进直讲十巻,献忱集四巻。万厯六年卒于家,祭葬止半给。又二十余年,值建储大典,嗣子务观具疏上,有旨高某功不可冺,赠太师,谥文襄,荫一子尚寳司丞。三十年不白之寃,至今雪矣。公生于正徳七年壬申,卒于万厯六年,凡得年六十七岁。受室中牟张氏,累封一品夫人,无出。嗣子务观,尚寳司司丞。诸子务本、务滋,俱锦衣卫官生。务实,武英殿中书。务观六子:杠、榆、楠、槿、桢、樟。
杨黼先生墓志【李东阳】
译公说:“天下的事情,如果以自己去求别人,主动权在别人;如果以别人来求自己,主动权就在自己。宋人向金人求和,主动权在金人,所以称为讲和。如今是他们向我们求贡,主动权在我们,只要直接答应就是了。那些喋喋不休的人,难道是在替国家筹划利害吗?不过是想到事情重大,害怕没有成效,想留下话柄罢了。”于是请求封俺答为顺义王,其余都督、指挥、千户、百户分别授予相应官爵。至于吉能等,也请求按此例办理,三边总督却认为困难。公拟旨严厉责备他,又写信给他说:“三边和宣大似乎难以采取不同的办法;如果不同,宣大的互市刚刚开启,而三边的骚扰仍旧存在。难道不会有俺答的部下冒称吉能而骚扰三边吗?也难道不会有吉能的部下冒称俺答而在宣大互市吗?这样就是宣大既有互市又有骚扰,三边苦于骚扰却实际上也有互市。同意则两方都得利,不同意则两方都受害。”总督这才同意议定。于是俺答进献马匹谢恩,吉能也附带进献;西北沿边一带的百姓逐渐熟悉边地,农人都能获得收成,即使深夜独自行走,也没有人盘问。于是公上疏说:“嘉靖十九年,北方派使者来进贡,不过是为了赏赐和互市的利益。当时边吏仓促之间不知如何筹划,主管大臣又害怕承担责任,直接拒绝他们的请求,杀掉使者断绝关系,以致他们怨恨愤怒,拥众大举进犯。这是往年错误决策的明显验证。” 如今上天保佑国家,他们请求进贡、称臣纳藩,可以平息边境土地遭受的践踏,可以免除百姓遭受的荼毒,可以节省内库的供给,可以停止士兵马匹的调遣。趁此闲暇,修整我们的边防。如果看见安宁便因此偷安,从此使边防逐渐松弛,突然发生变故,将怎样应对?这样我们忠心谋划国事,反而会成为误国之罪。请每年特别派遣有才干声望的大臣四处巡视,以今天的情况同过去相比:钱粮增加了多少?兵马增加了多少?器械整备了多少?其他如屯田、盐法以及各项事务,拓展增加了多少?果真有成绩,就按武功授爵;如果因循旧习,就按贻误战机治罪。”皇帝赞许并采纳了。大概此后三十多年,边疆一直安宁。穆宗很久没有临朝,钦天监占得吉日,临朝的钟鼓已经严肃敲响,传宣到阁下;公急忙快步赶到时,穆宗已经站在台阶上了。他拉着公的手向北走到干清宫,公不敢进去。穆宗回头说:“送我进去。”公奉旨一直走到干清宫,皇帝登榻而坐,手还没有放开。有旨说:“高阁老夜宿干清宫门外。”公对张公说:“我们两人一人离开、一人留下,这是向别人显示轻重之别。”我替张公上奏,得到圣旨,于是两位阁老都留在干清宫门外。傍晚,又上奏说:“近处不是人臣适宜住宿的地方,希望住在宫阙门外。陛下如果召见,可以片刻之间赶到。”皇帝同意了。百官出宫。十八日,皇帝的身体渐渐恢复,公准备奏疏,请皇帝抑制愤怒、减少欲望,皇帝看了奏疏十分高兴。过了两天,皇帝的病情又加重,公流泪不止。四月二十四日申时,传召内阁接受顾命,司礼监拿来两道诏书,一道授予皇太子,一道授予公,大概就是遗诏。公哭泣着上奏说:“承受陛下深厚的恩德,我发誓以死报答。”奏毕大哭,两宫也大哭。两名宦官挟扶着公,长声号哭而出。今上登极后,公上言五件事:第一,御门听政时,应由皇帝亲自用御音答复,以显示政令出自皇上;第二,题奏文书繁多,难以全部阅览,既然有节略要旨,请先摘出,以便省览;第三,事情必须当面奏陈,才能把实情说尽;第四,大小章奏都应发给内阁看阅详议,如果有未经内阁发拟而径自由内批处理的,允许臣等执奏;第五,官员和百姓的章疏应当办理还是应当停止,不应有留在宫中的道理。皇帝下旨批准。但同事者于是借此施行离间。第二天有旨驱逐公,公亲自乘骡车出行,旁边有人流泪。公回家后闭门谢客,口中不谈时事。不久发生王大臣案件,掌权的人准备借此杀害公,已经派五校前往新郑逮捕他。恰逢审讯王大臣的那天,白昼昏暗,王大臣瞪着眼仰着脸,遭受了极其严酷的拷打,最终却不知道所谓“高公”是谁。第二天杀了王大臣,公因此获免,从此不敢再见任何人。公一向喜爱读书,著有《问辨录》十卷、《春秋正旨》一卷、《本语》六卷、《边略》五卷、《纶扉外稿》四卷、《掌铨题稿》三十四卷、《南宫奏牍》四卷、《政府书答》四卷、《纶扉集》一卷、《程士集》四卷、《外制》二卷、《日进直讲》十卷、《献忱集》四卷。万历六年死于家中,祭祀和安葬只得到一半的供给。又过了二十多年,适逢建储大典,嗣子务观具疏上奏,皇帝下旨说高某的功劳不可磨灭,追赠太师,谥号文襄,荫封一子为尚宝司丞。三十年没有昭雪的冤屈,到这时终于洗清了。公生于正德七年壬申,卒于万历六年,共享年六十七岁。娶中牟张氏为妻,屡次追封为一品夫人,没有生育。嗣子务观,任尚宝司司丞。诸子务本、务滋,都为锦衣卫官生。务实,任武英殿中书。务观有六个儿子:杠、榆、楠、槿、桢、樟。《杨黼先生墓志》【李东阳】
杨黼,太和蟠溪村人也。素好学,读五经皆百遍。训诲乡里子弟,口不言人过。尤好释典,口絶膻味。工书,善篆籀。人劝其入庠校应举,必当有获。笑曰:性命不理而理外物乎?毕竟何用?庭前有大桂树,缚板其上,题曰“桂楼”,日夕偃仰其中,咏歌自得。尝以方言着竹枝词数千首,皆发明无极之旨。毎出游,遇林泉会意,辄留连不能去。然以父母在堂,不欲逺离家。虽贫,躬耕数畆以为飬亲甘旨,但求悦亲,不愿余也。一日闻蜀有无际大士悟道,因辞亲往访之。半途遇一老僧,问曰:“何往?”曰:“欲访无际。”老僧曰:“见无际不如见佛。”曰:“佛安在?”曰:“汝但回,遇着某色衣履者即是佛也。”遂回数日无所遇。暮夜至家叩门,其母闻声喜甚,即披衾倒屣出户,乃向来老僧所言佛状也。自此知父母是佛,不用逺慕。由是竭力以事亲,不下桂楼,注疏《孝经》数万余言,引证羣书,极谈性命,编摩皆小古篆作字。研滴既干,欲下取水,研池已盈,不知其故。自是常然,人以为孝感所致。秃笔盈家,作笔塜于西原以瘗之,为铭以志,示不忍弃也。父母殁,为佣以营葬。葬毕入鸡足山,栖于罗汉壁之石窟中十余年。寿既八十,子孙迎归。一日沐浴,令子孙拜吾明日午时行矣。”人见无恙,不之信,以为戱言。时至诵偈而瞑,家人哭泣,棺殓既毕,子孙亲戚皆在柩前,灯火荧荧,见其自外而入,大笑自称名曰:“杨黼先生,今日事纔了也。”家人惊呼曰:“爹回来也!”遂不见。蟠溪距城北约二十里,城中亲友及素所往来之家,一时皆见其来,言笑如平生,而不知其已入棺一日矣。李子曰:昔邵康节先生将殡于伊川祖茔,自洛阳举丧时,司马温公、二程、横渠四先生在送,半途棺坠葢底,空然无复有康节躯矣。此理何居?岂欲破世儒之执耶?不然,黄帝骑火龙上升,尧攀龙,舜冲举,顾非吾儒之祖宗乎?予小子何足以识此,窃因蟠溪先生而有感焉,故为之立传。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
(明)贺复征 编
○墓志三十三【以下别体】
司空章昭达墓志【陈徐陵】
周原膴膴,佳气葱葱,王业攸兴,帝图斯盛。在昔光武,佐命邻县者,邓侯髙祖元臣,同郡者,萧相公,台辅之量,便着绮■〈糹九〉瑚琏之姿,无待琱琢。起家为东宫直,前所奉之君则梁简文皇帝。既而黒山巨盗,凭陵上国,白水强蕃,虔刘中夏。公倾其产业,募是骁雄,思报星储,累殱鲸冦。属幽风有象,代邸方降,搜荆楚之英才,资班输之妙略。百楼忽起,登云霄而俯临,万弩俱张,随雷霆而并震。扬兵于九天之上,决胜于千里之中,殪彼羣凶,皆无旋踵。陈寳应志懐反叛,客引周廸,资其食力,更事窥窬。公奉诏崇朝,饮氷将力,前茅后劲,歩骤奔驰,仍同瓯闽,殄其窠窟。若夫鸣蛇之洞,深谷隠于苍天,飞猨之岭,乔树参于云日。宜越艇而登峤,蒙燕犀而渉江,威武纷纭,震山风海。于是咸俘伪帅,悉据髙墉。爰洎沧溟,莫不惩乂。既而齐人无信,将谋郢藩,鬬舰戈船,窥江淹汉。公纔闻羽檄,遽禀师期,驰袭荆郧,应旹烧荡。方欲宣威陇汧,大讨梁华,属上将之韬光,逢中台之掩曜。大建三年,薨于军幕。尔乃青乌相墓,白鹊标坟,林有逃车,树同华盖。前旍熊轼,后乗龙软,介士发三河之民,哀铙同驷马之曲。长安传坐,恩礼盛于西京,襄阳堕泪,悲恸喧于南岘。
唐故邢国公李密墓志【唐魏征】
译杨黼是太和县蟠溪村人。他一向喜爱学习,所读的五经每部都读过一百遍。他教诲乡里的子弟,从不在口头谈论别人的过错。他尤其喜爱佛经,口中断绝了荤腥之味。他擅长书法,精通篆书籀文。有人劝他进入学校应试,说一定会有所收获。他笑着说:“性命之学都没有治理明白,却去治理外物吗?那最终有什么用呢?”庭前有一棵大桂树,他把木板绑在树上,题名为“桂楼”,早晚仰卧其中,吟咏歌唱,自得其乐。他曾用方言写作竹枝词数千首,全都阐发无极的宗旨。每次出游,遇到林泉景物合乎心意,便流连忘返。然而因为父母在堂,不愿远离家乡。虽然贫穷,仍亲自耕种几亩田来供养父母,求的只是使双亲高兴,并不希望有余财。有一天听说蜀地有无际大士悟道,于是辞别父母前去拜访。走到半路遇见一位老僧,问他:“你要到哪里去?”他回答:“想去拜访无际。”老僧说:“见无际不如见佛。”他问:“佛在哪里?”老僧说:“你只管回去,遇到穿某种颜色衣服、穿某种鞋子的人,那就是佛。”于是他回头走了几天,却没有遇到任何人。傍晚到家敲门,他的母亲听见声音非常高兴,立即披着被子、倒穿着鞋子出门,这正是先前老僧所说的佛的样子。从此他知道父母就是佛,不必再到远方仰慕求见。从此他竭尽全力侍奉父母,不再走下桂楼,注释疏解《孝经》数万余字,引用群书作证,尽情谈论性命之理,编纂书稿时都用小篆书写。砚滴已经干了,正想下去取水,砚池却已经满了,不知是什么缘故。从此常常如此,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应所致。他把秃笔堆满家中,在西原建造笔冢,将它们埋葬,并作铭文记载,表示不忍心抛弃它们。父母去世后,他替人做工来筹办葬事。葬毕进入鸡足山,在罗汉壁的石窟中居住了十多年。享年已经八十岁,子孙迎接他回家。有一天他沐浴后,命令子孙向自己拜别,说:“我明天午时就要走了。”人们见他没有异样,不相信这话,以为只是戏言。到了时辰,他诵偈后闭目而逝。家人哭泣,装殓完毕,子孙亲戚都在灵柩前,灯火闪烁,忽然看见他从外面走进来,大笑着自称姓名说:“杨黼先生,今天的事情才算办完啊。”家人惊叫道:“父亲回来了!”于是他又不见了。蟠溪距城北约二十里,城中的亲友以及平素往来的各家,一时间都看见他来到,说笑如同平生,却不知道他已经入棺一天了。李氏说:从前邵康节先生将要葬在伊川祖坟,从洛阳起灵时,司马温公、二程、横渠四位先生都来送葬。走到半路,棺材坠落,棺底空空,再也没有邵康节的遗体了。这种道理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想打破世俗儒者的执着吗?不然,黄帝骑着火龙升天,尧攀登龙而上,舜飞升而去,难道不是我们儒家的祖宗吗?我这个后学哪里足以认识这些道理,只是私下因蟠溪先生而有所感触,所以替他立传。《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 (明)贺复征编 ○墓志三十三【以下为别体】《司空章昭达墓志》【陈·徐陵】周地原野肥美,祥瑞之气葱郁,王业由此兴起,帝王的事业也由此昌盛。从前光武帝时期,辅佐建立帝业、与京县相邻的邓侯,是高祖的元勋;同郡的萧相公,有台辅之才,早已显露出来,具有美玉般的资质,不必等待雕琢。公出仕时任东宫直,先前所侍奉的君主是梁简文皇帝。不久黑山的巨盗侵犯上国,白水的强大部族残害中原。公倾尽家产,招募骁勇之士,想着报答太子的恩德,多次歼灭巨大的盗寇。正值幽地风云有象,代王府将要降临,朝廷搜罗荆楚英才,凭借鲁班般的精妙谋略。百座楼台突然兴起,登临云霄向下俯视;万张弓弩一同张开,随着雷霆一起震响。在九天之上扬兵,在千里之中决胜,杀死那些群凶,使他们无一人能够回转。陈宝应怀有反叛之志,招引周迪,以粮食和兵力资助他,又不断窥伺进犯。公奉诏后当天清早便出发,饮冰一般奋力前进,先锋在前,后军强劲,步行、奔驰相继而来,仍与瓯闽军队会合,彻底消灭了他们的巢穴。至于鸣蛇出没的洞穴,深谷隐藏在青天之下;飞猿攀援的山岭,高树参天接日。应当乘越地战船登上高峻山岭,披着蒙燕犀甲渡江;威武之势纷纷而起,震动山岳,惊动海风。于是把伪军统帅全部俘获,并完全占据高大的城墙。直到沧海之滨,没有不因此受到惩治平定的地方。后来齐人失信,将要谋取郢地藩国;斗舰、戈船窥伺长江,侵入汉水。公刚听到羽檄,便立即确定出师日期,奔驰袭击荆、郧,随即焚烧荡平敌军。正要在陇、汧一带扬威,大举讨伐梁、华时,恰逢上将收敛锋芒,又遇中台星隐晦。太建三年,公死于军营。于是青乌相墓,白鹊标志坟墓;树林中有逃亡的车驾,树木像华盖一样排列。前面旌旗和熊轼开路,后面乘坐龙形车舆;武士征发自三河的百姓,哀鸣的铙声同驷马送葬的乐曲相应。长安传来设位致祭的哀礼,恩礼盛过西京;襄阳人纷纷落泪,悲痛声在南岘山间喧响。《唐故邢国公李密墓志》【唐·魏征】
观夫天造草昧之初,有圣纶经之始。原逐鹿而犹走,瞻鸟飞而未定。必有异人间出,命世挺生,负问鼎之雄图,鬰拔山之壮气。控御英杰,鞭挞区宇。志逸风颷,势倾海岳。或一丸请封函谷,或八千以割鸿沟。夏殷资以兴亡,楚汉由其轻重。懋功隳乎既立,竒策败于垂成。仰龙门以摧鳞,望天池而坠翼。求之前载,岂代有其人者哉?公讳密,字玄邃,陇西成纪人。自种徳降祉,弘道垂风。导碧海之长澜,疎阆峰之遥构。家传余庆,明哲继轨。谕明徳则弼谐舜禹,语武功则经纶秦汉。其余令望,且公且侯。垂翠緌,拖鸣玉者,盖亦耆旧未能尽传,良史莫能详载矣。曾祖弼,周太师上柱国卫公。祖曜,周太保魏公。父寛,隋上柱国大将军凉州总管蒲山郡公。并匡周之美,吕望愧其嘉谋;平吴之功,杜预惭其逺略。公渥洼龙种,丹穴凤雏。降列象之玄精,禀成形之秀气。云生五色,一目千里。起家左亲卫府东宫千牛备身。驰驱武帐,晖映廊庑。出入龙楼,光生道路。隋文帝精华已竭,义不断恩,始开凌长之源,将至覆宗之祸。公见几而作,谢病言归。优游经史,晦明藏用。风尘靡杂,宾友简通。交必一时之俊,谈必霸王之略。尚书令景武公杨素,崕岸峻峙,天资宏亮。壁立千仞,直上万寻。嗣关西之孔子,追陜东之姬旦。深谋逺鉴,独歩当时。公年甫弱冠,时人未许。景武一见风神,称其杰出,乃命诸子从而友焉,并结以始终之期,申以死生之分。暨有隋二世,肆虐黔首。三象雾塞,五岳尘飞。妖灾所臻,匪惟血落星陨;怨讟所动,宁止石言鬼哭。辙迹遍于天下,徭戍穷于海外。寃魂塞宇宙,白骨蔽原野。坟垄发掘,城郭丘墟。万里萧条,人烟断絶。公与楚公叶契,共拯横流。未息溟海之波,几及昆冈之火。亡自道中,窜身草泽。奋臂大呼,羣雄向起。豹变梁楚,凤翔巩洛。据敖庾而塞轘辕,登太行而临白马,九服诸侯,四方豪杰,或跨州连郡,或称帝图王,合从缔交,争亡秦族者,莫不驱兹青犊,背彼黒山,击长毂以雷奔,望髙旗而电集,不期而会者以百千数,遂大开幕府,肇启霸图,敷七徳以宣威,掩八纮而取俊,鳞羽毕萃,草泽无遗。于是发人文以化之,播仁义以乗之,应时机以鼓之,总羣策以决之,九野风驰,六合雷骇,弹压赵燕,震惊江汉,世充甚昆阳之败,炀帝同望夷之祸,化及师殱于黎阳,建徳稽颡于河朔,七国之地四为我有,五都之所三在域中,边骑千羣,长戟百万,饮马则河洛可竭,作气则嵩华自飞,近无不懐,逺无不肃,声溢寰宇,威慑华夷,属人神之乏主,以天下为已任,荒裔伫来苏之望,遗黎有息肩之所,虽实下民伊赖,然非上帝所临,壮志展于人谋,雄图屈于天命,始先鸣于大树,终垂翅于羣孽,乃眷西顾,举兹东夏,载驱周道,来谒承明帝曰:「念功降兹休命,上柱国封邢国公,拜光禄卿。」公虽威未振,主自以谋盖当世,旧部先附多出其右,故吏后来或居乎上,懐渔阳之愤,愤耻从吴耿,后列同淮阴之怏怏,羞与绛灌为伍,负其智勇,颇不自安。俄属元帅秦王经营瀍洛,亦亲承秘筞,率卒先行,既出鸡鸣之关,方次休牛之塞,诏命施号更尽嘉谋,公想云梦之伪逰,虑青衣之诈,反心辞魏阙之下,志在江湖之上,慕范蠡之髙蹈,追赤松之逺逰,熊耳峯危,羊肠径险,降吴不可,归蜀无路,短兵既接,修途已穷,阴陵失道,讵展拔山之力,骓马不逝,徒切虞兮之歌,临阵丧元,时年三十有七。故吏上柱国黎阳总管曹国公徐世绩等表请收葬,有诏许焉。体质贞明,机神警悟,五行一览,半面十年,雅善书剑,尤精文史,轻一夫之勇,学万人之敌,至于三令五申之法,七纵七擒之功,出天入地之竒,拔帜拥沙之策,莫不动如神化,应变无穷,负纵横。之才遇风云之会,望紫气以骧首,凌扶摇而振翮。总不召之众,问独夫之罪。从我如流,三分将二,遂有囊括四海之志,并吞六国之心。既而神器有归,朝宗天阙,率从义之旅,为勤王之师。更望重自疑,功髙自惧,将逺逰以逃难,翻途穷而及祸。惜乎,髙鸟未尽,良弓遽折;敌国犹梗,谋臣已丧。天子过细柳以兴嗟,闻鼔鼙而轸虑。雅重事人之节,方申诏葬之礼。粤以武徳二年某月日,葬于黎阳山西南五里之平原,礼也。故吏徐世绩等,或同婴世网,共渉艰难,感意气于一言,托风云于千载。所恨并发唐代,不列元凯之功,俱为汉臣,独漏山河之誓。是以恸深栾布,悲甚向雄。虑陵谷之推移,勒斯铭于泉戸,庶使神逰楚国,无惭项羽之臣;魂徃齐都,不愧田横之冢。
顾姬王丽人墓志【明王穉登】
译考察天地创造、世道蒙昧的开端,以及圣人开始治理经纶的时代:原野上群雄追逐鹿而奔走,仰望飞鸟而天下尚未安定。这时必定有奇异人物间或出现,有受命于时世的杰出人物降生,怀有问鼎天下的雄图,积蓄拔山盖世的壮气,驾驭英杰,鞭挞四方。志气凌厉如风暴,声势倾动海岳。有的凭一丸泥便请求封锁函谷关,有的率八千人便能割据鸿沟。夏、殷借助他们而兴亡,楚、汉因他们而决定轻重。功业刚刚建立便毁坏,奇策将要成功却失败;仰望龙门却折损鳞甲,遥望天池却坠落羽翼。考察前代,难道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人吗?公名密,字玄邃,是陇西成纪人。自从种下德行便降下福祉,弘扬大道而流布教化;如引导碧海的长澜,如疏通阆峰的遥远构架。家族传承余庆,明智贤哲接续先业。谈论明德,足以辅佐舜、禹;谈论武功,足以经营秦、汉。至于其他美好的声望,有的成为公,有的成为侯。佩垂青色丝带、拖曳鸣玉的人,大概还有许多先贤没有完全流传,良史也无法详细记载。曾祖父弼,周太师、上柱国、卫公;祖父曜,周太保、魏公;父亲宽,隋上柱国、大将军、凉州总管、蒲山郡公。他们匡辅周室的功绩,使吕望也惭愧其良谋;平定吴地的功劳,使杜预也惭愧其深远谋略。公是渥洼所产的龙种,是丹穴孕育的凤雏。他降生时承受了天象所显示的玄妙精气,禀受了形成形体的秀美之气;祥云呈五色,一眼能望见千里。起家任左亲卫府东宫千牛备身,在武帐之间驰驱,光彩照耀廊庑;出入宫门,光辉映满道路。隋文帝的精力已经耗尽,却在义理上不能割断恩情,于是开始打开凌辱长上的祸源,将要导致覆灭宗族的灾祸。公察觉苗头便行动,托病请求归家。他优游于经史之间,收敛才用,或显或隐;不与尘俗混杂,宾友交往简约。他结交的必是一时俊杰,谈论的必是霸王之略。尚书令景武公杨素,气度高峻,天资宏伟明达,如高墙直立千仞,直上万寻;承继关西孔子的传统,追踪陕东姬旦的事业;深谋远虑,独步当时。公当时刚满弱冠,时人还不认可他。景武公一见他的风采神情,便称赞他卓越出众,于是命令自己的诸子与他交友,并和他约定始终相交的期限,申明生死相托的情谊。到了隋朝第二代,隋炀帝肆意虐待百姓,三象之下雾气弥漫,五岳之间尘埃飞扬。妖异灾害所到之处,不只是血流、星陨;怨恨诅咒所激发的动乱,难道仅仅是石头发言、鬼神哭泣吗?车辙足迹遍布天下,徭役戍守困苦延伸到海外;冤魂充塞天地,白骨遮蔽原野;坟墓被挖掘,城郭成为丘墟;万里萧条,人烟断绝。公与楚公叶契共同拯救横流的天下。大海的波涛尚未平息,几乎又遭遇昆冈之火;有人从道路上逃亡,藏身草泽,奋臂高呼,群雄纷纷响应。像豹子变色一样震动梁、楚,像凤凰高飞一样翔集巩、洛;占据敖仓粮库,堵塞轘辕关;登上太行山,俯临白马津。九州诸侯、四方豪杰,有的跨州连郡,有的谋称帝、图称王;他们合纵结交,争相消灭秦族,没有不驱逐青犊军、背离黑山军,击动大车像雷声奔驰,望见高旗如闪电聚集的。不约而会者以百千计,于是大规模建立幕府,开始开创霸业;施行七德以宣扬威势,覆盖八方以招取俊杰,人才如鳞羽般全部汇聚,草野遗贤没有遗漏。于是发挥人文教化百姓,传播仁义来驾驭他们,顺应时机来鼓舞他们,总合群策来作出决断;九野之内风驰电掣,六合之间雷声震动;压服赵、燕,震惊江、汉。王世充遭受昆阳之败,隋炀帝遭遇望夷宫之祸,宇文化及的军队在黎阳被歼灭,窦建德在河朔叩头臣服。七国之地已有四国归我所有,五都之中有三都在我疆域内;边地骑兵成群,长戟百万。让战马饮水,河洛也可被饮尽;振作士气,嵩山、华山也仿佛会飞起。近处没有不怀服的,远处没有不肃敬的,声威充满天地,威势震慑华夏与夷狄。正值人神都没有主宰,他便把天下责任担在自己肩上;荒远之地等待获得苏息,遗民有了歇息肩负的地方。虽然确实是下民所依赖的,却不是上天所亲临的;雄心壮志凭借人的谋略得到施展,宏图大业却屈服于天命。起初在大树下首先发难,最终却在群凶之中折断翅膀。他回头向西顾望,举起东方的夏土,驱车沿周道前行,来拜谒承明门。皇帝说:“念及你的功劳,降下这道美命:授上柱国,封邢国公,任光禄卿。” 公的威势虽然还没有振作起来,主上却认为他的谋略足以盖过当世;旧日部属先来归附,许多都出在他的上面,后来旧吏有的又位居其上。他怀有渔阳之愤,因羞愤而不愿跟随吴、耿;后来位列群臣,又像淮阴侯那样怏怏不平,羞于同绛侯、灌婴为伍。他自负智勇,颇为不能自安。不久适逢元帅秦王经营瀍、洛,公也亲自承受秘密策略,率兵先行。出了鸡鸣关,刚驻扎在休牛塞,诏命便传来,施号更改,尽数采用秦王的谋略。公想起云梦伪游的故事,担心遭遇青衣人的欺诈,于是在魏阙之下生出反心,立志退隐江湖;羡慕范蠡的高远归隐,追随赤松子的远游。熊耳峰高险,羊肠小道崎岖;投降吴地无路,归蜀也无路。短兵相接后,前行道路已经穷尽;在阴陵迷失道路,哪里还能施展拔山的力量?乌骓马不肯前行,只能徒然听虞姬悲歌。公在阵前丧命,当时三十七岁。旧吏上柱国、黎阳总管、曹国公徐世绩等上表请求收葬,皇帝下诏允许。公体质坚贞明达,心机神思敏捷颖悟;五行文字一览即能记住,见人一面便可记十年;一向擅长书法和剑术,尤其精通文史。他不看重匹夫的勇力,却学习万人之敌的本领。至于三令五申的用兵之法、七纵七擒的功业、出天入地的奇谋、拔帜拥沙的策略,没有不运用得神妙如神,应变无穷,具备纵横家的才略。他凭纵横之才遇到风云际会,仰望紫气而昂首,乘扶摇直上而振翅高飞;总括未经召集的民众,追究独夫的罪过。归附我的人如流水一般,十成中有七成,因而有包举四海的志向,兼并六国的雄心。后来帝位有了归属,他入朝朝拜天阙,率领归义之军,作为勤王之师。可是后来声望越高越怀疑自己,功劳越大越感到害怕,准备远游以逃避灾难,反而在道路穷尽时遭到祸患。可惜高飞的鸟还没有捕尽,良弓就仓促折断;敌国仍然顽强,谋臣已经丧亡。天子经过细柳营而为之叹息,听到战鼓声便忧虑悲痛。天子一向重视侍奉君主的节操,于是准备申明诏令,举行赐葬之礼。武德二年某月某日,将公葬在黎阳山西南五里处的平原,这是合乎礼制的。旧吏徐世绩等,有的同样被世网牵缠,共同经历艰难;因一句话感受意气相投,寄托风云际会于千载之后。所遗憾的是,我们同在唐代起兵,却没有列入元凯那样的功臣之列;都成为汉臣,却唯独漏掉了山河之誓。因此悲痛深过栾布,哀伤甚于向雄。担心陵谷发生变迁,便把这篇铭文刻在墓门,希望他的神魂游于楚国时,不愧为项羽的臣子;魂魄前往齐都时,也不愧对田横的坟墓。《顾姬王丽人墓志》【明·王穉登】
徃阅古今图籍志,见所载美妇人传,盖有其目而亡其书,意遂就足成之。于是稽竹帛之未尽,访蠧鱼之所遗。见古所谓美妇人者,莫不眉如青山,面若丹蕚,娟丽则天帝为称,清扬则山河作颂。美哉其颜色之极乎?然考其盛衰,徃徃沦落以死。其有天幸能善始终者,十靡一二。于是乎伤红粉之无命,而痛佳人之不遭也。北来燕山,邂逅顾君,汝所出其姬王丽人墓志,读之凄然感余心焉。嗟乎!妾之薄命,从古为然,匪自今矣。按志,丽人王氏,名某某,郡人,本良家子,凡两嫁为杨氏、张氏妇,二姓并狭邪倡家。丽人以故失身为倡,为倡不幸非其志也。青莲鄂鄂,出于淤泥;灵芝煌煌,生彼粪壤。岂不惜乎?当其时,风生北里,车马如星;云暗东门,笙歌沸地。五陵七贵之子,倾白璧而图欢,奉黄金而为寿者,雁行屋里,鱼贯门前。然而桃花无语,心不在乎;路傍柳色含颦,丝愿垂于墙里。时惟顾君,恂恂经生,韶年竒伟。鹦鹉倾座,凤雏照人。丽人一见目成,终天心矢。骄靡烂熳之夫,薫轑衒鬻之子,投珠请佩,争为后先。而丽人之心石如也。緑绮成奉而窈窕输心,红拂流眄而英雄生气。余以是有感乎,丽人不在区区粉墨间矣。未几,东方窃发,南土沸腾。丽人自顾光艳,惧落贼锋,乃毁容鱼服,窜伏田间,以免陈妻分鉴。身独避乎越公柳媛,闭门节不隳于叱利有美,英英皎然完璧矣。后一年,始归顾君,落籍从夫,益修妇轨。易箜篌以刀尺,去珠翠为辟纑。居卑有却辇之义,妙解有说诗之辨;闲家有络秀之智,相主有李娃之节。内外唶唶,岐口称贤。明月不圆,竒花易落。曾不几何,病瘵京师以死,年纔二十有三。呜呼!天矣!寳钗堕而飞燕亡,青铜缺而盘龙隠。嗟嗟!夫君听猿叫而论肠,指鹃啼而喻血。倾城之痛,何时释也?及是顾君拜官光禄,卜以某年月日葬丽人于某。原买土而瘗,云鬟种树而封玉骨,悲夫,悲夫!顾君以仆负雕龙之望,擅泣珠之技,空山片石,倩仆为文。呜呼!楚峡白云作赋,何惭于宋玉;曹江黄绢题碑,不让乎邯郸。后世织柳编蒲之士,想燕子而名楼,惜莺声而立传。兹墓岂但樵苏不及,抑亦金石长存云耳。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墓铭三十四
梁简文帝同泰寺故功徳正智寂师墓铭。
峯頺峙崿,波逝江潭,山川若此,人何以堪?亦生亦灭,如壑如舟,千龄俱尽,万古谁留?惟兹大士,才敏学优,幼捐蹈火,早去吞钩,法雷能响,悬河必詶,辨才可匹,妙徳难俦。
刘先生夫人墓铭【梁任昉】
既称箂妇,亦曰鸿妻。复有令徳,一与之齐。实佐君子,簮蒿杖藜,欣欣负载,在冀之畦。居室有行,亟闻义让。禀训丹阳,弘风丞相,籍甚二门,风流逺尚。肇允才淑,阃徳斯谅。芜没郑乡,寂寥杨冢,参差孔树,毫末成拱。暂启荒埏,长扄幽陇。夫贵妻尊,匪爵而重。
齐故司徒右长史檀超墓铭【江淹】
惟金有铣,惟玉有瑶。君实渊哉!行为世标,髙志洒落,逸气寂寥。奥学内溢,深文外昭。嘉采籍誉,登国振朝。亦既有美,筠伤蕙雕。人迩运旷,世促道辽,永矣仁矣,流芳亡浇。
宋故右常侍刘乔墓铭【江淹】
丹阳韫圣,丰乡降贤。玉叶既积,金徽方传。乃毓伊人,克广克宣。腾芬中属,飞藻上年。杳杳虚素,永永冲关。云意霜拍,琼立氷坚。家寳以莹,国才未甄。参错报善,茫昧云玄。敛魂幽石,委气空山。肤若流波,身如絶烟。芳菲一逝,美懋徒镌。
宋故大夫孙夐墓铭【江淹】
川祗効镜,岳祥献明,碧叶独秀,瑶源自清。幼炳器誉,夙耀才名。体兼迁云,学备儒史。紫阁成趋,朱轩既履。贵交慕尘,素逰企轨。腾藻上京,振彩下国。如彼绿兰,秉芬四塞。欷人径之不平,叹天路之冥黙。贵夫君之为美,播灵均与正则。
太常寺卿任昉墓铭【沈约】
天才俊逸,文雅弘备,心为学府,辞同锦肆,含华振藻,郁焉髙致。川溪望归,岩阿待阙,幽光忽断,穷灯黯灭。尔有令问,兰薫无絶
司徒谢朏墓铭【沈约】
岳神昔降,和气今锺。以彼天爵,郁为人龙。崇基徃峻,世徳今重。汉车作传,灵位攸待。我君应符,非公莫宰。华衮既袭,轻萝自改。形虽庙堂,心犹江海。经邦已备,皇情回属。素绯辍御,玄云罢曲。
试大理评事胡君墓铭【唐·韩愈】
胡之氏别于陈明允,先河东人,世勤固戴厥身,籍文谱进连伦。惟明允加武资,力牛虎柔不持吏。夏阳有施为,去平阳民思悲。河东土河陆原,宜兹人肖厚完。五十七不足年,孤儿啼死下官母弟证秩大夫。摭君遗哭泣,书友韩愈司马徒作后铭系序初。
朱亥墓志铭【宋苏轼】
译我过去阅览古今图籍志书,看见其中所记载的美妇人传记,大概只留下篇目而书已亡佚,于是便想把它补足完成。于是考察竹帛中尚未穷尽的记载,访求蠹鱼所遗留下来的文字。看见古代所谓美妇人,没有不是眉毛像青山,面容如红色花萼;姿态娟丽,连天帝也用来称美;神情清扬,连山河也为之歌颂。她们的容貌美到极点,确实美啊!然而考察她们的盛衰,往往都零落而死。能够幸运地善始善终的,十人中连一二人也不到。因此我为红粉佳人命运不济而伤感,为美人没有遇到好际遇而悲痛。北来燕山时,我偶然遇到顾君,你所写的姬王丽人墓志,使我读后凄然,触动内心。唉!女子命薄,自古如此,并非从今才这样。按墓志记载,丽人姓王,名字为某某,是郡中人,原本是良家女子;前后两次出嫁,分别成为杨氏、张氏的妻子,而这两姓都是狭邪倡家。丽人因此失身成为歌妓,成为歌妓并非她的志愿。青莲花光彩鲜明,却出于淤泥;灵芝光辉灿烂,却生在粪壤之中,难道不可惜吗?当时北里风流兴盛,车马如星;东门一带云气昏暗,笙歌声沸腾满地。五陵七贵的子弟,倾尽白璧来谋求欢娱,奉上黄金为她祝寿的人,雁行般排列在屋内,鱼贯般聚集在门前。然而桃花默默无言,心思并不在这些人身上;路旁的柳色含着愁眉,柳丝愿意垂向墙内。那时只有顾君,是一位恭谨的经生,年少而奇伟,像鹦鹉使满座倾倒,像凤雏照耀众人。丽人一见顾君便彼此倾心,终身都把心意托付给他。那些骄奢放荡、衣饰芬芳炫耀的公子,投珠请佩,争先恐后地求见;可是丽人的心却像石头一样坚定。绿绮琴被奉上,窈窕女子便倾心相许;红拂流转目光,英雄便因此奋发。我因此感到,丽人的心已经不在寻常的脂粉装饰之间了。不久,东方盗贼偷偷兴起,南方土地沸腾动乱。丽人自知容貌光艳,害怕落入贼人手中,于是毁掉容貌,穿着粗陋衣服,逃藏在田野间,以免像陈妻那样被夺取分鉴。她独自躲避了越公的柳媛,闭门守节,没有因叱利有美的威逼而毁损,光明皎洁,仍是一块完整的美玉。第二年,她才回到顾君身边,脱去乐籍,跟随丈夫生活,更加修习妇人的规范。她把箜篌换成刀尺,除去珠翠而从事纺织。居处卑下而有却辇的义行,才智高妙而懂得《说诗》的辨析;治家闲静而有络秀的智慧,辅佐丈夫而有李娃的节操。内外亲友啧啧称赞,众口都说她贤德。明月还未圆满,奇花却容易凋落。没有过多久,她在京师因瘵病去世,年仅二十三岁。唉,这是天意啊!宝钗坠落而飞燕亡故,青铜镜残缺而盘龙隐没。唉,唉!丈夫听到猿叫便肝肠寸断,指着杜鹃啼鸣来比喻泣血。倾城美人的死亡之痛,什么时候才能消解?到这时顾君出任光禄官,选择某年某月某日把丽人葬在某处。买土掩埋遗体,梳着云鬓的女子已经化为墓中玉骨,悲哉,悲哉!顾君认为我有雕龙之文的声望,擅长泣珠般的哀辞,于是请我为这座空山中的片石作文。唉!我在楚峡白云之间作赋,哪里会惭愧于宋玉;在曹江以黄绢题写墓碑,也不让于邯郸。后世那些织柳编蒲的人,或许会因燕子而为楼命名,因怜惜莺声而为她立传。这座墓岂只是樵夫、采薪者不能到达,恐怕也将与金石一样长久保存吧。《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编 ○墓铭三十四 《梁简文帝同泰寺故功德正智寂师墓铭》山峰崩塌,高岸倾颓;江波流逝,归入江潭。山川尚且如此变化,人的生命又怎能承受?既有生也有灭,如同沟壑,如同舟船;千年终将一同消尽,万古之中又有谁能长留?只有这位大士,才思敏捷、学业优长,幼年便舍弃世俗的奔逐,早早离开吞钩般的诱惑。佛法之雷能够响彻,悬河般的辩才必能应答;辩才无人可匹敌,美妙的德行难有同类。《刘先生夫人墓铭》【梁·任昉】既可称为莱妇,也可称为鸿妻;又有美好的德行,与丈夫相称。她实在辅佐君子,头插蒿草,手杖藜木,欢欣地背负载物,生活在冀地的田畦之间。居家有德行,很快便能听闻她知义守让。她受丹阳的教训,弘扬丞相的家风,两个家族声名显赫,风流德望高远。起初就确实是才德兼美的女子,妇德因此得到验证。如今郑乡荒芜,杨冢寂寥;孔氏墓旁的树木高低参差,细枝也已粗大到可合抱。墓道暂时开启,幽深的坟墓却将长久关闭。丈夫显贵,妻子也尊荣,并不是因为爵位才显得尊贵。《齐故司徒右长史檀超墓铭》【江淹】金属有光泽,玉石有美色。君子的确深厚啊!行为足以成为世人的表率,志向高远洒脱,逸气幽静清远。深奥的学问从内心充盈,深刻的文章向外显扬。美好的声誉和文采广为流布,登临国位而振兴朝廷。既然已经拥有这些美德,却又像竹被摧折、蕙草被凋伤。人与贤者相近,时运却荒废;世道短促,道路遥远。永远仁厚,永远美好,流传的芳名不会消散。《宋故右常侍刘乔墓铭》【江淹】丹阳蕴藏圣贤之气,丰乡降生贤才。美好的家世积累已久,尊贵的声名正要传承。于是孕育出这样的人,能够弘扬,也能够宣播。芬芳的声名在朝廷中传播,华美的文章超越前代。幽深清静而质朴,长久高远而冲拔。云一样的意态,霜一样的风姿;如美玉挺立,如坚冰凝结。家族的珍宝因此更加光润,国家的人才却还没有得到甄别任用。善报交错而来,天理却茫昧幽玄。收敛魂魄归于幽暗的墓石,寄托精气于空寂的山中。肌肤如流动的水波,身形如消散的烟雾。芳香美好一旦逝去,盛美的功业只能徒然刻在碑上。《宋故大夫孙夐墓铭》【江淹】山川神灵显现如明镜,岳神祥瑞献出光明;碧绿的叶子独自秀美,瑶源自然清澈。年幼时便显露器识声誉,很早就以才名著称。文章兼有司马迁、扬雄的风格,学问兼备儒学与史学。紫阁已经趋入,朱轩也已登临。权贵交游仰慕他的风采,素日交往者企望追随他的足迹。文采飞扬于京城,声誉光彩振耀天下。就像绿色的兰草,芬芳遍布四方。感叹世人道路不平,哀叹通天之路幽暗无声。尊重先生的美德,传播屈原灵均与正则的精神。太常寺卿任昉墓铭【沈约】天赋才华俊逸,文章文雅而完备;内心如同学术之府,文辞好比锦绣之市。含蕴光华,振发文采,深沉而高雅。山川溪谷等待归来,山岩曲隈等待出仕;幽微的光辉忽然断绝,燃尽的灯火黯然熄灭。你有美好的声誉,兰草般的芳香永不消失。司徒谢朏墓铭【沈约】岳神从前降临,和顺之气如今汇聚。凭借那上天所授的爵禄,郁然成为人中的龙凤。崇高的根基往昔更加峻伟,世代的德行如今更为隆重。汉代车驾传承的礼制,正等待着灵位安置。我们的君主应合天命,若非先生没有谁能主持政务。华贵的礼服已经承袭,轻柔的萝藤自然改换。形体虽处庙堂,内心仍在江海之间。治理国家的才能已经完备,皇帝的心意又转而归属。素绯色的服饰停止供御,玄云之曲也停止演奏。试大理评事胡君墓铭【唐·韩愈】胡氏这一支从陈明允分出,祖先是河东人,世代勤劳持守自身,凭借文籍谱牒连续进身。只有明允增加了武职资历,力气如牛虎却柔弱得不能任事。夏阳有政绩,离开平阳时百姓悲伤思念。河东土地广大,河陆原野深厚,正适合养成这样敦厚完美的人。他五十七岁,年寿尚未足数便去世;孤儿啼哭,留下官母和弟弟承袭秩禄为大夫。我拾取先生遗事而哭泣,友人韩愈、司马徒作了这篇后铭,并系以序言。朱亥墓志铭【宋苏轼】
崔嵬髙丘,其下为谁?惟魏烈士朱亥是依。时惟布衣,不震不惊。晋鄙在师,孔严不孤,进承其頥,视如豚猳。昔其在屠,惟养其威。鼓刀市人,谁者畏之?世之勇夫,杀人如蒿。及其所难,或失其刀。惟是贫贱,无以自豪。是谓真勇士之布衣。其亦在养,有或不养,临事而恐。惟是屠者,其养可取。
李解元墓铭【明杨慎】
呜呼!李氏子,吾眼中望士。昔也,髫苍颖发,驹齿千里。宵肄八行,下朝书罄百纸。一日,起荒徼两都,齐英轨。糟粕漉醇醪,菁华汰粃滓。深湛汲古绠,坚利劘徃垒。名者,造物忌。林风摧秀蘤,鸿蜚垂其翼。狼跋以■〈士冖田疋,上中中下〉尾。兴山俄止,篑学海涓流汜。旅次溘朝露,永诀期溓水。颜回败丛兰,冉耕歌芣苡。司命钧播物,殱良兹何理?阖胡视其■〈穴上良下〉赍志竟已矣!刻诔慰营魄。呜呼!李氏子。
万松张处士墓铭【杨慎】
家于黄,产于楚,樟湖麋胥之宇,系尚书征信谱,京兆尹实厥祖,贻孙谋,光胤祚。翁甫生,蚤失怙,在弱龄,知慕古,寻师资,出庭尸,负笈箧,厯环堵,务内观,却科举,爰辞师归省。母儒之业,隠之侣山,荧芿泽,沉滓醉,僎筵咢仙坞,嫔于李嗣贤谞。铜墨耀荆兰,舞耄八袠,衍叶数观。化辰三月五,梦告期,形返土徳,福箕仁寿,鲁子又孙,绵且缕千窀,京万松渚铭幽宫,刻华镂。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二
(明)贺复征 编
○杂墓志铭三十五【以下杂志】
续荣泽尉周君墓志【唐·柳宗元】
太傅公既志荣泽君之塟,明年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卒。荣泽君之嗣曰膺,偹物具货,入于汴。汴陷于戎,丧焉不果行。会世难不幸,膺亦死。膺之亚曰太素,仕至云阳令。求其志,将行,谪南海。上元和九年,移信中,犹有累,不克如其乡,大惧缓慢。兹久哭,命其子某以某月日启君之丧,至于某葬,用某月甲子。志用太傅公之辞,又命河东柳某书。缓故且志终事之年月日。
亡姑渭南县尉陈君夫人权厝志【柳宗元】
唐贞元十七年九月六日甲子,前渭南县尉颖川陈君之夫人河东柳氏终于平康里。将终,告于陈君曰:“吾生四十有四年,为陈氏介妇九年,谨饬不怠,以至于此。命也!既成妇矣,宜祔于皇姑,从兆于三原。然而不幸中道而有痼疾,既不及养于舅姑,又不得佐于蒸尝。生君之子,不期月而殒。尝谓君宜有贵位,而不克见执亲之丧,不得终纪,皆天谴之大者也。且愿杀礼以成吾私,迩先夫人之墓而窆我焉。将俟君之不讳而归复于正,其可也。”陈君乃卜十二月十八日,权厝于城南原曰栖凤。如夫人之志,且以时日甲子授宗元曰:“子之姑孝于家,移于我之长;睦于族,移于我之党。是用宾而礼之,如益者之友。今则去我已矣,吾无以报焉。他日尝谓子悫而文,愿以为志,庶幸而有知,将安子之为也?长无恨矣。”呜呼!贵不必贤,寿不必仁,天之不可恃也,乆矣!遂哭而受命,书夫人之世以记于兹石。夫人六代祖讳庆,五代祖讳旦,位皆至宰相。髙祖讳楷,为济州刺史。曾祖讳某,为徐州长史。祖讳某,为清池令。考讳某,为临邛令。妣李氏,赵郡赞皇人。其它则俟改葬而后备。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三
(明)贺复征 编
○杂墓志铭三十六
女挐圹铭【唐韩愈】
女挐,韩愈退之第四女也。恵而早死。愈之为少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乱治。梁武事之,卒有侯景之败。可一扫刮絶去,不宜使烂漫。天子谓其言不祥,斥之潮州汉南海揭阳之地。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廹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惊痛,与其父诀。又舆致走道,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峰驿,即瘗道南山下。五年,愈为京兆,始令子弟与其姆易棺衾,归女挐之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葬之。女挐死当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其发而归在长庆三年十月之四日,其葬在十一月之十一日。铭曰:
汝宗葬于是汝安归之惟永宁
令人圹志【宋王十朋】
令人姓贾氏,温州乐清人。曽祖某,祖奭,父如讷,皆有隠徳。王贾同邑,且世姻,故令人归于我。逮事舅姑,以孝称。从其夫某宦逰于越,入仕于朝,出守饶、夔、湖、泉四州,贤而有助。初封恭人,再封。令人干道四年十二月十日卒于泉之郡舍,享年五十五。六年九月乙酉葬于左原白岩,祔姑令人万氏之右。男二人:闻诗、闻礼,皆国学生。孟丙蚤死。女二人:长嫁国学进士钱万全,次许嫁贾梓。孙男二人:阿夔、阿闽。女孙二人:国娘、晋娘。敷文阁直学士左朝奉郎新知台州军州事王某志。
谢君皋羽圹志【元吴谦】
译高高的山丘啊,下面埋葬的是谁?正是魏国的烈士朱亥安息于此。当时他只是平民,却不震动,也不惊惧。晋鄙统率军队时,孔严并不孤单;他上前承接晋鄙的下巴,晋鄙看他就像看猪狗一样。往昔他在屠宰场,只是在积蓄自己的威势。屠刀在市井中挥动,谁会害怕他呢?世上的勇夫,杀人如同割草;到了真正困难的事情面前,有的人反而丢掉了自己的刀。只有像他这样身处贫贱而无从自我夸耀的人,才叫真正的勇士和平民。他也在蓄养勇气;有的人虽然也在蓄养,却没有养成,临到事情便害怕。只有这个屠夫,他所蓄养的勇气才值得取法。李解元墓铭【明杨慎】呜呼!李氏之子,是我眼中的杰出人才。从前你还是儿童,头发乌黑而聪颖,年少便有千里马般的资质。夜里研习《八行》,早晨读书,能读完一百张纸。一天之间,从荒远边地兴起,齐与两都的英才并驾齐驱。滤去糟粕而取醇酒,淘汰秕糠而取精华。深沉地汲取古人的学问,像用长绳汲水;坚利地攻克往日的壁垒。名声显著的人,往往为造物者所忌。树林中的风摧折秀美的花朵,大雁飞翔时垂下翅膀。像狼跋前疐后,进退两难。山还没有兴起便忽然停止,学海才积起箕斗般的微量,便像涓流一样泛溢。旅途中忽然如朝露般消逝,永诀之日定在溓水。颜回像败落丛中的兰花,冉耕唱起《芣苡》之歌。司命掌握着万物的播种,为何竟使善良的人夭折,这是什么道理?为何闭目不看他的遗志,竟让他就这样结束生命!刻写诔文来安慰他的魂魄。呜呼!李氏之子。万松张处士墓铭【杨慎】家居黄地,出生于楚地,在樟湖麋胥之处居住;世系承自尚书征信的谱牒,京兆尹是他的祖先,留下谋划给子孙,使后代福运光明。老翁刚出生便早早失去父亲,年少时就知道仰慕古人,寻访老师,走出庭院,背着书箱,历经环墙之内外,专心向内省察,放弃科举,于是辞别老师回家侍奉母亲。母亲以儒业教导他,他隐居而以山林为伴;在荧芿泽中沉醉,沉浸在酒意里,在仙坞设宴欢饮,娶李氏女为妻,李氏是嗣贤谞的后代。铜印墨绶光耀荆楚,舞至年老而年过八十,后代繁衍,数代相承。某年三月五日,梦中得到去世日期的预告,形体归于土德;福禄如箕,仁厚长寿,鲁子和孙辈相继繁衍,绵延不绝。京万松在水边为他题铭幽宫,刻镂华饰。《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二 (明)贺复征编 ○杂墓志铭三十五【以下为杂志】续荣泽尉周君墓志【唐·柳宗元】太傅公已经为荣泽君的葬事作了墓志,第二年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来去世。荣泽君的嗣子名叫膺,准备好祭祀器物和财货,进入汴地。汴地被戎人攻陷,丧失了这些东西,因而没能成行。恰逢世道艰难而遭遇不幸,膺也死了。膺的弟弟太素,官做到云阳县令。他请求为父亲作墓志,将要动身时被贬往南海。上元和九年,调任信中,仍有牵累,不能回到故乡,非常害怕事情拖延。太素久哭之后,命他的儿子某在某月某日启出先生的灵柩,送到某处安葬,定在某月甲子日。墓志采用太傅公的文辞,又命河东柳某书写。由于拖延的缘故,姑且记下事情最终办理的年月日。亡姑渭南县尉陈君夫人权厝志【柳宗元】唐贞元十七年九月六日甲子,前渭南县尉颖川陈君的夫人河东柳氏在平康里去世。临终前,她告诉陈君说:“我活了四十四年,做陈家媳妇九年,谨慎端正,从不懈怠,直到今天。这是命啊!既然已经成为媳妇,按理应当附葬于皇姑,葬在三原的墓地。然而不幸中途患了痼疾,既来不及奉养公婆,也不能帮助祭祀。生下你的儿子,不到一个月便夭折。我曾认为你应当取得显贵的职位,却不能见到你亲自主持我的丧事,也不能终享寿数,这些都是上天最大的谴责。并且希望减省礼仪以成全我的私愿,把我葬在先夫人墓旁。将来等你去世后再迁回正葬之处,这样可以了。”陈君于是择定十二月十八日,暂葬在城南原,地名栖凤。依照夫人的遗愿,又把时日和甲子告知宗元说:“你的姑母在家中孝顺,把这种孝移用于我这个长辈;在族中和睦,把这种和睦移用于我的亲党。因此我像对待宾客一样礼敬她,把她当作有益的朋友。如今她却离开我了,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往日我曾说你诚实而有文才,希望你替她作墓志,倘若她有知觉,想来会怎样安慰你的文章呢?我终身也就没有遗憾了。”呜呼!富贵的人未必贤德,长寿的人未必仁厚,上天是不可以依靠的,已经很久了!于是我哭泣着接受了使命,把夫人的世系写在这块石头上。夫人的六代祖名庆,五代祖名旦,官位都做到宰相。高祖名楷,任济州刺史。曾祖名某,任徐州长史。祖父名某,任清池令。父亲名某,任临邛令。母亲李氏,是赵郡赞皇人。其他情况,等改葬以后再补备。《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三 (明)贺复征编 ○杂墓志铭三十六 女挐圹铭【唐韩愈】女挐,是韩愈退之的第四个女儿。她聪慧却早死。韩愈任少秋官时,上书说佛教是夷狄鬼神之说,其教法会扰乱治理。梁武帝奉事佛教,最终导致侯景之乱,可以一举扫除断绝,不应任其蔓延。天子认为他的话不祥,把他贬到潮州,即汉代南海郡揭阳县一带。韩愈已经出发,有司认为罪人的家属不能留在京师,便催逼她们离开。女挐十二岁,病卧在床。她既惊惧又悲痛,与父亲诀别。后来又用车舆带着她奔走在路上,颠簸而失去饮食节度,死在商南层峰驿,便埋在驿道南面的山下。五年后,韩愈任京兆尹,才让子弟和乳母更换棺木衣衾,把女挐的遗骨送回河南河阳韩氏墓地安葬。女挐死于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启棺归葬在长庆三年十月四日,安葬在十一月十一日。铭文说:你的宗族把你葬在这里,你安然归来,永远安宁。令人圹志【宋王十朋】令人姓贾,是温州乐清人。曾祖某,祖父奭,父亲如讷,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王氏与贾氏是同乡,又世代通婚,因此令人嫁给了我家。侍奉公婆,以孝顺著称。跟随丈夫某在越地做官游历,入朝任职,出任饶、夔、湖、泉四州知州,贤良而且对丈夫多有帮助。起初封为恭人,后来再次受封。令人于乾道四年十二月十日在泉州官舍去世,享年五十五岁。乾道六年九月乙酉,葬在左原白岩,附葬于姑母令人万氏墓的右侧。儿子二人:闻诗、闻礼,都是国学生。长子丙早死。女儿二人:长女嫁国学进士钱万全,次女许嫁贾梓。孙子二人:阿夔、阿闽。孙女二人:国娘、晋娘。敷文阁直学士、左朝奉郎、新知台州军州事王某撰志。谢君皋羽圹志【元吴谦】
严子陵钓台南岸。唐玄英先生白云旧隠西一里,是为晞发处。士谢君皋羽之墓。君讳翱,福之长溪人,徙建之浦城。曽祖景晔,祖嘉,父钥,母缪氏,秘书省正字烈之女。君袭春秋学,试有司不第,落魄漳泉间。丞相信公开府,尝署谘事参军。后逰浙东西州,登钓台恸哭。公复作《许剑录思集》,同好名氏筑亭立石,期衰暮无忘吴季子意,且将度台南为文冢,异日并玄英旧隠老焉。其会友之所曰汐社,义取晚而有信。甲午由鄞越寓杭,乙未春来婺睦,复如杭。秋八月壬子,以疾终于妇刘氏舍,距生年乙酉四十有七,无子。友人吴君思齐等归其骨,买台南地为兆域。越明年正月二十八日丁酉窆,以文稿殉,从初志也。君平居与同好情甚骨肉,而疾恶如雠。嗜佳山水,访故老,所至滞留,类游惰士。至讲诵编刬,輙忘寒暑饥渴。凡所著述,欲直追古人,不务谐一世意,所不顾万夫莫回也。晞发本《楚词》,因以名其集,有诗八巻,文二十卷。忆君始至婺时,余二兄尚无恙,仲兄命其孙贵受业,从者翕然。余家浦阳江水源,延吴君思齐、方君凤为江源讲经社,与君汐社合。余与君同年生,又相好也。门祚衰薄,频年哭二兄,今又哭君。追念死生离合之故,何能无感怆于斯?遂伐石志君年行,纳诸圹,且俾贵于月泉精舍祠焉。吴谦谨志。
故成穆贵妃圹志【明宋濂】
成穆贵妃孙氏讳某。其先世居陈州,父和卿,仕元朝,因家江南毗陵。母晁氏。妃禀性贤淑,聪慧过人。父母既亡,长兄楧治家事。值元末天下大乱,妃年十三,随次兄范避兵扬州。遇兵至,城陷,一时离散。范不知所在。元帅马世熊妻遂育妃为义女。年十八,未聘。上闻其有容徳,诏纳宫中。及至,言行皆有礼法,如古贤女。尝请于上,访求楧得相见。上即位,册为贵妃,位居众妃之首。妃益小心恭谨,上甚至有儆戒相成之助,佐皇后以理内治。宫壸肃雍,上下咸无怨者。侍上十有五年,生四女。其第二女早卒。洪武七年秋九月癸未,妃得疾。至庚寅薨,年三十有二。上为之感悼,诏谥成穆。复缘人情定议,命东宫亲王持服一朞。勅有司营葬具甚厚。念其无子,赐田租三百石,令楧供歳旹祭祀之费。卜日未得吉,停柩宫中者兼旬。至十月乙酉,始权厝京城朝阳门外禇冈之原,礼也。涂殡有期,谨奉勅书其卒塟歳月,纳诸圹中。呜呼哀哉。
长儿滂圹志【崔铣】
译在严子陵钓台南岸,唐代玄英先生白云旧居以西一里处,就是晞发之地。这里是士人谢君皋羽的墓。先生名翱,是福州长溪县人,后来迁居建州浦城。曾祖景晔,祖父嘉,父亲钥,母亲缪氏,是秘书省正字烈的女儿。先生承袭《春秋》之学,参加有司考试没有考中,失意漂泊在漳州、泉州之间。丞相文信公开设府时,曾署任谘事参军。后来游历浙东、浙西各州,登上钓台痛哭。文信公又编作《许剑录思集》,与同好者题名筑亭立碑,希望年老之后也不忘吴季子的心意,并准备渡到钓台南面建一座文冢,将来和玄英先生的旧居一起终老。他们聚会交友的地方叫汐社,取义于潮汐虽晚到而有信用。甲午年从鄞县越地寓居杭州,乙未年春天来到婺州、睦州,又回到杭州。这年秋八月壬子日,因病死在妻子刘氏家中,距出生的乙酉年四十七岁,没有儿子。友人吴思齐等把他的遗骨送回,买下钓台南面的土地作为墓地。第二年正月二十八日丁酉安葬,并把文稿随葬,以实现他最初的志愿。先生平日与同好感情深厚如骨肉,但嫉恶如仇。喜爱佳山胜水,访求故老,所到之处常常停留,像游荡的士人;一到讲诵、编纂和删订文章,便忘记寒暑饥渴。他所写的一切著述,都想直接追踪古人,不去迎合当世人的心意,即使万人反对也不回头。晞发本于《楚辞》,因此用它命名自己的文集,有诗八卷,文章二十卷。我记得先生刚到婺州时,我的两个哥哥还健在;二哥命令他的孙子贵拜先生为师,跟随学习的人纷纷而来。我家在浦阳江源头,邀请吴思齐、方凤在江源讲经社讲学,又与先生的汐社相合。我和先生同年出生,又彼此友好。家门福分浅薄,接连多年哭悼两个哥哥,如今又哭先生。追念生死离合的缘故,怎么能不在这里感到悲伤呢?于是砍石记下先生的年谱品行,把它放入墓中,又让贵在月泉精舍为先生设祠。吴谦谨慎撰志。故成穆贵妃圹志【明宋濂】成穆贵妃孙氏,名某。她的祖先世代居住在陈州,父亲和卿仕于元朝,因而定居江南毗陵。母亲晁氏。贵妃天性贤淑,聪慧超过常人。父母去世后,长兄楧主持家事。适逢元末天下大乱,贵妃十三岁,随二哥范到扬州避兵。兵乱到来,城池陷落,一时彼此离散,范不知下落。元帅马世熊的妻子于是收养贵妃作为义女。十八岁时,尚未许嫁。皇上听说她容貌美丽而有德行,下诏把她纳入宫中。入宫以后,言语行为都合乎礼法,如古代贤女。她曾向皇上请求,访求长兄楧与自己相见。皇上即位后,册立她为贵妃,地位在众妃之首。贵妃更加小心恭谨,对皇上甚至有劝戒辅成之助,并辅佐皇后治理内宫。后宫庄严和睦,上下都没有怨言。她侍奉皇上十五年,生了四个女儿,其中第二女早死。洪武七年秋九月癸未,贵妃患病;到庚寅日去世,享年三十二岁。皇上为此悲伤悼念,下诏赐谥成穆。又顺应人情作出决定,命东宫和亲王服丧一年。敕令有关官署厚备葬具。想到她没有儿子,赏赐田租三百石,命楧供应每年祭祀的费用。择葬日没有得到吉日,灵柩停在宫中已有二十多天。到十月乙酉日,才暂时安葬在京城朝阳门外褚冈原,这是礼制。正式下葬日期已经确定,谨奉敕令把她去世和安葬的年月写下,放入墓穴之中。呜呼,悲哀啊!长儿滂圹志【崔铣】
儿滂,相台崔铣仲鳬长子也。母李氏。初,先公晋参政挈家如蜀。弘治丙辰二月七日,生滂于省衙。滂早慧善言。是时先公、先妣年皆望六,始有孙,毎抱滂置草墩侧坐,相与酬应。滂出语輙当先公意。予卒业太学,友马溪田诸君。滂八歳能诵书,善为立容。溪田异之。将成童,乃好嬉游,习羣儿鄙事。予居京师东长安邸,西临御河,滂独出扑蜻蜓,落河洲。砖岸髙二三丈,值外舅鹤翁隶人被酒入河滨溲,识滂出之,负而归。鹤翁乃召入工曹火房,令学举业。朔望一出,见母。歳再阅。为正徳壬申,内妇邵氏,予妻曰:“曷试滂业乎?”予从之。滂大言曰:“儿思为子房、孔明,一第足溷丈夫哉!”予斥其狂,问曰:“今朝中大夫士,尔谁慕?”曰:“何公也。”盖中立不倚者。云何公者,柏斋粹夫也。明年吕泾野还翰林,俾受学焉。又明年泾野谒告西归,溪田登第,乃从溪田,闻见颇充。居二年,溪田及予先后还家。嘉靖壬午,滂举乡试第五十二人。先公年八十余,自庆有孙,欢甚。已,予弃官,响年丧妻,又一年,先公弃代,忧悴就衰,卧处服舍,而滂壮徤多力,代综家务。毎春秋自督种田耕勤,时播所入倍他人,间出余粟治贾市田,作小屋十余楹,辨内外臧获,斩斩遇人急,倾赀施予罔计乏匮。性敏气豪,又少习闻当世先生旷世之论,喜读左氏、司马迁书。自是富贵人合已者善待之,不合弗忍见,或至以言侵,然亡忮心。虽尝欲挤已入不测渊者,事徃不校。人熟其然,忌而卒厚之。作义始必已出,不袭时人一字一句。治朱氏诗、顾氏毛郑之说,以严粲诗缉为尽。曰:“国史得诗,即纪其由否?虽孔子奚知之?夫诗人达意寄讽,惟比兴焉,托概谓亡所取义,殆疏与。”论《鹊巢》曰:“妇道亡成,即夫之所有而固享之可矣,故曰哲妇倾城。”论《求福》不回曰:“条枚举物,而因葛藟附木而生,势相成耳,非有心也。”论《鱼丽》曰:罶乃茍简所成,取鱼则多。盖宇宙和而水泽盛,水泽盛而生物繁,是以着太平焉。今年已丑春,试礼部不第,得气壅跗肿之疾。比归愈笃,疾革呼予曰:「爹儿分必死,所幸不死者三。祖父守边郡,参政大藩,室靡纎贿,民亡以杖死者一,可幸。爹官禁从,洁已不待言,平生致力忠孝,二可幸。儿未尝刻人财,厄人于难,三可幸。天乎,苟延我数年,俟汲弟壮能胜事,死亡恨已。」予曰:「儿正心宁神,疾其自愈。」七月二十九日死,年纔三十有四。子一,士■〈〈卤,仌代乂〉上木下〉一女,小梅。嗟乎,滂竟至此邪?汝父积愆丛凶,不见佑于神明,先及尔邪?儿死再踰月,为九月十日,殡于其母之左。铭曰:
嗟滂乎!嗟滂乎!吾家拙翁之仁,南郭公之忠,清不能延汝之生。吾崔居相七十余年,室亡婺妇,庙亡祔殇,而短折,汝首当之。是惟尔父有源,恶痼慝鬼瞰之,而殛于幽。嗟滂乎!汝其从母,爰于玄室,毋天是雠,毋尔父是尤。
侄岳州圹志铭【何景明】
侄岳州东昌公第二子,东昌公令岳之巴陵时生也。生而白晳,颅角棱起,能言。后闻人读书,即黙记之,诵数百字不忘。对客揖让,若成人者也。东昌公殁,哀哭夜不寐,曰:“爷弃我,何去也?”遂婴病,病且死,犹啼泣呼其父。生四歳,死于正徳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埋之堰东岸上。铭曰:
岳州生,申州死,死丁卯,生甲子,魂安之,魄归此。
亡儿■〈曾羽〉孙圹志【归有光】
译儿子滂,是相台崔铣仲鳬的长子,母亲李氏。当初,先父晋任参政,带着全家前往蜀地。弘治丙辰二月七日,滂出生在省衙。滂幼年聪慧,善于说话。那时先父、先母都将近六十岁,才有了孙子,常常抱着滂坐在草墩旁,彼此与他应答。滂一开口,往往正合先父的心意。我在太学完成学业,结交马溪田等人。滂八岁就能背诵书籍,善于端正站立的姿态。溪田对此感到惊异。将要成年时,他却喜欢游玩,学习群童的鄙俗事情。我住在京师东长安邸,宅子西边临近御河,滂独自出去扑蜻蜓,掉落在河洲。砖砌河岸高二三丈,恰逢外舅鹤翁的隶卒喝醉酒到河边小便,发现滂后把他救出,背着回来。鹤翁于是把他召入工曹火房,让他学习科举业。每月初一、十五才出来一次,拜见母亲。这样过了两年。正德壬申年,内妇邵氏对我的妻子说:“为什么不试试滂的学业呢?”我听从了她。滂大声说:“我想成为张子房、诸葛孔明,只考中一次进士,难道就足以使大丈夫满足吗?”我斥责他狂妄,问道:“如今朝廷中的大夫、士人,你仰慕谁?”他说:“何公。”指的是立身中正、不偏不倚的何公;所谓何公,就是柏斋粹夫。第二年吕泾野从翰林院回来,让滂跟随他学习。又过了一年,泾野告假回西边,溪田考中进士,滂便跟随溪田,见闻大为充实。过了两年,溪田和我先后回家。嘉靖壬午年,滂乡试考中第五十二名。先父年已八十多岁,自庆幸有了孙子,十分欢喜。后来我辞去官职,第二年妻子去世,又过一年,先父去世;我忧伤憔悴,逐渐衰老,卧居丧服之中,而滂身体强健、力气很大,代我总理家务。每到春秋,他亲自督促耕种,按时播种,收获超过别人一倍;有时拿多余的粮食经营买卖田产,建造十多间小屋,分清内外奴仆,遇到别人危急便严肃相待,倾尽财产施舍,从不计较匮乏。他性情敏捷,气概豪迈,又从小听闻当世先生超越世俗的言论,喜欢读《左氏传》和司马迁的书。富贵而与自己合得来的人,他便善待;不合得来的人,他不愿见,有时甚至用言语冒犯他们,但心中没有嫉妒。即使有人曾想把他挤入不可测的深渊,事情过去后他也不计较。人们熟知他的为人,虽嫉妒他,最终却厚待他。他作文章一定从自己开始,不袭用时人的一字一句。他研究朱氏《诗经》之说和顾氏毛传、郑笺之说,认为严粲的《诗缉》已经穷尽了道理,说:“国史得到《诗经》,难道就能记载每首诗的来由吗?即使孔子又怎么知道?诗人表达心意、寄托讽谏,只在比兴;假托事物便说没有可以取用的意义,大概是疏略的吧。” 他评论《鹊巢》说:“妇人的道义没有成就,却占有并安享丈夫所有的一切,所以说‘哲妇倾城’。” 他评论《求福》篇“不回”一章说:“枝条枚举的是各种事物;葛藟依附树木而生,只是形势彼此成就,并不是有意这样做。” 他评论《鱼丽》说:“捕鱼的竹笼只是草率简陋地制成的,却能捕到很多鱼。大概天地和谐,水泽就丰盛;水泽丰盛,生物就繁多,因此用它来彰显太平。”今年是己丑年春天,他参加礼部考试没有考中,患了气滞脚背肿胀的疾病。等到回家,病情更加严重。病危时他呼唤我说:“父亲,我必定要死了,所幸还有三件事。祖父镇守边郡,父亲任大藩参政,家中没有一丝贿赂,百姓没有因杖刑而死,这是第一件可庆幸的事。父亲任禁从官,清白自守不用说,平生尽力于忠孝,这是第二件可庆幸的事。我从未刻剥别人的财物,使别人陷入困境,这是第三件可庆幸的事。上天啊,如果姑且让我再活几年,等汲弟长大能够担当家事,我死也就没有遗憾了。”我说:“你只管端正心志、安定精神,病自然会好。”七月二十九日他去世,年仅三十四岁。有一个儿子士■〈〈卤,仌代乂〉上木下〉,一个女儿小梅。唉,滂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吗?你父亲积累的过失和众多凶祸,不能得到神明保佑,难道先降临到你身上吗?儿子死后又过了两个月,到九月十日,安葬在他母亲墓的左边。铭文说:悲哀啊,滂!悲哀啊,滂!我家拙翁的仁德,南郭公的忠诚,都不能延长你的生命。我们崔家居于相位七十多年,家中没有未嫁的妇女,宗庙中没有附葬的夭殇,而早死夭折之事,首先落在你身上。这都是你父亲有根源深远的罪恶,恶毒的鬼神窥伺着他,便把灾祸降到幽冥之中。悲哀啊,滂!你就跟随母亲吧,在幽暗的墓室里,不要把上天当作仇敌,也不要责怪你的父亲。侄岳州圹志铭【何景明】侄儿是岳州东昌公的第二个儿子,东昌公任岳州巴陵令时出生。他出生时皮肤白皙,额角棱起,能够说话。后来听到别人读书,便默默记住,背诵数百字也不会忘记。他面对宾客作揖谦让,像成年人一样。东昌公去世后,他悲哀哭泣,夜不能寐,说:“父亲抛弃我,为什么离开我呢?”于是染病,病到将死时还哭泣呼喊父亲。他生于四岁,死于正德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埋在堰东岸上。铭文说:在岳州出生,在申州去世;死于丁卯年,生于甲子年。魂魄在这里安息,形骸归葬于此。亡儿■〈曾羽〉孙圹志【归有光】
呜呼!余生七年,先妣为聘定先妻,而以吾姊与王氏。一年而先妣弃余,余晚婚,初举吾女,每谈先妣时事,輙夫妇相对泣。又三年生吾儿,先妻时已病,然甚喜,呼女婢抱以见舅氏。临死之夕,数言二儿,时时戟二指以示余,可痛也。盖吾祖始有曾孙,故其母字之曰「曾孙」,余重念其母言,又以「曾孙」不可以为讳,故名■〈曾羽〉孙云。时吾儿生甫三月,日夜望其长成,至于今十有六年,见吾儿丰神秀异,已能读父之书,常自喜先妻为不死矣。而先妣晚年之志,先妻垂絶之言,可以少慰也。不意余之不慈不孝,延祸于吾儿,使吾祖、吾父垂白哭吾儿也。吾儿之亡,家人无大小哭尽哀,今母之党皆哭之愈于亲甥。其与之游者,相聚而哭。其性仁孝,见父母若诸母,尚有乳哺之色,慈爱于人,多大人长者之言,故其死莫不哀。始余怜吾儿,不甚督课之,或以为言,余独自念如吾儿当自不待督课也。尝试之,三史即能自解。诸生来问学者,余少出令,儿口传徃徃如所言。或入自外舍,輙就几旁展卷,视所读何书。余闲居无事,学著书,毎一篇成,即持去,忻然朗诵。与之言世俗之事,不屑也。一日余与学者说书,退食方念诸子,天寒日已西,尚未午飱,使人视之,则儿已白母为具食矣。洞庭有来学者,贫甚,余馆之。儿时造其室,视食饮,殷勤慰藉其人,为之感泣。余与妻兄市宅,直已雠而求不已,儿每从容言:「舅舍大宅而居小宅,可念吾父终当恤之,他勿论也。」余误笞一人,儿前力争之,余初不省,而后悟,笞者闻儿死为之大哭。余穷于世乆矣,方图闭门教儿子,儿能解吾意,对之口不言而心自喜,独以此自娱。而天又夺之如此,余亦何辜于天耶?歳之十二月,余病畏寒,不能蚤起,日令儿左卧榻前诵《离骚》,音声琅然,犹在吾耳也。会外氏之丧,儿有目疾,不欲行,强之而后。行盖以已酉徃甲子死也。方至外氏,姿容粲然,见者叹异。生平素强壮,无疾也。孰意出门之时,姊弟相携,笑言满前;归来之时,悲哭相向,倐然独不见吾儿也。前死二日,余徃视之。儿见余夜坐,犹曰:“大人不任劳,勿以吾故不睡也。”曰:“吾母勿哭,我吾母羸弱,今三哭我矣。”又数言,亟携我还家。余谓汝病不可动,即颦蹙甚苦,盖不听儿言,欲以望儿之生也。死于外氏,非其志也。呜呼!孰无父母妻子?余方孺慕,天夺吾母,知有室家;而余妻死,吾儿几成矣,而又亡。天之毒于余,何其痛耶?吾儿之孝友聪明,与其命相,皆不当死。三月而丧母,十六而弃余,天之于吾儿,何其酷耶?当时足不踰阈外,而以旅死,其又何耶?术者曰:“外氏之丧,以甲寅呼癸已。”吾儿癸已生也。青乌之书,嵬琐拘畏,常以为不可信,其又足以移祸福于人耶?禹鼎沦没,九黎乱徳,是何白日晦冥,邪鬼鸱张,神奸俶扰,王虺封豕,长爪巨牙,暴横于原野之间耶?何美好清淑如吾儿,使之摧折沉埋?必蒙倛而鸷盭者,乃享富贵而长世也。夫服仁义,称先王,非独世之所强笑,抑亦天之所嫉恶也。余茕茕世路,落落无所向。回视三穉,韩子所谓“少而强者不可保,而孩提者可冀其成立耶”?呜呼!吾于世已矣。按礼,公为适子之长殇,中殇;大夫为适子之长殇,中殇。是适子亦殇也。而《春秋》伯姬卒传曰:“此未适人,何以卒?许嫁矣。”妇人许嫁,字而笄之,死则以成人之丧治之。郎之战,汪踦死,鲁人欲勿殇。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虽欲勿殇,也不亦可乎?”先王之礼为之大法而已。至于因时损益,轻重之宜,一听之于人。《檀弓》记曾子问诸篇可见矣。夫礼之精微,不能一一而传也。余悲吾母之志,而先妻于是真死矣。故字之曰“子孝”,而以成人之丧治之。盖吾祖吾父之所痛,国人之所许,而先妣之志之所存也。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夫延陵季子之葬子,非古有也,而孔子之所谓合礼者也。余于吾儿,欲勿殇也,其可乎?死之四日,丁卯为圹,于县之金潼港,先髙祖承事郎府君飨堂之东房。渴葬未成葬也,书以志余之悲而已矣。嘉靖二十有七年,歳次戊申,十有二月某日。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三十四
(明)贺复征 编
○杂墓志铭三十七【杂文诸记附】
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唐柳宗元】
译唉!我七岁时,母亲为我聘定了先妻,又把我的姐姐嫁给王氏。一年后母亲离开了我。我晚婚,刚生下女儿时,每当谈起母亲当年的事情,夫妻便相对哭泣。又过了三年,我生下儿子;那时先妻已经生病,但非常高兴,叫女婢抱着孩子去见外祖父。临死的那天晚上,她多次说起两个孩子,又不时竖起两根手指给我看,真是令人悲痛。大概我祖父开始有了曾孙,所以孩子的母亲给他取字为“曾孙”。我再三想到他母亲的话,又因为“曾孙”不能用作避讳之名,所以给他取名为■〈曾羽〉孙。当时我的儿子刚出生三个月,我日夜盼望他长大成人。到如今已经十六年了,看见儿子神采秀异,已经能够读父亲的书,我常常暗自高兴,觉得先妻仿佛没有死。这样,母亲晚年的心愿和先妻临终前的话,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没想到我不慈不孝,给儿子带来灾祸,使我的祖父和父亲白发苍苍还要哭悼我的儿子。儿子去世后,家里无论大小都哭尽了哀痛;如今母亲一族的人哭他,比哭亲外甥还要悲伤。和他交游的人,也聚在一起哭泣。他性情仁厚孝顺,见到父母以及各位母亲,总流露出乳儿般的亲爱;他慈爱待人,常说出许多成年长者的话,所以他死后没有人不悲哀。起初我怜爱儿子,没有严加督促课业,有人因此劝说我,我却自己想:像我儿子这样的人,自然不必督促学习。曾经试验他,他对三史都能自行理解。各地学生来向我求学,我稍微讲解后,儿子口头传授给他们,往往就像我所说的一样。他有时从外舍进来,总是走到几案旁展开书卷,看看我正在读什么书。我闲居无事,学习著述,每完成一篇,他便拿去,高兴地朗声诵读。和他谈世俗的事情,他不屑一顾。一天我与学生讲书,退席用饭后正思考诸子之学,天气寒冷,太阳已经西斜,还没有吃午饭;派人去看,原来儿子已经告诉母亲准备饭食了。洞庭有个来求学的人,家境很贫穷,我收留他。儿子常到他的住处,查看饮食,殷勤慰问安抚,使那人感动得哭泣。我和妻兄买房子,房价已经谈妥,他却不断索求;儿子常从容地说:“舅舅舍弃大宅而住小宅,值得想到我父亲终究应当体恤他,其他事情就不要计较了。”我误打了一个人,儿子上前极力争辩,我起初没有醒悟,后来才明白;那受杖打的人听说儿子死了,为他大哭。我在世上困穷已久,正打算闭门教儿子,儿子能够理解我的心意;我表面不说,心里却暗自高兴,只有以此自我安慰。可是上天又这样夺走了他,我究竟有什么罪过,要受到上天这样的对待呢?那年十二月,我生病怕冷,不能早起,每天让儿子躺在床榻左边诵读《离骚》;那清亮的声音,至今还在我耳边。适逢外祖父去世,儿子患了眼病,不想前往,我强迫他之后才出发。他大概在己酉年去,死于甲子年。刚到外祖家时,姿容光彩照人,见到他的人都惊叹异样。他平生一向强壮,并没有疾病。谁能料到出门时,姐姐弟弟携手同行,笑语满前;回来时,却悲哭相向,转眼之间我独独再也见不到儿子了。死前两天,我去看他。儿子见我夜坐,还说:“大人不必劳累,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不睡。”又说:“不要哭,我的母亲身体羸弱,如今已经为我哭三次了。”他还说了几句话,急忙拉着我回家。我说你的病不能移动,他便皱眉蹙额,十分痛苦;大概是因为不听儿子的话,想借此盼望他能够活下来。死在外祖家,并不是他的心愿。唉!谁没有父母妻子儿女?我正处于对父母的依恋之中,上天夺走了我的母亲;后来知道有了家庭,妻子又死了,儿子几乎长成,却又死去。上天对我如此狠毒,为什么这样的痛苦啊?我儿子孝顺友爱而且聪明,他的命相本不应当夭亡。三个月便失去母亲,十六岁便抛下我,上天对于我的儿子,为什么这样残酷啊?当时他的脚从未迈出门槛之外,却在外地旅舍中死去,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术士说:“外祖家的丧事,以甲寅日呼唤癸巳日。”我的儿子正是癸巳日出生。青乌之书那些高深琐碎、拘泥畏惧的说法,我一向认为不可信,难道它还真能把祸福转移给人吗?禹鼎沉没,九黎败坏德行;这是什么缘故,使光天白日昏暗,邪鬼张狂,神奸纷扰,像大蛇和巨猪一样的恶物,长爪巨牙,横暴于原野之间?为什么像我儿子这样美好清纯的人,反而让他摧折埋没?难道一定要蒙着丑面、凶狠乖戾的人,才享有富贵而长寿吗?奉行仁义、称道先王的人,不仅为世人所强笑,也为上天所嫉恨厌恶。我孤苦伶仃地行走世间,寂寞而无所归向。回头看三个幼小的孩子,韩愈所说的“年少而强健的未必保得住,年幼的孩子难道可以希望他长大成人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唉!我在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按礼制,诸侯为嫡长子的长殇、中殇服丧,大夫也为嫡长子的长殇、中殇服丧。这样看来,嫡子也可以按殇礼处理。《春秋》记载伯姬去世,传文说:“她还没有出嫁,为什么记载死亡?因为已经许嫁了。”妇女许嫁以后,取字并举行笄礼,死后便按成年人的丧礼办理。郎地之战中,汪踦战死,鲁国人想不把他当作殇子。孔子说:“能够拿起武器保卫国家,即使想不把他按殇礼办理,难道不也可以吗?”先王的礼制只是为此制定一个大的法则罢了。至于根据时势有所损益,以及轻重是否适宜,全听凭人的裁量。《檀弓》等篇记载曾子所问的事情,可以看出这一点。礼的精微之处,不能一一传述。我悲悼母亲的心愿,因此先妻在这里就算真正死去了。所以给儿子取字“子孝”,按成年人的丧礼为他办理。因为这是我祖父、父亲所悲痛的,也是国人所认可的,更是先母心愿所在。孔子说:延陵季子,是吴国熟悉礼制的人。延陵季子为儿子安葬,并非古代已有的礼制,但孔子认为合乎礼。我对于儿子,也想不按殇礼办理,难道不可以吗?死后第四天,丁卯日挖墓穴,在县里的金潼港,先高祖承事郎府君飨堂东边的房屋。急于安葬,尚未完成正式葬礼,只写下这些来记载我的悲痛罢了。嘉靖二十七年,岁次戊申,十二月某日。《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三十四 (明)贺复征编 ○杂墓志铭三十七【附杂文诸记】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唐柳宗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