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三十四
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晞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寓军邠州,纵士卒无赖。邠人偷嗜暴恶者,卒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羣行丐取于市,不嗛輙奋击,折人手足,椎釜鬲瓮盎盈道上,把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宁节度使白孝徳以王故戚,不敢言。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分公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徳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宼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侯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徳曰:「幸甚,如太尉请。」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壊酿酒器,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徳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徳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勲塞天地,当务为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大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还,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太尉,旦俱至孝徳所,谢不能,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来谕谌。谌盛怒,召农者曰:“吾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糓,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糓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糓,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隶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惩戒其族,过岐,朱泚幸致货币,慎勿纳。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疋,太尉壻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
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过真定,北上马岭,歴亭鄣堡戍,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平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逹其志,决非偶然者。会州刺史崔公来,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
燕将録【杜牧】
译段太尉起初任泾州刺史时,汾阳王郭子仪以副元帅身份驻在蒲州,郭王的儿子郭晞任尚书,兼领行营节度使,把军队驻扎在邠州,放纵士卒胡作非为。邠州人中那些偷盗、贪吃、凶暴、邪恶的人,最终用财货把名字混进军籍,便任意作恶,官吏不敢过问。他们每天成群到市场上强取强要,稍不满足就挥拳攻击,打断人的手脚,把釜、鬲、瓮、盎砸得满街都是;他们抓住人的手臂慢慢离去,甚至撞死孕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同郭家有姻亲关系,不敢开口。段太尉从泾州把情况呈报府中,请求商议此事。到了那里,他说:“天子把百姓交给您治理,您看见百姓遭受暴害,却安然处之,任其大乱,您打算怎么办?”白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导。”段太尉说:“我任泾州刺史时还算安适,少有事情;如今不忍心看百姓无故遭受暴害而死,从而扰乱天子边地的事务。您如果确实任命我为都虞侯,我能够替您平息祸乱,使您治下的百姓不再受害。”白孝德说:“太好了,就按太尉所请。”任职一个月后,郭晞军中的十七名士兵进入市场取酒,又用刀刺伤卖酒的人,打坏酒器,使酒流入沟中。段太尉列出士卒,捉拿这十七人,全都砍下头来,插在长矛上,竖立在市场门外。郭晞全营大声喧闹,全部披甲。白孝德震惊恐惧,召段太尉说:“将怎么办?” 段太尉说:“没有关系,请允许我到军营中辞谢。”白孝德派几十个人跟随段太尉,段太尉全都辞退了;他解下佩刀,选了一个年老跛脚的人牵马,来到郭晞门下。披甲的士兵出来,段太尉笑着走进去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我已经带着自己的脑袋来了。”披甲士兵惊愕了,于是劝说道:“尚书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副元帅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为什么要用骚乱败坏郭家的功业?替我向尚书通报,让他出来听我说话。”郭晞出来见段太尉。段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充塞天地,应当努力使它有始有终。如今尚书放纵士卒施暴,暴行将酿成祸乱,扰乱天子的边地,要把罪责归给谁?罪责还会牵连副元帅。如今邠州的恶少用财货把姓名混入军籍,像这样不停杀人害人,过几天怎么会不发生大乱?大乱是由尚书这里引起的。人人都说尚书倚仗副元帅,不约束士卒;那么郭家的功名还能保住多少呢?”话还没有说完,郭晞拜了两拜说:“您幸而用正道教导我,恩德太大了,我愿意统领军队跟从您。”回头呵斥左右说:“都解下铠甲,散回大队中;敢喧哗的人处死。”段太尉说:“我还没有吃晚饭,请允许我准备些粗食。”吃完后又说:“我的疾病发作了,希望留宿在门下。” 他命令牵马的人离去,说:“明天早晨再来,把我安置在军营中睡下。”郭晞没有脱衣,告诫值夜士卒敲梆子守卫段太尉。第二天,两人一同到白孝德那里,郭晞道歉,说自己不能胜任,请求改过。邠州从此没有了祸患。在这以前,段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泾州大将焦令谌夺取百姓的田地,占有数十顷,分给农民耕种,说:“等庄稼成熟,归还我一半?”这一年大旱,田野上没有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入的数目,不知道有旱灾。”催逼责罚更加急迫,农民将要饿死,又没有东西偿还,只好告诉段太尉。段太尉批示文书,言辞非常谦逊,派人前去劝告焦令谌。焦令谌大怒,把那些农民叫来,说:“难道我害怕段某吗?你们怎么敢告状!”他拿来批文,铺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农民奄奄一息,被抬到庭中。段太尉大哭说:“这是我使你受苦啊!”立即亲自取水洗去血迹,撕开衣服包扎伤口,亲手敷上好药,早晚亲自喂那农民,然后才吃饭。他取来骑马卖掉,买粮食替农民偿还,使农民不知道这件事。淮西驻军的统帅尹少荣,是个刚正的人。他进见焦令谌,大骂道:“你难道真是人吗?泾州田野赤地千里,百姓将要饿死,你却一定要得到粮食,还用大杖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厚守信的长者,而你却不知道尊敬。” 如今段公只有一匹马,却低价卖掉,在集市买粮食送给你,你又拿去而不知羞耻。凡是做人骄横,天灾降临而冒犯大人,殴打无罪的人,又拿仁人的粮食,使主人出门没有马,你将怎样面对天地,难道还不以奴隶为耻吗?”谌虽然暴戾抗拒,但听了这番话便大为惭愧,汗流不止,不能进食,说:“我终究不能再见段公。”一天夜里因悔恨而死。后来太尉从泾州以司农的名义惩治他的族人,经过岐州时,朱泚想送给他财物,太尉告诫千万不要接受。经过那里时,朱泚坚持送来大绫三百匹,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推辞却无法拒绝;到了京城,太尉发怒说:“果然没有听我的话!”韦晤谢罪说:“处在卑下的地位,没有办法拒绝。”太尉说:“那么终究不能让它留在我的宅第里,应当按照司农处理事务的公堂,把它放在房梁上。”朱泚败亡后,太尉最终让属吏把这件事告诉朱泚,朱泚取来查看,原来的封识都还在。如今称道太尉大节的人,只说他出入军旅、作为武人,一时奋不顾死以求取天下声名,却不知道太尉所树立的功业正是这样的。宗元曾出入岐、周、邠、斄一带,经过真定,向北登上马岭,走遍亭障、堡寨和戍所,私下喜欢向年老的军校和退伍士卒询问,因而能够讲述他的事迹。太尉为人温和,常常低头拱手行走,说话声音平缓低弱,从未用脸色对待别人,人们看他像个儒者。遇到不可容忍的事情,一定会实现自己的志向,绝不是偶然。适逢州刺史崔公到来,说太尉确实品行正直,已经详细得到太尉的遗事,我又反复查对,没有疑问;只是恐怕还有散失未能搜集齐全。太史氏谨敢把这些情况私下告知执事。《燕将录》【杜牧】
谭忠者,绛人也。祖瑶,天寳末令内黄,死燕冦。忠豪健喜兵,始去燕。燕牧刘济与二千人障白狼口【山名契丹洛】后将渔阳军,留范阳。元和五年,中黄门出禁兵伐赵魏,牧田季安合其徒曰:“师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赵,赵成虏,魏亦虏矣,计为之何?”其徒有超佐伍而言曰:“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大呼曰:“壮夫哉!”兵决出格,沮者斩。忠其时为燕使魏,知其谋,乃入谓季安曰:“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往年王师取蜀,取呉,算不失一,是相臣之谋。今越魏伐赵,不使耆臣宿将而専付中臣,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于臣下也。今若师未叩赵,而先碎于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且能不耻于天下乎?既耻且怒,于是任智画策,仗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而后魏。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季安曰:“然则若之何?”忠曰:“王师入魏,君厚犒之。于是悉甲压境,号曰伐赵,则可。阴遗赵人书曰:‘魏若伐赵,则河北义士谓魏卖友;魏若与赵,则河南忠臣谓魏反君。卖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执事若能阴解陴障,遗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赵,西得以为臣于赵,有角尖之耗于魏,获希世之利。执事岂能无意于赵乎?’赵人脱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来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谋,与赵阴计,得其堂阳【县名属冀州】忠归燕,谋欲激燕伐赵。会刘济合诸将曰:“天子知我怨赵,今命我伐之,赵亦必大备。我伐与不伐,孰利?”忠疾对曰:“天子终不使我伐赵,赵亦不备燕。”刘济怒曰:“尔何不直言?”济以赵叛命,忠系狱,因使人视赵,果不备燕。后一日诏果来曰:“燕南有赵,北有胡,胡猛,赵孱,不可舍胡而事赵也。燕其为予谨护北疆,勿使予复挂胡忧,而得専心于赵,此亦燕之功也。刘济乃解狱,召忠曰:「信如子断矣,何以知之?」忠曰:「潞牧卢从史,外亲燕,内实忌之。外絶赵,内实与之。此为赵画曰:燕以赵为障,虽怨赵,必不残赵,不必为备。一且视赵不敢抗燕,二且使燕获疑天子。赵人既不备燕,潞人则走告于天子曰:『燕厚怨赵,今赵见伐而不备燕,是燕反与赵也。』此所以知天子终不使君伐赵,赵亦必不备燕。」刘济曰:「今则奈何?」忠曰:「燕孕怨,天下无不知。今天子伐赵,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济易水,此正使潞人将燕卖恩于赵,败忠于上,两皆售也。是燕持忠义之心,卒染私赵之口,不见徳于赵人,恶声徒嘈嘈于天下耳。惟君熟思之。」刘济曰:「吾知之矣。」乃下令军中曰:「五日毕出后者,醢以殉。」济乃自将士万人南伐赵,屠饶阳、束鹿【二县属深州】杀万人,暴卒于师。济子总袭职,忠复用事。元和十四年春,赵人献城十二【徳州管平原、安陵、长和、棣州管厌次、河阳、信蓚、平昌、将陵、蒲台、渤海】冬,诛齐,三分其地。忠因说总曰:「凡天地数穷,合必离,离必合。河北与天下相离六十年矣,此亦数之穷也。必与天下复合。且建中时,朱泚搏天子狩畿甸,李希烈僭于梁,王武俊称赵,朱滔称冀,田悦称魏,李纳称齐,郡国往往弄兵者,低目而视,当此之时,可为危矣。然天下卒于无事。自元和已来,刘辟守蜀,栈道、剑阁,自以为子孙世世之地,然甲卒三万,数月见覊。李锜横大江,抚石头,今呉之兵不得一战,反束缚帐下。田季安守魏,卢从史守潞,皆天下之精甲,驾赵为骑,鼎立相视,可为强矣。然从史绕壍五十里,万戟自护身,如大醉,忽在槛车。季安死,坟杵未收,家为逐客。蔡人被重叶之甲,圆三石之弦,持九尺之刃,突前跳后,卒如搏鹗,一可支百,累数万人,四岁不北,二三可为坚矣。然夜。半大雪,忽失其城。齐人经地数千里,倚渤海墙,泰山壍,大河精甲数亿,钤其阨,可为安矣。然兵折于潭赵【地名郓西六十里】首竿于都市。此皆君之自见,亦非人力所能及,盖上帝神兵下来诛之耳。今天子巨谋纎计,必平章于大臣。铺乐张猎,未尝戴星徘徊顐玩之臣,颜涩不展,缩衣节口以赏战士。此志岂须臾忘于天下哉!今国兵骎骎北来,赵人已献城十二,助魏破齐,唯燕未得一日之劳,为子孙寿。后世岂能帖帖无事乎?吾深为君忧之。总泣且拜曰:「自数月来,未闻先生之言,今也幸枉大教,吾心定矣。」明年春,刘总出燕卒于赵。忠护总丧未数日,亦卒,年六十四,官至御史大夫。忠弟宪,前范阳安次令,持兄丧归葬于绛,常往来长安间。元年孟春,某遇于冯翊属县北卫中,因吐其兄之状,某因直书其事。至于褒贬之间,俟学《春秋》者焉。
译谭忠是绛地人。他的祖父谭瑶,天宝末年任内黄县令,死于燕地叛寇之手。谭忠豪迈强健,喜欢军事,起初离开燕地。燕牧刘济带领两千人驻守白狼口【山名,契丹地】,后来又率渔阳军,驻留范阳。元和五年,中黄门率禁兵讨伐赵、魏,燕牧田季安集合部下说:“军队已经二十五年没有渡过黄河了,如今一旦越过魏地攻打赵地,赵国会成为俘虏,魏地也会成为俘虏,我们该怎么办?”他的部下有个超过佐伍等级的人说:“请借给我五千骑兵来解除您的忧患。”季安大声说:“真是壮士!”于是决定出兵,阻止出兵的人处死。谭忠当时作为燕国使者出使魏地,知道了这个谋划,便进去对季安说:“您的谋划,是把天下的军队引来。为什么呢?往年王师攻取蜀地、吴地,谋划没有一点失误,这是宰相的谋划。如今越过魏地攻打赵地,不任用老臣宿将,却专门交给宦官;不调集天下的铠甲,却多出动秦地的兵。您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吗?这是天子亲自出的主意,想把功劳夸耀给臣下看。如今如果军队还没有攻打赵地,却先在魏地溃败,那么皇上的谋划反而不如臣下,难道能不在天下人面前感到羞耻吗?既羞耻又愤怒,于是任用有智谋的人筹划,依靠勇猛的将领,训练精锐部队,竭尽力量再次举兵,渡河鉴于先前的失败,一定不会越过魏地去攻打赵地。考察罪责的轻重,也一定不会先攻赵而后攻魏。这样既不上也不下,正好在魏地迎击来军。”季安说:“既然如此,该怎么办?”谭忠说:“王师进入魏地,您厚厚地犒劳他们。然后全部出兵压向边境,号称要攻打赵地,这样就可以了。暗中送信给赵人说:‘魏国如果攻打赵国,黄河北岸的义士会说魏国出卖朋友;魏国如果与赵国联合,黄河南岸的忠臣会说魏国背叛君主。出卖朋友、背叛君主的名声,魏国不忍承受。您如果能暗中拆除城防,把一座城送给魏国,魏国便可以据此向天子报捷,把它作为凭信。这样就能使魏国向北可以奉承赵国,向西可以向赵国称臣;魏国所受只是些微损失,得到的却是世所罕见的利益。您难道会对赵国毫无情意吗?’赵人如果不拒绝您,魏国建立霸业的根基就稳固了。”季安说:“好,先生的到来,是上天眷顾魏国。”于是采用谭忠的计谋,与赵国秘密谋划,取得了堂阳【县名,属冀州】。谭忠回到燕国,谋划想要激使燕国攻打赵国。恰逢刘济召集诸将说:“天子知道我怨恨赵国,如今命我攻打赵国,赵国也一定会严加防备。我攻打还是不攻打,哪一种有利?”谭忠立即回答:“天子最终不会让您攻打赵国,赵国也一定不会防备燕国。”刘济大怒说:“你为什么不直说?” 刘济以赵国违抗命令为由,把谭忠关进狱中,并派人侦察赵国,果然发现赵国没有防备燕国。过了一天,诏书果然来了,说:“燕国南面有赵国,北面有胡人。胡人强悍,赵人弱小,不能放弃胡人而去对付赵国。燕国应替我谨慎守护北部边疆,不要让我再挂念胡人的忧患,使我能够专心对付赵国,这也是燕国的功劳。”刘济于是释放谭忠,召见他说:‘果然像你判断的那样,你是怎么知道的?’谭忠说:‘潞州牧卢从史,表面上亲近燕国,实际上却忌恨燕国;表面上断绝与赵国的关系,实际上却同赵国相通。他替赵国谋划说:燕国把赵国当作屏障,虽然怨恨赵国,却一定不会残害赵国,因此不必防备。一方面,可以观察赵国不敢抗拒燕国;另一方面,可以使燕国受到天子的怀疑。赵国既然不防备燕国,潞州人便会跑去告诉天子说:“燕国非常怨恨赵国,如今赵国被攻打却不防备燕国,这说明燕国反而同赵国勾结。”因此我知道天子最终不会让您攻打赵国,赵国也一定不会防备燕国。’刘济说:‘现在怎么办?’谭忠说:‘燕国怀有怨恨,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如果天子讨伐赵国,您却坐拥燕国全部军队,一人也没有渡过易水,这正好让潞州人把燕国出卖恩义给赵国的罪名、把燕国败坏忠诚的罪名,一起向天子进献,两方面都能达到目的。这样燕国怀抱忠义之心,最后却被说成私通赵国,既不能得到赵人的感恩,反而只有恶名在天下喧嚣。只是希望您仔细思量。”刘济说:“我明白了。”于是下令军中:“五天之内全部出发,最后出发的人处以醢刑,用来祭祀军队。”刘济亲自率领一万名士兵向南攻打赵国,屠杀饶阳、束鹿【二县,属深州】,杀死一万人,最终暴死于军中。刘济的儿子刘总继承职务,谭忠又重新参与政事。元和十四年春,赵人献出十二座城【德州管辖平原、安陵、长和;棣州管辖厌次、河阳、信蓚、平昌、将陵、蒲台、渤海】;冬天,诛灭齐国,把它的土地分成三份。谭忠于是劝刘总说:“凡是天地间的气数到了尽头,聚合必然离散,离散必然重新聚合。河北与天下分离已经六十年了,这也是气数到了尽头,必定要重新同天下合并。而且建中年间,朱泚挟持天子在京畿游行,李希烈在梁地僭号,王武俊称赵王,朱滔称冀王,田悦称魏王,李纳称齐王,各郡国往往玩弄兵力。那时低头旁观,实在可以说危险。然而天下最终还是平安无事。元和以来,刘辟据守蜀地,自以为有栈道、剑阁,可以作为子孙世世代代的基业,然而三万甲兵,几个月便被拘捕。李锜横据大江,控制石头城,如今吴地的军队不能一战,反而被捆缚在部下之前。田季安守卫魏地,卢从史守卫潞州,都是天下精锐的军队,驾驭赵国作为骑兵,三方鼎立相互对峙,可以说强大了。然而卢从史修筑环绕营垒五十里的壕沟,用万支戟保护自己,却像大醉一般,忽然被装进囚车。田季安死时,坟墓的杵还没有收起,家族已经成为被驱逐的客人。蔡州人披着重叠的铠甲,拉满能射穿三石的弓弦,手持九尺长刀,前冲后跃,士卒像搏击鹰鹗一样,一个人可以抵挡一百人,聚集数万人,四年不向北方屈服,可以说很坚固了。然而一夜之间下起大雪,忽然就失去了城池。齐国人占据数千里土地,依靠渤海作为屏障,以泰山为壕沟,拥有大河和数亿精兵,控制险要之处,可以说安稳了。然而军队在潭赵【地名,在郓州以西六十里】折损,首级却被竖在都市的旗杆上。这些都是您亲眼见过的,也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大概是上帝派遣神兵下来诛灭他们。如今天子的宏大谋略和细微筹划,必定同大臣商议。天子张乐、设置围猎,从未戴星而出、徘徊忧虑的臣子,面色愁苦,收缩衣食来节省费用,以赏赐作战的士兵。这种志向难道会片刻忘记天下吗?如今国家的军队正迅速向北推进,赵人已经献出十二座城,又帮助魏国攻破齐国,只有燕国还没有立下一天的功劳来为子孙谋求长久安宁。后世难道能够安安稳稳、永远无事吗?我深深替您忧虑。” 刘总哭泣并拜谢说:“几个月以来,我没有听到先生的教诲,今天幸蒙您屈尊赐教,我的心安定了。”第二年春天,刘总率领燕兵出兵赵地。谭忠护送刘总的灵柩,不到几天也死了,享年六十四岁,官至御史大夫。谭忠的弟弟谭宪,原任范阳安次县令,带着哥哥的灵柩回绛地安葬,常往来于长安一带。元年正月,我在冯翊属县的北卫军中遇到他,他于是讲述他哥哥的事迹,我便如实记载下来。至于其中的褒贬,等待研习《春秋》的人来评定。
书田将军边事【孙樵】
背临卭南,驰越二百里,得严道郡。实与沈黎、越隽俱为边城,逼于羣蛮。田在宾将军刺严道三年,能条悉南蛮事。谓樵言曰:“巴蜀西廹于戎,南偪于蛮,宜其有以制之者。当广徳建中之间,西戎两饮马于岷山,其众如蚁。前锋魁健,皆擐五属之甲,持倍寻之戟,徐呼按步,且战且进。蜀兵遇鬬如值横堵,罗戈如林,发矢如蝱,皆折刃吞镞,不能毙一戎,而况陷其阵乎?然其戎兵践吾地日深,而疫死者日众,即自度不能留,亦輙引去。故蜀人为之语曰:‘西戎尚可,南蛮残我。’自南康公凿青溪道以和羣蛮,俾由蜀而贡。又择羣蛮子弟,聚于锦城,使习书筭业,就輙去,复以他继,如此垂五十年不絶。其来则其学于蜀者不啻千百,故其国人皆能习知巴蜀土风、山川要害。文皇帝三年,南蛮果大入,城都门四日而旋。其所剽剠自成都以南,越隽以北八百里之间,民畜为空。加以败卒、贫民持兵羣聚,因縁刼杀,官不能禁。由是西蜀十六州至今为病。自是以来,羣蛮尝有屠蜀之心。居则息畜聚粟,动则练兵讲战,而又俾其习于蜀者伺连帅之间隙,察兵赋之虚实。或闻蜀之细民苦于重征,且将启之以幸非常。吾不知羣蛮此举,大剑以南为国家所有乎?且每岁发卒以戍南者,皆成都顽民,饱稲饫豕,十九如匏。虽知钲鼓之数,不习山川之险。吾常伺其来,朔风正严,缓步坦途,日次一舍,固已砑然汗矣。而况歴重阻,即严程束甲而趋,扶戟而斗耶?加以为将者刻薄以自入,馈餫者纵吏以鼠窃。县官当给帛则以疎而易良,当赈粟则以砂而参粒。如此则边卒将怨望之不暇,又恶能殊死而力战乎?此巴蜀所以为忧。”樵曰:“诚如将军言,苟为国家计者,孰若诏严道、沉黎、越隽三城太守,俾度其要害,按其壁垒,得自募卒以守之?且兵籍于郡则易为役,卒出于边则习其险。”而又各于其部善相美地,分卒为屯,春夏则耕蚕以资其衣食,秋冬则严壁以俟其冦掳。连帅即能督之,岁遣廉白吏视其卒之有无,劾其守之不法者以闻。如此则县官无馈餫之费,奸吏无因縁之盗,兵足食给,卒胥无怨于将军,何如?田将军曰:“如此何患?”言卒遂书。
书何易于【孙樵】
何易于尝为益昌令,县距刺史治所四十里,城嘉陵江南。刺史崔朴尝乗春自上游,多从宾客歌酒泛舟东下,直出益昌旁。至则索民挽舟,易于即自腰笏引舟上下。刺史惊问状,易于曰:“方春百姓不耕即蚕,隙不可夺。易于为属令,当其无事可以充役。”刺史与宾客跳出舟,偕骑还去。益昌民多即山树茶,利私自入。会盐铁奏重榷筦,诏下所在不得为百姓匿。易于视诏曰:“益昌不征茶,百姓尚不可活,矧厚其赋以毒民乎?”命吏刬去。吏争曰:“天子诏所在不得为百姓匿,今刬去罪愈重,吏止死,明府公宁免窜海裔耶?”易于曰:“吾宁爱一身以毒一邑民乎?亦不使罪蔓尔曹。”即自纵火焚之。观风使闻其状,以易于挺身为民,卒不加劾。邑民死丧子弱,业破不能具葬者,易于輙出俸钱使吏为办。百姓入常赋,有垂白偻杖者,易于必召坐与食,问政得失。庭有竞民,易于輙亲自与语,为指白枉直,罪小者劝,大者杖,悉立遣之,不以付吏治。益昌三年,狱无系民,民不知役。改绵州罗江令,其治视益昌。是时相国裴公出镇绵州,独能嘉易于治,尝从观其政,导从不过三人。其察易于廉约如此。会昌五年,樵道出益昌,民有能言何易于治状者,且曰:“天子设上下考以勉吏,而易于考止中上,何哉?”樵曰:“易于督赋何如?”曰:“止请贷期,不欲紧绳百姓。”“使赋出粟帛督役何如?”曰:“度支费不足,遂出俸钱,冀优贫民馈给往来权势何如?”曰:“传符外一无所与。”“擒盗何如?”曰:“无盗。”樵曰:“余居长安中十年,岁闻给事中校考,则曰‘某人为某县得上下考,某人由上下考得某官’。问其政则曰‘某人能督赋先期而毕,某人能督役省度支费,某人当道能得往来逹官为好言,某人能擒若干盗’。县令得上下考者如此,邑民不对,笑去。”樵以为当世在上位者皆知求财为功,至如缓急补吏则曰“吾”患无以共治,膺命举贤,则曰吾患无以塞诏。及其有知之者,何人哉?继而言之,使何易于不有得于生,必有得于死者。有史官在。
旌故平卢军节士文【沈亚之】
译《论田将军边防之事》【孙樵】背靠临卭以南,奔驰越过二百里,便到了严道郡。这里同沈黎、越隽都属于边城,逼近各部蛮族。田宾将军任严道刺史三年,能够详细列举南蛮的事情。他对我孙樵说:“巴蜀西面受戎人逼迫,南面受蛮人压迫,理应有办法制服他们。广德、建中年间,西戎两次到岷山饮马,人数多如蚂蚁。前锋魁梧强健,都披着五属之甲,手持倍寻长的戟,缓缓呼喊、按步前进,一边作战一边推进。蜀兵遇到战斗,就像遇到横立的墙壁;戈矛排列如森林,射出的箭像飞蝗一样,结果都折断刀刃、吞没箭头,不能杀死一个戎人,更何况攻陷他们的阵势呢?然而戎兵踏入我们的土地越来越深,因疫病死亡的人也越来越多,自己估计不能久留,便总是引兵退去。所以蜀人有这样的俗语:‘西戎还可以对付,南蛮却残害我们。’自从南康公开凿青溪道路来同各部蛮人和好,使他们通过蜀地来进贡;又选择各部蛮人的子弟,聚集在锦城,让他们学习书算等学业,学成便离开,再用别人接替。这样将近五十年没有中断。他们来蜀以后,学习蜀地学业的人不下千百,所以他们的国人都能熟悉巴蜀的风俗、山川和险要。文皇帝三年,南蛮果然大举入侵,围攻成都四天才退去。他们所抢掠的地方,从成都以南到越隽以北八百里之间,百姓和牲畜都被掠夺一空。再加上败兵、贫民持械聚集,借机抢劫杀人,官府不能禁止。因此西蜀十六州至今仍受其害。从那以后,各部蛮人常存有屠灭蜀地的心思。平时就休养牲畜、聚集粮食,一有行动便训练军队、讲习战法;又让那些熟悉蜀地的人窥伺各路统帅之间的空隙,查探军队和赋税的虚实。有时听说蜀地平民苦于重税,便将要利用这一点,希望侥幸制造非常之变。我不知道各部蛮人这次行动,大剑关以南究竟还是不是国家所有?而且每年派兵戍守南方的,都是成都的懒散百姓,吃饱稻米和猪肉,十个人中有九个软弱得像葫芦。虽然知道钲鼓的节奏,却不熟悉山川险阻。我常等候他们来袭,北风正严寒时,他们缓步走在平坦道路上,每天只走一舍,已经汗流满面了;何况经过重重险阻,即使严格规定行程、披甲快走,扶着戟作战,又怎么能够呢?再加上将领刻薄自肥,运输粮饷的官吏放纵属下偷窃。县官应当发给绢帛时,却用粗劣的东西替代优良的;应当赈济粮食时,却掺入沙子。这样一来,边防士卒忙于怨恨和失望尚且来不及,又怎么能拼死奋战呢?这就是巴蜀令人忧虑的原因。”孙樵说:“确实如将军所说。如果替国家谋划,哪里比得上诏令严道、沉黎、越隽三城的太守,令他们考察险要,修整壁垒,能够自行招募士卒来防守呢?而且,兵籍登记在郡中,就容易被调发服役;士卒出自边地,就熟悉当地险要。”又应当在各自辖区选择适宜的土地,把士卒分成屯田单位,春夏耕种养蚕,以供给衣食;秋冬严守营垒,等待敌寇劫掠。各路统帅如果能督察他们,每年派清廉公正的官吏检查士卒是否足额,把守将违法的情况弹劾上报。这样县官没有运输粮饷的费用,奸吏也没有借机盗窃的机会,军队粮食充足,士卒彼此都不会怨恨将军,怎么样?”田将军说:“这样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谈话完毕,孙樵便写下了这篇文章。《论何易于》【孙樵】何易于曾任益昌县令。益昌县距离刺史治所四十里,县城在嘉陵江南岸。刺史崔朴曾趁春日从上游出发,带着许多宾客唱歌饮酒,乘船向东顺流而下,直抵益昌旁边。到达后便索要百姓来拉船,何易于立即亲自把笏板系在腰间,拉着船上下行走。刺史惊讶地询问缘故,何易于说:“正值春天,百姓不是耕种就是养蚕,不能占用他们的空闲。我作为属县县令,应当在没有政务时来充当劳役。”刺史和宾客跳下船,骑马一同回去了。益昌百姓大多就着山地种茶,所得利益归自己。适逢盐铁使上奏请求加重茶税,诏书下达各地,不得替百姓隐瞒。何易于看了诏书说:“益昌不征茶税,百姓尚且不能活命,何况加重赋税来残害百姓呢?”便命属吏把诏书刮去。属吏争辩说:“天子的诏令规定各地不得替百姓隐瞒,如今刮去诏书,罪责更加严重;属吏最多处死,明府难道能免于流窜海边吗?”何易于说:“我难道要爱惜自身而毒害一县百姓吗?也不会让罪责牵连你们。”于是亲自放火烧掉诏书。观察风俗的使者听说此事,认为何易于挺身为民,最终没有弹劾他。县中百姓死了父母子女,家业破败不能备办安葬的,何易于总是拿出俸钱让属吏替他们办理。百姓来缴纳常赋时,有头发斑白、弯腰拄杖的人,何易于一定召他们坐下吃饭,询问政务的得失。县衙庭院中有争讼的百姓,何易于总是亲自同他们交谈,替他们辨明冤屈和是非;罪小的加以劝导,罪大的施以杖刑,全都当场遣走,不交给属吏审理。任益昌县令三年,监狱中没有被拘押的百姓,百姓也不知道什么叫劳役。后来改任绵州罗江县令,治理情况同益昌一样。当时相国裴公出镇绵州,只有他能够赞赏何易于的治理,曾经跟随何易于观察政务,随从不过三人。他对何易于清廉俭约的考察就是如此。会昌五年,孙樵取道经过益昌,有个能讲述何易于治理情况的百姓说:“天子设置上考、下考来勉励官吏,可何易于的考绩只列中上,这是为什么?”孙樵说:“何易于督促赋税怎么样?”百姓说:“只是请求宽限日期,不愿意严逼百姓。”孙樵说:“如果按规定征收赋税,督促粮帛,催办劳役,怎么样?”百姓说:“度支费用不足,他就拿出俸钱,希望减轻贫民和供给往来权贵的负担。”孙樵说:“对传送符书以外的要求怎么样?”百姓说:“一概没有给予。”孙樵说:“捕盗怎么样?”百姓说:“没有盗贼。”孙樵说:“我在长安居住十年,每年听给事中评定考绩,总是说:‘某人治理某县得了上考、下考,某人凭上考、下考升任某官。’问他们的政绩,就说:‘某人能在期限前完成催收赋税,某人能催办劳役并节省度支费用,某人在当道能够让往来达官贵人为他说好话,某人能捕获若干盗贼。’ 县令得到上考、下考,竟然是这样的;而县中百姓却不回答,笑着离开了。”孙樵认为,当今居于上位的人都知道把求取财物当作功劳。至于紧急时补充官吏,就说“我忧虑的是没有人来共同治理”;接受诏命举荐贤才,就说“我忧虑的是没有人来填塞诏令”。等到真正有明白这些道理的人,又有谁呢?接着说,如果何易于活着不能得到应有的评价,死后一定会得到评价。因为有史官在。《表彰故平卢军节士文》【沈亚之】
郭■〈耳户〉郭航本不同族,皆家平卢军■〈耳户〉父珍岑,天寳七年及第,以举进士,与权皋著作同上第。天寳末,燕人叛,虽以戮自是,而齐赵之间颇闻其强矣■〈耳户〉既壮,能习先人所业,复举进士,时权相国为礼部尚书,书其所立,欲擢之,及闻家居非地,即罢选归,而亦为师古所辟■〈耳户〉与故渤海人髙洙为等伍,师古死,师道代之,复用洙■〈耳户〉为从事。有顷,常山帅卒,其卒请嗣帅未得命,师道亦遣甲卒数千人北渡河,屯平原,以为顾望。洙■〈耳户〉相与议,语谓燕蔡之侯初封,欲令师道先为朝省,以树大効,乃说曰:「佣有操锄为人治稼者,能勒糓灭粮,岁得均穑。至于佣子既専地,自入其伍,益相办助。或为之语曰:『田人百亩成,而饷之直几半,足以饱三冬之腹。』至于所取非任,赖主人土广且寛之,则曰可。茍设一旦笃其不奉,亦夺矣。是属固不殍乎?此借言于家人尚尔,况佣于天子乎?今河北之佣方责其専田,君宁可以假非于不理者?诚能此时因经图以画入其地,亲谒阙下,则君侯之功莫可与等保饷世世。惟孱孙亦终不夺,岂不幸哉?夫举食于人,当渴饥之望也。一饭千金未足者,不能千金。及饭而进于前,虽海陆备鼎,顾与糠籺齿尚何所愧?愿君侯省之。」又为人从事,将行,左右者更沮之曰:「猛虎所以使狗畏而不敢犯者,以其能威自居也。故盘林横谷,奋睛以挐怒,掉尾以倚啸,厌噉于罴豕麏麚之肉。及弃其所长,而欲弭目委首以待馁,是知命悬于执者之手,虽麀儿得以狎而抟。如欲申步于咫尺,安得自遂也?今公舍自食而就待馁,其后亦能无恨乎?孰为公计其事?」于是师道果得悔,遂杀髙洙而■〈耳户〉以能善人左右者闻之,故得无杀,幽于蔡之鄙县,使人守其门,亲属通往来輙籍署,更十余岁。当元和九年,蔡帅少阳死,其子元济欲以其父之地请于天子。天子怒,发兵围之。既急,师道亦悖,仍阴为之助。明年秋,师道兵万余东冦彭城,入萧、丰、沛,且败而还。因艰四境,出■〈耳户〉乃为练缯书缄之,絮帑如颗,遣航持诣彭城,请其帅,愿得上奏。将行,执航手曰:「努力,慎勿泄书不吾名。」盖假齐人刘谅耳,非见帅无得言吾书者。航至彭城,航宗人运为武宁虞侯都使。始航欲舍人之会,运将兵出定丰未还,航直诣宾府见郭行余,因曰:「航母之姊子刘谅有帛书奏记,陈叛者山川曲折之状,愿见将军。」行余得之喜,锐起告其帅。航见帅,独谓帅曰:「书郭■〈耳户〉为之畏泄,故假刘谅。刘谅者,师道所信之吏也。」遂发书,书词云:「愿以兵三千人出沧州,用戈船浮海入蔡淄之上,此恃海不备,所处皆罪人谪吏,无所与坚,遂与上奏。」于是天子遣告彭城帅知之,帅以为非■〈耳户〉书,疑师道为之以相诖误,故航归不得书报,独告以信语。航不敢复故道,道回逺凡数千里,乃及■〈耳户〉所处,未见■〈耳户〉且为师道所召。既行,与■〈耳户〉兄子会于道,因窃谓曰:「今者航无状受召,岂前事之露耶?且露,航独死,终无所败,无忧也。」■〈耳户〉闻之,几自引死。航本莱人,常以气感闻于平卢军,及师道欲叛,尽縻络敢士,故航在召中。初航不知其召之所以也,意为知前谋,竟忧死。明年元济诛,又明年师道反,诏遣大梁、楚、彭城军下鱼台,入金乡。楚军围海,取其二县;大梁军攻考城,得之,猾蔡、许共拔斗门,至临濮。魏军渡杨流,占东阿,再战涉商屯,郓西六十里兵最近贼,贼益败。故师道遣右将军刘晤将握前后兵三十万人出当魏,魏兵日急。晤亦为师道所笃,及归轩,师道尽以郓城降,得拜为滑帅,在十四年二月乙亥也。髙洙以前着迹,追为尚书,盖言。宠之■〈耳户〉得以入郎,为滑从事。诏令行余为记室。行余与■〈耳户〉会于河关之间。■〈耳户〉谓行余曰:「■〈耳户〉前者使航驰帛,奏至彭城,闻其还不闻其问,今已死矣。君知其请乎?」行余曰:「请者云何?」■〈耳户〉犹能尽语章中之词矣。行余曰:「果然。呜呼,航竟死矣,莫有闻者。」嗟乎!十四年,余与李褒、刘蒙宿白马津,俱闻之于郭记室。明日复皆如济北,济北之人尽能言■〈耳户〉之节,故悉以论著,将请于史氏云。
表医者郭常【沈亚之】
译郭■〈耳户〉和郭航本来不是同族,却都世居平卢军。■〈耳户〉的父亲郭珍岑,天宝七年考中进士,和举进士的权皋、著作郎一同登第。天宝末年,燕人叛乱,虽然很快被诛杀,但齐、赵之间已经颇为听闻燕人的强盛。■〈耳户〉成年后,能够学习父亲的学业,又考中进士。当时权相国任礼部尚书,写下他的才学和所立事业,想提拔他;后来听说他的家居之地不适合任职,便停止选用,让他回去,师古也征召他任职。■〈耳户〉同原渤海人高洙结为同伴。师古死后,师道代替他,又任用高洙,■〈耳户〉也任从事。不久,常山节度使死去,常山军请求让其继任节度使,却没有得到任命。师道也派数千甲兵向北渡河,驻屯平原,以观望形势。高洙和■〈耳户〉一起商议,认为燕、蔡诸侯起初受封,应该让师道先向朝廷表示忠诚,以建立大功,于是劝说道:‘有个佣人拿着锄头替人耕作,能够整治田地、节省粮食,每年得到均等的收成。等到这个佣人的儿子专门经营土地,加入自己的队伍,彼此更加帮助。有人对此说:‘耕田的人经营百亩土地,收成中拿出近一半作为报酬,也足以使他整个冬天吃饱。’至于所取得的不是自己应得的,只要依赖主人土地广大而宽容,也就说可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假如一旦认定他确实不肯奉行,也就会把他夺去。这样的人难道本来就不会饿死吗?这件事对家里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受雇于天子呢?如今河北的受雇者正被责令专门耕种田地,君侯难道可以把不合理的事假称为合理吗?如果能在这个时候依据经书谋划,绘制地图以说明并纳入他的土地,亲自到宫阙之下拜谒,那么君侯的功劳就没有谁能够与之相比,足以保全粮饷,使之世世相传。即使是孱弱的子孙,最终也不会被夺去,难道不是幸事吗?一个人向别人求取食物,正是处在渴望解除饥饿的时候。一顿饭即使价值千金,也不能说千金还不够。等到饭食端到面前,即使海味陆产全都陈列在鼎中,反而与糠籺一同入口,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希望君侯明察此事。」后来他又替人办事,将要出行,身边的人却接连劝阻他说:「猛虎之所以能使狗害怕而不敢侵犯,是因为它把显示威势当作自己的本领。因此,它盘踞山林、横卧山谷,瞪大眼睛以显露怒容,摇动尾巴发出长啸,尽情吞食熊、野猪、麇、麚等兽的肉。等到舍弃自己的长处,却想闭目低头,任凭自己等待饥饿,这就等于知道性命悬在捕捉者手中,即使母鹿的幼子也能亲近它、扑击它。如果想在咫尺之间伸展脚步,又怎么能由自己作主呢?如今您舍弃自行谋食,反而去等待饿死,日后难道能够没有悔恨吗?谁来替您筹划这件事呢?」于是师道果然产生悔意,便杀死高洙,并且把【缺字】因为善于结交师道身边的人这一情况上报给有关方面;有人听说了这件事,所以没有杀他,只把他幽禁在蔡州边远的县里,派人守住他的门,亲属来往都要登记在册,前后经过十多年。元和九年,蔡帅吴少阳去世,他的儿子吴元济想把父亲的地盘请求天子承认。天子大怒,出兵围攻他。形势已经危急,师道也违背常理,暗中仍然帮助他。第二年秋天,师道率领一万多兵马向东侵扰彭城,进入萧、丰、沛,后来将要失败才退兵回来。于是四境艰难,便从【缺字】那里取出用熟绢写成的书信,封缄起来,把绵絮捻成颗粒状,派航带着它航行到彭城,请求拜见彭城的主帅,希望能够替他上奏。将要出发时,握着航的手说:「努力前往,千万不要泄露书信,不要说出我的名字。」原来他借用了齐人刘谅的名义;除非见到主帅,否则不许把我的书信说给任何人听。航到了彭城,航的同族人运任武宁虞候都使。起初航想暂且住在别人那里,运带兵出发前往定丰,尚未回来,航便径直前往宾府拜见郭行余,趁机说:「航的姨母之子刘谅有一封帛书奏记,陈述叛乱者所处山川的曲折形势,希望拜见将军。」郭行余得到书信后很高兴,立即起身去告诉他的主帅。航见到主帅,只单独对主帅说:「书信是郭【缺字】写的,因为害怕泄露,所以借用了刘谅的名义。刘谅是师道所信任的属吏。」于是拆开书信,信中写道:「希望率领三千士兵从沧州出发,使用戈船浮海,进入蔡州、淄州一带的上游;那里仗恃大海而没有防备,所处之地都是罪人和贬谪的官吏,没有人能够与我们坚决抵抗,这样就可以进而向天子上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于是天子派人告知彭城主帅,让他知道这件事。主帅认为这不是【缺字】的书信,怀疑是师道故意写来使双方彼此误解的,所以航回去时没有给他书信答复,只把真实情况告诉了他。航不敢再走原来的道路,绕道远行总共几千里,才到达【缺字】所居之处;还没有见到【缺字】,就被师道召去。出发以后,他在路上遇见【缺字】的兄长之子,便私下对他说:「这次航无故接受召见,难道是以前的事情泄露了吗?即使泄露了,航不过独自一死,终究不会败坏大事,不必忧虑。」【缺字】听见这话,几乎要自杀。航本是莱州人,平日常以意气闻名于平卢军;等到师道想要反叛,便把有胆气的人全部笼络起来,所以航也在被召用之列。起初航不知道召他来的原因,以为是前次谋划已经被人知晓,最终忧惧而死。第二年,吴元济被诛杀;又过了一年,师道反叛。诏令派遣大梁、楚、彭城的军队攻下鱼台,进入金乡。楚军包围海州,攻取了那里的两个县;大梁军攻打考城,攻下了它;狡猾的蔡州、许州军队共同攻取斗门,进抵临濮。魏军渡过杨流,占领东阿;再次交战于涉商屯,郓州以西六十里处的军队离贼军最近,贼军更加败退。因此师道派右将军刘晤率领前后共三十万军队出兵迎战魏军,魏军的进攻一天比一天紧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人〕 刘晤也受到师道的厚待,等到他回到轩车,师道便把郓城全部献出投降,因此获授滑帅之职,这件事发生在元和十四年二月乙亥。高洙因为过去的功劳,被追赠为尚书,这是大概的说法。【缺字】受到宠幸,得以入任郎官,成为滑州从事。诏令郭行余担任记室。郭行余与【缺字】在黄河关隘之间相会。【缺字】对郭行余说:「从前我派航带着帛书,奏书送到彭城,只听说他回来了,却没有听说他询问此事,如今他已经死了。您知道他所请求的内容吗?」郭行余说:「请求的内容是什么?」【缺字】还能够把奏章中的话全部说出来。郭行余说:「果然如此。唉,航竟然死了,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唉!元和十四年,我和李褒、刘蒙住宿在白马津,都从郭记室那里听说了这件事。第二天,我们又都前往济北。济北人全都能够讲述【缺字】的节义,所以我把这些事全部论述并写下,准备请求史官采入史书。《表彰医者郭常》【沈亚之】
郭常者,饶人,业医,居饶中。以直徳信,饶江其南导,自闽颇通商外夷,波斯、安息之货。国人有转估于饶者,病且亟,歴请他医,莫能治,请常为诊,曰:“病可去也。”估曰:“诚能生我,我酬钱五十万。”常因舍之,先以针火杂治,导其血闗,然后辅以竒药,诫曰:“第槖虑块,居月余。”估称愈,欲归常所许财,常不听。估曰:“先生以为寡欤?”常曰:“不也,吾直吾之药,计吾之功,不能损千钱,而所受非任,反祸耳。”卒不内。人以常为诈,而责常。常曰:“夫贩贾之人,细度而狭见,终日誉集榷买,计量于毫铢之间,所入不能补其望。今暴夺之息财五十万,则必追恡郁惋,宁能离其心?且药加于人,病新去而六腑方惫,复有悒然之气,自内而伐,即不可救。奈何彼方有疾时,知我能治而告我,我幸免之,因利其财,又使其死,是独不畏为不仁而神可欺者,吾何敢欺?”沈亚之曰:“仲尼盖言,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而后学之徒,未闻明好恶,岂其言之愤不足畏耶?今世或有邦有土之臣,専心聚敛,残割饥民之食,以资所欲,忍其死而不愧,受刑辱而无耻,是亦不仁甚矣,终无有恶者。若郭常之贱而行之,又焉得不称于当时哉?”
说石烈士【罗隠】
石孝忠者,生长韩魏间,其为人猛悍多力,少年时偷鸡杀狗,殆不可胜计,州里甚苦之。后折节事李愬,为愬前驱,其信任与愬家人伍。元和中,蔡人不归天子,用裴相公计,以丞相征蔡,若愬者,光颜者,重胤者,皆受丞相指挥。明年蔡平,天子快之,诏刑部韩侍郎撰平蔡碑,将所以大丞相功业于蔡州。孝忠一旦熟视其文,大恚怒,因作力推去其碑,仅倾陊者再三,吏不能止,乃执诣节度使,悉以闻。时章武皇帝方以东北事倚诸将,闻是卒也,甚讶之,命具狱,将毙于碑下。孝忠度必死也,茍虚死则无以明愬功,乃伪低畏若不胜按验,吏罔之,未知其为人也。孝忠伺吏隙,用枷尾拉一吏杀之。天子闻之怒甚,使送阙下。及至也,亦未异其人,因召见曰:“汝推吾碑,杀吾吏,为何?”孝忠顿首曰:“臣一死未足以塞责,但得面天颜,则赤族无恨矣。臣事李愬岁久,以贱故给事,无不闻见。平蔡之日,臣从在军前,且呉秀琳,蔡之奸贼也,而愬降之;李佑,蔡之骁将也,而愬擒之。蔡之爪牙脱落于是矣。及元济縳,虽丞相与二三辈不能先知也。蔡平之后,刻石纪功,尽归乎丞相,而愬第其名与光颜、重胤齿,愬固无所言矣。设不幸更有一淮西,其将略如愬者,复肯为陛下用乎?赏不当功,罚不当罪,非陛下所以劝人也。臣所以推去碑者,不惟明愬之绩,亦将为陛下正赏罚之源。臣不推碑,无以为吏擒;臣不杀吏,无以见陛下。臣死不容时矣,请就刑。”宪宗既得淮西本末,且多其义,遂赦之,因命曰烈士。复召翰林段学士撰淮西碑,一如孝忠语。后孝忠隶江陵军,驱使大中末,白丞相镇江陵,余来谒丞相府,有从事为余道孝忠事,遂次焉,将所以教人为下。
拾甲子年事【罗隠】
大和中,张谷纳邯郸人李严女,备歌舞具。及长,大妍丽丰足,殆不似下贱物,又能传故都声,以牵课人,摧沮有时。凉晓哀转,歴见赵家之遗台老树,虽惊离吊往之懐,似不能多也。雅为谷所爱,因目曰「新声」。及刘从諌得父封,谷以穷游佐其事,「新声」亦从去。然性本便慧,虽谷之起居谋虑,皆预有承迎,故颇闻中外消息。时从谏得志,后勾聚亡命,以窥胁朝廷,大为四方人怪讶。有实其事于谷者,谷不以介意。「新声」曰:「妾于公,直巾屦间狎玩者耳,除歌酒外,不当以应顾命。然食人之食,忧人之忧,理常也,况妾乎?」前日天子授从谏节度使,时非从谏有战野之功,拔城之绩,盖以其先父挈齐还我,去就间未能夺其嗣耳。而公不幸为其属,则牵制之道,在此不在彼也。自刘氏奄有全赵,更改岁时,未尝闻以一缕一蹄为天子寿,而指使辈率无赖人。且章武朝数镇颠覆,皆以雄才杰器,尚不能固天子恩,况从谏擢自儿女子手中,一旦袭如何家业?茍不以法而得,亦宜以不法而终,此倚伏之常数也。而又卒伍佻险,言语不祥,是不为齐鬼所酬,而死于帐下者幸矣。孰谓公从其事,反不知其事者哉?如不能早折其肘臂,以作天子计,则宜脱族西去,大丈夫勿顾一饭恩,以骨肉腥健儿衣食。」言讫悲涕流落,谷不决者三月。「新声」后进,以其业不用也,缢杀之。会昌中,从谏死,以其子露父意,族之,谷竟从逆。呜呼!谋及妇人者必亡,而「新声」之言,惜其不用。余前过太行时,有传吏能道当时事,因拾于编简。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 编
○纪事二
记客言【宋王回】
译郭常是饶地人,以行医为业,居住在饶地。那里凭借正直、仁德和信用,饶江以南的通道从福建一带就常有商人往来,波斯、安息的货物也在此流通。国内有个商人把货物转运到饶地,病情危急,遍请其他医生,没有人能够医治,于是请郭常诊治。郭常说:“这病可以除去。”商人说:“如果您真能救活我,我给您酬金五十万。”郭常于是收治他,先用针灸等方法杂治,引导血气通行,再辅以奇特药物,并告诫说:“只管安心休养,住一个多月。”商人自称病愈,想把郭常所许的财物送来,郭常不接受。商人说:“先生认为钱太少吗?”郭常说:“不是。我只计算我的药物和功劳,不能损失一千钱;而接受不应得的财物,反而会造成祸患。”最终没有收下。人们认为郭常是在欺诈,便责怪他。郭常说:“贩卖货物的商人,见识细碎而狭窄,整天计较聚集、征收和买卖,在毫厘之间盘算,所得总不能满足他的期望。如今突然夺取他的利息和财物五十万,他必然追悔吝惜、郁闷痛苦,哪里还能使心神安定?况且药物施加于人,疾病刚刚除去而六腑正疲惫,又有忧郁之气从内里侵伐,便不可救治。我怎么能在他患病时,知道我可以救治便告诉我;我幸而救活他,却乘机贪图他的财产,又使他因此死亡?这难道不是唯独不怕自己成为不仁之人、欺骗神明吗?我怎么敢欺骗他?” 沈亚之说:“仲尼大概说过:‘我没有见过喜好仁德、憎恶不仁的人。’可是后来的求学之人,没有听说谁明确地喜爱仁德、憎恶不仁,难道是他的话力度不够、不能令人畏惧吗?如今世上有些拥有国家土地的臣子,一心搜刮财物,残酷割取饥民的食物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忍心看他们死亡而不惭愧,受到刑罚侮辱也不知羞耻,这也是极其不仁了,却始终没有人憎恶他们。像郭常这样地位卑微却能实行仁德,又怎么能不在当时受到称赞呢?” 《说石烈士》【罗隐】石孝忠生长在韩、魏之间,为人勇猛强悍、力气很大,年轻时偷鸡杀狗,几乎数也数不清,州里的人都深受其害。后来改变态度侍奉李愬,担任李愬的前锋,受到的信任同李愬家人一样。元和年间,蔡州人不归顺天子,朝廷采用裴相公的计策,以宰相统率军队征讨蔡州,像李愬、李光颜、乌重胤等人,都接受宰相的指挥。第二年蔡州平定,天子很高兴,下诏让刑部韩侍郎撰写平定蔡州的碑文,用来在蔡州宣扬宰相的功业。石孝忠一旦仔细看了碑文,十分愤怒,便用力把碑推开,碑石多次倾倒,属吏不能制止,于是把他押到节度使那里,将全部情况上报。当时章武皇帝正因东北事务依靠诸将,听说这个士卒的事情,非常惊讶,命令把案情全部查清,准备让他死在碑下。石孝忠估计自己必死,如果白白死去,就无法彰明李愬的功劳,于是假装低头畏惧、仿佛经不起审问,属吏被他蒙骗,不知道他的为人。石孝忠趁属吏空隙,用枷锁的尾部击杀一个属吏。天子听说后非常愤怒,派人把他押送到宫阙。到达后,天子也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便召见他说:“你推倒我的碑,杀死我的属吏,为什么?”石孝忠叩头说:“臣即使死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只要能够面见圣颜,即使诛灭全族也没有遗憾了。臣侍奉李愬多年,因为地位卑贱而供他驱使,军中的事情没有不知道、没有不见过的。平定蔡州那天,臣跟随在军队前面;还有吴秀琳,他是蔡州的奸贼,李愬却招降了他;李祐是蔡州的骁勇将领,李愬却擒获了他。蔡州的爪牙到这时已经脱落了。等到吴元济被捆绑,虽然宰相和几个人也不能预先知道。蔡州平定后,刻石记功,功劳全归于宰相,而李愬只同李光颜、乌重胤等人并列,李愬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假如不幸再出现一个淮西,有将略像李愬这样的人,他还肯为陛下效力吗?赏赐不符合功劳,惩罚不符合罪责,不是陛下用来劝勉人的办法。臣之所以推倒碑,不只是为了彰明李愬的功绩,也是想替陛下端正赏罚的根本。臣不推碑,就没有理由被属吏擒捕;臣不杀属吏,就没有机会见到陛下。臣死已经容不得再拖延了,请让我接受刑罚。”宪宗知道了淮西事情的始末,又认为他的行为合乎义理,于是赦免了他,并命名为“烈士”。又召翰林段学士撰写淮西碑,完全采用石孝忠所说的意思。后来石孝忠隶属江陵军,武宗大中末年被驱使。我到江陵拜谒丞相府时,有个属官向我讲述石孝忠的事迹,于是将它编次在这里,用来教诲后人做下属的道理。《拾甲子年事》【罗隐】大和年间,张谷纳娶邯郸人的女儿李严为妾,具备歌舞之才。她长大后非常妍丽丰满,几乎不像下贱人家的女子,又能传唱故都的曲调,借此牵动、考察人情,使人有时受到摧折沮丧。清凉的晓风中,歌声悲哀婉转,历历见到赵家遗留下来的高台和老树,虽然惊起了离别、凭吊往事的情怀,却好像还不能充分表达。张谷很爱她,便给她取名叫“新声”。刘从谏承袭父亲的封爵后,张谷因困穷而出游,辅佐刘从谏的事业,“新声”也跟随前往。但她本性聪慧,张谷的日常起居和谋划思虑,她都事先迎合承应,因此颇能听到内外消息。当时刘从谏得志,后来招集亡命之徒,用来窥伺、胁迫朝廷,四方人都非常惊异。有人把这件实情告诉张谷,张谷没有放在心上。“新声”说:“我对于您,不过是衣巾鞋履之间供您亲近玩赏的人罢了,除去歌唱饮酒之外,本来不应当来参与顾问政令。但吃了别人的食物,就应当替别人忧虑,这是常理,何况是我呢?前些时候天子授予刘从谏节度使,当时刘从谏并没有战场上的功劳,也没有攻下城池的功绩,大概只是因为他先父把齐地带回来归还我们,朝廷在是否取舍之间不忍夺去他的继承权罢了。可是您不幸成为他的属下,那么牵制他的办法在这里,不在别处。自从刘氏全部占有赵地,年年更改,却从未听说他拿一缕丝、一只蹄子为天子祝寿,反而指使之流全是无赖之人。况且章武朝几处藩镇相继覆灭,都是凭借雄才杰器,尚且不能保住天子的恩宠,何况刘从谏是从儿女手中被提拔起来的,一旦承袭,怎么能守住这样的家业?如果不是依法取得,也应当以违法而终结,这是祸福相伏的常理。再加上他的部伍轻佻险恶,言语不祥,不被齐地鬼神报偿,却死在帐下,已经算幸运了。谁说您跟随他做事,反而会不知道他的事情呢?如果不能早早折断他的羽翼,为天子谋划,那么就应该脱离家族向西逃走。大丈夫不要顾念一餐饭的恩情,以自己的骨肉去养肥那些健儿。”说完悲伤流泪,张谷犹豫了三个月。“新声”后来继续进谏,因为她的谋划不被采用,张谷便把她勒死。会昌年间,刘从谏死去,因为他的儿子揭露了父亲的意图,刘氏被灭族,张谷最终也跟随叛逆。唉!谋划如果同妇人商量,往往必然灭亡;而“新声”的话,实在可惜没有被采用。我先前经过太行山时,有个传递公文的官吏能够讲述当时的事情,于是把它从编简中拾取出来。《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编 ○纪事二 《记客言》【宋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