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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九十五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五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914–2924 段

昔在帝尧,光有四海,元首万邦,时则舜、禹、稷、卨佐命,垂统股肱天下,圣徳未衰,而内禅元臣,继天而受命。四姓承休,迭有中邦,五神环运,炎徳复起,周道削灭,秦徳暴戾,皇天畴庸,审厥保承,乃命唐帝之后振而兴之,又俾元臣之后翊而登之,所以绍复丕绩,不坠厥祀。故曲逆起为策士,辅成帝圗,吐谋洞灵,奋竒如神,舜之胄也。汝阴脱帝宻网,摧虏暴气,扶乗天休,运行嘉谋,禹之苖也。鄼侯保绥三秦,控引汉中,宏器廓度,以大帝业,卨之裔也。淮阴整齐天兵,导扬灵威,覆赵夷魏,拔齐殄楚,平阳破三秦,虏魏王,绛侯定楚地,固刘氏,皆稷之裔也。克复尧绪,昭哉甚明,天意若曰:建大徳者必唐帝之胄,故汉氏兴焉;翼炎运者必唐臣之孙,故羣雄登焉。是以髙帝诞膺圣祚,以垂徳厚,探昊穹之奥旨,载幽明之休佑,杀白帝于大泽,以承其灵,建赤旗于沛邑,以昭其神,假手于嬴,以混诸侯,凭力于项,以离关东,奉纉尧之元命,而四代之后咸献其用,得乗木之大统,而秦楚之盛不保其位。既建皇极,设都咸阳,抚征四方,训齐天下,乃乐沛公以追造邦之本,乃歌大风以昭武成之徳,乃奠旧都以壮王业之基,生为汤沐之邑,没为思乐之地。且曰:万岁之下,魂逰于此,惟兹原庙,沛公之旧也。祭蚩尤于是庭,而赤精降;导灵命于是邦,而羣雄至。登布衣于万乗,而子孙得以绩其绪;化环堵为四海,而黎元得以安其业。基岱岳之髙源,洪河之长蓄,灵拥休此,焉发迹,盖以道备于是,而后行之天下;制成于是,而后广之宇内。天下备其道,而神复乎本;宇内成其制,而心懐于旧。宜其正名以表功用,成其始,俾生灵尽其敬焉;陈本以宅神,用成其终,俾生灵尽其慕焉。故髙帝定位,建兹閟宫;惠皇嗣服,爰立清庙,绵越千祀,至今血食,此所以成终而成始也。且夫以断蛇之威,安知不运其宻用佐岁功以流泽欤?以约法之仁,安知不流其神睠,相旧邦之遗黎欤?以绍唐之余庆,隆天之遗烈,安知不奋其神化,大佑于下土欤?然则展敬乞灵,乌可巳也。铭于旧邑,以迪天命。其辞曰:

荡荡明徳,时惟放勋,揖譲而退,祚于后昆。羣蛇辅龙,以翊天门,登翼炎运。唐臣之孙,秦网既离,鹿骇东夏,长蛇封豕,蹈跃中野。天复尧绪,锺佑于刘。赫矣汉祖,播兹皇猷,扬旗沛庭,约从诸侯。豪暴震迭,威声布流,总制虎臣,委成良畴,剿殄霸楚,遂荒神州。区宇懐濡,黔黎辑柔,表正万国,炎灵用休。定宅咸阳,以都上游,留观本邦,在镐如周。穆穆惠王,宗湮克承,崇崇沛宫,清庙是凭。原念大业,肇经兹地,乃专元命,亦举严祀,建旗衅鼓,遂据天位。魂逰故都,永介丕址。焕列唐典,严恭罔坠。勒此休铭,以昭本始。

禹穴碑铭【郑鲂】

惟帝圣世,时必有符命。在昔黄帝始受河圗,而定王箓;宓羲得神蓍,而垂皇策。尧配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舜继成六徳。文王获赤雀丹书,而演道定谟。予亦以谓禹探其穴,得开世之符,而成乎水。功夫神人合谋,而行变化。天地定位,阴阳潜交。五行迭主,斗建司节。岳尊山而渎长川,乃至日星风雷祯祥秘奥。三纲五纪,万乐百礼。人人物物,各由身生,无非玄功冥持至数■〈氵曶〉合以及之者。王者奉天而行,故圣神焉,帝皇焉。彼圣如仲尼,有徳而无应,故位止于旅人。福勿及生灵,乃叹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圗,吾巳矣夫。」然后知元命者,轩后命者,羲受命者,曰唐与虞成命者,禹备命者,文仲尼不受命,乃假人事而言,故有宗予之说。后代无作焉。立言者一仁义以束世教■〈目鼓〉瞶蚩蚩,使絶其非望,使业之外存而不论。予读《夏书》,无是说。司马子长自叙始云:「登会稽,探禹穴。」不然万■〈礻冀〉何传焉?感矣!苍山之潴呀如渊如陵,徙谷迁此中不骞,雨洗烟空■〈咸欠〉然莫穷。噫!寔禹迹之所始终。唐兴二百八祀,寳厯丙午秋九月,予从事于是邦,感上圣遗轨,而学者无述作。禹穴碑亷察使旧相河南公见而铭之曰:

禹穴宜载,夏与秦胡为而不载?古而不载,迁与郑胡为而载?予以谓天徳统万,止言其盖;地徳统万,止言其载;尧徳统万,止言其大。千川万山,皆禹之会。一符一穴,不足为最。故夏与秦俱不之载,而人以之昧。虽山之坚,虽洞之濊,有时而堙,有时而兊。岁其万千风雨涛汰,亡其■〈嵌,艹代山〉呀丛是■〈艹医〉荟。郑与迁斯碑斯载,斯时之頼。

禹庙碑【明李夣阳】

译从前帝尧光明显耀,拥有四海,作为万国的君主;当时舜、禹、稷、卨辅佐天命,像股肱一样把统绪传布于天下。圣德还没有衰微,他却把帝位禅让给贤臣,使其承受天命而继位。四个姓氏承受福庆,交替拥有中原;五行之神循环运行,炎帝的德运又兴起,周道逐渐削弱而灭亡,秦德暴虐,皇天考察谁有功劳,审慎选择保守承继之人,于是命令唐帝的后代振兴起来,又使元臣的后代辅佐其登上帝位,以便继承恢复宏大的功业,不使祭祀断绝。所以曲逆侯陈平起初成为谋士,辅佐成就帝业,吐纳谋略,洞察神明,奋发奇异如神,他是舜的后裔。汝阴侯夏侯婴脱离了皇帝的秘密罗网,摧折敌人的暴气,扶助并乘承天赐的休运,施行美善的谋略,他是禹的后代。酂侯萧何保全安定三秦,控制引导汉中,器量宏大、胸襟开阔,以此壮大帝业,他是卨的后裔。淮阴侯韩信整顿天子的军队,宣扬神威,覆灭赵国、平定魏国,攻取齐国、消灭楚国;平阳侯曹参攻破三秦,俘获魏王;绛侯周勃平定楚地,巩固刘氏天下,他们都是稷的后裔。恢复尧的遗绪,显明而且十分昭著。天意仿佛说:建立大德的,必定是唐帝的后裔,所以汉氏兴起;辅佐炎帝德运的,必定是唐朝贤臣的后代,所以群雄纷纷登场。因此汉高帝承受了圣明的帝位,以流传深厚的德泽,探究上天深奥的旨意,承载幽明两界的福佑;在大泽杀死白帝之子,以承接他的神灵;在沛邑建立赤旗,以彰显他的神威;借助嬴秦之手来统一诸侯,凭借项羽的力量来分离关东;奉行承继尧帝的大命,于是四代之后的人都献出自己的才能;取得五行属木的大统,而秦、楚的强盛都不能保住自己的帝位。既已建立皇帝的正统,设置都城于咸阳,安抚征服四方,教导整齐天下,于是作《沛公歌》追念建立国家的根本,作《大风歌》彰明武功成就的德行,又在旧都设祭,以壮大王业的根基。沛地生前成为供给汤沐之邑,死后成为寄托追思欢乐之地。他还说:到了万世之后,魂魄还会游息于此;这座原庙,就是沛公旧日的地方。曾在这里祭祀蚩尤,于是赤帝之精降临;在这个邦国引导神灵的命运,于是群雄到来。使平民登上万乘之位,子孙因此能够继承他的事业;把环墙之内的小地化为四海,百姓因此能够安享自己的产业。凭借岱岳般高大的根源、洪河般长久的积蓄,神灵拥护福佑于此;他在这里发迹,是因为大道在这里完备,然后才施行于天下;制度在这里完成,然后才推广到宇内。天下完备了他的道,神灵就回归根本;宇内成就了他的制度,人心就会怀念旧地。应当正定庙名来表彰他的功用,成就事业的开端,使百姓都尽到敬意;陈列根本以安置神灵,成就事业的终局,使百姓都尽到思慕。所以汉高帝确定帝位,建立这座深宫;惠皇帝继承帝业,于是建立清庙。延续超过千年,到今天仍享受血食,这就是既成其终、又成其始。况且凭借斩蛇的威势,怎么知道他不会运用隐秘的神力来辅佐岁时的功业,使恩泽流布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凭借约法三章的仁德,怎么知道他不会流布神灵的眷顾,抚恤旧邦遗留下来的百姓呢?凭借继承唐帝的余庆、发扬上天遗留的功烈,怎么知道他不会奋发神妙的教化,大大保佑下界呢?既然如此,展现敬意、祈求神灵,怎么可以停止呢?在旧邑刻立铭文,以引导天命。铭文说:广大无边的光明德性,正是放勋尧帝;他谦让退位,使福祚流传给后代。群蛇辅佐神龙,来助卫天门,登上并辅佐炎帝的德运。唐帝的后裔,秦朝的罗网已经破裂;中原的鹿惊骇奔逃,长蛇和大猪在田野中跳跃。上天恢复尧的事业,把福佑集中到刘氏。显赫啊汉高祖,播布这帝王的谋略,在沛地庭院扬起旗帜,与诸侯约定同盟。豪强暴徒接连震动,威名声势传播四方;总领勇猛的将领,委任贤能的人完成事业;消灭并平定称霸的楚国,于是开拓神州。天下受到恩泽,百姓和睦柔顺;表率端正万国,炎汉神灵因此安宁。定都咸阳,占据上游;留意观照本邦,如周人在镐京。庄严肃穆的惠王,宗庙断绝后能够承继;崇高的沛宫,以清庙为依凭。追念大业,在此地开始经营,于是专门承受天命,也举行庄严祭祀;建立旗帜,衅鼓祭祀,终于登上帝位。魂魄游息于故都,永远护佑宏大的基业。光明地列入唐代典制,严肃恭敬,丝毫不坠。刻下这篇嘉美的铭文,以彰明根本和开端。《禹穴碑铭》【郑鲂】圣帝的时代,必定有符命出现。从前黄帝最初得到《河图》,于是确定帝王的图箓;宓羲得到神奇的蓍草,于是制定皇帝的策书。尧配合璇玑玉衡来调理七政;舜继承并成就六种德行。周文王得到赤雀和丹书,于是推演大道、确定谋略。我也认为禹探入他的穴中,得到开创时代的符命,因而成就治水功业。功业是神人与人共同谋划,运行变化而成的。天地确定位置,阴阳暗中交合;五行轮流主宰,北斗斗柄主持节令。山岳尊贵为山,河渎长为大川,乃至日月星辰、风雷和各种祥瑞秘奥,三纲五常,万种音乐、百般礼仪,人人物物,各自都由自身产生,没有不是玄妙的功用在冥冥中扶持、由至极之数■〈氵曶〉合而达到的。帝王奉行天命而行动,所以成为圣人、神人、帝王、皇帝。那圣人如仲尼,有德行却没有符应,所以地位止于旅居之人,福泽不能惠及生灵,于是叹息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已经完了啊!’由此才知道,所谓元命,是轩辕黄帝受命;所谓羲受命,是宓羲受命;所谓唐与虞成命,是尧舜承成天命;所谓禹备命,是禹具备天命;至于周文王和仲尼没有受命,于是只好借人事来谈论,所以有宗子之说。后代不要再有所作为。立言的人把仁义作为唯一准则来约束世俗教化,蒙蔽昏聩的众人,使他们断绝非分的希望,使本业之外的事情存在却不加议论。我读《夏书》,没有看到这种说法。司马子长在自叙中才开始说:‘登上会稽山,探寻禹穴。’若不是这样,万■〈礻冀〉怎么会流传下来呢?真令人感慨!苍山积水,空阔得像深渊、像高陵;山谷迁徙到这里也不减少,雨水洗过,烟雾散空,■〈咸欠〉然深远而不可穷尽。唉!这里实在是禹的遗迹所始所终之处。唐朝兴盛二百零八年,宝历丙午年秋九月,我到这个邦国任职,感慨于上圣遗留下来的轨迹,却没有学者加以著述。禹穴碑是廉察使、旧相河南公看见后为它作铭的,铭文说:禹穴本来应当记载,夏和秦为什么没有记载它?古代没有记载,司马迁和郑鲂为什么又来记载它?我认为,上天的德性统摄万物,只说它覆盖万物;大地的德性统摄万物,只说它承载万物;尧的德性统摄万物,只说它广大。千条河流、万座山岭,都是禹会合诸侯、施行功业的地方;一处符命、一处洞穴,不足以称为最重要。因此夏和秦都没有记载它,而世人因而昏昧不知。山即使坚固,洞穴即使深广,也有时会被填塞,有时会被毁坏。经过千千万万年的风雨冲刷,它的■〈嵌,艹代山〉呀丛是■〈艹医〉荟也会消失。郑鲂和司马迁刻立此碑、记载此事,是有赖于这个时代。《禹庙碑》【明李梦阳】

李子游于禹庙之台,览长河之防,孤城古宫,平沙四漫,遐睇故流,北尽碣石,九派湮淤,云草浩浩。于是怆然而悲曰:「嗟乎,予于是知王霸之功也。霸之功,驩乆之疑;王之功,忘乆之思。昔者禹之治水也,导川为陆,易■〈臬兀〉为寜地,以之平天,以之成,去巢就庐而粒而耕,生生至今者,固其功也。所谓万世永頼者也。然问之耕者勿知,粒者勿知,庐者勿知,寜者勿知,陆者勿知。故曰王之功忘,譬之天生物而物忘之,泳者忘其川,栖者忘其枝,民者忘其圣人。非忘之也,不知之也,不知自忘。及其菑也,号呼而所恤。于是智者则指之所从来,而庙者兴矣。」河孟津东也,蹙旷肆悍,势犹建瓴,堤堰一决,数郡鱼鳖。于是昬垫之民,匍匐诣庙,稽首号曰:「王在,吾奚溺而防?」丁堰夫桩户草门输筑困苦,则又各诣庙稽首号曰:「王在,吾奚役?」斯所谓思也,故不忘不大,不思不深,深莫如地,大莫如天,王之道也。霸者非不功也,然不能使之不忘,而不能使之不疑。何也?不忘者小小则近,近则浅,浅则疑。如秦穆赐食膳马肉酒是也。夫天下未闻有庙桓文者也。故曰:「予观禹庙而知王覇之功也。」或问汤文不庙,李子曰:「圣人各有其至,尧仁,舜孝,禹功,汤义,文王之忠,周公之才,孔子之学,是也。夫功者切乎菑者也。大梁以菑,故是故独庙禹。」是时监察御史澶州王子会按河南,登台四顾,乃亦怆然而悲曰:「嗟乎,予于是而知功之言征也。吾少也尝览蹑州城,眺沧渤,南目大梁之墟,乃今歴三河,揽淮泗,极洪流而尽滔滔。使非有神者主之,桑而海者乆矣,尚能粒耶?耕耶?庐耶?能■〈臬兀〉者寜耶?川者陆耶?嗟乎,予于是而知功之言征也。所谓微禹吾其鱼者耶?所谓美哉勤而不徳者耶?」于是饬所司葺其庙,而属李子碑焉。王子名溱,以嘉靖元年春按河南,明年秋代去,乃李子。则为迎送神辞三章,俾祭者歌之,以侑神焉。其辞曰:

天门兮显辟,赫赤赤兮云吐,窈黄屋兮陆离,灵总总兮上下。羌若来兮儵不见,不见兮奈何?望美人兮徒怨苦,横四海兮怒波。右迎神。

絙弦兮镗鼓,神不来兮谁怒?执河伯兮显戮,饬阳侯兮清路。灵电霭兮来至,风泠泠兮堂户。舞我兮我醑,尸既饱兮颜酡。惠我人兮乃土,乃粒日云暮兮尸奈何?右降神。

风九河兮涛,暮云曀曀兮昏雨。王驾鳯兮骖文鱼,龙翼翼兮两旟。怅佳期兮难屡,心有爱兮易离。爱君兮思君,肴芳兮酒芬。君归来兮庇我民。右送神

汉愍帝碑【邵寳】

世有存之足以为乱贼之戒者,君子存之。其有宜毁而不毁,则无以惩夫人而示天下后世,君子在所必毁也。于其毁也,而有所易黜其不正以归于正者,君子则以义起焉。此皆关于万世之纲常,而不专为徃事之褒贬,系天下之公论,而非一人之私心也。古今簒窃之雄,首称曺魏,其恶有不待论者。始其为禅受也,寔在许之繁城。寳自领郡,得达观其故都有坛焉,曰禅受,皆夸诩之迹;有碑焉,曰禅受,皆矫诬之词。千载而下,指而笑之,有不谋而同心者。在此所谓存之足以为乱贼之戒者,存之可也。其地有庙,以祠魏文,南面帝服,俨然临之。虽易姓改物,彼亦有不能冺者。然当其亲谋簒窃之地,而顾乃庙祀不朽,若以为当然,则凡彼之所谋以欺后世者,皆隳其计中矣。吾恐儒先笔削之旨,终托之于空言,乱臣贼子将益无所忌。此所谓不毁则无以惩夫人而示天下后世者,毁之可也。然坛与碑尚存,而独毁其庙,则他日必有沿袭而复举以奉之者,岂可以为奸雄万世之戒哉?故因易所祠以祠汉之愍帝,而以其臣孔融配焉。若将驱逐而亟反之,使奸雄之徒不得庙食于其土,此所谓因其毁也而有所易黜邪以归正,以义起之者也。盖愍之孱弱势同寄生,然犹为天下之君;融虽短于才学,而忠言义色至不容于贼操,亦足以愧夫北面称臣、上表劝进者矣。帝不称献而称愍,从昭烈所谥,且汉之君非魏之所得谥也。凡此皆所谓以义而起者。呜呼!君臣之分有大防焉,顺逆之际有大法焉。彼奸邪之所以不敢动于恶,即动焉,犹必曲为文饰者,岂独惧天下将攻之哉?亦以大防大法之所在,虽后世有不得而逃焉故也。若曺氏之于汉,非欤?惜乎当时郡国之中,既无一人仗义执言,扬旗伐鼓以讨其簒窃之罪;而在廷在野,又无一人登西山、蹈东海以明大义于天下,岂非畏威附势使然乎?至于后世之君子,亦以空言无补,因仍茍且,忽天下之大防而不顾,抑独何哉?正名分,垂世教,此吾辈读《春秋》、学孔子者事也。况职在守土乎?故为之记。

文章粹体彚选巻六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五十六

(明)贺复征 编

○碑十五【议论 古贤】

箕子碑【唐柳宗元】

译李某游览禹庙的高台,观看长河的堤防;孤城和古宫相对,平坦的沙地四面铺展;远望旧日河流,北面尽头直到碣石;九条支流淤塞,云气和野草浩浩荡荡。于是悲怆地说:‘唉!我在这里才知道王道和霸道的功业。霸道的功业,使人长久怀疑;王道的功业,使人长久忘怀。过去禹治理洪水,疏导河流使水道成为陆地,改变■〈臬兀〉成为安宁的土地;因此使天下平定,使人们完成居处,离开巢穴而住进房屋,得到粮食并从事耕作,生命繁衍到今天,本来都是他的功劳。这就是所谓万世永远依赖他的功业。然而问耕田的人,他不知道;问吃粮的人,他不知道;问住屋的人,他不知道;问安宁的人,他不知道;问陆地的人,他不知道。所以说王道的功业容易被遗忘,就像上天生养万物而万物忘了上天,游泳的人忘了河流,栖息的人忘了树枝,百姓忘了圣人。并不是有意忘记,而是不知道;由于不知道,自然就忘记了。等到发生灾害,他们才呼号求救。这时有智慧的人便指出灾害的来源,于是庙宇兴建起来。’黄河在孟津以东,水势逼迫空旷之地,恣意凶悍,形势犹如从高处倾倒水;堤坝一旦决口,数郡都会成为鱼鳖之国。于是被水淹困的百姓匍匐到庙中,叩头呼喊:‘大王在这里,我们怎么会被淹死而不受保护?’到了修堤的民夫、桩户、草门户输送筑堤物料而困苦不堪时,又各自到庙中叩头呼喊:‘大王在这里,我们怎么会被差役劳作?’ 这就是所谓的思念。所以不忘怀就不会广大,不思念就不会深厚;深没有比大地更深,广没有比天空更广,这就是王道。霸道之君并非没有功劳,但不能使人不忘,也不能使人不疑。为什么呢?不忘的事情如果很小,就接近于人;接近于人,就浅薄;浅薄,就会令人怀疑。秦穆公赐给臣下食物、马肉和酒,就是这样。天下从未听说有祭祀齐桓公、晋文公的庙。因此说:‘我观看禹庙,才知道王道、霸道的功业。’有人问汤、文王为什么没有庙,李某说:‘圣人各有各自达到的境界:尧以仁德著称,舜以孝著称,禹以功业著称,汤以义著称,文王以忠著称,周公以才能著称,孔子以学问著称,就是这样。功业,是与灾害最切近的。大梁因为遭受灾害,所以唯独祭祀禹。’这时监察御史、澶州人王子会巡按河南,登台四面远望,也悲怆地说:‘唉!我在这里才知道,关于功业的话是有实证的。我年轻时曾登临州城,眺望沧海、渤海,向南看大梁的废墟;如今已经走遍三河,观览淮水、泗水,看到洪流直至尽头仍滔滔不绝。假使没有神灵主持,桑田变成大海已经很久了,哪里还能种粮、耕田、住屋?还能使■〈臬兀〉安宁、河流成为陆地吗?唉!我在这里才知道,关于功业的话是有实证的。’ 这就是所谓‘没有禹,我们恐怕都成了鱼’吗?这就是所谓‘功劳美好而又勤勉,却不自以为有德’吗?’于是命令有关官署修缮他的庙宇,并嘱托李某刻碑。王子的名字叫溱,嘉靖元年春天巡按河南,第二年秋天代任离去;李某于是作了迎神、送神的歌词三章,让祭祀的人歌唱,用来助祭神灵。歌词说:天门啊显赫地打开,红光赫赫啊从云中吐出;幽深的黄屋啊光彩斑斓,神灵纷纷啊往来上下。神灵仿佛来了啊忽然又不见,不见了啊又能怎么办?徒然望着美人啊只能怨恨悲苦,四海横流啊怒涛翻涌。右为迎神。拉紧琴弦啊敲响大鼓,神灵不来啊让谁发怒?捉住河伯啊公开处死,整治阳侯啊清扫道路。神灵带着电光烟霭啊来到,冷风阵阵啊吹入殿堂门户。为我起舞啊我献上酒,尸神已经吃饱啊面色酡红。恩惠降给我的百姓啊使他们成为土,使他们得到粮食;天色已经将晚啊尸神又能怎么办?右为降神。九条河流的风啊掀起波涛,傍晚云气阴暗啊昏沉的雨降下。大王驾着凤凰啊以文鱼为骖,龙整齐地飞翔啊两旁飘着旌旗。惆怅美好的会期啊难以多次相逢,心中有爱啊却容易离别。爱戴君王啊思念君王,肴馔芳香啊美酒芬芳。君王回来啊庇护我的百姓。右为送神。《汉愍帝碑》【邵宝】世上有些事,保存下来足以作为乱臣贼子的鉴戒,君子就保存它;有些事本来应当毁掉却没有毁掉,便无法惩戒那些人并昭示天下后世,君子就一定要毁掉它。毁掉时,如果还要有所改易,黜除其中不正的内容,使它归于正道,君子便依据义理来这样做。这些事情都关系到万世的纲常,并不只是对往事褒贬,关系到天下的公论,而不是一个人的私心。古今篡夺窃取帝位的枭雄,首先要数曹魏;它的罪恶不必等待议论。它开始实行禅让受禅之事,确实在许县繁城。邵宝我任职郡守时,得以亲自考察那座旧都,那里有坛,名为禅受,都是夸耀粉饰的遗迹;有碑,名为禅受,都是矫饰欺诬的言辞。千年以后,指着它讥笑的人,竟有不约而同、心意一致的。在这里,正是所谓保存下来足以作为乱臣贼子鉴戒的东西,保存它是可以的。那里有一座庙,用来祭祀魏文帝,面向南方穿帝王服饰,俨然在那里临朝。即使改换姓氏、改变事物,魏文帝也有不能磨灭的地方。然而在他亲自谋划篡夺的地方,反而让庙祀长存,如果把这看成理所当然,那么凡是他用来欺骗后世的谋划,就都在自己的计策中毁掉了。我恐怕先儒删削褒贬的宗旨,最终只寄托在空话上,乱臣贼子将更加无所忌惮。这就是所谓不毁掉便无法惩戒那些人、昭示天下后世,因此毁掉它是可以的。然而坛和碑还存在,唯独毁掉庙宇,日后必定有人沿袭旧事,再次兴建来奉祀他,这难道能作为警戒奸雄万世的办法吗?所以改换原来所祭祀的对象,改为祭祀汉愍帝,并以他的臣子孔融配享。如果像驱逐他们一样赶紧恢复正道,使奸雄之徒不能在这片土地上享受庙食,这就是所谓因毁坏旧制而有所改易、贬黜邪道使它归于正道,是依义理创制的做法。愍帝虽然柔弱,处境如同寄生之物,但仍然是天下之君;孔融虽然才学有所不足,但他的忠言和正义神色,最终使曹操这样的贼臣不能容忍,也足以使那些面向北方称臣、上表劝进的人惭愧。称帝为愍而不称献,是采用昭烈帝所定的谥号;况且汉朝的君主,不是魏国所能为之定谥的。这些都属于所谓依据义理而创制。唉!君臣名分有重大的界限,顺逆之间有重大的法则。那些奸邪之人之所以不敢公然行恶,即使行动了,也一定要曲为文饰,难道只是害怕天下人攻击他们吗?也是因为大界限、大法则所在,即使到了后世,他们也不能逃脱。曹氏对待汉朝,不正是这样吗?可惜当时郡国之中,竟没有一个人仗义执言,扬旗击鼓来讨伐他篡夺的罪行;而朝廷内外,又没有一个人登上西山、投身东海,以向天下表明大义,难道不是畏惧威势、依附权势造成的吗?至于后世的君子,也认为空话没有补益,因循苟且,忽视天下的大界限而不顾,这又是为什么呢?正定名分,垂示世间教化,这是我们这些读《春秋》、学习孔子的人应当做的事。何况我的职务正在于守护这片土地呢?所以为此作记。《文章粹体彚选》卷六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五十六 (明)贺复征编 ○碑十五【议论 古贤】《箕子碑》【唐柳宗元】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寔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勤焉。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诚仁矣,无益吾祀,故不为。委身以存祀,诚仁矣,与亡吾国,故不忍。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与之俯仰晦。是謩范辱于囚奴,昏而无邪,隤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正蒙难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彛伦而立大典。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法授圣也。及封朝鲜,推道训俗,惟徳无陋,惟人无逺,用广殷祀,俾夷为华,化及民也。率是大道,藂于厥躬,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呜呼!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巳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圗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隠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唐某年作庙汲郡,岁时致祀,嘉先生独列于易象,作是颂云。

蒙难以正,授圣以谟。宗祀用繁,夷民其苏。宪宪大人,显晦不渝。圣人之仁,道合隆污。明哲在躬,不陋为奴。冲让居礼,不盈称孤。髙而无危,卑不可踰。非死非去,有懐故都。时屈而伸,卒为世模。易象是列,文王为徒。大明宣昭,崇祀式孚。古阙颂辞,继在后儒。

文中子碑【司空图】

道,制治之大器也。儒,守其器者耳。故圣哲之生,受任于天,不可斵之以就其时。仲尼不用于战国,致其道于孟、荀而传焉。得于汉,成四百之祚。刘、石继乱,极于周、齐。天其或者生文中子,以致圣人之用,得众贤而廓之,以俟我唐,亦天命也。故房、魏数公,皆为其徒,恢文、武之道,以跻贞观治平之盛。今三百年矣,宜其碑辞曰。

圣魁之柄,授必有施;臣底之绩,济亦厥时。子惟善守,赋而不私,克输于我贞休之基。

梅先生碑【罗隐】

汉成帝时,纲纽颓壊,先生以书諌天子者再三。夫火政虽去,而剑履间健者犹数百位,尚不能为国家出力,以断佞臣头,复何南昌故吏愤愤于其下?得非南昌逺地也?尉下寮也。茍触天子网突,幸臣牙止于殛一狂人,噬一单族而巳彼公卿大臣,有生杀喜怒之任,有朋党蕃衍之夫,出一言,作一事,必与妻子谋。茍不便其家,虽妾人婢子亦撄挽相制,而况亲戚乎?况骨肉乎?故虽有忧社稷心,亦噤而不吐也。呜呼!宠禄所以劝功,而位大者不语朝廷事。是知天下有道,则正人在上;天下无道,则正人在下。余读先生书,未尝不为汉朝公卿恨。今南逰,复遇先生里,吁!何为道之多也?遂碑。

潮州韩文公庙碑【宋苏轼】

译凡是大人的道有三种:一是端正自身而蒙受灾难,二是以法度授予圣人,三是教化惠及百姓。殷朝有位仁人叫箕子,确实具备这些道,并以此立身于世。所以孔子在叙述六经旨意时,对他尤其恳切。纣王时期,大道悖乱,上天威严的震动也不能使人警戒,圣人的言论没有施用的地方。进言而死,与君王同命,固然是仁,却无益于殷的祭祀,所以不这样做;委屈自身以保存祭祀,固然也是仁,却将与国家一同灭亡,所以不忍这样做。具备这两条道路而有所实行的人已经有了,因此箕子保全自己的明哲,与纣王一起俯仰周旋、隐晦自守。他的谋略和法范在囚徒奴隶的处境中受到屈辱,虽然昏暗却没有邪曲,虽然败落却没有停止。所以《易经》说:‘箕子的明夷,是端正自身而蒙受灾难。’等到天命已经改变,百姓获得正道,他才拿出大法,作为圣人的老师,周人因此能够整理常伦、建立大典。所以《尚书》说:‘把箕子带回来,作《洪范》。’这就是以法度授予圣人。等到受封朝鲜,他推行大道、训导风俗,只要有德就不以鄙陋对待,只要是人就不嫌遥远,以此扩大殷的祭祀,使夷人化为华夏之民,这就是教化惠及百姓。贯彻这些大道,都集中在他一身;天地变化之中,我取得了正道,他不就是大人吗?唉!当时周朝的时运还未到,殷朝的祭祀还未断绝,比干已经死去,微子已经离去。假使纣王的罪恶尚未成熟便自行死亡,武庚想到祸乱而图谋保存国家,而国内又没有这样的人,那么将由谁来兴起并治理国家呢?这本来就是人事中可能发生的情况。那么先生隐忍而这样做,难道是对这件事有所志向吗?唐朝某年在汲郡修建庙宇,按时前来祭祀,赞美先生唯独列入《易》象,于是作颂说。在灾难中保持正道,以谋略授予圣人;宗庙祭祀因此兴盛,夷地百姓因此苏醒。光明伟大的人,显明或隐晦都不改变。圣人的仁德,道合于尊贵与卑下。明哲之德在自身,不因做奴隶而自觉鄙陋;谦退守礼,不因自称孤独而自满。地位高却没有危险,地位低也不可逾越。不是以死相抗,也不是离去逃亡,心中仍怀念故都。时运屈抑而后伸展,最终成为世人的楷模。列入《易》象,与文王同列;大明之德宣扬昭著,尊崇祭祀因而真实确立。古代缺失的颂辞,后来由儒者接续。《文中子碑》(司空图) 道,是制定和治理天下的大器;儒者,只是守护这个器物的人。所以圣明睿智的人出生,承受上天的任命,不能为了迎合时代而削改其道。仲尼在战国时不被任用,于是把他的道传给孟子、荀子而流传下来。在汉代得到施行,成就了四百年的国祚。刘氏、石氏相继作乱,祸乱到了周、齐而达到极点。上天或许因此降生文中子,使圣人的作用得以实现;得到众多贤才而将其发扬光大,以等待我唐朝,这也是天命。所以房玄龄、魏征等几位大臣,都是他的门徒,恢弘文王、武王之道,使国家达到贞观时期治理太平的盛况。如今已经三百年了,碑文理应说:圣人魁首的权柄,授予之后必定有所施行;臣下建立的功绩,成就也要适逢其时。你只要善于守持,把赋予你的道施行而不据为己有,就能输送给我贞正美善的根基。《梅先生碑》【罗隐】汉成帝时,纲纪法度衰败,先生曾多次上书劝谏天子。朝廷中掌握权势的人虽然已经退去,但手持剑、穿着朝服而有能力的人仍有数百位,却尚且不能为国家出力,斩断奸臣的头颅;何况南昌的旧吏在他们下面愤愤不平呢?难道不是因为南昌地处偏远、县尉又只是下级官吏吗?如果触犯天子的法网而冒犯权贵,宠臣的锋牙利刃不过是杀死一个狂人、吞灭一个单独的家族罢了;至于那些公卿大臣,掌握生杀喜怒的权力,又有众多党羽,发一句话、做一件事,都必定要和妻子商量。假如不利于他们的家族,即使妾妇奴婢也会牵制阻挠,何况亲戚,何况骨肉呢?所以他们即使有忧虑社稷的心,也只能闭口不说。唉!宠爱和俸禄本来是用来勉励功劳的,可是地位显赫的人却不谈朝廷的事情。由此可知,天下有道,正直的人就在上位;天下无道,正直的人就在下位。我读先生的书,没有一次不替汉朝的公卿感到遗憾。如今向南游行,又遇到先生的故里,唉!为什么正道如此多难呢?于是为先生立碑。《潮州韩文公庙碑》【宋苏轼】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叅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而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肓失其勇,仪秦失其辨。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歴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甞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鏄、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其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徳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而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佑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几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恱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聴。」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朞年而庙成。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徃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词曰:

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乗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粃糠。西游咸池,畧扶桑,草水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景不可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歴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鲛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于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髪下大荒。

淮阴侯庙碑【苏轼】

应龙之所以为神者,以其善变化而能屈伸也。夏则天飞,効其灵也;冬则泥蟠,避其害也。当嬴氏刑惨网宻,毒流海内,销锋镝,诛豪俊。将军乃辱身污节,避世用晦,志在鹊起,豹变食全楚之租,故受馈于漂母。抱王覇之畧,蓄英雄之壮圗,志轻六合,气盖万夫。故忍耻跨下,洎乎山鬼返璧,天亡秦族,遇知巳之英主,陈不世之竒策,崛起蜀汉,席卷关辅,战必胜,攻必克,扫强楚,灭暴秦,平齐七十城,破赵二十万。乞食受辱,恶足累大丈夫之功名哉!然使水行未殒,火流犹潜,将军则与草木同朽,麋鹿俱死,安能持太阿之柄,云飞龙骧,起徒歩而取侯王!噫!自古英伟之士,不遇机会,委身草泽,名堙灭而无称者,可胜道哉!乃碑而铭之。铭曰:

书轨新邦,英雄旧里。海雾朝翻,山烟暮起。宅临旧楚,庙枕清淮。枯松折栢,废井荒台。我停单车,思人望古。淮阴少年,有目无睹,不知将军用之如虎。

表忠观碑【苏轼】

译一个平民却成为百代人的老师,一句话却成为天下共同遵守的法则,这都是因为他能够参与天地的化育,关系到国家盛衰的运行。他的出生有来由,他的死亡也有其意义。所以申侯、吕侯由岳山降生,傅说成为列星,这些古今流传的说法,不可欺罔。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存在于日常事物之中,却充塞在天地之间。突然遇到它,王公就失去尊贵,晋国、楚国就失去富有,张良、陈平就失去智谋,孟贲、夏育就失去勇力,张仪、苏秦就失去辩才。这是谁使他们变成这样的呢?一定有一种不依靠形体而建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不等待生存才存在、不随死亡而消亡的东西。所以它在天上成为星辰,在地上成为河岳,幽冥中成为鬼神,显明处又成为人。这是常理,不足为怪。自东汉以来,道术丧失,文章衰弊,异端一同兴起;经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辅佐者又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却仍不能挽救。唯独韩文公从平民中奋起,谈笑之间便挥手排斥异端,天下人纷纷服从韩公,又回归正道。这大概已有三百年了。他振兴了八代以来衰败的文章,拯救天下沉溺的道义;他的忠诚触犯君主的怒火,他的勇气压倒三军的统帅。难道不是参与天地的化育、关系国家盛衰,而浩然之气独自长存吗?我曾经谈论天道与人事的区别,认为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有天不容许虚伪。智慧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猪鱼;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取得普通男女的内心。所以韩公的精诚能够拨开衡山的云,却不能扭转宪宗的迷惑;能够驯服鳄鱼的暴虐,却不能消除皇甫镈、李逢吉的诽谤;能够得到南海百姓的信任,享受百世祭祀,却不能使自己有一天安稳地处在朝廷之上。大概他所能做到的,是顺应天道;他所不能做到的,是改变人事。当初潮州人还不知道学习,韩公命进士赵德担任老师,从此潮州的士人都专心于文章品行,并推广到普通百姓,直到今天还被称为容易治理。孔子的话确实可信:‘君子学习道义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义就容易使唤。’潮州人侍奉韩公,饮食时一定祭祀;遇到水旱、疾病、疫灾,凡有所求都必定祈祷。但庙在刺史公堂后面,百姓进出很困难。前任太守想请朝廷另建新庙,没有成功。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任此地太守,凡是养士治民的事情,一概以韩公为老师。百姓既已欢悦服从,他便下令说:‘愿意修建韩公新庙的,听凭自愿。’百姓欢欣奔走,在州城南七里选择土地,一年之后庙宇建成。有人说:‘韩公离开京城万里,贬谪到潮州,不满一年便返回;死后如果有知觉,他对潮州显然不会留恋。’我说:不是这样。韩公的神灵存在于天下,就像水存在于地下,无论到哪里都无所不在;只是潮州人对他的信仰特别深、思念特别切,香烟蒸腾、气氛凄怆,仿佛能够看见他。譬如凿井得到泉水,便说水只在这口井里,难道合理吗?元丰七年,诏令追封韩公为昌黎伯,所以匾额题作《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州人请我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于是作诗赠给他们,让他们歌唱来祭祀韩公。诗词说:韩公从前骑着龙,来自白云之乡;亲手拨开银河,分取天上的文章。天孙为他织成云锦衣裳,他飘然乘风来到天帝身旁,随后下到浑浊的人世扫除糟粕。向西游历咸池,略过扶桑;草木水土都披上光辉,追随李白、杜甫一同翱翔。汗流满面的韩愈、张籍、皇甫湜,奔走得几乎僵倒,消失在倒影之中,再也看不见。韩公作书诋毁佛教,讥刺君王;想要观察南海,窥视衡山、湘水,经过舜帝的九疑山,凭吊娥皇、女英。祝融为前导,海若藏伏;约束鲛鱼鳄鱼,如同驱赶羊群。天帝的乐宫没有人,天帝悲伤;吟唱着招魂之歌,下令巫阳召回韩公;用牛羊祭祀,以鸡卜问兆,把美酒献给我,配以鲜红的荔枝和金黄的芭蕉。韩公不肯稍作停留,我泪流滂沱;他轻快地披散头发,降临荒远之地。《淮阴侯庙碑》【苏轼】应龙之所以成为神物,是因为它善于变化,能够屈伸。夏天就飞上天空,显示它的神灵;冬天就潜伏泥中,躲避灾害。当嬴秦刑法惨酷、罗网严密、毒害流布天下,销毁兵器、诛杀豪杰时,将军韩信却屈辱自身、污损名节,避开尘世、隐藏锋芒,志向在于像鸟雀突然奋起、如豹子突然变化,待到吞食整个楚国的租税,所以曾接受漂母的馈赠。他怀抱王霸的谋略,积蓄英雄的壮志,志向轻视六合,气概压倒万人。所以忍受胯下之辱,直到山鬼送还玉璧,上天灭亡秦族,他遇到知己的英明君主,陈说非同寻常的奇策;在蜀汉崛起,席卷关中和辅郡,作战必胜,进攻必克,扫平强大的楚国,消灭暴虐的秦朝,平定齐国七十座城,击破赵国二十万军队。乞食受辱,哪里足以牵累大丈夫的功名呢?然而假使水德的运行没有终止,火德的流转仍然潜伏,将军就会和草木一同腐朽,与麋鹿一同死亡,哪里能够执掌太阿剑的权柄,像云飞龙腾那样,从徒步平民起身而取得侯王之位呢?唉!自古以来英明伟大的人才,不遇到机会,委身于草野,名声湮没而无人称道的,哪里数得尽呢?于是立碑并为他作铭。铭文说:道路和车轨通往新的国土,这里却是英雄的旧乡。海上雾气早晨翻腾,山中烟霭傍晚升起。宅第临近旧楚之地,庙宇靠着清澈的淮河。枯松折柏,废井荒台。我停下单车,思念此人,凭吊古迹。淮阴的少年们,虽有眼睛却视而不见,不知道将军曾把他们用得如同猛虎。《表忠观碑》【苏轼】

熈寕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諌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抃言: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废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镠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孙忠显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煑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逰,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徳于斯民甚厚。皇宋受命,四方僣乱,以次削平,而蜀、江南负其险逺,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洒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厺其国如厺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父子坟茔,祠以太牢。今钱氏功徳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奨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祠曰妙因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岁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坠,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抃昧死以闻。制曰:可。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铭曰:「

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鳯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絶类离羣奋梃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劵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峦。岁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球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五朝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待有徳既获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祚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新宫。匪私于钱,唯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

伍子胥庙碑【王安石】

予观子胥出死,亡逋窜之中,以客寄之一身,卒以说吴,折不测之楚仇,报耻雪名,振天下,岂不壮哉!及其危疑之际,能自慷慨不頋万死,毕諌于所事,此其志与夫自恕以偷一时之利者异也。孔子论古之士大夫,若管夷吾、臧武仲之属,茍志于善而有补于当世者,咸不废也。然则子胥之义,又曷可少耶?康定二年,予过所谓胥山者,周行庙庭,叹吴亡千有余年,事之兴壊废革者不可胜数,独子胥之祠不徙不絶,何其盛也!岂独神之事,吴之所兴,盖亦子胥之节有以动后世而爱尤在于吴也。后九年,乐安蒋公为杭,使其州人力而新之,余与为铭也。

烈烈子胥,发节穷逋,遂为册臣,奋不圗躯,諌合谋行,隆隆之吴,厥废不遂,邑都俄墟,以智死昏忠则有余,胥山之颜,殿屋渠渠,千载之祠,如祠之初,孰作新之,民劝而趋,维忠肆懐,维孝肆孚,我铭祠庭,示后不诬。

梅长者祠堂碑【明方孝孺】

译熙宁十年十月戊子日,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沈括上言:已故吴越国王钱氏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的坟墓和庙宇,在钱塘的有二十六处,在临安的有十一处,全都荒芜废弃而无人修治。父老经过那里,有人流泪。谨按:已故武肃王钱镠起初凭乡兵击败并赶走黄巢,名声传遍江淮;后来又凭八都兵讨伐刘汉宏,兼并越州来奉事董昌,而自己占据杭州。等到董昌以越州反叛,便诛杀董昌并兼并越州,完全拥有浙东、浙西之地。传给他的儿子文穆王钱元瓘,到了他的孙子忠显王钱仁佐,终于击破李景的军队,取得福州。钱仁佐的弟弟忠懿王钱俶,又大举出兵攻打李景,以迎接周世宗的军队。后来终于以国土入朝觐见,三代四王与五代相始终。天下大乱,豪杰蜂起,当时凭几州之地窃取名号的,多得数不清。等到他们覆灭自己的宗族,还牵连无辜百姓,没有一人幸免;而吴越土地方圆千里,拥有披甲士卒十万,铸山煮海,象牙、犀角、珠玉的财富冠绝天下,却始终没有丧失臣节,进贡的车马接连不断。因此吴越百姓直到老死都不知道兵革为何物,四时游乐,歌声鼓声彼此相闻,一直到今天仍未停止。钱氏对这里百姓的恩德非常深厚。大宋受命后,四方僭乱的势力依次被削平;蜀地、江南凭借险要和遥远的地势,直到军队兵临城下、力量屈服、形势穷尽之后,才束手归服。而河东刘氏经历百战、死守抗拒王师,尸骨堆成城,鲜血流成池,竭尽天下之力,才勉强攻克。唯独吴越不等朝廷下令,便封闭府库,登记郡县,请朝廷派遣官吏,把交出自己的国家看作交出旅舍一样。它对朝廷的功劳非常大。从前窦融以河西归附汉朝,光武帝下诏让右扶风修治他父子的坟墓,并用太牢祭祀。如今钱氏的功德几乎超过窦融,但不到百年,坟墓庙宇便无人修治,行路的人都为之悲伤叹息,这实在不是用来劝勉奖励忠臣、安慰答谢民心的道理。臣希望把龙山废弃的佛寺妙因院改为道观,让钱氏子孙中名叫自然的道士居住。凡在钱塘的坟墓庙宇,都交给自然;在临安的,则交给该县净土寺的僧人道微。每年各自剃度一个弟子,使后世世代掌管。登记当地收入,按时修缮祠宇,封护培植草木。有不加治理的,由县令、县丞考察;情节严重的更换掌管之人,希望长久不衰,以符合朝廷对待钱氏的心意。臣沈括冒死把这些情况上奏。诏令说:可以。妙因院改赐名为表忠观。铭文说:天目山中,苕水从这里发源。龙飞凤舞的形势,汇聚于临安;厚重地生出非凡之人,超绝同类、脱离群体,奋举木棒大声呼喊,跟随者如云。仰天向江水发誓,月暗星晦;使用强弩射击潮水。江海成为东方屏障,杀死宏、诛灭昌,全部占有吴越之地。金券玉册,虎符龙节;把大城作为居所,包容环绕山川;左边是江,右边是湖,控制牵引岛屿山峦。每年按时归来休息,与父老宴饮。光彩如神人,佩玉带,乘球马。四十一年,敬畏天命而谨慎小心;贡品箱笼接连不断,有大贝、南方黄金。五代昏乱,谁也不能托付国家;三位君王相继守持,以等待有德之人。既然得到了归宿,便不谋划、不询问,先王的志向,我只管实行。上天赐福忠孝,世代拥有爵位和封邑;既有文才又有武略,子孙千亿。皇帝对守臣说:‘治理他的祠墓,不要让樵夫牧人侵扰,使他的后代感到惭愧。’龙山南面,高耸着新建的宫观。不是偏私于钱氏,只是用来劝勉忠诚。没有忠就没有君主,没有孝就没有亲人。凡是各有职位的人,都要看这篇刻文。《伍子胥庙碑》【王安石】我看伍子胥在逃亡躲藏之中挣脱死亡,以寄居异国的身份,最终凭游说吴国,折服深不可测的楚国仇敌,报仇雪耻、振兴天下,难道不壮烈吗?等到形势危疑之时,他能够慷慨自持,不顾万死,把劝谏全部用于侍奉的君主;这与那些自我宽恕、只图一时私利的人不同。孔子评论古代士大夫,如管夷吾、臧武仲之类,只要有志于善,并且对当世有所补益,都不废弃他们。那么伍子胥的义行,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康定二年,我经过所谓胥山,周遍行走于庙庭,感叹吴国灭亡已经一千多年,世事兴坏、废弃、变革的事情数不胜数,唯独伍子胥的祠庙没有迁移、没有断绝,何等盛大啊!难道只是神灵的作用吗?吴国之所以兴起,大概也因为伍子胥的气节感动后世,而他的恩爱尤其存在于吴地。九年以后,乐安人蒋公任杭州知州,让州中百姓出力修缮庙宇,我也为它作铭。英烈赫赫的伍子胥,在穷困逃亡中显露气节,终于成为掌管册命的大臣;奋勇向前而不顾自身,进谏合乎谋略,施行起来声势隆盛的吴国,却因废弛而不能成事,城邑都城很快成为废墟。凭借智慧死于昏乱之君,忠诚却有余。胥山的面貌,殿屋高大;千年的祠庙,像最初建成时一样。是谁重新修建它?百姓受到劝勉而奔走。忠诚于是尽情抒发,孝道于是充分显明。我在祠堂庭院刻下铭文,昭示后世,使事实不被欺诬。《梅长者祠堂碑》【明方孝孺】

天地至和之气,时得之而为春,日得之而为煦风,得之而为熏,皆所以长养万物。其化至宻而其用至醇。其在天徳也,则为元;其在人徳也,则为仁。为至善之徳为惇厚之化,为无言之教。备其理者,在唐虞为八元,在周为仁人,在汉始称长者。其取义以为能长肓人材,先躬行而尚本质,有长盛昌大之道。故善治天下者,必贵之。汉之大臣,惟塞侯张欧皆以长者称。因其行而求之,若曺懿侯之清净寜谧,万石君之父子谦谨不哗,丙丞相之居徳不伐,要皆长者之选。长者之为用,迂而不曲,缓而不滞,寛大忠厚,得圣人之度。人主能用之者,其国必兴,后嗣必蒙其利。非若才智之士,浅而易穷也。彼孑孑然而露其智术,任之以事,声威错出,非不可喜,然刻薄少恩,行法无余意,而虑民无隠情。喜之者未终,而厌苦之者众矣。若商鞅之于秦,王猛之于符氏,曽未旋踵而大乱作,岂其才智之不足与?长厚之道微,而人不懐其徳也。故天下可以无才能之人,不可以无长者。不幸而乏才能焉,事不过于废弛;不幸而无忠厚之长者,其谁恃而不亡乎?长者之用,粱肉也;才智之効,药石也。吾以所闻所见推之,国有忠厚之治者,后必不衰;家之乆存而不坠者,必长者之子孙。台之寜海有梅氏,考之圗谱,昔有讳盛字昌圗者,仕晋为章安令,擢南昌别驾,知晋将亡,即是邑而隠焉。常诵佛书,既而有灵鸟降其所居之侧,若谛聴者,岁余始知郡县以为鳯集,上其事。宋文帝闻而下诏褒之,上表称谢曰:“此殆览陛下之徳耳,臣何与焉。”帝咨嗟称为长者,仍命郡县辟其所居舍为丹丘寺云。今八百余年矣,其子孙众多,为邑巨家,而寺亦不废。宋淳佑中,诸孙之学佛者良阜,建重阁像而事之。歴年虽久,而未有记其事者。夫以刘宋立国未数十年,而宗社为墟,长者之传今千载而犹未艾,此其所为之可称,岂特一言之善哉?宋文帝知其为长者,而不知长者之为用,国之不寿也,固宜。而长者之泽至于子孙,而益着矣。天之于善人,其所施甚逺矣。祠而奉之,非特寓夫尊祖之思,使闻长者之风者却去浮薄而趋忠厚,岂不足为天下之劝乎?然则长者虽不获如塞侯等之有益于当时,而其遗泽之所及,未始不同也。

双忠祠碑【李梦阳】

双忠祠者,祠关龙逢、比干者也。祠比干者,何?长垣去干墓百里而近。祠逢者,何?逢,干俦也。又邑有村曰龙相,龙相人掘地而获石文,曰“龙逢”。云双之,谁知?县杜子开也。大之者,伍畴中也。伍侯之来也,请祠谒览焉,而叹曰:“是尚不足以恢恢耀乎?乃兹猥焉卑也。”窃闻之,标迷者必显其臬,成大者罔恤其小。故欲启遐诏来,必有阐名撝寔。于是鸠工庀物,度时节力,厥祠是新。崇其堂室,峻其垣墉,浚池莳木,旁屋翼如。财靡帑出,役罔农妨。再阅月而祠成。起瞻壮睹,望之岿然,枚枚渠渠。于是二忠哲者知之,过之欷以悲。瞢者问之,知黯焉,内摧。逐臣放子,过之涕滛滛垂,亦有颡泚面赤者,车将过而辕为之回也。斯伍子之绩也。或问逢干之事于李子曰:“余曩过朝歌之墟,盖数谒干墓云。及灵寳西南,又望见逢墓于心,寔摧而不自知,涕滛滛下也。”然谍记备之,圣者述之,余复何说矣?曰:“干于纣无去之义,是矣。志曰:‘人臣三諌其君而弗听,则退而待放。’逢何死也?”李子曰:“忠臣必君之悟也,斯杀身从之矣。有君而不有身也。”传曰:“见危授命。”当是时,暇戚疏计哉?曰:“三代异兴而同亡。周之亡也,稽首奉圗籍,西向纳土,不闻有死之,何也?”曰:“文弊之也。文弊则天下横议,横议则从横行,从横行则乱贼肆而贞纯匿。故苏洵者,从横者也。其言曰:‘比干有心而无术,苏秦有术而无心。’秦何人也?鷃雀与孔鸾长短耶?故祸天下者,必洵之言者也。设使干有术,亦効秦揣摩捭阖以诱之耶?诚使揣摩捭阖足以诱之,秦奚不使战国君为禹汤邪?故忠臣成仁,义士死国,舍仁义何术矣?”曰:“若是则于辛恶来胡乆于人朝?”李子曰:“夏商之亡以人,周之亡以俗。俗壊于从横,从横始于横议,横议由于文弊。故言从横者,必洵者也,祸天下者也。”李子旣赋迎送神祠三章,俾恊之律,被之弦管发。之鼓钟以妥灵侑尸矣,乃复载祠由,并私所撰说,刻之碑曰:“斯文也。”余盖嘉伍子绩云。伍子名余福,姑苏人也。宰邑之年,是为正徳庚辰,而祠成立碑。伍盖遣邑学生王汉、杨桂来言碑事。

啸台重修碑【李梦阳】

译天地最和谐的元气,按时令得到它就成为春天,太阳得到它就成为温暖的风,万物得到它就成为薰和之气,都是用来生长养育万物的。它的化育极其精密,作用极其醇厚。它在天的德性,就是元;在人身上的德性,就是仁。它成为至善的德行、敦厚的教化、无言的教育。具备这种道理的人,在唐虞时代叫八元,在周代叫仁人,到汉代才开始称为长者。之所以取这个意义,是因为他们能够培养人才,先亲身实行而崇尚质朴,有使事业长久盛大昌盛的道路。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必定尊重长者。汉代大臣中,只有塞侯张欧都以长者著称。根据他们的行为考察,如曹懿侯的清静安宁,万石君父子谦逊谨慎而不喧哗,丙丞相安守德行而不自夸,大都属于长者之选。长者施政,迂缓却不弯曲,舒缓却不滞塞,宽大忠厚,具有圣人的法度。君主能够任用这样的人,国家必定兴盛,后代也一定享受其利益;不像那些才智之士,浅薄而容易穷尽。他们孤立地显露自己的智术,任用他们办事,声威交错显现,不能说不令人高兴;然而他们刻薄少恩,执行法令不留余地,不体察百姓的隐情。喜欢他们的人还没有长久,厌恶苦恨他们的人已经很多了。像商鞅对于秦国、王猛对于苻氏那样,还没有转过脚步,大乱便发生了,难道是他们的才智不足吗?是长厚之道衰微,人民不怀念他们的德行。所以天下可以没有有才能的人,却不能没有长者。不幸缺少有才能的人,事情不过是废弛;不幸没有忠厚的长者,那么还依靠谁而不灭亡呢?任用长者,就像食用精美的肉;才智之士的功效,就像药石。我根据所听到、看到的事情推断,国家有忠厚的治理,后来必定不会衰败;家族能够长久存在而不坠落,必定是因为有长者的子孙。台州宁海有梅氏,考察图谱,过去有一人名盛、字昌图,出仕晋朝任章安县令,升任南昌别驾;知道晋朝将亡,便在这个县隐居。他常诵佛经,不久有灵鸟降落在他居所旁边,仿佛在仔细听讲;一年多以后,郡县才知道此事,认为是凤凰来集,将事情上报。宋文帝听说后下诏褒奖,他上表谢恩说:‘这大概只是灵鸟看到了陛下的德行罢了,臣有什么关系呢?’皇帝赞叹不已,称他为长者,仍命郡县把他的居舍改为丹丘寺。如今八百多年过去了,他的子孙很多,成为县里的大族,而寺院也没有废弃。宋淳祐年间,诸孙中信奉佛教的良阜,建造重阁塑像来奉祀他。年代虽然久远,却还没有人记载这件事。刘宋立国还不到几十年,宗庙社稷便成为废墟;长者的遗泽流传至今千年仍未断绝,这就是他的所作所为值得称道的地方,难道仅仅是一句话的善行吗?宋文帝知道他是长者,却不知道任用长者的作用,国家不能长久,当然是应该的;而长者的恩泽流传到子孙,反而更加显著。上天对于善人,所施加的恩惠实在长远。建祠奉祀他,不只是寄托尊敬祖先的思念,也使听闻长者风范的人退去浮薄、趋向忠厚,难道不足以成为天下的劝勉吗?既然如此,长者虽然没有像塞侯等人在当时那样直接有所裨益,但他的遗泽所达到的地方,未尝与他们不同。《双忠祠碑》【李梦阳】双忠祠,是祭祀关龙逢、比干的祠堂。为什么祭祀比干?因为长垣距离比干墓不到一百里。为什么祭祀龙逢?因为龙逢是比干的同类。县里又有一个村叫龙相,龙相人挖地得到一块刻有文字的石头,上面写着‘龙逢’。说要把二人合祀,谁知道这件事?是县令杜子开的主意。把祠堂扩大的人,是伍畴中。伍侯到来后,请求入祠参观,叹息说:‘这里难道还不够广大辉煌吗?怎么竟然如此狭小低下?’我私下听说,标志迷途的地方,必定要显出指路的标杆;成就大事的人,不会顾虑微小之处。因此要开启长远的诏令、使后人来临,就必须阐明名声、彰显事实。于是聚集工匠,准备材料,估量时令和劳力,修新这座祠堂。扩大堂室,增高墙垣;疏浚水池,栽种树木;旁边的房屋像鸟翼一样伸展。钱财没有从国库支出,劳役也没有妨碍农事。两个月后祠堂建成。开始仰视观看,觉得壮丽,远望高耸挺立,栋梁重重,屋宇高大。于是了解这两位忠贞贤者的人,经过这里便唏嘘悲叹;糊涂的人询问之后,知道真相便默然内心崩摧;被放逐的臣子、流亡的子弟经过这里,眼泪不断流下,也有额头出汗、面色羞红的人,车子将要经过时,车辕也仿佛为之回转。这就是伍子胥的功绩。有人向李某问龙逢、比干的事,我说:‘我从前经过朝歌的废墟,大概曾多次拜谒比干墓。到了灵宝西南,又在心中望见龙逢墓,内心实在悲痛,自己也不知道,眼泪不断流下。’ 然而史籍已经详尽记载,圣人也已经述说,我还再说什么呢?有人说:‘比干对于纣王没有离去的道义,这就对了。’ 《志》说:‘臣子三次劝谏君主而君主不听,就退下来等待被放逐。’ “为什么要死呢?”李子说:“忠臣一定要使君主醒悟,这样才会舍身追随君主。有了君主,就不顾自身了。” 《传》说:“面临危难时献出生命。” 在那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思量祸福、疏通谋划呢?有人问:“夏、商、周三代,兴起的情形虽不同,灭亡的结果却相同。周朝灭亡时,周王叩头奉上图籍,向西献纳土地,却没有听说有人因此而死,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文辞弊病造成的。文辞一旦败坏,天下就会纷纷发表横议;横议盛行,就会纵横之术横行;纵横之术横行,叛乱作贼的人就会肆虐,而贞正淳厚的人便隐没了。所以苏洵就是倡导纵横之术的人。他说:‘比干有忠心却没有权术,苏秦有权术却没有忠心。’苏秦是什么人?难道能拿燕雀同孔雀、凤凰相比长短吗?所以祸害天下的,必定是苏洵这一类言论。假使比干有权术,他难道也会效法苏秦,用揣摩、捭阖之术去诱导纣王吗?假如揣摩、捭阖真足以诱导人,那么苏秦为什么不使战国的君主都成为禹、汤呢?所以忠臣成就仁德,义士为国而死,除了仁义之外,还有什么权术可说呢?”又问:“如果这样,那么辛、恶来为什么能在君主朝廷中存在那么久呢?”李子说:“夏、商灭亡,是因为用人;周朝灭亡,是因为风俗。风俗败坏于纵横之术,纵横之术开始于横议,横议又由于文辞败坏。所以说纵横之术的人,必定是苏洵这一类;祸害天下的,也是这一类人。”李子已经为迎神、送神祠写成三章,使它们协合音律,配上弦管,奏起鼓钟,使神灵安享祭祀、尸主得到侑食,于是又把祠堂的缘由和自己私下撰写的议论一并记载下来,刻在碑上,说:“这就是有关文章的论说。” 我大概是赞美伍子绩的。伍子名余福,是姑苏人。他治理县邑的那一年,是正德庚辰年;祠堂也在这一年建成并立碑。伍子大概派县学生王汉、杨桂来说明立碑的事情。重修啸台碑【李梦阳】

迹者,因乎彰者也。思者,追乎实者也。永者,存乎继者也。激者,本乎风者也。故观人以彰,可以识世;思而永之,政之系也。然不激不着,着无定形;视施以明显,黙拔微,斯其至矣。而御史许君按县还也,则谓予曰:“吾比游于苏门,盖登孙登台云,恍若见其人,徘徊焉,若聆厥啸焉。”予曰:“思哉!”许君曰:“台圯,予令修焉,巳为祠,祠登于台北。”予曰:“永哉!”自是有彰乎?然厥施系焉,又激扬之臣也,风斯行矣。夫孙登者,晋之贱丈夫也,无妻子属云,而栖其邑北山土穴内,是苏门之山也。乃其人,夏衣草衣,冬而披髪自覆,至微末不足述。而史氏则称之曰:“登好读易,抚一弦琴,性无恚怒。人或投之水中,欲观其怒,登既出,便大笑。”然登不欲言。阮籍甞候之,既见与语,登不应。籍退而至山半,闻有声若鸾鳯音焉,则其啸也。又嵇康从登逰三年,问终不答。康别去曰:“先生竟无言乎?”登乃曰:“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故用光在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识真,所以全其年。”言如斯而已。若登者,诚何如人哉?语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故人患在无寔,誉不必显晦,不必微寔,斯思思,斯永矣。故登者,非赫赫闻者也,非有河上公之授经,龎鹿门之耦耕,非如陶隐居岩处而朝议,渊明嗜酒苦诗也。逃污而洁,我随安卑而尊我,追含之而见者,不谓其无峻絶,而当时不以为傲;苦约而天下不以为矫。故过其里者,思其台;登其台,若见其人,徘徊焉,若聆厥啸焉。祠之若靡之,永也,斯非寔之明效哉?孔子曰:“邦无道,其黙足以容。”世之不幸,莫大于使人黙。予故曰:“观人以彰,可以识世。”盖言晋也,亦谓登非徒黙者也。世不可使人黙,亦不可使人不黙,何也?溺于显则亷耻之道丧,亷耻丧则政壊,政壊则风不激。故风者,生于政者也。政视其施,思而永之,必寔焉彰,此激。扬之先也许君得之矣。夫嵇康者,亦晋之闻也,乃卒不免于刑戮。诗曰:「昔惭栁下,今愧孙登。鸟兽之见毕弋,莫不髙翔疾走者,知二者祸巳也。」及冥于所欲,鲜有能免焉者,何也?见欲而不见祸也。故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乃人自不必絶妻子污埋如登也。」能如河上公诸人,自足免于世矣。然而罕焉,岂以激之者寡也?乃今人非惟不之激,頋悻悻曰:「风奚益于世?」讵不大可诧也哉!知县赵钺曰:「啸台傍故有思亲、聚逺二亭,百泉南有秾翠亭,咸圯。」监察公曰:「咸复焉。然孙祠之余材,材咸无扰于官民。」又曰:「是役也,按察佥事刘君寔襄之。」云许君名完,丹徒县人;刘名泽,济寜州人。正徳十年夏五月,北郡李梦阳记。记之日,落成日也。

曲江亭碑【李梦阳】

赣江北奔入彭蠡湖,千里犹建瓴也。至丰城也,触矶头冈,则俛而东南折,数里始北逹奔也。登其冈,望尽见其奔北俛折之势。于是智者悟其理,勇者宛其气,仁者坚其塞,速者纡其谋,亢者抑其志。是故古之贤人才士,生其乡也,游息増益其所不能,过之登也,依徐缱绻而弗之忍去也。故此夜扁舟之咏,则有新安之朱;矶山杖屦之章,则有义山之李;读书徃来其地,则有雪坡之姚。夫三人者,非世之所谓贤人才士耶?是江也,既与其咏章而徃来也,则三人者不可不于其地祠之明矣。正徳七年夏五月,予廵视丰城,登冈望江曲之势,见其上有祠也,而非其鬼,乃立使去其鬼,而作三先生主妥于其内。及余还也,则知县吴嘉聪业又作二亭祠后,其最后亭有阁,又最髙,登之益足以尽此江奔北俛折之势。夫理以曲贱,势以曲贵。孟子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谓理也。何也?智有所不役,勇有所不用,谋有不径情,志有不直遂,仁有乗其定以验其塞。故曲者势也,终而必北者非势也。故曰:“知水者可与言道。”登斯亭也,谒三先生之祠,而览其势之所以殆有取于予言哉?殆有取于予言哉?

管仲鲍叔庙碑【明屠隆】

译所谓遗迹,是因彰显而留下的;所谓追思,是追念真实的事迹;所谓长存,是靠后继者保存;所谓激励,是以风教为根本。所以通过彰显来观察人物,可以认识时代;加以追思并使之长存,是政治所系。然而不加激励就不能显著,显著也没有固定的形式;从施政而使善行明显,从默默中拔擢微小的善行,这才是最高境界。御史许君巡视县境回来时,对我说:“我近来游览苏门山,大概登上了孙登台,恍惚像见到了他,徘徊在那里,好像听到了他的长啸。”我说:“这值得追思啊!”许君说:“台子已经坍塌了,我命人重修,已经建了祠堂,祠堂建在台北。”我说:“这足以长存了!”从此以后,孙登的遗迹就会彰显吗?不过这还要靠他的施政者;而许君又是能够激扬风教的臣子,风教从此就会流行了。孙登,是晋代一个卑微的男子,没有妻子儿女和亲属,住在他乡邑北山的土穴里,那就是苏门山。他这个人,夏天穿草衣,冬天披散头发遮盖身体,卑微到了极点,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然而史家却这样称述他:“孙登喜欢读《易》,抚弄一弦琴,性情不恼怒。有人把他投入水中,想看他发怒;孙登出来后,却大笑起来。”但孙登不愿说话。阮籍曾去拜访他,见面后同他说话,孙登不回应。阮籍退下走到半山腰,听到有声音像鸾凤的鸣叫,那就是孙登的长啸。嵇康又跟随孙登游学了三年,询问他始终得不到回答。嵇康告别时说:“先生竟然一句话也不说吗?”孙登才说:“火生出来便有光,却不使用它的光;人生来便有才,却不使用他的才。所以使用光明在于得到柴薪,以便保全光耀;使用才智在于认识真理,以便保全寿命。”说了这些话而已。像孙登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俗话说:“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踏出小路。”所以人的祸患在于没有真实的德行;声誉不一定非要显著,也不一定非要隐微,只要确有实德,就会被人思念,也就能长存。因此孙登并不是声势显赫、闻名天下的人,不曾有河上公传授经书,也没有庞鹿门那样隐居耕作;不像陶隐居隐居山岩却接受朝廷议论,也不像陶渊明嗜酒而苦心作诗。他逃避污浊而保持洁白,安于卑微而使自己的尊严归于自身;追求含蓄而被人看见,不能说他没有高峻绝俗之处,只是当时人并不认为他骄傲;生活困苦俭约,天下人也不认为他矫饰。因此经过他乡里的人,都会想到这座台;登上这座台,就仿佛看见了他,徘徊在那里,好像听到了他的长啸。祭祀他,仿佛在祭祀他的遗迹;使之长存,这难道不是实德显明的明证吗?孔子说:“国家没有道,保持沉默也足以自容。”世人的不幸,没有比使人沉默更大的了。所以我说:“通过彰显人物,可以认识时代。” 这句话大概是说晋代,也说明孙登并不只是沉默而已。世道既不能使人一味沉默,也不能使人完全不沉默,为什么呢?沉溺于显扬,廉耻之道就会丧失;廉耻丧失,政治就会败坏;政治败坏,风教就不能振作。所以风教产生于政治。政治要看施行的效果,经过追思而使其长存,必定要有真实德行来彰显;这就是激励风教的根本,许君已经领会了。嵇康也是晋代闻名的人,最终却不能免于刑戮。《诗》说:“从前惭愧柳下惠,如今又愧对孙登。鸟兽一见罗网弓箭,无不高飞疾走,因为知道这两样东西已经带来灾祸。”一旦沉溺于欲望,很少有人能够免祸,为什么呢?因为只看见欲望,却看不见灾祸。所以说:“不熟习做官的道理,只看已经造成的事情,那么人自然不必像孙登那样断绝妻子、埋没自身。”能够像河上公等人那样,自然足以免祸于世间。然而这样的人很少,难道不是因为能够激励风教的人太少吗?如今的人不但不去激扬风教,反而悻悻地说:“风教对世道有什么益处?”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怪吗!知县赵钺说:“啸台旁边原有思亲、聚远两亭,百泉南边有秾翠亭,都已坍塌。”监察公说:“都要恢复。不过修孙登祠堂所剩的材料,全部不扰及官府和百姓。”又说:“这项工程,按察佥事刘君确实予以襄助。” 许君名完,是丹徒县人;刘君名泽,是济宁州人。正德十年夏五月,北郡李梦阳记。作记的这一天,就是工程落成的日子。曲江亭碑【李梦阳】赣江向北奔流进入彭蠡湖,奔流千里,仍然像倒水入瓶一样湍急。到了丰城,撞上矶头冈,便低头向东南转折,流了几里才又向北通达奔流。登上这座山冈,可以完全看见它向北奔流、低头转折的形势。这时,智慧的人领悟其中的道理,勇敢的人收敛自己的气势,仁厚的人坚定自己的守持,机敏的人委曲自己的谋略,刚亢的人抑制自己的志意。因此古代的贤人才士,生在这里时,游息其中,增益自己所不能;经过这里登临时,又依恋徘徊,不忍离去。所以今夜乘小舟吟咏的,有新安的朱某;在矶山拄杖登临并作诗章的,有义山的李某;曾来这里读书往来的,有雪坡的姚某。这三个人,难道不是世人所说的贤人才士吗?这条江既然同他们的吟咏、诗章和来往相联系,那么在这里为三人建祠,实在不可不行。正德七年夏五月,我巡视丰城,登冈远望江流曲折的形势,看见山冈上已有一座祠堂,却不是祭祀他们的,于是命人迁去原来的神位,让三位先生的神主安置在其中。等我回来时,才知道知县吴嘉聪已经又在祠后建了两座亭子;最后一座亭子上有楼阁,而且最高,登上它更足以尽览这条江向北奔流、低头转折的形势。道理因曲折而显得低下,形势却因曲折而显得尊贵。孟子说:“人没有不向善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说的是道理。为什么呢?智慧有时不能任意施展,勇气有时不能使用,谋略有时不能径直顺遂心意,志向有时不能直接实现,仁德则要凭借坚定的操守来验证它的充实。因此,曲折是形势;最终一定向北流,却不是形势本身。所以说:“懂得水的道理,才可以同他谈论道。”登上这座亭子,拜谒三位先生的祠堂,观看江势的形成原因,大概能从中取证于我的话吧?大概能从中取证于我的话吧?管仲鲍叔庙碑【明屠隆】

颍上祠管仲鲍叔,礼也。旧志管子颍上人,盖本之《史记》。今邑有管仲墩,相传为管仲故里,而不言鲍叔颍上人。近考之,张处度注《列子》,谓管仲鲍叔并颍上人也。处度在晋,去春秋七雄时,不甚逺,旧志必有据矣。又考《齐人物志》无鲍叔,则鲍叔为颍上人,信乎?由管仲至于今数千年,邑无祠,邑人之不好事也,如此哉!颍故无山川陂池林麓亭榭,昔人名迹可资逰览,又苦古今人物寥寥甚也。鸿荒而后,秀异之气无地无之,而颍独若尔寥寥也。览物好古之士至此,萧条悲焉。仅仅有管鲍二子成名,列国标胜于兹,固前史之艳美,而豪杰旷士之所奔也。而且罔为之建祠血食,岂维典礼有阙,即乌覩雅致哉?土风诚朴,民习惷鄙,士鲜徳譲,则典礼阙也;又俗不兴于雅道也。不佞承乏兹邑,徳多凉焉,日斤斤不遑,抵官之明年,始得修学宫,制祭器,稍葺南北坛壝,示士民以礼。旣筑东门河堤,劖尗碑,剏绿波亭,邑稍増胜。于是捐俸褒金不给,则以士民所乐助为两公祠。吁嗟乎!夫学士无轻议管子也。盖当是时,冠带之国碁布焉,莫不以其骁雄桀骜之气争长不下。管子夹辅齐侯,约束列国,列国雷动而赴之。计其所展布鸿鬯鬰烈哉!世人徃徃以器小訾焉。夫令管子当仲尼,则器小;令与后世人物絜长较短,何如耶?后世袜线之士,动辄张口依之乎?孔孟谓管晏卑卑无竒,此平居抵掌可尔。令身为之,何论匡合,即羣百夫麾盖之下乱矣。吁嗟乎!管子者,奈何可轻议也?抑不佞于鲍叔,又感焉。夫绵绵之葛,在于中野,良工得之则絺绤,不得则稿死。士不得相知,则没世而文采不见。管子信才贤微,鲍叔则齐国一累囚尔。故仲之所为鸿鬯鬰烈者,皆叔有矣。是以君子贵叔也。世称相知,皦日要盟,青松指心,不斯湏而掉臂去之,则市道也。叔之家犬,寜食其余。乎,是不佞之所重感也。则祠鲍叔,抑又可以风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五十七

(明)贺复征 编

○碑十六【议论 遗爱】

广徳州同知蔡侯政绩碑【明唐顺之】

蔡侯之始去州也,州人哭而送之。境后十余年,侯以宦逰过江南,有传言侯将取道于州,州人喜于复见侯也,逆诸境。数日,侯从他道去,州人哭而归。则相与谋纪侯之政于石。于是署州事判官张君遣陈生、潘生来请为之书石。余辞谢。后一年,知州欧阳君继遣陈生、濮生来复以请曰:“先生与蔡侯相知为深,宜为之书。”余复谢曰:“余惟与蔡侯相知之深,也是以未敢为之书。”夫蔡侯者,居乎今而学古之道者也。古之道尽乎巳而不蕲乎人,先其实而深避乎其名。不然,畏垒之民规规然感慕而爼豆之,此庚桑子之所为惧而逃去者也。且古之以循吏书于其传者有之矣。其在当时,权任既重且专,其居官也又乆而信,是以能为百姓立殊絶可纪之功,而后史氏因书之为传。若蜀郡以典学书,南阳以溉田书,书渤海也以弭剧盗,书胶东也以増户至十余万。自汉时得书者纔数人,而一人又各以一事殊絶自见而巳。自此之外,其缘俗而治者,岂遂少哉?则以其事无殊絶故不书也。蔡侯莅州之日浅矣,又州佐也,操柄所不在,故其所可见者大率缘俗而治。侯之心且自谓不能有殊絶功徳加于细民,而歉然不以为足也。侯之所不自以为足,而州之人乃欲为侯张而侈之,不亦拂乎?抑古之以循吏书于其传者,非特以殊絶之故,亦以谓不至通显其所树立设施止于一郡一邑而不究乎其大者,故史氏亦从一郡一邑书之而谓之循吏传。若黄颕川、薛冯翊,其治绩尤异,固不在于蜀郡、渤海之后,以其事业有大焉者,则不得从一郡一邑书之,故不以循吏而别自为传。蔡侯行完而才巨,以方显庸于时,其勒之竹帛而铭之鼎彛,固将有待。若夫一州邑之绩,岂足为侯书之?由前言之,殆非侯所以致谦之意;由后言之,殆非州人所以尊侯之意也。二生起而对曰:「先生为蔡侯言之则可矣,而未始为州人虑之也。广徳负山之州也,徃时为吏者患州人犷悍多豪黠,龄齘不可理以柔道,于是一切争为严峻深文痛法以绳督之,而人亦遂相传以为非刻深不可治。广徳盖州人之蒙兹诟而病焉者乆矣。蔡侯乃独先教化而后诛罚,事无剧易,处之一以镇静;人无奸良,御之一以诚悫。是以侯既去而人懐思之至今。呜呼,此岂深文峻法之所及也哉!」由此言之,州之所以为治者,盖在此而不在彼也。是故州之人欲为之书,以示后之为吏者,使知州之所以为治者在此而不在彼也。余曰:「若是则可以书矣。」蔡侯名克亷,字道卿,泉之晋江人,中嘉靖巳丑进士,今为江西提学佥事。其同知广徳也,以刑部郎中坐狱事谪,以某年至州,某年迁庐州府同知以去,皆宜书。

刘公去思碑【徐渭】

译在颍上祭祀管仲、鲍叔,是合乎礼制的。旧志说管子是颍上人,大概依据《史记》。如今县中有管仲墩,相传是管仲的故里,却没有说鲍叔也是颍上人。近来考察张处度注释的《列子》,说管仲、鲍叔都是颍上人。张处度生活在晋代,距离春秋七国的时代不很远,旧志一定有所依据。又考察《齐人物志》,其中没有鲍叔,那么鲍叔是颍上人,确实如此吗?从管仲到今天已经几千年了,县中却没有祠堂,县人的不善于办事,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颍地过去本来没有山川、陂池、林麓、亭榭可供游览,也苦于古今人物遗迹非常少。自洪荒以来,秀异之气无处不有,唯独颍地似乎这样寥落。喜欢览物怀古的士人来到这里,都会感到萧条悲伤。这里只有管仲、鲍叔二人建功成名,使列国的声望在这里争胜;这本来是前代史书所赞美的,也正是豪杰旷达之士所奔趋的地方。而且竟没有人为他们建祠享受血食,难道只是典礼有所缺失,还是连高雅的情趣也无从看见呢?当地风俗确实质朴,百姓习惯愚昧粗鄙,士人又少有德行谦让,所以典礼有所缺失;而且风俗没有受到雅道的教化。我承乏担任此县长官,德行多有不足,却每天勤勉不敢懈怠;到任第二年,才得以修整学宫,制作祭器,稍稍修葺南北坛壝,把礼制显示给士人百姓。东门河堤修筑完毕后,又刻石立碑,创建绿波亭,县中的景观稍稍增加。于是我捐出俸禄,然而褒奖、助金仍然不够,便用士民乐意捐助的钱,为两位先生建祠。唉!读书人不应轻易议论管子。因为当时戴冠束带的国家遍布各处,没有一个不凭借骁勇雄健、桀骜不驯的气势争强斗胜。管子辅佐齐侯,约束列国,列国如雷声震动般赶来服从。推算他所施展的事业,难道不是宏大、畅达而光烈吗?世人却往往认为他的器量狭小而贬低他。假如让管子处在仲尼的位置上,那当然器量狭小;但如果让他同后世人物比较长短,又怎么样呢?后世那些像袜线一样微薄的士人,动不动就张口依赖管子吗?孔子、孟子说管仲、晏婴卑微平庸、没有奇特之处,在平常闲谈、击掌议论时这样说还可以;假如让他们亲自处在管仲的位置上,不说匡正天下、会合诸侯,就是让百名士卒在旌旗车盖之下听从指挥,也会乱作一团。唉!管子怎么可以轻易议论呢?我对鲍叔,又另有感触。绵长的葛藤长在野外,优秀的工匠得到它,就把它织成细葛布、粗葛布;得不到工匠,就只能枯死。士人如果得不到知己相知,终身也会使文采才能无法显现。管仲确实才华贤能,只是地位微贱;鲍叔不过是齐国一名被牵累的囚徒。因此,管仲所成就的宏大光烈事业,实际上都包含着鲍叔的功劳。所以君子尊重鲍叔。世人所说的相知,如果在光天化日下订立盟约,指着青松表明心意,却不到片刻便甩袖离去,那就是市井交易般的交情。鲍叔家的狗,宁可吃剩下的东西。嗯,这正是我所深深感动并看重的地方。因此祭祀鲍叔,也可以借此来劝勉世人。《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五十七 (明)贺复征编 ○碑十六【议论 遗爱】广德州同知蔡侯政绩碑【明唐顺之】蔡侯刚离开广德州时,州人哭着为他送行。过了十多年,蔡侯因出外做官经过江南,有传言说他将取道广德州,州人因又能见到他而高兴,纷纷到州境迎接他。几天后,蔡侯从另一条道路离去,州人哭着返回,于是共同谋划把蔡侯的政绩记在石碑上。这时,署理州事的判官张君派陈生、潘生来请我撰文刻石。我推辞谢绝了。第二年,知州欧阳君又派陈生、濮生来请求说:“先生与蔡侯相知深厚,应当为他撰文。”我再次谢绝说:“正因为我同蔡侯相知深厚,所以不敢替他撰文。”蔡侯,是身处当今却学习古代治道的人。古代的治道,完全在自己身上,不求取名声于人;先求实际功效,深深避开名声。不然,畏垒的百姓规规矩矩地感激仰慕他,为他设俎豆祭祀,这正是庚桑子所害怕而逃走的事情。况且古代把循吏写入传记的,也有其原因。那些人在当时,权力和职责既重又专;任官时间又长,能够取得信任,因此能为百姓建立特别卓著、值得记载的功绩,后来史家才据此为他们作传。比如蜀郡太守因兴办学校、讲明经典而被记载,南阳太守因灌溉田地而被记载,渤海太守因平息大盗而被记载,胶东太守因增加户数至十多万而被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自汉代以来,获得这种记载的不过几个人,而每个人又只是凭一件特别卓绝的事情显名罢了。除此以外,顺应风俗而治理地方的人,难道就很少吗?只是因为他们的政绩没有特别卓绝之处,所以没有被记载。蔡侯到任本州的时间很短,又只是州佐,掌握权柄并不在他手中,因此他所能显示的,大多只是顺应风俗来治理。蔡侯心里也认为自己不能有特别卓绝的功德施加于普通百姓,因而惭愧不足,并不以此为满足。蔡侯自己不认为足以自满,州人却要替他夸张、美化,岂不是违背他的心意吗?不过,古代把循吏写入传记,也不只是因为政绩特别卓绝,还因为他们没有做到通达显贵,所建立、施行的功业止于一郡一邑,没有发展到更大的范围,所以史家也只按一郡一邑来记载,把他们称作循吏传。至于黄颍川、薛冯翊,他们的治绩尤其奇异,本来不在蜀郡、渤海太守之后;但因为他们的事业更为宏大,就不能只按一郡一邑来记载,所以不以循吏名义另行作传。蔡侯品行完美而才干宏大,正将要在当世显露功业;把他的事迹刻在竹帛上、铭在鼎彝上,本来还要等待将来。至于一个州县的政绩,难道值得替蔡侯作碑记吗?按照前面所说,这恐怕不是蔡侯谦退的本意;按照后面所说,这恐怕也不是州人尊敬蔡侯的本意。两位学生起身回答说:“先生替蔡侯考虑得很周全,却没有替州人考虑。广德是一个背靠山地的州,过去做官的人担心州民强悍而且多有豪强奸黠之徒,难以用柔和的办法治理,于是无不争相使用严厉苛刻、深文重法来约束督责他们;百姓也因此相互传说,认为不刻深严厉就无法治理。广德州民蒙受这种诟病、受到这种困扰,已经很久了。蔡侯却独自把教化放在前面,把刑罚放在后面;事情无论艰难还是容易,都一概用镇静的态度处理;百姓无论奸邪还是善良,都一概以诚实厚道来对待。因此蔡侯离任之后,百姓至今仍深深怀念他。唉,这难道是深文峻法所能达到的吗?”由此看来,本州之所以得到治理,关键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因此州人想为蔡侯作碑,是要让后来的官吏知道,本州之所以得到治理,关键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我说:“这样就可以写了。”蔡侯名克廉,字道卿,是泉州晋江人,嘉靖己丑年中进士,如今任江西提学佥事。他任广德州同知时,因刑部郎中身份牵涉案件而被贬谪,某年到达本州,某年升任庐州府同知离开;这些都应当记载。刘公去思碑【徐渭】

今夫以百里之长而聴断百里之民,长之心一耳,非有二也。耳与口目一耳,亦非有二也。而百里之民,盖千万,其心亦千万其耳目与口。夫以千万其心与耳目与口,如此其众也。且鬼匿而狐奸者百出,而乗其所不及,至欲以一心一耳目一口以临之,一不当则强弱倒置,淳黠无所别。书史起而阴把其衡平者十一而不平者十九,谤讟兴而怨声作矣。噫!然则孰谓聴断非难哉?刘侯名某者之长我山阴也,其才能真足以起敝而完补破裂,特以承某侯后,侯恬然安之,欲不取赫赫事更张。独其聴断则真若止水,须眉靡所不烛。若禹之铸鼎,即有魑魅魍魉亦夔夔睢睢毕露而不可逃。其折而低昂之,又若权石然,无不惬其轻重而后巳。自一事至千百事,自一日至三年,民蹙而入者无不踊而出,于是一邑百里之间帖帖若无事,而史胥舆台之軰亦缩乎重足而退。聴无有攫民一钱一粟者。在汉史,刘陶以孝亷宰顺阳,无他事,特以县多奸猾,陶能摘而发之。既去,吏民思之,复作歌曰:“悒然不平,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今侯之以召入也,民思而歌之亦如之。未巳也,谋共祠而碑之,而属书于予。噫!固其宜也。异时邑校圯,侯新之不令劳且费于民。江汰天乐侯堤之可十万丈,广狭长短视田业而责之主者,民亦不知有劳。凡此皆教与养之大者也。然学不圯,堤不壊,则侯亦不作。吾所谓不猎取赫赫而必欲功自巳出者,大抵然也。噫!有才而不急于名,此更难。

会稽吴侯生祠碑【徐渭】

会稽典史吴侯成器,徽之休寜人。其始仕会稽,当海上冦初入内地,侯以能将兵知名。于是承大吏命,提兵守水陆阨塞,歴浙东西南直隶,与贼遇,大小数十战,斩贼首数百级,生获数十人,还虏者亦以百计。凡战之处,休止督发,设守出斗,有方法。禁士卒无毫毛扰居人,又能舍死先士卒。民多知其功者,徃徃就所战处为建祠刻石。今曺娥江其一也。父老某等来告厥成,请予序事。予感而叹曰:曺娥一弱女子耳,当其咿嘤宛恋,乃不知有门外事。至其赴父之难,眇大江,踏洪涛,慷慨溉烈,有猛丈夫之所不敢为者。夫典史下僚也,动为人所箝,傫然何异一女子?至其当国艰难,乃惟知曰「吾臣而巳」,其仗剑舍身以当事,乃不复知有他计。此其人皆以忠孝直性,歴千万古而同一道。今其祠若庙,岐然两相望,岂偶然哉?《诗》曰:

伊昔孝娥垂筓紞珥,当斯之时,一女子耳。愤江痛父,不得尸所,被髪乱流,娥猛如虎。今之仕者,沈伏下僚,傫然长叹,则怨其遭。有冦在庭,孰听攘臂?世将弃戈,何况邑尉?桓桓吴公,天植忠孝,先国后身,与娥一道。启宇崇功,娥江之沚,祠木相望,照映江水。

伍公去思碑文【明张位】

译一个县长官凭借百里之地,听理百里百姓的诉讼,长官的心只有一个,并没有两个;耳朵、口和眼睛也只有一套,并没有两套。但百里之内的百姓大约有千万,心也有千万,耳目和口也有千万。用一个人的心、耳目和口,面对如此众多的百姓;况且鬼祟者隐藏、狐狸般奸诈者百般出现,乘长官顾及不到的地方,竟想用一颗心、一双耳目、一张口来面对他们,一旦判断不当,强弱就会倒置,淳厚和奸黠也无法分辨。掌书记等人暗中操持衡平的不过十分之一,而不公平的却有十分之九,于是诽谤怨诉兴起,怨声也随之出现。唉!那么谁说听理断狱不是难事呢?刘侯名某,是治理我们山阴县的长官。他的才能确实足以振兴弊政、修补破裂;只是因为接任某侯之后,前任安然守成,他也不想为了博取显赫声名而大肆更张。唯独他听理断狱时,真正像一潭止水,连人的眉须都没有什么不能照见的。就像禹铸造九鼎,即使魑魅魍魉也会完全显露而无法逃脱。他裁决案件、调节轻重,又像秤砣衡量一样,非要轻重相称才罢休。从一件事到千百件事,从一天到三年,百姓愁苦而来的人,没有不欢欣而去的。于是整个县百里之内安定服帖,仿佛无事;掌书记、胥吏、舆台之类的人也都畏缩着,双脚并拢退下。听说没有一个人敢从百姓那里掠取一钱一粒。在汉代史书中,刘陶凭孝廉身份任顺阳县令,没有别的事迹,只因为县中奸猾很多,而刘陶能够察出并揭发他们。他离任后,吏民思念他,又作歌说:“忧闷不平,思念我们的刘君;什么时候再回来,安定这些百姓?”如今刘侯被征召入朝,百姓思念并歌颂他,也同样如此。不久,他们还谋划共同为他建祠立碑,并嘱托我撰文。唉,这本来就是应当的。过去县学坍塌,刘侯把它修好,却不让百姓劳苦破费。江水冲刷天乐侯堤,他修筑了大约十万丈,宽窄长短根据田地产业来分派给各户负责,百姓也没有感觉劳苦。凡此都是教化和养育百姓的大事。然而如果学校没有坍塌、堤坝没有毁坏,刘侯也不会主动兴修。我所说的他不追逐赫赫声名,也不一定要把功劳都归于自己,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唉,有才能却不急于求名,这就更加难得了。会稽吴侯生祠碑【徐渭】会稽典史吴侯成器,是徽州休宁人。他起初在会稽做官时,正值海上寇贼开始侵入内地,吴侯因善于统率军队而闻名。于是他接受上级官员的命令,带兵守卫水陆险要,历经浙江东西和南直隶各地,同贼军交战,大大小小数十战,斩杀贼首数百人,生擒数十人,夺回的俘虏也以百计。每到交战之处,他都能督促调发兵力,设置守备,出兵作战,都有章法;又严禁士卒丝毫扰害百姓,并且能够舍生在士卒之前。百姓中很多人知道他的功劳,往往就在交战之处为他建祠刻石。如今曹娥江边的祠堂就是其中之一。父老某等来告诉我祠堂已经建成,请我作序叙述此事。我感慨叹息说:曹娥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当她发出呜咽婉转的哭声时,哪里知道门外的事情;等到她奔赴父亲的灾难,面对浩渺大江,踏过洪涛巨浪,慷慨激烈,做出了勇猛男子也不敢做的事。典史是地位低下的小官,往往受人钳制,疲惫困顿的样子同一个女子有什么不同?但到了国家遭遇艰难时,他只知道说‘我只是臣子罢了’,便拿剑舍身承担责任,不再知道还有其他计谋。这些人都凭忠孝的正直本性,历经千万年而同归于一条道路。如今他们的祠堂和庙宇分立相望,难道是偶然的吗?《诗》说:从前孝女曹娥将要戴上笄簪、垂下耳饰时,在那时也只是一个女子。她因父亲沉入江中而悲愤,痛惜不能找到尸体,于是披散头发,冲入乱流,曹娥勇猛得像老虎。如今做官的人沉伏在低微的职位上,疲惫地长叹,只怨恨自己的遭遇。敌寇在朝廷门庭之内,有谁愿意听从命令挽袖出臂?世人将要丢下武器,何况一个县尉呢?威武的吴公,天生具有忠孝之性,把国家放在自身之前,同曹娥走的是同一条道路。开辟疆宇、崇尚功业,在曹娥江边,祠堂的树木彼此相望,光辉映照着江水。伍公去思碑文【明张位】

万厯丁亥秋,余请告还里,过贵溪,逢掖士济济数十百人,拥予舟而前,揖曰:“敝邑伍侯去任且乆,士民之恋恋慈母者,三年如一日焉,兹谋勒石以纪其绩,非借史氏笔,胡以永传?”余谢曰:“仆病未能也。”既而乡三老子弟又数十百人,轵舟不得发,复申前请,余曰:“姑俟归山圗之。”士民复聚江干,丁寜再三,始去,余曰:“异哉,何伍侯得民之深也?”邑人徐少卿孺东,与余平生道义交,且为侯述种种惠政,明逢掖乡三老之不为阿私者,余颔之。归来药裹关心,笔石乆废,尚未有以报也。又次年秋,乡三老因运饷过豫章,复数十人造余庭,更持少卿所为文及乡大夫逢掖士手牍来趣前诺,时余遭先慈初丧,挥泪含悲,尚未有以报也。余因复少卿书曰:“子言足传信矣,余更何称?”少卿曰:“夫亲之有善也,其子誉之,不若非其子者也。”公也既又经年矣,少卿忽谢世,余悲焉。顷邑簿李君与逢掖汪生、江生来为父老子弟再趣前诺,余更三复叹曰:“异哉,何伍侯得民之深也?”余闻贵溪岩邑也,试观侯之前与继侯至者,孰能报满而罢乎?侯离任兹乆,而去思愈殷,是岂声音笑貎为哉?读少卿诵侯惠政,吾能征之矣。以造士则置学田,存书院,饰乐器,増先贤之祠,助亷士之葬,凡急风教而训诲诸生者,惓惓然若其却馈遗,捐罚赎,催科有定期,而闾里不扰,窝访寘重法,而舞文屏踪,凿井覆亭,润及道暍,葺舫济渡,民不病渉,缕缕未可更仆数焉,是其所为得士与民者也。虽然,少卿举其政事以信人心,余又因人心而信其政事矣。耳目闾阎之下,徃徃碑去思者,岂少?或其相知之士、偏私之户倡谋酬恩者所为也,而未必公;或其征拜台省、晋陟铨衡、附势自媚者所为也,而未必当。不然者,碑随宦仆,思与势移,游扬诵载之述,转而为怨詈谤讟之腾,何取于是而为之?余甞得交伍侯素钦其人,侯盖泊然有守士也。事上恭而不为昵昵,临民慈而不为煦煦。枢津要路,可以力掇,乃甘心浮沈郎署间。三吴阁部诸公,巍巍赫赫,惟桑惟梓,燥湿易就。一旦陈情终养,解其组绶以去,飘然洞庭三泖之间。此岂声利爵禄可入其心者哉?邑中父老子弟,何所为而为之?是宜其孜孜汲汲,屡有请焉而不容自巳者矣。吾闻昔之君子,萧然一壑,万物不干其志,而掀揭宇宙者,终属焉。有不为而后可以有为,道固然矣。虽欲不用人,其舍诸?诚愿父老子弟,姑缓一邑之思,以为侯私。须拭目他日,侯之系思于海隅苍生者,更有大也。侯名袁萃,苏州府长洲县人,庚辰科进士。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五十八

(明)贺复征 编

○碑十七【议论 寓言】

寿域碑【宋王元之】

译万历丁亥年秋天,我请假回乡,经过贵溪时,数十上百名儒生聚集而来,拥着我的船向前行,作揖说:“我们县的伍侯离任已经很久了,士人百姓像恋念慈母一样恋念他,三年如同一日。如今我们谋划刻石记载他的政绩,如果不借助史官的笔,凭什么使它长久流传呢?”我谢绝说:“我身体有病,不能承担。”不久,乡里的三老和子弟又有数十上百人拦住船,船无法开行,再次提出请求。我说:“暂且等我回到山中再谋划。”士民又聚集在江岸,反复恳切请求,才离去。我说:“奇怪啊,伍侯为什么能如此深得民心呢?”县人徐少卿孺东,同我是平生有道义交情的人,并且替伍侯叙述种种惠政,说明乡中儒生、三老并不是出于私情阿谀,我点头赞同。回家后,因药物和疾病缠身,刻碑作文的事长期搁置,仍没有办法报答他们。第二年秋天,乡中三老因运送粮饷经过豫章,又有几十人来到我的庭院,再次带着少卿所作的文章以及乡中大夫、儒生的书信来催促我履行先前的承诺。当时我正遭逢先母去世,含泪悲伤,仍然没有办法报答。我于是回复少卿说:“您所说的已经足以使后世信服了,我还需要称述什么呢?”少卿说:“父亲有善行,儿子称誉他,还不如不是他的儿子的人来称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伍公离任又过了一年,少卿忽然去世,我为之悲伤。不久,县中主簿李君和儒生汪生、江生来替父老子弟再次催促我履行先前的承诺。我又三番感叹说:“奇怪啊,伍侯为什么能如此深得民心呢?”我听说贵溪是山地险要的县,试试看伍侯以前以及接替伍侯后来任职的人,有谁能够任期届满而安然离职呢?伍侯离任已经很久了,百姓的思念反而更加深切,这难道是凭声音、笑貌造成的吗?读了少卿称述伍侯惠政的文章,我就能考察并证明这一点了。他对求学之士,设置学田,保存书院,修饰乐器,增加先贤祠堂,帮助廉士办理丧葬;凡是急于振兴风教、教诲诸生的事情,都诚恳不倦;他拒绝馈赠,捐出罚金赎金,催收赋税有固定期限,不扰乱乡里;对窝藏、访察等事施以重法,使舞文弄墨者销声匿迹;开凿水井,修建覆亭,使道路上口渴的人得到滋润;修葺渡船,便利渡河,使百姓不受涉水之苦;这类事一件件说下去,不能很快数完。这就是他获得士人和百姓拥戴的原因。不过,少卿列举他的政事来使人相信民心,我又根据民心来相信他的政事。耳目所及、民间里巷之中,记载离任官员的去思碑,难道还少吗?有的是他的相知之士、偏私的户主倡议酬谢恩德所作,却未必公允;有的是他被征召任职台省、晋升掌管铨选的官职时,依附权势、自我献媚的人所作,却未必恰当。不然,碑会随着官员倒台,百姓的思念也会随着权势转移;那些游扬、诵述、记载的文章,转眼就会变成怨骂、诽谤、诉讼的传播,那还取什么来为他立碑呢?我曾有幸结交伍侯,平素就敬重他;伍侯大概是一个淡泊而有操守的士人。他侍奉上级恭敬,却不作亲昵之态;面对百姓慈爱,却不流于过分温柔。中枢和津要之路,本来可以凭力量取得,他却甘愿在郎署之间沉浮。三吴阁部的诸位公卿,显赫高大,家乡桑梓都在他们那里,进退荣辱很容易取得。伍侯一旦上书请求回乡奉养母亲,便解下官印绶带离去,飘然置身洞庭、三泖之间。这难道是声名、利益、爵禄能够进入他的内心的吗?县中的父老子弟,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此他们勤勉急切,屡次请求,不能自行停止,正是理所当然的。我听说古代的君子,萧然独处于山谷之中,万物不能干扰他的志向,但最终能够掀动天地、建立大业的,也总是这种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即使想不任用这样的人,难道能舍弃他们吗?我诚愿父老子弟暂且缓一缓对一县的思念,把这份思念留给伍侯个人。请拭目以待他日,伍侯把思念系于海边百姓身上的地方,一定还会有更大的事业。伍侯名袁萃,是苏州府长洲县人,庚辰科进士。《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五十八 (明)贺复征编 ○碑十七【议论 寓言】寿域碑【宋王元之】

古圣人之营寿域也,非土木,非板筑。不金乎城,不汤乎池。昼无键而开,夜无柝而击。东西不吾戎夷,南北不吾蛮狄。五岳其雉堞,四溟其沟湟。天地离合,我其扄钥。春秋启闭,我其门户。入是域也,幼者蚩蚩,壮者怡怡,老者熈熈悉无中絶,咸跻上寿。故谓之寿域焉。得非道为土,术徳为版筑,仁乎城,义乎池,慈乎雉堞,爱乎沟湟,恭乎扄鐍,俭乎门户。使风雨不能毁,矢石不能攻,髙低仰老氏之台,广狭法华胥之国,崇崇焉,仡仡焉,信善建而不拔者也。洎覇道既昌,皇风不竞,则必洒法令为风雨以驱之,兴赋役为矢石以攻之。寿域之基,忽焉委地。于戏!域之壊也,若民命何?于是贱榖帛,贵金玉,盗贼蠭起,▯敓角张,刑巢蔽空,宪网络野。寿域之民,有以法而死者,开拓疆场,肆放侵伐,锋镝霜莹,卒乗鳞集,鲸吞鼓頥,蚕食张吻。寿域之民,有以兵而死者。阴阳舛错,气侯勃乱,冬燠夏凄,烟蒸雾障,兴瘥作疹,发厉成妖。寿域之民,有以夭而死者。毒螫孔炽,猛鸷勃兴,山貙抟人,水虫射影,海跃蛟螭,陵走蚖蝮。寿域之民,有以横而死者。由是王者患民之无寿也,举引年之典,行飬老之风,乞言于东序,典礼于南庠。又谓老者非帛不暖,于是乎锡之以缯彩;非肉不饱,于是乎锡之以肴胾;非车不安,于是乎锡之以几杖。斯亦得其末而失其本矣。殊不知民之寿夭,系君之政教,其犹影响尔。其或捐金于山,沉珠于泉,禁不急之务,弃难得之货,君徳尚俭,人心返淳,则无法死者矣。干羽舞阶,戈矛倒载,谨不祥之器,崇止敌之基,我国无外,斯民不争,则无兵死者矣。燮调律厯,端正节侯,举授时之典,兴除害之利,六气斯顺,兆人克寜,则无夭死者矣。贡金于逺方,铸鼎于中夏,示不若之物,免逢旃之患,彼怪斯露,厥人用康,则无横死者矣。夫如是,则域不筑而自成,人不忧而自寿矣!今我后,道徳慈爱行之于上;法兵夭横,絶之于下。游游乎荡荡乎,见寿域复成于今世矣。某亦寿域中之一民耳,知我帝力,得无述焉?碑者,悲也。悲域之中废也,颂域之再兴也。其辞曰:

古之域,筑道树徳,民欲夭兮,安得?今之域,基奸址贼,民欲寿兮,不获?我圣人兮,复于古昔。

钓台亭碑【明李梦阳】

李子游于白鹿之洞,頋山歴涧,谷岭合沓,石滩茂林,适杪秋之交,风行瑟瑟,飒飒回视,五老峰垂在几榻,于是洒然而乐也,曰:“佳哉山矣!”乃与诸生泝涧攀萝,履石而上,剔藓考刻,歩自院门西有石,突如危如仰而睇之,劖曰“钓台”,俯之渟泓,鱼跃。诸生曰:“此徃者钓鱼处也。”李子曰:“吁,佳哉!”乃命即其上作亭焉。亭成,李子游于其上,诸生从。李子俯仰良乆,喟然而叹曰:“夫予今乃知钓可以喻学也。”诸生曰:“夫钓与学同乎?”李子曰:“夫钓者,饬竿丝,缀芳饵,兀坐盘石之上,凝精敛志,沾沾而聴,■〈目亭〉■〈目亭〉而视,期取必获,盖饥需之餔而渴俟之酤也。乃竟日而不得一鱼,神荒气沮,投竿踽踽而归,路咏溪歌,天日向暮。诸生以为苦耶?乐耶?众皆蹙额弗怿曰:“苦矣。”李子曰:“假令以四海为壑,明月为钓,以虹霓为丝,以昆仑为盘石,凌云驾鸿,超出天地,倒视日月,钓无不获,朝醢巨鳌,暮馔修鲸,则汝愿之乎?”众皆掀眉而喜曰:“愿哉!”然无能焉。李子曰:“夫钓以鱼,学以道。故踞盘石,兀坐竟日,期取而必获者,计功者也。假天地以为钓,垂涎于不可必得者,骛逺者也。计功者泥,骛逺者虚。夫泥与虚不可以得鱼,而况于学乎?是故君子以仁义为竿,以彝伦为丝,以六艺为饵,以广居正位为盘石,以道徳为渊,以尧舜禹汤周孔相传之心法为鱼,日涵而月泳之,至而后取,不躐其等,不计不必,积乆而通,小大必获。夫然后道可致也。是以君子身处一室而神逰天地矣。夫然后以盘石为昆仑,丈丝为霓,寸钩为月,溪壑为四海,鲰鲇为鳌鲸,此所谓一贯之道也。”故曰:“钓可以喻学。”诸生乃敛色平心,再拜而谢曰:“闻教矣。”书于石为记。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五十九

(明)贺复征 编

○碑十八【排体 文庙】

益州夫子庙碑【唐王勃】

译古代圣人营造寿域,并不是靠土木,也不是靠筑墙;不是用金属加固城防,也不是用热水护城河。白天没有门闩却自然开放,夜晚没有更夫却自然安宁。东西方向没有戎夷侵扰,南北方向没有蛮狄侵犯。五岳成为城上的雉堞,四海成为城外的沟湟。天地开合,我就是门闩和钥匙;春秋四时开闭,我就是门户。进入这个寿域,幼者天真无忧,壮者和悦安乐,老者光明和乐,全都不半途夭折,都能达到长寿。因此称它为寿域。难道不是把道作为土地,把术德作为版筑,把仁作为城,把义作为池,把慈作为雉堞,把爱作为沟湟,把恭敬作为门闩和锁,把俭朴作为门户吗?这样即使风雨也不能毁坏,箭石也不能攻破;高低仿效老氏之台,宽窄取法华胥之国,高大巍峨、坚实挺立,确实是善于建立而不可拔除的。等到霸道已经昌盛,皇道不能胜任时,君主必定把法令如风雨般洒下驱迫百姓,兴起赋役如箭石般攻打百姓。寿域的根基,忽然就倾覆在地。唉!寿域毁坏之后,百姓的生命怎么办?于是谷帛被轻视,金玉被看重,盗贼蜂拥而起,凶暴争斗者张牙舞爪,刑罚的罗网遮蔽天空,法网遍布原野。寿域中的百姓,有的因法令而死;疆场被开拓,侵伐任意施行,刀锋箭镞如霜般闪亮,士卒车辆密集如鱼鳞,强者像鲸鱼吞食般张口,侵略者像蚕食般张开大嘴。寿域中的百姓,有的因战争而死。阴阳错乱,气候暴乱,冬天温暖而夏天凄寒,烟气蒸腾、雾障弥漫,疾病兴起,疹疫发生,严重的瘟疫形成灾异。寿域中的百姓,有的因夭折而死。毒虫叮螫极其猖獗,猛禽凶兽突然兴起,山中的貙兽搏击行人,水中虫兽向人的影子喷射毒害,海中蛟螭跃动,山陵间蚖蝮奔走。寿域中的百姓,有的因横祸而死。于是君王忧虑百姓不能长寿,举行延年养老的典礼,推行奉养老人的风俗;在东序向老人询问政事,在南庠举行养老礼。又认为老人没有丝帛就不能暖和,于是赐给他们彩帛;没有肉就不能吃饱,于是赐给他们肉食;没有车就不能安稳,于是赐给他们几案和手杖。这也只是得到了末节而失去了根本。他们不知道百姓的寿命长短,取决于君主的政治教化,就像形影和回声一样相随。假如君主能把金钱丢弃在山中,把珠玉沉入泉里,禁止不急迫的事务,抛弃难以得到的货物,君德崇尚俭朴,人心恢复淳厚,就不会有人因法令而死。舞动干羽在阶前,倒置戈矛不再使用,谨慎对待不祥的武器,崇尚停止敌对的根基;我国境内没有外患,百姓不相争斗,就不会有人因战争而死。调和律历,端正节候,举行授时的典礼,兴办除害的措施,六气就会调顺,亿万百姓便能安宁,就不会有人因夭折而死。向远方进贡金属,在中原铸造鼎器,显示出不如我国的物产,使百姓免遭怪异灾祸;那些怪异之物显露出来,百姓因此安康,就不会有人横死。这样一来,即使不筑城,寿域也会自行形成;人民不必忧虑,自然可以长寿!如今我们的君主在上面施行道德和慈爱,在下面断绝法令、战争、夭折和横祸。安闲广大啊,宽舒浩荡啊,我看见寿域如今又在世间形成了。我也是寿域中的一个百姓,知道这是皇帝的力量,难道能不加以记述吗?碑,就是悲的意思:悲悼寿域的毁坏,歌颂寿域的重新兴起。碑文说:古代的寿域,以道筑基、以德立国;百姓想要夭折,怎么能得到?如今的寿域,以奸邪为基础、以盗贼为根基;百姓想要长寿,却不能获得。我们圣人啊,使一切恢复到古代。钓台亭碑【明李梦阳】李先生游览白鹿洞,回望山岭,走过溪涧,只见山谷和峰岭重重叠叠,石滩与茂林相连,正值深秋时节,风吹得瑟瑟作响,飒飒声中回头望去,五老峰仿佛垂临几案和床榻,于是心情洒脱而快乐,说:“山真美啊!”于是同诸生逆流而上,攀援藤萝,踩着石头登山,剔去苔藓考察石刻。从院门向西走,有一块石头突兀高耸,仰头看去,石上刻着“钓台”二字;俯视台下,水潭深而清,鱼儿跳跃。诸生说:“这是从前钓鱼的地方。”李先生说:“唉,真美啊!”于是命人在那里建亭。亭子建成后,李先生游览亭上,诸生跟随。他俯仰观望了很久,长叹说:“我今天才知道,钓鱼可以用来比喻学习。”诸生说:“钓鱼和学习相同吗?”李先生说:“钓鱼的人整治钓竿和钓线,系上芳香的鱼饵,独自坐在巨石上,凝聚精神、收敛心志,专心听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期望一定能够钓到鱼,就像饥饿时等待食物、口渴时等待酒水一样。然而一整天竟钓不到一条鱼,精神荒乱,气势沮丧,丢下钓竿独自回去;一路上吟咏溪水、歌唱山谷,天色和日光已接近黄昏。诸位学生认为这件事苦吗,还是快乐呢?”众人都皱眉不悦,说:“苦啊。” 李先生说:“假如把四海当作山谷,把明月当作鱼钩,把彩虹当作钓线,把昆仑山当作巨石;凌驾云气、驾驭鸿雁,超出天地之上,倒过来看日月,这样钓鱼没有钓不到的;早晨把巨鳌制成肉酱,晚上把长鲸做成菜肴,那么你们愿意吗?”众人都扬起眉毛高兴地说:“愿意啊!”但实际上没有人能做到。李先生说:“钓鱼是为了鱼,学习是为了道。所以蹲坐在巨石上,独坐一整天,期望获得而且一定获得,这是计较功效的人。假借天地作为钓具,垂涎于不一定能够得到的东西,这是驰骛于远大目标的人。计较功效的人拘泥,驰骛远大目标的人空虚。拘泥和空虚都不能钓到鱼,何况学习呢?因此君子以仁义为钓竿,以彝伦为钓线,以六艺为鱼饵,以广居、正位为巨石,以道德为深渊,以尧、舜、禹、汤、周、孔相传的心法为鱼;每天涵养它,每月游泳于其中,到了相应程度然后取得,不越过次第,不计求不一定能得到的东西,积累长久便能贯通,无论大的小的都一定能够获得。这样以后,道才可以达到。因此君子身处一室,精神却可以遨游天地。这样以后,便能把巨石看作昆仑山,把丈长的钓线看作彩虹,把一寸长的钓钩看作明月,把溪谷看作四海,把小鱼小鲇看作巨鳌长鲸;这就是所谓一以贯之的道理。”所以说:“钓鱼可以用来比喻学习。” 诸生于是收敛神色、平静心情,拜了两拜致谢说:“我们听到教诲了。”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石上作为记文。《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五十九 (明)贺复征编 ○碑十八【排体 文庙】益州夫子庙碑【唐王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