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四十一
台宁海有衣冠之族曰郑氏,显于宋之季世,功德被于民,而名不大着于天下。后百年有孙曰佑,生而其质硕厚端秀,气锐而才良,好强记,多艺能。年十四五,壮伟如成人,挽强御悍,超捷竒俊,虽老将莫不咨赏之。其父豪士,善相人,每出游于外,归谛视其姿状,輙叹曰:“举莫如是儿矣。”缙绅先生过而见者,亦异之,咸谓必能振其宗,使充其才气,将必卓然有所立,而竟以疾夭死。死时年甫十有七。其生也,非惟其亲戚交友爱之,凡见之者亦与亲戚交友同其爱。其死也,非惟其父母昆弟哀之,凡识之者无不哀其不幸而哭之失声。世常疑天人之道好违而难合,人之所爱者,天必艰其生;所甚爱者,生之艰也为尤甚焉。至于鳯鸟麒麟,珍玮祯异之物,爱之者弥众,则或旷四海,厯千载而不一。生而凡为人所憎疾厌苦者,不植而自长,不育而自蕃,若恒有以相之。其于人也,嚚童恶子,狠戾恣睢,以病乎人,虽其父母亦以其速死为幸者,则壮盛而无疾,贵富而得志,稍有才质为世所爱慕者,輙遇祸患,不获与庸众人等。岂天之爱恶与众人异趣哉?是未可知也。或谓人之爱斯人也,必欲常见之,暂离而不见则思。天之于人也,亦然。闻其美也,则爱之,爱之甚则不欲去乎左右。故嚚且恶者多存乎固,而俊哲之生也,恒难其全。是则天之爱人者,乃所以祸之,岂理也哉?若郑氏子才质之美,为人所竒爱,而竟不永年,推之于理,莫知所由致也。岂天者固有所难知,而美好术智端为致祸之具耶?使美好术智者不夭折而底于成,其福乎斯世也大矣。然则郑氏子之可哀,宁独其家与其身也哉?凡有志于斯世者,皆宜悼其不幸也。余与之有连,而不识其为人,既闻而哀之,复重之以辞,且以慰其父云。
气浑判兮,挺英特姿,鸾麟兮貔虎,力绰秀姣兮,烨若神,巧言笑兮,肃而温,未加弁兮,突修巨,众咸慕兮,莫敢侮,嗟灵淑兮,天所雠,子美好兮,死谁尤,既聪达兮,又慧哲,超几先兮,烛眇忽,觇简策兮,目电光,心不属兮,久无忘,学之笃兮,艺孔有,弦强兮,辔良,驰马叱咤兮,矢交飞,殱糜豖兮,载归,万夫骇兮,力不格,古有儗兮,今焉索,天所喜兮,才艺精,诏子归兮,难久生,彼嚚昏兮,稔奸慝,人老死兮,人孰戚,子不幸兮,少恢奇,躬夭折兮,令世悲,死非鲜兮,贵不柄,夭可寿兮,奚以老,嗟子死兮,勿尤天,天茫茫兮,曷憎怜,来奚为兮,去畴往,英灵灭兮,将安放,前千祀兮,后无穷,贤不遇兮,古所同。
吴氏二贤母哀辞【方孝孺】
译台州宁海有一个世代为士的家族,姓郑,在宋朝末年显达,功德惠及百姓,但名声并未在天下大为显著。过了一百年,有个孙子名叫佑,天生资质厚重端正秀美,气质锐利,才华优良,喜爱强记,擅长多种技艺。十四五岁时,身材壮伟如同成年人,能挽强弓、抵御强悍之敌,行动超群敏捷,奇异俊秀,即使老将也无不赞叹欣赏他。他的父亲是豪杰之士,善于观察人物,每次外出游历回来,仔细端详他的姿态相貌,总是叹息说:“世上的人才没有比得上这个孩子的了。”士大夫先生们经过见到他,也都认为奇异,齐声说他一定能够振兴家族;如果充分发挥他的才气,将来必定卓然有所成就,谁知竟因疾病早夭。死时才十七岁。他活着时,不只是亲戚朋友爱他,凡是见过他的人,也像亲戚朋友一样爱他。他死时,不只是父母兄弟悲伤,凡认识他的人无不哀叹他的不幸,哭得失声。世人常怀疑天道与人情好像相互违背、难以相合:人所爱的人,上天必使其一生艰难;越是深爱的人,往往越是艰难。至于凤凰、麒麟等珍贵祥异之物,爱它们的人越多,反而有的横跨四海、历经千载也不出现一次。活着而被所有人憎恶、厌弃、苦恼的东西,却不栽种也自行生长,不培育也自行繁茂,好像总有力量在帮助它们。对于人也是这样:愚顽的儿童、凶恶的子弟,狠毒乖戾、放纵任性,给人造成祸害,即使他们的父母也把他们早死视为幸运,可他们却身体强盛而无病,富贵显达而能遂心;稍有才质、为世人所爱慕的人,往往就遭遇祸患,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平安长大。难道上天的爱憎与众人的意趣不同吗?这还无法知道。有人说,世人爱这个人,必定想常常见到他;暂时离开、看不见他,就会思念。上天对人也是这样:听说某人美好,便爱他;爱得深了,就不愿让他离开身边。所以愚顽邪恶的人多能固守长存,而俊秀贤哲的人一出生,常常就难以保全。这样看来,上天爱人,反而成了降祸于人的原因,这难道合乎道理吗?像郑氏这个孩子,才质美好,为人们所特别珍爱,却终于不能长寿;推究其中道理,谁也不知道原因究竟从何而来。难道上天本来就有难以知晓的意志,而美貌、才智反倒专门成为招致灾祸的工具吗?假使美貌、才智兼备的人不早夭,能够成就事业,那么他给这个世间带来的福泽一定很大。这样说来,郑氏之子的可悲,难道只是他家人和他本人的吗?凡是对这个世间有志向的人,都应当为他的不幸哀悼。我与他有亲属关系,却不认识他的为人;听说此事后哀伤他,又更加写下这篇辞文,并借此安慰他的父亲。混沌之气分判开来啊,他挺立着英特的姿态;如鸾凤麒麟,又如貔貅虎豹;力量充沛,秀美娇好,光彩照人如神;善于言谈笑语,庄重而温和。还未加冠,身材已经高大魁伟;众人都仰慕他,没有人敢欺侮。可叹灵秀贤淑,是上天所嫉恨的吗?孩子如此美好,死了又该怪谁?既聪明通达,又智慧明哲,超越众人,能洞察幽微;阅览简策,目光如电;用心专一,长久不忘。学习专心,技艺极为精通;弓弦强劲,马辔良好;纵马驰骋,大声叱咤,箭矢交相飞射;歼灭猪羊般的敌人,满载而归。万人惊骇,力量也不能与他抗衡;古代尚且有这样的贤才,今日到哪里去寻找?上天所喜爱的,才艺精妙;却把你召回去,使你难以长久活在人间。那些愚顽昏昧的人,积累奸邪罪恶,活到老而死去,谁会为他们悲伤?你却不幸,年少而才华恢奇;亲身早夭,使世人悲痛。死亡并不稀少,富贵也不能掌握命运;早夭与长寿有何区别,何必以年老为可贵?唉,你死了,不要责怪上天;苍天茫茫,哪里知道它是在憎恨还是怜爱?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离去又将归向哪里?英灵消散之后,将安置在何处?前至千年,后至无穷,贤才不得志,古今都是如此。《吴氏二贤母哀辞》【方孝孺】
永兴吴君荃,母林,年二十二,夫亡,亡一月,生君,甫弥月,大父继殁,大母胡与林昼夜苦誓,保持遗孤,强暴欲胁娶林,林负儿与姑逃,稍长,鬻簪珥,资其就学,学垂成而林卒,胡督之益力,于是吴君为知名士,吴氏宗赖以弗堕,子谓托孤寄命,丈夫所难,而二母能之,因为辞以宣其哀,辞曰:
木则有枝兮,妇则有夫。嗟我二妇兮,独何孤?夫兮谓何兮?子犹在腹,为雌为雄兮,吾将谁卜?子之生兮,幸非女。朝哭夫兮,暮抱儿。乳夫有知兮,无知相儿兮,上缵遗緖。夫虽死兮,舅在堂。子生弥月兮,舅亦云亡。姑哭舅兮,又哭子。抚厥孙兮,涕泗其滂。我二妇兮,何为守空帏兮,夜凄凄。凉风惨兮,中人蟋蟀鸣兮,儿夜啼。抚枕兮,太息起绕床兮,泪沾臆。夫死有言兮,耳犹闻。吾儿不育兮,吴鬼安食?妇辟纑兮,姑抱儿。吾儿虽微兮,吾夫在兹。孰谓余兮,荼蓼余甘之兮,如饴。彼何心兮,狐鼠乗余孤兮,谋覆吾祀。跳梁瞰室兮,啸众以呼。谓余茕兮,将焉与处?山之石兮,巍巍海之水兮,靡有涯。水可竭兮,石可移。身宁死兮,节不可亏。襁吾儿兮,我负来。何难兮,去何阻?夫有神兮,愿为虎。身寄虎腹兮,免人余侮。谅一死兮,何难?志未伸兮,魂魄靡安。姑寿康兮,子茍能养。瞑余目兮,从夫九泉。我姻兮,我娅悯余孤兮,余舍。昔妾媵兮,如云今只影兮,灯夜汲涧兮,手龟抱薪兮,棘裂我衣。首如蓬兮,谁理未亡人兮,何有容仪。袖簪兮,脱珥掲罗襦兮,裂文绮。粥之兮,为谁式教兮,我儿。嗟我儿兮,勿怠荒。尔祖尔父兮,厥闻孔彰。我不死兮,为尔之故。尔能立兮,尔父不亡。夙出兮,暮归不眠兮,达旦。勿谓母贫兮,儋石无储。吾儿读书兮,我宁不饭。儿践兮,母言焚膏继晷兮,以岁以年。年忽及兮,加冠文之声兮,烂然。妇与姑兮,相与吴之先公兮,庶几无馁。感昔兮,念今一悲兮,一喜。儿奉觞兮,彩衣翩。愿寿兮,如彼南山。将竭力兮,终养母。忽逝兮,不还。姑抚妇兮,泣呜呜。曷不尔兮,死无衰残兮,不死尔。盛年兮,罹此毒痡。孙悲号兮,奉大母。有孙存兮,大母无苦。大母无子兮,孙无父。孙多材兮,善奉甘旨。嗟二母兮,亦孔之难。誓死抚孤兮,身死志完。引千钧兮,一发以手障兮,惊澜。二母死兮,不死有子甚。文兮善,在国史。国史旌铭兮,五色有炜。下爥泉扄兮,上薄星纪。彼何人兮,艳妇夫尸在床兮,笑言诩诩。倾人宗兮,殒人祀。地下逢之兮,颡汗犹泚。呜呼哀哉!家有妇兮,国有臣。妇死以夫兮,臣死以君。胡独二母兮,吴祀是存?呜呼!胡独二母兮,吴祀是存。
松坞黄公哀辞【李东阳】
予读黄岩谢太史所为《松坞黄公传》,而哀之曰:「黄公葢其乡贤者也,今不可作矣,哀哉!公生逾八十而没,不为夭;生有子,子没,又有孙,皆贵且贤,不为晦;没而塟,塟而墓木已拱,于今数十年,不为近。若是者,皆无事乎哀!予独念公之能使市信其直道,匿其名,而僮仆远于罪,可谓盛德,而哀今之人莫之能也。抑以重哀夫!今之人之哀之异乎此也。为之辞以遗公之孙曰:文选君,世显者。其辞曰:」
台之山,山思而水号。霜雪憯栗兮,草卉凋。崖嵚谷岖兮,道路险以峣。虎豹伏匿兮,狼狐噭嘷。岁既暮而改色,见东流兮滔滔。家巍巍以孤存,魂一去而莫为招。聊抚景以慨俗,怀佳人兮郁陶。悲乎伤哉!今之人鬬捷夸妍,争儇竞浮。锱铢相倾,睚眦为仇。视狴犴为堂室,化冠裳为戈矛。渺狂澜之万迭,瞻砥柱兮中流。悲乎伤哉!今之人鼠社狐城,蝇奔蚋趋。招曹啸羣,什伯其徒。磊冰成山,炙手成炉。以郡县为市集,以贿赂为菑畬。念谁为之扼拒?莽前路兮长驱。吁嗟!黄公狷介之节,朴茂之风。有覩其貌,无疑乎其中。予不必恡取,不必丰辩。我者为喑嘿,谁我者为盲聋。盗饮德以怀愧,仆衔恩而効忠。彼琐兮若此,又何论乎耆老之与儿童?吁嗟!黄公家有冠组,不华其躬。门有车马,不藉为龙不轹众。以自力宁敛盈而若空。慕闭门之泄栁,嗤返驾之周颙。彼乡饮兮不可以屈致,矧辟书之可通。吁嗟乎!黄公世寜复有斯人哉?吾将操几杖以从之也。过公之乡兮,斗斛不欺。入公之门兮,左书右诗。闻公之子兮,公子孔硕。见公之孙兮,公孙孔仪。慨老成之凋谢,庶典刑之在兹。纵往辙兮既驾,亦遗踪兮可追。已矣乎!岁华敛乎万物归,浮生尽兮大运非。叹羲景之莫絷,伤零露之易晞。谅今古之一揆,孰彭殇之有违?匪遗德之罔既,奚若人兮独悲。已矣乎!吾生不可以复见,徒陨涕而沾衣。
东泓哀辞【钱薇】
译永兴县吴君荃的母亲林氏,二十二岁时丈夫去世,丈夫死后一个月生下吴君。吴君刚满一月,祖父也相继去世。祖母胡氏和林氏昼夜辛苦发誓,要保全这个遗孤。豪强恶人想逼迫林氏改嫁,林氏背着孩子,和婆母一起逃走。孩子稍稍长大,她卖掉簪子耳饰,资助他入学;学业将成时,林氏去世,胡氏督促他更加用力。于是吴君成为知名士人,吴氏宗族也依靠他而没有衰落。古人说托付孤儿、寄托性命,是丈夫都难以做到的事,而这两位母亲却做到了。因此写辞文来彰显她们的哀痛,辞曰:树木尚且有枝,妇人尚且有丈夫。可叹我们两个妇人,为什么偏偏这样孤苦?丈夫啊,你说我将怎么办?孩子还在腹中,不知是男是女,我将靠什么来占卜?孩子出生了,幸好不是女儿。早晨哭丈夫,晚上抱孩子。给孩子喂奶时想着丈夫若有知觉;若丈夫无知觉,便抚养孩子,让他继承遗业。丈夫虽死,公公还在堂上;孩子满月,公公也去世了。婆母哭公公,又哭孙子;抚养这个孙儿,眼泪流得滂沱。我们两个妇人,为什么要守着空帷帐?夜里凄清,凉风惨淡,蟋蟀在堂中鸣叫,孩子在夜里啼哭。抚摸枕头,长叹而起,绕着床走,眼泪沾湿胸口。丈夫死前的话,我耳边仿佛还听得见:我的孩子若不能长大,吴家的鬼神靠什么进食?媳妇纺麻,婆母抱孩子。我的孩子虽然年幼,却是我丈夫的延续。谁说我们余生苦如荼蓼?我们把苦味也吃成甘甜,如同饴糖。那些是什么心肠的人?狐鼠般的恶人趁我们孤儿寡妇,图谋覆灭吴家的祭祀。他们跳梁窥伺房舍,呼啸着召集众人;说我们孤苦无依,看我们将同谁相处?山石巍巍,海水无涯;水可以枯竭,石头可以移动,我们的身体宁可死去,节操却不能亏损。我们把孩子裹在襁褓中,我背着他来到这里。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离开又有什么阻碍?丈夫若有神灵,愿他化作猛虎;让自己的身体寄托在虎腹中,以免再受世人的欺侮。料想一死又有什么困难?但志愿尚未实现,魂魄便不得安宁。愿婆母长寿健康,孩子如果能够奉养她,我就可以闭上双眼,随丈夫到九泉之下。我的姻亲啊,我的姐妹,怜悯我孤苦吧,我就舍下你们了。从前妾媵如云,如今只剩孤影;夜里提灯到溪边汲水,亲手抱柴,荆棘撕破了我的衣裳。头发蓬乱如草,谁来替未亡人梳理?哪里还顾得上容貌仪容?挽起衣袖,拔下簪子,摘掉耳饰,揭起罗衣,撕裂有花纹的绮罗。把这些拿去换粥,是为了什么?正是为了教养我的孩子。唉,我的孩子,不要懒惰荒废。你的祖父、父亲,声名都非常显著。我没有死,是为了你的缘故;你若能立身成才,你父亲就算没有死。你要早出晚归,甚至不眠直到天明。不要说母亲贫穷,家中连儋石粮食也没有储备。只要孩子读书,我难道会顾不上吃饭吗?孩子学业有成,母亲的话就像点燃灯火、接续日光一样,年复一年地说下去。年岁忽然到了你加冠的时候,文章声名灿烂显著。媳妇和婆母相互扶持,吴家的先祖大概就不会挨饿了。感念过去,想到今天,一悲一喜。孩子捧着酒杯,穿着彩衣翩翩起舞;愿你长寿如南山,尽力终身奉养母亲。忽然间他逝去,再也不回来。婆母抚着媳妇,呜呜哭泣。为什么不让你们活着?死了也不衰残,反而不死的是你们。正当盛年,却遭逢这种惨痛的灾祸。孙子悲号着奉养祖母:只要还有孙子在,祖母就没有苦难;祖母虽然没有儿子,孙子却也没有父亲。孙子才干很多,善于奉上甘美的食物。可叹这两位母亲,实在太艰难了。她们发誓至死抚养孤儿,哪怕身死,志愿也已经完成。她们像用手挡住惊涛骇浪,又像以一只手牵引千钧重物。两位母亲死了,但有这样的儿孙在,她们就并未真正死去。文章写得美善,载入国史;国史为她们表彰铭记,五色光彩灿然。下达幽冥泉台,上达星辰天纪。那些是什么人?有艳丽的妇人,丈夫尸体还在床上,她却笑语喧哗;倾覆别人宗族,断绝别人祭祀。地下若与她相逢,额头必仍汗流不止。呜呼,悲哉!家中有妇人,国家有臣子;妇人为丈夫而死,臣子为君主而死。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位母亲,使吴家的祭祀得以保存?呜呼,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位母亲,使吴家的祭祀得以保存!《松坞黄公哀辞》【李东阳】我读黄岩谢太史所作的《松坞黄公传》,哀悼他说:“黄公大概是乡里的贤人,如今已经不能再生了,悲哉!黄公活过八十岁才去世,不算夭折;活着有儿子,儿子去世后又有孙子,孙子都显贵而贤能,不算晦暗;死后安葬,安葬后墓旁的树已经粗到两手合抱,至今数十年,也不算时间短。这些事情都没有什么值得悲哀的!我唯独想到,黄公能使市场上的人相信他的正直之道,自己却隐藏名声,使童仆远离罪过,这可以说是盛大的德行,而如今的人没有谁能做到。或者正因为如此,更加令人悲哀!如今人们所哀悼的,恰恰与此不同。我写下这篇辞文,留给黄公的孙子文选君;文选君,是世代显达之家的人。辞曰:台州的山啊,山也在思念,水也在哀号。霜雪惨烈寒冷,草木花卉凋零;山崖高峻,山谷崎岖,道路险峻而高危。虎豹潜伏隐藏,狼狐悲鸣嚎叫。年岁已经将尽,万物改变颜色;看那向东流去的江水,浩浩荡荡。黄公的家族巍然孤独地存在着,而他的魂魄一去,再没有人能够招回。我姑且面对景物感慨世俗,怀念贤人,心中郁结悲伤。悲哉,伤哉!如今的人争强斗胜,夸耀美貌,争着机巧轻浮;为极小利益互相倾轧,因一点嫌隙便结为仇敌。把监狱看作厅堂,把衣冠化作刀兵。面对万重狂澜,抬头看中流砥柱。悲哉,伤哉!如今的人如鼠依社、如狐据城,像苍蝇蚊虫一样奔走趋附;招引曹党,呼啸成群,徒众成百上千。堆积冰块也能成山,烘烤之物也能变成火炉;把郡县当作市集,把贿赂当作可耕种的田地。想一想,谁能阻挡拒绝他们?他们正莽莽地在前路上长驱直入。唉!黄公有孤高耿介的节操、朴实厚重的风范。只要看见他的外貌,就不会怀疑他的内心。我不必吝惜取用,也不必夸张辩说;我装作哑巴沉默,谁又会把我当作盲聋之人?盗取他恩德的人心怀惭愧,仆人衔受恩惠而尽忠。那些琐屑小人不过如此,又何必谈论他们与老人、儿童的区别?唉!黄公家中有冠带印绶,却不以此装饰自身;门前有车马,却不凭借它们炫耀权势,也不践踏众人;他靠自己的力量,宁可收敛财物充盈,却表现得像一无所有。我仰慕闭门谢客的泄柳,嘲笑回车拒客的周颙。那种乡饮礼尚且不能屈尊请来他,何况征召他的官府文书又怎么可能送达?唉,黄公这样的人,世间难道还会再有吗?我将拿着几杖去追随他。经过黄公的乡里,斗和斛都不欺人;进入黄公的家门,左边是书,右边是诗。听说黄公的儿子,公子非常魁伟;见到黄公的孙子,公孙仪表堂堂。感叹老成贤者凋零,希望典范仍然留在这里。即使前人的车辙已经远去,遗留下的踪迹仍可追寻。完了啊!年华收敛,万物归根;浮生终尽,大运也不会为人停留。叹息羲和驾驭的太阳无法挽留,悲伤零落的露水容易干涸。古今的道理原本相同,谁能说长寿与夭折有什么不同?若不是遗留下的德行已经完成,为什么唯独像人这样悲哀?完了啊!我这一生再也不能见到他,只能徒然落泪,沾湿衣襟。《东泓哀辞》【钱薇】
岁已巳,文部尚书鋐罢归新安,借道禾郡,尚书语郁大夫曰:“吾力能死两谏官,归无恨,况闻天子将赐环复吾官。”郡大夫以语予,予曰:“所谓两谏官者,何人哉?”未几,有东泓之报,于是海内士輙为谏官危,谏官亦各以言危。越明年,予服官左掖,然见诸谏官以言进者,更剀切则更得圣明优容,如大海之受百川,而予疑东泓之死命也。夫然,尚书门下故吏散在各执事,予每每访之,或曰:“薛给事軰相继论尚书奸,尚书摭论各朋党,遂有旨杖薛给事軰。”先一日,尚书邀两锦衣饮,尚书亲起为寿,厚之三百金。次日,薛给事軰杖,杖且死。然则东泓之死,非死于锦衣之杖,死于尚书之金。尚书归新安,其子习见尚书狼杀人,乃欲死尚书,倒尚书于地,尚书愤懑疽发于背,三日死。尝闻永乐中,尚书震计杀尹昌隆,一日震家居,见昌隆入,遂昏乱,亦疽发死。夫昌隆之诛震,犹东泓鋐之杀东泓,犹震而震鋐之死若一辙然。鋐又借手于其子,天道好还也。葢天植忠鲠之臣而计杀之,其罪一:使天下后世见东泓軰之死而不知鋐軰计,万一有疑及圣德,则鋐之罪益大。其罪二:自鋐计杀东泓,虽天下明知圣上好谏,茍非中庸之士,恒以东泓为戒,则鋐误国为甚。其罪三:天胡不报之以速死,又使死于其子,甚鋐罪也。又闻东泓拜司谏,道出济宁闸,闸为有力者数启,启则水涸滞东泓之舟三日。既而两御史至,鞭闸官吏,震吼如雷,人于是贤东泓德量,他日勲伐未涯也。乃今死于鋐,然不死于鋐则东泓之名不益彰。予乃次第所闻而哀之,且使天下无危谏官,谏官无危言,并以见圣德高明广大,何所不容,而如鋐者世当以为鉴也。其辞曰:
人岂能无尽兮?孰为禆于纲常?于乎!东泓之死兮,鸣鳯朝阳。彼奸雄之金兮,出于槖囊。以快其鸱隼之毒兮,自以为计,则良。岂知穹苍不可欺兮,身名俱丧?于乎!东泓之心兮,白日;东泓之节兮,秋霜。于家为孝,于国为忠兮,何用不臧?惜鸾凰之不可作兮,彷佛犹闻芝兰之馨香。
悼兄文【张邦奇】
皇天,民之父母兮,胡不揆而降谴?仰月星之昭垂兮,审予罪而无端。始我先曰宏静兮,至今七世其庸愆?哀我兄之何辜兮,罹惨毒而莫既。言独伏枕以长思兮,憯不知其故也。指苍天而诉之兮,又冥冥而莫予覩也。诞兄生之四载兮,甲之年,予乃有称丹穴之双雏兮,提挈乎亲之左右。越数年乃就外傅兮,出相呼而入友。悯予生之弱而羸兮,虔保护之恐后。涉跬步之沮洳兮,每褰裳而抱负。暨予试于藩省兮,肆计偕而观光。怜予冲昧而远游兮,四偕至乎吴之杭。遡长风而判袂兮,涕既忍而复陨。忳惨怆之满容兮,频东辕而旋轸。厯三时之悠悠兮,阻音问之茫茫。望予旋而不见兮,赋情思以盈筐。明年又赴南雍兮,日暮俱浮乎钱唐。値风霆之迅怒兮,阽九死以仓皇。独相顾以无言兮,瞰腾波之茫洋。又明年予北行兮,别城西之川梁。兄曰:“予得吉梦兮,女奋迹在兹行。相音容之如昨兮,曽词组其庸忘。”子既被此恩宠兮,遂縻迹乎神京。希一见以泻怀兮,凭离鸿而寄声。感予言之恻恻兮,遂航疾而西征。谓生离其可悲兮,岂期永隔乎幽明?驰讣音于南越兮,接哀声乎燕北。奈堂上之双亲兮,发垂垂其渐白。抚弱孤以増悲兮,曷斯情之可释?怅深闺之泬寥兮,未中道而阻隔。世固有哀怨兮,夫惟若是而为极。渺游魂之何所兮,谅衔寃而郁抑。愿临棺而一恸兮,离跬步之不可得。绊缨组之孔固兮,买归舟之无直。纵浮名其可恋兮,予焉能忍而处此?陫侧身缭纠以自纒兮,神淼驰之邈邈。思百忧以自底兮,愿破涕而一笑。蹇充倔之无由兮,凭郁郁其谁告?出公门而即暇兮,就私制而永悼。独抱影以俛仰兮,念畴昔之相好。方怡怡以朝夕兮,恶他人之阋墙。御外侮而无戎兮,吾今羡彼而自伤。谓他人曰:“我兄兮,岂不笑言以相重?哀比目之川鱼兮,终圉圉而独泳,岂不属毛而离里兮?又谁为之恸也?割背膺而牉之兮,其谁能无痛也?听蜻蛚之在宇兮,鴈亦雝雝而南征。感节叙之流易兮,杂时羞而荐馨。固至衷其无文兮,聊赋此以识情。情不尽而转纡兮,涣予涕之沾膺。
江午坡先生哀辞【王慎中】
译己巳年,文部尚书鋐罢官回新安,借道经过禾郡。尚书对郡大夫说:“我的力量足以置两位谏官于死地,回去也没有遗憾,何况听说天子将赐予我复职的恩典。”郡大夫把这话告诉我。我说:“所说的两位谏官,是谁呢?”不久传来了东泓的死讯,于是天下士人都为谏官担忧,谏官们也各自因进言而担忧。第二年,我在左掖任职,却看见各位因进言而升迁的谏官,进言越是恳切,越能得到圣明君主的宽容,仿佛大海容纳百川;我便怀疑东泓的死因。原来尚书门下的旧吏散在各个职务上,我常常访问他们,有人说:“薛给事等人接连弹劾尚书奸邪,尚书搜罗他们各自结党的罪名,于是皇上下旨杖打薛给事等人。”前一天,尚书邀请两名锦衣卫饮酒,亲自起身为他们祝寿,重重送给他们三百金。第二天,薛给事等人受杖,几乎被打死。这样看来,东泓之死,不是死于锦衣卫的杖下,而是死于尚书送出的金钱。尚书回到新安后,他的儿子习惯看见父亲像狼一样杀人,便想杀死尚书,把尚书推倒在地。尚书愤懑不平,背上毒疮发作,三天后死去。我又曾听说,永乐年间,尚书震设计杀害尹昌隆;有一天震在家中,见昌隆进来,便精神错乱,也因背上生疽而死。尹昌隆诛杀尚书震,就像东泓被鋐杀害;震、鋐二人的死,也仿佛走的是同一条路。鋐又借儿子的手而死,这是天道循环报应。上天扶植忠直敢言的大臣,鋐却设计杀害他,这是第一重罪:使天下后世看见东泓等人的死亡,却不知道是鋐等人谋划所致;万一因此怀疑圣上的德行,鋐的罪过就更大了。这是第二重罪:鋐既然设计杀死东泓,天下虽明知圣上喜爱纳谏,但如果不是中庸之士,往往都会以东泓为戒,那么鋐误国就太严重了。这是第三重罪:上天为什么不让他迅速受报而死,却又使他死在自己儿子手中?这更说明鋐的罪恶。又听说东泓奉命出任司谏,路过济宁闸时,闸门被有权势的人多次开启;每次开启,水就干涸,使东泓的船滞留三天。后来两位御史到来,鞭打闸官吏,声势如雷。人们于是赞叹东泓的德量,认为他将来建立的功勋还没有边际。如今他却死于鋐之手;然而若不是死于鋐,他的名声反而不会更加彰显。我于是把所听到的事情依次写下,哀悼他;也希望天下不要因谏官而担忧,谏官不要因进言而担忧,并借此彰显圣德的高明广大、无所不容;像鋐这样的人,世世代代都应当引以为鉴。辞曰:人难道能够没有终结吗?谁能对纲常有所补益?唉!东泓的死,如同凤凰在朝阳下鸣叫。那奸雄送出的金钱,来自钱袋;用它来发泄鹰鸱般的毒心,自以为计谋得逞,便觉得很好。哪里知道苍天不可欺骗,最终自身和名声都丧失了?唉!东泓的心如白日般光明,东泓的节操如秋霜般严肃。他在家是孝子,在国是忠臣,什么事情做得不善呢?可惜鸾凤不能复生,但仿佛仍能听见他如芝兰般的芬芳。《悼兄文》【张邦奇】苍天啊,你是百姓的父母,为何不察明是非而降下责罚?仰望日月星辰光明地悬照,明察我的罪过,却找不到任何缘由。当初我的先祖宏静公啊,到如今已经七代了,难道还有什么过失吗?可怜我的兄长有什么罪过,竟遭受惨酷的毒害而无穷尽。每当独自伏在枕上长久思念,悲痛得竟不知其中缘故。指着苍天向它诉说啊,可苍天又幽暗昏冥,使我无法看见。兄长出生四年之时,正逢甲年,我才有了这对被称作丹穴凤凰的兄弟,提携他们在父母身边。过了几年,便送他们到外傅那里学习,出门彼此呼唤,入内彼此亲爱。我怜惜自己年幼体弱而瘦削,兄长虔诚地保护我,唯恐有所不及。走过很短的泥泞道路,每每撩起衣裳把我抱在身上。等到我在藩省参加考试,便随同计偕之人赴京观光。兄长怜惜我年少蒙昧却要远游,四次陪我到吴地的杭州。逆着长风分别时,眼泪强忍住又重新落下。兄长满面悲惨凄怆,频频转动向东的车辕,又回转车轴。经历三个漫长的时节,音信被遥远的阻隔弄得茫然无踪。盼望我回来却看不见我,只好把思念之情写满一筐。第二年我又赴南雍,傍晚时我们一同漂渡钱塘江。遇上风雷迅疾暴怒,仓皇之间濒临九死一生。我们只是彼此相顾无言,俯视着翻腾浩荡的波涛。又过了一年,我向北方出行,在城西的河川桥梁边同兄长分别。兄长说:“我得到了吉祥的梦兆,你将在这次出行中奋发显达。你的声音和容貌还像昨天一样,曾经说过的话,我怎么会忘记呢?”我既然蒙受了这样的恩宠,便被羁留在京城。希望能见你一面来抒发胸怀,只能托离群的大雁寄去声音。感念你的话语如此恳切悲伤,于是乘船急速向西而行。我以为活着分别已经够悲惨了,哪里料到竟会永远隔绝于幽明两界?讣告的声音传到南越,燕北也接连传来哀声。无奈堂上的双亲,头发渐渐全白。抚慰年幼的孤儿,悲伤反而更加深重,这样的感情怎么能够释怀?惆怅深闺空寂冷落,还没走到半途便已被阻隔。世上固然有悲哀怨恨,但只有这样的遭遇才是悲哀的极致。渺茫的游魂将归向何处?想来一定含着冤屈,郁结抑塞。愿意亲临棺前痛哭一场,却连相距短短几步也无法做到。官场的缨组束缚得极其牢固,想买一只归乡的船却没有钱。即使虚浮的名声值得留恋,我哪里能够忍心留在这里?我侧着身子,辗转缭绕地自我纠缠,神思遥遥驰往远方。思量百般忧愁来使自己陷入困境,只愿擦干眼泪而勉强一笑。可是充满倔强之气却无从施展,凭着这郁郁的心情又能向谁诉说?走出官府便获得闲暇,回到私宅制作哀辞,永远悼念兄长。独自抱着身影俯仰,追念从前彼此相亲相爱的情谊。当初朝夕相处、和乐融融,最厌恶他人兄弟反目争斗。抵御外来的侮辱而不动用兵戈,如今我反而羡慕他们,因自身遭遇而悲伤。我对旁人说:“我的兄长啊,难道不能再用笑语来相互敬爱了吗?可悲那成双成对的比目鱼,最终却困顿地独自游泳;难道不是同胞兄弟也会被迫分离吗?又有谁会为此悲痛呢?把背部和胸膛割裂开来分成两半,谁能不感到疼痛呢?听见蟋蟀在屋檐下鸣叫,大雁也和鸣着向南飞去。感叹时节次序不断流转变换,混合着应时的珍羞来献上芬芳。内心深处的感情本来无法用文辞充分表达,姑且写下这些来记载我的情意。感情没有穷尽而越转越曲折,我的眼泪流散下来,沾湿了胸膛。” 《江午坡先生哀辞》【王慎中】
午坡先生,江姓名,以达字,于顺信州贵溪人也。先生年四十九岁而终,将以称于修短之间,犹未离乎夭也。而得专先生之称,其文学风节高一世,不系乎齿也。先生以刑部郞主闽省,戊子试事,士之受知而选者,以为先生也。以佥事督学于闽,士之游于庠、业于塾者,皆以为先生矣。复以副使督学于楚,而楚之士皆以为先生矣。江氏故贵溪仕族,代有闻人,父斗峰公与诸父昆弟,并以才学为贵仕。先生内得诸其家,出则尽友四方之贤豪,视碌碌者千万軰如无也。慧敏既絶人远甚,尤自振厉焯发,不欲与流俗伍。一时誉者虽盛,要以才名相目。先生雅不自喜,益务矜重,以简倨自持,而亦以绳人,不为权力者屈。当■〈言翕〉訿交煽易疑且夺之际,尤能操饬不变。其始人未遽信也,久之骇者定,惑者解,谤者随以誉,而先生之名亦成矣。先生最慕李献吉之为人,其诗文独宗之,其豪毅敢决,临以威武刑祸而益峻,大略相类。而先生无献吉之病也。献吉督学江西,忤宸庶人,被其构陷,力起大狱,为出廷臣以莅狱事,卒以失官而不悔。先生亦忤楚藩,至诬以大不敬,逮系诏狱,濵于不测,而后放还田里。岂其所为有以近祸者?然宸庶人以逆谋覆,而楚藩亦以内行不道见杀于其子。礼义法度之君子,宜不为叛逆斁乱之夫所容。先生之所处,果为有以异于流俗,其所以得祸,亦足以警习偷竦羣懦而不为无补于世也。惜其年不永,其学未究,其志未行,而遽亡矣。呜呼,是可悼也夫!词曰
先生尝为予评李峒崆先生之文,以为近世絶出,谓其人已死而魂魄犹足以华国,自为诗哭之,其末云:“乾坤双病眼,终日望梁台。”葢悲一代文人之不幸,其推慕之至,而亦其怨闵之深也。予哀先生不能复为言,惟以先生哭崆峒者为先生哭。今日照临芗溪之间,固亦当时汴水之上之灵爽耶?忧思之歌,痛于涕泣。世之哀先生者,其有哀于此也夫?其无哀于此也夫?
襄庄王哀辞【汪道昆】
余守襄,襄庄王独亲守,有加礼。后十年,余至,庄王业已弃国,人余问园林。去国门百里而近,余居楚习,为之歌楚,以哀之。其辞曰:
思皇先后,起郢中些。睠兹近属,茂乃庸些。明明嗣服,睦周宗些。荃胡不居,誉命同些。繄者献王胙,赤土些。敬共不贰,方于鲁些。维王中兴,及踵武些。绵绵世祀,保昌阜些。荃胡不居,享纯嘏些。峩峩主器,亶幼清些。胡然而金,胡然而玉,俨容声些。维仲若季,淑且钧些。荃胡不居,翼有成些。相彼后宫,邦逆媛些。纮綖絺绤,躬为俭些。周南樛木,无违怨些。荃胡不居,尚婉娈些。宗公有事,序本支些。爇萧执鬯,逆皇尸些。僾然在位,如见之些。荃胡不居,燕岁时些。汉水方城,亘千里些。烝烝有众,何可胜齿些。巷歌里相,辍勿起些。于戏不忘,不啻若其考妣些。荃胡不居,为民纪些。故宫岌嶪,郁云兴些。高堂七仞,墄且平些。方连交椅,列丹楹些。洞房阿阁,藉重裀些。荃胡不居,四体寜些。东壁西昆,壮以丽些。长筵曲宴,礼乐备些。四坐行觞,歌既醉些。荃胡不居,主高会些。章华授简,盛文章些。厥有宋玉,独擅场些。仲宣邺下,当雁行些。杜陵奕业,扬芬芳些。民歌出牧,临髙阳些。落日倒载,甘楚狂些。此皆蝉蜕,何有乡些。荃胡不居,相翱翔些。髙唐之上,朝云幕些。粲粲天人,艳初日些。轻裾文履,纷来集些。便娟绰约,丽以则些。荃胡不居,友琴瑟些。翩翩汉浦,翔二妃些。英英结佩,光陆离些。若远若近,扬蛾眉些。荃胡不居,引令仪些。三湘七泽,下秋潦些。沅芷沣兰,富芳草些。荃胡不居,可终老些。阳阿激楚,歌杂陈些。倡以白雪,和阳春些。流商刻羽,妙入神些。荃胡不居,听其眞些。大椿有秋,菌无昔些。终古同归,彭殇匹些。洵美有子,其仪壹些。人貌荣名,永无射些。王公有土,可用式些。
乱曰:灵之来兮,夷犹;乗白云兮,驱蓐收。灵之去兮,阻修扈;太乙兮,总九州岛。怀故宇兮,蒿目;着遗爱兮,千秋。
项贞女哀辞【黄汝亨】
译午坡先生姓江,字以达,是顺信州贵溪人。先生四十九岁去世,如果拿寿命长短来衡量,仍然未免属于早夭;但他能够专享“先生”这一称号,是因为他的文学和风节高出当世,并不取决于年龄。先生任刑部郎,主持闽省事务;戊子年主持考试,士人中受到他知遇而被选取的,都把他视为自己的先生。他以佥事身份在闽地督学,凡是在学校求学、在私塾研习的人,也都把他视为先生。后来又以副使身份在楚地督学,楚地的士人也都把他视为先生。江氏本是贵溪的仕宦家族,世代都有闻名之人;父亲斗峰公以及各位伯叔兄弟,都凭才学做了显贵的官。先生在家中受到这种熏陶,出外便广泛结交四方贤能豪杰,把那些庸庸碌碌的人看作千万人也不值一顾。先生聪慧敏捷,远远超过常人,尤其能自我振作磨砺,才华显著发扬,不肯同流俗为伍。当时称誉他的人虽然很多,但大体都只以才名来品评他。先生一向并不因此自喜,反而更加注重自持庄重,以简傲自守,也用同样的标准约束别人,不向有权势的人屈服。在谗言交相煽动、使人容易疑惑并且遭到排斥的时局中,他尤其能够整饬操守,始终不变。起初人们并没有立即相信他,时间久了,惊骇的人安定下来,迷惑的人得到解答,诽谤他的人随即转而称誉他,而先生的声名也由此成就了。先生最仰慕李献吉的为人,他的诗文也唯独尊奉李献吉;至于豪迈刚毅、敢作敢为,即使面对威武、刑罚和祸患反而更加严峻,大致与李献吉相似。但先生没有李献吉的缺点。李献吉督学江西时,触犯了宸庶人;宸庶人诬陷他,竭力兴起大狱,派出朝廷大臣主持审狱之事,李献吉最终因此丢官,却并不后悔。先生也曾触犯楚藩,甚至被诬陷为大不敬,逮捕关入诏狱,濒临不可测的灾祸,后来才放归田里。难道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有些接近招致祸患吗?然而宸庶人后来因谋逆而败亡,楚藩也因在宫内行为不道,被自己的儿子杀死。遵守礼义法度的君子,本来就不应为叛逆乱伦的人所容纳。先生所处的境地,果然有不同于流俗之处;他因此遭祸,也足以警醒那些习于苟且、惊惧退缩的众多懦夫,对世道并非没有补益。可惜他的寿命不长,学问尚未穷究,志向尚未施行,便突然去世了。唉,这实在令人悲悼啊!辞曰:先生曾经为我评论李峒崆先生的文章,认为那是近世罕有的杰作,说李先生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魂魄仍足以光耀国家;先生还亲自作诗哭悼他,诗的末尾说:“乾坤双病眼,终日望梁台。”这大概是悲叹一代文人的不幸,表现了他推重仰慕之情的极深,也表现了他怨惜哀闵之意的深切。我悲哀先生不能再为此发言,只能借先生哭悼崆峒的诗来哭悼先生。如今光照临在芗溪之间的,固然也是当年汴水之上的英灵吗?忧愁思念所作的歌,其悲痛超过了哭泣。世上那些哀悼先生的人,难道能有比这更悲哀的吗?难道不能有比这更悲哀的吗?《襄庄王哀辞》【汪道昆】我镇守襄地时,襄庄王唯独亲自前来守候我,并对我施以格外优厚的礼遇。后来过了十年,我再到襄地,庄王已经离开人世;有人问我园林之事。我离开国都百里左右,接近故国之门;我居住在楚地已久,便为他歌咏楚辞,以此哀悼他。辞文如下:追思伟大的先王先后,在郢都兴起啊。眷顾这位近亲,赐予他丰厚的功业啊。光明正大地继承王位,使周王室宗族和睦啊。荃草般的贤王为何不在,声誉和命运却同样流传啊。先王献上王室的福祚,如同赤土般深厚啊。恭敬奉行而不改变,足以同鲁国相比啊。大王使国家中兴,继承先王的足迹啊。世世绵延的祭祀,使国家保持昌盛富足啊。荃草般的贤王为何不在,却享有纯厚的福禄啊。高高在上的守器之主,确实年幼而清明啊。为什么像金,为什么像玉,仪容和声誉都庄严啊。无论仲子还是季子,都善良而均等啊。荃草般的贤王为何不在,却辅翼后人有所成就啊。看那后宫,都是国家所违逆的美女啊。冠带和粗细衣料,亲自奉行俭朴啊。周南的樛木篇,彼此没有违忤怨恨啊。荃草般的贤王为何不在,仍然温柔美好啊。宗族公侯有祭祀之事,依次排列同宗支派啊。焚烧萧草、手执鬯酒,迎接先王的神尸啊。仿佛看见他安然在位,如同亲眼见到他啊。荃草般的贤王为何不在,却仍在岁时宴享啊。汉水和方城山绵延千里啊。众多百姓繁衍兴盛,哪里数得清人数啊。街巷歌唱,乡里相互赞颂,大家停步不再起身啊。唉,百姓永远不忘他,何止像悼念父母一样啊。荃草般的贤王为何不在,却成为百姓的纲纪啊。故宫高耸险峻,浓云从中郁然升起啊。高堂高达七仞,台阶平整啊。四面连接着交椅,排列着朱红的楹柱啊。深邃的内室和高阁,铺着重重的褥席啊。荃草般的贤王为何不在,身体四肢安宁啊。东壁、西昆,建筑雄壮而华丽啊。长长的筵席上举行盛大宴会,礼仪和音乐都齐备啊。四座依次举杯,歌唱《既醉》啊。荃草般的贤王为何不在,却主持这盛大的聚会啊。在章华台传授文简,文章盛大啊。有宋玉在其中,独自擅长文场啊。王仲宣在邺下,也应当位列其间啊。杜陵一脉的盛大事业,播扬芬芳啊。百姓歌唱出牧之才,来到高阳啊。日落时醉意朦胧地倒载而归,甘愿像楚国狂人一样啊。这些人都如蝉蜕般超脱,哪里还有故乡的牵挂啊。荃草般的贤王为何不在,却同他们一同翱翔啊。在高唐山之上,朝云如帷幕啊。灿烂的天人,美丽如初升的太阳啊。轻盈的衣裙、华美的鞋履,纷纷来此聚集啊。姿态轻柔婉约,美丽而又合乎法度啊。荃草般的贤王为何不在,却同她们以琴瑟为友啊。汉水之滨的仙女翩翩而来,像二妃凌空飞翔啊。佩玉相结,光彩斑斓啊。身影或远或近,扬起美丽的眉毛啊。荃草般的贤王为何不在,却引来美好的仪态啊。三湘七泽,秋水泛滥啊。沅水的芷草、沣水的兰花,芳草十分丰茂啊。荃草般的贤王为何不在,难道不能在此终老吗?阳阿之歌激越,楚歌杂然陈列啊。领唱《白雪》,应和《阳春》啊。流转的商声、刻画般的羽声,精妙入神啊。荃草般的贤王为何不在,不能听到这些真正美妙的音乐啊。大椿虽有长寿之秋,菌草却没有长久的往昔啊。无论古今最终都同归于尽,长寿者与夭折者没有区别啊。确实有美好的后代,仪容始终专一啊。人的容貌和荣誉声名,永远不会厌倦啊。王公拥有土地,正可以用来效法啊。结语:神灵降临啊,安闲游荡;乘着白云啊,驱使蓐收。神灵离去啊,道路险阻遥远;太乙啊,总摄九州岛。怀念故土啊,满眼荒芜;铭记遗留下的恩爱啊,流传千秋。《项贞女哀辞》【黄汝亨】
项贞女者,秀水人。父某,许字吴江周孺文,死之者也。凡百君子,莫不珍其芳洁,美其从容,褒着文采,彪炳人伦。而曲士谬束中庸,嗤其苦节。呜呼!不食禄者,非王臣邪?谓未为孺文妇也者,弗死孺文;也能为孺文妇也者,可后孺文死也。是西山无饥夫之薇,延陵无季子之剑也。嗟乎!死生大矣,名义邈然。夫杞哭崩,莒思妇之极哀;聂尸暴,韩侠魁之余烈,犹怆然悲壮,想见其为人,况贞女哉!余故怜而歌之,非能拟骚人之赋,聊以抒桀士之悰焉耳。
媛媛兮淑女,言归兮于周,衿褵兮未结,伉合兮将谋,吉日兮辰良,于飞兮绸缪,旻天兮不吊,君子兮离忧,惊闻兮憯怛,■〈忄虫〉■〈忄虫〉兮含愁,药石兮亡从,素心兮有求,吁哀哀兮苍苍,穆黙黙兮玄修,倘百年兮有期,愿一匕兮夷犹,嗟夫夫之不辰兮,年之弗将,贾谊才而蚤夭兮,子渊喆而云亡,颓玉树之先摧兮,稿兰茝之芬芳,寂愕愕以来讣兮,孰知余之旁皇,将呼天以长号兮,碎裂其肠,羗大人之我珍兮,厚余之防,黯黯饮泣兮,心独语,魂兮其徕兮,吾将与侣,眇眇愁云兮,惨其暮,白日不再兮,余又曷顾,盈盈绿鬓兮,谁则予怜,余则爱吾指兮,谁为纎纎,为玉而碎兮,将瓦而全,双翼既折兮,将焉翩翩,窅窅只目兮,于何流连,伤哉栢舟兮,亦孔之贤,余亦妇人兮,何独不然,茍厥身之靡二兮,胡问尔之色颜,魂兮其亡,驰兮余蕲及尔于黄泉,神曶曶其不寐兮,凄长夜之杳杳,彼蚩蚩之莫予防兮,恶知予之皎皎,倚栏干以徘徊兮,愀余心之渺渺,魂兮余其偕往兮,亦何以异乎偕老,欵悲风兮萧萧,魂怳怳兮揺揺,睇孤灯兮无色,抚哀琴兮不调,奏一曲兮音絶,肠九廽兮欲裂,纫素丝兮为佩,轸余怀兮如结,骋松陵兮漠漠,怊荒忽兮累咽,望夫君兮太息,乗冥冥兮余接儵,西阻兮之东,生不同衾兮,死兮同穴
乱曰:飞鸟于归兮,反乎故乡;狐死首丘兮,贞余之所藏。翱翔大化兮,为鸾为凰;精气无不之兮,为冰为霜。旦暮千秋兮,振振三纲;秀川泠泠兮,清标孔扬。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哀辞四【赞颂】
议郞胡公夫人哀赞【汉蔡邕】
议郞夫人赵氏,字曰永姜,允有令德,秉心塞渊,舒详闲雅,仪节孔备。女师四典,窈窕德象,罔不习熟,以供妇道。议郞早世,检诲幼孤,义方以导其性,中禁以闲其情。孤颢俭节用,免咎悔。少辟侍中,袭先公之爵。以议郞出为济阴太守,是时夫人寝疾未薨,而国家方有荣阳寇贼震惊,帝师简选,州辟授任,进卫不得辞王命,亲医药。夫人乃自矜精禀气力,俛起若愈,以劝遣颢。到官月余,所疾暴盛,春秋五十八,中平四年薨于京师。颢有剖符之寄,偪于国典,疾笃不得顾亲,増感气絶,不能自宥,愼终之事阙焉。永废虽不毁以随没,亦困悴而伤怀。知我如此,不如勿生,号咷告哀,以乞骸骨。踰年然后获听。追惟考君存时之命,迎棺旧土,同穴此城,孤心摧割,靡所底念。仰瞻二亲,或有神诰灵表之文,敢曰亮闇叙我忧痛,作哀赞书之于碑。
愍予小子,夙罹孔艰。严考殒殁,我在龆年。母氏鞠育,载矜载怜。殷斯懃斯慈,爱备存。匪惟骄之范,我轨度教诲严肃,昭示好恶,俾我克类,畏威忌怒,用免咎悔。践继先祖,即爵其土。二将是临,与帝剖符,守于济阴。夫人寝疾,荣此宠休。疾用欢痊,翊日斯瘳。将征将迈,从养陶丘。景命徂逝,不愍少留。疾大渐以危亟兮,精微微而浸衰。逼王职于宪典兮,子孙忽以替违。目不临此,气絶兮,手不亲夫含饭。陈衣衾而不省兮,合绠棺而不见。昔予考之即世兮,安宅兆于旧邦。依存意以奉亡兮,迁灵柩而同来。考妣痛以惨兮,离乖神柩。集而移兮,增哀。黄垆密而无间兮,出入閴其无门。舁柩在兹兮,不知魂景之所存。悼孤衷之不遂兮,思情憭以伤肝。幽情沦于后坤兮,精哀逹乎昊干。
蓉峰处士宋公哀颂【明·徐一夔】
译项贞女,是秀水人。她的父亲某公,把她许配给吴江的周孺文;她为周孺文而死。凡是有德的君子,没有不珍视她的芳洁,赞美她的从容,撰文褒扬她的文采,使她在人伦中光彩显著的。然而有些曲解义理的人,错误地拘泥于中庸之说,讥笑她苦守节义。唉!不享受俸禄的人,难道就不是君王的臣子吗?如果说她还没有成为孺文的妻子,便不应为孺文而死;那么,正因为她能够成为孺文的妻子,难道就可以在孺文死后才死吗?这就好比西山没有因饥饿而死的伯夷叔齐之薇,也好比延陵没有季札为徐君挂剑的义举。唉!死生是人生的大事,名节义理却高远无边。杞梁妻痛哭而使城墙崩塌,莒国思妇的悲哀达到极点;聂政尸身暴露,韩国侠士的余烈,尚且令人悲怆而感到壮烈,仿佛可以想见他们的为人,何况是贞女呢!所以我怜惜她而作歌,并不是能够比拟骚人的辞赋,只是姑且借此抒发刚烈之士的情怀罢了。美好贤淑的女子啊,将要归嫁周家;衣襟和系带尚未缝结,夫妻匹配的婚事正要谋定;吉日良辰啊,正适合成婚;如鸟比翼啊,情意缠绵。苍天啊,却不肯怜悯;君子啊,从此遭受离别的忧患。惊闻噩耗啊,悲痛惨切;内心悲苦忧愁啊,默默含愁。药物和医石啊,都无从求取;一片真心啊,还有所祈求。啊,悲哀啊苍天;肃穆沉默啊,幽冥深远。倘若百年之后还有相会的期限,愿我此刻持一把匕首,暂且徘徊等待。可叹丈夫生不逢时,年寿不能长久;贾谊有才却早早夭亡,子渊明智却也突然死去。玉树尚未长成便先摧折,香兰和蕙草尚未盛放便已枯槁。寂静惊愕之间忽然接到讣告,谁知道我的彷徨无措?我将呼喊苍天长声号哭,悲痛得肝肠寸断。幸亏大人珍爱我,厚厚地保护我;我暗暗饮泣,内心独自诉说。魂灵啊,请回来吧,我将同你结伴。渺渺的愁云啊,傍晚格外惨淡;白日一去不再来,我又哪里顾得上什么?盈盈的青丝啊,还有谁来怜惜我?我爱护自己的纤指啊,又有谁来为它们精心呵护?宁可像玉一样破碎,也不愿像瓦一样完整。双翼既然已经折断,又将飞向哪里?幽深孤寂的双眼啊,还能在什么地方流连?可悲的《柏舟》啊,也实在是贤德的象征;我也是妇人,为什么偏偏不能如此?如果我的身体始终不改变志节,又何必问我的容貌脸色?魂灵啊,我要离去;快快赶路,我祈求在黄泉追上你。神魂昏昧而不能安睡,漫长的黑夜如此凄清幽远。那些愚昧的世人没有防备我,又哪里知道我的清白光明?我倚着栏杆徘徊,内心忧伤而渺茫。魂灵啊,我愿同你一起前往,这同白头偕老又有什么不同?悲风缓缓吹来,萧萧作响;魂魄恍惚不定,摇摇荡荡。斜视孤灯,灯光也仿佛失去了颜色;抚弄哀琴,琴声也无法协调。弹奏一曲,声音突然断绝;九曲回肠,几乎就要裂开。缝制白丝作为佩饰,内心的悲怀郁结如同打了结。奔驰到松陵,四野寂寞空旷;悲伤恍惚,接连哽咽。望着夫君啊,长声叹息;乘着幽冥之气啊,我将与你相接。你向西去,我被阻隔在东方;活着不能同被而眠,死后也要同穴而葬。结语:飞鸟归来啊,返回故乡;狐狸将死时还把头朝向山丘啊,我的贞节也将安葬在那里。翱翔于天地大化之中啊,化作鸾鸟或凤凰;精气无所不到啊,化为冰或霜。朝夕之间便历经千秋啊,使三纲振作;秀水川流清冷啊,清正的声名极为显扬。《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三 (明)贺复征编 哀辞四【赞颂】《议郎胡公夫人哀赞》【汉·蔡邕】议郎夫人赵氏,字永姜,确实具有美好的德行;她秉持的心志深厚远大,举止舒缓安详、娴静高雅,仪容礼节极为完备。女师所教的四种妇德,她都熟习精通,用来奉行妇道。议郎早年去世,她检束教诲年幼的孤儿,以义方引导他的性情,以中正之道约束他的感情。孤儿胡颢节俭用度,避免了罪过和悔恨。年少时被征召为侍中,承袭先父的爵位。后来替议郎出任济阴太守。当时夫人卧病未死,而国家正遭逢荣阳盗贼,局势震动惊乱;皇帝选拔军师,州府征召授任,胡颢进军卫国,不能推辞王命,只得亲自料理医药。夫人于是勉强振作精神气力,俯身起床,装作病势好转,以此劝胡颢启程。到任一个多月,夫人的病突然加重,享年五十八岁,于中平四年在京师去世。胡颢身负持符出任地方官的职责,又受国家法典所迫,母亲病重时不能前去探视,因感伤而气绝,不能自我宽解,送终之事也因此缺失。即使终身废弃仕途也不能毁掉母亲的遗志,但他同样困顿憔悴,内心悲伤。想到自己如此,不如当初不曾出生;他号哭诉说哀痛,请求辞官回乡。过了一年,这个请求才获准。追念父亲在世时的遗命,便迎接母亲的灵柩回到旧土,准备与父亲同穴于这座城中。孤儿的内心摧裂,没有一刻不思念。仰望父母二亲,或许有神明诰命、灵异表征之文,于是冒昧说,借明暗之理叙写我的忧痛,作成哀赞,刻在碑上。怜悯我这个小子,早年就遭逢极大的艰难。严父去世时,我还年幼。母亲抚养我,既怜惜又疼爱;她殷切勤劳而慈爱,给予我的爱无不完备。她不只是以宠爱娇纵我,还以严肃的规范和教诲为我的准则,明白指出什么可喜、什么可恶,使我能够继承先人;我敬畏她的威严,害怕她的愤怒,因而免于罪过和悔恨。后来我承继先祖,袭取他的封爵土地;两位将领一同主持此事,我奉皇帝符节,镇守济阴。夫人当时卧病,却因这项荣耀而高兴,病情于是欢喜地痊愈,第二天便好了。将要出征远行,她还准备随我到陶丘奉养我。谁知大命忽然离去,不肯为她年少的生命稍作停留。病势大幅恶化,危急至极,精气微弱,渐渐衰竭;我被王事和法典逼迫,子孙之情忽然被迫违背。我的眼睛不能亲临母亲身边,气息断绝,也不能亲手给她含饭;陈列衣衾时不能省视,合拢棺盖时也未能相见。从前父亲去世,我把墓地安置在故乡;依照父亲在世时的心意奉事亡灵,将母亲灵柩迁来与他合葬。父母的灵柩因悲痛而分离,聚集后又迁移,更增添哀伤。黄泉幽暗紧密,没有间隙;出入寂静无声,也没有门径。如今灵柩停放在这里,却不知道魂魄的形影存于何处。哀悼孤独的心愿不能实现,思念之情悲痛得伤肝;幽深的情意沉沦于大地之下,精诚的哀痛却直达苍天。《蓉峰处士宋公哀颂》【明·徐一夔】
今上初,天下既定,会材兴治,以建丕图。首起今内翰宋公濂于金华山中,置诸帷幄,以备访问。已而职教东朝,旋载笔后省。公雄辞巨笔,足以名世,而不自以为髙;博物洽闻,足以服众,而不自以为足。故自上以及在廷之臣,莫不加敬,不欲一日去左右。而公之府君蓉峰处士,年已八袠矣。自念亲年日髙,远违晨昏,乃力恳于朝,上怜之,予告归养。于是公之去其亲,于今三年矣。既抵家,日奉觞为寿,父子驩然。居无几何,处士竟以遘疾,遂弃荣养,殆若有待者。则公之急于乞养,亦岂偶然哉?是其至诚恻怛之心,有以感致如此。不然,使不得奉汤乐于其亲,垂殁之时,而其终天之憾为何如也?一夔未尝获拜处士,而亲炙其徳容辞气。及考其潜徳,与其所以垂祥而委祉者,辄自诵曰:「处士之死,可谓有不死者矣。」公哀不自已,既自为阡表,复请大夫君子为文辞以相其哀。敢摭其概而为之颂焉。处士讳文昭,字文霆,蓉峰处士,前集贤院所赐号也。颂曰:
猗嗟处士,葆贞毓醇,气冲以肃,貌和以仁,孝以事亲,诚以接物,暴以义,摧邻以恩,恤维孝则纯,维诚则一,恩匪勉强,义匪矫激。猗嗟处士,美集于躬,宜耀于时,而啬其逢。其蓄既厚,其发斯丰,是生令子,蔚为儒宗。猗嗟处士,人孰不死,相其攸终,与草木比,惟处士之死,令闻不已,令闻不已,惟曰有子。寳婺之墟,有岿蓉峰,仰止令德,与峰俱崇。于惟小子,曷克形容,勉为此颂,用慰孝衷。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吊文一
刘勰曰:「吊者至也。诗云:『神之吊矣』,言神至也。君子令终定谥,事极理哀,故宾之慰主,以至到为言也。」
吊屈原文【汉贾谊】
谊为长沙王太傅,既以谪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曰:「已矣哉!国无人兮,莫我知也。」遂自投汨罗而死。谊追伤之,因自喻其辞曰: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沈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鳯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圣贤逆曵兮,方正倒植。世谓随夷为溷兮,谓跖蹻为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吁嗟黙黙!生之无故兮,斡弃周鼎,寳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甫荐履。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鳯漂漂其高逝兮,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偭■〈犭枭〉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螾?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厯九州岛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鳯皇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遥増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夫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吊夷齐文【魏王粲】
岁旻秋之仲月,从王师以南征,济河津而长驱,踰芒阜之峥嵘,览首阳于东隅,见孤竹之遗灵,心于悒而感怀,意惆怅而不平,望坛宇而遥涕,抑悲古之幽情,知养老之可归,忘除暴之为仁,絜已躬以骋志,愆圣哲之大伦,忘旧恶而希古,退采薇以穷居,守圣人之清槩,要既死而不渝,厉清风于贪士,立果志于懦夫,到于今而见称,为作者之表符,虽不同于大道,令尼父之所誉。
吊孟尝君文【晋潘岳】
人罔贵贱,士无眞伪,延入如归,望宾若企。出握秦机,入专齐政。右眄而嬴强,左顾而田竞。且以造化为水,天地为舟。乐则齐喜,哀则同忧。岂区区之国而大邦是谋,琐琐之身而名利是求?畏首畏尾,东奔西囚。志挠于木偶,命县于狐裘。
吊魏武帝文【陆机】
译当今皇帝即位初年,天下已经平定,正会聚人才、兴办治理,以建立宏伟的事业。首先从金华山中起用如今的内翰宋公濂,把他安置在帷幄之中,以备咨询。不久,他担任东宫教官,随即又带着笔进入后省。宋公文辞雄伟、笔力宏大,足以名扬当世,却不以此自高;博学多闻,足以使众人折服,却不以此自满。因此从皇上直到朝廷群臣,没有不更加敬重他、不愿让他一日离开身边的。宋公的父亲蓉峰处士,年纪已经八十岁。宋公想到父亲年事日高,自己却远离,不能朝夕侍奉,便极力向朝廷恳请;皇上怜悯他,准予告假回乡奉养。这样宋公离开父亲至今已经三年。回到家后,每天捧酒祝寿,父子欢然相处。过了不久,处士竟因疾病去世,于是舍弃了儿子的荣华奉养,似乎早有等待这一日。宋公急于请求归养,难道是偶然的吗?正是他至诚恻怛的心意感动上天,才有这样的结果。否则,若不能在父亲临终时奉汤药、尽奉养之礼,他终身的遗憾将会怎样呢?我未曾有幸拜见处士,亲自承受他的德容辞气;等到考察他的潜在德行,以及他因此留下祥瑞、传下福祉的事情,便常常自言自语说:“处士虽死,却可以说有不会死去的东西了。” 宋公的哀痛不能自已,已经亲自撰写了墓道表,又请大夫君子作文辞来助成他的哀悼。我冒昧摘取事情的大概,作成这篇颂文。处士名文昭,字文霆,“蓉峰处士”是前集贤院赐给他的号。颂曰:啊,处士啊,保守贞正,培育醇厚;气质冲和而严肃,容貌和善而仁慈。以孝敬侍奉双亲,以诚信接待世人;对暴虐者以义相抗,对邻里则以恩相待。体恤他人,是因为孝心纯厚;诚信待人,是因为内心专一;恩惠并非勉强施舍,正义也不是矫揉激烈。啊,处士啊,美德聚集于一身,本应在当时显耀,却偏偏生不逢时。积蓄的德行既然深厚,显发出来就必定丰盛;因此生下贤良的儿子,成为儒者的宗师。啊,处士啊,谁能不死?若只看他的最终归宿,也不过与草木同朽;唯独处士虽死,美名永不止息。美名永不止息,只因为有这样的儿子。在宝婺之地,有巍峨的蓉峰;仰望处士美德,和山峰一起更加崇高。唉,我这个小子,哪里能够描摹他的形貌?勉强作成这篇颂文,用来安慰孝子的内心。《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四 (明)贺复征编 吊文一 刘勰说:“‘吊’就是到达。《诗经》说:‘神灵降临了’,说的就是神灵到来。君子善终之后确定谥号,事情到了尽头而情理令人悲哀,所以宾客慰问主人,便用‘到达’来表达。” 《吊屈原文》【汉代贾谊】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因被贬谪离开京城以后,心情很不得意。等到渡过湘水,便写了一篇赋来凭吊屈原。屈原是楚国的贤臣,被人进谗而遭放逐,作了《离骚》赋。他在篇末说:“算了吧!国家没有人了,没有人了解我。”于是投汨罗江而死。贾谊追念并哀伤他,因而借他的辞句自我譬喻道:我恭敬地承受皇上的恩惠,等待获罪于长沙。远远听说屈原啊,投身沉入汨罗江。来到湘水边啊,恭敬地凭吊先生。遭逢世道极其混乱啊,于是丧失了自己的生命。悲痛啊!生逢不祥的时代,鸾凤隐伏逃窜,鸱枭却高飞翱翔。鄙陋小人身居尊显,进谗献媚者得意。圣贤受到排斥,方正之士反而倒置。世人说随侯、伯夷、叔齐混浊,说盗跖、庄蹻廉洁。莫邪宝剑被说成钝器,铅制小刀反而被说成锋利。唉,沉默不语!生命无缘无故遭到弃置,竟把周鼎抛弃,却珍爱破旧的瓦壶;让疲牛驾车,跛驴作骖马,骏马却垂着双耳,套在盐车上;把章甫礼帽拿来垫脚。这样的世道渐渐不能长久了,可怜先生!唯独遭受这种祸患。于是问道:算了!国家难道没有人了解我吗?我独自忧郁,又能向谁诉说?凤凰飘然高飞,当然自行引退而远去。像九渊中的神龙一样,深深潜藏以自我珍爱。面对獭、狐、貉等野兽而隐居,难道要同虾、蛭、蚯蚓为伍吗?圣人所珍贵的是神明高尚的德行,所以远离污浊的世俗而自行隐藏。假如骐骥也可以被拴住拘禁,难道它和犬羊有什么不同吗?纷纷遭受这种罪过,也正是先生自己的缘故。走遍九州去观察各国君主,何必一定要留恋这个都城呢?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看到有德之人的光辉才降落。看到细小德行所显出的危险征兆,就远远地增加击打而离去。那些狭小普通的污水沟,哪里容得下能吞舟的大鱼?横行江湖的鳣鱼、鲸鱼,固然也将被蝼蚁制服。《吊夷齐文》【魏王粲】在岁旻秋季的仲月,我跟随王师向南征讨,渡过黄河渡口长驱直进,越过芒山高峻的山阜,在东方远望首阳山,看见孤竹国遗留下来的英灵,心中忧闷而感慨,意绪惆怅而不平。遥望祠坛屋宇而流泪,抑制不住追怀古人的幽深情怀。我知道二位老人以养老为归宿,却忘了除暴才是仁德;洁身自守以施展志向,却违背了圣哲的大道;忘却旧恶而仰慕古人,退居采薇而困穷独处;坚守圣人的清高气节,誓死不变。以清风激励贪婪之士,使懦夫树立果断的志向,直到今天仍受到称颂,成为作者所树立的表率。虽然这不完全同于大道,却是尼父孔子所赞誉的。” 《吊孟尝君文》【晋潘岳】不论贵贱,士人不论真假,他都延请入门,仿佛宾客回到自己家中;盼望宾客,像踮起脚跟远望。他出外掌握秦国政权,入内专擅齐国政务。向右一看,嬴氏强盛;向左一顾,田氏争雄。况且把造化当作流水,把天地当作舟船;欢乐时大家一同欢喜,悲哀时大家共同忧愁。难道会只是为小小的国家谋求大国,凭微末的自身追求名利吗?他们首尾畏缩,东奔西逃;志向被木偶般的处境挫败,性命悬系在狐裘般的外物之上。《吊魏武帝文》【陆机】
元康八年,机始以台郞出补著作,游乎秘阁,而见魏武帝遗令,慨然叹息,伤怀者久之。客曰:“夫始终者,万物之大归;死生者,性命之区域。是以临丧殡而后悲,覩陈根而絶哭。今乃伤心百年之际,兴哀无情之地,意者无乃知哀之可有,而未识情之可无乎?”机答之曰:“夫日蚀由乎交分,山崩起于朽壤,亦云数而已矣。然百姓怪焉者,岂不以资高明之质,而不免卑浊之累;居常安之势,而终婴倾离之患故乎?夫以回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内;济世夷难之智,而受困魏阙之下。已而格乎上下者,藏于区区之木;光于四表者,翳乎蕞尔之土。雄心摧于弱情,壮图终于哀志;长算屈于短日,远迹顿于促路。呜呼,岂特瞽史之异阙景,黔黎之怪颓岸乎?观其所以,顾命冢嗣,贻谋四子,经国之畧既远,隆家之训亦弘。又云:‘吾在军中,持法是也,至于小忿怒,大过失,不当效也。’善乎达人之谠言矣。持姬女而指季豹,以示四子曰:‘以累汝’,因泣下。伤哉!曩以天下自任,今以爱子托人,同乎尽者无余,而得乎亡者无存。然而婉娈房闼之内,绸缪家人之务,则几乎密与。又曰:‘吾婕妤妓人,皆着铜雀台。于台堂上,施八尺床,繐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月朔十五日,輙向帐作伎。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又云:‘余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吾厯官所得绶,皆着藏中。吾余衣裘,可别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既而竟分焉。亡者可以勿求,存者可以勿违,求与违,不其两伤乎?悲夫!爱有大而必失,恶有甚而必得,智慧不能去其恶,威力不能全其爱,故前识所不用心,而圣人罕言焉。若乃系情累于外物,留曲念于闺房,亦贤俊之所宜废乎?于是遂愤懑而献吊云尔。
接皇汉之末绪,値王涂之多违,伫重渊以育麟,抚庆云而遐飞,运神道以载德,乗灵风而扇威,摧羣雄而电击,举勍敌其如遗,指八极以远畧,必翦焉而后绥,厘三才之阙典,启天地之禁闱,举修网之絶纪,纽大音之解徽,扫云物以贞观,要万涂而来归,丕大德以宏覆,援日月而齐晖,济元功于九有,固举世之所推,彼人事之大造,夫何往而不臻,将覆篑于浚谷,挤为山乎九天,茍理穷而性尽,岂长算之所研悟,临川之有悲,固梁木其必顚,当建安之三八,实大命之所艰,虽光昭于曩载,将税驾于此年,惟降神之绵邈,眇千载而远期,信斯武之未丧,膺灵符而在兹,虽龙飞于文昌,非王心之所怡,愤西夏以鞠旅,泝秦川而举旗,踰镐京而不豫,临渭濵而有疑,冀翌日之云瘳,弥四旬而成灾,咏归涂以反斾,登崤渑而朅来,次洛汭而大渐,指六军曰念哉,伊君王之赫奕,实终古之所难,威先天而葢世,力荡海而拔山,厄奚险而弗济,敌何强而不残,每因祸以禔福,亦践危而必安,迄在兹而蒙昧,虑噤闭而无端,委躯命以待难,痛没世而永言,抚四子以深念,循肤体而颓叹,迨营魄之未离,假余息乎音翰,执姬女以嚬瘁,指季豹而漼焉,气冲襟以呜咽,涕垂睫而汍澜,违率土以静寐,戢弥天乎一棺,咨宏度之峻邈,壮大业之允昌,思居终而恤始,命临没而肇扬,援贞吝以惎悔,虽在我而不臧,惜内顾之纒绵,恨末命之微详,纡广念于履组,尘清虑于余香,结遗情于婉娈,何命促而意长,陈法服于帷座,陪窈窕于玉房,宣备物于虚器,发哀音于旧倡,矫戚容以赴节,掩零泪而荐觞,物无微而不存,体无慧而不亡,庶圣灵之响像,想幽神之复光,茍形声之翳没,虽音景其必藏,徽清弦而独奏,进脯糒而谁尝,悼繐帐之冥漠,怨西陵之茫茫,登雀台而羣悲,贮美目其何望既睎古以遗累,信简礼而薄塟。彼裘绂于何有,贻尘谤于后王。嗟大恋之所存,故虽哲而不忘。览遗籍以慷慨,献兹文而凄伤。
吊贾谊文【庾阐】
译元康八年,陆机开始以台郎身份出任著作郎,在秘阁游览时看到了魏武帝的遗令,不禁感慨叹息,伤怀了很久。客人说:“万物有始有终,是最大的归宿;死与生,是性命的界限。因此面对丧葬之后才悲哀,看见陈朽的树根便停止哭泣。如今你却在百年之后为此伤心,在本来没有情感的地方兴起哀思,恐怕是知道哀情可以存在,却还不知道情感也可以不存在吧?”陆机回答说:“日食由于日月相交,山崩起于腐朽的土壤,也不过是命数罢了。然而百姓感到奇怪,难道不是因为具有高明的资质,却不能免除卑浊的牵累;处在平常安稳的形势中,最终却遭受倾覆离散的祸患吗?凭借回转天日的力量,却不能挽救自己的形骸;具有济世平难的智慧,却困顿在宫阙之下。后来能够使上下归服的功业,藏在狭小的木匣中;光照四方的声名,被微小的泥土遮蔽。雄心被软弱的情感摧毁,壮大的谋略终于归于悲哀;长远的谋划屈服于短暂的生命,远大的事业止步于短促的道路。唉,难道只是瞽史为日食而惊异、百姓为岸崩而奇怪吗?看他临终托付太子的情形,把治国谋略留给四个儿子:治理国家的谋略已经深远,兴隆家族的训诫也很宏大。” 遗令又说:‘我在军中执法是对的,至于小的愤怒、大的过失,都不应当仿效。’这是通达之人的直言,真好啊!他抱着姬妾,指着季豹给四个儿子看,说:‘把她交给你们。’于是流下眼泪。可悲啊!从前以天下为己任,如今却把爱子托付给别人;同样是走向死亡,已经没有余物可留,得到死亡的人也不再拥有任何东西。然而在闺房之内亲爱婉顺,在家人事务上细密周到,这几乎又是私情的表现了。他又说:‘我的婕妤和歌伎,都安置在铜雀台。台堂上设置八尺床,挂着细麻帐,每天早晚供给肉脯、干粮之类。每月初一和十五,常常对着帷帐演奏歌舞。你们要时时登上铜雀台,远望我西陵的墓地。’又说:‘我留下的香料可以分给各位夫人;各房中没有事情做的,可以学习编织鞋带来卖。我历任官职所得的绶带,都收藏在库中。我剩下的衣服皮裘,可以另作一库收藏;不能这样做的,兄弟们可以共同分用。’后来果然分掉了。死者可以不再有所求,活着的人可以不违背遗愿;有所求而又违背它,岂不是两方面都受伤吗?可悲啊!爱有很深而必定失去的,恨有很重而必定得到的;智慧不能除去憎恶,威力不能保全所爱。因此前代有见识的人不肯在这些事上用心,圣人也很少谈论它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 至于把感情牵累在外物上,把曲折的私念留在闺房之中,这也是贤能俊杰所应当抛弃的吗?于是我便愤懑不平,写下这篇吊文。承接大汉末年的遗业,正值王道多有乖违;等待重渊中麒麟成长,抚持祥云而远飞;运用神明之道来承载德行,乘着神异之风来张扬威势;摧毁群雄如闪电,举起强敌如同丢弃遗物;指向八方施展远谋,必定剪除他们以后才使天下安定;弥补三才的缺失,开启天地禁闭的门户;举起已经断绝的法网纲纪,接续崩解的礼乐;扫除云气万物而保持清明的政治,使万条道路上的人都归附;以大德广泛覆盖天下,援引日月而同放光辉;在九州建立伟大功业,本来就是举世推重之事。那是人事中伟大的创造,哪里会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将要把一筐土堆成高山,却在深谷边跌倒;如果道理穷尽、天性终结,哪里是长远谋略所能推究明白的?临川而产生悲哀,栋梁本来就必然倾覆。当建安三十八年,正是大命艰难的时候;虽然光辉照耀于往日的时代,却将在这一年歇驾。只因神明降临还相隔遥远,千年之后才可期待;相信武德并未丧失,承受神灵符命的正是此时。虽有龙飞于文昌的祥瑞,却不是君王心中所安乐的;因西夏而愤怒,整顿军队,沿秦川溯流而举旗;越过镐京却心中不安,来到渭水边而有所疑虑。希望第二天病就痊愈,病势却延续四十多天而成为灾祸;吟诵归途而回转军旗,登上崤山、渑池而返回;驻扎在洛水弯曲处,病势大大加重。面对六军说:‘记住啊!君王威名显赫,实在是自古以来难有;威势先于天地而足以盖世,力量足以荡海拔山;什么困厄不能渡过,什么强敌不能摧残?每每因祸而求得福,也总能踏过危险而归于安定。如今却在这里昏昧不明,忧虑口不能言而毫无缘由;委弃躯体性命以等待灾难,痛惜死去之后只能永远留下话语。抚摸四个儿子而深深思念,抚摩身体而衰颓叹息;趁魂魄还没有离开,借残余气息写下书信。抱着姬妾而忧愁憔悴,指着季豹而泪流不止;气息冲击胸襟而呜咽,泪水垂到睫毛而纵横流淌。离开天下而安静长眠,收拢漫天的魂魄于一具棺材之中。感叹宏大的气度高远,赞美伟大的事业确实昌盛;思考善终而顾恤善始,临死时命令这些事情开始显扬;援引坚贞而又有吝惜之处来警戒悔恨,虽然出于我自身却并不美善。可惜对内顾念牵缠不已,遗恨于临终遗命说得不够详尽;把过多的思虑寄托在鞋带上,把清明的心思沾染于余香;把遗留的感情结在婉顺的女子身上,为什么生命短促而意念绵长?把礼服陈列在帷帐座席前,让美丽女子陪伴空虚的闺房;把完备的祭品陈列在空器具中。让旧日的歌伎发出哀声,强作悲戚的容色来合拍;掩住零落的眼泪献上酒杯。万物虽微小也没有不被保存的,身体虽无知觉也没有不消亡的;希望圣灵留下声响和形象,想象幽冥中的神魂重新放光。假如形体和声音都已隐没,即使声音和身影也必定隐藏;清美的琴弦独自演奏,献上肉脯干粮却有谁来品尝?哀悼细麻帷帐中的寂寞,怨恨西陵墓地的茫茫无际。登上铜雀台而群体悲伤,那美丽的容颜又能望见什么呢?既然仰慕古人却留下这种牵累,确实是简略礼制而薄葬。那些皮裘和绶带又有什么用,反而给后世君王留下尘垢和讥谤。可叹深重的爱恋有所存留,所以即使是智慧之人也不能忘怀。阅读遗留下来的文籍而慷慨激动,献上这篇文章而凄然悲伤。《吊贾谊文》【庾阐】
中兴二十三载,余忝守衡南,鼓栧三江,路次巴陵,望君山而过洞庭,涉湘川而观汨水,临贾生投书之川,慨以永怀矣。及造长沙,观其遗象,喟然有感,乃吊之云。
伟哉!兰生而芳,玉产而洁。阳葩熈水,寒松负雪。莫邪挺锷,天骥汗血。茍云其携,谁与比杰?是以髙明倬茂,独发竒秀。道率天眞,不议世疚。焕乎若望舒耀景,而焯羣星;矫乎若翔鸾拊翼,而逸宇宙也。飞荣洛汭,擢颍山东。质清浮磬声,若孤桐琅琅其璞,岩岩其峯。信道居正,而以天下为公。方驾逸步,不以曲路期通。是以张高弦悲,声激柱落;清唱未和,而桑濮代作。虽有惠音,莫过韶濩;虽有腾鳞,终仆一壑。呜呼!大庭既邈,玄风悠缅。皇道不以智隆,上德不以仁显。三五亲誉,其轨可仰;而标霸功,虽逸其涂可翼而阐。悲矣!先生何命之蹇?怀寳如玉,而生运之浅。昔咎繇谟虞,吕尚归昌。德恊充符,乃应帝王。夷吾相桓,汉登萧张。草庐三顾,臭若兰房。是以道隐则蠖屈,数感则鳯覩。若栖不择木,翔非九五。虽曰玉拆儁才,可补夫心非死灰,智必存形。形托神川,故能全生。奈何兰膏扬芳,汉庭摧景飙风,独丧厥明。悠悠太素,存亡一指。道来斯通,世往斯圮。吾哀其生,未见其死,敢不敬吊,寄之渌水。
吊庄周文【嵇含】
帝壻王弘远,华池丰屋,广延贤彦,图庄生垂纶之象,记先达辞聘之事,画眞人于刻桷之室,载退士于进趣之堂。可谓托非其所,可吊不可赞也。其辞曰
迈矣!庄周天纵,特放大块授其生,自然资其量器,虚神清,穷玄极旷。人伪俗季,贞风既散,野无讼屈之声,朝有争宠之叹,上下相陵,长幼失贯。于是借玄虚以助溺,引道德以自奬。戸咏恬旷之辞,家画老庄之象。今王生沉沦名利,身尚帝女,连耀三光,有出无处。池非岩石之溜,宅非茅茨之宇,驰屈产于皇衢,画兹象,其焉取?嗟乎!先生高迹何局?生处岩岫之居,死寄雕楹之屋,托非其所,没有余辱。悼大道之湮晦,遂含悲而吐曲。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吊文二
吊塞上翁文【唐陈子昂】
居近南海,四百余里,有古城焉。土人云,是塞上翁城,今为戍。其基扄趾,迹葢数千年也。丙戌岁兮,我征匈奴,恭闻北叟托国此都。予尚于叟,日月遐迈,及今来思,实获心契。欣问于叟,何德其愚?僻居幽漠,浩与世殊。亡情逸马,胡寜而知福?谢于邻人,何达而不淑?丁男既存,君子知复。人以为极也。伊怀兹土,既板且筑,扄禁天崇,墉隍云矗。今则荒秽,世不锺毓。其故何哉?贤叟之德,登叟之堂。天道何远,而兹理茫茫?人世自故兮,丘垄崩荒,魂魄何独不归故乡?叟乎!叟乎!我心之伤。
吊国殇文【张说】
北伐兮东弧,邈辽阳兮孤竹,偏师兮覆众,在崇山兮峡谷,露芄芄兮蔓草,风蓁蓁兮拱木,见马血兮夜燃,闻殇魂兮雨哭。君王按金鼓而气愤,抚珠铃而泪滋,横万里兮抽恨,吊羣山以写悲。怼凶将兮我辱,悼勇夫之被累,彼前鉴兮未远,何后来兮不追?对死地兮出阵,临伤门兮用师,军夺帅兮虹蚀,垒车脱腹兮火焚旗。有栾黡兮愎矣,无范宣兮愧之,命穷追兮短兵错,肤迎刃兮血染锷,旋残溃兮弃组练,山犹号兮谷余战殪。原野兮奈何,违君亲兮不见,于戏!何天命之奄忽,俾仁义之治兵,为蛮夷之俘骨?鬷六校之飞将,鎭五营之劲卒,吾见出兮不归,噫!名存兮身殁。
吊古战场文【李华】
译中兴二十三年,我惭愧地任衡南太守,划船经过三江,途中到达巴陵;望着君山经过洞庭湖,渡过湘水而观看汨水,来到贾生投书的水边,感慨而长久追怀。到了长沙,观看他的遗像,长叹而有所感,于是写下这篇吊文。伟大啊!兰花生来就芳香,玉石出产就洁白;向阳的花朵在水边明亮,耐寒的松树背负着白雪。莫邪剑挺立锋刃,天马流着汗血。假如说世间有这样的杰出人物,谁能和他相比?所以他的德行高明卓异,才华茂盛,独自显现奇异秀美;遵循天真之道,不计较世俗的弊病。光辉灿烂,像望舒驾着月亮照耀,超过群星;矫健高逸,像飞翔的鸾鸟振翼,超越宇宙。荣名飞扬于洛水弯曲处,声望高出颍水之东;资质清纯,像浮磬发声,又像孤桐制成的琴声铿锵;他的本质像山峰一样高峻。确实守道居正,以天下为公;正要驾齐贤者、迈开高逸步伐,并不期待走曲折道路来求通达。因此,张开高弦反而使人悲哀,琴声激越而琴柱坠落;清亮的歌声还没有人应和,桑间濮上的淫乐却已兴起。虽有美好的音乐,也超过不了《韶》《濩》;虽有腾跃的蛟龙,最终还是倒在一个深谷里。唉!大庭氏的时代已经遥远,玄妙的古道悠长而遥远。皇道并不因智术而兴隆,上德也不只因仁爱而显赫。三皇五帝亲自得到赞誉,他们的轨迹可以仰望;即使标举霸主功业,虽然道路不同,也可以辅助并阐明它。可悲啊!先生为什么命运如此艰难?怀抱美玉般的才能,却生逢浅薄的时运。从前咎繇为虞舜谋划,吕尚归附周昌,德行相合、功业充足,才得以辅佐帝王;管夷吾辅佐齐桓公,汉代登用萧何、张良;诸葛亮居草庐而受到三顾,声名香如兰室。所以大道隐没时便如尺蠖屈曲,命数感应时才有凤凰出现;如果栖息不选择树木,飞翔也不是处在九五之位。虽然说玉石般的才华已经破碎,但优秀的才能本可弥补那颗并非死灰的心,智慧必然能够保存形体;形体寄托于精神之河,所以能够保全生命。无奈兰膏散发芳香,汉庭却被疾风摧毁光明,唯独丧失了他的光辉。悠悠苍茫的本体,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大道到来,这里就通达,世道过去,这里就崩坏。我哀伤他活着时的遭遇,却没有见到他的死亡,怎敢不恭敬凭吊,把哀思寄托在清水之中。《吊庄周文》【嵇含】皇帝的女婿王弘远有华美的池苑和丰大的屋舍,广泛延请贤能之士,绘制庄生垂钓的图像,记载先达辞绝聘用的事情;在雕刻椽子的房屋里画真人,在用来进取的厅堂中陈列退士。可以说是把庄周托付在不合适的地方,只可凭吊,不能称赞。文章说:伟大啊!庄周天资纵逸,是天地特意放任万物来赋予他的生命,自然赋予他宏大的器量;心神虚静清明,穷尽玄妙而达到旷达。人心虚伪,风俗衰败,正直的风气已经消散;乡野没有争讼委屈的声音,朝廷却有争宠的叹息,上下相互欺凌,长幼失去常规。于是借助玄虚来帮助沉溺的人,引导道德来为自己夸饰;家家吟咏恬淡旷达的辞句,户户绘画老庄的形象。如今王生沉溺于名利,身为皇帝女婿,连接日月三光的荣耀,有出仕而无退处。池塘不是岩石间流出的清泉,宅第不是茅草屋舍;在皇帝的大道上奔驰屈产之马,为什么还要画这样的图像,取它有什么意义?唉!先生高尚的踪迹为什么如此局促?生前住在岩穴山谷,死后却寄托在雕梁画栋的屋中;托付在不合适的地方,死后还留下多余的羞辱。哀悼大道的湮没昏暗,于是含着悲痛写下这些曲辞。《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五 (明)贺复征编 ○吊文二 《吊塞上翁文》【唐陈子昂】我住处靠近南海,四百多里外有一座古城。当地人说,这是塞上翁的城,如今已成为戍所。它的城基和门槛遗迹,大概已有数千年了。丙戌年,我出征匈奴,恭敬地听说北方老人曾把国家托付在这座城中。我仰慕老人,日月已经久远;如今来到这里,确实获得了心灵上的契合。高兴地向老人询问:您的德行为何显得愚拙?偏居幽僻荒漠,却浩然与世俗不同。放走逃逸的马,谁知道这反而是福呢?谢绝邻人的道贺,为什么没有通达而善良的作为?壮年儿子既然还活着,君子知道祸事终会复归。人们把这些看作福祸的极点。老人爱惜这片土地,修筑城墙和城基,建造高大的城门,城墙和护城河高耸如云。如今却荒芜污秽,世代不再钟灵毓秀。这是什么缘故?贤明的老人啊,请登上您的厅堂。天道相距多么遥远,而这种道理却茫然不明!人世自有兴衰变故,丘墓崩坏荒芜;魂魄为什么唯独不回归故乡?老人啊,老人啊!我的心实在悲伤。《吊国殇文》【张说】向北征伐啊,向东进军;辽阳遥远啊,孤竹苍凉。偏师覆没众军,在崇山峡谷之间;露水茂盛啊,蔓草丛生;风吹树林啊,大树环抱。看见马血在夜里燃烧,听见战死者的魂魄在雨中哭泣。君王按击金鼓而愤怒,抚摸珠铃而泪水滋长;横跨万里倾吐遗恨,凭吊群山抒写悲痛。怨恨凶恶的将领使我们受辱,哀悼勇士受到牵累。前车之鉴还不远,为什么后来者不予追究?面对死地而出阵,临近伤门而用兵;军中失去主帅如虹被蚀,战车从中脱落而烈火焚烧旌旗。有栾黡那样刚愎的人,却没有范宣子来使他惭愧;命令穷追,短兵相接,身体迎向刀刃,鲜血染红刀锋;很快残败溃散,抛弃彩帛甲衣,山中仍有号哭,谷里还回荡着战死者的余音。原野啊,又能怎么办?背离君亲而不能相见。唉!天命为什么突然变化,使仁义之人的军队成为蛮夷俘虏的尸骨?六校飞将尽数出动,镇守五营的精锐士卒;我看见他们出征却不能归来。唉!名声留存而身体死亡。《吊古战场文》【李华】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羣山紏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挺亡羣。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诉?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吾想夫兆风振漠,弧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旄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抟,山川震眩。声折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弧,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殁。尸塡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絶,白刃交兮寳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羃羃。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弧,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玁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勲,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人,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殁,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寝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吊苌弘文【栁宗元】
苌弘字叔,问周敬王时,刘文恭公与苌弘告晋,城成周,晋从之。及范、中行之难,晋人杀弘,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宗元哀其以忠死,故吊之。
有周之羸兮,邦国异图。臣乗君则兮,王易为侯。威强逆制兮,郁命转幽。疹蛊胶密兮,肝胆为仇。奸权蒙货兮,忠勇以刘。伊时云幸兮,大夫之羞。呜呼危哉!河渭溃溢兮,横躯以抑。嵩高圻陊兮,举手排直。压溺之不虑兮,坚刚以为式。知死不可挠兮,明章人极。夫何大夫之炳烈兮,王不寤夫谗贼。卒施快于剽狡兮,怛就制乎强国。松栢之斩刈兮,蓊茸欣植。盗骊折足兮,罢驽抗臆。鸷鸟之高翔兮,■〈薛上女下〉狐揣而不食。窃畏忌以羣朋兮,夫孰病百而伸一?挺寡以校众兮,古圣人之所难。矧援羸以威慠兮,兹固蹈殆而违安。杀身之匪予戚兮,闵宗周之不完。岂成城以夸功兮,哀清庙之将残。嫉彪子之肆诞兮,弥皇览以为嫚。始舍道以从世兮,焉用夫考古而豋贤?指白日以致愤兮,卒颓幽而不列。版上帝以飞精兮,黮廖廓而殄絶。朅凭云以羾愬兮,终冥冥以郁结。欲登山以号辞兮,愈洋洋以超忽。心冱涸其不化兮,形凝冰而自栗。图始而虑末兮,非大夫之掺陷。瑕委厄兮,固衰世之道。知不可而愈进兮,誓不偷以自好。陈诚以定命兮,侔贞臣与为友。比干之以仁义兮,缅辽絶以不羣。伯夷殉絜以莫怨兮,孰克轨其遗尘?茍端诚之内亏兮,虽耆老其谁珍?古固有一死兮,贤者乐得其所。大夫死忠兮,君子所与。呜呼哀哉!敬余忠甫。
吊屈原文【柳宗元】
译浩荡无边啊,平坦的沙地没有尽头,遥远得看不见一个人。河水曲折如带,群山交错纷乱,昏暗而凄惨。风声悲凉,日色昏黄,蓬草折断,野草枯萎,寒冷得像霜降的清晨。鸟飞过却不降落,野兽挺立而失去群伴。亭长告诉我说:“这里是古代的战场,常常使三军覆没,往往有鬼魂哭泣。天阴时就能听见,真令人伤心啊!”这是秦代的吗?汉代的吗?还是近代的吗?我听说齐国、魏国征发劳役戍守,荆国、韩国招募兵士,奔走万里,连年暴露在野外。清晨在沙草间放牧,夜里踏着河冰渡河;土地辽阔,天空漫长,不知道归路在哪里。把身体交付给刀锋,胸中郁结又向谁诉说?秦汉以来,常常对付四方夷族,中原耗损凋敝,没有一个时代不是这样。古人说戎夷与华夏不能相抗,是因为王师的文教没有宣扬,武臣只用奇谋,奇兵便不同于仁义。王道迂远而无人施行。唉,悲哉!我想象当时旌旗振动荒漠,弓兵窥伺有利时机;主将轻敌骄纵,敌军乘机交战。旷野竖起旌旗,河川回旋着彩帛甲衣;军法严酷使人心惊,威势尊盛却使命令轻贱。锋利的箭镞穿入骨头,惊起的沙尘扑入面孔;主客双方互相搏杀,山川震动昏眩。声音震撼江河,势头崩裂如雷电。至于阴气凝结、天地闭塞,海边寒冷凛冽;积雪没过小腿,坚冰挂在胡须上。猛禽停止筑巢,战马徘徊不前;丝绵衣物不能保暖,手指坠落,皮肤冻裂。在这种严酷的寒冷中,天助强弓,凭借逼人的杀气互相剪除屠杀。直接截断辎重,横向攻击士卒;都尉刚刚投降,将军又死去。尸体填满大河港湾的岸边,鲜血灌满长城的洞穴。无论贵贱,都同样成为枯骨,这能说得尽吗?战鼓衰弱了,力气耗尽了;箭射完了,弓弦断了;白刃交错,宝刀折断;两军逼迫相持,生死就此决断。投降吧!终身成为夷狄;作战吧!尸骨暴露在沙砾之中。鸟无声,山寂静;长夜正长,风声淅淅;魂魄凝结,天空沉沉;鬼神聚集,云气密密。日光寒冷,草木短矮;月色凄苦,霜色惨白。伤心而触目惊心,竟有这样的情景吗?我听说赵牧用赵国士卒,大破林胡,开拓土地千里,使匈奴逃遁。汉朝倾尽天下财力,钱财耗尽,力量疲惫,不过是任用将领罢了,难道胜在人数众多吗?周朝驱逐玁狁,向北到达太原,既修筑朔方城,又使军队完整归还;举行饮至礼,记录功勋,和乐安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相处融洽。秦朝修筑长城,直到海边设为关塞,使百姓遭受荼毒,万里土地染满朱红的血。汉朝攻打匈奴,虽然取得阴山,尸骸却遍野,功劳不能补偿祸患。苍苍茫茫的百姓,谁没有父母?他们提携、抱负子女,只怕子女不能长寿。谁没有兄弟?兄弟亲密如手足。谁没有夫妻?亲爱如宾友。活着究竟有什么恩惠,杀死他们又有什么罪过?他们是生是死,家里都没有听闻;有人传话,也有的相信、有的怀疑。忧愁的心和眼睛,睡梦中都看见他们。摆设祭品,倾倒酒杯,哭泣着遥望天涯。天地为之忧愁,草木也凄凉悲伤。吊祭不能送达,精魂没有依托,必定会有凶年,人民也将流离失所。唉,悲哉!这是时势吗?是命运吗?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又能怎么办呢?守备应当设在四方夷族之处。《吊苌弘文》【柳宗元】苌弘字叔,周敬王时,刘文恭公和苌弘向晋国报告,请求修筑成周,晋国听从了。后来发生范氏、中行氏的祸乱,晋人杀死苌弘,把他的血收藏起来,三年后血变成了碧玉。柳宗元哀悼他因忠诚而死,所以写这篇吊文。周朝衰弱啊,诸侯各有不同图谋。臣下乘机凌驾君上,王室衰落而诸侯成为国君。威势和强权反过来控制政局,郁结的命运转入幽暗。灾患和蛊毒纠缠紧密,肝胆相照者反而成为仇敌。奸诈权势蒙蔽并收买人心,忠勇之士因此遭受杀害。正是这样的时代啊,大夫也感到羞耻。唉,危险啊!河水、渭水决口泛滥,横身阻挡洪流;嵩高山崩塌,举手也要排除正直之士。对压迫和沉溺毫不顾虑,以坚强刚正作为准则;知道死亡不可屈服,彰明人道的极致。为什么大夫如此光明刚烈,周王却不能觉察谗贼?最终让剽悍奸狡之徒得逞,却悲惨地受制于强国。松柏被砍伐,草木却蓬勃欣然生长;盗骊折断了腿,疲弱的劣马却昂首抗争。猛禽高飞,狡狐却猜疑而不肯进食。窃窃畏惧忌恨,结成一群朋党;谁能使百人受病而让一人伸张?以少数抗拒多数,是古代圣人也难以做到的。何况扶助衰弱之国来显示威势,这本来就是踏入危险而背离安宁。牺牲自身并不是我的忧患,我忧虑的是宗周不能完整。难道要以筑成坚城夸耀功劳吗?我悲哀清庙将要残破。嫉恨彪子任意荒诞,反而把更加明白的见识当作轻慢。起初舍弃大道而顺从世俗,又何必考察古事、推举贤人?指着白日来表达愤怒,最终却坠入幽暗而不能彰显。冒犯上帝、使精魂飞散,陷入昏暗空廓而完全灭绝。想要凭借云气上升去申诉,最终却在幽冥中郁结。想登山高声辞别,反而更加浩荡而超忽。内心冻结枯竭而不能化解,形体凝结如冰而自行战栗。只谋划开端却考虑不到结局,这不是大夫所应遭受的陷害。瑕疵和困厄,本来就是衰败时代的常道。知道不可为却更加奋进,发誓不偷安自保。陈述忠诚以安定命运,与贞节之臣相交为友。比干凭仁义而死,遥远而绝世,不能与众同流。伯夷以清白殉身而无怨,谁能遵循他遗留下的足迹?假如内心的端正诚信有所亏损,即使年高德劭,又有谁会珍视?古来本来就有一死,贤者乐于死得其所。大夫为忠而死,是君子所赞许的。唉,悲哉!恭敬地凭吊我的忠臣苌弘。《吊屈原文》【柳宗元】
后先生葢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求先生之汨罗兮,擥蘅若以荐芳。愿荒忽之顾怀兮,冀陈词而有光。先生之不从世兮,惟道是就。支离抢攘兮,遭世孔疚。华虫荐壤兮,进御羔褏。牝鸡咿嚘兮,孤雄束咮。哇咬环观兮,蒙耳。大吕堇喙以为羞兮,焚弃稷黍。犴狱之不知避兮,宫庭之不处。陷途藉秽兮,荣若绣黼。攘折火烈兮,娱娱笑舞。谗巧之哓哓兮,惑以为咸池。便媚鞠恧兮,美逾西施。谓谟言之怪诞兮,反寘瑱而远违。匿重痼以讳避兮,进能缓之不可为。何先生之凛凛兮,厉针石而从之。但仲尼之去鲁兮,曰吾行之迟迟。栁下惠之直道兮,又焉往而可施。今夫世之议夫子兮,曰胡隐忍而怀斯。惟达人之卓轨兮,固僻陋之所疑。委故都以从利兮,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视其覆坠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穷与达固不渝兮,夫唯服道以守义。矧先生之悃愊兮,陷大故而不贰。沈璜瘗佩兮,孰幽而不光。荃蕙蔽匿兮,胡久而不芳。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犹髣髴其文章。托遗编而叹喟兮,涣余涕之盈眶。呵星辰而驱诡怪兮,夫孰救于崩亡。何挥霍夫雷电兮,茍为是之荒茫。耀姱辞之矘朗兮,世果以是之为狂。哀余衷之坎坎兮,独藴愤而增伤。谅先生之不言兮,后之人又何望。忠诚之既内激兮,抑衔忍而不长芉。为屈之几何兮,胡独焚其中肠。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黙黙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偷风之不可去兮,怀先生之可忘。
吊韩弇没胡中文【李观】
维唐贞元元年,匈奴上欵乞盟。天子以其言诚,乃命上将往墠阴山,而听其誓言。监察御史韩君载笔而随焉。我上将仗九庙之信,而首盟其间,以戎人心为心。戎乗我不虞,而有诡谋。我计无素,成而奸以宿萌,故勇者死,奔者追,而韩君为之擒矣。呜呼!有备无患,军志也。戎人安所暴其诈?千虑一失,圣人也。韩君是以为之虏,天其或者将用警我,非福戎也。韩君为之擒,其系命欤?五年于兹,生死不寻。为之生,岂复还期?谓之死,永永湮沉。或曰死矣,曽是切啇弦之心,絶国浩浩,穷西极濵。强胡居之,犬视龂龂。流沙无波,阴山无春。边草不绿,塞鸿不宾。秦有长城,汉有遗人。死者虏鬼,生者虏臣。哀哀韩君,生死穷辜。鬼能灵,人能语。君生其所,君死其所。今两寂然,心繇中阻。君初奉役,意气西道。白圭之贶,唾掌可保。激鲁阳之勇,叹典属之老。乃即于事,不能画奇,从军之筹。君固职之可疑,不疑固用阽危。羗戎髬髵,坐刅我师。仓卒闇曶,血殷朔陲。实死者痛,非擒者悲。夹谷之会,不闻仲尼。秦中九月,黄叶始下。长风西来,烈烈飘瓦。望君申吊,亦惧来者。已乎一魂,时也命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吊文三
吊茂陵文【明方孝孺】
祗明祀而言旋兮,指槐里以西征。停策憇于道傍兮,覩高丘之峥嵘。即故老而讯之兮,惟汉武皇之茂陵。整冠裳而疾趍兮,踏遗庙以屏营。凄风起于丛棘兮,鼪鼯啸于幽茔。慨雄心之靡托兮,悲曼志之无成。惟君皇之御极兮,遘炎灵之方炽。陋尧禹为未足遵兮,卑祖武而弗肯继。内瘠民以自殖兮,外震威乎遐裔。骋车辙于八荒兮,候神人于海澨。建千门与万户兮,殚土木之奢丽。希轩辕之腾化兮,永傲睨乎斯世。何盛业之易隳兮,洪谟郁而难宣。虽暂弱乎戎敌兮,生民疲弊而不痊。奇祸机于巫蛊兮,妃胤丁毒而衔寃。谅逞心于屠灭兮,抑天道之致然。辟土疆之宏廓兮,曽玄宫之莫固。赫兵革之繁庶兮,委守卫于草露。城阙之崇敞兮,求断础而无所。后宫之韶冶兮,仅或传其冢墓。像祈连以旌武兮,想壮魄之已腐。呜呼哀哉!形必有尽兮,孰不有亡。匪君皇之独然兮,尚奚为隐悯而回遑。惟祈生之已甚兮,惑妖诞而过望。谓长年而卒老死兮,斯足垂戒于昬荒。明固有所不达兮,智固有所短。伟才畧之英迈兮,哲与愚其相半。赖表圣而黜邪兮,兼善悔而能断。虽人恫而财竭兮,终克免乎危乱。悼往者之无知兮,尚来者之可谏。感盛衰之相袭兮,仰昊天而永叹。
吊张巡文【张鳌山】
译距离先生已经大约一千年,我又一次被贬谪而漂泊在湘水上。寻找先生投身的汨罗江,采摘蘅芷和杜若来进献芳香。希望荒远幽忽中的先生回顾这里,希望陈述这些辞句而使先生的光辉有所显现。先生不肯顺从世俗,只追求大道;支离困顿而奔走动荡,遭逢世道极其困苦。华美的虫纹衣服却被献给泥土,进献御用的羔羊皮衣;母鸡咿咿喔喔,孤独的雄鸡却被束住嘴。嘈杂丑陋的声音环绕四周,几乎要把耳朵遮住;大吕之乐反而因声音低微而被视为可耻,稷黍却被焚烧抛弃。对监狱的祸患不知躲避,也不肯居处宫廷;陷在泥泞污秽的道路上,却把荣耀看得像绣黼一样。掠夺折断、烈火焚烧,人们却欢笑起舞。谗言巧辩喋喋不休,竟惑乱世人,把它当作《咸池》之乐。谄媚逢迎、恭顺屈从,比西施还美。把谋略和言论说成怪诞,反而堵住耳朵而远远拒绝。隐藏严重的痼疾而讳言躲避,进言说能够缓解,却已经无法施行。先生为什么如此凛然,明知刀针砭石难受仍要接受它?只是仲尼离开鲁国时说:‘我走得迟迟不舍。’柳下惠走正直的道路,又到哪里可以施行呢?如今世人议论先生,说:‘为什么隐忍而怀抱这些东西?’只有通达者的卓越轨迹,本来就是浅陋之人所怀疑的。抛弃旧都而追随利益,我知道先生不忍这样做;站在那里看着国都覆亡,也不是先生的志向。无论穷困还是显达都不改变,唯有服从大道、守护正义。何况先生忠诚深厚,陷入大祸也不改变。沉下美玉、埋葬佩饰,谁能使幽暗而不发光?荃草蕙草被遮蔽隐藏,为什么久而不芳?先生的容貌已经不能见到,但文章仍仿佛在眼前。寄托于遗留下来的文章而叹息,眼泪顿时盈满眼眶。斥责星辰、驱逐妖异怪物,又有谁能救助将要崩亡的世道?为什么要挥舞雷电,假如只是把这些事情说得荒诞空茫?光耀美好的辞藻明白朗畅,世人却果然因此把它视为狂妄。哀叹我的内心忠诚激荡,独自蕴含愤懑而更加悲伤。料想先生已经不能说话,后世之人又能期待什么?忠诚既然从内心激发出来,还是含忍着不要长久滋长。为屈原这样的遭遇而悲伤有多久?为什么独自焚烧自己的内心?我哀伤如今做官的人,难道有人忧虑时局的好坏吗?吃着君王的俸禄,却害怕所得不够丰厚;悲叹有了职位却不能有所建树。退下来自行克制而默默无言,说自己的话不能实行。既然偷安的风气不可改变,又怎能忘记先生呢?《吊韩弇没胡中文》【李观】唐贞元元年,匈奴前来表示诚意,请求订立盟约。天子认为他们的话真诚,于是命令上将前往阴山北麓,听取他们的誓言。监察御史韩君带着文书随军前往。我们的上将依仗九庙的信用,首先在其中订盟,把戎人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戎人趁我们没有防备,施行诡诈谋略。我们事先没有准备,事情成功后奸谋早已潜伏,所以勇士战死,逃奔者被追赶,韩君也被他们擒获了。唉!有备无患,是军队的常理。戎人哪里能施展他们的欺诈?即使圣人千虑也会有一失。韩君因此成为俘虏,上天或许是要借此警戒我们,而不是要赐福给戎人。韩君被擒,是他的命运吗?到今天已经五年,生死没有消息。说他活着,难道还期待他回来吗?说他死了,便永远沉没。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曾经刺痛商弦的心;遥远的异国浩浩荡荡,直到西方极边。强悍的胡人居住在那里,像犬一样龇牙相视。流沙没有波浪,阴山没有春天;边地的草不变绿,塞上的鸿雁不来。秦朝有长城,汉朝有遗民;死者成为胡人的鬼,生者成为胡人的臣。悲哀啊,韩君,生死都陷于困厄。鬼若有灵,人若能说话,你活着在那里,你死也在那里。如今两边都寂静无声,我的心因而受到阻隔。你当初奉命出使时,意气风发地走向西方。白圭的恩惠,拍掌之间就可保全;激发鲁阳公的勇气,感叹典属国年老。到了实际事务上,却不能策划奇谋,制定从军的筹略。你的职责本来就令人怀疑,不怀疑便会使用而陷入危险。羌戎披散着胡须,坐在那里伤害我们的军队;仓促之间昏暗混乱,鲜血染红了北方边地。实在是为死者痛苦,不只是为被擒者悲伤。夹谷会盟中,怎么没听说有仲尼?秦中九月,黄叶刚刚落下;西来的长风猛烈,吹得瓦片飘飞。遥望你表示吊慰,也害怕后来的人重蹈覆辙。算了吧,这一魂魄;是时势,也是命运。《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六 (明)贺复征编 ○吊文三 《吊茂陵文》【明方孝孺】恭敬完成明祀后返回,指向槐里向西而行。停下马鞭在路旁休息,看见高丘高峻。于是向当地老人询问,才知道这是汉武皇帝的茂陵。整理衣冠快步走去,踏入遗留的庙宇而徘徊不安。凄凉的风从丛生的荆棘间吹起,鼪鼠和鼯鼠在幽深的坟墓间哀叫。感慨雄心无所寄托,悲叹宏大的志向没有实现。想来君王登上帝位时,正值汉家气运炽盛;却认为尧、禹还不值得遵循,轻视祖先的武功而不肯继承。对内使百姓困瘠以养肥自身,对外在远方夷族面前震耀威势;让车辙驰骋八方,到海边寻访神人;建造千门万户,耗尽土木工程的奢华美丽;希望像轩辕黄帝那样升天变化,长久傲视这个世界。为什么盛大的功业如此容易毁坏?宏大的谋略郁结而难以施展。虽然暂时使戎敌势弱,百姓却疲惫困乏而不能恢复。巫蛊制造奇祸,妃嫔和皇嗣遭受毒害而含冤。确实是任意逞心屠灭,还是天道使然?开拓疆土广大辽阔,却没有使玄宫牢固长存;兵革声势赫赫而繁多,守卫反而委弃在草露之间。城阙高大开敞,如今寻找断残的础石也无处可得;后宫女子美丽艳冶,只能偶尔从他的坟墓传闻。画像中以祁连山来彰显武功,只能想象那壮烈的魂魄已经腐朽。唉,悲哉!形体必定有尽头,谁不会死亡?并非只有君王如此,又何必暗中忧悯、迟疑徘徊?只是祈求长生已经过分,迷惑于妖妄荒诞而期望过高。以为能够长生不老,最终却仍然衰老死亡,这足以给昏昧荒唐之人留下警戒。聪明本来就有不能通达之处,智慧本来就有短处;才略伟大而英迈,明智与愚昧也各有一半。幸亏能够表彰圣人而斥退邪说,又兼具善于悔改、能够决断的品德;虽然百姓困苦、财力耗尽,最终还是能够免除危乱。哀悼过去的人没有见识,希望后来的人可以受到劝谏。感叹盛衰相互承袭,仰望苍天而长久叹息。《吊张巡文》【张鳌山】
粤李唐之中叶兮,抚盈成之懿治,励初志于开元兮,庶几乎贞观之际。何昊天之弃我兮,生尤物以作孽,秽匿闺阃兮,嬖彼戎羯。藴蝗蠧于赤心兮,甘与处而不能舍【叶】既失伍而遁辟兮,闻忠言而赍怒,震鼙鼓于渔阳兮,环郡邑而瓦解。捧图地甘心于敌兮,曽无一人之慷慨。龙矫矫而西御兮,云依依其何从。方先生之令于眞源兮,抗悖逆之予攻,赍忠义以适睢阳兮,悼纲常之不立。惟辱与死之吾分兮,明吾心之靡忒。呜呼哀哉!百川溃溢兮,躯以防之,大厦倾危兮,一木图支。激寡以抗众兮,恃忠义以为橹,驱羸以威劲兮,匪血气之为武。饷馈弗继兮,烹及铠弩,孱稚易食兮,寜幼艾之足怙。岂孤墉之徒存兮,实江淮之所仗。匪能官以自要兮,痛元首之多恙。力既竭而莫支兮,蝘蜓升而蛟踣。望西风以下拜兮,誓为厉鬼以殱冦。悲风横来兮,苦雾四塞。飞义血于霜硎兮,液野草其成碧。魂激烈其未亡兮,白日惨而声咽。阻不可扑之虐焰兮,畴宣其力?瞻中兴之财用兮,孰阐其业?士固死之为忠兮,徒死者特以成名。身既杀而事以成兮,等死亦有重轻。吁嗟乎!今之人兮,畏鼠如虎。叹禄食之不厚兮,孰与折冲而御侮?顾衷肠之勃郁兮,怀壮节其如覩。恨养士之靡效兮,吊先生于千古。
吊岳武穆王文【张邦竒】
遡大江而西征兮,载驰瞻乎上游。登崇宫之奕奕兮,忽予涕之横流。凌苍霄之氷蘗兮,孰严霜之能摧?厉高秋之鸷翰兮,为鸒鸠之所裁。悲自古之荩臣兮,未有如夫子之寃抑。既皇天之表此心兮,芳烈烈其焉极?鼠惴栗以营腹兮,吾未知其乐也。舍义命而不渝兮,固夫子之觉也。以七尺之微躯兮,而扶纲常于万古。相民生之攸厝兮,将舍此其焉所?呜呼悲哉!孰生非其父母兮,而忍自投身于秽也?偷旦夕以茍容兮,贻子孙之累也。纷诟詈之莫辞兮,怀生死之媿也。殷宇宙之羣动兮,与化去之纷纷。惟忠烈之不亡兮,人今如见其精魂。揆帝命之孔晰兮,慨人生之多蒙。独徘徊以瞻眺兮,构予思之无穷。
吊李黙庵先生文【何景明】
呜呼!古人言:感恩易尔,知已难也。景明于公所以恸悼吁涕不能自已者,匪徒感恩,重知已之难也。夫景明昔寓于公,是时有毛夫人也。公执诗书,毛夫人执灯烛,昼夜课景明诵读。居也视衣食,还也馈车马,此岂不有父母恩耶?是时景明幼孺,非有能知也。公以成人礼之,又日察其言动,中善者称于人。其所望见,又皆可以施之天下百世者,不以时世富幸荣慕也。公尝盛衣冠入,召景明,语毛夫人在傍。公谓曰:「汝视予贵邪?他日是子所贵者,奚翅予邪?然我所重望者,匪为能贵已也。」呜呼!古人谓知已有若此邪?白首握手,终日语心,而不知者,何可胜道邪?古人曰:「无德不报。」又曰:「为知已者死。」今公逝矣,毛夫人又先亡矣。景明虽欲报而死也,无日矣。他日纵有能施于汝佐诸子,然二尊人又安能知邪?矧汝佐诸子,又能自大予,又安能有施也?虽然,公所望见予者,岂在报邪?在望见景明之自能就立尔。今虽能取一第,为一官,使公及见,然所自就立者也,弗若公所望见者也。即他日又有能自就立,公又安能知邪?矧景明寡昧弗达,所自就立欲大于往日如公所望见者,又安能有也?呜呼已矣!何以酬公之德,而副公之知邪?山川伊阻,不能弃官赴公丧,执纼道轭。我怀之悲,惟公有灵鉴之已矣。呜呼哀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吊书一【正体】
吊陈永长书【晋陆云】
与永曜相得,便结愿好,契阔分爱,恩同至亲。凭烈三益,终始所愿。中间离别,但尔累年,结想之怀,梦寐■〈亻丙〉佛。何图忽尔便成永隔,哀心恸楚,不能自胜。痛当奈何,奈何?义在奔驰,牵役万里,至心不叙。东望贵舍,两泪沾襟。今遣吏并进薄祭,不得临哀追赠,切裂幸损。至念书重,不知所言。永曜素自强徤,了不知有此患。险巇之灾,遂不可救。岂惟贵门独丧重寳?此贤之殒,邦家以瘁。情分异地,痛心殊深。已矣,远矣,可复奈何?追想遗规,不去心目。悠悠无期,哀至裴裂,不知何言可以言知。酷楚而已。
吊乐永世书【梁任昉】
永世孝友之至,发自天眞皎洁之操,曽非矫饰,意有所固,白刃不移,理有所托,淄渑自辨,余息帷存,视阴无几,终始之托,方寄祁俟,岂谓乐生反先朝露?以理还滞,鄙识未晓,以事寻悲哀,楚交至,宿草易滋,伤恨不减松槚可拱,悲绪无穷。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
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吊书二【别体】
复征曰:「时刘贾已亡。」孝标作书曰:「答东坡作启曰谢,皆剏体也。」列之以备一种。
重答刘秣陵沼书【梁刘峻】
译在李唐中期,面对成就已经充实的美好政治,在开元年间振奋最初的志向,差不多可以赶上贞观时期。为什么苍天抛弃了我们,降生祸国的尤物?使她污秽地藏在宫闱中,宠爱那些戎羯之人。把蝗虫般的祸害藏在赤诚之心中,甘愿与他们相处而不能舍弃。既已失去军伍而逃避,听到忠言反而发怒;渔阳震响战鼓,郡邑环绕而土崩瓦解。捧着土地地图向敌人献媚求取满足,竟没有一个人慷慨奋发。蛟龙矫健地向西抵御,云气依依却不知跟随谁。正当先生奉命于真源时,抵抗悖逆者的进攻;带着忠义奔赴睢阳,哀叹纲常没有树立。认为受辱和死亡是我的本分,表明我的内心没有改变。唉,悲哉!百川决口泛滥,以身躯去阻挡;大厦倾危,将以一根木头设法支撑。激励少数抵抗多数,依靠忠义作为盾牌;驱使羸弱来威慑强敌,并不是凭血气逞武。粮饷供应断绝,甚至煮食铠甲和弓弩;孱弱幼小的孩子也拿来充饥,难道还能够依靠幼儿和老人吗?难道只求孤城徒然存在?实际上江淮都把它作为依仗。不是能够凭官位自求保全,而是痛惜君主有很多忧患。力量已经耗尽而不能支撑,蝘蜓升起而蛟龙倒下。望着西风向下拜伏,发誓成为厉鬼来消灭敌寇。悲风横吹而来,苦雾四处弥漫。义士的鲜血飞溅在霜刃上,血液染遍野草使它们成为碧色。魂魄激烈而未曾消亡,白日惨淡而声音呜咽。面对无法扑灭的暴虐火焰,谁来施展力量?看中兴所需的财力物资,谁来开创它的事业?士人固然以死为忠,但徒然死亡的人只是成就了名声。身体既已被杀而事业因此成功,同样是死,也有轻重之别。唉,如今的人啊,把老鼠看得像老虎一样畏惧;叹息俸禄食粮并不丰厚,谁愿意退敌御侮?回望内心郁结的情怀,仿佛看见了壮烈的气节。遗憾养育士人却没有取得功效,于千古之中凭吊先生。《吊岳武穆王文》【张邦奇】沿着大江向西而行,载着车马疾驰,瞻望上游。登上崇高华美的宫殿,忽然我的眼泪纵横流下。凌越青天的冰霜,哪一种严霜能够摧毁它?振翅于深秋的猛禽,却被乌鸦斑鸠之类所裁制。悲哀啊,自古以来的忠臣没有一个像先生这样冤屈。既然皇天彰显了这颗心,芳名和烈节将到哪里才有尽头?老鼠畏缩不前,只顾营求腹中食物,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快乐。舍弃义理和天命却不改变,正是先生所觉悟的。凭七尺微小身躯,扶持纲常于万古;考察百姓生计应当安置在哪里,除了舍弃这里又能到哪里去?唉,悲哉!谁不是父母所生,怎么忍心自行投身污秽?只为苟且容身于旦夕之间,给子孙留下牵累;纷纷遭受辱骂也不肯辞避,心怀生死而感到惭愧。宇宙间万物纷纷运动变化,随造化消逝而纷纷离去;只有忠烈精神不会消亡,人们如今仍仿佛看见他的精魂。推究上天的命令极其明白,却感慨人生多有蒙昧。独自徘徊瞻望,构成我无穷无尽的思念。《吊李默庵先生文》【何景明】唉!古人说:感受恩惠容易,得到知己却难。景明之所以为您悲痛哀悼、叹息流泪而不能自止,不只是因为感恩,更是因为深知知己难得。当年景明曾寄居在您家,那时有毛夫人。您手持诗书,毛夫人掌灯照明,日日夜夜督促景明诵读。居住时照料衣食,离开时又供给车马,这难道不是父母般的恩情吗?那时景明年幼,当然没有能力知晓。您却按成人礼来对待他,又每天观察他的言语行动;有善处便向别人称赞。他所期待和看重的,又都是可以施行于天下后世的事情,并不因一时的富贵、幸运、荣华而羡慕。您曾穿戴整齐进来,召见景明,让毛夫人在旁边。您说:‘你看我尊贵吗?将来这个孩子所达到的尊贵,哪里只是超过我呢?然而我真正看重和期望的,不是他能够使自己显贵。’唉!古人所谓知己,竟能如此吗?白头之年还握手谈心,终日交谈,却不能成为知己的人,又哪里说得尽呢?古人说:‘没有一种恩德不应报答。’又说:‘愿为知己者而死。’如今您已经去世,毛夫人也先去世了。景明即使想以死报恩,也再没有机会了。将来即使我能施恩帮助您的诸子,然而两位尊亲又怎么能够知道呢?何况您的诸子又怎能超过我呢?又怎么能有所施为?即便如此,您所期望我达到的境界,难道在于我报答您吗?是在于希望看到景明自己成就立身罢了。如今即使我能够考中一科,做一名官员,让您能够看见,那也只是我自己的成就立身,并不如您所期望看到的那样。即使将来我又能够自己成就立身,您又怎么能够知道呢?何况景明见识浅陋、不能通达,想要达到比往日更大的成就、成为您所期望的样子,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唉,算了吧!用什么来酬报您的恩德,来符合您对我的知遇呢?山川阻隔,不能弃官赶赴您的丧事,执绋牵车为您送葬。我心中的悲痛,只有您的神灵能够鉴察罢了。唉,悲哉!《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七 (明)贺复征编 ○吊书一【正体】《吊陈永长书》【晋陆云】我同永曜相互投合,便结成深厚的情谊;离合之间彼此分担感情,恩情如同至亲。凭借烈士所说的三种益友,一生一世都是我的愿望。中间离别,已经多年;思念之情积结于心,梦中醒时也仿佛见到他的身影。哪里料到忽然就成了永远的隔绝?悲痛的心情极其惨楚,不能自我控制。痛苦又能怎么办,怎么办呢?按义理本应奔赴,却被差役牵绊在万里之外,至诚的心意无法当面陈述。向东遥望您的宅舍,两行眼泪沾湿衣襟。如今派遣属吏一并送上微薄祭品,不能亲临灵前追悼寄赠,内心悲痛欲裂,只愿稍稍减损。至于心中深切的思念,书信沉重得不知说什么好。永曜平素身体强健,完全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疾病;险恶艰危的灾祸,竟然无法挽救。难道只是贵门失去了珍宝?这位贤者的死亡,使国家也因此困顿。情谊分隔在异地,痛心格外深重。算了,路远了,又能怎么办?追想他留下的规范,始终不离心目。悠长岁月没有期限,悲哀来临便撕裂心肠,不知用什么话才能表达这种知己之情,只剩下极度悲痛罢了。《吊乐永世书》【梁任昉】永世的孝友之情极其深厚,出自天性真实明洁的操守,绝不是矫饰;意志有所坚持,即使白刃也不能改变;道理有所寄托,即使淄水、渑水也能自然分辨。余息尚存,照见阴影的时间已经不多;临终托付,本来正要托付给祁侯,哪里料到乐生反而先于朝露消散?按道理来说,我滞留未往,浅陋的见识还不能明白;追念事情而寻找悲哀,悲痛交集。过夜的草很快就会滋长,伤恨并不因松树、楸树长到合抱而减少,悲哀的情绪无穷无尽。《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八 (明)贺复征编 ○吊书二【别体】贺复征说:“当时刘孝标、刘贾已经去世。”刘孝标写信说:“答东坡的启文称作谢,都是创立的新体。’把它列在这里,以备一种体例。” 《重答刘秣陵沼书》【梁刘峻】
刘侯既重有斯难,値余有天伦之戚,竟未之致也。寻而此君长逝,化为异物,绪言余论,藴而莫传。或有自其家得而示余者,余悲其音徽未沫,而其人已亡,青简尚新,宿草将列,泫然不知涕之无从也。虽隙驷不留,尺波电谢,而秋菊春兰,英华靡絶。故存其梗槩,更酬其旨。若使墨翟之言无爽,宣室之谈有征,冀东平之树望咸阳而西,靡葢山之泉闻弦歌而赴节。但悬剑空陇,有恨如何。
谢贾朝奉启【宋苏轼】
自蜀徂京,几四千里,携孥去国,葢二十年。侧闻松楸已中梁柱,过而下马,空瞻董相之陵,酹以只鸡,谁副桥公之约?宦游岁晚,坐念涕流,未报不赀之恩,敢怀盍归之意,常恐樵牧不禁,行有雍门之悲。雨露既濡,空引太行之望。岂谓通判某官政,先慈孝义,笃友朋,首隆学校之师儒,次访里闾之耆旧。自嗟来暮,不闻拔薤之规,尚意神交,特致生刍之奠。父老感叹,桑梓光华,深衣练冠,莫克垂涕于墓道。昔襦今袴,尚能皷舞于民谣。仰佩之深,力古难尽。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九
(明)贺复征 编
○祭文一【以下四言】
呉讷曰:古者祀享,史有册祝,载其所以祀之之意。考之经可见。若《文选》所载谢惠连之祭古塜,王僧达之祭颜延年,不过叙其哀悼之情而已。迨后韩栁诸君子,或因水旱而祷于神,或因丧葬而祭亲旧,真情实意溢出言辞之表,诚学者所当取法者也。大抵祷神以悔过迁善为主,祭故旧以道逹情意为尚。若夫谀辞巧语,虚文蔓说,固弗足以动神,而亦君子之所厌听也。徐师曽曰:按祭文者,祭奠亲友之词也。古之祭祀,止于告飨而已。中世以还,兼讃言行,以寓哀伤之意,盖祝文之变也。其词有散文,有韵语,有俪语;而韵语之中,又有散文、四言、六言、杂言、骚体、俪体之不同。刘勰云:祭奠之辞,宜恭且哀。若夫辞华而靡实,情郁而不宣,皆非工于此者也。
为诸妇祭庾新妇文【晋潘岳】
潜形幽榇,宁神旧宇。室虚风生,床尘帷举。自我不见,载离寒暑。虽则乖隔,哀亦时叙。启殡今夕,祖行明朝。雨絶华庭,埃灭大宵。俪执箕帚,偕奉夕朝。髣髴未行,愿瞻弗获。伏膺饮泪,感今懐昔。懐昔伊何?祁祁娣姒。感今伊何?冥冥吾子。形未废目,音犹在耳。
祭从弟敬逺文【陶濳】
岁在辛亥,月惟仲秋,旬有九日,从弟敬逺卜辰云窆。永宁后土,感平生之游处,悲一往之不返,情恻恻以摧心,泪愍愍而盈眼。乃以园果、时醪祖其将行。呜呼哀哉!于铄吾弟,有操有槩,孝发幼龄,友自天爱,少思寡欲,靡执靡介。后已先人,临财思惠,心遗得失,情不依世。其色能温,其言则厉,乐胜朋髙,好是文艺。遥遥帝乡,爰感竒心,絶粒委务,考盘山阴。淙淙悬溜,暧暧荒林,晨采上药,夕闲素琴。曰仁者寿,窃独信之。如何斯言,徒能见欺?年甫过立,奄与世辞,长归蒿里,邈无还期。惟我与尔,匪但亲友,父则同生,母则从母,相及龆齿,并罹偏咎。斯情实深,斯爱实厚。念畴昔同房之欢,冬无缊褐,夏渴瓢箪,相将以道相开,以颜岂不多乏,忽忘饥寒。余尝学仕,纒绵人事,流浪无成,惧负素志,敛策归来。尔知我意,常愿携手,寘彼众意。每忆有秋,我将其刈,与汝偕行,舫舟同济,三宿水濵,乐饮川界,静月澄髙,温风始逝。抚杯而言,物久人脆,柰何吾弟先我离世?事不可寻思,亦何极!日徂月流,寒暑代息,死生异方,存亡有域。侯晨永归,指涂载陟,呱呱遗稚,未能正言。哀哀婺人,礼仪孔闲,庭树如故,斋宇廓然。孰云敬逺,何时复还?余惟人斯昧,兹近情,蓍龟有吉,制我祖行。望旐翩翩,执笔涕盈,神其有知,昭余中诚。呜呼哀哉!
祭程氏妹文【陶潜】
维晋义熈三年五月甲辰,程氏妹服制再周。渊明以少牢之奠,俛而酹之。呜呼哀哉!寒往暑来,日月寖踈。梁尘委积,庭草荒芜。寥寥空室,哀哀遗孤。肴觞虚奠,人逝焉如?谁无兄弟?人亦同生,嗟我与尔,特百常情。慈妣早世,时尚孺婴。我年二六,尔纔九龄。爰从靡识,抚髫相成。咨尔令妹,有徳有操,靖恭鲜言,闻善则乐,能正能和,惟友惟孝。行止中闺,可象可效。我闻为善,庆自已蹈,彼苍何偏,而不斯报?昔在江陵,重罹天罚,兄弟索居,乖隔楚越。伊我与尔,百哀是切。黯黯髙云,萧萧冬月,白云掩晨,长风悲节,感惟崩号,兴言泣血。寻念平昔,触事未逺,书疏犹存,遗孤满眼。如何一往,终天不返?寂寂髙堂,何时复践?藐藐孤女,曷依曷恃?茕茕游魂,谁主谁祀?柰何程妹,于此永已死。如有知,相见万里。呜呼哀哉!
自祭文【陶潜】
译刘侯已经再次遭遇这样的灾难,正好我又有兄弟去世的悲痛,最终没能把信送达。不久这位先生便长逝了,化为异物;他的绪言余论,积存下来而无人传述。有人从他家中得到书信给我看,我悲伤他的声望余音尚未消散,而其人已经亡故;青简上的墨迹还很新,坟上宿草将要长满,我流泪不止,不知道眼泪从哪里来。即使缝隙中的骏马不停留,尺波也像闪电一样逝去,而秋菊春兰的英华却不会断绝。所以我保存其大略,再次酬答他的旨意。假如墨翟的话没有差错,宣室的谈论能够得到验证,希望东平王墓前的树木向西望见咸阳,靡盖山的泉水听到弦歌便随节拍流动。然而悬剑空挂在坟陇之上,留下遗憾又能怎样呢?《谢贾朝奉启》【宋苏轼】我从蜀地到京城,路程将近四千里;带着妻儿离开故国,大约已经二十年。远远听说祖先坟墓上的松树、楸树已经长到可以做梁柱,经过那里却只能下马空望董相的陵墓;用一只鸡祭奠,又有谁能完成桥公的约定?宦游到了晚年,坐着想起这些便泪流满面;没有报答无法估量的恩德,哪里敢怀有归去的念头?常常担心樵夫牧童不加禁止,终将造成雍门那样的悲哀。雨露已经润泽大地,我只能徒然引颈遥望太行山。哪里料到通判某官治理政务,首先尊崇孝义,厚待朋友;先推重学校的师儒,接着访求乡里的老人。自叹来得太晚,没有听到拔薤草劝恶的规诫;还想着精神相交,特意送来生刍之祭。父老们感动叹息,使桑梓之乡增添光彩;穿深衣、戴练冠,却不能在墓道前流泪。过去穿襦衣,如今穿裤子,尚且还能在民间歌谣中击鼓起舞。仰受您的恩德深重,历尽古今也难以报答。《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九 (明)贺复征编 ○祭文一【以下为四言体】吴讷说:古代举行祭祀,史官有册祝,记载祭祀的缘由和意旨。考察经书便可见到。像《文选》所载谢惠连祭古墓、王僧达祭颜延年的文章,不过是叙说哀悼之情罢了。到了后来韩愈、柳宗元诸位君子,有的因为水旱而向神祈祷,有的因为丧葬而祭奠亲友,真实的情感和心意充溢于言辞之外,实在是学者应当取法的。大体说来,向神祷告以悔过迁善为主,祭奠故旧以充分表达情意为贵。至于谄媚的言辞、巧饰的话语、空洞的文章和繁冗的说辞,固然不足以感动神明,也为君子所厌恶。徐师曾说:考察祭文,是祭奠亲友的文辞。古代的祭祀,只止于告知神明、请神享用祭品而已。中古以后,又兼以赞述死者的言行,寄托哀伤之意,大概是祝文的变化。祭文有散文、韵文和骈文;韵文之中,又有散文体、四言体、六言体、杂言体、骚体和骈体的不同。刘勰说:祭奠的文辞,应当恭敬而且悲哀。至于辞藻华美却没有实际内容,感情郁结而不能宣泄,都不是善于写祭文的人。替众妇人祭奠庾家新妇的文章【晋·潘岳】你已藏身于幽暗的棺木中,神魂安息在旧日的居室。屋舍空虚,风从中吹起,床上积满尘土,帷帐被风吹动。自从我不能再见到你,已经历过寒暑更替。虽然彼此隔绝,悲哀却时时涌起。今晚启开灵柩,明早送你出殡。雨水冲尽华美庭院的尘埃,尘土也消失在漫长的夜色中。我们这些妇人手执簸箕和扫帚,一同侍奉你,早晚不离。仿佛你还没有离去,却希望再看你而终究不能。我们捶胸饮泣,感念今事而追怀往昔。追怀往昔是什么?是那些和睦相处的娣姒。感念今日是什么?是你在幽冥之中的身影。你的形体还没有完全毁坏,声音仿佛仍在耳边。祭奠堂弟陶敬远的文章【陶潜】岁在辛亥年,时当仲秋,九月十九日,堂弟敬远选择了今天下葬。愿大地永远安宁!我感念一生同游同居的情谊,悲伤你一去便不能回来,心情悲恻,摧伤肝肠,眼中充满哀泪。于是用园中的果实和当时的酒为你饯行。唉,悲哀啊!多么美好的弟弟,你有操守,也有气概;从幼年起便显露孝心,对兄长的友爱出于天性。你少有思虑,欲望很少,不执著,也不孤介。你后于我出生,却先于我离世;面对财物便想到施惠,心中不把得失放在意上,感情不随世俗转移。你的神色温和,言语却严正;喜欢胜过朋友,爱好文学艺术。遥远的帝乡,使你触发奇特的心志;你断绝粮食,抛开世务,在山阴考察隐逸之道。山涧流水淙淙,荒林昏暗;早晨采集药物,晚上悠闲地弹奏素琴。古人说仁者长寿,我私下独自相信这句话。为什么这句话竟只是欺骗我?你年纪刚过三十,突然便与世间永别;长归于蒿草之下,遥远得没有归来的日期。只有我和你,不只是亲友;父亲是同胞兄弟,母亲又是姐妹。我们一起长到换牙的年纪,又共同遭受偏灾。这情谊实在深,这爱护实在厚。回想从前同室而居的快乐,冬天没有温暖的粗布衣服,夏天口渴只能用瓢饮水、以箪盛食;我们相互以道理启发,以笑容相对,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困乏,竟忘了饥寒。我曾经学习做官,被人事纠缠,漂泊而没有成就,害怕辜负平生志愿,于是收拾行装归来。你了解我的心意,常常希望与我携手同行,把众人的意见置于一旁。每逢想起秋收,我将要收割庄稼,便想和你一同前往;乘船同渡,住在水边三夜,在河流之间畅饮。月色宁静而澄澈高远,温风刚刚消逝。抚摸酒杯说道:万物长久,而人的生命脆弱,为什么我的弟弟竟先我离开人世?世事不能再追寻思考,又哪里有穷尽呢!太阳西斜,月亮流转,寒暑交替,生死处在不同的地方,生者与死者各有界限。等到清晨你永远归去,指向道路登程;留下的幼儿还在呱呱哭泣,不能说出完整的话。可怜的寡妇,礼仪十分娴熟;庭院的树木仍旧如常,斋室却空旷寂寥。谁说敬远已经死去,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只恨人的昏昧,竟不能理解这亲近的情感;蓍草和龟甲占得吉兆,于是为你安排送葬的仪式。望着招魂的旗帜飘动,手执笔而泪水盈满双眼。神灵如果有所知晓,请明鉴我的内心真诚。唉,悲哀啊!祭奠程氏妹妹的文章【陶潜】晋义熙三年五月甲辰日,程氏妹妹服丧满两周年。渊明用少牢作为祭品,俯身洒酒祭奠她。唉,悲哀啊!寒去暑来,日月渐渐疏远。屋梁上的尘土堆积,庭院的草木荒芜。空室寥落,遗孤悲哀。酒食徒然摆设,人已经逝去,又哪里去了呢?谁没有兄弟?人本来也是同胞所生,可是我和你之间的感情,格外超过寻常兄弟之情。慈爱的母亲早早去世,那时我们还只是幼儿。我二十六岁,你才九岁。我们从不懂事时起,便相互抚养,直到长大。唉,我的贤妹,你有品德,也有操守;安静恭敬而少言,听到善行便感到快乐,能正直也能和顺,友爱兄弟而又孝顺。你的言行举止合乎闺门规范,可以作为榜样,也可以效法。我听说行善会得到福报,而你已经亲自践行,苍天为什么如此偏心,却不报答你?从前在江陵,兄弟又一次遭受上天的惩罚,彼此分居,隔在楚越之间。我和你,种种悲哀都深切难忍。高云黯淡,冬月萧瑟;白云遮蔽清晨,长风使时节更加悲凉。感伤之中放声痛哭,一想到你便泣血。近来追念往昔,触目所见的一切仿佛还不遥远;书信仍在,遗孤却满眼可见。为什么一去之后,便永远不能回来?寂静的高堂,什么时候还能再踏入?孤弱的女儿,将依靠谁、仰仗谁?孤苦的游魂,谁来主持祭祀?为什么我的程妹,竟在这里永远死去?如果你还有知觉,即使相隔万里,也愿与你相见。唉,悲哀啊!自祭文【陶潜】
岁惟丁夘,律中无射,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故人凄其相悲,同祖行于今夕,羞以嘉蔬,荐以清酌。侯颜已冥,聆音愈漠。呜呼哀哉!茫茫大块,悠悠髙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自余为人,逢运之贫,箪瓢屡罄,絺绤冬陈。含欢谷汲,行歌负薪。翳翳柴门,事我宵晨。春秋代谢,有务中园,载耘载耔,乃育乃繁。欣以素牍,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余劳,心有常闲。乐天委分,以至百年。惟此百年,夫人爱之,惧彼无成,愒日惜时,存为世珍,没亦见思。嗟我独迈,曽是异兹。宠非已荣,湼岂吾淄。捽兀穷庐,酣饮赋诗。识运知命,畴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无恨。寿渉百龄,身慕肥遁,从老得终,奚所复恋。寒暑逾迈,亡既异存。外姻晨来,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萧萧墓门。奢耻宋臣,俭笑王孙。廓兮已灭,慨焉已遐。不封不树,日月遂过。匪贵前誉,孰重后歌。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呜呼哀哉!
祭古冢文【宋谢惠连】
东府掘城北壍,入丈余,得古冢。上无封域,不用砖甓,以木为椁。中有二棺,正方,两头无和,明器之属,材瓦铜漆有数十种,多异形,不可尽识。刻木为人,长三尺,可有二十余头。初开见,悉是人形。以物枨拨之,应手灰灭。棺上有五铢钱百余枚。水中有甘蔗节及梅李核、瓜瓣,皆浮出,不甚烂壊。铭志不存,世代不可得而知也。公命城者改埋于东岗,祭之以豚酒。既不知其名字逺近,故假为之号曰「溟漠君」云尔。元嘉七年九月十四日,司徒御属领直兵令史统作城録事,临漳令亭侯朱林具豚醪之祭,敬荐冥漠君之灵。忝总徒旅,版筑是司,穷泉为壍,聚壤成基。一椁既启,双棺在兹。舍畚凄怆,纵锸涟洏。刍灵已毁,涂车既摧,几筵糜腐,爼豆倾低。盘或梅李盎,或醢酰蔗传余节瓜表遗犀。追惟夫子,生自何代,曜质几年,潜灵几载,为寿为夭,宁显宁晦。铭志堙灭,姓氏不传。今谁子后,曩谁子先,功名美恶,如何蔑然。百堵皆作,十仞斯齐。墉不可转,壍不可逥。黄肠既毁,便房已頺。循题兴念,抚俑増哀。射声垂仁,广漠流渥。祠骸府阿,掩骼城曲。仰羡古风,为君改卜,轮移北隍,窀穸东麓。圹即新营,棺仍旧木,合葬非古,周公所存,敬遵昔义,还祔双魂。酒以两壶,牲以特豚。幽灵髣髴,歆然牺樽。呜呼哀哉。
祭屈原文【颜延之】
维有宋五年月日,湘州刺史呉郡张邵,恭承帝命,建旟旧楚,访懐沙之渊,得捐佩之浦,弭节罗潭,舣舟汨渚,乃遣户曹掾某,敬祭故楚三闾大夫屈君之灵:兰薫而摧,玉缜则折,物忌坚芳,人讳明洁。曰:若先生逢辰之■〈垂夬〉温风怠时,飞霜急节,嬴芊遘纷,昭懐不端,谋折仪尚贞,蔑椒兰,身絶郢阙,迹徧湘干。比物荃荪,连类龙鸾,声溢金石,志华日月。如彼树芳,实颖实发,望汨心稀,瞻罗思越。藉用可尘,昭忠难阙。
祭颜光禄文【王僧逹】
维宋孝建三年九月癸丑朔,十九日辛未,王君以山羞野酌,敬祭颜君之灵。呜呼哀哉!夫徳以道树,礼以仁清。惟君之懿,早岁飞声,义穷几彖,文蔽班杨。性婞刚洁,志度渊英。登朝光国,实宋之华才。通汉魏,誉浃龟沙。服爵帝典,栖志云阿。清交素友,比景共波。气髙叔夜,严方仲举。逸翮独翔,孤风絶侣。流连酒惪,啸歌琴绪。游顾移年,契阔宴处。春风首时,爰谈爰赋。秋露未凝,归神太素。明发晨驾,瞻庐望路。心凄目眩,情条云互。凉阴掩轩,娥月寝耀。微灯动光,几牍谁照。衾袵长尘,丝竹罢调。擥悲兰宇,屑涕松峤。古来共尽,牛山有泪。非独昊天殱我明懿,以此忍哀。敬陈奠馈,申酌长懐。顾望歔欷。呜呼哀哉!
梁简文帝祭战亡者文
降夫既旋,功臣又赏。班荷元勲,苏逢漏网。校尉沾荣,属国蒙奬。独念断魂,长毕灰壤。膏原染刅,委骨埋泉。徒闻身没,讵辩名传。
萧骠骑祭石头战亡文【梁江淹】
减告忠贞之魂曰:义惟行首,雄实士节。嗟尔骁骑,禀才蹈烈,守王不渝。懐氷可折,气彰靡旗,情皦乱辙。髙墉摧坚,巨丑挫锐,深痛克矜。寃灵及雪,隆恩殊悼,临尔以欷。千秋同尽,百龄一世。魂而有知,咸无逺迩。呜呼哀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七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五十
(明)贺复征 编
○祭文二
祭杜康文【唐王绩】
译岁在丁卯年,律应无射,天气寒冷,夜晚漫长,风气萧瑟。陶子将要辞别旅舍,永远回到自己的住宅。故人悲伤凄凉,今夜一同为我饯行;用美味蔬菜作祭品,奉上清酒。你的容貌已经昏暗不可见,声音也越发遥远。唉,悲哀啊!茫茫的大地,悠悠的高天,生育了万物。我有幸成为人;自从成为人以来,遭逢命运困穷,箪和瓢屡屡空竭,葛布衣服冬天还挂在那里。含着欢欣到谷中汲水,背柴而行一路歌唱。昏暗的柴门,供我早晚生活。春秋交替,我在园中从事农务,耕耘锄草,使庄稼生长繁茂。以素朴的书卷为乐,以七弦琴调和心情。冬天晒太阳,夏天到泉水中洗濯。勤劳不敢懈怠,内心却常常安闲。乐于顺应天命、安于自己的分际,以至终享百年。对于这百年寿命,人们都爱惜它,害怕自己不能有所成就,吝惜光阴,活着时希望成为世人珍重的人,死后也希望被人思念。唉,只有我独自行进,竟曾与这些不同。荣宠并不是我的荣耀,污泥也不能玷污我。我傲然处在穷困的居室中,痛饮美酒,吟诗作赋。知道时运,明白命数,谁能不对生命有所眷恋?如今我将死去,可以没有遗憾。寿命超过百年,身体向往隐遁;既然终老而死,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寒暑不断推移,死者已经与生者不同。外姓亲属早晨到来,好友连夜赶来。把我葬在荒野之中,使我的魂魄得到安宁。我幽暗地走向远方,墓门在萧瑟的风中。奢华的葬礼足以使宋国的大臣感到羞耻,俭朴的葬法足以使王孙惭笑。我的身形已经空廓消灭,慨叹也已远去。不筑坟丘,不植树木,任凭日月流逝。并不看重生前的声誉,谁又会重视死后的歌咏?人生实在艰难,死去又有什么可怕?唉,悲哀啊!祭古墓文【宋·谢惠连】东府在城北挖掘壕沟,挖入一丈多深,发现了一座古墓。墓上没有封土和界域,不用砖瓦,而用木材制成外椁。里面有两具棺材,形状方正,两端没有接合处;随葬的明器,有木器、陶器、铜器、漆器等几十种,多有奇异形状,不能全部辨识。把木头刻成人形,长三尺,共有二十多个。刚打开墓时,看见全都是人的形状;用东西触拨它们,随手便化成灰。棺材上有五铢钱一百多枚。水中有甘蔗节以及梅、李的果核和瓜瓣,都漂浮出来,没有完全腐烂。铭志已经不存在,无法知道其年代。公命令筑城的人把它改葬在东岗,用猪和酒祭奠。既不知道死者姓名,也不知道年代远近,所以姑且给他取号叫“溟漠君”。元嘉七年九月十四日,司徒御属领直兵令史、统作城录事,临漳令亭侯朱林准备猪和酒的祭品,恭敬地祭献给溟漠君的神灵。我忝居统领役夫之职,主管版筑之事;挖掘深泉作为壕沟,聚集泥土筑成根基。一座外椁开启了,两具棺材正在这里。放下簸箕,心中悲怆;举起铁锸,泪水涟涟。草扎的灵人已经毁坏,泥制的车也已经摧折;几筵腐烂,俎豆倾斜。盘中有的盛着梅李,有的盛着醢酱和醋;甘蔗只剩残节,瓜中只留下遗核。追想先生,你生于什么时代?光彩的形貌存在了多少年?神灵潜藏了多少岁月?是长寿还是早夭,是显达还是隐晦?铭志埋没消失,姓氏也没有流传。如今是谁的后代,从前又是谁的先人?功名美恶,为什么竟全都如此湮没?众多城墙都已筑成,十仞高的墙也已经整齐。城墙不能转移,壕沟不能回避。黄肠题凑已经毁坏,便房也已经坍塌。沿着墓上的题字引发追思,抚摸俑人更增悲哀。听到声响便施以仁爱,广阔荒漠也流布恩泽;在府第和山谷祭祀遗骸,在城隅掩埋暴露的尸骨。仰慕古代的风尚,为您重新选择墓地,把墓穴从北壕迁到东山脚。墓穴是新修的,棺材仍用旧木。合葬虽不是古制,却是周公所保存的礼义;恭敬遵循旧时的义理,把两位魂灵重新合葬。酒用两壶,牲用一头公猪。幽暗的神灵仿佛到来,欣然享用这祭酒。唉,悲哀啊!祭屈原文【颜延之】宋某年某月某日,湘州刺史、吴郡人张邵恭敬承受皇帝命令,在旧楚之地树立旌旗;寻访您怀沙沉江的深渊,找到您遗弃佩玉的水边。在罗潭停下车节,在汨水洲渚停船,于是派户曹掾某恭敬祭奠故楚三闾大夫屈君的神灵:兰草芬芳却遭摧折,美玉温润却被毁坏;万物忌惮坚贞芳洁之物,人们也忌讳明察清白。唉,先生若逢此时,温风懈怠时令,飞霜催促节候;嬴氏、芊氏之间发生祸乱,楚昭王、怀王的政治又不正;谋略被挫败,仪态仍坚贞;椒兰般的贤者被蔑视,您自身与郢都断绝,足迹遍及湘江两岸。您以荃草和蕙草比拟高洁之物,以龙凤比类贤能之士;声名响彻金石,志节光照日月。正如芳树一样,果实充盈,花朵盛放;遥望汨罗,内心稀微;瞻望罗水,思绪越发深远。即使凭借祭品也可能蒙尘,但昭著的忠心难以磨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祭颜光禄文【王僧达】宋孝建三年九月癸丑朔日,十九日辛未,王君用山中的野味和乡野的酒,恭敬祭奠颜君的神灵。唉,悲哀啊!德性依靠道义树立,礼仪因仁爱而清正。只有您的美德,年少时便声名远播;义理深究到极致,文章胜过班固、扬雄。性情刚直清白,志向和气度深沉英秀。入朝任职,光耀国家,实在是宋朝杰出的人才。通晓汉魏文章,声誉遍及龟山、沙苑。遵奉帝王典章任爵,寄托志向于云山之间。清雅的交游和朴素的朋友,如同景物相映,共同随波而行。气概高迈如嵇康,严正方直如郭泰。高飞的羽翼独自翱翔,孤高的风范没有同伴。流连于酒德,吟啸歌唱,寄情于琴声。游赏顾盼之间年岁移动,离合聚散都在宴饮相处之中。春风初起时,我们谈论、作赋;秋露尚未凝结时,您的神魂已归于太素。清晨驾车出发,瞻望您的居所和道路,心中凄凉,眼目眩晕,悲情纷乱如云。清凉的树荫遮住轩窗,月亮隐去光辉;微弱的灯光摇动,谁来照亮案上的文牍?被褥衣襟长久蒙尘,丝竹之声也停止了调奏。我在兰室中收聚悲伤,在松山上抹拭眼泪。自古以来人都共同走向死亡,牛山之泪也因此流下。并不只是苍天夺去了我的贤友,我却只能以此忍受哀痛。恭敬陈设祭品,再斟一杯酒以寄托长久的怀念。回头远望,抽泣不止。唉,悲哀啊!梁简文帝祭奠战死者的文章 敌人已经投降归顺,功臣又得到赏赐。班固承受了大功,苏武幸而逃脱罗网;校尉沾受荣誉,属国也蒙受奖赏。唯独想到那些魂断异乡的人,永远归于灰土。肥沃的原野被鲜血染红,尸骨被弃置埋在泉下。只能听说身体已死,哪里还能辨认其姓名是否流传?萧骠骑祭奠石头城战死者的文章【梁·江淹】减略祭文告慰忠贞之魂说:义是行为的首要原则,勇武确是士人的节操。可叹你这骁骑,秉承才勇,践履刚烈,守护君王而不改变。胸怀如冰可折,气势足以使军旗振动,真情在纷乱的战阵中格外鲜明。高大的城墙摧毁了坚固的防御,巨大的敌人挫败了锐利的锋芒;深切的悲痛使人更加怜悯。冤屈的魂灵终于得到昭雪,隆厚的恩典格外表示哀悼,我面对你不禁欷歔。千秋同归尽,百年不过一世。魂灵如果有所知晓,无论远近,都同样得到慰藉。唉,悲哀啊!《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 (明)贺复征编 ○祭文二 祭杜康文【唐·王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