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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五十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五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582–1613 段

寿李翁六十序【明屠隆】

夫哫哫贫贱,固不若磊磊富贵。古之贤豪大人,茍非颜回原宪,而徒局蹐席门、穷巷之下,即何足以称扬哉?盖昔者太史公尝崇势利而羞贫贱。夫势利何足荣?谓其磊落富贵者也。贫贱何足羞?谓其哫哫贫贱者也。范蠡霸越成退,而游五湖,即三致千金。夫三致千金,人以为贾竖小节耳,不知此亦英雄长算之余也。世有操竒赢市肆,终身而犹然寠人子者,非厌数竒,亦或其智计浅矣。余姻李翁,束发游京师,从大侠酒人,放荡摴蒱蹴踘之场。盖其少年时豪甚,巳而乗巨舰出五湖,依■〈氏鸟〉夷子,故事即策贾成败,无不竒中者。会亦有天幸,不十年而手致数千金。顾布衣饭脱粟,质任自然,不以赀雄里中儿,而时与故人宾客箕踞豪饮,酒后耳热投壶射覆,慷慨啸咤,四座生风,居然五陵豪。又傥■〈荡,去氵〉善施,而谬为纎啬,尝出千金润故人宾客,而浮怒嫚骂之人不见徳。又善以智自全,不以财府怨。平生不作儿女子仁媚人,而人亦无有甘心于翁者。此其智计岂浅小哉?令得当长颈乌喙之主,庶几佐会稽下风,而乃徒以英雄长算用之刀锥米盐间,则所遇异也。李翁三丈夫子,中子之文彬彬雅儒生,而孟季则豪举有父风。三子者,其气局不同,皆贤子也。人言李翁有后哉?万厯戊寅中秋日,乃翁六十生辰,属不佞居淮泗,不得与宾客奉觞之列,乃遥申此章为寿。翁顾不佞无能游扬,翁夫人貌荣名,岂有既乎?

董节妇寿序【李本寕】

不佞之叔弟盖受室吴氏云。吴家邑西北斗絶万山中。其人椎少文而褎然者为茂才。天授茂才父宗学。弱冠从外傅受书,能强记。生茂才八月卒。于时母董孺人年二十有一,耳恸欲絶。已自念曰:吾以死从死者,则谁与?生生者以吾死而死生者,则重死死者。吾其以心许死者,而以身抚生者。吾身终死者之身也。日夜襁而抱哺茂才,泪集于乳而俱饮之。娣姒姑妐见者,人人为流涕。而茂才稍长,出笥中书授之,是而父手泽也。孺子必成诵,吾试聴之。茂才长跽谢,谨受教。孺人乃始问家人产,首不重珥,衣不曳地,辨色而起。诸臧获以次受署,至莫告成。家具繇此日羡。茂才得専精于学,而居恒自伤生不识父何状母也,而更父我所以将母万方,必得其欢。今年腊之九日,孺人年六十矣。内外宗介绍叔弟而征不佞,辞为寿。其所以征词,第以孺人之为母六十年,如此其享也。不知孺人之为嫠四十年,若彼其恤也。往不佞视学秦中,日檄所司谨察妇女贞烈者以名闻。顾事不尽实而得闻于上,必其有强近之亲,或名都大邑众所耳而目之者也。未有得之深山穷谷者也。孺人居深山穷谷,非闻家华胄素讲于女史姆训,忍万死以殉一抔之土,而存六尺之孤。岂以声音笑貌伪为要誉于乡党邻里哉?国家明章妇顺如孺人者,例得旌门加绰楔焉。而孺人名不出捆阈,向微茂才为子,叔弟为馆甥,即行年六十,犹之匹妇之为谅也。雉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士岩居川观,与木石麋鹿伍,君子犹采其行事,目之逸民,传之髙士。女有士行,其难倍蓰。男子独柰何以微逖见遗?不佞为书其槩,令采风载笔者有取征焉。孺人之寿在名不在年,自今伊始,不佞莫能穷其算矣。

寿方麓王先生七十序【汤显祖】

译《寿李翁六十序》〔明·屠隆〕 卑微猥琐的贫贱生活,当然不如光明磊落的富贵生活。古代的贤人豪士和大人物,如果不是颜回、原宪那样的人,却只是局促地住在柴门和穷巷之中,那又有什么值得称扬的呢?从前太史公曾推崇权势利益而以贫贱为羞。权势利益有什么值得荣耀的?说的是那种光明磊落的富贵。贫贱有什么值得羞耻的?说的是那种猥琐困窘的贫贱。范蠡称霸越国后功成身退,泛游五湖,并且三次积聚千金。三次积聚千金,世人以为只是商人的小节,却不知道这也是英雄长远谋略的余绪。世上有些人经营奇货,在市肆中买卖,终身仍只是贫寒人家的子弟,不是他们厌弃奇货之数,也往往是因为智谋浅薄。我姻亲李翁,束发时游学京师,跟随大侠和酒徒,放荡于摴蒱、蹴踘的场所。他年轻时十分豪迈,后来乘坐大船出游五湖,依随■〈氏鸟〉夷子,凡是筹划商贾事业的成败,没有不奇妙地料中的。适逢又有天幸,不到十年便亲手获得数千金。但他仍穿布衣、吃脱粟,质朴任性,不以财产在乡里子弟中称雄;却常常同旧日朋友宾客席地豪饮,酒后耳热,玩投壶、猜射覆,慷慨长啸,四座都为之生风,俨然是五陵豪侠。有时又极其慷慨好施,却故意装作吝啬;曾拿出千金资助旧友宾客,而那些轻浮易怒、傲慢辱骂他的人却不知感恩。他又善于用智慧保全自己,从不因财产而结怨。平生不以儿女般的仁慈媚态取悦人,而人们也没有谁真心甘愿依附李翁。这种智谋难道浅薄狭小吗?假如他能遇到那种颈长嘴尖的君主,或许可以辅佐他在会稽山下建立功业;如今却只把英雄的长远谋略用在刀锥米盐之间,实在是所遇不同。李翁有三个儿子,二子文质彬彬,是典雅的儒生;长子和幼子则有豪迈举止,颇有父亲的风采。三个孩子气度虽不同,却都是贤子。人们说李翁后继有人,难道不是吗?万历戊寅年中秋日,正是老人六十岁生日。我当时在淮泗,不能列席宾客之中举杯祝寿,于是遥作此文为他祝寿。只是李翁您不嫌我没有能力为您传播声名,李夫人的美貌和荣名,难道会有完结的时候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董节妇寿序》〔李本寕〕 我的叔弟娶了吴氏为妻。吴家在县城西北、万山阻隔之中。吴氏有一个相貌质朴、少文而丰厚的人,名为茂才。上天把茂才赐给她的父亲宗学。茂才刚满二十岁时跟随外傅读书,记忆力很强;出生八个月,父亲便去世了。当时母亲董孺人二十一岁,悲痛欲绝。她随后自己想到:我如果死去追随亡者,那么谁来同生者相依?让活着的人因为我的死而陷入死亡,便是加重亡者的死亡。我应当在心中守着死者,而用身体抚养活着的人。我的身体终究是亡者的身体。我日夜把茂才系在襁褓中抱着喂养,眼泪聚在乳汁中,和乳汁一起被他饮下。小妾、妯娌、婆母和姑母见到的人,无不为之流泪。茂才稍稍长大,她便从箱中取出书交给他,说:‘这是你父亲亲手留下的手泽。你一定要背诵成篇,我来听听。’茂才长跪道谢,恭敬地接受教诲。孺人这才开始过问家中的产业,不重视耳环首饰,衣服也不拖地,天刚亮便起床。家中各类奴仆依次接受差遣,直到晚上才把事情办完。家产从此日渐增加。茂才能专心治学,而平时又常常伤感自己生来不知父亲的相貌,只能反复思量父亲教养母亲的各种方式,一定要使母亲欢喜。今年腊月初九,孺人年满六十岁。内外宗族托我的叔弟来请我作寿文,我推辞不得,只好写下祝寿之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他们所以来请我作文,只因为孺人做母亲已经六十年,享受了这样的福分;却不知道孺人做寡妇四十年,所受的忧患又是那样深重。从前我在秦中主持学政时,每天都下檄文命有关部门慎重查访贞妇烈女,把姓名上报。只是事情如果没有完全属实而能被上达,必定是因为有势力强大的近亲,或者是名城大邑中众人都听闻、亲眼见过的人;从来没有深山穷谷中的妇女能够得到这种声名。孺人居住在深山穷谷,并非出身于声名显赫、世代讲习女史姆训的华贵家族,却能忍受万死之苦殉守一抔黄土,抚养六尺孤儿。她难道是靠声音笑貌装出来,向乡党邻里求取虚名吗?国家明定妇德妇顺,像孺人这样的人,按例应当旌表门楣、加建绰楔。然而孺人的名声没有传出闺门,如果不是茂才作为她的儿子、我的叔弟作为她的馆甥,即使到了六十岁,也仍会像普通妇人守信那样无人知晓,甚至像在沟渠中自缢而无人知道。士人居山观川,同树木石头麋鹿为伴,君子尚且采录他们的行事,称为逸民,传为高士。女子具有士人的操行,困难要多出数倍,男子为什么偏偏因地位卑微偏远而被遗弃呢?我为她写下大略,使采风修史的人有所取证。孺人的长寿在于声名,而不在于年岁;从今以后,我无法穷尽她的寿数了。《寿方麓王先生七十序》〔汤显祖〕

盖予未仕时,即知东南江海之上,明经术、守先王之道者,方麓王先生一人而已。而怪其仕不显。夫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未必不可行古之人于今也。故虽大吏不驯者用事朝,未尝无二三通人长者其中。而江陵相又名于王公为故,雅知然竟以去,何也?已而知之,世所名长者通人,皆非能无欲人也。自以为机曰:“吾且用大吏为天下用。”夫所谓大吏执政者,固天下之机人也。知其如此,因而有以用之,则相煦而为大吏用,卒亦未尝用大吏为天下用也。凡此者,皆王公所不能,故以九卿归,终其节,得因而著书传之后世。吾未尝得见公,问之友人王巽父曰:“公俯首修项而微伛,若不能言,盖恭俭儒者也。”至于论天下体势、人物大小之变,其中无穷,尝曰:“圣人之心尽于经矣。经能令人之心微而明于清浊。”此王公所以不言而辨也。颇闻公不爱西方圣人之书,而其子其孙好之。达观氏者,吾所敬爱,学西方之道者也。吾问彼东南来:“谁当有道者?”达观曰:“必方麓王先生也。”凡道所不灭者,真王公真人也。真则可以合道,可以长年。盖食淡者不渝其恬,行敦者不泄其清,寿非真人之所爱,而人之所爱于真人也。夫天下之生多矣,世所知必不可使寿者害世人也。有其人可而必不可寿者,有可以寿者,有必不可不寿者。可以寿者,乡里之行、科条之材也。有必不可寿而其人可者,非真人也。世所谓通人长者是也。或寿之而名不全,必不可不寿者,真人也。孝则真孝,忠则真忠,和则真和,清则真清,进而有社稷之役,大为可恃之臣,其次不失为可信之臣。能则行,不能则退,而修先王之业,紬性命之心,入其通理,出其疑义,传书其子孙与其人,将使后之学者得以窥瞻广意为人焉。凡若此人者,无所害于人,而有功于人,取天下者少,与天下者多,人之所不厌,而天下之所独容也。王公岂不其人哉?敢言其端:从巽父诸君为先生寿。

寿赵仲一母太夫人八十二岁序【汤显祖】

春秋时介之推从晋公子十九年归,而爵不及焉,有怼言矣。母曰:「盍语诸介?」子曰:「身隠矣,焉用文之?」母曰:「如此,吾与子偕隠。」汉范孟博为使者,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心,及患辞其母。母曰:「汝得与李固、杜乔齐名,何恨?予读书至此,未尝不喟然流叹。为人子,为人臣,遭遇于世,何其崭絶踸踔,一至于斯也?方晋公子西归,济河虽其舅氏犯,犹中流而邀其君以备患,而固利况乎赵胥而下诸人,其为介子所羞,不欲与比,朝而争禄,明矣。虽然,为人臣者羞其臣,不可以怼其君,劳而聴君之察,君察而次诸朝,相与光辅大业,以禄吾亲,留竹帛之名,固亦无髙于绵上也,而必以怼,此亦人臣之大戒也。汉季党事起,纪纲丛絶,公正流离,滂虽有意乎澄清,不可得而清也,患苦备矣,犹欲与善善同其清,抗厉首阳之义,天下悲而壮之。虽然,茍吾一身慷慨为天下致命显节,其亦何嗛?独如白头老人何?若此者,亦为人子之大戒也。吾友真宁赵君邦清,为人长巨鬈,好气高厉,激发自喜,宛如范孟博之为人,而殆甚。当为滕公有功徳于滕,请寄不通苞匦,不纳,为豪右所疾,幸乃入为吏部郎,则急发其曹,偶豪吏赃至数十万,执政疑而畏之。时南北党事且起,公竟为抵角挤落以去。虽去而天下皆知赵君关西男子,其才具气决有异略,当为天子信臣,天子亦雅知君,君亦感怆至伏阙流涕,不忍去而国家制非出上意不可测,而事起重臣,虽有所忌窜逐,终不能遂穷其威。赵君之幸乃不为滂别其大人状,而得归居河山之阳,草笠种牧,以奉太夫人,膏瀡裘罽而相姁俞,良幸矣。时而读书抚琴,忾然君臣之际不及于怼,虽废常冀复用,数与我期将东出武闗,溯怀湘,会我汉沔之上,而余以家亲皆八十有六,不能西,君亦且以书来。母夫人岁以三月三日上寿,今八十二。矣,固不能东出闗。明庶风至,愿闻子之歌声也。嘻!子推至,与其母为绵上之操,而赵君得従太夫人,岁相浣濯,为家园之逰。此又臣子之大幸也。君其进太夫人酒,吾为子歌。歌曰:崆峒王母留金方,金气腾翔精且刚。吹炉跃冶成干将,天水淬之流其光。芙蓉始华溢金塘,如蛇吐鄜,龙奋湟。华阴土拭琉璃装,佩指扶摇行帝阊。鲜颷可持不可当,数击恐折羣睨傍。夜吼归飞天莽苍,宝而候之临玉房。捉刀刈禾,刲豕羊。寿母夫人垂北堂,三月三日辰吉良。金母之生,逢会昌。仓庚应律春日阳,桃花雨水河泉香。文翚拂羽,玄燕跄。琼沙委轮,云盖翔。皭首戴胜,嬉荑桑。子妇诸孙従乐康宁。河圣水清且长,执兰太清迎百祥。云盘雾縠帷连纲,筵尊递陈藉若芳。抚琴吹豳揄佩裳,瑶池百拜飞羽觞。慈颜笑讴欢未央。水心之劔贻君王。

译我尚未出仕时,就知道东南江海之上,通晓经术、谨守先王之道的人,只有方麓王先生一人而已,却奇怪他的仕途为什么不显达。今天的天下,也是古代的天下,未必不能在今天实行古人的道理。所以即使朝廷中有不驯服的大官掌权,也未尝没有两三个通达之士、长者在其中。而江陵相又是名公王家的故旧,向来了解他,最终却仍使他离去,这是为什么呢?后来我才知道,世人所称的长者通人,都不能做到没有欲望。他们自以为掌握了机变,说:‘我将利用大官,使大官为天下所用。’所谓执政大官,本来就是天下的机变之人。明知他们如此,便想借机使用他们,结果反而彼此吹捧,成为大官所利用的人,最终也没有能够使大官为天下所用。所有这些,都是王公做不到的,所以他以九卿之职归乡,保全终身的操守,并借此著书立说,流传后世。我从未见过王公,曾问友人王巽父:‘王公是什么样子?’他说:‘他低头缩颈,微微弯曲着身体,好像不善言谈,大概是恭谨俭朴的儒者。’至于谈论天下形势、人物大小的变化,他的见解却无穷无尽。他曾说:‘圣人的心思都尽在经书之中。经书能够使人的心思由隐微而明白,分辨清浊。’这就是王公不必多言却能明辨事理的原因。我颇听说王公不喜爱西方圣人的书,而他的儿子、孙子却喜欢它。达观氏是我所敬爱的人,是学习西方之道的人。我问他从东南来的人:‘谁是有道之士?’达观说:‘一定是方麓王先生。’凡是道所不能磨灭的人,才是真正的王公、真正的真人。真实,便可以合于道,也可以长寿。吃清淡食物的人不会改变他的恬淡,行为敦厚的人不会泄露他的清正。长寿并不是真人的追求,却是世人希望真人得到的。天下生民很多,世人知道有些人绝不能让他长寿,因为他会危害世人;有些人可以成为那样的人,却不应让他长寿;有些人可以长寿;还有些人必定不能不长寿。可以长寿的,是乡里的德行和科举仕进之才。有些人本来有才德却不应长寿,那不是真人,世人所谓通人长者便是如此。有些人即使长寿也不能保全名声,必定不能不长寿的,才是真人。孝便是真孝,忠便是真忠,和便是真和,清便是真清;进而能承担国家的事务,是大为可倚仗的臣子;次一等,也是不失为可信任的臣子。能做官就施行其道,不能做官就退隐,仍修习先王的事业,探究性命之理,进入其中通达的道理,阐明其中疑难的意义,并把著述传给自己的子孙和同道之人,使后世学者能够窥见、仰望并拓展心意,学会做人。像这样的人,对别人没有损害,却对别人有功;从天下取得的少,给予天下的多,是人们不厌弃、天下独能容纳的人。王公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我冒昧说出这些话的开头,跟随巽父诸位先生为王先生祝寿。《寿赵仲一母太夫人八十二岁序》〔汤显祖〕 春秋时,介之推跟随晋公子十九年后归来,却没有得到爵位,便说了些怨言。他的母亲说:‘何不把这些话告诉介之推?’介之推说:‘我已经隐居了,还要用文辞来显扬自己吗?’母亲说:‘既然这样,我就和你一起隐居。’汉代范孟博奉使出行,手扶车辔,怀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后来因患病辞别母亲。母亲说:‘你能够同李固、杜乔齐名,还有什么遗憾?’我读到这里,未尝不长叹流泪。作为人子、作为人臣,遭逢世事,为什么会如此卓绝不凡、如此奋发激越,以至于达到这种地步呢?当晋公子向西归国时,渡河途中即使舅父犯错,他仍在河中拦住君主以防祸患;何况利况以及赵胥以下诸人,他们的作为被介之推所羞耻,介之推不愿同他们相比,他们在朝廷争夺俸禄,这是很明白的。虽然如此,作为人臣,即使以臣子身份感到羞耻,也不可以因此怨恨君主;辛劳而等待君主明察,君主明察后把自己列入朝臣行列,彼此共同辅佐大业,以俸禄奉养母亲,留下名声于竹帛,这本来没有比隐居绵上更高明的地方,却一定要因此怨恨,也同样是人臣的大戒。汉末党锢之祸兴起,法纪纷乱断绝,公正之士流离失所;范滂虽然有意澄清天下,却无法真正使天下清明,忧患苦难全都具备了,但仍想同善人一道守持清正,抗守首阳山伯夷叔齐的义节,天下人为之悲痛又壮烈地赞叹。然而,如果我一身慷慨,为天下舍命而成就显明的节操,又有什么不足呢?只是白发老人该怎么办?像这样,也同样是做人儿子的重大戒律。我的朋友真宁赵君邦清,为人高大,鬓发卷曲,意气豪迈刚烈,喜欢激发奋进,像范孟博那样的为人,而且比他更甚。他曾经对滕公有功德于滕国,请托寄送不通苞匦,没有被接纳,便受到豪强的嫉恨。幸而后来入朝任吏部郎,便急切整顿本曹;恰逢豪吏贪赃数十万,执政者对他既怀疑又畏惧。当时南北党争将要兴起,赵公最终被人抵角排挤而离职。虽已离去,天下人都知道赵君是关西男子,才具气魄、决断和谋略非同寻常,应当成为天子信任的臣子。天子也一向了解他,赵君感伤至极,伏在宫阙前流泪,不忍离去;但国家的制度不是出自皇帝本意,难以揣测,事情又由重臣发动,虽有所忌惮而将他放逐,终究不能彻底施尽威势。赵君幸运的是没有像范滂那样与父母诀别,而得以归居山河之南,戴草笠、种田放牧,奉养太夫人,给她膏油、酒食、皮衣和毛毯,彼此相亲相爱,实在是幸运。他有时读书抚琴,感慨君臣之间的关系不至于转成怨恨;虽被废弃,仍常希望重新任用,多次同我约定要向东出武关,沿怀水、湘水上行,在汉水、沔水之上相会;但我因为家中双亲都已八十六岁,不能西行,赵君也将书信寄来。母夫人每年在三月三日接受祝寿,如今已经八十二岁了。唉,我实在不能向东出关。明亮和煦的春风将至,希望听到您的歌声。唉!介之推终于隐居,与母亲共同奏响绵上的琴曲;赵君能够跟随太夫人,每年为她洗涤衣物,一同在家园游乐,这又是臣子和人子的极大幸运。您应当向太夫人敬酒,我为您歌唱。歌曰:崆峒山王母留下金色的仙方,金气腾跃飞翔,精纯而刚健。吹动炉火、跃入熔炉,炼成干将宝剑;天水淬炼它,使它流动着光芒。芙蓉花初开,盛满金色池塘;如蛇吐信,如蛟龙奋飞。华阴的泥土擦拭着琉璃般的装饰,佩带着宝剑,扶摇而上,行入帝王宫阙。鲜明的风可以执持却不可抵挡,几次挥击,恐怕会折断四周窥视的群物。夜里长吼着飞回,天空一片苍茫;把宝剑珍藏起来,在玉房前等待。拿刀割禾,宰杀猪羊。祝太夫人在北堂长寿,三月三日是吉祥的日子。金母降生,正逢盛世昌隆。黄莺应时鸣叫,春日明亮;桃花随雨,河流泉水都散发香气。彩色的雉鸟拂动羽翼,黑色的燕子轻快跳跃。美玉般的沙土铺在车轮下,云盖高高飞翔。白净的头戴着胜饰,嬉戏采摘桑叶。儿媳、众孙都来共享安乐康宁。河川圣洁,水清而长;手持兰草,太清之神迎来百种祥瑞。云盘雾织,帷幕相连;筵席上酒器依次陈列,坐席如芳草铺展。抚琴吹奏豳乐,摇动佩饰和衣裳;瑶池之上众人拜谢,羽觞飞转。慈母的容颜含笑,欢歌不断;把水心宝剑赠给君王。

王孟夙母魏孺人六十序【归子慕】

礼之行也,必本于情。情至而文生,文生而礼成。不本于礼,徒举故事,驱一世之人以虚文为不得已,君子伤之。夫人之于子慕,表姊也。然而子慕之生也,三十有五年矣,未尝一见。姊姊之夫子为先达,厯郎署,为郡守,归于乡里。比其谢世也,犹未知其须眉状貌之何似。然则与行道之人奚以异?虽然,子慕之得交于夫人之子孟夙,则有年矣。乆而益亲。子慕终不以姊为问,而孟夙之执甥礼愈恭。子慕常有踧踖不自安之意。夫与人为甥舅,至欲以舅自处,而踧踖不自安,知有友,不知有姊。其于友谊为无失矣,而于姊不免于薄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举其一废其一,岂所谓并行而不悖者哉?岁之丁酉,夫人春秋六十,子慕始得奉觞为夫人寿。厯阶逡巡却立者再,私念曰:「今日之为寿也,而以姊之故也,于情微。今日之为寿也,而以朋友之母也,于情笃。从姊乎?従朋友之母乎?」曰:「従朋友之母。」又念曰:「今日之为寿也,而徒以朋友之母也,夫人未必引而进之。今日之为寿也,而以姊之故也,因得以觌夫人之貌。従姊乎?従朋友之母乎?」曰:「従姊。」于是以兄弟之礼见。君子谓是举也,贤贤而亲亲,本于情,合于礼,异乎世之为寿者矣。

寿陈征君元配卫孺人六十序【董其昌】

余友陈征君仲醇,避俗逃虚,志在五岳。晩而买山东畲之麓,贮书万巻,游咏其中。经其门,阒若无人;入其室,其人斯在。几与世相忘矣。非直忘世也,殆亦忘家。虽与其元配卫孺人相庄若宾,而自其山居之后,乡城相距十八里,一岁不过再三归。孺人时以春秋上冢为留憩山庄者数日,此外罕覩其面。与城市之人罕覩仲醇者等。仲醇又不治生,即海内束帛加璧,干谒辐辏,笔润有余,徃徃与九族宾朋同其饥寒,随手散去,槖空而止,鲜有归遗细君者。以闺合之恒情论之,不几似太常之妻,北门之室乎?而孺人以端庄静一之徳,拮据内政,嗃嗃如也,雍雍如也。安其荆布,有六珈之华;餍其脱粟,有八珍之旨。子妇皆式其俭素,佐以力作,大者苹蘩,小者机杼,无不赡举。仲醇是以无内顾,而偃息于一丘一壑之间。仲醇即不一丘一壑乎?簮屈子逺游之冠,策卢敖邓林之杖,凌华嵩而蹑衡岱也。男婚女嫁,中壸足倚,庸讵如尚平毕世?次且老疾俱至,而卧游为乎?孺人今年六十矣,计其于归以来四十年中,合符古贤媛而过之者有三。其始,当仲醇才名方噪,俛拾青紫之年,顾不难为孟光之劝隠,然而勤身家,秉先庐无恙,不至寄居皋伯通之庑,此其贤一也。仲醇中岁所谓同学少年,尔汝交而金兰好者,相继登华贯,有乗车戴笠之异,而孺人曽不艶称焉,有似于王仲孺妇。然诸郎君皆浩然充然,无憔悴可怜之色,不至如仲孺子蓬头厯齿,动父子情,其贤一也。晩岁则为龎公之偕隠矣。然龎公不入城,以全家徃鹿门,故而仲醇之不入城也,并不入室。孺人即屏居肃穆,而有林下之风,又其贤一也。孺人第少翟茀耳。往者台察以有道荐仲醇于朝,将修吴与弼、陈宪章故事,此何必非翟茀?仲醇同学有若方众甫、学宪唐元征、宗伯杨彦履、宫谕范长倩、学佥其夫人,则既翟茀矣。而柏舟之外,皆成逝波。有如孺人之琴瑟并奏,集于百祥者,谁哉?又况乎仲醇述作,大业不朽,则孺人之徽音懿范与之同不朽。西池之紫霞,上元之云璈,不足为孺人颂也。结帨之辰,诸君子试理余语而前奏之,当陶陶然尽康爵矣。

寿董思白元配龚夫人七十序【陈继儒】

译《王孟夙母魏孺人六十序》〔归子慕〕 礼的施行,必定以真情为根本。感情真挚,文饰便由此产生;文饰产生,礼仪才得以完成。如果不以真情为根本,只是机械地举行旧有仪式,驱使世上的人不得已地奉行虚文,君子对此是痛心的。夫人是我的表姊。然而从我出生到现在,已经三十五年,我从未见过她。表姊的丈夫是一位前辈名士,历任郎署官职和郡守,后来归居乡里;到他去世时,我仍不知道他须眉相貌究竟怎样。这样看来,我同路上行人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我同夫人的儿子孟夙交往,已经有些年头,时间越久越亲密。我始终不以表姊相问,而孟夙执甥舅之礼更加恭敬。我常常有局促不安的心情。明明同人家是甥舅关系,甚至想以舅父自居,却又局促不安,只知道有朋友,不知道有表姊;对友谊来说没有过失,对表姊来说却难免薄待了兄弟亲情。朋友交往,重视了这一方面便废弃另一方面,难道是所谓并行而不相悖吗?丁酉年,夫人六十岁,我才得以举杯为夫人祝寿。我走上台阶,徘徊后退立了两次,暗自想:‘今天来祝寿,是因为她是我的表姊,这在感情上比较浅薄;今天来祝寿,是因为她是朋友的母亲,这在感情上比较深厚。’ 是跟从表姊,还是跟从朋友的母亲呢?’我说:‘跟从朋友的母亲。’又想:‘今天来祝寿,只因为她是朋友的母亲,夫人未必会拉我上前;今天来祝寿,是因为她是表姊,便可以借机见到夫人的容貌。是跟从表姊,还是跟从朋友的母亲呢?’我说:‘跟从表姊。’于是我以兄弟之间的礼节拜见她。君子认为,这一举动尊敬贤者、亲爱亲人,以真情为本而合于礼仪,不同于世上一般为人祝寿的做法。《寿陈征君元配卫孺人六十序》〔董其昌〕 我的朋友陈征君仲醇,逃避尘俗,隐居空寂之境,志在游览五岳。晚年在山东山麓买下田地,收藏书籍万卷,在那里游赏吟咏。经过他的门前,寂静得像没有人;进入他的屋中,他本人却在那里,几乎已经同世俗相忘,也大概忘了家庭。虽然他同元配卫孺人相敬如宾,但自从住到山中以后,乡城相距十八里,一年不过回去两三次。孺人有时因春秋祭扫坟墓,留在山庄休息几天,除此之外很少见到他的面容;同城市里的人很少见到仲醇一样。仲醇又不经营生计,即使海内人士带着束帛加璧纷纷来求见,所得润笔有余,也常常同九族宾朋共同分担饥寒,随手散尽,钱袋空了便停止,很少给夫人留下什么。按闺房中通常的情理说,岂不像太常的妻子、北门的内室吗?可是孺人凭借端庄、安静、专一的德行,艰苦操持家务,既严肃又和顺。她安于荆钗布衣,却有六珈首饰的华美;满足于粗粝脱粟,却享有八珍美味般的心志。儿媳们都以她的俭朴为法,帮助她劳动,大事采苹采蘩,小事纺织,没有一件不办得充足。仲醇因此无须顾虑家庭,得以安卧于一丘一壑之间。仲醇岂只是居于一丘一壑而已吗?他戴着屈原远游时的冠,拄着卢敖游邓林时的杖,登临华山、嵩山,踏上衡山、泰山。儿女婚嫁之事,有内室可以依靠,难道竟能像尚平那样终身不问世事吗?不久年老和疾病一同到来,难道只能卧游了吗?孺人今年六十岁,计算她自从出嫁以来的四十年,合乎古代贤媛且超过她们的地方有三件。起初仲醇才名正盛,正是俯拾青紫官服的年纪;她却不难像孟光劝梁鸿那样劝他隐居,同时勤劳持家,守护祖屋,使他不至于寄居在皋伯通的廊下,这是她的第一种贤德。仲醇中年时,所谓同学少年、以你我相称而结为金兰之交的人,相继登上显贵官位,出现乘车与戴笠的差别,而孺人从不艳羡称赞,颇像王仲孺的妻子。然而几个儿子都胸襟浩大、精神充实,没有憔悴可怜的神色,不至于像仲孺子那样蓬头历齿,使父亲动恻隐之情,这是她的第二种贤德。晚年则像庞公那样共同隐居。不过庞公不进城,是全家前往鹿门;仲醇不进城,却连内室也不进。孺人即使独居而庄肃安静,也自有林下高士的风度,这是她的第三种贤德。孺人只是少了一辆翟车罢了。从前台察以有道之士的名义向朝廷举荐仲醇,准备仿效吴与弼、陈献章的旧例;这难道不就等于翟车的荣耀吗?仲醇的同学中,有方众甫、学宪唐元征、宗伯杨彦履、宫谕范长倩;这些人的夫人也都已经得到翟茀之荣。然而除了《柏舟》诗中所写的贞妇以外,其他一切都像流逝的水波。像孺人这样琴瑟和谐、百祥汇集的人,还有谁呢?何况仲醇的著述成就伟大而不朽,那么孺人的美德声誉和贤淑典范也将同他一起不朽。西池的紫霞、上元的云璈,都不足以为孺人颂扬。结帨之日,请诸位君子试着整理我这些话,先行演奏出来,那时一定会陶然畅饮,饮尽康爵。《寿董思白元配龚夫人七十序》〔陈继儒〕

往者董宗伯杖国之年,凡里俗羔鴈、牛酒逆屏,不敢前。即家居,集冠盖,悬钟鼓,傞傞歌舞,以上百岁觞侦之,寂如也。夫人少于公两岁,今丙寅小春朔七十矣,谢祝复如前。太守曰:“古长吏崇重风化,表女宗,号母师。又如汉中太守执子孙礼,如杜泰姬,皆载在史册。今率诸大夫诣门而祝董夫人,抑犹行古之道也。”夫人出海上龚氏,其族有台省两兄弟,棱棱以风节着闻。夫人既归公,手绩以供两尊人,中馈肃给,客至具若串而已,不闻庖厨声。公试蹶,则下机慰劳,亦不闻有几微愁叹声。一盎粟,三浣衣,若将终身而已。其后神考拔公中秘,光庙擢公讲帏,今皇帝追念甘盘厯,登禁近。夫人邀纶告之誉命非一,累茵列鼎,象服鱼轩而居,恒素风素徳,一似诸生妇时,不诲妬,不冶游,不通门外瑱环之问。抚视诸娣媵如女,教戒诸子孙如察吏严师。稍长婚娶成名后,亦不复数数也。初公在北时,廷议欲推少宰,公坚辞。拟北大宗伯,又坚辞。未几请南,遂上引年之疏,温旨敦留,赐传还里。夫人笑曰:“公少无宦情,老无媚骨,鸣犊见殒,倦鸟先还,知几其神乎。”客以枚卜挑公者,公曰:“无多言,恐我家夫人闻之,笑而齿冷。”昔楚庄王聘北郭先生为相,先生曰:“臣有箕帚妇,请入谋之。”其妇曰:“君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殉楚国之忧,其可乎?”山涛谓妇韩曰:“忍饥寒后当作三公。”夫曰:“殉微有怖心焉。”曰:“忍微有市心焉。”今夫人寻常蔬练习而安之,但愿公却热地,避争门,急以得归为幸,不以失宰相为忧。其贤于古人逺矣。傥夫人凝滞不化,鼻息咈然,或对案不食,或蒙被窃叹,公能急流勇退如此,快人意否?自公出都以来,未及两匝岁,揆席之地,露龈戟手,几哄为战场。谴者谴,归者归,黄金相印,颠倒予夺,如反复手。达人大观,直不得邯郸枕上一笑。公未老而引年先之槐。宫之梦早觉,蔗乡之味方甘。极人间全福、晩福,悉萃于夫人之门,视宰相果孰多也?即使公坐政事堂,衣衮围玉,押数十道,黄昏文书,岂若著作翰墨流传于六宫四裔?象译鸡林,皆知有董宗伯哉!宗伯之笔,顿令枯者荣,短者修。士大夫每有家庆,数千里舆金辇璧,恨不能乞其片言只字,以为家世光,以为子孙重。而余则乌能寿夫人?夫人附宗伯公而传真寿矣!真寿矣!

寿宪副贺景崖大夫八十序【陈继儒】

岁丙子季冬,景崖贺大夫屇八袠。长公大来,次公仲请肃家庆觞。大夫摇手曰:“昨南北交讧,皇上彻乐减膳,宵旰几半年。即京口援师不停趼,将士不解甲,士大夫登陴守望,不敢宿于家。今虽平,犹使人心怖,安忍鏦金结彩,博老人一醉乎?”仲来曰:“无已,姑征陈子数行以介眉寿,何如?”余唯唯。贺氏称朱方鼎族,环佩相击,簮笏相摩,气节功名至今巍然烜赫于朝野。而屈指鲁灵光,则惟八十之景崖公在。公自少茕而贫,倾田产葬亲,赖周恭人辟纑佐之。四十犹诸生,逺近诸孝秀北面负墙以请者甚众。万厯庚子举于乡,是年得复征。仲来羔羊填户外。乃甲辰竟挂乙榜,初铎铜城,再铎仪真。日与座客谈经评史以为乐。沧屿左公、増城叶公闻而笑曰:“贺方回岂可以苜蓿荐哉?”癸丑令楚之攸县,兴除利害,作士劝农,两台啧啧叹赏,有古循吏风。而楚显者拟以台中饵公,公贫不能应,越两日而出守蜀州矣。巴在万山中,值渝城兵变,公谕诸父老惟力是扞,退语其子曰:“脱不测,后园清水中吾阖门就义处也。”已而幸无恙,转夔郡丞,拮据七年,仅擢南司农尚书郎,两叙军功,一晋级阶,幕府但以常调报公,公略不介意。戊辰分司浦口,已巳督铸寳源,积贮颇饶,而公独凛凛砺伯夷之操,主爵失驩。于是有庆逺之命,粤城斗大,四面多獠爨杂居,俄土司变作,公宻搜方略,擒缚元凶。当事者方倚公如长城,备兵本省,而公乞赍捧差,拂衣归矣。公宦途三十载,强半在西南逺裔,不纳馈遗,类向文简;不以意谳狱,类韩忠献;不欲为地方累,减俸以助八千里之求援者,类范文正。若其五十筮仕,则谢安石也;六十始学诗,则高达夫也;谢絶再娶,则曽子舆也;聚首忘年,几不知谁主谁客,则司马徳操之于龎徳公也。公虽八十,敏文健武,坐高阁,手一编,自哦出,则与老衲读竺干之书,入则与子孙课邹鲁之学,抱膝长吟,共乐耕田凿井,曲肱而枕,何须席地幕天?回视士大夫浮游于风波是非之中,分门户,畏讥谗,皇皇然食不甘,寝不寐,甚且无暇旁及外冦,仰分圣天子宵旰之忧者,果孰劳而孰逸哉?且大来台察以邉才荐,仲来词赋古今文,识者拟之于金马木天之间,公竒抱未展,两贤补之,但拭目太平以享子孙之后福,穰穰而已,轰饮百岁长春酒,无让。

译从前董宗伯到了杖国之年,凡是乡里的羔羊、大雁、牛肉和酒等礼物,都挡在门外,不敢接受。即使在家居住,官场冠盖云集,悬钟击鼓,众人婆娑歌舞,举百岁酒祝寿,也寂静无声。夫人比公小两岁,如今丙寅年小春初一已经七十岁,谢绝祝寿仍像从前一样。太守说:‘古代的长吏崇尚并重视风俗教化,表彰女中宗师,尊称为母师;又如汉代中太守行子孙之礼,像杜泰姬的事,都记载在史册中。今天率领诸位大夫到门前为董夫人祝寿,或许也是在奉行古人的道理。’夫人出身海上龚氏,族中有在台省任职的两位兄弟,以刚正风节著名。夫人嫁给公后,亲手纺织以供养公婆,主持内务严肃而周备;宾客到来,只备办简单饭食而已,听不见厨房的喧声。公偶尔失意,她便下机安慰,也听不见一丝忧愁叹息。一盎粟米,三次洗衣,仿佛准备终身如此而已。后来神宗皇帝选拔公进入中书秘阁,光宗擢升公主持讲筵,今上又追念甘盘旧事,提拔公进入禁近之地。夫人接受皇帝诏命所告的荣誉不止一次,享受层层褥席、列鼎而食、穿象服乘鱼轩的生活,却始终保持素朴的风气和品德,完全像做诸生妻子时一样,不教人嫉妒,不纵情游乐,也不打听门外妇女的消息。她把各位妾媵当作女儿抚养照看,把子孙教诫得像严厉的法官和老师。子女稍稍长大、婚嫁成名以后,她也不再频繁过问。起初公在北方时,朝廷讨论想推举他任少宰,公坚决推辞;又拟任北大宗伯,公仍坚决推辞。不久公请求到南方任职,便上疏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皇帝用温和的诏旨诚恳挽留,赐给驿传让他回乡。夫人笑着说:‘丈夫年轻时没有做官的情意,年老后也没有献媚的骨头;鸣犊一死,倦鸟先还,知道进退时机,真是神明啊。’客人用枚卜之事试探公,公说:‘不要多说,恐怕我家夫人听见后,会笑得牙齿发冷。’从前楚庄王聘请北郭先生为相,先生说:‘我有一位持家妇人,请让我回去同她商量。’他的妻子说:‘您为了容膝之地的安逸、一块肉的滋味,便要牺牲自己来承担楚国的忧患,可以吗?’山涛对妻子韩氏说:‘忍受饥寒,日后当做到三公。’妻子说:‘想到要牺牲微薄的安逸,我心里害怕。’山涛说:‘是因为你对微薄利益还有贪求之心。’如今夫人平常吃蔬菜、穿练帛也能安然处之,只希望公辞退权势炙手可热的位置,避开争夺门户,赶快得以归乡为幸,并不因失去宰相之位而忧愁。她比古人贤明得多。假如夫人不能通达变化,鼻息粗重,或者对着饭桌不吃饭,或者蒙着被子偷偷叹息,那么公还能这样急流勇退,使人痛快吗?自公离开都城以来,还不到两年,宰相之位上已经露牙伸戟,几乎喧闹成了战场。该受责罚的受责罚,该归乡的归乡,黄金相印的授予和收回,颠倒反复,就像翻手一样。通达之人从大局观看,简直不能不在邯郸枕上笑一笑。公尚未老便提前退居槐树之下,宫中之梦早已醒来,甘蔗乡的滋味正觉甘甜。人间全部的福分、晚年的福分,都聚集在夫人门中;同宰相相比,究竟哪一种更多呢?即使公坐在政事堂,穿衮衣佩玉,押领数十道政务,黄昏还要处理文书,难道比著作文章、让墨迹流传到六宫四裔更好吗?即使象译和鸡林之人,也都知道有董宗伯。宗伯的笔力,能使枯萎者顿时荣茂,使短缺者得到修补。士大夫每逢家中庆事,往往从数千里外载金运玉而来,遗憾不能求得他片言只字,以光耀家世、加重子孙的声望。我又怎么能为夫人祝寿呢?夫人依附宗伯公而流传于后世,这才是真正的长寿!真正的长寿啊!《寿宪副贺景崖大夫八十序》〔陈继儒〕 丙子年农历十二月,景崖贺大夫满八十岁。长子大来、次子仲来请我恭敬地为家中庆典作一篇祝寿文。大夫摆手说:‘前些日子南北交战,皇上撤去音乐、减少膳食,日夜忧劳了将近半年。即使京口的援军不停跋涉,将士不脱铠甲,士大夫登城守望,也不敢在家住宿。如今虽然平定了,仍使人心中恐惧,怎么忍心张灯结彩、让老人痛饮一醉呢?’仲来说:‘如果不能举行庆宴,姑且请陈先生写几行文字来助成眉寿,怎么样?’我连声答应。贺氏号称朱方的鼎盛家族,环佩相击,簪笏相摩,气节功名至今仍在朝野巍然显赫。而屈指计算像鲁灵光殿那样历经久远的人物,只有八十岁的景崖公还在。公年轻时孤苦贫穷,倾尽田产安葬父母,靠周恭人纺织来帮助他。四十岁还只是诸生,远近各地背对墙壁、面向他请教的孝廉秀才很多。万历庚子年乡试中举,这一年又得到复征。仲来用羔羊把门外填满。到甲辰年最终考中乙榜,初次任职于铜城,第二次任职于仪真。每天同座上宾客谈经论史,以此为乐。沧屿左公、增城叶公听说后笑道:‘贺方回难道可以只用苜蓿来荐举吗?’癸丑年任楚地攸县县令,兴利除弊,培养士人,劝导农民,两台官员都啧啧赞叹,说他有古代循吏的风范。楚地显贵想用台中职位来诱引公,公贫穷而不能答应,过了两天便出任蜀州太守。巴地处在万山之中,适逢渝城发生兵变,公告谕各位父老,只求竭力抵御;退下来后又对儿子说:‘如果发生不测,后园清水之中就是我们全家尽节的地方。’后来幸而无事,转任夔郡丞,艰苦经营七年,仅仅升任南司农尚书郎;两次叙录军功,只升了一级官阶,幕府不过按常规调任来酬报他,公全不介意。戊辰年分司浦口,己巳年督办铸钱于宝源,积蓄颇为充裕,而公却独自凛然砥砺伯夷的操守,使主爵之官失去欢心。于是有庆远的任命。粤城狭小如斗,四面多有獠人、爨人杂居;不久土司发生变乱,公秘密搜集方略,擒获捆绑元凶。当权者正倚重公如同长城,准备让他负责本省军务,公却请求领取差遣,拂袖归去。公做官三十年,大半时间在西南边远地区;不接受馈赠,类似向文简;不凭个人意气审判案件,类似韩忠献;不愿成为地方的负担,减俸资助八千里之外的援军,类似范文正。至于五十岁才开始做官,是谢安石;六十岁才开始学诗,是高达夫;谢绝再娶,是曾子舆;几位老友相聚而忘记年龄,几乎不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就像司马德操对庞德公一样。公虽然已经八十岁,文章敏捷,武略健强;坐在高阁上,手拿一编书,自己吟诵出声;出门便同老僧阅读天竺的书,回家便同子孙讲习邹鲁之学,抱膝长吟,共同享受耕田凿井、曲肱而枕的生活,何必席地而坐、幕天而宿呢?回头看看那些在风波是非中浮游的士大夫,分立门户,害怕讥讪诽谤,惶惶不安,吃饭不香,睡觉不安,甚至没有空暇顾及外敌,仰仗圣明天子分担日夜忧劳的,到底是谁辛劳、谁安逸呢?况且大来被台察以边疆才干举荐,仲来擅长古今词赋文章,明眼人把他们比作金马门、木天署中的人才;公的奇异抱负尚未施展,两个贤子可以补偿这一点,只需拭目等待太平,享受子孙后代的福分,丰厚有余,痛饮百岁长春酒,也不必谦让。

寿曽太史封公七十序【袁宏道】

曽退如太史与余同臭味,肝胆齿颊,若共有之。谬自以为元白欧梅,不啻也。而论仙宗一事,独与余稍异。退如尝入襄汉访异人,返至栁浪,余迎劳之曰:「公自苦道途耳。吾闻封公寿而健,异人也。归而求之有余师。」时有客从退如游者,愕而问曰:「曽封公行业醇至,不可谓非地上仙也。然公性嗜动,花下楸枰,夜以继日。乍胜则喜溢眉端,遶床而呌;小失意则抑抑不自得,耗神思以战喜怒,恐非静者之事也。」余曰:「道以不滞为静,非沈黙也。不见坐驰者乎?秋毫不接于前,而丘山忽起于胸,是名躁穽。夫奕者専精一意,以幸其捷,太山摧而不瞬,盛夏流金而不炎,忘之至也。适然而喜,其喜无蔕;适然而嗔,其嗔不戚。扃奁罢局,相顾一笑,和之至也。古之至人,皆以逍遥为静,奚取枯株而事之?」客曰:「是也。老人不能去欲,人间妖韶犹有情焉,柰何?」余曰:「然多食可以病,然不废食,善节宣者,左嫱右施,所以养生也。夫泽之水尽于决,瓮之水败于滞,井泉之水弥月不取,不加盈焉,节宣之候也。」客曰:「世人之少有识,谁不尔者?谓若辈尽仙可乎?」余曰:「何独仙?三教之至途之人,谁不具者?饥餐倦眠,夏絺寒裘,此亦仙之摄生也。遇于途则揖,于门则徐,此亦儒之礼教也。呼之即应,引之即行,此亦禅之无住也。达者之谓圣,充者之谓实,日用不知之谓百姓。」余闻封公貌无文饰,心无城府,鹿豕木石之辈尔,而汝之无忤色焉。公盖充其尽而渐至于达者,余所谓大道止此。虽淮南八公拔鸡犬以过吾门,吾犹以为小也。退如不深信,然亦不以为异。今年聚首都门,退如忽曰:「曩子所言,若有会于余心者。大人以今四月某日七十矣。」余曰:「此言足以寿封公。」遂次而书之。

寿邹南皋先生六十序【袁宏道】

今海内名公卿,有举其地而知者,有举其氏而知者,唯吉水邹公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南皋先生”。非但不名也,且不氏。宫掖之深也,厮养之微也,羌戎之遐且桀也,莫不敬惮先生,如所严事之神明。公交车之牍,尘累山积,类无不引先生为重庆厯以来所称名公卿,未有比者。问其所以重,不过曰“天下第一激烈男子而已”。尝读先生书,有云:“今之学者,动喜竒气劲节,其流弊与沈溺欲海者,则一。”噫,此东汉诸君子所未梦见者也。夫学不至于道,而趋天下之所重,其所重处,即炎也。吾趋之之心,则犹贡谀也。春之长养也,而雷作焉;长江之浩瀚也,而惊涛忽焉。气之所激,偶尔见竒,而造物者岂以是竒哉?先生之道,超一切见闻,不以解悟为知,不以担当为行,不以证人为功,截然如出土之笋,干霄而上,更无迂曲。世之所以竒先生者,皆其学之余元气变化,何所不有,而惜其纡而不用,用而不尽也。夫天之生人也,实难。有一世而一人者矣,有数世而一人者矣。麟凤芝草,与世何与,而天犹若悭之?则其于人也,尤其所靳惜而慎重者也。有家国者,不深惟生才之难,以为朝退一人,夕进一人,天下何患于无才?而不知以鸡鹜代凤,则亦何时无瑞也。夫天下固有一人不用,而抑塞数世者,子思、子舆是已;有一人用则存,去则危者,蜀之武乡,唐之梁公、邺侯是巳。今先生固所谓间世一人者,而其年已六十矣。如此人者,一日在朝,则获一日之用,而使六十年之景光,半沈于巗峦水石之间,深可惜也。夫先生虽不用,所谓用者,自有在,明道觉世,此亦圣贤无穷事业也。然窃闻之,世治则道行,世季则道明。古之圣贤不用而始聚徒著书,以待后世,洙泗、河汾,岂得已者?今海内宴然,不可谓季,而先生之年未老,向用宜有日。虽然,此其时矣。国家之寿无疆也,先生。之年,当耄期未艾也。

寿洪太母七十序【袁宏道】

译《寿曾太史封公七十序》〔袁宏道〕 曾退如太史同我志趣相投,肝胆、牙齿、面颊仿佛都是共同拥有的。我妄自以为可以同元稹、白居易、欧阳修、梅尧臣相比,也不只是说说而已。然而谈到仙道一事,我独独同他有些不同。退如曾进入襄汉访求异人,回来走到柳浪,我迎接慰劳他说:‘您只是苦于旅途劳顿罢了。我听说封公高寿而且健康,是位异人。回去寻找他,您还有余师。’当时有一位同退如交游的客人惊讶地问:‘曾封公的品行功业纯厚高尚,不可说不是地上的仙人。然而公的性情喜欢活动,在花下下棋,夜以继日。偶然获胜便喜色满面,绕床呼叫;稍有失意便闷闷不乐,耗损精神去参与喜怒,这恐怕不是清静之人的行为吧。’我说:‘道以不滞碍为静,并不是沉默不动。你没有见过心神驰逐、身体静坐的人吗?眼前连秋毫都没有接触,胸中却突然出现丘山,这叫作躁动的陷阱。下棋的人专心一意,只求侥幸取胜;泰山崩塌也不眨眼,盛夏熔金也不觉得炎热,这是忘我到了极点。顺其自然地高兴,高兴没有牵挂;顺其自然地发怒,怒气也不使自己忧戚。收起棋盘结束棋局,彼此相视一笑,这是和顺到了极点。古代的至人,都把逍遥当作清静,为什么一定要取法枯木呢?’客人说:‘是这样。’ 老人不能摆脱欲望,人间美色仍然会使他动情,怎么办呢?’我说:‘饮食过多确实会生病,但不能因此废弃饮食;善于调节宣泄的人,左边有嫱,右边有施,这正是养生之道。池泽的水会因决口而流尽,瓮中的水会因停滞而败坏,井泉的水整月不汲取,也不会因此更加充盈,这就是节制和宣泄的时机。’客人说:‘世人很少有见识,谁不是这样?难道能说这些人全都是仙人吗?’我说:‘何止仙人?三教中达到最高境界的人,谁不具备这些特点?饥饿时吃饭,疲倦时睡觉,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裘,这也是仙人的养生。路上相遇便作揖,到了门前便缓步而行,这也是儒家的礼教。呼唤他便应答,牵引他便前行,这也是禅宗的无所住。通达的人称为圣,充实的人称为实,日常使用而不知道其道理的,称为百姓。’我听说封公容貌不加文饰,内心没有城府,不过像鹿、猪、木石一类,而你对他也没有违逆的神色。公大概是把本性充实到极点,渐渐达到通达境界的人;我所说的大道就在这里。即使淮南八公拔起鸡犬从我门前经过,我仍认为那是小事。退如不十分相信,却也不认为奇异。今年我们在都城相聚,退如忽然说:‘从前您所说的话,仿佛已经在我心中有所领会。’ 封公将在今年四月某日满七十岁。’我说:‘这句话已经足以为封公祝寿了。’于是按次序写下这些话。《寿邹南皋先生六十序》〔袁宏道〕 如今海内的名公卿,有的是一提到他的籍贯人们就知道,有的是一提到他的姓氏人们就知道;唯独吉水邹公,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他的人,都称他为“南皋先生”。不但不直呼他的名,甚至不称他的姓。宫禁深处的人,地位卑微的厮养,遥远而强悍的羌戎,没有不敬畏先生,把他当作神明一样恭敬侍奉的。公车奏牍尘积如山,大多无不推举先生;自重庆历以来所称的名公卿,没有能同他相比的。问人们为什么如此尊重他,不过说:‘他只是天下第一刚烈激切的男子罢了。’我曾读先生的书,其中说:‘如今的学者,动不动就喜爱奇异的气概、刚劲的节操;但这种流弊同沉溺欲海的人一样。’唉,这是东汉诸位君子连梦也没有梦见的境界。学习如果没有达到道,却去追逐天下所看重的东西,那么所追逐的对象本身就是炎热灼人的东西;我趋附它的心,也仍然像进献谄媚一样。春天具有生长涵养之气,却会响起雷声;长江浩瀚无边,却忽然掀起惊涛。气势激荡,偶尔显出奇异,造物者难道会因此把它当作奇异吗?先生的道超越一切见闻,不把理解觉悟当作知识,不把担当任事当作行动,不把让别人承认自己当作功业;它截然挺立,像破土而出的竹笋,直冲云霄而上,再没有迂回曲折。世人之所以惊奇先生,都是因为他的学问所余的元气变化,什么都能包容,只可惜这些才学曲折隐伏而未能施用,即使施用也未能充分发挥。上天生人,实在很难得。有时一世才出一个,有时数世才出一个。麒麟、凤凰、灵芝、仙草,与世人有什么关系,老天尚且好像吝惜它们;那么对于人才,尤其是最为珍惜、慎重的了。拥有国家的人,若不深思生养人才的困难,以为早晨退去一个,晚上进用一个,天下何愁没有人才,却不知道用鸡鸭来代替凤凰,那么什么时候会没有所谓祥瑞呢?天下本来就有一个人才不被任用,因而郁塞数世的,子思、子舆就是这样;也有一个人被任用国家便能保存,离去国家便危险的,蜀地的武乡侯诸葛亮、唐代的梁公、邺侯就是这样。如今先生正是所谓隔世才出一人的人才,而年纪已经六十了。这样的人在朝廷一天,便能发挥一天的作用;却使六十年的光阴,有一半沉没在山岩水石之间,实在可惜。先生虽然没有被任用,但所谓作用,自有其所在:阐明道理、启发世人,这也是圣贤无穷的事业。然而我私下听说,世道太平,道才得以推行;世道衰败,道才得以彰明。古代圣贤不被任用,才开始聚集门徒、著书立说,以等待后世,洙水、泗水之间以及河汾一带的先贤,难道是出于自己的本意吗?如今海内安定,不能说是衰败;而且先生年纪还不算老,今后被任用应当还有时日。虽然如此,现在正是时候了。国家的寿命无穷无尽,先生的年岁也应当还未到耄期。《寿洪太母七十序》【袁宏道】

乙已秋九月廿六日,孝亷弟宗中母洪太夫人七袠,族少长咸集,以次进觞,最后及小子宏。族先生命曰:“子礼官也,词命子所颛,盍为一言以觞宏?”再拜谢不敏,乃曰:“凡木之婆然者,必也其根之坚实者也。是故百围之干,至于干云薄雾,而其荣悴消长,唯根焉是托。故根者,母道也。今孝亷弟蓊然就荣,如花果之方萼,楩楠杞梓之用将在异日,请以是觞族先生。”曰:“是佳喻也。然天下之为荐绅母者,皆可以若言颂。”宏曰:“余家髙祖而下,世不乏贤,而昌其年者多在母氏。屈指王父行为兄若弟者,凡十有几,问其人,庆厯相禅之初,仅有存而王母在堂上者,至今犹可数也。屈指大人行为兄若弟者,凡四十有几,问其人,至今三之一存,而诸为母氏者若干人也。故述袁氏者,张母徳焉,请以是觞族先生。”曰:“小子善述,他日载谱牒为贤媛盛事可也。虽然,是一门佳话,也为袁氏母者皆可以颂。”宏曰:“余家族属分三大支,而长最繁,凡三传而子若孙几三千余指,长居十之七八。今伯母之膝下跪而称觞者,子十有一人,孙三十有许。人鸾停鹄峙,琼分蕙列,又长枝中最繁盛者,华封人之所称母盖具有之,请以是觞族先生。”曰:“盛哉,抑报縁也。母之所以令不与若更言之。”宏曰:“母内政修饰,相夫子以道,往时宗人推伯为长,一切国课户讼受成议于伯所,母倾筐倒槖咄啐治办,宗人以是益亲聨络支属如臂指之相使,是母之功在祖宗者也。伯既即世,家日益落,母攻苦茹酸,和丸教子,贤书既登,驯取上第,抚异母子如已出,皆有成立,是母之功在孙子者也。家虽酷贫,好施不厌,一粒一镪与诸啼号者共,是母之功在乡邑者也。三者,家牒所誉也,国史所收也,请以是觞族先生。”启齿曰:“小子之言善而有征,斯实録也。夫闺房之耀,非文不传,小子识之以俟异日编。彤管者,于是太母色喜,命诸孙子给宾从饮。饮极讙,酒行无算,而退。

寿王翁序【陶望龄】

生而居越,长于峭蒨奫沦之间,如鱼处湿,蜂膳甘日,与狎习而忘其大美。及驱驰四方,原隰风壤之观既备,然后知山川都会,未有相偶相得,夷易幽逺如吾越者,盖非老于游不足与语。予三仕三免,归归而俯仰髙深,趣新景辟,辄改其旧,于是叹曰:“善乎子猷氏之言!予非困薾而后返,乌能知吾土之洵美与斯人之善状哉?”惟予于交道也亦然,少年意鋭,思尽友一世贤者,相与劘切。再游京师,而钝昏寡与,其渊深敏捷之士,掉臂而不我顾。退而睠思乡国,长者寛中理外,鱼鱼雅雅,相宥以过,相教以言,俗之近厚而无巉岨排击之态,亦未有如越之君子也。予既年长,游倦,乃始能深乐其山川,而安事其父老,以为幸甚,而悔其知之晩。顾复自惟,仲尼大圣也,毂靡踵数以求友天下,而不可得,乃致怀于吾党,其称宓子贱曰:“鲁无君子,斯焉取斯?”然则鲁之多贤,圣人亦乆而后信也,况其汶汶者哉?会稽着姓,裁六七,惟偁江之族方大兴。岁丁酉,乡进士君举南畿,而其季某复用材隽名于成均。二君皆交予,因有以知其太公雩都君之贤。雩都君少孤,奉其母以节孝闻,其仕也有仁政,居有义称,乡人交贤之,以告其郡大夫,大夫宾而礼之于僎介君,油然不屑也。其生平自置与所以教家大指,率廪廪退让,言动淳雅,望之有敦彝之色。予不佞,引而归休,幸其族之近古而思,事其长老以趋慕,宜莫先于雩都君。雩都君以兹岁冬孟廿五日为七袠寿辰。先是其二子皆试都下,过予侨舍,以文请。会予得告,归来征夙诺。予谢曰:“有之,且雩都君又予趋慕之尤者也,其曷敢辞?”夫文士之持论逺取而近遗者多矣,胥庭之世与夫壶峤之山,求之于数千岁之前与几万里之外,而必不可得。予与君偕生于此,泛清涟而眺巗樾,岂复知有所谓方壶圎峤者哉?君之父子斵雕,释械,忠敬而雝和,斯亦家之胥庭也。海上多神仙,邃古之人多寿耉。君方日游壶峤,而居胥庭,其为寿不亦侈哉?予既闲退,从君游之日方永,愿君无少而舍我,诏我以无伐生之道。予将以敦史,请焉。

沈母王太孺人寿序【汤宾尹】

译乙巳年秋九月二十六日,孝廉弟宗中的母亲洪太夫人年满七十岁,族中老少都来聚集,依次进酒祝寿,最后轮到小子宏。族中先生命令说:“你是礼官,撰写辞命是你的专长,何不写一篇文章,借此向我敬酒?”我拜了两拜,谢罪说自己不才,于是说道:“凡是枝干高大、枝叶繁茂的树木,必定是根部坚实。因此,树干粗达百围,直到高入云霄、迫近云雾,而它的荣枯盛衰,都只依托于根。所以根,就如同母亲之道。如今孝廉弟蓊郁茂盛,正如花果刚刚含苞,楩、楠、杞、梓等良材,将来必定在不同寻常的日子发挥作用,请允许我借此向族中先生敬酒。”先生说:“这是很好的比喻。但天下做荐绅母亲的,都可以用这样的话来颂扬。”宏说:“我家从高祖以下,世代不乏贤人,而年寿昌盛的,多半在母亲一系。屈指计算王父一辈,作为兄弟的总共有十几人,问起这些人,在庆历相承之初,只有还活着而且王母仍在堂上的,至今还可以数出来。屈指计算大人一辈,作为兄弟的总有四十多人,问起这些人,至今还剩三分之一,而属于母亲一系的有若干人。因此,记述袁氏家族的人,都要称颂母亲的德行,请允许我借此向族中先生敬酒。” 先生说:“小子很善于记述,将来把这些事载入谱牒,作为贤德妇人的盛事,是可以的。不过,这也是一门的佳话,凡是做袁氏母亲的,都可以用来称颂。”宏说:“我家族属分为三大支,其中长房最为繁盛,共三传,子孙将近三千人,长房占十之七八。如今在伯母膝下跪拜称觞的,有儿子十一人,孙子三十多人。人人都像鸾鸟停栖、鸿鹄挺立,像美玉分列、兰草成行;而且这是长房中最繁盛的一支,古代华封人所称颂的福寿,母亲几乎都具备,请允许我借此向族中先生敬酒。”先生说:“盛大啊!或者说也是报应善缘吧。母亲使家族兴盛的事情,不必再由你细说。”宏说:“母亲整治内务,修饰家政,以道义辅佐丈夫。过去族人推举伯父为族长,一切国课、户讼都到伯父那里听取裁决,母亲倒空筐篓和钱袋,严厉督促,迅速办妥,因此族人更加亲密,把各支亲属联络起来,就像手臂和手指一样相互使唤;这是母亲对祖宗的功劳。伯父去世后,家道日渐衰落,母亲辛苦劳作,忍受艰难,调和药丸教导儿子;儿子考中贤书以后,又逐步取得上第;她把异母的孩子当作亲生抚养,个个都成就立业;这是母亲对孙辈的功劳。家里虽然极其贫困,却乐于施舍而不厌倦,一粒粮食、一钱财物,也愿意同那些啼哭求助的人共同分享;这是母亲对乡邑的功劳。” “这三方面,都是家谱所称誉的,也是国史所应当收录的,请允许我借此向族中先生敬酒。”先生开口说:“小子的言语善于铺陈,而且都有依据,这确实是实录。内室妇人的光耀,若没有文章便无法流传,我会把这些记下来,等待将来编纂。于是太母面露喜色,命令孙子们给宾客随从斟酒。酒宴极其欢乐,酒一巡接一巡,没有计算次数,最后散席而退。” 《寿王翁序》【陶望龄】我生在越地,成长于峭拔青翠、深邃曲折的山水之间,就像鱼处在湿润之地、蜜蜂每日食用甘美之物一样,与这些环境相亲相习,反而忘记了它的宏大美好。等到奔走四方,各地原野、低湿地带的风土景观都见识过之后,才知道天下的山川都会,没有哪里能像我的越地这样相互配合、彼此相得,平易而又幽深辽远;大概不是长期游历的人,便不足以谈论这些。我三次出仕,三次被免职,归来以后俯仰于高山深谷之间,觉得新景一处处开辟,常常改变旧日看法,于是叹道:“子猷先生的话说得好啊!我若不是困顿疲惫之后才回来,哪里能知道故乡确实如此美好,也知道这里的人品如此善良呢?”我对于交友之道也是这样。年轻时意气锐进,想要交尽一世的贤者,彼此切磋砥砺。后来再次游历京师,却变得迟钝昏昧,和我交往的人很少;那些渊博深厚、才思敏捷的人,甩袖而去,不肯顾念我。我退下来回头思念故乡,才知道长者们内心宽厚、处事有条理,举止端庄文雅,彼此宽容过错,互相以言语教导;当地风俗接近淳厚,没有尖刻排斥、互相攻击的态势,也没有哪个地方的君子能像越地这样。等到我年长、游历疲倦,才开始深深享受本地山川,安然侍奉父老,以为十分幸运,却后悔知道得太晚。回头再想,仲尼是大圣人,车轮磨损、脚后跟磨破,周游天下寻求朋友,却仍然求之不得,才把心意寄托在我们这一类人身上;他称赞宓子贱说:“鲁国没有君子,那么这些人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这样看来,鲁国有很多贤人,圣人也是过了很久才相信,何况那些默默无闻的人呢?会稽的著名姓族,只有六七家,唯有偁江这一族正在兴盛。丁酉年,乡进士君举赴南畿参加考试,他的弟弟某又凭借才俊在成均获得名声。这两位都同我交往,因此我得以知道他们祖父雩都君的贤德。雩都君年少丧父,奉养母亲,以节操孝行闻名;他做官时有仁政,居家时有义行,乡人交口称贤,把这些事告诉郡大夫;大夫以宾客之礼在僎介君那里接待他,而他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态度。他平生立身处世以及教导家庭的大旨,大都谨慎谦让,言语行动淳厚文雅,看上去有敦厚守常的气色。我不才,退职归休,庆幸他的家族接近古人并且有追慕古人的思想,侍奉长老、趋向仰慕贤德的事,应该没有什么比雩都君更值得首先推重的了。雩都君将在这一年冬季第一个月二十五日举行七十寿辰。此前他的两个儿子都在都城参加考试,经过我的寓所,请我写文章。恰好我获准休假归来,他们便来追问我早先的诺言。我谢辞说:“既然答应过,而且雩都君又是我特别仰慕的人,哪里敢推辞?”文人立论,往往远取近舍;像胥庭的时代、壶峤的仙山,若要到数千年前、几万里之外去寻求,当然不可能得到。” “我和您一同生长在这里,泛舟清澈的水面,眺望山岩树荫,哪里还会知道有所谓方壶、圆峤呢?您父子雕琢磨炼,脱去机心,忠诚恭敬而和乐温厚,这也就是您家中的胥庭了。海上多有神仙,远古的人大多长寿。您如今每日游于壶峤之间,又居于胥庭之中,这样的寿命不也太丰厚了吗?我已经闲退,今后同您交游的日子正长,希望您不要稍稍长大便舍弃我,还请把不损害生命的养生之道教给我。我将把这些写入敦史,请您指教。” 《沈母王太孺人寿序》【汤宾尹】

予未发,君典太史一见异之,曰:“吾辈人也。”兄弟行有女者,急之必无失。既予壻沈氏拜太史馆下,王夫人调食,食我若亲子女然者。壬午之岁,太史捐馆,夫人母子称寡孤。予时尚少,不解所怜,课诵四游,忽忽无人世之虑。偶还,仅一揖母于堂。其后登仕版,出入乡国,肝胆投人,人鲜有当者。所遭厯人世倾侧颠崖之状,不可以茹。缓急之际,落落莫莫,无可重赖藉,然后知贤豪道义知已相遇之难,而里党宦游之会,后君典而生,先宾尹而死者为可惜也。太史意气横天下,所收士尺寸而上,脱衣推食,不问朝昏。新第时,江陵急之,亦曰“必无失”者,天下归江陵知人矣。夺情事起,削书疏愤烈叩谏曰:“吾以此报相君。”投绂跣归,屐山艇水,酌酒长啸,鸟答云屯。是时眼光乃出牛背上,曽几微妻子计哉!主人乍别,宾客全零,宿债未偿,田庐半折。予每过故史街头,三步腹痛,问母夫人无恙,伯子能读书,辄掌为合也。今伯子成进士矣,母跻七十寿矣。尹不肖,幼辱特达之知,亦滥以词林之属尘忝陪摈僎人事,天时可谓一复,觞飞斚走,仅仅里闬之荣耀已哉!母羮股疗病,割珥支贫,専屋而处,能以婢织奴耕,秩内外之政,才与徳皆足敌太史者。母寿未央,为一时闺阁之范,独自太史后,不知天下谁为男子计?当时知太史者,圣主之外,如江陵亦复难得,使在今日,人人摄目矣。故予每慷慨论列之。

郑母九十寿文【曹学佺】

夫寿者,人之所最难得者也。而妇人为尤难,何者?顺逆之境,喜怒生焉,亦人之常情也。而妇人者,其权聴之于外,既不获以自由,其意蓄之于内,又不能有所节宣。触境之间,恒逆罔顺;用情之际,少喜多怒,皆足以伤生伐性,而损寿命之源。是故范文正公以为:嫁女必胜吾家者,则由丰而之啬,难也;鲁公叔大夫之母而纺绩不替者,则由啬而之丰,又难也。予观于新安郑君母,可异焉。母出自其溪南吴氏望族矣,治千金装以嫁,亦至棼郁矣。于是归郑之日,而郑家中落也,则所谓不如其家者也。母毁簮珥以资其外,至贤矣;供滫瀡以事其姑,至孝矣。于是佐郑有年,而郑家复振也,则所谓不期奢而奢自至者也。母于处啬,不见其啬;其于处丰,不见其丰,岂非境变而心则一者乎?及其夫之逝也,剙祠展祀,使其宗族合焉;子之长也,一出一归,使其劳逸均焉。而其为徳于乡也,趋者夷,暍者荫。今岁大祲,议赈则蠲数中人产以应,郡大失之劝焉。秋之日,郑君告归,为予述曰:「此予母之事也。」明年耋期至矣,敢请予闻郑之宗族乡党,盖以郑先之百岁,汪大硕人祝母矣。又闻郑君之遣一介于吴楚间,乞言李、朱、顾三太史氏矣。质言之,莫其宗族乡党若也;文言之,莫太史若也。予乌复赘?但覩夫母之寿征,盖有得诸性情之正,而不为外境所役,役者则贤乎人逺矣。书之以备女诫。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序七十二【俳体】

三月三日,曲水诗序【宋·颜延之】

译我还未出发时,君典太史一见到我便十分惊异,说:“是我们这一类人。”兄弟辈中有女儿的人,赶快把女儿许配给他,一定不会错。后来我作为女婿在太史馆下拜见,王夫人亲自调理饮食,待我如同亲生子女。壬午年,太史去世,夫人和孩子成了寡妇孤儿。那时我还年轻,不懂得应该怜悯他们,只顾读书应试、四处游走,匆匆忙忙,完全没有世事忧患。偶然回来,也只是在厅堂上向母亲作一揖。后来我登上仕籍,出入乡国,把真心交给别人,却很少有人能够承当。我所遭遇的人世间倾覆、颠沛和险难,实在难以忍受。在缓急关头,孤零零、冷落落,没有可以真正依靠的人,这才知道贤豪以道义相知相交是多么难得,也为乡里和仕途交游中,生在君典之后、死在宾尹之前的人感到可惜。太史意气横贯天下,所收纳的士人,无论才能大小,都脱下衣服给他们穿,拿自己的食物给他们吃,从不问早晚。太史刚任新职时,江陵催促他,也说“千万不要错过”,天下人都归服于江陵识人的能力。夺情之事发生后,太史削发般地上书,愤怒激烈地叩头进谏说:“我就用这件事来报答相君。”于是丢下官印,赤脚归去,穿木屐游山,乘小艇泛水,饮酒长啸,鸟声应答,云气聚集。那时他的眼界已经高出牛背,哪里还曾稍稍考虑妻子儿女呢!” 主人突然离去,宾客也全都零散,旧日债务尚未偿还,田地房屋已经半数败落。我每次经过故太史的街头,走三步便感到腹痛;问起母夫人是否安好、伯子能否读书,往往拍掌相合。如今伯子已经成为进士,母亲也登上七十岁寿龄了。我不肖,年幼时有幸受到太史特别而通达的知遇,又滥以词林中人的身份,忝列陪伴、接待、僎介等事务;天时可以说重新恢复了,酒杯飞舞,酒壶往来,难道仅仅是乡里的荣耀而已吗?母亲煮羹熬汤为人治病,割下耳饰资助贫困,独自居住一所房屋,能够让婢女纺织、奴仆耕作,安排内外家政,在才能和德行上都足以与太史相匹敌。母亲的寿命还没有尽头,已经成为当时闺阁妇人的楷模;只是太史死后,不知道天下还有谁替男子筹划家事呢?当时了解太史的人,除了圣主之外,像江陵那样的也很难再有。若处在今日,人人都会侧目惊叹。因此我每每慷慨陈说、列举他的事迹。” 《郑母九十寿文》【曹学佺】长寿,是人最难得到的东西;而妇人尤其难以长寿,为什么呢?处在顺境或逆境中,产生喜怒,是人的常情。妇人把权力听命于外,既不能自由行事;心意积蓄于内,又不能有所节制和宣泄。每逢触及外境,常常违逆而不能顺遂;动用感情时,少喜多怒,这些都足以伤害生命、损耗性情,从而损害寿命的根源。因此范文正公认为:嫁女若一定要胜过我家,那么由富足转为俭约,是困难的;鲁国公叔大夫的母亲能够纺织劳作从不停止,那么由俭约转为富足,又是更困难的。我观察新安郑君的母亲,觉得她十分奇异。母亲出自溪南吴氏望族,置办价值千金的嫁妆出嫁,嫁妆也十分丰厚。到了嫁入郑家的日子,郑家却家道中落,这就是所谓不如娘家。母亲毁掉簪珥来资助丈夫家,贤德到了极点;供应粗劣食物来侍奉婆母,孝顺到了极点。她辅佐郑家多年,郑家又重新振兴,这就是所谓本不期望奢侈而奢侈自然到来。母亲处在俭约中,却看不出她的俭约;处在富足中,也看不出她的富足,难道不是外在境遇变化而内心始终如一吗?等到丈夫去世,她创建祠堂、举行祭祀,使宗族团聚;儿子长大后,她让他们有时外出、有时归来,使劳逸均衡。她对乡里的德行,就像为赶路的人平坦道路,为中暑的人提供树荫。今年发生大灾荒,商议赈济时,她便减免若干中等人家的田产赋税来响应,郡中因此大受鼓舞。秋日里,郑君告假归乡,向我叙述说:“这些都是我母亲的事情。”明年母亲就到耋期了,我冒昧请郑氏宗族乡党中的人来告诉我;大概是想让郑氏先为母亲祝颂百岁,汪大硕人也祝贺母亲吧。我又听说郑君派遣一名使者到吴楚之间,请李、朱、顾三位太史作寿文。用质朴的话说,没有人比郑氏宗族乡党更合适;用文采来说,没有人比三位太史更合适。我还怎么再多说呢?只是看见母亲长寿的征兆,想来是因为她从正直的性情中有所获得,不受外在境遇役使;能够不受境遇役使,便远远胜过常人。我把这些写下来,以备作为女子的戒鉴。”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五十二 (明)贺复征编 ○序七十二【俳体】三月三日曲水诗序【宋·颜延之】

夫方策既载,皇王之迹已殊;钟石毕陈,舞咏之情不一。虽渊流遂往,详畧异闻,然其宅天衷,立民极,莫不崇尚其道,神明其位,拓世贻统,固万叶而为量者也。有宋函夏,帝圗弘逺,髙祖以圣武定鼎,规同造物;皇上以叡文承厯,景属宸居。隆周之卜既永,宗汉之兆在焉。正体毓徳于少阳,王宰宣哲于元辅,晷纬昭应,山渎效灵。五方杂沓,四隩来暨。选贤建戚,则择之于茂典;施命发号,必酌之于故实。大予协乐,上庠肆教,章程明宻,品式周备。国容视令而动,军政象物而具。箴阙记言,校文讲艺之官,采遗于内;輶车朱轩,怀荒振逺之使,谕徳于外。赪茎素毳,并柯共穗之瑞,史不絶书。栈山航海,踰沙轶漠之贡,府无虚月。烈燧千城,通驿万里。穹居之君,内首禀朔;卉服之酋,回面受吏。是以异人慕向,俊民间出,警跸清夷,表里悦穆。将徙县中,宇张乐岱,郊增类帝之宫,饬礼神之馆。涂歌邑诵,以望属车之尘者久矣。日躔胃维,月轨青陆,皇祗发生之始,后王布和之辰,思对上灵之心,以惠庶氓之愿。加以二王于迈出饯,戒吿有诏,掌故爰命司厯,献洛饮之礼,具上已之仪。南除辇道,北清禁林,左阙岩隥,右梁潮源。略亭皋跨芝廛苑,太液怀曽山松石峻垝,葱翠阴烟,游泳之所攅萃,翔骤之所往还。于是离宫设卫,别殿周徼,旌门洞立,延帷接枑,阅水环阶,引池分席。春官联事,苍灵奉涂。然后升秘驾胤,缇骑摇玉銮,发流吹,天动神移,渊旋云被,以降于行所,礼也。既而帝晖临幄,百司定列,凤葢俄轸,虹旗委斾。肴蔌芬藉,觞醳泛浮。妍歌妙舞之容,衔组树羽之器,三奏四上之调,六茎九成之曲,竞气繁声,合变争节。龙文饰辔,青翰侍御,华裔殷至,观聴骛集,扬袂风山,举袖阴泽,靓装藻野,袨服缛川。故以殷赈外区,焕衍都内者矣。上膺万寿,下禔百福,帀筵禀和,阖堂依。徳情盘景,遽欢洽。日斜金驾,总驷圣仪载伫。怅钓台之未临,慨酆宫之不县。方且排凤阙以髙游,开爵园而广宴。并命在位,展诗发志。则夫诵美有章,陈信无愧者欤?

河清颂序【鲍照】

译我听说,史书既已记载,历代帝王的事迹便各不相同;钟磬等乐器全部陈列,舞蹈歌咏的情感也并不一致。虽然深远的水流已经逝去,见闻详略也各有不同,但他们寄托天心、树立民众准则,无不尊崇自己的道统、神圣化自己的地位,开拓世代、传下传统,使之成为万世的准则。宋朝统辖华夏,帝王图谋宏大深远;高祖以圣明武略奠定国都,如同天地造化;皇上以睿智文德承继历代,盛德正当归于帝居。周朝长久的国运已经延续,汉室宗统的祥兆也在这里。太子在少阳宫中涵养德性,宰辅在元辅之位宣扬明哲;日月星辰显示祥应,山川河流呈现灵瑞。五方之人纷纷来会,四方边远地区也前来归附。选拔贤能、建立亲戚关系,便依据完备的典章;发布命令,必定斟酌旧有典故。大予司协和音乐,上庠施行教育,章程严明周密,制度完备。国家仪容依照法令而行动,军政按照法象而装备。进谏记言、校订文章、讲习经艺的官员,在宫内采集遗逸;轻车朱轩、怀柔荒远、振兴远方的使者,在宫外宣示德化。红色茎秆、白色细毛、同枝共穗等祥瑞,史书接连不断地记载。翻越山岭、渡过海洋、越过沙漠、穿过荒漠而来的贡品,府库没有一个月空缺。烽火照彻千城,驿站通达万里。穹庐居住的君长,在国内俯首接受正朔;穿着草木衣服的酋长,回转面容接受官吏管辖。因此异域之人仰慕归向,俊秀人才不断出现;警跸清肃平夷,内外都和悦安宁。将要迁往县中时,宫室张设乐舞于岱山,郊外增建祭祀上帝的宫殿,整饬祭神的馆舍。道路上歌唱,城邑中诵读,人们盼望着皇帝车驾扬起的尘土,已经很久了。太阳运行到胃宿一带,月亮经过青陆;这是皇天开始生发万物的时节,也是后王施布和气的日子。皇帝思量报答上天神灵的心意,以满足惠及百姓的愿望。又因为二王远行,为他们设宴饯别;诏令告戒已经发布,掌故于是命令司历,献上洛饮之礼,备办上巳日的仪式。南面清理辇道,北面清扫禁林;左边通向阙门的山岩阶道,右边通往梁地的潮水源头。大略整治亭台水岸,跨过芝草园苑;太液池环抱曾山,松石高峻险峭,葱郁翠色笼罩烟霭,游泳之处集中在这里,飞翔奔驰之物往来于此。于是离宫设置卫士,别殿周围布置巡逻,旌旗之门洞然树立,长帷帐相接,栏杆交连;检阅水面环绕台阶,引池水分隔席位。春官协同办事,苍龙之神奉引道路。然后皇帝登上秘驾,继承尊贵车乘;红衣骑士摇动玉铃,发出流动的乐声,天地仿佛震动,神灵也随之移行;深水回旋,云气布满,皇帝降临行宫,这是合乎礼制的。随后皇帝的光辉照临帷帐,百官按次序列队;凤盖忽然转动,彩虹般的旗帜垂下旗旒。菜肴香气弥漫,酒浆漂浮杯中。美丽的歌声、精妙的舞姿,衔组佩带、树羽装饰的乐器,三奏四上的曲调,六茎九成的乐曲,争相展现气势,繁复的声音相互交织,随着节拍竞相变化。龙纹装饰马辔,青色羽饰的车驾侍奉御前;华夏与外族纷纷到来,观看聆听的人飞奔聚集;挥袖如风吹山,举袖如阴覆泽,艳丽服饰装点原野,华美衣裳铺满河川。所以能够使外部地区获得丰厚赈济,使都城内部焕发繁盛。上面承受万寿之福,下面得到百福;筵席周围都承受和气,满堂之人共同依附。德意和情感如日影盘旋,欢乐很快融洽。太阳西斜,金色车驾准备回去,整齐的四马承载圣上仪容,暂且停留。遗憾钓台还没有亲临,感慨酆宫还没有建成。正将登临凤阙高游,开启爵园广设宴席。于是命令在位群臣,铺陈诗篇,抒发心志。这样,正是诵扬美德有篇章、陈述实情而无愧的时刻吧?《河清颂序》【鲍照】

臣闻善谈天者,必征像于人工。言古者先考绩于今,鸿义既降,遐哉邈乎!镂山岳,雕篆素,昭徳垂勲,可谓多矣。而史编唐尧之功,载格于上下;乐登文王之操,称于昭于天。素狐玄玉,聿彰符命;朴牛文螾,爰定祥厯。鱼鸟动色,禾稚兴让,皆物不盈眦,而美溢金石。诗人于是不作,颂声为之而寝庸,非惑与?自我皇宋之承天命也,仰符应龙之精,俯协河龟之灵。君圗帝寳,粲烂瑰英,固以业光曩代,事华前徳矣。圣上天飞践极,迄兹二十有四载,道化周流,玄泽汪濊。地平天成,含生阜熙。文同轨通,表里厘福曜徳。中区黎庶知让,观英遐外,夷貊怀惠,恤勤秩礼。散露台之金,舒国赈民,倾巨桥之粟。约违廹胁,奢去泰甚。燕无留饮,畋不盘乐。物色异人,优游鲠直,显靡失心,幽无怨魄。精照日月,事洞天情。故不劳伏斧之臣,号令不严而自肃;无辱凤举之使,灵恠不召而自彰。万里神行,颷尘不起。农商野庐,边城偃坼。冀马南金,填委内府;驯象西爵,充罗外囿。阿纨纂组之饶,衣覆宗国;鱼监杞梓之利,傍瞻荒遐。士民殷富,繁轶五陵,宫宇宏丽,崇冠山川。闾闬有盈,歌吹无絶。朱轮疉辙,华冕重肩。岂徒世无穷,人民获休息,朝呼韩罢酤铁而已哉?是以嘉祥累仍,福应尤盛。青丘之狐,丹穴之鸟,栖阿阁,逰禁园。金芝九茎,木禾六秀。铜池发膏畆腴,宜以谒荐郊庙,和协律吕。烟霏雾集,不可胜纪。然而圣上尤昧旦夙兴,若有望而未至,宏规逺图,如有追而莫及。神明之贶,推而弗居。也是以琬碑镠检,盛典芜而不治。朝神省方,大化抑而未许。崇文协律之士,蕴儛颂于外;坐朝陪宴之臣,怀揄扬于内。三灵伫睠,九壤注心,既有日矣。岁宫干维,月邅苍陆。长河巨济,异源同清,澄波万壑,洁澜千里。斯诚旷世伟观,昭启皇明者也。语曰:影从表,瑞从徳,此其效焉。宣尼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传曰:「俟河之清,人寿几何?」皆伤不可见者也。然则古人所未见者,今殚见之矣。孟轲曰:「千载一圣,是旦暮也。」岂不信哉?夫四皇六帝,树声长世,大寳也;泽浸羣生,国富刑清,鸿徳也;制礼裁乐,惇风迁俗,文教也;殊华逋膻,束颡绛阙,武功也;鸣禽跃鱼,涤秽河渠,至祥也。大寳、鸿徳、文教、武功,其崇如此。幽明协赞,民祗与能,厥应如彼。唯天为大,尧实则之。皇哉唐哉,畴与为让?抑又闻之:势之所覃者浅,则美之所传者近;道之所感者深,则庆之所流者逺。是以丰功韪命,润色滕策;盛徳形容,藻被歌颂。察之上代,则奚斯、吉甫之徒,鸣玉銮于前;视之中古,则相如、王褒之属,驰金羁于后。絶景扬光,清埃继路。故班固称汉成之世,奏御者千有余篇,文章之盛,与三代同风。繇是观之,斯乃臣子旧职,国家通议,不可辍也。臣虽不敏,敢不勉乎?

三月三日,曲水诗序【齐王融】

译臣听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会在人事中寻找征验;谈论古代的人,先要在当今考察功绩。宏大的义理一旦降临,真是遥远而深邃啊!雕镂山岳,刻写金石,彰明德行、流传功勋,可以说已经很多了。但史书编写唐尧的功业,记载他上应天、下合地;乐章歌颂周文王的操守,称扬其德昭明于上天。白狐、黑玉接连彰显天命符瑞;朴拙的牛、带花纹的蚯蚓,于是确定祥瑞的历数。鱼鸟显露喜色,禾苗互相谦让,所有事物都无不充满眼前,而美德又溢于钟鼎金石。诗人因此反而没有可作之诗,颂声也因此止息,难道不是令人疑惑吗?自从我大宋承受天命以来,上仰符合应龙之精,下俯协调河龟之灵。帝王的图谶、天子的宝物,灿烂而珍奇,本来已经使功业光耀超过前代,使事迹华美胜过古德。圣上如飞龙登极,到如今已经二十四年,道化周遍流行,深厚恩泽广大。大地平治,天功完成,万物繁盛安乐。文教使车轨相同、道路畅通,内外共同承受福泽、彰显德行。中原百姓知道谦让,远方各地仰观英明;夷狄怀念恩惠,恤民勤政,整饬礼仪。散发露台的金钱,舒缓国家困乏、赈济百姓;倾出巨桥的粮食。约束违逆逼迫,除去过度奢侈。宴饮不留连,田猎不沉溺欢乐。访求奇异人才,使正直的人优游任职;显位之人没有失去本心,幽处之人没有怨恨的魂魄。精诚照耀日月,事情洞察天意。”},{ 因此不必劳烦执斧之臣,号令不必严厉而自然肃整;不必辱没持节出使之臣,灵异之物不召自来,祥瑞自然彰显。万里之内神速运行,风尘不起。农商富足,田野茅舍安宁,边城偃旗息鼓。冀地的良马、南方的金玉,堆满内府;驯服的大象、西方的珍禽,充满外苑。阿纨纂组等丝织品丰饶,足以衣被宗国;鱼盐、杞梓等物产的利益,旁及远方荒遐之地。士民富庶,繁盛超过五陵;宫室宏伟华丽,高耸冠绝山川。闾巷财物充盈,歌吹之声不绝;朱轮车道道相接,华美冠冕肩肩相连。难道仅仅是天下无穷、人民得到休息,以及朝廷使呼韩邪单于停止酤酒、使铁器贸易停止而已吗?因此嘉祥接连出现,福应尤其盛大。青丘的狐狸、丹穴的凤凰,栖息在阿阁,游走于禁园;金色灵芝一茎九枝,木禾一株六穗;铜池生出肥美膏腴之物,应当拿来祭献郊庙,使律吕和谐协调。烟气云雾纷纷聚集,祥瑞多得无法一一记载。然而圣上仍然天未明便起身,仿佛有所期待而尚未得到;宏大的规划、深远的谋略,仿佛有所追赶却还来不及。神明的恩赐,推让而不自居。因此琬碑镠检等盛典,反而荒芜而未加整治;朝见神灵、巡视四方等大礼,也因圣意抑制而尚未获准。崇尚文教、协和音律的士人,把颂扬之辞蕴藏在外;坐朝陪宴的群臣,把赞美之言怀藏在内。三灵已经长久地注视,九州万方也已经专心期待。这一年宫中正当干维之时,月亮运行于苍陆。长河与大河,源头虽然不同而同样清澈;澄澈的水波遍及万壑,洁净的波澜延伸千里。这确实是旷世罕见的伟大景象,昭示并开启皇上的光明。俗话说:影子随着表木,祥瑞随着德行,这就是它的验证。宣尼说凤鸟不来、河图不出现;又有书说:“要等黄河清,人能活多久?”这些话都是感伤那些不可见的事。然而古人没有见过的,今天全都看见了。孟轲说:“千年才出现一位圣人,不过如同早晚之间。”难道不是真的吗?四皇六帝树立声名、流传后世,是伟大的宝藏;恩泽浸润众生,国家富足、刑法清明,是宏大的德行;制定礼制、裁定音乐,敦厚风俗、移易习惯,是文教;使华夏和远方异族归附,低首进入宫阙,是武功;鸟儿鸣叫、鱼儿跳跃,洗涤河渠污秽,是极大的祥瑞。伟大宝藏、宏大德行、文教、武功,崇高到如此程度;幽明共同赞助,百姓敬仰并承认圣能,其应验又是那样明显。只有天最为伟大,尧确实取法于天。伟大啊,唐尧啊,还有谁能同他争高下呢?我又听说:恩势所及浅近,美名流传就近;道德感化所及深远,祥庆流布就长远。因此丰功与美好天命,润饰于滕策;盛大德行的形貌,藻饰于歌颂。考察上古时代,奚斯、吉甫一类的人,在前面鸣响玉銮;考察中古时代,则有相如、王褒一类的人,在后面奔驰金辔。绝世的景象传播光辉,清洁的尘埃接续道路。因此班固称说汉成帝时期,进献给皇帝的文章有一千多篇,文章的盛况与三代同样具有风采。由此看来,这本来就是臣子的旧职,也是国家共同的议论,不能停止。臣虽然不敏捷,难道敢不努力吗?三月三日曲水诗序【齐·王融】

臣闻出豫为象,钧天之乐张焉;时乗既位,御气之驾翔焉。是以得一奉宸,逍遥襄城之域。体元则大,怅望姑射之阿。然窅眇寂寥,其独适者已至。如夏后两龙载驱,璇台之上;穆满八骏如舞,瑶水之阴。亦有飨云,固不与万民共也。我大齐之握机创厯,诞命建家,接礼贰宫,考庸太室。幽明献期,雷风通飨。昭华之珍既徙,延喜之玉攸归。革宋受天,保生万国。度邑静鹿丘之叹,迁鼎息大垧之惭。绍清和于帝猷,聨显懿于王表。骏发开其逺祥,定尔固其洪业。皇帝体膺上圣,运锺下武。冠五行之秀气,迈三代之英风。昭章云汉,晖丽日月。牢笼天地,弹压山川。设神理以景俗,敷文化以柔逺。泽普汜而无私,法含弘而不杀。犹且具明废寝,昃晷忘餐。念重负于春冰,怀御奔于秋驾。可谓巍巍弗与,荡荡难名。乗灵图而非泰,涉孟门其何险。储后睿哲在躬,妙善居质。内积和顺,外发英华。斧藻至徳,琢磨令范。言炳丹青,道润金璧。出龙楼而问竖,入虎闱而齿胃。爱敬尽于一人,光耀究于四海。若夫族茂麟趾,宗固盘石。跨蹍昌姬,韬轶炎汉。元宰比肩于尚父,中铉继踵乎周南。分陜流勿翦之欢,来仕允克施之誉。莫不如珪如璋,令闻令望。朱茀斯皇,室家君王者也。本枝之盛如此,稽古之政如彼。用能免羣生于汤火,纳百姓于休和。草莱乐业,守屏称事。引镜皆明目,临池无洗耳。沈冥之怨既缺,薖轴之疾已消。兴亷举孝,岁贡于外府署。行议年日夕于中甸。协律总章之司,序伦正俗。崇文成均之职,导徳齐礼。挈壶宣夜,辨气朔于灵台。书笏珥彤,纪言事于仙室。褰帷断裳,危冠空履之吏。彯摇武猛,扛鼎掲旗之士。勤恤民隐,紏逖王慝。射集隼于髙墉,缴大风于长隧。不仁者逺,惟道斯行。谗莠蔑闻,攘争掩息。稀鸣桴于砥路,鞠茂章于圆扉。耆年阙市井之逰,稚齿丰车马之。好宫邻,昭泰荒憬,清夷侮食,来王左言入侍。离身反踵之君,髽首贯胸之长,屈膝厥角,请受缨縻。文钺碧砮之琛,竒干善芳之赋,纨牛露犬之玩,乗黄兹白之驷,盈衍储邸,充仞郊虞,匦牍相寻。鞮译无旷,一尉候于西东,合车书于南北。畅毂埋辚辚之辙,緌旌巻悠悠之斾。四方无拂,五戎不距,偃革辞轩,销金罢刃。天瑞降,地符升,泽马来,器车出。紫脱华,朱英秀,佞枝植厯草滋,云润星晖,风扬月至,江海呈象,龟龙载文。方握河,沈璧封山,纪石迈三五而不追,践八九之遥迹。功既成矣,世既贞矣,信可以优游暇豫,作乐崇徳者欤?于时青鸟司开,条风发岁。粤上斯已,惟暮之春,同律克和,草木自乐。禊饮之日,在兹风舞之情,咸荡去肃,表乎时训,行庆动于天瞩。载怀平圃,乃睠芳林。芳林园者,福地奥区之凑,丹陵若水之旧,殷殷均乎姚泽,膴膴尚于周原。狭丰邑之未宏,陋谯居之犹褊。求中和而经处,揆景纬以裁基。飞观神行,虚檐云构,离房乍设,层楼间起。负朝阳而抗殿,跨灵沼而浮荣。镜文虹于绮疏,浸兰泉于玉砌。幽幽丛薄,秩秩斯干,曲拂邅回,潺湲径复。新萍泛沚,华桐发岫,杂夭采于柔荑,乱嘤声于绵羽。禁轩承幸,清宫俟宴,缇帷宿置,帟幕宵悬。既而灭宿澄霞,登光辨色,式道执殳,展軨效驾,徐鸾警节,明钟畅音。七萃连镳,九斿齐轨,建旗拂蜺,扬葭振木。鱼甲烟聚,贝胄星罗,重英曲瑵之饰,絶景追风之骑。昭灼甄部,驵骏函列,虎视龙超,雷骇电逝,轰轰隐隐,纷纷轸轸。羗难得而称,计尔乃回舆驻罕,岳镇渊停,睟容有穆,宾仪式序。授几肆筵,因流波而成次,蕙肴芳醴,任激水而推移。葆佾陈阶,金匏在席,戚奏翘舞,钥动邠诗。召鸣鸟于弇州,追伶伦于嶰谷,发叅差于王子,传妙靡于帝江。正歌有阕,羽觞无算,上陈景福之赐,下献南山之寿。信凯燕之在藻,知和乐之食,萍桑榆之阴,不居草露之滋,方渥。有诏曰:「今日嘉会,咸可赋诗。」凡四十有五人,其辞云尔。

文选序【梁萧统】

译臣听说,帝王出游是祥瑞的象征,钧天之乐便会奏响;时机成熟、帝位已定,驾驭元气的车乘便会飞翔。因此能够获得一统之道、奉侍宸居,逍遥于襄城之地;体察天地本元,便能宏大,遥望姑射山的山阿。然而深远幽微、寂静空旷之处,独自适意的人已经达到极致。就像夏后氏驾两条龙奔驰于璇台之上,穆满乘八骏如同起舞于瑶水之旁;也有享用云气的神仙,本来就不与万民共同。我们大齐掌握天命、开创历数,承受天命建立国家;继承礼制,尊奉二宫,在太室考核功绩。幽明共同献上祥期,雷风相通来享。昭华之珍已经迁来,延喜之玉也已经归附。取代宋朝承受天命,保全万国生民。迁都使鹿丘的叹息止息,迁鼎使大垧的惭愧消除。继承帝王谋略中的清明和气,把显赫美德连接在王业表率之中。骏发之祥开启久远的吉兆,安定并巩固宏大的基业。皇帝身负上圣之德,时运正当下武之世;冠绝五行的秀美精气,超过三代的英明风范。光彩如云汉,辉耀胜日月;包罗天地,镇服山川;设置神明之理来美化风俗,施行文教来柔服远方。恩泽普遍而无私,法令宽宏而不滥杀。然而仍然明察一切,废寝忘食;日已西斜还忘记用餐。想到肩负重任如同站在春冰上,怀有驾驭奔马般的忧劳。可以说巍巍高大,无可比拟;浩荡广大,难以名状。乘着神灵图谶却不自满,渡过孟门又有什么危险呢?太子睿智明哲,德性美善。内心积蓄和顺,外在发出英华;以文饰成就美德,以琢磨成就善美的典范。言语光彩如丹青,道德滋润如金玉。出龙楼而询问宦官,入虎闱而按年龄序次进见。对一人尽到爱敬,光辉照耀四海。至于宗族繁盛如麟趾,宗室稳固如磐石;跨越昌姬的昌盛,包容并超越炎汉。元宰相继如同尚父,台辅接踵如同周南。分陕之臣使人欢喜而不愿离去,来仕者都获得能够施展才干的赞誉。众人无不如珪如璋,拥有美好声誉和威望。朱绂显赫,这是君王的家室啊。本宗旁支如此繁盛,考察古代的政治又是那样完备。因此能够使众生免于水火,把百姓纳入安宁和谐。百姓乐于事业,守卫屏障而称职。人们照镜子都看见明亮的双目,来到池边也不用洗耳。沉郁幽怨已经减少,劳苦疾病已经消除。推举廉洁孝顺之人,每年向外府署贡举;在中原之地,朝夕实行议论选才。协律、总章等机构安排伦理、端正风俗;崇文、成均等官署引导道德、整齐礼制。掌漏壶以宣告夜时,在灵台辨别节气朔望;书写笏板、佩带朱笔,在仙室记载言论政事。那些卷起帷幕、裁断衣裳,戴高冠、穿空履的官吏;以及摇动威武、能扛鼎举旗的勇士,都各司其职。勤勉体恤民间疾苦,纠察并远离王朝的邪恶。像在高墙上射取飞集的隼鸟,又像在长途上用缴绳射落大风。” 不仁的人远离,只有正道得以施行。谗言和恶草般的奸邪不再听闻,争夺掠取也停止了。坚硬道路上很少听见鸣桴之声,圆形门扉中却培育出茂盛的文德。老年人不再缺少市井游乐,幼年人也充分享有车马之好。宫室相邻,光明照耀荒远之地;清平的华夏使轻视饮食的远方之人前来,使用异域语言的君长入朝侍奉。离身反踵的君长、髽首贯胸的酋长,都屈膝叩首,请求接受羁縻。文钺、碧砮等珍宝,奇异木材、美好香草的贡赋,纨牛、露犬等玩物,乘黄、兹白等骏马,充满储邸,塞满郊虞,贡书匣牍接连而来。翻译不曾间断,东西各有一尉迎候;南北统一车轨文字。畅通的车轮埋入辚辚车辙,垂旒的旌旗卷起悠悠旗帜。四方没有违逆,五戎不再抵抗;收起兵革,辞退战车,销熔金属,停止使用刀刃。天降祥瑞,地出符命;泽马来到,器车出现;紫脱开花,朱英秀美;佞枝栽植,历草繁茂;云气润泽,星辰发光;风吹月临;江海呈现祥象,龟龙背负文辞。正要掌握黄河图,沉璧于水,封禅山岳;刻石记功,超过三皇五帝而无人能追及,践履八代九代的遥远遗迹。功业已经完成,世道已经端正,确实可以从容闲暇、作乐尊德了吗?这时青鸟掌管开门,条风吹来,年岁开始。到了上巳之后,正是暮春,同一音律彼此和谐,草木自然欢乐。举行禊饮的日子正在这里,风吹起舞的情态也在这里;众人都荡涤肃敬之气,以显明时令的教训,举行庆典的行动感动上天的注视。于是怀想平圃,眷顾芳林。芳林园,是福地幽深之区的汇聚处,是丹陵、若水旧日的所在地;土地丰厚,等同于姚氏的恩泽,肥沃广大,超过周原。认为丰邑还不够宏大,觉得谯居仍然狭窄,于是寻求中和之地加以营建,推算日月星辰来裁定基址。高台飞观仿佛神行,空檐如云构筑;离宫房舍突然设立,层层楼阁间隔而起。背靠朝阳建起高殿,跨过灵沼显出浮华;绮窗映照彩虹,兰泉浸润玉阶。幽深的草木丛生,水边竹木整齐;曲折的水流回旋往返,潺潺水声在道路间反复回荡。新生浮萍漂在水洲,华美梧桐从山岭抽发;柔嫩枝条间夹杂各种早开的花朵,绵密羽毛间混杂婉转鸟鸣。禁中的轩室承受皇帝临幸,清静宫殿等待宴饮;红色帷帐预先安置,帟幕连夜悬挂。随后天光破晓,霞色澄明,登高辨别颜色;导引道路的执殳武士,展开车饰,显示驾车仪仗;鸾铃缓缓警戒节拍,明亮的钟声舒展乐音。七萃之士连辔而行,九斿旗帜同轨;树立旗帜拂过彩虹,扬起葭管振动木铎。鱼鳞甲如烟聚集,贝胄如星罗列;重英、曲瑵等装饰华美,绝景、追风等骏骑奔驰。光明灿烂的甄部,骏马整齐排列;如虎般注视,如龙般腾跃,如雷惊动,如电飞逝,轰轰隐隐,纷纷密集。气势难以尽述,于是回转车驾,停下旌旗;如山岳镇定,如深渊停蓄,面容温润肃穆,宾客仪容也依次整肃。赐给凭几,铺设筵席,顺着流动的水波安排次序;香美的菜肴、芳香的美酒,任凭激荡的水流推移。葆佾陈列在台阶,金匏置于席间;戚舞奏起,翘舞展开,钥声发动《邠诗》。在弇州召来鸣鸟,在嶰谷追寻伶伦,在王子之处吹奏参差之管,从帝江传来美妙的乐舞。正歌演奏完毕,羽觞任意传递,没有计算次数;上面陈献美好福祉,下面献上如南山般长久的寿命。确实是水藻间欢乐的盛宴,知道和乐就是美食;暂且享受萍桑榆树的树荫,不要停留在草露滋润的清晨,正当恩泽深厚之时。皇帝下诏说:“今天的嘉会,人人都可以作诗。”共有四十五人,他们的诗辞如下。《文选序》【梁·萧统】

式观元始,眇觌玄风。冬穴夏巢之时,茹毛饮血之世,世质民淳,斯文未作。逮乎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之时义逺矣哉!若夫椎轮为大辂之始,大辂宁有椎轮之质?増冰为积水所成,积水曽微増氷之凛?何哉?盖踵其事而増华,变其本而加厉。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随时变改,难可详悉。尝试论之曰:“诗序云:‘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至于今之作者,异于古昔。古诗之体,今则全取赋名。荀、宋表之于前,贾、马继之于末。自兹以降,源流实繁。述邑居则有《慿虚》、《亡是》之作;戒畋逰则有《长杨》、《羽猎》之制。若其纪一事,咏一物,风云草木之兴,鱼虫禽兽之流,推而广之,不可胜载矣。又楚人屈原,含忠履洁,君匪从流,臣进逆耳,深思逺虑,遂放湘南。耿介之意既伤,壹郁之怀靡愬。临渊有怀沙之志,吟泽有憔悴之容。骚人之文,自兹而作。诗者,盖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关雎》、《麟趾》,正始之道着;《桑间》、《濮上》,亡国之音表。故风雅之道,粲然可观。自炎汉中叶,厥涂渐异。退傅有《在邹》之作,降将着《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区以别矣。又少则三字,多则九言,各体互兴,分镳并驱。颂者,所以游扬徳业,褒赞成功。吉甫有“穆若”之谈,季子有“至矣”之叹。舒布为诗,既言如彼;总成为颂,又亦若此。次则箴兴于补阙,戒出于弼匡。论则析理精微,铭则序事清润。美终则诔发,图像则赞兴。又诏诰、教令之流,表奏、笺记之列,书、誓、符、檄之品,吊祭、悲哀之作,答客、指事之制,三言、八字之文,篇、辞、引、序、碑、碣、志、状,众制锋起,源流间出。譬陶匏异器,并为入耳之娱;黼黻不同,俱为悦目之翫。作者之致,盖云备矣。余监抚余闲,居多暇日,厯观文囿,泛览词林,未尝不心逰。目想移晷,忘倦。自姬汉以来,眇焉悠邈,时更七代,数逾千祀。词人才子,则名溢于缥囊;飞文染翰,则卷盈乎缃帙。自非畧其芜秽,集其清英,盖欲兼功太半,难矣。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书,与日月俱悬,鬼神争奥。孝敬之准式,人伦之师友,岂可重以芟夷,加之剪截?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今之所选,又亦畧诸。若贤人之美词,忠臣之抗直,谋夫之话,辨士之端,氷释泉涌,金相玉振。所谓坐狙丘,议稷下;仲连之却秦军,食其之下齐国;留侯之发八难,曲逆之吐六竒。盖乃事美一时,语流千载。槩见坟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虽传之简牍,而事异篇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至于记事之史,系年之书,所以褒贬是非,纪别异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讃论之综缉,词采序述之错比,文华事出于沈思,义归乎翰藻。故与夫篇什杂而集之。逺自周室,迄于圣代,都为三十巻,名曰《文选》云尔。

陶渊明集序【萧统】

译试着考察天地开辟之初,隐约可以看见玄妙的风气。冬天住洞穴、夏天居巢穴的时代,茹毛饮血的社会,世道质朴、民性淳厚,文章还没有产生。到了伏羲氏统治天下,才开始画八卦,制作文字,以代替结绳记事的政务。由此文籍产生。《易经》说:“观察天文以考察时令变化,观察人文以教化成就天下。”文章产生的时代和意义,真是久远啊!譬如原始的椎轮是大车的开端,大车难道还保留着椎轮的形状吗?积水凝结成冰,积水难道曾有冰块那样的寒冷吗?为什么呢?大概是沿袭原有事物而增加华饰,改变它的根本而更加发展。事物既然如此,文章也应当如此,随着时代变迁而改变,难以详尽说明。试着论述如下:《诗序》说:“诗有六义:一是风,二是赋,三是比,四是兴,五是雅,六是颂。”至于今天的作者,已经不同于古代。古诗的体制,如今全都取名为赋。荀卿、宋玉在前面表述,贾谊、司马相如在后面继承。从这以后,源流实在繁多。记述城邑居处,有《凭虚》《亡是》一类作品;劝戒田猎游乐,有《长杨赋》《羽猎赋》一类篇制。至于记一件事、咏一件物,风云草木的兴发、鱼虫禽兽之类,推而广之,无法尽数记载。” 又有楚人屈原,怀着忠心、履行清洁操守,国君不肯听从流俗,臣下进献逆耳之言,深思远虑,于是被放逐到湘南。耿介的心意既已受伤,郁结的胸怀无从申诉;面对深渊便有投水的志向,在泽边吟咏便呈现憔悴的容貌。骚人的文章从此产生。诗,大概就是志向所指向的地方;感情在心中发动,便表现在语言上。《关雎》《麟趾》显明了正始之道,《桑间》《濮上》表现了亡国之音。因此风雅之道,灿然可观。自从炎汉中叶以来,诗歌道路渐渐不同。退居的太傅有《在邹》之作,投降的将领写下《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已经可以分别。又有少至三字、多至九言的作品,各种体裁交相兴起,并驾齐驱。颂,是用来发扬德业、褒扬成功的。吉甫有“穆若”的赞语,季子有“至矣”的感叹。铺陈展开成为诗,既然如此;总括归纳成为颂,也同样如此。其次,箴由弥补缺失而兴起,戒由辅弼匡正而产生。论用来剖析精微道理,铭用来叙述事情而清润。赞美终结便产生诔,描绘形象便兴起赞。又有诏、诰、教、令一类,表、奏、笺、记一类,书、誓、符、檄等文体,吊祭、悲哀之作,答客、指事之制,以及三言、八字的文章;篇、辞、引、序、碑、碣、志、状等各种体制纷纷兴起,源流交错出现。” 譬如陶器和匏器是不同的器物,却都能带来悦耳的乐趣;黼黻纹饰各不相同,却都能成为赏心悦目的玩赏之物。作者的构思,大概可以说已经完备了。我在监抚政务之余,平日空闲很多,遍览文章园地,泛读辞藻之林,未尝不心游其中,眼睛随着文字想象,甚至忘记疲倦。自姬周、汉代以来,时代遥远悠长,已经更替七代,年数超过千年。词人才子,姓名充溢于青缥书囊;挥笔作文,篇卷盈满于浅黄书帙。若不略去芜杂污秽,集中清新英华,想要兼收其大半,实在困难。至于周公的典籍、孔子的著作,与日月一同高悬,与鬼神争深奥,是孝敬的准则、人伦的师友,哪里可以再删削裁剪?老子、庄子的著作,管仲、孟子的流派,大概以立意为宗旨,不以文辞工巧为根本,如今选录时也略去这些。至于贤人的美好辞章、忠臣的抗直之言、谋士的言论、辩士的锋芒,像冰消泉涌,像金声玉振;所谓坐在狙丘议论,稷下争辩,鲁仲连退却秦军,郦食其使齐国归降,留侯张良提出八难,曲逆侯陈平说出六奇,都是事情美好于一时、言语流传千载的例子。大略见于坟籍,也旁出于诸子史书。这一类作品,又十分繁多广博。” 它们虽然流传在简牍上,但所记的事情不同于篇章文章。如今所编集的,也不予收取。至于记事的史书、按年代编排的著作,用来褒贬是非、分别异同,同篇章文章相比,也已经不同。至于赞论的综合编织、辞采铺陈叙述的错落排列,文章的华美源于深思,意义归结于文采。因此把它们同各篇诗文杂合编集。上远取周室,下至圣代,总共编成三十卷,命名为《文选》,就是这样。” 《陶渊明集序》【萧统】

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不忮不求者,明达之用心。是以圣人韬光,贤人遁世。其故何也?含徳之至,莫踰于道;亲已之切,无重于身。故道存而身安,道亡而身害。处百龄之内,居一世之中。倐忽比之白驹,寄寓谓之逆旅。宜乎与大块而荣枯,随中和而任放。岂能戚戚劳于忧畏,汲汲役于人间?齐讴赵舞之娯,八珍九鼎之食,结驷连镳之荣,侈袂执圭之贵。乐既乐矣,忧亦随之。何倚伏之难量,亦庆吊之相及?智者贤人居之,甚履薄冰;愚夫贪士竞之,若泄尾闾。玉之在山,以见珍而终破;兰之生谷,虽无人而犹芳。庄周垂钓于濠,伯成躬耕于野。或货海东之药草,或纺江南之落毛。譬彼駌雏,岂竞鸢鸱之肉?犹斯杂县,宁劳文仲之牲。至如子常、宁喜之伦,苏秦、卫鞅之匹,死之而不疑,甘之而不悔。主父偃言:「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卒如其言,亦可痛矣。又有楚子观周,受折于孙满;霍侯骖乗,祸起于负芒。饕餮之徒,其流甚众。唐尧四海之主,而有汾阳之心;子晋天下之储,而有洛滨之志。轻之若脱屣,视之若鸿毛。而况于他乎?是以至人达士,因以晦迹。或怀玉而谒帝,或被裘而负薪。鼔楫清潭,弃机汉曲。情不在于众事,寄众事以忘情者也。有疑陶渊明之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其文章不羣,词采精拔,跌荡昭章,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余素爱其文,不能释手。尚想其徳,恨不同时。故加捜校,粗为区目。白璧微瑕,惟在闲情一赋。扬雄所谓「劝百而讽一」者,卒无讽谏,何足摇其笔端?惜哉!亡是可也。并粗点定其传,编之于録。尝谓有能观渊明之文者,驰竞之情遣鄙吝之意,袪贪夫可以亷,懦夫可以立。岂止仁义可蹈,抑乃爵禄可辞?不必傍游泰华,逺求柱史,此亦有助于风教也。

梁元帝全徳志序

老子言全徳归厚,庄周云全徳不刑,吕览称全徳之人,故以全徳创其名也。此志隆大夫为首,伊人有学有辨,不贫不夭。寳剑在前,鼔瑟从后,连环炙輠,雍容率岁,驷马髙车,优游宴喜。既令公侯踞掌,复使要荒厥角,入室生光,岂非盛矣!若乃河宗九策,事等神钩;阳雍双璧,理归玄感。南阳樊重,髙合连云;北海公沙门人,成市咨。此八龙各传一艺,夹河两郡,家有万石。人生行乐,止足为先,但使樽酒不空,坐客恒满。宁与孟尝问琴,承睫泪下;中山听乐,悲不自禁。同年而语也。

王文宪集序【梁任昉】

译自我炫耀、自我推介,是士人和女子的丑行;不嫉妒、不贪求,是明达之人的用心。因此圣人收敛光芒,贤人隐遁于世。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呢?含藏德性的极致,没有什么超过道;亲爱自身的迫切,也没有什么超过身体。因此道存在,身体便安宁;道亡失,身体便受害。身处百年之内,寄居一世之中,短暂得如白驹过隙,人生寄寓如同旅舍。应当随着天地万物同荣同枯,顺应中和之气而任性放达,哪里能忧忧戚戚地劳苦于忧惧,急急忙忙地受役于人世呢?齐地的歌舞、赵地的舞乐,八珍九鼎的美食,驷马相连的荣耀,衣袖宽大的尊贵、手执玉圭的显贵,快乐固然快乐,忧患也随之而来。祸福相依多么难以测量,庆贺和吊唁又彼此相接。智者贤人居于其中,简直如同履行薄冰;愚人贪士争逐这些,仿佛泄水于尾闾。玉藏在山中,因为显露珍贵而终于被凿破;兰花生在深谷,即使无人也仍然芬芳。庄周在濠水边垂钓,伯成子高在野外亲自耕作;有人贩卖海东的药草,有人纺织江南的落毛。譬如小小的鵷雏,哪里会争夺鸢鹰和鸱鸟的肉?又如杂县之乐,哪里值得劳烦文仲去祭祀?至于子常、宁喜一类,苏秦、卫鞅一类,为了功名利禄而死也不迟疑,甘心如此也不后悔。主父偃说:“活着不能享受五鼎的食物,死后就要受五鼎烹煮。” 后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也实在可悲。又有楚子观览周室,却在孙满那里受到折辱;霍侯让人陪乘,灾祸从背负芒刺般的处境中产生。贪食贪禄之徒,流类非常众多。唐尧是四海之主,却有汾阳之心;子晋是天下的储君,却有洛滨隐逸之志。他们把富贵看得如同脱掉鞋子,把它视若鸿毛;何况其他人呢?因此至人和通达之士,便借此隐晦自己的踪迹。有人怀玉求见帝王,有人披裘衣而背柴薪;有人鼓楫于清潭,有人弃掉织机于汉水曲岸。他们的心情不在众多事务上,而是借众多事务来忘却自己的心情。有人怀疑陶渊明的诗篇篇都有酒。我看他的用意不在酒,也只是把酒作为寄托和踪迹罢了。他的文章不与常人相同,辞采精美拔俗,跌宕而光明,独自超越众类;抑扬爽朗,没有人能和他相比。横渡素波而旁流,直上青云而不屈。谈及时事,指出来便可以想见;论述胸怀,旷达而真实。加上他的坚贞志向从不停止,安守道义、甘受困苦,不以亲自耕田为耻,不以没有财物为忧。若不是大贤笃定志向,随着道的盛衰而进退,谁能做到这样呢?我一向喜爱他的文章,不能放手;还想象他的德行,遗憾不能与他同时。因此加以搜集校订,粗略编排篇目。白璧略有瑕疵,只有《闲情赋》一篇。” 扬雄所谓“劝百而讽一”的作品,最终竟没有讽谏之意,哪里值得摇动笔端去写呢?可惜啊!删除《闲情赋》也可以。又大略校定他的传记,编入目录。我曾说,能够读懂陶渊明文章的人,便会遣去争名竞利之情和鄙吝之意;可以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立定志节。难道仅仅是仁义可以践履,甚至连爵禄也可以辞去吗?不必旁游泰山华山,远远寻求柱史老子,这些文章对于风俗教化也有帮助。”},{ 《梁元帝全德志序》老子说“全德归于厚道”,庄周说“全德之人不受刑罚”,《吕氏春秋》称“全德之人”,所以用“全德”来创立篇名。这篇志书以隆大夫为首;这些人有学问、有才辩,不贫困,也不短命。宝剑陈列在前,鼓瑟伴随在后,言谈接连不断,举止雍容,安然度过岁月;乘着四匹马驾的高车,优游宴饮,尽享欢乐。既能使公侯俯首听命,又能使边远荒服之地的人弯下额角前来归附;宾客进入厅堂便使室内增光,这难道不是盛大吗?至于河宗的九种谋略,其事迹可与神钩相比;阳雍的两块美玉,其道理归于玄妙的感应。南阳的樊重,高大的宅第连接云天;北海公沙的门人,成市前来请教。这八位龙一样的人各自传授一种技艺,夹河两郡之家,家产都达到万石。人生以行乐为要,知足适可而止应当放在首位;只要酒樽不空,座上宾客常满即可。哪里会像孟尝君那样听人弹琴,感动得泪流满面;又哪里会像中山王听乐,悲伤得不能自我克制呢?二者可以相提并论。《王文宪集序》(梁任昉)

公讳俭,字仲寳,琅邪临沂人也。其先自秦至宋,国史家谍具详焉。晋中兴以来,六世名徳,为海内冠冕。古语云:“仁人之利,天道运行。”故吕虔归其佩刀,郭璞筮以淮水,若离剪之止杀吉骏之诚感,葢有助焉。公之生也,诞受命世,体三才之茂,典践得二之庶几。信乃昴宿垂芒,徳精降祉,有一于此,蔚为帝师。况乃渊角殊祥,山庭异表,望衢罕窥其术,观海莫测其澜。宏览载籍,博游才义。若乃金版玉匮之书,海上名山之旨,沈郁澹雅之思,离坚合异之谈,莫不总制清衷,逓为心极。斯固通人之所苞,非虚明之絶境不可穷者,其唯神用者乎?然检镜所归,人伦异表,云屋天构,匠者何工?自函洛不守宪章,中辍贺生达礼之宗,蔡公儒林之亚,阙典未补,大备兹日。至若齿危髪秀之老,含经味道之生,莫不北面人宗,自同资敬。性托夷逺,少屏尘杂,自非可以弘奬风流,増益标胜,未尝留心也。期岁而孤,叔父司空简穆公早所器异,年始志学,家门礼训皆折衷于公。孝友之性,岂伊桥梓,夷雅之体,无待韦弦。汝郁之幼,挺淳至;黄琬之早,标聪察,曽何足尚?年六岁,袭封豫章侯,拜日,家人以公尚幼,弗之先告。既袭珪组,对扬王命,因便感咽,若不自胜。初,宋明帝居蕃,与公母武康公主素不协,及即位,有诏毁发旧茔,投弃棺柩,公以死固请,誓不遵奉,表启酸切,义感人神。太宗闻而悲之,遂无以夺也。初拜秘书郎,迁太子舎人,以选尚公主,拜驸马都尉。元徽初,迁秘书丞,于是采公曽之中经,刋弘度之四部,依刘歆七畧,更撰七志。葢尝赋诗云:“稷契匡虞夏,伊吕翼商周。”自是始有应务之迹,生民属心矣。时司徒袁粲有髙世之度,脱落尘俗,见公弱龄便望风推服,叹曰:“衣冠礼乐尽在是矣。”时粲位亚台司,公年始弱冠,年势不侔,公与之抗礼,因赠粲诗,要以岁暮之期,申以止足之戒。「粲荅诗」云:「老夫亦何寄?」之子照清。襟服阕,拜司徒右长史。出为义兴太守,风化之美,奏课为最。还除给事黄门侍郎,旬日迁尚书吏部郎,参选。昔毛玠之清公,李重之识会,兼之者公也。俄迁侍中,以慜侯始终之职,固辞不拜。补太尉右长史。时圣武定业,肇基王命,寤寐风云,实资人杰。是以宸居膺列宿之表,图纬着王佐之符。俄迁左长史。齐台既建,以公为尚书右仆射,领吏部。时年二十八。宋末艰虞,百王浇季,礼紊旧宗,乐倾恒轨。自朝章国纪,典彛备物,奏议符策,文辞表记,素意所不蓄,前古所未行,皆取定俄顷,神无滞用。太祖受命,以佐命之功,封南昌县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建元二年,迁尚书左仆射,领选如故。自营合分,司卢钦兼掌,誉望所归,允集兹日。寻表解选,诏加侍中,又授太子詹事,侍中仆射如故。固辞侍中,改授散骑常侍,余如故。太祖崩,遗诏以公为侍中,尚书令,镇国将军。永明元年,进号卫将军。二年,以本官领丹阳尹。六辅殊风,五方异俗,公不谋声训,而楚夏移情,故能使解剑拜仇,归田息讼。前郡尹温太真、刘真长,或功铭鼎彛,或徳标素尚,臭味风云,千载无爽。亲加吊祭,表荐孤遗,逺协神期,用彰世祀。时简穆公薨,以抚养之恩,特深恒慕,表求解职,有诏不许。国学初兴,华夷慕义,经师人表,允兹望实,复以本官领国子祭酒。三年解丹阳尹,领太子少傅,余悉如故。挂服捐驹,前良取则;卧辙弃子,后予胥怨。皇太子不矜天姿,俯同人范,师友之义,穆若金兰。又领本州岛大中正。顷之解职。四年,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余悉如故。谦光愈逺,大典未申。六年,又申前命。七年,固辞选任,帝所重违,诏加中书监,犹参掌选事。长舆追专车之恨,公曾甘凤池之失。夫奔竞之涂,有自来矣。以难知之性,恊易失之情,必使无讼,事深弘诱。公提衡惟。允一纪于兹,拔竒取异,兴微继絶,望侧阶而容贤,候景风而式典。春秋三十有八七年,五月三日,薨于建康官舎。皇朝轸恸,储铉伤情,有识衔悲,行路掩泣,岂直舂者不相,功女寝机而已哉?故痛深衣冠,悲纒教义,岂非功深砥砺,道迈舟航,没世遗爱,古之益友?追赠太尉、侍中、中书监,如故。给节,加羽葆、鼔吹,増班剑为六十人,谥曰文宪,礼也。公在物斯厚,居身以约,玩好絶于耳目,布素表于造次,室无姬姜,门多长者。立言必雅,未尝显其所长;

译公的谥号为俭,字仲寳,是琅邪临沂人。他的祖先从秦代到宋代,国史和家谱都记载得很详细。自晋室中兴以来,六代都出了有名的德士,成为天下士人的冠冕。古语说:“仁人的福利,是天道运行所带来的。”所以吕虔把佩刀归还给他,郭璞占筮以淮水为验;如同离剪停止杀戮、吉骏的诚意感动神灵,大概也都有助于此。公出生时,承受了足以闻名当世的天命,具备天地人三才的盛德,按照典章践履人道,几乎达到了“得二”的境界。确实如昴宿垂下光芒、德性的精华降下福祉;只要有其中一项,就足以蔚然成为帝王之师,何况他又有深渊之角那样的奇异祥瑞,有山庭那样的特殊相貌。远望四方道路,很少有人能窥见他的才术;观察大海,也无法测量他的波澜。他广泛浏览典籍,博览才学与义理。至于金版玉匮中的书籍、海上名山的旨趣、沉郁淡雅的思想、离坚合异的议论,没有不汇聚于清明的内心,轮流成为心灵的极致。这本来就是通达之人的包容境界,并非凭借虚静明达而不能穷尽的绝境;难道不是由于神妙的心智作用吗?然而考察其形貌所归,确是人伦中的异相:云屋般的居室、天然构成的形貌,究竟是怎样的匠人才能造就?自函谷、洛阳失守,法度典章中断以来,贺生达礼的宗旨不再流传,蔡公在儒林中的地位也无人可比,缺失的典章没有得到补充,直到今日才大体完备。至于年老齿危而头发秀美的老人、含玩经典而体味道义的后生,也无不以他为人伦宗师,北面行弟子礼,自然同样怀有敬意。他的性情寄托于平和高远之境,从小就远离尘世杂务;如果不是能够弘扬风雅、增益声望和美誉的事情,他从不曾留心。周岁便成了孤儿,叔父司空简穆公很早就认为他非同寻常;他刚到立志求学的年龄,家门中的礼法教训也都以他为准则。他孝顺友爱的天性,哪里只是像桥木梓木那样的兄弟亲情;他平和雅正的气质,也不需要借助韦弦来矫正。汝郁幼年时的淳厚至诚,黄琬小时候的聪明明察,哪里值得拿来相比?六岁时,他承袭豫章侯爵位。授封那天,家人因为他年幼,没有预先告诉他。等到承袭圭组、面对而宣扬王命时,他因感动而哽咽,仿佛不能自持。当初,宋明帝在藩国时,与公的母亲武康公主一向不和;到他即位后,下诏毁坏武康公主的旧坟,抛弃棺柩。公以死力争,请求停止此事,发誓不奉诏执行;表章和启奏悲切恳挚,连义理也感动了人神。太宗听说后为之悲伤,于是没有再强行改变他的请求。最初授任秘书郎,后升为太子舍人;因选中迎娶公主,授驸马都尉。元徽初年,升任秘书丞,于是采用公孙弘等人的中经,刊刻王俭弘度所整理的四部书,依照刘歆《七略》的体例,重新撰写《七志》。他曾作诗说:“稷、契辅佐虞、夏,伊尹、吕尚辅翼商、周。”从这时起,他才开始显露出处理政务的才干,百姓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当时司徒袁粲有超出世俗的气度,摆脱尘俗偏见,见公年少便仰慕推服,感叹说:“衣冠礼乐,全都在这里了。” 当时袁粲的官位仅次于三台执掌,公刚满二十岁,年齿和地位都不能与他相比,但公仍与他行平等之礼,并作诗赠给袁粲,以约定终老之期,又用止足知退来告诫他。袁粲的答诗说:“老夫又能寄托什么呢?”“您却照耀清明……”他的服丧期满后,授任司徒右长史。出任义兴太守,教化政绩美好,考核成绩列为第一。回朝后授给事黄门侍郎,十天后升为尚书吏部郎,参与铨选。过去毛玠的清正公允、李重的鉴识才会,兼具这两点的就是公。不久升任侍中,因为慜侯始终担任这一职务,坚决推辞不接受。补任太尉右长史。当时圣武皇帝平定基业,开始建立王朝的命运,日夜思虑风云大事,实在需要杰出人才。因此,宫殿承受列宿般的祥瑞,图谶纬书显现出辅佐君王的征兆。不久升任左长史。齐台建立后,任公为尚书右仆射,兼领吏部,当时二十八岁。宋朝末年艰难多患,历代王朝的风气日渐衰败,礼制扰乱旧有宗法,音乐倾覆常规。从朝廷章程、国家纲纪、典章制度和礼器,到奏议、符策、文辞、表记,凡是平素意料之外、前代未曾实行的事情,全都能在片刻之间裁定,心神运用没有滞碍。太祖受命后,因辅佐受命建立王朝的功劳,封他为南昌县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建元二年,升为尚书左仆射,仍旧兼领选官事务。自从营署合并、职掌分工以来,司徒卢钦兼理选官事务,声誉和声望所归,确实在今日汇聚于一身。不久上表请求解除选官职务,诏令加授侍中,又授太子詹事,侍中、仆射的职务照旧。他坚决辞去侍中,改授散骑常侍,其余职务照旧。太祖去世,遗诏任公为侍中、尚书令、镇国将军。永明元年,进号卫将军。二年,以原职兼任丹阳尹。六辅地区风气不同,五方风俗各异;公不刻意谋求声誉教化,却能使楚地和中原的人心转变,所以能让人解剑向仇人行礼,使人归田而停止争讼。前任郡尹温太真、刘真长,有的功绩铭刻在鼎彝上,有的德行表现在一贯的高尚操守中;他们气味相投、风采相承,千年之后仍无愧色。公亲自加以吊祭,上表荐举他们的孤儿遗属,远远契合神明的意旨,以彰显后世祭祀。当时简穆公去世,公因受其抚养之恩,格外深切地怀念,便上表请求解除职务,诏令不许。国学刚刚兴起,华夏和夷狄都仰慕仁义;公是经学教师中的表率,声望和实际都当之无愧,于是又以原职兼任国子祭酒。三年,解除丹阳尹,兼任太子少傅,其余职务都照旧。有人解下丧服、舍弃驽马,前代贤良以此为法;有人卧在车辙前挽留、抛下子女,后世的人都为之怨恨。皇太子不自恃天生的资质,谦下而同于常人;师友之间的情谊,和谐得如同金兰。又兼任本州岛大中正。不久解除职务。四年,以原有官号开府,官仪同三司,其余职务都照旧。他的谦逊光辉传播得更远,但朝廷的大典还没有得到施行。六年,又重申此前的任命。七年,他坚决辞去选官职务,皇帝不愿违背他的意愿,于是诏令加授中书监,仍参与掌管选官事务。长舆追悔专车之恨,公曾甘愿承受失去凤池之职的遗憾。奔走竞争的仕进道路,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以难以测知的本性,协调容易失控的情感,务必使人无所争讼,这件事深深体现了弘扬诱导的意义。公主持铨衡选举,至今整整十二年;拔擢奇才、选取异能,使衰微者振兴、断绝者继承,盼望在宫阶旁容纳贤者,等待景风而施行典制。公享年三十七岁,七年五月三日,死于建康官舍。朝廷深感悲痛,太子也为之伤情,有识之士含悲,行路之人掩面哭泣,难道只是舂米者失去同伴、功女停止织机而已吗?所以士大夫深感痛惜,教化和义理也为之悲伤;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功业深厚足以磨砺世人,道义高远胜过舟航,死后仍留下恩爱,堪称古代的良友吗?追赠太尉、侍中、中书监,原有职务照旧。赐给节杖,加羽葆、鼓吹,增加班剑至六十人,谥号文宪,礼制如此。公对待万物宽厚,自身生活简朴,声色玩好绝不放在耳目之前,平民衣着表现在仓促之间,家中没有姬妾,门下却多有长者。立言必定雅正,从不显露自己的长处;

持论从容,未尝言人所短。弘长风流,许与气类,虽单门后进,必加善诱,勖以丹霄之价,弘以青冥之期。公铨品人伦,各尽其用,居厚者不矜其多,处薄者不怨其少。穷涯而反,盈量知归。皇朝以治定制礼,功成作乐,思我民誉,缉熈帝图。虽张曹争论于汉朝,荀挚竞爽于晋世,无以仰模渊旨,取则后昆。每荒服请罪,逺夷慕义,宣威授指,实寄宏畧,理积则神无忤,往事感则说情,斯来无是巳之心,事隔于容謟,罕爱憎之情,理絶于毁誉。造理常若可干,临事每不可夺,约已不以亷物,弘量不以容非。攻乎异端,归之正义。公生自华宗,世务简隔,至于军国逺图,刑政大典,既道在廊庙,则理擅民宗。若乃明练世务,鉴达治体,悬然天得,不谋成心,求之载籍,翰牍所未纪,讯之遗老,耳目所不接。至若文案自环,主者百数,皆深文为吏,积习成奸,畜笔削之刑,怀轻重之意。公乗理照物,动必研几,当时嗟服,若有神道,岂非希世之儁民,瑚琏之宏器?昉行无异操,才无异能,得奉名节,迄将一纪,一言之誉,东陵侔于西山,一面之荣,郑璞踰于周寳。士感知已,怀此何极?出入礼闱,朝夕旧馆,瞻栋宇而兴慕,抚身名而悼恩。公自幼及长,述作不倦,固以理穷言行事该军国,岂直雕章缛采而已哉?若乃统体必善,缀赏无地,虽楚赵羣才,汉魏众作曾何足云?昉尝以笔札见知,思以薄技效徳,是用缀缉遗文,永贻世范。为如千巻所撰《古今集记》,今书《七志》为一家之言,不列于集,集录如左。

詹事徐府君集序【王僧孺】

君禀灵川岳悬精,辰象早照,珪璋夙表,岐嶷孝睦,天禀友爱,冥深故以事显,家庭声着,同族。年十八,见召为国子生,曵裾持巻,实华庠壁有均,闭户靡因余灶,每摄齐函丈,左右属目。蓄以邻几之性,加以入神之资,闻一知二,师逸功倍。游魏阙而不殊江海,入朝廷而靡异山林。未尝投刺权门,驱车戚里,遨游梁董,去来贾郭。时春秋犹少,人爵未崇,而清风嘉誉震灼朝野。非直俯致贵仕,故可坐享通侯,而绁马悬车,闭门髙枕,耻为诡遇,试此行藏。及皇运聿兴,重氛载廓,若藏器待时,犹合符契,陵扶摇而髙鹜,排阊阖而容与。故位随徳显,任与事隆重。以姿仪端润,趋盼淹华,寳佩鸣风,丰貂映日,从容帷扆,绰有余辉。自绸缪轩陛,十有余载,温树靡答,露事不詶,省中之言无漏,席下之迹不疑。故以主圣臣贤,应同符玺,以石投水,如鳞纵壑,行称表缀,言成模楷。犹复忘彼丰愉,安兹素薄,衣同屡补,食等三杯,车服不事鲜明,室宇畏其雕奂。九徳无遗,百行备举。至于専心六典,精颐必深,泛逰羣籍,菁华无弃。搦札含毫,必弘靡丽,摛绮縠之思,郁风霞之情,质不伤文,丽而有体。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序七十三【以下律体】

王台新咏序【陈徐陵】

译发表议论从容平和,从不谈论别人的短处。他弘扬和发展风雅,奖许同道;即使是寒门后进,也一定加以善意诱导,勉励他们以丹霄般的高贵价值自期,以青冥般的高远前程相待。公品评人物,使每个人都发挥其作用;处于优厚地位的人不夸耀所得多,处于微薄地位的人也不怨恨所得少。走到穷尽处便返回,达到盈满便知道回头。朝廷因天下安定而制定礼制,功业成就而制作音乐,思念百姓的赞誉,继续光大帝王的宏图。即使张良、曹参在汉朝争论,荀勖、挚虞在晋代争胜,也没有人能够仰体他的深远旨意,作为后世的法则。每当边远地区请求降服,远方夷族仰慕义理,朝廷宣扬威德、授予指示,实际都寄托于宏大的谋略;道理积累深厚,心神便无所违逆;往事有所感触,便能使情意畅达。他前来时没有自我满足之心,事情也不受阿谀逢迎所隔;很少受爱憎之情支配,理智也不因毁誉而改变。探求事理时常常像可以随意拿取,遇到事情却每每不可动摇;约束自己并不以廉洁的名声自饰,度量宽宏也不包容错误。抨击异端,使之归于正义。公出身于华夏世族,向来少涉世务;至于军国长远谋略、刑政重大典章,一旦涉及朝廷政务,他便成为民众宗师。至于明白熟悉世务、洞察通晓治国体制,他仿佛自然获得,并非出于先入之见;从典籍中寻求,书信文牍从未记载;询问遗老,耳目又从未接触。至于文书案件彼此牵连,主管官吏有数百人,他们都以深文巧法办案,积习成奸,手中掌握删改文字的刑罚,心里怀有轻重取舍的意图。公依据事理观察万物,行动必定深入研究事物的幽微,当时的人都赞叹佩服,仿佛有神明相助;难道不是世间罕有的俊杰、宗庙中瑚琏那样的宏大器物吗?昉的操行没有特殊之处,才能也没有特殊之能,只是有幸承受公的名节教诲,将近十二年。一句受到称誉的话,使东陵与西山相匹敌;一次蒙受接见的荣幸,使郑国璞玉超过周王之宝。士人感念知己之恩,心中的怀念哪里有尽头?出入礼官之门,朝夕往来旧馆,望见栋宇便产生仰慕,抚念自身名位便悲悼公的恩德。公从幼年到成年,著述从不懈怠;本来就能穷究义理,使言论和行动都切合军国大事,哪里只是雕琢辞章、铺陈文采而已?至于文章整体必定完美,篇章之间又无处不值得赞赏,即使楚、赵群才,汉、魏众作,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昉曾因文章书札而得到公的知遇,想凭微薄的技能报答恩德,因此编纂整理公遗留下来的文章,长久留给世人为法则。至于公所撰千卷《古今集记》,如今《七志》已自成一家之言,不列入文集;文集目录如下。《詹事徐府君集序》【王僧孺】您承受山川的灵气、星辰的精华,早年便有星象照耀,年少时就显露出珪璋般的美质;幼年聪颖奇异而又孝顺和睦,天性友爱。由于幽深的德性,旧事因此显扬,家庭声誉也传遍同族。十八岁时,被召为国子生,拖着衣裾、手持书卷,确实使华美的学校墙壁也相形失色;闭门读书,不依靠灶余之火,每当整理衣襟在老师面前听讲,四周的人都注目于您。您本有接近圣贤、洞察事理的性情,又加上入神的资质,听到一点便能知道两点,老师少费力而学生功效加倍。游历魏阙,却不觉得与江海有什么不同;进入朝廷,也不觉得与山林有什么不同。从未向权贵投递名帖,驱车到外戚之家,也不曾游走于梁、董等权门,来往于贾、郭等贵戚之间。当时年纪尚轻,爵位也不高,但清正的风气和美好的声誉已经震动朝野。您不只是俯身取得显贵官位,本来可以安坐享受通侯的爵禄,却解下马匹、悬挂车子,闭门高枕而卧,以奇异的际遇为耻,用这种方式考验自己的出处进退。等到皇朝兴起,重重阴霾全都廓清,您像藏起才器等待时机一样,恰好与时运相合;于是乘扶摇而高飞,推开宫门而从容出入。所以官位随着德行显赫,职任也与事业一同隆重。凭借端庄温润的仪容,优美从容的举止目光,宝佩随风作响,丰厚的貂饰映照阳光;在帷帐屏风之间从容进退,绰然有余辉。自从亲近宫阶、参与朝政以来,已有十多年;从不以温树泄露宫中秘密,也不泄露机密之事,宫省中的言语没有泄漏,席下的行迹也无可疑。所以君主圣明、臣子贤能,彼此相应如同符玺;如同石投入水中、鱼鳞纵入深谷,行为足以成为表率,言语足以成为楷模。他仍然忘却丰厚安逸的享受,安于朴素菲薄的生活;衣服同于多次缝补的旧衣,饮食不过如同三杯的简约;车马服饰不追求鲜艳华美,屋室也担心雕饰过度。九种德行没有遗漏,各种品行都完备施行。至于专心研究六典,精心涵养,必定深厚;广泛游览群书,精华没有不吸取的。提笔含毫,作品必定宏大而华美,铺陈绮绣般的构思,郁积风霞般的情怀;内容不损害文采,华丽而又有体制。《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五十三 (明)贺复征编 ○序七十三【以下为律体】《王台新咏序》【陈徐陵】

凌云槩日,由余之所未窥;千门万户,张衡之所曽赋。周王璧台之上,汉帝金屋之中。玉树以珊瑚作枝,珠帘以玳瑁为柙。其中有丽人焉。其人也,五陵豪族,充选掖庭;四姓良家,驰名永巷。亦有颍川、新市、河间、观津,本号娇娥,曽名巧笑。楚王宫内,无不推其细腰;魏国佳人,俱言讶其纎手。阅诗敦礼,非直东邻之自媒;婉约风流,无异西施之被教。弟兄协律,自小学歌;少长河阳,由来能舞琵琶。新曲无待石崇箜篌,杂引非因曹植。传鼔瑟于杨家,得吹箫于秦女。至若宠闻长乐,陈后知而不平;画出天仙,阏氏览而遥妬。且如东邻巧笑,来侍寝于更衣;西子微颦,将横陈于甲帐。陪游馺娑,骋纎腰于结风;长乐鸳鸯,奏新声于度曲。妆鸣蝉之薄鬓,照堕马之垂鬟。反挿金钿,横抽寳树。南都石黛,最发双蛾;北地臙脂,偏开两靥。亦有岭上仙童,分丸魏帝;腰中寳凤,授厯轩辕。金星与婺女争华,麝月共嫦娥竞爽。惊鸾冶袖,时飘韩掾之香;飞燕长裾,宜结陈王之佩。虽非图画入甘泉,而不分言;异神仙戏阳台,而无别。真可谓倾国倾城,无对无双者也。加以天情开朗,逸思雕华,妙解文章,尤工诗赋。琉璃砚匣,终日随身;翡翠笔床,无时离手。清文满箧,非惟芍药之花;新制连篇,宁止葡萄之树。九日登髙,时有縁情之作;万年公主,非为累徳之辞。其佳丽也,如彼;其才情也,如此。既而椒房宛转,柘馆阴岑。綘鹤晨严,铜蠡昼静。三星未夕,不事怀衾;五日犹余,谁能理曲。优游少托,寂寞多闲。厌长乐之踈钟,劳中宫之缓箭。轻身无力,怯南阳之捣衣;生长深宫,笑扶风之织锦。虽复投壶玉女,为欢尽于百骁;争博齐姬,心赏穷于六着。无怡神于暇景,惟属意于新诗。可得代彼萱苏,微蠲愁疾。但往世名篇,当今巧制,分诸麟阁,散在鸿都。不藉篇章,无由披览。于是然脂暝写,弄墨晨。书撰録艶歌,凡为十巻。曽无参于雅颂,亦靡滥于风人。泾渭之间,若斯而已。于是丽以金箱,装之寳轴。三台妙迹,龙伸蠖屈之书;五色花笺,河北胶东之纸。髙楼红粉,仍定鲁鱼之文。辟恶生香,聊防羽陵之蠧。云飞六甲,髙擅玉圅鸿烈;仙方长推,丹枕至如。青牛帐里,余曲既终;朱鸟窻前,新妆已竟。方当开兹缥帙,散此绦绳。永对玩于书帷,长循环于纎手。岂如邓学春秋,儒者之功难习;窦传黄老,金丹之术不成。固胜西蜀豪家,托情穷于鲁殿;东台甲馆,流咏止于洞箫。娈彼诸姬,聊同弃日。猗与彤管,丽矣香奁。

赵国公集序【北周庾信】

窃闻平阳击石,山谷为之调;大禹吹筠,风云为之动。与夫含吐性灵,抑扬词气,曲变阳春,光回白日,岂得同年而语哉?柱国赵国公发言为论,下笔成章,逸态横生,新情振起,风云争飞,鱼龙各变。方之珪璧,涂山之会,万重譬似云霞;赤城之岩,千丈文参厯象,即入天官之书;韵涉丝桐,咸归总章之观。论其壮也,则鹏起半天;语其细也,则鹪巢蚉睫。岂直熊熊旦上,増城抱日月之光;焰焰宵飞,南斗触蛟龙之气?昔者屈原、宋玉,始于哀怨之深;苏武、李陵,生于离别之世。自魏建安之末,晋太康以来,雕虫篆刻,其体三变。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抱荆山之玉矣。公斟酌雅颂,谐和律吕,若使言乖节目,则曲台不顾;声止操缦,则成均无取。遂得栋梁文囿,冠冕词林,大雅扶轮,小山乗葢。

哀江南赋序【庾信】

译凌云高台直逼日光,是由余从未见过的景象;千门万户,是张衡曾经赋咏过的景象。这里有周王璧台之上、汉帝金屋之中的景致;玉树以珊瑚为枝,珠帘以玳瑁作匣。其中有美人。她们有的是五陵豪族的女子,被选入掖庭;有的是四姓良家的女儿,在永巷中驰名。也有颍川、新市、河间、观津等地的人,原本号称娇娥,早就以巧笑闻名。楚王宫中的女子,无不以纤细的腰肢为美;魏国佳人,都说她们有令人惊叹的纤手。她们阅读诗书、恭守礼仪,并不只是像东邻女子那样自行求偶;姿态婉约、风流多情,也不异于受过教导的西施。兄弟们都精通音律,从小便学习歌唱;年少年长居于河阳,自来就能弹奏琵琶。新曲无需石崇弹奏箜篌,杂曲也不必借助曹植;她们从杨家传习鼓瑟,从秦女那里学会吹箫。至于宠幸声名传到长乐宫,陈皇后听见后便心中不平;画像画出了天仙般的美人,阏氏看见后也远远嫉妒。又如东邻女子以巧笑取悦君王,前来更衣室侍寝;西施微微皱眉,将横卧在甲帐之中。陪同游览馺娑宫,以纤腰在结风之间驰骋;长乐宫中鸳鸯成对,演奏着新曲。梳成鸣蝉式的薄鬓,照着堕马式下垂的鬟发;反插金钿,横簪宝树。南都的石黛最能显出双眉,北地的胭脂尤其能使两颊生色。也有岭上的仙童,把仙丹分给魏帝;腰间佩着宝凤,把历法授给轩辕。她们的光华可与金星、婺女星争辉,麝月般的容色可与嫦娥竞美。惊鸾般的艳丽衣袖,不时飘来韩掾身上的香气;飞燕般的长裙,正适合系上陈王的佩玉。她们虽然不像画像中的仙女那样进入甘泉宫,却难以分别;不同于神仙在阳台上嬉游,却没有什么差异。真可以说是倾国倾城、举世无双。加上她们天性开朗,思想超逸而文采华美,精通文章,尤其擅长诗赋。琉璃砚匣终日随身,翡翠笔床片刻不离手;清丽文章装满箱箧,不只是芍药般的花朵;新作接连成篇,哪里只是葡萄般的枝蔓?九日登高,时常有缘情而作的诗篇;万年公主,也并非写下累德之辞。她们的美丽如此,她们的才情也如此。后来椒房曲折幽深,柘馆阴暗寂静;绛鹤早晨严肃报时,铜漏白天悄然无声。三星尚未西斜,不必忙着准备被褥;五更将尽,还有谁来整理乐曲?悠闲游乐很少有所寄托,寂寞闲暇却很多。厌烦长乐宫稀疏的钟声,劳累于中宫缓慢的漏箭。身体轻柔无力,害怕南阳妇女捣衣的辛劳;生长在深宫之中,便嘲笑扶风女子织锦的劳作。即使投壶的玉女,也把欢乐全都耗尽在百次投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齐国姬妾争相博弈,心中的赏玩也穷尽于六着。闲暇的景色不能使精神愉悦,只有把心意寄托在新诗上。这样可以代替那些萱草和苏草,稍稍消除忧愁烦恼。但是前代的名篇和当今的巧制,分别收藏在麟阁,散落于鸿都;如果不借助篇章,就无从披阅浏览。于是夜里点燃香脂连夜书写,清晨又挥墨疾书,抄录、撰写艳歌,共成十卷。它们不曾参杂《雅》《颂》,也没有滥用《国风》诗人的辞藻,泾渭分明,不过如此而已。于是用金箱珍藏,以宝轴装裱。三台所藏的精妙书迹,文字如龙伸蠖屈;五色花笺,采用河北、胶东的纸。高楼中的红粉佳人仍然校定鲁鱼之误;用辟恶草和生香姑且防止羽陵书虫的蛀蚀。云飞六甲的书法,高高胜过玉函中的鸿烈;仙方长久流传,丹枕也如此。青牛帐中,余下的曲子已经奏完;朱鸟窗前,新妆也已经完成。正要打开这些青白色的书帙,解开这些丝带,永远在书帷前欣赏,长久在纤手之间翻阅。哪里像邓氏学习《春秋》,儒者的功业难以继承;窦氏传习黄老,炼丹成仙的方术也没有成功?这本书本来就胜过西蜀豪门,把情思寄托在鲁殿而终于穷尽;也胜过东台甲馆,流传的歌咏只剩洞箫。美丽的这些姬妾,姑且用来消磨时日。美好啊,这些红色的笙管;华丽啊,这些芳香的妆奁。《赵国公集序》【北周庾信】我私下听说,平阳击石,山谷便为之应和;大禹吹奏竹管,风云也为之震动。至于含吐性情灵气、抑扬辞藻声气,使曲调改变如《阳春》,使光辉回照白日,哪里能够同日而语?柱国赵国公一开口便成为议论,一落笔便写成文章,超逸姿态横生,新颖情思振起,风云争相飞动,鱼龙各自变化。拿它比作圭璧,像涂山之会那样万重珍宝都仿佛云霞;像赤城山的岩石那样千丈高耸,文章参合星象历数,足以列入天官之书;音韵涉及琴瑟丝桐,都归入总章之观。论其雄壮,便如大鹏飞起半天;说其细密,便如鹪鹩巢居于蚊虫的睫毛。哪里只是旭日初升时光焰熊熊、增城拥抱日月之光,或夜间火焰腾飞、南斗触及蛟龙之气?从前屈原、宋玉,开始于深沉的哀怨;苏武、李陵,产生于离别的时代。自魏建安末年、晋太康以来,雕虫篆刻一类的文章,体制经历了三次变化。人人都自称握有灵蛇之珠、怀抱荆山之玉。公斟酌《雅》《颂》,调和音律;如果言辞违背篇章节奏,曲台便不予顾取;如果声音止于操琴调弦,成均也不会采用。因此他的文章成为文苑的栋梁、词林的冠冕;大雅之作扶轮前行,小山之作乘车而行。《哀江南赋序》【庾信】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华阳奔命,有去无归。中兴衜销,穷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平生,并有著书,咸能自序。潘岳之文彩,始述家风;陆机之词赋,先陈世惪。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燕歌逺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飱周粟。下亭漂泊,髙桥羁旅。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辞,唯以悲哀为主。日暮途逺,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锺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钓台移柳,非玉闗之可望;华亭唳鹤,岂河桥之可闻?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纔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唯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巻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籓篱之固。头会箕敛者,合从缔交;锄耰棘矜者,因利乗便。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衜之灾;浑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况复舟檝路穷,星汉非乗槎可上;风颷衜阻,蓬莱无可到之期。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序七十四

游滕王阁序【唐王勃】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寳龙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彩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髙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清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鳬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晩响穷彭蠡之滨;鴈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遥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纎歌凝而白云遏。雎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盼于中天,极娯逰于暇日。天髙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髙而北辰逺闗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呜呼!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賖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晩孟尝髙洁,空怀报国之心;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簮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寳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晨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髙作赋,是所望于羣公。敢竭鄙诚,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诗云:滕王髙阁临江渚,佩玉鸣銮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度几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游三庙寺序【王勃】

译戊辰年、建亥月,大盗使国都迁移,金陵土崩瓦解,我于是逃身荒谷,公家和私人都陷于水深火热;华阳之地奔走求生,有去无回。中兴的道路中断,困厄终于甲戌年;我在都亭哭了三天,又在别馆囚禁了三年。天道运行了一周,事物达到极点却不能复原。傅燮只为身世悲伤而无处求生,袁安每每思念王室,自然流下眼泪。从前桓君山的志业、杜元凯的一生,都有著书,并且能够自己作序;潘岳的文采,开头叙述家风;陆机的辞赋,先陈述家族的德行。我年方二毛,便遭逢丧乱;幼年就流离失所,直到老年。听着燕地歌曲送别远行,悲伤得不能自持;与楚地老人相逢,哭泣又哪里来得及?害怕南山的雨,却忽然踏入秦庭;想要辞让东海之滨的生活,却终于吃了周朝的粮食。漂泊在下亭,羁旅于高桥。楚歌不是取乐的办法,鲁酒也没有忘忧的功效。于是追述往事写成这篇赋,姑且用来记下心中之言,其中不能没有危苦之辞,只是以悲哀为主。天色已晚而道路还远,人世究竟是什么时代?将军一去,大树也随之飘零;壮士不归,寒风萧瑟。和氏璧斜靠在柱子上,接受连城之价却仍被欺骗;载书横放在台阶上,捧着珠盘却迟迟不能决定。钟仪这样的君子,进入囚禁他的南冠;季孙这样的行人,滞留在西河的馆舍。申包胥捶地痛哭,甚至额头撞地;蔡威公眼泪流尽,又加上了鲜血。钓台移植柳树,哪里还能望见玉门关?华亭传来鹤鸣,难道还能在河桥听到吗?孙策把天下分为三份时,部众只有一旅;项籍凭借江东子弟,人数也不过八千。于是山河被分裂,天下遭到宰割,难道会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败退,被像草木一样砍伐铲除吗?江淮没有可以阻挡的岸险,亭壁没有藩篱那样的坚固。那些按户计征、用箕斗搜刮钱财的人,联合起来缔结交盟;拿着锄头、耰和棘矜的农民,也趁着有利时机行动。难道不是江南的王气,终于只能维持三百年吗?由此可知,吞并六合,也免不了轵道的灾祸;统一车轨文字,也救不了平阳的灾难。唉!山岳崩塌倾颓,已经遇上危亡的时运;春秋交替更迭,必然有送故迎新的悲哀。天意和人事,已经足以使人凄怆伤心了。何况船桨之路已经走到尽头,银河也不是乘木筏可以上去的;狂风暴雨阻断道路,蓬莱也没有可以到达的日期。困穷的人想要表达自己的话,劳苦的人必须歌咏自己的遭遇。陆士衡听到这些会拍掌称快,这正是他甘心所为;张平子见到这些会认为浅陋,本来也是应该的。《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五十四 (明)贺复征编 ○序七十四 《游滕王阁序》【唐王勃】这里是南昌的旧郡、洪都的新府。星宿分野属于翼宿、轸宿,地势连接衡山、庐山。胸襟包容三江,衣带环绕五湖;控制蛮荆之地,牵连瓯越之区。物产的精华是上天的珍宝,龙光直射斗宿、牛宿所在之地;人物杰出而地灵人杰,徐孺子下榻于陈蕃之家。雄伟的州城像雾一样排列,俊美的人才如星辰般奔驰。楼台城郭枕靠着夷夏交界之处,宾主全都是东南地区的杰出人物。都督阎公有高雅的声望,仪仗远道而来;宇文新州有美好的德范,车帷暂时停驻。十日休假的时节,良朋如云;千里之外来迎接,高贵的朋友满座。文采如腾跃的蛟龙、飞起的凤凰,是孟学士的词宗;宝剑如紫电、秋霜,是王将军的武库。家父出任县令,我路过这片著名地区;我年幼无知,却亲自遇上这场盛大宴会。时值九月,季节属于深秋。积水退尽,寒潭清澈;烟光凝聚,暮山呈现紫色。整齐地驾着车马行于高路,到高山上寻访风景。来到帝子的长洲,得到仙人旧日的馆舍。层层山峦耸起苍翠,直上重重云霄;飞阁涂饰流丹,向下临空,仿佛没有地面。白鹤停留的沙汀、野鸭聚集的水渚,穷尽岛屿曲折环绕的景色;桂树殿堂、兰香宫室,排列出冈峦起伏的形势。推开雕花的阁门,俯视彩绘的屋脊。山野平原空旷,尽入眼帘;河流湖泽开阔,令人惊异注目。里巷遍布大地,尽是钟鸣鼎食之家;船舸战舰塞满渡口,船轴上绘有青雀、黄龙。彩虹消散,雨过天晴,云路上尽是绚丽的色彩。落霞与孤独的野鸭一同飞翔,秋水和长天呈现同样的颜色。渔船歌声的晚响传遍彭蠡湖边;雁阵因寒意惊起,鸣声在衡阳水边断绝。远望吟咏,俯视舒畅,超逸的兴致迅速飞扬。清越的管乐响起,清风随之而生;纤细的歌声凝住,连白云也仿佛被止住。睢园的绿竹,气势压过彭泽令陶渊明的酒樽;邺水的红花,光彩照耀临川王谢灵运的文笔。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齐备,贤主、嘉宾两种难得的人物并集。穷尽目力眺望长空,尽情享受这闲暇的日子。天高地远,才觉宇宙无穷;兴致尽了悲哀便来,才知道盛衰盈虚自有定数。遥望日下的长安,指看云间的吴会。地势尽头,南海深远;天柱高耸,北辰遥远。关山难以越过,谁来悲悯失意的人?萍水偶然相逢,在座全都是身在异乡的客人。怀念宫门却不能觐见,不知何年才能奉诏进入宣室?唉!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冯唐容易老去,李广终身难以封侯。让贾谊屈居长沙,并不是没有圣明君主;使梁鸿逃到海边,也难道是缺少清明时代吗?所幸君子能够安于贫困,通达之人懂得天命。年老了应当更加壮志凌云,哪里会因白发而改变心志?处境困窘却应当更加坚定,不坠落青云之志。饮用贪泉之水仍能觉得清爽,身处干涸车辙仍然能够欢悦。北海虽然遥远,乘扶摇风仍可到达;早年的机会虽然已经失去,晚年仍不算迟。孟尝君高洁,却徒然怀有报国之心;阮籍纵情任性,难道要效法他在穷途末路上痛哭吗?我王勃不过是三尺微命的卑微之人、一个书生。没有机会请求赐给长缨,年龄正如终军二十岁;心中有投笔从戎的志向,仰慕宗悫乘长风破万里的气概。舍弃一生的簪笏,远赴万里奉养双亲;我不是谢家的宝树,却得以结交孟氏的芳邻。将来入庭接受父亲教诲,幸而陪同聆听孔鲤那样的训诫;今天早晨捧着衣袖,欣喜地托身龙门。没有遇到杨得意,只能抚摸《凌云赋》而自我惋惜;既然遇到了钟子期,弹奏《流水》又有什么惭愧?唉!美好胜地不能长存,盛大宴会难以再有。兰亭盛会已经过去,梓泽园也成了丘墟。临别时写下赠言,幸而承受这场盛大宴饮的恩遇;登高作赋,是我对各位公卿的期望。冒昧竭尽浅陋的诚意,恭敬地写下这篇短序;每人分写一句,四韵诗一同完成。诗说:滕王高阁临近江边,佩玉鸣响、车铃清脆,歌舞已经停止。雕花栋梁上,早晨飞过南浦的云;朱红帘幕在傍晚卷起,卷入西山的雨。悠闲的云映入潭中,日子悠悠流逝;景物更换、星辰移动,不知已经经历了多少秋。阁中的帝子如今在哪里?栏杆外只有长江自然而然地流淌。《游三庙寺序》【王勃】

吾之有生二十载矣,雅厌城阙,酷嗜江海,常学仙经,博涉道记,知轩冕可以理隔,鸾凤可以术待,而事亲多衣食之虞,登朝有声利之廹,清识滞于烦城,仙骨摧于俗境。呜呼!阮籍意踈,嵇康体放,有自来矣。常恐运促风火,身非金石,遂令林壑交丧,烟霞板荡,此仆所以怀泉涂而惴恐,临山河而叹息者也。粤以胜友良暇,相与逰于玄武西山庙,葢蜀郡三灵峰也。山东有道君庙,古者相传以名焉。尔其丹壑藂倚,玄崖斜合,俯临万仞,平视重玄,乗杳冥之絶境,属芬华之暮节。玉房跨霄而悬居,琼台出云而髙峙,亦有野兽羣狎,山莺互啭,崇松埒巨柏争阴,积濑与幽湍合响,眇眇焉,逸逸焉。王孙何以不归?羽人何以长往?其玄都紫微之事耶?方敛手钟鼎,息肩岩石,絶视听于寰中,置形骸于度外,不其然乎?时预乎斯者,济阴鹿弘胤,安阳邵令逺耳。葢诗以言志,不以韵数裁焉。

秋日饯别序【王勃】

黯然别之,销魂悲哉!秋之为气,人之情也,伤如之何?极野苍茫,白露凉风之八月,穷途萧索,青山白云之万里。奏鸣琴,则离鹍别鹤,惊歧路之悲心;来胜地,则旹雨凉风,助它乡之旅思。琴书人物,冀部关西去;马归轩,云间日下。杨学士,天璞自然,地灵无对。二十八宿禀太微之一星,六十四爻受乾坤之两卦。论其器宇,沧海添江汉之波;序其文章,玄圃积烟霞之气。机神之外,犹是卿云;陶铸之余,尚同嵇阮。接九仪于促席,直覩明月生天;响词辩于中筵,但觉清风满室。悠哉天地含灵,有喜愠之容;丘也东西,怅望积别离之恨。烟霞直视,虵龙去而泉石空;文酒求朋,贤俊散而琴歌断。门生饯别,如北海之郡前;髙士将归,似东都之门外。研精麝墨,运思龙章。希存宿昔之资,启去相思之咏。

入蜀纪行诗序【王勃】

总章二年五月癸卯,余自常安观景物于蜀,遂出褒斜之隘道,抵岷峨之絶径,超玄溪,厯翠阜,迨弥月而臻焉。若乃采江山之俊势,观天地之竒,作丹壑争流,青峰杂起,陵涛鼔怒以伏注,天壁嵯峨而横立,亦宇宙之絶者也。虽庄周诧吕梁之险,韩侯怯孟门之峻,曽何足云?葢登培塿者起衡霍之心,游涓浍者发江湖之思,况乎躬览胜事,足践灵区,烟霞为朝夕之资,风月得林泉之助。嗟乎,山川之感召多矣,余能无情哉!爰成文律,用宣行唱,编为三十首,投诸好事焉。

秋日宴洛阳序【王勃】

夫以东京胜地,南吕髙秋,三涂镇而九泒分,白露下而清风肃,或出或处,人多朝野之欢。以嬉以逰,时极登临之所,征衣流寓,切下走之蓬襟,解榻邀期,属上宾之桂席。于是齐道实欵,琴樽倜傥,论心留连,促膝但有潘郎之宻戚,得无管鲍之深知?簮组盛而车马喧,庭宇虚而管弦亮。近临铜陌,斜控银墟,菊照新花,泛轻香于逺次,荷凋晩叶,翻翠影于长波。听瞩方穷,献酬逾洽,年忘小大,傲天地于平生,志混荣枯,得林泉之意气。愿长绳以系日,几近光阴,思短札以凌云,或陈歌咏,人采古韵,成者先呈。

秋日宴山亭序【王勃】

昔王子敬,琅琊之名士,常怀习氏之园;阮嗣宗,陈留之俊人,直至山阳之坐。岂非琴樽逺契,必兆朕于佳辰;风月髙情,每留连于胜地?是以东山可望,林泉生谢客之文;南国多才,江山助屈平之气。况乎扬子云之故地,岩壑依然;宓子贱之芳猷,弦歌在属。红兰翠菊,俯映沙亭;黛栢苍松,深环玉砌。参差夕树,烟侵橘柚之园;的厯秋荷,月照芙蓉之水。既而星回汉转,露下风髙,银烛掩花,瑶觞抒兴。一时仙驭方深,摈俗之怀五际;飞文请动,缘情之作。人分一字,四韵成篇。

秋日游莲池序【王勃】

人间■〈齿屈〉龊,抱风云者几人?庶俗纷纭,得英竒者何有?烟霞召我,相望道术之门;文酒起予,放浪沈潜之地,少留逸客。塞雁飞鸣,北斗横而天地秋;西金用而风露降,幽居少事,野性多闲。登石岸而铺筵,坐沙场而列席。琳琅触目,朗月清风之后人;珠玉在傍,鸾凤虬龙之君子。汀洲地逺,波涛溅日月之辉;人野路殊,原隰拥神仙之气。平郊树直,曲浦莲肥;隐士泥清,仙人水緑。越林亭而极望,生死都捐;出宇宙以长怀,心灵若丧。悲夫,秋者愁也!酌浊酒以荡幽襟,志之所之,用清文而销积恨。我之怀矣,能无情乎?

游冀州韩家园序【王勃】

译我有生以来已经二十年了,一向厌恶城阙,极其喜爱江海;常常学习仙道经典,广泛涉猎道家书籍,知道轩冕可以使人被事务隔绝,鸾凤也可以用方术招致。但侍奉双亲常有衣食上的忧虑,入朝为官又受到声名利禄的逼迫,清明的见识滞留在烦扰的城市中,成仙的资质又被世俗环境摧残。唉!阮籍思想疏放、嵇康形迹旷达,原来都是有来由的。我常常担心人生短促如风火,自身又不是金石,于是使山林沟壑同我一同消亡,使烟霞胜境也随之动荡;这就是我想到泉下归宿便惶恐不安、面对山河便叹息的原因。戊辰年,正逢良友相聚、闲暇美好,我们一同游览玄武西山庙;这里大概就是蜀郡的三灵峰。山的东面有道君庙,古人相传因此得名。那里丹红的山谷丛聚相依,幽黑的山崖斜斜合拢;俯视万仞深谷,平视重重玄天,进入幽深冥远的绝境,正值芬芳华美的晚春时节。玉石房屋跨越云霄悬居高处,琼玉台榭突出云端高耸;还有野兽成群亲近嬉游,山莺彼此鸣啭;高大的松树与巨大的柏树争相投下浓荫,层层急流和幽深湍水共同发出声响,幽远而轻逸。王孙为什么还不归来?羽人为什么还要长久离去?难道是在玄都紫微宫中修道吗?如今正要收敛双手离开钟鼎富贵,歇息肩膀于岩石之间,隔绝世间的视听,把形骸置于礼法之外,不就是这样吗?当时参加这次游览的,只有济阴鹿弘胤、安阳邵令远二人。大概诗歌是用来表达志向的,不应当用押韵字数来限制它。《秋日饯别序》【王勃】黯然地与您告别,真是销魂悲伤啊!秋天的气象,就是人的情感,面对这样的景象怎能不伤感?原野极其苍茫,正是白露凉风的八月;道路走到尽头而萧瑟冷落,眼前是青山白云绵延万里。奏起鸣琴,便像离群的鹍鸟、别群的仙鹤,惊动歧路上悲伤的心;来到胜地,又有时雨凉风,增添身在异乡的旅愁。琴、书、人物,都要向冀州、关西而去;马匹归来于车轩之间,身影远在云间日下。杨学士天资如璞玉自然生成,地位和灵气无可匹敌。二十八宿承受太微垣的一颗星,六十四卦承受乾坤两卦。论他的器宇,像沧海汇入江汉、增添波涛;叙他的文章,像玄圃积聚烟霞之气。机神才智之外,仍如卿云般祥瑞;陶铸锻炼之后,还同嵇康、阮籍一样高逸。促席之间接近九仪,正好看见明月升上天空;中筵之上听到清妙的辞辩,只觉得清风充满室内。天地含有灵性,多么悠远啊,也有喜怒的容色;孔丘奔走东西,我却惆怅地遥望,积聚着离别的遗恨。烟霞近在眼前,蛟龙离去后只剩空寂的泉石;以文章美酒寻求朋友,贤俊散去后琴歌也已停止。门生为您饯行,如同北海郡守府前的送别;高士将要归去,又像东都城门之外。研磨精美的麝墨,运笔写成龙章。希望保存往日的情谊,开启这首离去相思的诗篇。《入蜀纪行诗序》【王勃】总章二年五月癸卯日,我从常安出发,到蜀地观览景物,于是走出褒斜狭窄的道路,抵达岷山、峨眉山的绝险路径,越过玄溪,经过翠绿的山丘,直到满一个月才到达那里。至于采撷山川秀美的形势,观览天地的奇观,只见丹红的山谷争相奔流,青翠的山峰错杂而起;巨浪像鼓声般怒吼着伏流奔注,天壁高峻嵯峨横立,这也真是宇宙间的绝景。即使庄周惊叹吕梁的险峻,韩侯畏惧孟门的高峻,又哪里值得一提?登上小土丘尚且能生出登衡山、霍山的壮心,游过涓涓小水尚且会萌发江湖之思,何况亲自观看胜景、脚踏神奇之地;以烟霞作为朝夕的资养,借风月得到林泉的助益。唉!山川的感召实在太多了,我怎么能没有感情呢?于是写成这些文章诗篇,用来表达一路上的吟咏,编成三十首,投给爱好文学的人。《秋日宴洛阳序》【王勃】洛阳是东都的胜地,南吕之月正值高爽的秋季;三涂镇守其间,九派水流分布四方,白露降下,清风肃然。有人出仕,有人退处,朝野之间多有欢乐。或嬉游,或登临,正是尽情游览的时候。穿着征途上的衣服漂泊在外,切合我这个流寓之人的蓬松衣襟;主人放下坐榻邀约宾客,正好安排上宾坐在桂香般的席位。于是大家真诚相交,琴酒洒脱;倾心交谈、留连不去,促膝而坐只有潘岳式的亲密,难道没有管仲、鲍叔牙那样的深知?簪带官服盛美,车马喧闹;庭院屋宇空旷,管弦声清亮。近处面对铜制大道,斜斜控制银色城郭;菊花映照新花,在远处散发淡淡香气;荷花凋零晚叶,在长波中翻动翠色倒影。耳目所及正要尽览,宾主献酬更加融洽;忘记年齿大小,一生傲视天地;志向不分荣辱,得到林泉的意气。愿用长绳系住太阳,挽留将逝的光阴;又想写短笺凌驾云霄,或陈述歌咏。大家采撷古代韵调,写成的先行呈上。《秋日宴山亭序》【王勃】从前王子敬是琅邪名士,常常怀念习氏的园林;阮嗣宗是陈留俊才,直到山阳聚会仍然如此。难道不是琴酒之间有遥远的契合,必定在美好时辰显现征兆;风月之中有高雅情怀,常常使人留连于胜地吗?因此仰望东山,林泉激发谢客的文章;南国人才众多,江山助长屈平的气概。何况这里是扬子云的故地,山岩沟壑依然如旧;宓子贱的美好政迹流传至今,弦歌之声仍在这里延续。红兰翠菊俯身映照沙亭,青黑的柏树、苍翠的松树深深环绕玉石台阶。夕阳下树木参差,烟雾侵入橘柚园;秋荷明丽,月光照耀芙蓉水面。随后星辰回转、银河移动,露水降下、秋风高起;银烛掩映花朵,玉杯抒发兴致。当时神仙般的驾车游兴正浓,摒弃俗念的情怀几乎达到极致;飞动的文章请大家兴起,缘情而作。每人分得一个字,四韵写成一篇。《秋日游莲池序》【王勃】人世间困顿琐屑,胸怀风云的人有几个?庸俗之辈纷纷扰扰,能够得到英奇之才的又有多少?烟霞召唤着我,彼此遥望道术之门;文章美酒激发我的兴致,在放浪而沉潜的地方,稍稍留住这位逸客。塞外的雁飞鸣,北斗横斜,天地进入秋季;西方金气运行,风露降临。幽居中少有事务,野性中多有闲暇。登上石岸铺设宴席,坐在沙地排列座次。琳琅满目,都是清朗月色、清爽秋风之后的俊彦;珠玉般的人才在身旁,都是鸾凤、虬龙般的君子。汀洲遥远,波涛溅起日月的光辉;人世与野外道路各异,原野低地都拥有人间仙境的气息。平坦郊野树木挺直,曲折水浦莲花肥美;隐士所居的泥土清洁,仙人居处的水色碧绿。越过林亭极目远望,连生死也一并抛弃;走出宇宙而长久怀想,心灵仿佛已经消亡。可悲啊,秋天就是愁绪!斟饮浊酒来荡涤幽深的胸怀,志向所到之处,便用清丽文章消解积累的遗恨。我心中怀有这样的情感,怎么能无动于衷呢?《游冀州韩家园序》【王勃】

铜沟水北,石鼔山东,星辰当毕昴之墟,风俗是唐虞之国。虽接燕分晋,称天子之旧都,而向街当衢,有髙人之甲第。祥风塞户,瑞气冲庭,芳酒满而緑水春,朗月闲而素琴荐。家童扫地,萧条仲举之园;长者盈门,廓落东平之室。梧桐生雾,杨桺摇风。眺望而林泉有余,奔走而烟霞足用。神龙伏起,俱调鼎镬之鸣;滋凤雌雄,并入笙竽之奏。髙情壮思,有抑扬天地之心;雄笔竒才,有鼔怒风云之气。南庭兴晩,东径阴生。石髓折而隐士归,玉山崩而野人醉。佥为文在我,卜翰苑当仁。王羲之之兰亭,五百余年直至今人之赏;石季伦之梓泽,二十四友始得吾徒之游。陶陶然,落落然,则大唐调露之元年,献岁正月也。

送东海孙尉诗序【杨烱】

东川孙尉,文章动俗,符彩射人。官裁下士,宣大夫之三徳。运偶上皇,作东南之一尉。庸材扰扰,流俗喧喧。谈逺近为等差,叙中外为优劣。殊不知三元合朔,九州岛同轨。蓬瀛可访,还疑上苑之中。日月不占,更似灵台之下。彼其之子,未为后时。凡我友朋,无劳疑别。徒以士之相见,人之相知,必欲盈盖逢迎。朝游夕处,亦常烟波阻絶,风流雨散,去矣。孙侯逺离,隔矣。但当晨看旅鴈,君逢系帛之书。夕望牵牛,余候乗槎之客。未能免俗,何莫赋诗?缀集众篇,列之如左。

羣官寻杨隐居诗序【杨烱】

若夫太华千仞,长河万里,则吾土之山泽壮于域中;西汉十轮,东京四代,则吾宗之人物盛于天下。乃有浑金璞玉,凤戢龙蟠,方圆作其舆葢,日月为其扄牖。天光下烛,悬少微之一星;地气上腾,发大云之五色。以不贪为寳,均珠玉以咳唾;以无事为贵,比旗常于粪土。诸侯不敢以交逰相得,三府不敢以辟命相期。与夫形在江海,心逰魏阙,迹混朝市,名为大隐,可得同年而语哉?天子巡于下都,望于中岳,轩皇驻驆,将寻大块之居;尧帝省方,终全颍阳之节。羣贤以公私有暇,休沐多闲,忽乎将行,指林壑而非逺,筦尔而笑,览烟霞而在瞩。登坱北,践莓苔,阮籍之见苏门,止闻鸾啸;卢敖之逢髙士,讵识鸢肩。忆桑海而无时,问桃源之易失。寒山四絶,烟雾苍苍;古树千年,藤萝漠漠。诛茅作室,挂席为门。石隐磷而环阶,水潺湲而匝砌。乃相与旁求胜境,遍窥灵迹。论其八洞,实唯明月之宫;相其五山,即是交风之地。仙台可望,石室犹存。极人生之胜践,得林野之竒趣。杯浮若圣,已茂松乔;清论凝神,坐惊河汉。逰仙可致,无劳郭璞之言。招隐成文,敢嗣刘安之作。

李舎人山亭诗序【杨烱】

永嘉有髙阳公山亭者,今为李舎人别墅也。廊宇重复,楼台左右;烟霞栖梁栋之间,竹树在汀洲之外。龟山对出,背东武而飞;来鹤阜相临,向东吴而不进。青溪数曲,赤岩千丈。寥廓兮,恍惚似蓬岭之难行;深邃兮,眇然若桃源之失路。信可谓赤县幽栖,黄图胜景。从来八子辟髙阳之邑居,今日四郊逢舎人之置驿。故知樊家失业,遂作庾公之园;习氏不游,终成濮阴之地。其人也,凝脂点漆,琼树瑶林;学富文史,言成准的。葭莩为汉帝之亲,枝叶是周公之裔。田孟尝之待客,照饭无疑;孔文举之邀欢,樽中自溢。三冬事隙,五日归休。奏金石而满堂,召琳琅而触目。心焉而醉,徳焉而饱。大隐朝市,本无车马之喧;不出户庭,坐得云霄之致。于是乎,百年无几,万事徒劳。唯谈笑可以遣平生,唯文词可以陈心赏。既因良会,咸请赋诗。虽向之所欢,已为陈迹;俾千载之下,感于斯文。

宴梓州南亭诗序【卢照邻】

梓州城池亭者,长史张公听讼之别所也。徒观其岩障重复,川流灌注,云窻绮阁,负绣堞之逶迤;涧户山楼,带金隍之缭绕。信巴蜀之竒制也。时凤扆多闲,上得和平之政,鳀瀛有截,下无交争之人。以公寄切上僚,故久无州将,连四千石之重任,总十万井之雄。班职逾剧,而道弥髙;位逾崇,而徳弥广。市狱无事,时狎鸟于城隅;邦国不空,且观鱼于濠上。宾阶月上,横聨蜷之桂枝;野院风归,动葳蕤之萱艹。则有明珠爱客,置芳酒于十旬;羽服神交,契仙逰于五日。圆潭写镜,光浮落日之津;杂树开帷,彩缀飞烟之路。藤萝杳蔼,挂踈阴以送秋;鳬雁参差,结流音而将夕。百年之欢不再,千里之贺何常?下客凄惶,暂停归辔;髙人赏翫,岂缀斯文?咸请赋诗,六韵成章云尔。

宴凤泉石翁神词诗序【卢照邻】

译铜沟水在北面,石鼓山在东面;星辰正位于毕宿、昴宿的分野,这里的风俗属于唐尧虞舜的国度。虽然连接燕地、分属晋地,被称为天子的旧都,但面向街道、正当大道,有高人居住的高宅。祥风吹入门中,瑞气冲上庭院;芳酒斟满,绿水如春;明月清朗,素琴陈列。家童扫地,使仲举的园林显得萧条;长者盈门,使东平王的宅第显得空旷。梧桐在雾中生长,杨柳随风摇曳。远望时林泉景物绰绰有余,奔走其间烟霞也足以资用。神龙潜伏或飞起,都调和鼎镬发出的声响;雌雄凤凰一同加入笙竽的演奏。高雅的情怀、壮阔的思想,有抑扬天地的胸襟;雄健的笔力、奇异的才华,有鼓荡风云的气势。南庭兴致将尽,东边小路已生树荫;石髓折断,隐士归来;玉山崩倒,野人沉醉。大家都认为文章在我,预料翰苑之中应当由我担当仁责。王羲之的兰亭,五百多年直到今天仍受到人们欣赏;石季伦的梓泽,二十四位朋友游赏之后,才有我们这些人的游览。陶然自得而又疏放洒脱,这是大唐调露元年、献岁正月。《送东海孙尉诗序》【杨烱】东川的孙县尉,文章震动世俗,文采光彩照人。官职虽然只是下士,却宣扬大夫的三种德行。时运恰逢上皇,于是成为东南地区的一名县尉。庸碌之才纷纷扰扰,流俗之论喧嚣不已;他们把谈论远近分出等级,叙说中外分出优劣,却不知道三元合朔、九州同轨,本来天下一体。蓬莱瀛洲可以寻访,还以为就在上苑之中;日月运行无需占卜,更像是在灵台之下。这个人并没有落后于时代。我们这些朋友不必徒然为离别疑虑。只是士人相见、人们相知,必定想要满车迎接;早晚相游相处,却常常被烟波阻隔,风流如雨打而四散,终于要离去了。孙侯远行离开,彼此隔绝了。只应当早晨看着旅雁,等您遇到系帛传书的故事;傍晚仰望牵牛星,我等候乘槎而来的客人。既然不能免于世俗,为什么不作诗呢?于是汇集众篇,列在下面。《群官寻杨隐居诗序》【杨烱】至于太华山高达千仞,黄河绵延万里,可见我国山泽在天下最为壮伟;西汉历经十帝,东京历经四代,可见我朝人物在天下最为昌盛。于是有浑金璞玉般的人才,凤凰收翼、蛟龙盘伏;方圆之物作为车舆华盖,日月作为门窗。天光向下照耀,悬挂着少微星的一点光芒;地气向上升腾,显现出大云的五色。把不贪作为珍宝,把珠玉看得如唾液般轻;把无事作为高贵,把旌旗常典看得如粪土。诸侯不敢以交游相互结交,三府不敢以征召之命相互约请。那些身处江海而心游魏阙、行迹混迹朝市却名为大隐的人,哪里能与之同日而语?天子巡视下都,登望中岳;轩辕皇帝停驻车驾,将要寻找大地的居所;尧帝巡视四方,最终保全颍阳隐士的节操。群贤因公私事务有闲暇、休沐日多空闲,忽然想要出行;指着林壑觉得并不遥远,含笑而行,烟霞美景尽在眼前。登上坱北山,踏过莓苔;阮籍见苏门先生,只听到鸾鸟般的长啸;卢敖遇见高士,哪里认得那鸢肩般的形貌?回忆桑田沧海的变迁不知何时,询问桃源胜境却容易失去。寒山四面幽绝,烟雾苍苍;古树历经千年,藤萝寂寞无声。砍除茅草建成屋室,悬挂席子作为门扉。石头隐约有鳞状纹理,环绕台阶;水流潺潺,围绕石砌流淌。于是大家共同在旁边寻求胜境,遍览神奇遗迹。论起八洞,实在只有明月宫最为著名;观察五山,这里正是交风之地。仙台可以远望,石室至今还在。尽情实践人生中的胜游,得到林野间的奇趣。酒杯漂浮,仿佛圣人已经长成松乔;清雅的议论凝聚精神,坐着便惊叹银河。游仙之事可以实现,不必劳烦郭璞来说明;招隐之文已经写成,岂敢不继承刘安的作品。《李舍人山亭诗序》【杨烱】永嘉有一座名为高阳公山亭的别墅,如今是李舍人的别业。廊屋重重叠叠,楼台分列左右;烟霞栖息在梁栋之间,竹树生长在汀洲之外。龟山相对而出,背向东武飞来;来鹤阜与之相临,面向东吴却不再前进。青溪曲折数道,赤岩高达千丈。空旷啊,恍惚像蓬莱山岭难以通行;深邃啊,渺远得仿佛桃源迷失了道路。确实可以称作赤县中的幽静居所、黄图上的胜景。从前八位贤者开辟高阳的居处,今日四郊迎来舍人设置驿馆。因此知道樊家失去产业后,便成为庾公的园林;习氏不再游玩,最终成为濮阴之地。此人容貌如凝脂点漆,仿佛琼树瑶林;学问富于文史,言论成为准绳。姻亲如汉帝的亲属,枝叶是周公的后裔。像田孟尝那样礼待宾客,照着饭食也毫不迟疑;像孔文举那样邀人欢聚,酒杯中自然斟满。三冬之中事务稍有空闲,五日之内便归来休息。演奏金石之乐而满堂回响,召集琳琅般的人才而满目辉煌。精神因此陶醉,德行因此饱足。身处朝市而做大隐,本来就没有车马喧闹;不出门户,坐着便能得到云霄般的高远境界。于是想到人生百年没有多少时日,万事劳作终归徒然;只有谈笑可以排遣一生,只有文章辞句可以陈述心中的欣赏。既然借此良好聚会,大家都请求赋诗。虽然先前的欢乐已经成为陈迹,但愿使千载之后的人,也能因这些文章而有所感动。《宴梓州南亭诗序》【卢照邻】梓州城中的这座亭子,是长史张公审理诉讼之外的别馆。只见这里重重岩山屏障,河流纵横灌注;云窗绮阁,背靠曲折绵延的绣饰城墙;涧边山楼,环绕着弯曲的护城河。这确实是巴蜀奇特的建筑。此时宫中事务清闲,皇上施行和平的政令;鳀瀛之地疆界整肃,下面没有相互争斗的人。因为张公寄身于上级官僚之中,州将长期空缺,他连续承担着四千石官员的重任,总管十万户的雄州。职务越繁重,道德越高尚;地位越尊崇,恩德越广大。市场和讼狱都没有事情,时常在城角与鸟雀亲近;国家富足不空虚,还能到濠水之上观鱼。宾客阶前月亮升起,桂树枝横斜交错;郊野庭院晚风归来,吹动繁茂的萱草。于是有珍爱宾客的人,置办芳香美酒,欢宴十日;又有身穿羽衣、神情相契的人,五日之间便结下仙游般的交情。圆潭如镜,映出落日渡口的光辉;杂树张开帷幕,彩色点缀着飞烟缭绕的道路。藤萝幽暗茂密,挂着疏朗的树阴送来秋意;野鸭和大雁参差飞鸣,汇成流水般的声响,天色将晚。百年难得的欢会不会再有,千里之外的祝贺又怎能常在?我这个末座宾客心中凄惶,只得暂时停下归途的马缰;高人如此欣赏游玩,难道会不写下这些文章吗?于是大家都请求作诗,六韵写成一篇,诗如下。《宴凤泉石翁神词诗序》【卢照邻】

夫圯上黄公,灵期已逺;湘中玄乙,化迹难征。况乎神理岿然,近带青溪之路;瓌资可望,俯控丹岩之下。予以归骇,空谷言隔;市朝濯髪,长川载罹寒暑。心灰两寂,长无具尔之欢;形木双枯,将有终焉之志。不悟乔莺始啭,喈喈于鹡鸰;野蕚初开,韡韡于棠棣。命壶觞而引宴,即沐新兰;寻磵石以安歌,仍攀野桂。萋萋春艹,王孙逰兮不归;秩秩斯干,幽人去而忘返。鼔我舞我,修袖动于中岩;神之听之,多佑兴于触石。爰有嘉命,咸遣赋诗,请题四韵,列之如左。

冒雨寻菊序【骆宾王】

白帝徂秋,黄金胜友,解尘成契,冒雨相邀。问凉燠,则鸿鴈在天;叙交逰,则芝兰满室。砌花舒菊,还同载酒之园;岸叶低松,直枕维舟之浦。参差逺岫,断云将野鹤俱飞;滴沥空庭,竹响共雨声相乱。抑折巾于书阁,行阅飘萍;挹雅步于琴台,坐闻流水。字中蝌蚪竞落文河,笔下蛟龙争投学海。珠帘映水,风生曵露之涛;锦石封泥,雨湿印龟之岸。泛兰英于户牖,座接鸡谈;下木叶于中池,厨烹野鴈。队白花于湿桂,落紫蒂于踈藤。虽物序足悲,而人风可爱。留姓名于金谷,不谢季伦;混心迹于玉山,无惭叔夜。

扬州看竞渡序【骆宾王】

夏日江干,驾言临眺。于时桂舟始泛,兰棹初逰。鼓吹咽江山,绮罗蔽云日。■〈女便〉娟舞袖,向緑水以频低;飘扬歌声,听清风而更逺。是以曽波笑脸,艶出浦之轻莲;映渚娥眉,丽穿波之半月。靓妆旧饰,此日増竒。弦管相催,兹辰特妙。能使洛川回雪,犹赋陈思;巫岭行云,专称宋玉。凡诸同好,请各赋诗。

赠季八骑曹诗序【骆宾王】

夫人生百龄,促膝是忘言之契;丈夫四海,交颐是赠别之资。然而想山川之遽遥,送归将逺;惜岁华之不待,行乐无时。是用辍征骖以少留,敞离亭而多暇。山芳袭吹,坐疑兰室之中;水树含香,宛似枫江之上。加以御沟新澑,近入离弦;宾馆余花,遥催别酒。既而荥波东注,灞岸南登。緑蚁倾而髙宴终,金马络而离言促。虽相思有赠,终结想于华滋;而素赏无暌,盍申情于丽藻。人为四韵,各赋一章。

夏初饯宋三少府之丰城序【骆宾王】

黯然销魂者,岂非生离之恨欤?况帝里天津,槐衢分黑龙之水;巴陵地道,枫江遥白马之门。亲友徘徊,缔欢言于促膝;故人樽酒,掩离涕于交颐。于时晩吹吟桐,疑奏别离之曲;轻秋入麦,似惊摇落之情。白日将颓,青山行暮,想姑苏之地;夕露沾衣,望吴会之郊。断云飘葢,嗟乎!歧路是他乡之恨,沟水非明日之欢。虽玉斗临吴,太阿之气可识;金陵背楚,小山之路行遥。盍各赋诗,式昭离绪云尔。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序七十五

薛大夫山亭宴序【唐陈子昻】

夫贫贱之交,而不可忘;珠玉满堂,而不足贵。闭门无事,对黄巻以终年;髙论不疲,逢故人而永夜。薛大夫其人也。下官昔承颜色,早蒙车骑之知;晩接恩光,不异平津之旧。蔡邕书史,许以相资;张载文章,见称于代。尔其华堂别业,秀水清泉,去朝廷而不遥,与江湖而自逺。名流不杂,既入芙蓉之池;君子有邻,还得芝兰之室。披翠微而列坐,左对青山;俯盘石而开襟,右澄流水。斟绿酒,弄清弦,索皓月而按歌,追凉风而解带。谈髙趣逸,体静心闲,神眇眇而临云,思飘飘而遇物。林轩寂寞,星汉纵横,思欲乗汗漫而羣逰,与真精而合契。欢穷兴洽,乐往悲来,怅鸾鹤之不存,哀鷞鸠之久没。徘徊永叹,慷慨长怀。东方明而毕昴升,北阁曙而天云静。悲夫!向之所得,已失于无何;今之所逰,伤羁于有物。诗言志也,可得闻乎?

送中岳二三真人序【陈子昻】

夫爱名山,歌长往,世有之矣。放身霄岭,宴景云林,卑俗不可得而闻,时事不可得而见。则吾欲髙视终古,一咲昔人。嵩山有二仙人,自浮丘公、王子晋上朝玉帝,遗迹金坛,凤箫悠悠,千载无响。吾每以是临霞永慨,抚膺叹息。尝谓烟驾不逢,羽人长往,去嚣世,走青云,登玉女之峰,窥石人之庙,见司马子徽,冯大和蜺裳眇然,冥壑独立,真朋羽会,金浆玉液。则有杨仙翁玄黙洞天,贾上士幽栖牝谷,玉笙吟凤,瑶衣驻鹤,方且迷轩辕之驾,期汗澷之逰。吾亦何人,躬接兹赏?实欲执青节,从白蜺,陪饮昆仑之庭,观化玄元之府。宿心遂矣,冥骨甘焉。岂知琼都命浅,金格道微,攀倒景而迷途,顾中峯而失路。尘荣俗累,复汩吾和。仙人真侣,永幽灵契,翳青芝而延伫,遥会何期?结丹桂而徘徊,逺心空絶。紫烟去,黄庭极,仰寥廊而无光,视寰区而寡色。悠悠何往?白头名利之交,咄咄谁嗟?玄运盛衰之感,始知杨朱歧路,墨翟素丝,尚平辞家而不归,鲍焦抱木而枯死。可以恸,可以悲。古人之心,吾今得之也。

译那位圯上黄公,显灵的时代已经遥远;湘中的玄乙,化身的踪迹也难以考察。何况神灵的道理巍然存在,近旁连接着青溪的道路;奇异的资质清晰可见,俯视着丹岩之下。我因为归途惊惧,空谷之中言语隔绝;在市朝中洗濯头发,长河承载着寒暑的侵袭。内心灰冷,身心都寂寞,长久没有与你相聚的欢乐;形体如枯木,精神也一并衰竭,将要抱定终老的志愿。没想到高树上的黄莺刚开始鸣叫,在鹡鸰之间发出啾啾声;野花刚刚开放,在棠棣之间繁盛鲜明。于是命人取来酒器举行宴饮,正好沐浴着新兰的香气;寻找涧石来放声歌唱,又攀折野生桂枝。茂盛的春草啊,王孙游玩而不归;清澈的山涧啊,幽居之人离去却忘了返回。击鼓助兴,起舞作乐,长袖在山中舞动;神灵若听见这些,定会多多降福,兴云触石。于是有美好的命令,大家都被派来作诗,请题写四韵,列在下面。《冒雨寻菊序》【骆宾王】白帝时节已进入秋天,黄金般珍贵的朋友不顾尘俗而结交,冒雨相邀。问候寒暖,便说鸿雁已经飞在天空;叙说交游,便觉得芝兰充满室内。台阶旁的菊花舒展开放,仍像同往载酒的园林;岸边树叶压低松枝,正好可以枕着船缆停泊在水浦。远山参差错落,断云与野鹤一同飞翔;空庭雨滴淅沥,竹声和雨声交织混杂。有时在书阁里折下头巾,行走着观看飘荡的浮萍;有时在琴台上迎接高雅的步履,坐着聆听流水。文字中蝌蚪般的古字竞相落入文河,笔下蛟龙般的文章争着投入学海。珠帘映照水面,风吹起拖曳露珠的波涛;锦绣般的石头封存着泥土,雨水润湿了印龟形的岸边。兰花漂浮在门窗之间,座席相接,谈论鸡虫小事;把树叶放入池心,厨房里烹煮野雁。湿润的桂树上聚集着白花,稀疏的藤蔓间飘落紫色花蒂。虽然时序变化足以令人悲伤,但人的风采却令人喜爱。把姓名留在金谷园中,不逊于季伦;把心迹混同于玉山般的高洁,不愧于叔夜。《扬州看竞渡序》【骆宾王】夏日来到江边,驾车前往登临眺望。当时桂木制成的船刚刚泛行,兰木船桨开始游动。鼓吹之声震荡江山,华丽的衣裙遮蔽云日。舞袖轻盈婉转,向着碧绿的水面频频低垂;歌声飘扬,随着清风传得更远。因此,层层波涛像含笑的面容,映出水浦上艳丽轻盈的莲花;水洲倒映着美人的眉毛,像半轮月亮穿过波光。精美的妆饰仍沿用旧日式样,今天却增添了奇异的光彩。弦歌管乐相互催促,这一天格外美妙。它能使洛水女神回雪般的舞姿再现,使人想起陈思王的辞赋;也能使巫山神女行云般的姿态重现,专门称道宋玉。凡是志趣相投的人,请各自作诗。《赠季八骑曹诗序》【骆宾王】人的一生即使有百年,促膝交谈也足以成为无需言说的契合;大丈夫行遍四海,彼此相向交谈,便是赠别的资助。然而想到山川道路突然变得遥远,送你归去的路程将很长;惋惜年华不能等待人,及时行乐也没有固定的时候。因此停下出征的马匹稍作停留,敞开送别的亭子,获得更多闲暇。山花的芳香随风袭来,坐着仿佛置身兰花之室;水边的树木含着香气,宛如身在枫江之上。又有御沟新涨的水流,仿佛近近传入离别的琴弦;宾馆残余的花朵,远远催促着送别的酒。随后荥水向东流去,我们登上灞岸向南而行。绿色蚁酒倾尽,高宴便结束;金马络头系上,离别的话也催促着说完。即使相思之情可以寄托赠物,最终也只能把思念系在花草繁茂之中;既然彼此平日欣赏而没有隔阂,为什么不借美丽的文章表达感情呢?每人作四韵,各写一章。《夏初饯宋三少府之丰城序》【骆宾王】令人黯然销魂的,难道不是生离的悲恨吗?何况在帝都的天津桥边,槐树大道分开黑龙般的水流;而巴陵的道路通向远方,枫江遥对着白马门。亲友们徘徊不舍,促膝交谈以缔结欢乐;故人举起酒杯,把离别的眼泪掩在交错的面颊间。此时晚风吹过梧桐,仿佛奏起离别的曲子;轻微的秋意进入麦田,似乎惊动了草木摇落的悲情。白日将要西沉,青山也已接近暮色,令人想起姑苏之地;傍晚露水沾湿衣服,遥望吴会的郊野。断云飘过车盖,唉!岔路是身在异乡的遗憾,沟水又怎会成为明日的欢乐?即使玉斗临近吴地,也能看出太阿剑的气势;金陵背靠楚地,通往小山的道路还很遥远。为什么不各自作诗,以此明白离别的情绪呢?《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五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序七十五 《薛大夫山亭宴序》【唐陈子昂】贫贱时结交的朋友,不可以忘记;即使珠玉满堂,也不值得珍贵。闭门无事,面对黄卷读书直到终年;高谈阔论也不感到疲倦,遇到故人便彻夜长谈。薛大夫就是这样的人。我从前承蒙您的容颜照顾,早年便受到您车骑相迎的知遇;后来再次接受您的恩光,与平津侯旧日得到的礼遇没有不同。蔡邕的书史学问,曾得到您的许可,可以相互资助;张载的文章,也被当代称许。您的华堂别业,有秀美的水流和清澈的泉水,离朝廷不远,却又远离江湖尘俗。名流不相混杂,既可进入芙蓉般的清美境地;君子有贤邻,还能拥有芝兰般的居室。披着青翠山色列坐,左边面对青山;俯临盘石敞开胸怀,右边是澄澈流水。斟饮绿酒,弹奏清弦,迎取皓月而按节歌唱,追随凉风而解开衣带。谈论高雅情趣,神态安静,心境闲适;精神渺远仿佛临近云端,思绪飘忽仿佛遇见万物。林间轩室寂静,银河纵横,我想乘着浩瀚无边的气势与众人同游,与真正的精灵相契合。欢乐尽而兴致满足,快乐过去而悲哀到来;惆怅鸾鸟仙鹤已经不存在,悲伤鸧鸠也长久沉没。徘徊着长叹,慷慨地久久怀念。东方天明,毕宿和昴宿升起;北阁破晓,天空云气宁静。可悲啊!先前得到的欢乐,已经在无何有之乡失去了;如今的游乐,又因身有所累而令人伤感。诗歌是用来表达志向的,可以让我听听吗?《送中岳二三真人序》【陈子昂】喜爱名山、歌咏长久离去的人,世上本来就有。放纵身心于云霄山岭,宴饮于彩云山林,卑俗之事听不到,世间时事也看不见。这样我就想高高俯视千古,笑看古人。嵩山有两位仙人,自从浮丘公、王子晋上朝玉帝以后,金坛上只留下遗迹,凤箫声悠悠,千年以来再无声响。我每每面对霞光长久感慨,抚胸叹息。曾经想着若能遇到乘烟云车驾而来的仙人,跟随羽衣之士长久远游,离开喧嚣尘世,奔向青云,登上玉女峰,窥视石人庙,见到司马子徽,倚靠大和神人彩虹般的衣裳;幽深山谷中独自站立,真正的朋友和仙人相会,饮用金浆玉液。又有杨仙翁居于玄默洞天,贾上士幽居牝谷;玉笙吹奏如凤鸣,瑶衣使仙鹤停留,正要迷失在轩辕黄帝的车驾之外,约定进行无边无际的游历。我又是什么人,竟能亲自得到这样的赏遇?实在想手持青色符节,跟随白虹,在昆仑庭院陪伴饮酒,观看玄元之府的变化。长久以来的愿望实现了,死后也甘心了。哪里知道前往琼都的命运浅薄,修道的根基微弱;攀登倒景山时迷失道路,回望中峰却找不到路。尘世的荣华和俗务又扰乱了我的平和之气。仙人的真正同伴和永恒的幽深契约,只能遮映青芝久久等待,遥遥相会又不知何时;我围绕丹桂徘徊,远大的心愿徒然断绝。紫烟散去,黄庭道经也已穷尽;仰望空阔的楼阁却没有光明,俯视人间万物只觉得缺少色彩。悠悠然我将往哪里去?白头仍困于名利交往,令人惊叹,又有谁来悲叹?感慨玄妙天运的盛衰,这才知道杨朱面对岔路而哭泣,墨翟见白丝而悲伤,尚平辞别家人却没有回来,鲍焦抱着树木枯死。这些都足以痛哭,也足以悲伤。古人的心情,我如今真正体会到了。

早秋上阳宫侍宴序【宋之问】

臣闻神器至大,非圣无以光临;寳位至尊,非神无以长守。我金轮圣神皇帝,垂敏觉,抚鸿勲,出轩宫而镇紫微,巻翚衣而袭玄衮。释罘祝纲,万族咸宁;革故维新,五刑不用。润玉律而含元气,轮金浑而调顺。晷穷荒极逺,重译左言之俗;负阻凭危,背徳殊风之类,莫不厥角稽颡,以执贽来庭。烟火通于万方,车书混于千界。庆延八至,享配于明祗;辟水三雍,讲论乎道义。麐凤荐祉,龟龙奉图。石铭显瑞于郊畿,玉书吿祥于宫掖。以日继月,纷纶葳蕤,竹帛书之而不穷,夷夏歌之而不极。圣人之具品周矣,天子之能事毕矣。自千古之下,迄于梁隋,何功于人,比我全徳?于是宁宴坐,展豫逰,顺四时,乗六辨。先王洛食,上帝河都。枢机正于域中,雨露均于天下。徒观其离宫别殿,弥复道而亘南端;髙阁重甍,瞰崇墉而连北斗。沧州晓气,化为宫阙之形;阊阖秋风,乱起金银之树。降琱舆而式宴,簮绂凝严;披镂槛而升髙,山河在目,参光有地。游日月于天边,睨逺亡穷;见城池于掌上,四达分九重之路。积树稍云,双茎当铁锁之桥;流珠耿汉,霞浆玉醴与湛露而俱倾;凤管龙丝,杂商飙而共作。

送怀州皇甫使君序【宋之问】

甸服三百里,共京都叅化,良吏二千石与天子分忧,覃怀奥区,必寄能者。皇甫使君累司宠职,夙着香名,威惠厯刺于外,台风流载欵于京国。议者应南宫之象,实谓光朝使乎,奏西河之能,更劳为郡。襜帷即路,供帐出郊。宿雨碧滋,浮汉城之气色;朝阳红景,入太山之屮树。新丰美酒,不换离心;函谷重闗,能摇别恨。河内未理,暂借冦恂;颍川既辑,伫归黄霸。庙堂侧席,羣公以尚义相髙,川陆分途,我辈以赠言为贵。况筵开灞岸,路指太行,请居人赠王粲之诗,去者留阮公之作。

上官昭容集序【张说】

臣闻七声无主,律吕综其中;五彩无章,黼黻交其丽。是知气有噎郁,非巧辞莫之通;形有万变,非工文莫之写。先王以是经天地,究人神,闻寂寞,览幽昧,文之辞义大矣哉!上官昭容者,故中书侍郎仪之孙也。明淑挺生,才艺絶代,敏识聪听,探微镜理,开巻海纳,宛若前闻,摇笔云蜚,如同宿构。初,沛国夫人之方娠也,梦巨人俾之大秤,曰:“以是秤量天下。”既而昭容生弥月,夫人弄之曰:“秤量天下,岂在子乎?”孩遂哑哑应之曰:“是。”生而能言,葢为灵也。越在襁褓,入于掖庭,天实启之,故毁家而资国,运将兴也。故成徳而受任。自则天久视之后,中宗景龙之际,十数年间,六合清谧,内峻图书之府,外辟修文之馆,捜英猎俊,埜无遗才。右职以精学为先,大臣以无文为耻。每豫逰宫观,行幸河山,白云起而帝歌,翠华飞而臣赋,雅颂之盛,与三代同风。岂惟圣后之好文,亦云奥主之协赞者也。古者有女史,记功书过,复有女尚书,决事宫合。昭容两朝专美,一日万机,顾问不遗,应接如响。虽汉称班媛,晋誉左嫔,文章之道不殊,辅佐之功则异。迹秘九天之上,身没重泉之下,嘉彼令范,代罕得闻。庶姬后学,呜呼何仰!然则大君挺四海之图,悬百灵之命,喜则九围挟纩,怒则千里流血,静则黔黎乂安,动则苍甿罢弊。入耳之语,谅其难乎?贵而势大者疑,贱而礼絶者隔,近而言轻者忽,逺而意忠者忤。惟窈窕柔曼,诱掖善心,忘味九徳之衢,倾情六艺之圃。故登昆廵海之意寝,剪胡刈越之威息,璇台珍服之态消,从禽嗜乐之端废。独使温柔之教渐于生人,风雅之声流于来叶。非夫玄黄毓粹,贞明助思,众妙扶识,羣灵挟志,诞异人之资,授兴王之瑞,其孰能臻斯懿乎?镇国太平公主,道髙帝妹,才重天人。昔尝共逰东壁,同宴北渚,倐来忽往,物在人亡。悯琱管之残言,悲素扇。之空曲上,闻天子求椒掖之故事,有命史臣叙兰台之新集,凡若干巻,列之如左。

洛州张司马集序【张说】

译《早秋上阳宫侍宴序》【宋之问】臣听说,帝王的神器极其重大,若没有圣人便无法使它光耀临照;皇帝的宝座极其尊贵,若没有神明便无法长久守护。我金轮圣神皇帝,垂示敏锐的觉悟,承受宏大的功勋,走出轩辕宫镇守紫微宫,卷起有文采的衣裳,穿上玄色礼服。放下捕兽网,祝愿张开罗网,万物都安宁;革除旧弊、维持更新,五刑都不使用。滋润玉制的律令而含有元气,运转金色的浑仪而调和顺序。太阳的运行穷尽荒远之地,远方使用多重翻译的少数民族;凭借险阻、据守高危之地、背弃德化而风俗殊异的族类,无不低头叩首,捧着礼物来到朝廷。烟火通达天下各方,车轨和文字统一于千界。庆祥延及八方,祭享配合明神;开辟辟雍水池三面,讲论道义。麒麟凤凰献上福祥,龟龙奉献河图。石碑在郊外显现祥瑞,玉书在宫中告示吉兆。日月相继,文采纷繁茂盛,竹帛记载不尽,夷夏歌颂不止。圣人的德行和器具周备了,天子的事业也完成了。自千古以来直到梁、隋,哪一种功绩对人民有益,能与我朝完备的德行相比?于是皇上安闲宴坐,展开愉悦的游览,顺应四时,乘坐六龙。先王在洛水享食,上帝在河洛建都。朝廷枢机在天下正当,雨露均匀地降于天下。只见离宫别殿,复道绵延到南端;高阁重重屋檐,俯视高大的城墙,连接北斗。沧州的清晨雾气化成宫阙的形状,阊阖门外的秋风纷乱地吹起金银般的树木。皇帝降下雕饰的车舆,亲临宴会,簪缨衣带都显得庄严肃穆;披开雕镂的栏杆登上高处,山河尽收眼底,日月星光也仿佛有了落脚之地。游目于天边的日月,远望没有穷尽;看城池仿佛在手掌之上,四面通达,分列九重宫门的道路。层叠的树木渐渐接近云彩,两根树干正对铁锁桥;流动的露珠映照银河,霞浆玉醴和甘露一同倾注;凤管龙丝交相演奏,和秋风一同发出声响。《送怀州皇甫使君序》【宋之问】甸服方圆三百里,和京都共同接受教化;二千石的良吏替天子分担忧劳,覃怀是腹地要区,必定要托付给有才能的人。皇甫使君多次主管受宠的职务,早已显著建立美名;威严和恩惠历经外地各州,台阁之风采也长久流传于京城。议论者认为您符合南宫星象,确实是光耀朝廷的使者;又奏明您治理西河的才能,因而再次劳烦您出任郡守。您的车帷即将上路,供帐已经设在郊外。夜雨过后草木碧绿滋润,浮映出汉城的气色;朝阳映照红光,进入太山的草木之间。新丰美酒不能改变离别的心情,函谷重关也足以摇动别离的愁恨。河内还没有治理好,暂且借用寇恂这样的贤才;颍川已经安定,等待您像黄霸一样归来。朝廷正侧身等待,群公以崇尚义理相互推重;水陆分道而行,我们这些人以赠言为贵。何况宴席设在灞岸,道路指向太行,请让居住此地的人赠给您王粲那样的诗篇,让远行者留下阮公那样的作品。《上官昭容集序》【张说】臣听说,七种声音本来没有主宰,律吕把它们综合起来;五种色彩本来没有章法,黼黻使它们交错而美丽。由此可知,气息有郁结,不靠巧妙的言辞便无法疏通;形态有万般变化,不靠精工的文章便无法描写。先王凭借这些来治理天地、穷究人神、听闻寂寞、观览幽昧,文章的言辞和意义实在伟大啊!上官昭容,是已故中书侍郎上官仪的孙女。她明敏贤淑,才艺绝世,见识敏锐、听力聪慧,探究幽微、明察事理;打开书卷便能广泛吸收知识,宛如早已听闻;挥笔写作,文思如云飞动,仿佛早有腹稿。当初沛国夫人怀孕时,梦见巨人给她一杆大秤,说:“用这杆秤来衡量天下。”后来昭容出生满月,夫人逗她说:“衡量天下,难道是你的事吗?”孩子竟呀呀应答说:“是。”出生便会说话,大概是神灵所赐。还在襁褓中,便进入掖庭,这是上天确实开启了她的才智;所以她毁弃家族私情而资助国家,正逢国运将要兴盛。于是她成就德业而接受任用。自则天久视以后,到中宗景龙年间,十多年中,天下清平安静;宫内加意修建图书府库,宫外开设修文馆,搜求英才、选取俊杰,田野间没有遗留下来的人才。官员以精通学问为先,大臣以没有文章为耻。每逢皇帝游览宫观、巡幸山河,白云升起,皇帝便作歌;翠华旗飞扬,群臣便作赋。雅颂盛况,与三代同样的风气。这难道只是圣后喜爱文章,也可以说是深谋远虑的君主协助赞成的结果。古代有女史,记录功劳、书写过失;又有女尚书,处理宫中的政务。昭容在两朝独自享有美誉,一天之内处理万般机务,皇帝的顾问询问没有遗漏,接应答复如同回声。即使汉代称赞班媛、晋代赞誉左嫔,文章之道没有不同,但辅佐的功劳却不一样。她的事迹秘藏于九天之上,身死之后沉入黄泉;这样美好的典范,历代很少有人听闻。后宫众姬和后世学者,唉,又能仰望谁呢?然而,大君掌握四海的图籍,悬系众神的命运;高兴时,天下百姓都仿佛得到温暖;发怒时,千里之地流血;安静时,百姓安定;行动时,苍生疲弊。进入耳中的言语,确实很难听取吧?地位尊贵而势力强大的人会引起疑虑,地位卑下而礼数断绝的人会被隔离;接近而言语轻率的人会被忽略,远离而心意忠诚的人又会触怒君主。只有以柔美温和的姿态,诱导扶助善心,使君主忘却滋味,走上九德的道路,倾心于六艺的园圃。因此登昆仑、巡海的念头停止了,征讨胡人、剪除越地的威势平息了;筑璇台、穿珍服的姿态消失了,追逐禽兽、沉溺声乐的苗头废除了。于是只使温柔的教化渐渐施及百姓,使风雅之声流传到后代。若不是天地阴阳孕育精粹,贞正光明帮助思考,众多妙理扶助见识,群神协助志意,生出非凡人物的资质,授予兴盛君王的祥瑞,又有谁能达到这种美善呢?镇国太平公主,是道德高尚的皇帝妹妹,才华受到天人推重。从前我们曾一同游览东壁,一同在北渚宴饮;忽然来去之间,万物仍在而人已亡故。怜惜雕管中残留的言辞,悲伤素扇上空洞的曲调。听说天子寻求椒掖旧事,于是命令史臣编写兰台新集,共若干卷,列在下面。《洛州张司马集序》【张说】

夫言者,志之所之;文者,物之相杂。然则心不可蕴,故发挥以形容;辞不可陋,故错综以润色。万象鼓舞,入有名之地;五音繁杂,出无声之境。非穷神体妙,其孰能与于此乎?洛州司马张公,名希元,中山人也。族髙辰象,气壮河山。神作铜钩,天开金印。孝友内植,礼乐外滋。励行闺庭,乡人谓之曽子;飞名都邑,诸儒号曰圣童。下帷覃思,穿床嗜古。蓬山芸观之书,羣玉悬金之记;鲁宫藏篆,汲冢遗编,无不日览万言,暗识三箧。博学吞九流之要,处盈若虚。雄辨敌四海之锋,退藏于宻。汉王问策,知帝者之师;楚子闻名,实诸侯之选。故得雄飞白简,鹰扬丹笔。巻襜帷于天郡,设钩距于皇州。若乃抗埋轮之章,执惊马之议。旌贤有通徳之教,疾恶存署背之文。继轨前途,遇物成兴。理闗刑政,咸归故事之台;义渉箴规,尽入名臣之奏。加以许与气类,交逰豪杰。仕构夷险,身更否泰。昔常摄戎幽易,谪居卬巂。亭皋漫漫,兴去国之悲;旗鼓汹汹,助从军之乐。时复江莺迁树,陇鴈出云。梦上京之台沼,想故山之风月。发言而宫商应,摇笔而绮绣飞。逸势标起,竒情新拔。灵仙变化,星汉昭回。感激精微,混韶武于金奏;天然壮丽,綷云霞于玉楼。当代名流,翕然崇尚。自大夫之颂成,室太史之赋京都。魏则十龙儒雅,鲁则三阳藻缀。朝分南北,运迄周隋。文人才子,重世间出。岂止柟榴体物,陈琳得以示人;鹪鹩寄辞,阮籍称其王佐。故以开国籍,鳞次乎史传之首;入文场羽仪乎天下之半。公増繁荣,叶桂林之一枝;弥广源流,荆江之九派。宗门多士,斯为盛与。

韦司马别业集序【张说】

杜城南曲,斯近郊之美者也。背原面川,前峙太乙,清渠修竹,左并宜春山霭,下连俗氛,中絶此皆郑公之有也。余固已闻之。开元岁夏四月,猥忝散职,居多放情,跂彼一行,无忘于夙尚。时因七召,果获于前期,乃与起居舎人蔡公、万年主簿韩公惠而得朋,欣然命驾。韦公方拭席见待,羞以药物之滋,倚琴相欢,杂以啸歌之韵,清言移景,闲步周林,翻飞自情,俯仰为得,斯亦吾侪之乐事,幸可而同也。扶阳余庆,磻溪古迹,树留梓漆,器用天成,庭渐芝兰,馨香世袭,斯乃韦氏之懿业,是所谓异焉。而韦公尚其同之,乐忘其身之贵,均林栖于服冕,齐鼎食于焚枯,彼未可量。吾见其大迹继前轨,将为龙以为光,道包逺图,岂一丘而一壑?二三君子相与志之云。

陪王司马宴王少府东阁序【张九龄】

夫道行与废,命也,非谋之不臧;命通与塞,时也,岂力之为弊?古之君子,推其分,养其和。仲尼得之,以弦歌;傅说因之,以版筑。至若《诗》有怨刺之作,《骚》有愁思之文,求之微言,匪云大雅。王六官志其大者,司马公引而伸之。谪居何心,不欲贾生之投分?穷愁非我,安用虞卿之著书?尝以风月在怀,江山为事,簿领何废?形胜不孤。既好乐而无荒,亦尚同而不入。迨乎倚层阁,凭华轩,川泽清明,上悬秋景;岑岭回合,下带寒流。连草树而心摇,际烟氛而目尽。兹邦枕倚,是日登临,岂子虚之过诧?诚仲宣之信美。物色起殊乡之戚,谁则无情?而道术得异人之资,吾方有遣。于是旨酒时献,清谈间发,歌沧浪以放言,咏蟋蟀而伤俭。葢古人之作者,岂异于斯?盍赋诗焉,以扬厥美。

逍遥谷燕集序【王维】

译语言,是心志所趋向的表现;文章,是万物相互杂合的呈现。然而内心不能郁积,所以要发挥出来加以形容;言辞不能鄙陋,所以要错综安排以润色。万象受到鼓舞,进入有名称的领域;五音纷繁交错,从无声的境界中发出。若不是穷究神理、体会精妙,谁能参与其中呢?洛州司马张公,名希元,是中山人。他的家族高贵如辰象,气势壮盛如河山。精神如铜钩般刚劲,天生便开启金印般的前途。孝顺友爱根植于内,礼乐修养滋养于外;在闺门内砥砺品行,乡人称他为曾子;声名传遍都邑,诸儒称他为神童。放下帷幕深入思考,穿床而坐嗜好古学。蓬山芸观的书籍,群玉悬金的典籍;鲁宫所藏的篆书,汲冢遗留下来的编册,没有不每天阅读万言,暗中记得三箧之多。他博学而掌握九流的要旨,身处充盈仍像空虚;雄辩足以抵挡四海之锋,退处时又深藏不露。汉王询问策略,知道他是帝王之师;楚王听到他的声名,确实把他列为诸侯所选择的人。因此能够像雄鹰一样飞翔于白简之上,像鹰扬般挥动朱笔;卷起车帷进入天子所辖郡国,在皇城设置钩距。至于上奏弹劾埋轮御史那样的文章,执掌议论惊马的奏议;表彰贤能,保存通德之教;憎恶邪恶,留有署背之文。继承前人的轨迹,遇到事物便产生兴致。涉及刑法政务的,都归入记载旧事的台阁文章。涉及伦理规诫的,全都收入名臣的奏章。又加上同气类相互许与,和豪杰交游;仕途经历平坦和险阻,身世经历否塞和通泰。从前曾代理戎幽、易地的职务,又被贬居卬巂。亭台水岸绵延无际,激发离开国都的悲伤;旗鼓声势浩大,助成长途从军的欢乐。时而又有江边黄莺迁向树上,陇地大雁飞出云间。梦见登上京城的台池,想念故山的风月。开口发言,宫商之声便相应;挥笔写作,绮绣般的文采便飞出。奔放的气势高高标举,奇异的情思新颖峻拔;如灵仙变化,似星汉回旋。感情激越而精微,把韶乐、武乐融入金石之声;天然壮丽,把云霞织入玉楼。当代名流一致推崇。自从大夫的颂歌写成,太史的京都之赋问世;魏有十龙般的儒雅,鲁有三阳般的文采。朝代分为南北,国运终于周、隋;文人才子,世代层出不穷。哪里只是用柟榴来描写事物,陈琳才得以展示给人;用鹪鹩寄托文辞,阮籍称它足以辅佐君王。因此他的文章足以列入开国文籍,在史传之首鳞次排列;进入文坛,成为天下半数文章的仪范。张公又增添文章的繁盛,成为桂林一枝;更加扩展文章源流,如荆江分出的九派。宗族门第人才众多,这真是盛况啊。《韦司马别业集序》【张说】杜城南曲,是近郊最美的地方。它背靠原野、面向河流,前方耸立着太乙山;清渠和修长的竹林,左边连接宜春山的云气,下面通向世俗的尘氛,中间隔绝开来——这些全都是郑公的产业,我本来已经听说过了。开元年间夏四月,我惭愧地担任闲散职务,平日多放纵情怀,向往那里一游,始终没有忘记早年的爱好。当时因为屡次受到召请,果然有机会实现先前的约定,于是和起居舍人蔡公、万年主簿韩公惠然成为朋友,欣然驾车前往。韦公正擦拭席位等待我们,以药物的滋补之品款待,倚琴相互欢娱,又夹杂着啸歌的韵调。清谈使日影移动,闲步遍及树林,翻飞舒展而任情自得,俯仰之间都觉得满足;这也是我们这些人的快乐,幸好可以共同享有。扶阳的余庆,磻溪的古迹;树木留下梓漆,器物天然生成;庭院渐渐长满芝兰,馨香世代相承,这就是韦氏美好的事业,所谓不同凡俗之处。韦公却能把自己与我们同列,快乐到忘记自身的尊贵,把林中隐居和穿戴冕服看得一样,把钟鸣鼎食和焚烧枯木看得相同,这种气度不可估量。我看见他宏大的事业继承前人轨迹,将要成为龙而增添光辉;他的道足以包容远大的谋略,难道只局限于一丘一壑吗?诸位君子共同记下这些。《陪王司马宴王少府东阁序》【张九龄】道能够施行还是废弃,是命运决定的,并不是谋划得不好;命运通达还是闭塞,是时势造成的,难道是力量本身有弊病吗?古代君子推求自己的本分,涵养和顺之气。孔子以此弹琴歌唱,傅说凭此依靠版筑而起。至于《诗经》有怨刺之作,《离骚》有愁思之文,若探究其中微妙的言辞,不能说是大雅之音。王六官记述了其中大的方面,司马公又引申发挥。您被贬居在外,心中难道愿意像贾谊那样投身远方?穷困忧愁并非我的本性,又何必像虞卿那样著书?我曾经把风月放在心中,把江山当作事业,簿书事务哪里会荒废?这里的形势胜景也不孤单。既然喜爱游乐却不荒淫,又崇尚同道却不随俗。等到倚靠高阁、凭临华美轩窗,川泽清明,天空悬挂秋色;山岭环绕,下面带着寒冷的水流。连接草木,心情为之摇动;面对烟霭,目光望到尽头。这个地方依山傍水,今天登高临览,难道是像《子虚赋》那样过分夸饰吗?实在像王粲所说的确实美好。景物引发身在异乡的悲愁,谁能没有感情?但道术得到异人的资助,我正可以借此排遣。于是美酒不时献上,清谈间或展开;歌咏《沧浪》以放言抒怀,吟诵《蟋蟀》而感伤节俭。古人创作这些作品,难道不就是如此吗?何不作诗,来宣扬这里的美好。《逍遥谷燕集序》【王维】

山有姑射,人盖方外;海有蓬瀛,地非宇下。逍遥谷天都,近者王官有之,不废大伦,存乎小隐。迹崆峒而身拖朱绂,朝承明而暮宿青霭,故可尚也。先天之君,俾人在宥,欢心格于上帝,喜气降为阳春。时则有若太子太师徐国公、左丞相始兴公、少师宜阳公、少保崔公、特进邓公、吏部尚书武都公、礼部尚书杜公、宾客王公,黼衣方领,垂珰珥笔,诏有不名,命无下拜。熙天工者坐而论道,掌邦典者官司其方,相与察天地之和,人神之泰。听于朝则雅颂矣,问于野则赓歌矣。乃曰:「猗哉至理之代也!」吾徒可以酒食燕乐,考击钟鼓,退于彤庭,撰辰择地,右班剑,骖六驺,画轮载毂,羽幢先路,以诣夫逍遥谷焉。神皋藉其緑草,骊山启于朱户,渭之美竹,鲁之嘉树,云出于栋,水环其室,灞陵下连乎菜地,新丰半入于家林。馆层巅,槛侧径,师古节俭,惟新丹垩。岩谷先曙,羲和不能信其时;芳草后春,句芒不能一其令。桃径窈窕,蘅皋超忽,骖御延伫于丛薄,佩玉升降于苍翠。于是外仆告次,兽人献鲜,罇以大罍,烹用五鼎,木器拥肿,即天恣以为饰。沼毛苹蘩,在山羞而可荐。伶人在位,曼姬始縠,齐瑟慷慨于座右,赵舞徘佪于白云。衮旒松风,珠翠烟露,日在蒙泛羣山,夕岚犹且濯缨清歌,据梧髙咏,与松乔为伍。是羲皇上人,且三代之后,而其君帝舜,九服之内,而其俗华胥。上客则冠冕巢由,主人则兄弟元凯。合是四美,同乎一时,废而不书,罪在司礼。窃思楚传尝诣茅堂之居,仰谢右军,忽序兰亭之事,盖不获命,岂曰能贤?

送郓州须昌冯少府赴任序【王维】

少年明经试,出补吏。学通大义,政习前典。本之于徳,辅之以才。大官大邑,可也。不惟是欤?予昔仕鲁,葢尝之郓。书社万室,带以鱼山济水。旗亭千隧,杂以郑商周客。有邹人之风,以厚俗;有汶阳之田,以富农。齐纨在笥,河鲂登俎。一都会也。子其不寳货,不躭乐,不弄法,不慢官,无侮老成人,无虐孤与幼。上官奏课,輶轩以闻,则绣衣方领,垂珰珥笔,子所得也。谁敢有之?予病且惫,岁晩弥独。穷巷衡门,落日秋草。赵服过我,且东其辕,促饭中厨。子不可以蔬食,送车出郭,吾不可以徒行屦。以及门,拜于宇下,犹且抱杖延颈,送之以目。城回树转,悲其马嘶云。

就林亭宴集序【王维】

文昌贵臣新受厥服,再拜稽首,对扬休命,逶迤而退。则展庆贺之礼,下舎之闲,则怀宴语之好。所以昵僚友,宣宠光。敌者易亲,欢焉而至。是以萧公膺纳言之职,路公征贺迁之会,洎冢宰、司寇作者三人,国老如埙篪之和,阳春属星鸟之序,欣荣相合。辰当美景,形制所选,地从主人,穷土木之幽荒,寻柏亭之竒构。宾主有礼,旨酒以柔之,清言以发之。庖盈而不侈,筵肆而不杂,狎而不黩,酣而不流。有太平君子之光,见可久贤人之徳。风调日暖,烟霭无阴,松茂草滋,泉石通气。莺出幽而初啭,花含愁而将归。外物献美,中怀有融。髙兴格于丹霄,余思垂乎清昼。四座相顾,请予所尊悦,题赋诗无忘盛集。

送族弟旭帖经下第东归序【萧颖士】

吾族旭也,洵美有声。夫烝烝者行之,能翼翼者体之敬。工文足以标絶唱,深识足以剖羣疑。兼而备焉,实为难者。意其倍积风之力,骇絶电之姿。从东道以载驰,去南溟而一息。此其分也。繄明代择人,宜乎尽能使。轮辕当曲直之适,凿枘靡圎方之叹。则宏纲举而浮议息矣。以吾弟不羁之才,逢圣君如渇之日,而征求章句见遗甲乙。是犹笼鸑鷟,绊腾黄,望辽廓权竒,其可得也。吾闻诸君子,非无位之患,惟立身实难。今尔有是才,居是屈,能巻舒其道,喜愠不形。又其冲融坦荡,莫可得而窥也。不然,书未十献,岁未二毛,道非捭阖,交无荐宠。而雄虽先进,叹甚后时,何哉?论者以为人之望也。仲春二月,东京千里之子往矣。薄言旋归,赋诗而宠别者,皆上国之选,莫不衔愤屑涕,抗词悲歌。吾乃知道术亲而然诺重也。况乎西迁而五陵是宅,南渡而二曹其昌。居宋有摰畴之姻,在周为鲁卫之国。曽是共祖,不待冯商之言,已为路人。未处陶生之叹,今也于迈,如何勿思?诗不云乎:「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不废急难之谓也。

李卫公集序【李商隐】

译山中有姑射仙人,那里大概就是世外之地;海上有蓬莱、瀛洲,并非人间宇内。逍遥谷在天都附近,王官们拥有它,却不废弃大伦,只保留小隐,这就可贵了。他们留下崆峒的遗迹,身穿朱绂;早晨侍奉承明宫,晚上住宿青霭之间,所以值得尊尚。先天的君主,使人民生活在宽厚的保护之中;欢悦之心上达天帝,喜气降下而成为阳春。此时有太子太师徐国公、左丞相始兴公、少师宜阳公、少保崔公、特进邓公、吏部尚书武都公、礼部尚书杜公、宾客王公等人,他们穿着绣有黼黻的衣服,戴着方形帽子,垂着珰饰,手持笔;诏令中不直呼其名,命令他们不必下拜。使上天功业兴盛的人坐而论道,掌管国家典章的人各自管理职务,共同考察天地的和谐、人与神的安泰。在朝廷听取意见,便有雅颂之声;向民间询问,便有相互唱和的歌。于是说:“美好啊,这真是至理盛世!”我们这些人可以饮酒吃饭、宴饮欢乐,敲击钟鼓;退下彤庭,选择吉日和佳地,右边列着班剑,驾着六匹骏马,彩绘车轮载着车毂,羽饰旗幡在前引路,前往逍遥谷。神都的土地铺满绿草,骊山向朱门敞开;渭水边有美竹,鲁地有嘉树;云气从屋梁间升起,水流环绕房舍;灞陵下面连接着菜田,新丰有一半纳入家园林地。馆舍建在高峰顶端,栏杆旁有小路;师法古人的节俭,只重新涂饰丹红白垩。山岩峡谷比天亮还早,羲和也不能准确掌握时间;芳草晚于春天萌发,句芒也不能统一发号施令。桃花小径幽深曲折,蘅草水岸高远开阔;车马在丛草间久久停留,佩玉在青翠之间上下作响。此时外面的仆人报告行次,掌管兽猎的人献上鲜肉;用大罍盛酒,用五鼎烹煮;木器粗大笨拙,正好顺应天然,把它作为装饰。池沼中的水草和蘩草,虽然是山中的食物,也可以进献。乐人已经就位,美丽的女子开始整理轻纱;齐国的瑟在座右慷慨奏响,赵国的舞姿在白云间徘徊。帝王的衮服和冕旒像松间风声,珠翠像烟露;太阳在群山的朦胧雾气中移动,傍晚的山岚仍然洗涤衣带;清歌高唱,倚着梧桐吟咏,和赤松子、王子乔为伍。这是羲皇以上的高人,也是三代以后的盛世;他们的君主如帝舜,九州之内的风俗如华胥。上宾如巢父、许由,主人如皋陶、伯益。四种美好汇聚于同一时代,若废弃而不记载,罪过就在司礼之官。我私下想到,楚国的传舍官曾经到过茅堂居处,仰望谢安,忽然为兰亭盛事作序;大概是没有得到任命,哪里能说自己贤能呢?《送郓州须昌冯少府赴任序》【王维】您年轻时通过明经考试,出任补缺的官吏;学问通晓大义,政务熟悉前代典章。以德行为根本,以才干辅助它,担任大官、治理大邑是可以的。岂止如此呢?我过去做官在鲁地,曾经到过郓州。那里有一万户的书社,依傍鱼山、济水;有千条旗亭道路,混杂着郑国商人和周地宾客。那里有邹地人的风气,可以使民俗敦厚;有汶阳的田地,可以使农人富足。齐地的绢帛装在箱中,黄河鲂鱼登上俎案,真是一座都会。您到那里,不要把财货当作宝物,不要沉溺享乐,不要玩弄法律,不要轻慢官府;不要欺侮年长有德的人,不要虐待孤儿和幼童。上官奏报考核成绩,轻车使者把情况报告朝廷,那么绣衣方领、垂珰珥笔的荣耀,就是您可以得到的。谁敢说自己一定拥有它呢?我如今病弱疲惫,年末更加孤独。身处穷巷衡门,面对落日秋草;赵地服饰的车马经过我这里,将车辕转向东方,请我到厨房吃饭。您不能只吃蔬食,我送车出城;我又不能穿着鞋徒步而行。直到送到门口,在屋檐下拜别,我还要抱着手杖伸长脖子,以目光送您远去。城墙回转,树木转动,我为那马的嘶鸣声而悲伤。《就林亭宴集序》【王维】文昌的贵臣刚刚接受新的官服,拜了两拜叩首,回答并颂扬美好的诏命,曲折退下。于是展开庆贺的礼仪,在官舍闲暇之时,便怀念宴饮交谈的欢乐,用来亲近同僚、宣扬恩宠光辉。彼此原来对立的人也容易亲近,欢乐地前来相会。因此萧公担任纳言之职,路公举行庆贺升迁的聚会,连同冢宰、司寇三位作诗者,国老们像埙篪一样和谐;时令正属阳春,星鸟出现的季节,欣喜荣盛彼此相合。时值美景,形制是所选择的,地点听从主人,穷尽园林土木的幽僻荒远,寻访柏亭奇特的构造。宾主有礼,以美酒使情意柔和,以清谈使兴致发扬。厨房丰盛却不奢侈,席面铺陈却不杂乱,亲近而不轻慢,尽兴而不放纵。有太平君子的光辉,显现出可以长久的贤人德行。风调和,日温暖,烟霭没有阴翳;松树茂盛,草木滋长,泉石气息相通。黄莺从幽处飞出,刚刚鸣叫;花朵含着愁意,即将凋谢归去。外物献上美景,内心融洽和乐。高昂的兴致直达丹霄,余下的思绪悬垂于清明白昼。四座相互顾盼,请我为这尊贵而令人喜悦的盛会题写诗赋,不要忘记这次盛集。《送族弟旭帖经下第东归序》【萧颖士】我的族弟旭,确实美好而有声誉。厚重笃实是品行,谨慎恭敬是形态;擅长文章,足以标举绝唱;见识深广,足以剖析群疑。这些优点兼备,实在难得。我以为他积蓄了加倍于长风的力量,具有惊动绝世的闪电般姿态;从东道一路奔驰,离开南溟只需一息。这就是他的才分。如今是清明的时代,选择人才,理应让每个人尽展所能;车轮和车辕应当适合曲直,凿孔和榫头不能再因圆方不合而叹息。这样宏大的纲领就能确立,浮泛的议论也会停止。凭我弟弟不受拘束的才华,遇到圣明君主渴求人才的时代,却因为考核章句而被遗落在甲乙名次之外。这就好比把鸑鷟关在笼中,把腾黄拴住,面对辽阔天空和奇异之才,却怎能施展呢?我听君子说,人不应忧虑没有官位,唯独立身处世实在困难。如今你有这样的才华,却处在这样的屈抑中,仍能收放自己的道术,不把喜怒表现在脸上;而且胸怀冲和坦荡,没有人能看透。如果不是这样,文章还没有十次进献,年纪还没有长出二毛;道术没有纵横捭阖,交游也没有荐举恩宠。可是像雄鹰一样的前辈尚且先行,感叹很晚才遇时,为什么呢?议论者认为这是众人对你的期望。仲春二月,东京千里之外的人就要出发了。暂且说着归去吧,作诗来盛情送别的,都是上国的才俊;没有一个不含着愤懑、抹着眼泪,慷慨陈词,悲歌相送。我于是知道,道术相亲而然诺厚重。何况西迁以后以五陵为居所,南渡以后有二曹兴盛。居住在宋地,有摰畴那样的姻亲;处在周地,便是鲁、卫那样的同姓国家。同出一个祖先,却不等冯商来说明,已经变成路人。还没有经历陶生的感叹,如今你就要远行,怎能不思念呢?《诗经》不是说过:“如今世上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这就是说不能抛弃患难相助的情义。《李卫公集序》【李商隐】

金门朝罢,玉殿宴余,独衔日光,静与天语。帝亦幽阐征召,诰说命之旨,定元首股肱之契。曰:「我将俾尔以大手笔,居第一功。」麒麟阁中,霍光且图于勲伐;玄洲苑上,魏收别议于文章。并禀太白以传精神,纳非烟而敷藻思。才可以浅深,魏邴道可以升降,伊皋。而又富僧孺之新事,识庾持之竒字。清风濯热,白雪生春。淮南王食时之工,裴子野昧爽之献,疑王粲之夙构,无祢衡之加点。然后可以弘宣王畧,辉润天文。唯先后懋守丕基,允资内助。秀南顿嘉禾之瑞,开烈山神井之祥。惪驾河洲,淑肩沙麓,将显降妫之配,未弘褒纪之恩。渝美椒涂,掩华兰掖。縁山破芿,夙闻齐主之悲。采石传形,早降汉皇之恸。绕枢有庆,鸣社承辉,而懿号未彰,贞魂莫祔。恐无以懋遵圣绪,光慰孝思。公于是承命有宣,懿祔庙之制。初,文宗皇帝思宗社之灵,祧祖之重,传于夏启,既不克终,归于与夷,又未能立,乃推帝尧敦叙九族之道,弘魏文荣乐诸弟之志。天街之北,獯鬻攸居,结以阏氏,降我皇女。奉春君娄敬尝为逺使,下杜人杨望长作画工,乗以无年,遂忘旧好,分侦逻于瓯脱,遗祭酹于蹛林。俾我刁斗晨惊,兠零夜设。公乃上资宸断,旁耀军谋,心作灵台,手为天马。充国四夷之学,此日方知薛公三筴之征,它时未爽。既而鬼箝飞辨,邳石降筹,不使郭闳仍谗于段颎,宁教李邑更毁于班超。势叶声同,火■〈火替〉水灌,遂得朝还贵主,暮遁名王。辖栁塞之归车,复梅妆而向阙。及晋成赤狄丧帅,归珪有阏伯之弟兄,诞景升之儿子,将慿蜀阁,欲恃吴钱,姑务连鸡,靡思缚虎。既垂文诰,尚有羣疑。公乃挺身而进曰:「重耳在丧,不闻利父;卫朔受贬,祇以拒君。今天井雄藩,金桥故地,跨揺河北,胁倚山东,岂可使明皇旧宫坐为污俗?文宗外相,行有匪人。忠谋既陈,上意旋定。」俄又埃昏,晋水雾塞,唐郊殊。懿公之东涉渡河,若纪侯之大去其国,稽于时议,惮在宿兵。公又扬笏而言曰:「彼地则义师帅,唯宗室乃玄王勤商之邑,后稷造周之邦,瓜瓞俱存,堂构斯在。苟亏策画,不袭仇雠,则是奬夙沙缚主之风,长冒顿射亲之俗。」昔武安君用钺,坑卒四十一万;齐桓公受胙,立功一十二国。今真将军为时而出,贤诸侯代不乏人,况其俗产代地之名驹,富管涔之良璞,有抱树辞荣之节,有漆身报徳之风耶?邯午谢众,丕豹出奔;乐毅不归,邹衍已去。贾太傅之忧国,固动深诚;山吏部之论兵,岂因夙习?大昴中丘,有风雨翕张之气;藂台髙邑,名山河隐轸之灵,萃于直躬,庆是全悳。许靖廊庙之器,黄宪师长之姿;何晏神仙,叔夜龙凤;宋玉闲丽,王衍白晳;马援之眉宇,卢植之音声。此其妙水镜而为言,托丹青而为喻。车匠胡奴,罔迷于半面;背碑覆局,无俟于专心。聿承俭训,不有长物。昔犹卑官,端坐心斋。江革分谢朓之旧襦,便为卧具;周正得袁宪之谈柄,常在讲筵。五车自娱,三箧能识。丽则孔门之赋,清新邺下之诗,与李杜齐名者少,愿侨札交贶者稀。张良竟称多病,王充方务颐神。无颍阳之善田,乏好畤之巨产。何曽之食既去,虞悰之鲊方尝,忧其厚味有爽和气。肴簌无在,琴鹤有余。处无价之场,率然占玉;登不枯之岸,粗尔论珠。

幽居赋序【陆龟蒙】

译早朝退出金门,玉殿宴饮结束,独自承受日光,静静地与上天交谈。皇帝又幽深地阐明征召之意,宣告诰命,说明君臣相契的旨意,定下君主与辅弼的关系,说:“我将让你凭借大手笔,建立第一等的功业。”在麒麟阁中,霍光尚且要凭功勋来图画;在玄洲苑上,魏收另以文章见长。你的才思兼有太白星的精神,吸收非烟而铺陈文采。才华可以论深浅,魏、邴这样的贤臣,其道路可以有升降;伊尹、皋陶也能相提并论。又熟悉僧孺记载的新事,通晓庾持所掌握的奇字。清风洗涤暑热,白雪催生春意。像淮南王在进食时即能成文,像裴子野天刚亮便献上文章;仿佛王粲早有腹稿,却没有祢衡那样需要增删润色。这样以后,才可以宏扬宣示王者的谋略,使天文般的盛德更加光辉润泽。只是前后两位皇后勤勉守护宏大的基业,确实需要内助。秀美之德南顿呈现嘉禾的祥瑞,开辟烈山显出神井的吉兆。德行如驾临河洲,淑美如降临沙麓,将要显现妫姓后妃的配享,却还没有广施褒奖记载的恩典。椒房之美被改变,兰掖之华被遮掩;缘山破除芿草,早已听闻齐主的悲伤;采石留下形象,汉皇的悲恸也早早降临。环绕帝王枢纽有庆祥,鸣响社鼓承受光辉;但美好的谥号还没有彰显,贞洁的魂魄还没有配享宗庙。恐怕无法勉励遵循圣人的事业,也无法光明地安慰孝子的思念。因此公承受诏命,宣布并制定了懿后配祔宗庙的制度。起初,文宗皇帝思念宗庙神灵的重大意义,思考迁毁祖庙之事;传位给夏启以后,既没有能够善终,又归于与夷,仍然不能立国,于是推行帝尧敦厚叙录九族的道理,弘扬魏文帝使诸弟荣乐的志向。天街北面是獯鬻居住的地方,便与阏氏结亲,降嫁我朝皇女。奉春君娄敬曾经作为远方使者,下杜人杨望长期担任画工;趁着边境无事,竟渐渐忘却旧日友好关系,于是在瓯脱分派侦察巡逻,在蹛林遗留下祭祀酹酒。使我方清晨听到刁斗惊鸣,夜间设置兜零防备。公于是上承皇帝裁断,旁采军谋;心中构成灵台,手中写成天马。充实对四夷的学问,此日才知道薛公三条策略的征验,后来也没有差错。随后鬼谷子般的辩才飞驰,邳石般的筹策降临,不让郭闳仍在段颎面前进谗,也不使李邑再毁谤班超。形势相合,声势相同;火焰与水灌相继施用,于是得以早晨迎回贵主,晚上使名王逃遁。车轴经过柳塞,归车返回;重新画上梅花妆,面向宫阙。等到晋成公使赤狄失去首领,归还玉圭时又有阏伯的兄弟,产生景升的儿子;他们将要凭借蜀阁,想依靠吴国的钱财,只图暂且结成弱小联盟,却没有想到捆缚猛虎。诏文已经颁下,仍有群臣疑虑。公于是挺身而出说:“重耳在丧期间,没有听说他贪图父亲的利益;卫朔受到贬谪,只是因为拒绝君命。如今这里是天井雄藩、金桥故地,跨据河北,威胁依靠山东,难道可以让明皇旧宫坐视成为污浊风俗之地吗?文宗在外任用宰相,行动却有不正派的人。忠诚的谋议既已陈述,皇上的心意很快便定下来了。”不久又烟尘昏暗,晋水雾气阻塞,唐郊形势殊异。懿公向东渡过黄河,如同纪侯远远离开自己的国家;考察当时的议论,顾忌在于长期驻兵。公又扬起笏板说道:“那片土地有义师的统帅,唯独宗室之地才是玄王辛勤经营的商邑、后稷创建的周邦;瓜瓞子孙都还存在,祖先堂构也仍然留存。如果损害谋划,不去继承仇敌,那么就是鼓励夙沙缚主的风气,助长冒顿射杀亲人的习俗。”从前武安君使用兵钺,坑杀士卒四十一万;齐桓公接受祭肉,建立功业十二国。如今真将军为时势而出,贤能诸侯历代不乏,何况那里还出产代地著名的良马,拥有管涔山的美玉,有抱树辞荣的节操,有漆身报德的风气呢?邯午辞谢众人,丕豹出奔;乐毅没有归来,邹衍已经离去。贾太傅忧虑国家,确实是深厚诚心所感动;山吏部谈论兵事,难道只是因为早年习惯吗?大昴星照临中丘,有风雨聚散的气势;藂台高耸于高邑,有名山大河隐约回旋的灵气;这些都汇聚于正直之身,庆幸这是完备的德行。许靖是廊庙之才,黄宪有师长般的姿态;何晏如神仙,叔夜如龙凤;宋玉闲雅秀丽,王衍面色洁白;有马援的眉宇,卢植的声音。这些只是凭借水镜般的鉴识来评论,托付丹青来作比喻。即使是车匠胡奴,也不会被半面之貌迷惑;背碑覆局,也不需要专心凝神。一直承受节俭的教训,不拥有多余的物品。从前还身居卑官,端坐而心神清静。江革把谢朓从前的旧襦分给别人,便拿来作卧具;周正得到袁宪的谈柄,常常在讲席上使用。五车之书用来娱乐,三箧之书能够记识。文辞华丽如孔门之赋,诗歌清新如邺下之作;能与李白、杜甫齐名的人很少,愿意像子产、叔向那样彼此赠答的人也稀少。张良最终自称多病,王充正专心调养精神。没有颍阳的良田,也缺少好畤的巨大产业。何曾那样的美食已经过去,虞悰的鱼鲊才刚品尝,又担心厚重的滋味会损伤和气。菜肴没有多少,琴与鹤却有余韵。处在无价之物的市场,随意便能占有美玉;登上不会枯竭的河岸,勉强也可以谈论珍珠。《幽居赋序》【陆龟蒙】

陆子居全吴,东距长洲故苑一里,阖闗不通人事,且欲吟咏情性。曰燕居则仲尼有之矣,曰卜居则屈原有之矣,曰闲居则潘岳有之矣,郊居则沈约有之矣。既抱幽忧之疾,复为低下之居,乃作《幽居赋》。其序云:余少学穷立,早持坚白,其生也悬赘附疣,其材也戴瘿衔瘤。居无养拙之资,出有倦游之叹。初张蓬矢,尝逞志于四方;末佩椒兰,敢违仁于一日。虽家风未泯,而世徳全衰。门等韦平,材兼魏邴,激清芬而镇俗,追雅望于圗形。荀朂乃天下表仪,裴秀为朝端领袖。朱轮十乗,紫诰千篇,炳若星辰,焕乎竹帛。俯观圗谍,谬辱孙谋,五鼎萧条,赐书零落。漆工酒保,几欲沈沦,故栗空桑,屡瞻摧折。刘起、刘毅俱无担石之储,许迈、许询但有山林之志。思凿坏而遁,聊倚树而吟。师道气于龟肠,扣兵钤于鱼腹。穷年学剑,不遇白猿;隔日伏痁,未逢黄鹢。止则葭墙艾席,行则葛屦柴车。仲宣方翫于棊秤,叔夜还眠于鍜灶。既知草知晦朔,木让荣枯,因推墨别为三始,悟儒分至八。何晏之言道徳不及王生;郑玄之注春秋,才同伏氏。初陈梗槩,渐入精微,探桓范之智囊,掘张慿之理窟,遗其耳目,然复为之聪明,差若毫厘焉足言乎大小。加以病惟鬪蚁,力止戡蝉,帘帏非翡翠之荣,钟皷岂鶢鶋所乐。退惟衡泌,聊以栖迟,建一畆之宫,忝称儒者;置十金之产,雅叶中人。晏子以嚣尘可容,曹公以泥水自蔽。杨徳祖家惟弱柳,殷仲文庭只枯槐。冯列姜辛,繁钦蕙碧,安有稻名半夏,药号恒春。长榆亦降星精,修竹乃生云母。潘岳馆里常闻柰素瓜甘,庾信园中亦话枣酸棃酢。切观留咏,惟尚清风。今古攸同,圣贤何逺。武仲游于沛泽,伊尹耕于有莘。子欲无言,回不愿仕。神交六位,方为卖卜之人;歌动五噫,始作赁舂之客。况布绦纶帽,尚足朝昏;羽扇貂裘,犹堪寒暑。得以书抽。虎仆射用牛螉自理,茶租闲披钓褐经,称小品还下二百籖赋,谓名都略点八十处,下问得犂涂之义,涂听闻愬怒之诗,既已逢原,遂成摛翰,非因授简,初拟遗鞭,不能粉饰大猷,且用玄黄稗说贻于好事,希从得意而传,责以壮夫,甘受子云之笑。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序七十六

竹西十一子赋别序【明欧大任】

新安吴子客于广陵,与姑苏陆子十一人,为竹西山社之会。暇则相与综览千古,研讨九流,抽秘简于羽陵,发藏书于大酉。挥斤庶鼻垩之可斵,运精期木雕之自飞,竞力鋭思,月修岁积。染人濯锦,蒨茜宁辞,鳬氏范钟,炉锤讵废。于是品隲古今,则各出其雌黄之论;抒隐辞赋,则借辨于子墨之谈。隐居足以放言,考室而丹艧已饰;扬明足以待用,铩羽而文彩愈彰。所以驱策辞章,砥砺徳业,庶几服先圣博奕之规,息古人阛阓之喻矣。岂但狎志山水,并灌吕安之园;冥心玄谈,共佐嵇康之锻而己哉?或以为胠箧虽珍,非时所售;章甫虽贵,岂俗所宜。犹荆玉之不可抵鹊,而都蔗之不可为杖也。不知劝掖博文,尚为贤于游戏之征逐;观摩浴徳,似差胜于性命之虚谈。纕荷佩兰之夫,握瑜怀瑾之士,亦各明其志而已。惟过滋离索,交难久要,盍念徳邻之不易,敦肺肝以共盟斯无恧与?是会也,莘儿与焉。江秋戒寒,霜蓬乍散。呉子问寝促归,诸君分题赋赠。莘儿跪上其箧,欲大人之有言也。予重其行,因叙嘉会之可称,亦以要之将来云尔。

玉鸳阁诗集序【陈继儒】

欈李,故范少伯西子之旧游也。南湖水落,妆台之明月犹悬;西郭烟销,绣榻之彩云不散。遂使当年之红粉,幻出絶代之青娥。秘枕异书,结褵名士。阳春赓和,鸾凤锵锵;子夜于飞,蝴蝶栩栩。肝肠如雪,能吟柳絮之词;志节凌霜,直拟木兰之操。笔床茶灶,不巾栉闭户潜夫;寳轴牙籖,少须眉下帷董子。鸟衔幽梦逺,只在数尺牕纱。蛩逓秋声,悄无言;半龛灯火,手翻贝叶。十指生香,诗嗽莲花,一尘不染。煅炼成慧心道骨,惟知织素流黄。洗刷尽绮语艳歌,真欲恶朱夺紫。若向公交车待诏,必然金马秘书郎。可怜洞府修文,竟作玉皇香案吏。秦萧顿咽,范叔何堪!痛丹铅已蚀于乌丝,幸绿字尚萦于蛛网。是用收遗文于琬琰之上,扫人间粉禁三千,庶几续清韵于骚雅之余,振古调国风十五。纵饶窦韬妻织锦,焉用文之?即遣卫夫人吮笔,啜其泣矣。

蒋太史小园集咏序【郑懐魁】

译陆子居住在全吴,向东距离长洲旧苑一里;闭门不与人事往来,想要吟咏自己的性情。他说,燕居,仲尼有过;卜居,屈原有过;闲居,潘岳有过;郊居,沈约有过。既然怀有幽深忧患的疾病,又居住在低下简陋之处,于是作《幽居赋》。序文说:我年轻时学习立身之道,早早坚持坚白之说;我的生命如悬挂的赘疣,我的才质如头戴瘿瘤、口含肿块。居家没有养拙的资财,出仕又有倦于游宦的叹息。起初张弓发矢,曾经在四方施展志向;后来佩戴椒兰,哪里敢有一天违背仁义。虽然家族风气还没有完全泯灭,但世代德业已经全部衰落。门第可比韦、平,才干兼有魏、邴;激发清美芬芳以镇服世俗,追随高雅声望而求留形迹。荀勖是天下的表率仪范,裴秀是朝廷的领袖。朱轮车十乘,紫诰诏书千篇,光明如星辰,灿烂于竹帛。低头观看图籍,错误地辱没了祖先谋略;五鼎之食萧条,皇帝赐书也零落。几乎要沉沦为漆工、酒保,因此栗树空在桑树旁,屡屡看见衰败折损。刘起、刘毅都没有担石储粮,许迈、许询只有山林隐居的志向。想着凿坏墙逃遁,姑且倚树吟咏;以龟肠为师修养道气,在鱼腹中叩问兵法。多年学习剑术,却没有遇到白猿;隔一天便发疟病,也没有遇到黄鹢。停留时只有芦苇墙和艾草席,出行时乘葛鞋柴车。仲宣正玩棋秤,叔夜仍睡在打铁炉旁。既然知道草木懂得晦朔,树木也有荣枯,于是推演墨家的分别,另立三始;领悟儒家的分至,分为八类。何晏说到道德,还比不上王生;郑玄注释《春秋》,才智与伏氏相同。起初陈述大略,逐渐深入精微;探寻桓范的智囊,挖掘张凭的义理窟藏;抛弃原有的耳目,却重新获得聪明。差别如毫厘,哪里足以用来谈论大小呢?又加上疾病只够对付蚂蚁,力量只能制服蝉;帘帷哪里有翡翠的荣华,钟鼓难道是鶢鶋所喜爱的东西?退居只有衡门和泌水,姑且在此栖息;建造一亩地的房屋,惭愧地称为儒者;置办十金的产业,恰好符合中等人家。晏子认为喧嚣尘世可以容身,曹操以泥水来遮蔽自己。杨德祖家中只有柔弱的柳树,殷仲文庭院里只有枯槐。冯列有姜、辛之草,繁钦有蕙、碧之花,哪里有名为半夏的稻谷、号称恒春的药草呢?长榆也能降下星辰之精,修竹竟然生出云母。潘岳馆舍中常听说柰子洁白、瓜果甘甜,庾信园中也谈论枣酸梨酢。仔细看那些留下咏叹的作品,所崇尚的只有清风。古今本来相同,圣贤离我们又有多远?武仲在沛泽游览,伊尹在有莘耕作。孔子想要不说话,颜回不愿出仕。神交六位神灵,才成为卖卜之人;歌声震动五噫,才成为赁舂的客人。何况穿着布制衣带和纶巾,尚且足够度过早晚;手持羽扇、身穿貂裘,也还可以应付寒暑。得以抽取书卷。虎仆射用牛螉自行治疗,茶租闲暇时披着钓褐经,称为小品;还下了二百签赋,所谓名都略点八十处;向下询问便得知犂涂的意义,涂听闻诉说愤怒的诗篇;既已遇到本源,便写成文章。不是因为得到命题,起初只是想送出马鞭,不能粉饰宏大的事业,姑且用黑黄杂色的琐说赠给好事者,希望能够因得到赏识而流传;若以壮夫相责,也甘愿接受扬雄的讥笑。《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五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序七十六 《竹西十一子赋别序》【明欧大任】新安吴子客居广陵,和姑苏陆子等十一人,结成竹西山社的聚会。有空时便共同考察古今,研讨九流,从羽陵抽取秘藏的简册,从大酉山发掘藏书。挥动郢匠的斧头,期望白垩可以雕琢;运用精妙的心思,期待木雕自然飞动。大家竞相竭力,锐意构思,月月修习,年年积累。染工洗濯锦缎,深红浅赤也不嫌烦;鳬氏铸造钟器,炉火和铁锤怎会废弃?于是评品古今,各自发表褒贬之论;抒写隐微的辞赋,借助子墨子辩说的谈锋。退居足以纵情发言,考察居室而丹青彩饰已经完成;显扬名声足以等待任用,即使暂时受挫,文采反而更加彰显。因此用来策励文章,磨砺德业,希望能够遵守先圣关于博弈的规矩,停止古人把交游比作闤阓市场的譬喻。难道只是亲近山水,一同灌溉吕安的园圃;潜心玄谈,一起辅佐嵇康锻铁而已吗?有人认为,箱箧中的珍宝虽珍贵,却未必合时宜而能出售;章甫礼帽虽贵重,哪里是俗人所适宜佩戴的?这就像荆山之玉不能拿去抵换乌鹊,郫县的甘蔗也不能用作手杖一样。却不知道劝勉扶助、博学多闻,尚且胜过游戏般的追逐;相互观摩、沐浴德行,似乎也胜过空谈性命。佩荷戴兰的人,怀瑜握瑾的士人,也不过是各自表明自己的志向罢了。只是过失日益增多,交情难以长久,何不念及德行相邻并不容易,推诚相待共同结盟,这样便无愧了吗?这次聚会,莘儿也参加了。江南的秋天将要转寒,霜中的蓬草刚刚凋散。吴子询问起居,催促归程,诸位君子分题作诗相赠。莘儿跪着把诗稿献上,是希望大人能写几句话。我的确看重他的出行,因此叙述这次嘉会值得称道之处,也借此勉励他将来如此。《玉鸳阁诗集》序【陈继儒】欈李,是从前范少伯和西子游览过的地方。南湖水位下降,妆台上的明月依旧高悬;西郭烟雾消散,绣榻旁的彩云仍未散去。于是使当年的红粉佳人,幻化出绝代的美貌女子。她们珍藏奇书,与名士结为婚姻。唱和如阳春之曲,鸾凤之声铿锵;同飞如子夜之歌,蝴蝶翩翩起舞。心地洁白如雪,能够吟咏柳絮之词;志节凌霜,直可比拟木兰的操守。置有笔床茶灶,却不是不梳妆、闭门不出的隐士;拥有珍贵书轴和牙签,却少有像董仲舒那样白首下帷读书的人。鸟儿衔着幽梦飞远,梦境只在几尺宽的窗纱之外;蟋蟀传递秋声,四下悄然无言;半龛灯火之下,手中翻阅着贝叶经。十指仿佛生香,吟诗如咳吐莲花,一尘不染。经过锻炼,形成慧心道骨,只知道织素和染黄。洗尽绮丽浮艳的言语歌辞,真想要厌弃朱色而夺取紫色。若是向公交车请求待诏,必然可以成为金马门的秘书郎。可惜她们在洞府中修文,竟成了玉皇大帝香案前的书吏。秦人吹箫顿然呜咽,范叔又怎能承受?令人痛惜的是,丹砂铅粉已经侵蚀了乌丝栏,幸好墨迹仍如绿色文字般萦绕在蛛网上。因此把遗留下来的文章收集在琬琰美玉般的书册上,扫除人间三千粉黛的俗艳,希望在《骚》《雅》之后续接清雅的韵调,振兴古代《国风》十五篇的遗音。即使像窦韬的妻子织成锦字回文,又哪里用得着再加文饰呢?甚至要让卫夫人来吮笔,也会忍不住啜泣。《蒋太史小园集咏》序【郑怀魁】

桂林东曲花坞中,开藏史着犹龙之称,帝辅兆非彲之梦,图书上应乎东壁,水石半类乎平泉,地辟小有之天,朋来同人之侣。长日将至,望舒载圆,占星则徳耀集乎重霄,书云则庆矞纷其满座。歴径道之窈窕,探洞穴之厜■〈厂外以内〉葱青峭蒨之间,嵌空玲珑之状,琅玕森其骈植,钟乳缀以欲流。挹海上之三壶,曽不盈咫;俯寰中之五岳,讵假真图。纶藻縁池,薜萝侵磴,頳鳞上下,如临太液之波;玄蛎■〈虫畏〉■〈虫亚〉尽挟沧溟之气。至乃迎冬后凋之卉,玄冥无以一其时;先春不谢之花,黄钟莫能信其令。则有木兰晩緑,菌桂寒荣,茉莉素馨,掩羣芳而暂歇;芙蓉杨柳,在庭柯而未踈。留雪后之双柑,堪携斗酒;对霜中之丛菊,仍服九华。露气恍挹乎金茎,风声疑悬乎玉树。况兹文昌之府,实繁中秘之书,虫篆蝌经,焜煌太乙之照;龙图鸟策,纵横大酉之藏。咸纵目于典坟,共娯情乎风雅。修爵无算,刻烛俱成,掇仙史之璚枝,身在蓬山之上;赋骚人之芳艹,味同兰室之中。主客佳逰,试问翰林子墨,文章盛事,一从萟苑雌黄。

落花诗序【范允临】

今夫咏杂英于芳甸,则灵艳标华;赋繁囿之藂荑,则仙葩授色。何者?春晖凝榭,琼蘂资以争妍;旭日照梁,蕣姿因而夺彩。暖风初扇,魂醒迷迭之香;润色轻笼,頬晕燕支之石。枝堪戏蜨,影足留莺。绣槛雕栏,爰并玉楼金屋;油幢铃槖,情深绮袂珠綦。妬宠怜娇,工欢擅媚。是以金谷园中,留连锦缦;铜驼陌上,杂沓香尘。濡翰者竞谢绣于柔跗,含毫者炫江花于丽蕚。家有芳菲之咏,人传芍药之篇。葢藉韵韶容,倚才秾质,易为力耳。若乃因风委砌,泫露辞条;香杂燕泥而俱干,艳随莺翅以偕落。缤纷舞席,零落歌茵。蘂气全消,蔫香半死。绿珠魂散,空余翡翠之楼;碧玉声沈,惟剰鸳鸯之井。香闺玄妇,愁看坠靥遗钿;紫塞征人,惊见聚霙飘霰。伤摇落于迟暮,感逝景之飙轮。斯亦情怆思繁,肠断声咽。文通为之才尽,元帝为之笔停者乎?而若抚氏乃能吊粉泣香,摹憔写悴,追惊残之蝶梦,挽已去之春工。遂使枯草傍玉砌以扬辉,落英藉彩毫而长价。韵拈三十律,赋七言赓黄阁之宏词;陋巴人于下里,诸家不敢竞爽,一时难与联镳。君苖砚焚,希逸纸贵,可谓才情双絶,金石相宜者矣。嗟乎!桃夭歌而化洽,黍离赋而兴悲。虞庭有调露之章,陈室歌玉树之什。声诗之道,与政通焉。诸咏并传,家弦户诵。余于此不能无三叹矣。

送李伯逺视学临水诗序【蔡复一】

李伯逺烟云情性,山水须眉,散骑文行之宗,仓曹人物之志。赋心吐凤,洒墨雾于龙宾;玄理叅鸡,挥谭风于鹿主。梅当雪而秀出,神自抗乎高寒;兰在谷以芳传,韵相求于寥寞。凡我同游诸子,庇之则寒暑俱忘,扣之则宫商互引。固已清夜梧桐之句,为襄阳以辍吟;佳日宾客之期,无车公而不乐矣。尔其狗监未遇,犹虚著作之庭;鳣席可依,暂署文学之掾。吏能兼隐,游不去乡;元礼之谡谡风生,真行天目;太白之轩轩霞举,雅慕东山。地借名流,人扬大雅。双池澄镜,则日月濯其灵襟;六桥卜邻,则波岚幻其采笔。亭藏玄草,予问字之侯芭;帐设绛纱,进受经之卢植。腹笥甚冨,诣必实归;辨钟时鸣,应惟虚待。岂直康成书带,北海之业聿兴;尚之讲堂,西河之风不坠者哉。虎林行近,指越鸟以南飞;碣石依然,首燕台而北望。奚囊挟两都之草,祖帐倾一城之人。霜管颷驰,徘徊岁光之晩;马鸣尘起,叹息征路之长。落日澹而搅恨端,阴云垂而掩欢绪。天涯树老,已杨柳之难攀;故人杯遥,徒山川之可梦。莫不抚乖翼于四鸟,结离草于三萍;恋彼自成之蹊,托此永好之玖。潘生感纻,诒以取怀之言;王子变丝,别有生情之咏。毋忘社事,共矢友声云耳。

玉茗堂全集序【韩敬】

译桂林东边曲折的花坞中,有以老子“犹龙”之称为名的藏史阁,显现帝王辅弼征兆的非彲之梦;图书上应东壁星宿,水石一半像平泉山庄。这里开辟出小有洞天,朋友们作为志同道合的同伴纷纷到来。长日将至,望舒驾月渐圆;观测星象,则德星光耀聚集于重霄;考察云气,则吉庆祥瑞纷纷充满座间。经过曲径的幽深处,探寻洞穴的高峻葱茏之貌〔原文有疑损字〕,在青翠峭拔之间,显出嵌空玲珑的形状;琅玕修竹成行森然并立,钟乳石缀挂着,仿佛将要流下。汲取海上三座仙山的景致,竟不满一咫;俯视天下五岳,哪里还须借助真实图画?彩藻环绕池塘,薜荔女萝侵入石磴;红色鳞鱼上下游动,如同来到太液池的水波之旁;黑色螺蛎尽都带着沧海的气息。至于迎冬而后凋零的草木,玄冥之神也无法使它们全都遵守时令;先于春天开放而不凋谢的花,黄钟之律也不能使它们相信时令的号令。其中有木兰晚秋仍绿,菌桂在寒中开花;茉莉、素馨压过群芳,使其他花暂时失色;芙蓉、杨柳长在庭院树梢,枝叶还没有疏落。留下雪后的一双柑橘,足以携带斗酒;面对霜中的丛菊,仍可服食九华之草。露气仿佛可以从金茎承取,风声疑似悬在玉树之上。况且这里是文昌之府,实在有许多中秘藏书;虫书、蝌蚪文经籍,光辉灿烂,如太乙星光照耀;龙图鸟策纵横交错,尽藏于大酉山的书库。大家都纵目浏览典籍,共同在风雅之中怡悦性情。饮酒不限杯数,刻烛赋诗也都完成;采摘仙史中的美玉枝条,仿佛身在蓬山之上;吟咏骚人的芳草,滋味如同身处兰室之中。主人和宾客共同畅游,请问翰林诸君子:这场文章盛事,完全可以让艺苑中的褒贬之论来评定。《落花诗》序【范允临】如今咏叹芳野中的各种花卉,便使灵秀艳丽之花显出华美;铺陈繁茂园林中的花苞,便使仙葩呈现色彩。为什么呢?春日的光辉凝聚在亭榭上,玉花便凭借它争奇斗艳;旭日照耀屋梁,木槿的姿态因而更加夺目。暖风开始吹拂,迷迭香的香气仿佛灵魂苏醒;润泽的颜色轻轻笼罩,脸颊像燕支石一样泛起红晕。花枝足以供蝴蝶嬉戏,花影足以挽留黄莺。绣槛雕栏,于是与玉楼金屋相配;油幢铃囊,情意深厚如华美衣袖和珍珠佩饰。争宠怜娇,擅长取欢献媚。因此在金谷园中流连锦绣帷幕,在铜驼街上纷纷踏起香尘。挥笔的人争相在柔嫩花萼上写出华章,含毫的人炫耀把江花之美写入艳丽花萼。家家都有咏花之作,人人传诵芍药之篇。大概是借助花的韵致和美貌,依靠才情与丰润姿质,所以容易下笔。至于花朵随风落在台阶上,含泪般的露水使它告别枝条;香气混杂着燕泥一同干涸,艳色随着黄莺的翅膀一同凋落。纷纷飘落在舞席上,零落在歌席间。花蕊的气息完全消失,萎蔫的香味也半已消亡。绿珠的魂魄消散,只空余翡翠楼;碧玉的歌声沉寂,只剩鸳鸯井。香闺中的妇人愁看花瓣坠落、首饰遗失;边塞上的征人惊见花霰聚散飘落。为暮年中的摇落而伤感,为流逝的时光如飞轮般奔驰而感慨。这也会使情绪悲怆、思绪繁多,肝肠寸断、声音哽咽吧?难道不是连江淹也会因此才思耗尽,元帝也会因此停笔吗?而抚氏竟能凭此凭吊落粉、为残香哭泣,描摹憔悴、写出衰败,追寻残蝶的惊梦,挽留已经逝去的春天造化。于是枯草依傍玉砌也能增添光辉,落花凭借彩笔也能提高身价。吟成三十首律诗,又作七言赋,唱和黄阁中宏大的诗篇;使《巴人》《下里》都显得鄙陋,各家不敢争胜,一时之间难以与之并驾齐驱。君苗焚砚,希逸纸贵,可以说才情双绝,文辞如金石般相互适宜了。唉!《桃夭》歌唱而教化和洽,《黍离》作赋而兴起悲思。虞舜朝有《调露》之章,陈室有《玉树》之歌。诗歌的道理与政治相通。这些咏花诗一同流传,家家弦歌,户户诵读。我对此不能不连连叹息三声。《送李伯远视学临水》诗序【蔡复一】李伯远有烟云般的情性,山水般的仪表,是散骑常侍文学和德行的宗主,仓曹参军式人物的志向。他作赋时心中吐出凤凰,挥墨如龙宾之雾;参悟玄理如鸡鸣,纵谈如鹿主之风。梅花当着雪而秀出,精神自然凌越高寒;兰花生在山谷而芳香远播,韵致在寂寥中彼此相求。凡是与我同游的诸位朋友,受到他的庇护便忘却寒暑,向他请教便能相互引发宫商之音。早已因为他清夜吟咏梧桐的诗句,令襄阳停止吟唱;在美好日子举行宾客聚会,如果没有车公便不会快乐。如今他尚未遇到狗监的荐举,著作之庭仍然空缺;鳣鱼之席可以依靠,暂时担任文学掾。做官而兼有隐士之风,出游而不离故乡;元礼的风度凛然生风,真可行于天目山;太白的姿态高举如霞,雅慕谢安隐居东山。地方借名流而增光,人物弘扬大雅。双池清澈如镜,日月仿佛洗濯他的灵秀襟怀;六桥可以择地为邻,水波山岚幻化为他绚丽的文笔。亭中收藏玄妙文章,我愿作侯芭前来问字;帐中设置绛纱,进来接受经学的卢植。腹中藏书十分丰富,来访者必定满载而归;辩才如钟声时时响起,回应者只须虚心等待。难道仅仅是郑康成的书带草使北海的学业兴盛,尚之的讲堂使西河的遗风不坠吗?虎林将近,指向越鸟向南飞;碣石依旧,首先向燕台遥望北方。行囊中带着两都的文章,祖帐里倾聚一城之人。霜天的笛管随风疾驰,徘徊感叹岁月已晚;马匹嘶鸣,尘土飞起,叹息征途漫长。落日暗淡而搅动离愁,阴云低垂而遮掩欢情。天涯树木已老,杨柳也难以攀折;故人的酒杯相隔遥远,只能在梦中寄托于山川。无不抚慰如四鸟般分飞的翅膀,在三萍般漂泊的处境中结下离别之情;留恋那条自然形成的小路,把这片美玉寄托为永远友好的信物。潘生因赠缟带而感动,赠我足以珍藏的言语;王子因琴弦改调而生情,另有抒发离情的诗篇。不要忘记社中之事,共同发誓保持朋友的声名,如此而已。《玉茗堂全集》序【韩敬】

临川先生生应庐岳之霄,钤骨濯红泉之灵。灏遐清高,厉少振发乎纯英。醍醴玄齐,总味滋于气母。极命草木,掀采苞符。鲍叅军寉翥文场,尤资健翮。陆平原龙惊学海,不假崩云。既体会乎风骚,自妙诣夫钟律。三都诚丽,犹征夏熟于上林;九辨已闳,肯溷春歌于下里。观其史玄并作,雅变不拘。贯珠编贝以扶光,触石随山而注委。砰磕羽猎之盛,顾盼馺娑之雅。斯亦掷地为锵,雕章及虡矣。若乃通谙国体,刺达枢宜。属词兴事之有端,核实契本之多致。直气兼包乎古义,峻标亦削于濡籖。故能仁爱智舆,足言足志。敛还奔放,解释牵拘。由八观以证一,匡即十难而淹七略。含今古之制,扣宫征之声。藻火纷披,不闗补缀。车攻徒御,岂失驰驱?匪借名法以申言,虽肆滑稽而皆道。时复金柅度雁,玉茗流莺。句开芍药之花,思挂葡萄之树。笑闻电女适报骁投,泪滴泉姬微看珠晕。莫不楼迎长佑,桥记李謩。忽从聋俗狂酲之中醒,以警枕清氷之法。万千说偈,一二寓言。要以源接旴江,驱百川而入海。席分紫栢,超三乗以安禅。故覃思不数王何,而机捷每先曹洞。昼夜齐视暄凉等情,阅世观生,守雌知白。陵祠萧淡,忘兴叹于北门。瘴岭流离,反寄怀于南郭。贵生院里,变鴂舌为好音。君子亭前,植蒿蓬为美箭。归来柳色依然,槐棘春风老去。荷衣更喜斓,斑朝舞迨孺慕极于死孝,而归全不失达生。栩栩骑蝴蝶以飞,朗朗还星辰之位。重泉可作,九派难追。辍斥恸如庄生闻笛,哀如向氏。惟幸音徽如在,矧复缣素频通。摩挲吉光之裘,片羽亦秘。饥渴缣缃之袭,连城未偿。犹子于兹,颇端夙好。逖捜近采,短什长行。勒成琬琰之章,庶复雅颂之所。犹愿羽陵小酉之策,尽出人间,将以山水澧兰之思,吿诸公子。务使经纬昭回,光岳肆奠。岂止悬金秦市,刻石汉京?是非未定于陈王,离合犹伤于平叔哉?

喜邹愚谷至白门,以中秋夜共集俞园序【锺惺】

以此清秋,于焉嘉客。白露苍葭,新染芰荷。衣上歌童,舞竖半携书画。船中愧时,一相思惟。小子之戒行太晩,虽礼无往。教在先生之乗兴,何妨以宾主而易师生。怀斯尽矣,由合离而成壮老,感亦因之■〈日卷〉焉。兴念勉尔,为欢里寡新声入耳。就绛纱名部之音,地无胜迹娱心。发金谷故园之想,积数十年之绪,以永今宵。合几千里之人,而同明月如兹。三五岂作寻常履簮杂沓,髙人自领孤情。丝肉喧阗,静者能通妙理。各称诗以言志,用体物而书时。

四家宫词序【费元禄】

上林禁苑,两都之盛未宏;别寝离宫,列宿之环不一。汉王极雄奢于关内,秦皇穷侈靡于咸阳。雕玉磌以奠楹,斵金铺以饰户;屋无呈质,墙不露形。壮哉居也!中有丽人焉。夫丽人也,三辅良家,五陵豪族;荆吴惠秀,燕赵精英。扬眉入宠,再顾倾城。昭仪婕妤,比丞相及上卿;容华七子,视三千与百石。莫不丝纶飒纚,绮组缤纷,争妍取怜,更盛迭贵,竞乐庭中之羯鼔,讵闻塞上之胡笳。台筑避风,襞仙裾于赵燕;香烧石叶,迎血泪之灵芸。若乃卫女善籹,邢氏羞而不见;俊儿来梦,萧后妬而兴诬。窈窕行云,娉婷初日,名髙鬒髪,体号柔卿。借班妃之扇,薄掩华颜;蹑潘嫔之莲,轻移细步。且如宜颦宜笑,恣讙谑于甘泉;不妬不嗔,肆横陈于甲帐。重扄落叶,争持武帝文螺;静院梨花,偷弄宁王玉笛。虽洛川拾翠,仙处无双;而汉水赠珠,人间寡匹。信可以桂殿陪游,兰房侍宠,娈瑶姬于旦暮,骋素女之经文矣。加以云情绘日,藻思雕葩;金箔喂蚕,何尝释巻。玄墀鬬草,遂复聨诗。反锸玉钿,托香颐而染翰;斜依锦树,掇情叶以题诗。积案累箱,俱灭针刀之迹;片言只字,咸施纂组之文。才情既如斯,婉丽又如彼。是以护艹生门,守宫在臂;雀钗独映,雉扇罕窥。金徒缓箭之霄卸,砌知闺之晓经。秋多病,怯长信之砧声;薄命殊恩,怨昭阳之日影。悬黄金而买赋,注丹的以致辞。愁眉表色,泪粉成痕。况复春风黄鸟,秋月玄蟾;夏莲水香,冬冰池涸。逓兹四序而为情,若为六宫而増惨也。是以王建传闻于大家,岐公述作于庭宴;费氏追思于织室,杨氏亲处乎椒房。皆其目所巳经,口所欲吐,穷情写物,指事成诗,兼风雅之上才,体沈郁之幽思。用托紫蘐以蠲忿,庶同丹棘而忘忧。但遗编断什,或缀之他名;巧制新词,或黜之逸简。而李伯任比部,萤囊暝缮;虿尾晨书,构香奁之韵披壁。蠧之章人得百篇裒为一巻名曰《四家宫词》夫幽居靡闷非诗不彰涉景兴怀絶句可尽既无启乎怨诽又何期于冗长嗟乎紫台稍逺月中无夜返之魂玉树流光马上奏春游之曲风流已矣翰墨弥新讵止九日登高铭惟秋菊三元履正颂只春椒汉苑宫人流咏洞箫之赋■〈比阝〉风静女相贻彤管之诗而已聊题末简请质大方

译临川先生诞生时承受庐岳的云霄之气,骨骼灵秀,沐浴红泉的神灵。气象浩大高洁,刚强而少年即振发出纯粹的英华。醍醐、甘醴、玄酒等各种滋味,都从元气之母中滋养而来。他穷尽天地间草木之命,采掘花苞和符瑞。鲍参军的文才如鹤翔文坛,尤其凭借健劲的羽翼;陆平原在学海中如龙惊,不必借助崩云之势。既能体会《风》《骚》,又自有钟律方面的精妙造诣。《三都赋》确实华丽,仍好比在上林苑征求夏熟的果实;《九辩》已经宏大,哪里肯混同于下里巴人的春歌?看他的文章,史学与玄学并作,雅正与变体不受拘束。像贯珠编贝一样扶助光辉,遇到山石便随山势流注。声音震响如《羽猎赋》的盛大,顾盼之间又有《馺娑赋》的雅致。这也真是掷地有声,雕饰华章直达钟虡。至于通晓国体,刺探而通达枢要。缀词兴事有其端绪,核实考本而多有深意。刚直之气兼包古义,峻拔的标格也削磨于笔札。因此能够仁爱如仁者,明智如智者,足以言说,足以表志。收敛放纵的气势,解除拘牵束缚。由八方观察来验证一理,以匡正十种疑难而淹贯七略。含有古今制度,叩击宫商徵羽的声律。文采斑斓,不需拼缀。车攻篇所写的车马和驾驭,哪里会失去驰驱之力?并不借助名家法术来申说,即使纵情诙谐也都合乎道理。有时又如金柅渡雁,玉茗引莺。诗句开放出芍药之花,思绪悬挂在葡萄之树。笑谈中听说电女适时报答骁勇的投赠,泪水滴落,泉姬微微显出珠晕。无不在楼中迎接长久的保佑,在桥上记念李謩。忽然从聋俗和狂醉之中醒来,受到清冷如冰的警枕之法警策。说偈千万,寓言一二。总要使源头接连旴江,驱赶百川汇入大海。坐席分列紫柏,超越三乘而安住禅定。因此深思不屡屡以王何为标准,而机锋敏捷常常先于曹洞宗。昼夜一视同仁,寒暖等同,观察世事、观照众生,守雌而知白。陵祠萧瑟冷落,忘却在北门兴叹;瘴岭流离,反而寄托南郭之怀。在贵生院中,把鹈鴂之舌变成美好的声音;在君子亭前,把蒿蓬栽成美丽的箭竹。归来时柳色依然,槐棘在春风中已经老去。荷衣更加斑斓,斑衣朝舞,直到对父母的孺慕之情达到极点;即使死后尽孝,也归于保全天性而不失通达。翩翩然骑着蝴蝶飞翔,朗朗然回到星辰的位置。即使重泉之下可以复生,九派之水也难以追回。停止像庄生听笛那样的悲恸,也有如向氏哭泣般的哀伤。只庆幸声音风采仿佛仍在,何况书信又频频往来。抚摸吉光之裘,哪怕只是一片羽毛也要珍藏。饥渴般珍爱缣帛书籍,即使价值连城也不足以偿付。至于我这个侄辈,颇为端正地继承了往日的爱好。远处搜求、近处采录,短篇长行都收入其中。编成琬琰般的文章,希望重新恢复雅颂的篇章。还希望羽陵、大酉山的书策全部流传人间,将山水和澧兰般的情思,告诉诸位公子。务必要使经纬如日月般昭明回转,使山河之光得到充分安定。难道仅仅是把文章悬金于秦市、刻石于汉京吗?难道是非还没有由陈王裁定,离合仍使平叔感伤吗?《喜邹愚谷至白门,以中秋夜共集俞园》序【锺惺】在这样清爽的秋天,嘉宾于此相聚。白露沾湿苍苍芦苇,新霜染红了菱荷。歌童衣上,舞童手中,多半携带着书画。船中惭愧自己时运不济,只能彼此相思。小子告诫自己出行太晚,虽然按礼法本不必前往;教诲却在先生乘兴而来之中,何妨把宾主关系换成师生关系?这些怀念已经尽情抒发了,由聚合离散而形成壮年老年,感慨也因此更加〔原文有疑字〕。勉强振作兴致吧,欢乐中乡里少有新声入耳。即使听绛纱名部的乐音,地方上也没有胜迹可以娱悦心神。于是萌发金谷故园的想象,把数十年积累的情绪延续到今夜。聚合相隔几千里的人,共同面对这样的明月。三五之夜哪里只是寻常的履簪杂沓?高人自能领会孤清的情怀。丝竹歌舞喧闹,而沉静的人也能从中通达妙理。各自吟诗来表达志向,借以体察事物、记述时令。《四家宫词》序【费元禄】上林禁苑的规模,即使加上两都的盛大也还不够宏伟;别宫离宫排列开来,如群星环绕,数目也数不清。汉王在关内极尽雄伟奢侈,秦始皇在咸阳穷尽奢靡。雕琢玉石来安置柱础,砍削黄金来装饰门饰;房屋不显露本来材质,墙壁也不露出原形。居处真壮丽啊!其中住着美人。她们有三辅良家、五陵豪族的女子,也有荆吴的秀美女子、燕赵的精英。扬眉便得到宠爱,再回头便使全城倾倒。昭仪、婕妤,地位可比丞相和上卿;容华、七子,地位相当于三千石和百石官。无不穿着丝带飘扬、绮绣彩组纷纷的华服,争奇斗艳以求怜爱,宠遇更盛、地位交替上升,在宫廷中竞相欣赏羯鼓,哪里还听得到塞上的胡笳?筑台以避风,赵燕女子在台上折叠仙裾;燃烧石叶香,迎接灵芸般的血泪。至于卫女善于梳妆,邢氏羞惭而不肯相见;俊儿来到梦中,萧后嫉妒而编造诬词。姿态窈窕如行云,体态娉婷如初日;名声高过鬒黑的秀发,身姿被称为柔卿。借用班妃的团扇,轻轻遮掩华美的容颜;踩着潘嫔步步生莲的姿态,轻移细步。且说她们或宜皱眉,或宜微笑,尽情在甘泉宫嬉笑调谑;不嫉妒,不嗔怒,任意横陈在甲帐之中。重重宫门下落叶纷纷,争相传持汉武帝的文螺;幽静庭院梨花盛开,偷偷吹奏宁王的玉笛。即使洛水边拾取翠羽的女子,仙境之中也没有谁能与她们相比;至于汉水赠珠的女子,人间更少有匹敌。她们确实可以在桂殿陪伴游赏,在兰房侍奉宠幸,早晚亲近瑶姬,驰骋于素女的经文之中。加上她们云霞般的情思描绘太阳,文采般的构思雕饰花朵;即使以金箔喂蚕,也何曾放下书卷?在玄色台阶上斗草,随即又联句作诗。反插玉钿,托着芳香的面颊来染墨挥毫;斜倚锦树,拾取寄托情意的叶子题诗。案上书籍堆积成山,箱中卷帙层层相累,都消除了针线刀剪的痕迹;片言只字,全都施以编织组绣般的文采。才情既如此,婉丽又那样。因此护草生门,守宫砂留在手臂;雀钗独自闪耀,雉扇很少有人窥见。金人缓缓收箭的夜晚,台阶知道闺房中的天明。秋日多病,怯听长信宫的捣衣声;身世薄命却承受特殊恩宠,怨恨昭阳宫的日影。悬赏黄金购买辞赋,点上丹砂般的红痣来表达言辞。愁眉显露情态,泪水和脂粉凝成痕迹。何况还有春风中的黄鸟、秋月中的玄蟾,夏日莲花的水香、冬天池塘的冰冻。随着这四时更替而产生情怀,仿佛使六宫更加悲惨。因此王建把听闻之事传给宫中大家,岐公在宫廷宴席上铺陈吟咏;费氏在织室追怀往事,杨氏亲自居处椒房。她们都是亲眼经历的事、口中想要吐露的情感,穷尽情思描写事物,指陈事情写成诗篇,兼有《风》《雅》的上乘才华和深沉幽隐的思绪。借紫萱草来消除愤懑,希望像丹棘一样忘却忧愁。但遗留下来的篇章和残篇,有的被系在别人的名下;精巧制作的新词,有的又被排除在散佚的简册之外。而李伯任比部,夜间借萤火抄缮,早晨以蝎尾般的笔势书写,编成香奁诗韵,张挂在墙壁上。把散佚的文章搜集起来,得到一百篇,汇编为一卷,题名为《四家宫词》。幽居并不苦闷,只是没有诗便无法彰显;面对景物抒发情怀,绝句便足以写尽。既然不至于开启怨诽之端,又何必追求冗长?唉,紫台渐渐遥远,月中已没有夜里返魂的人;玉树流光,马上只能演奏春游之曲。风流已经逝去,翰墨却更加新鲜。难道只能在九日登高时铭记秋菊,在三元履正时歌颂春椒吗?汉苑宫人流传吟咏,也不只是《洞箫赋》;〔原文有疑损字〕风静时,静女相赠的还有《彤管》之诗罢了。姑且题写在末篇,请向通达博雅的人请正。

古今女史序【梁氏】

批风抺月,鼎吕属于骚坛;衮正钺邪,刀球归于椽笔。余女子也,僣定石渠,无逃越俎;纂修彤管,或免旷官。二十一史有全书,而女史阙焉,挂一漏百,拾大遗纎。飘零纸上之芳魂,冷落闺中之玉牒。是以旁摭羣书,犁为八史,显幽悉阐,鸿细佥收。亦香奁之水镜,淑媛之志林也。一外史,夫仙风道骨,女流正不乏人。霞佩琼琚,根器多能度世。故炼形脱去,标尘外之烟姿;持钵皈依,印法中之正果。直毛女、麻姑已哉。二国史,夫娲皇錬石补空,重新世界。金轮河魁,运手燀赫寰区。代有圣神,制多媺政。千秋生色,万姓式灵。亦笄黛之羲轩,佩环之姚姒也。三隐史,夫烟霞结性,耻嗅羣膻。萝薜为衣,生憎俗腻。如接舆妇、于陵妻,累累可数。洵贪子针砭,廉夫鼓吹。云中白鹤,天半朱霞。不令巢由傲色,园绮占馨矣。四烈史,夫刚肠所激,何难捐脰?明心正气,常轰亦可全生。矢节常横,襟而览,击节而叹。何烈女之多竒也?从容慷慨,各呈夷峭之标;玉莹霜严,俱现孤贞之致。独睢阳齿、常山舌、子卿旄节已乎?五才史,夫无才便是徳,似矫枉之言;有徳不効才,真平等之论。乃如巧心浚发,藻思颷飞。著作勒丹青,结撰润金石。独照之匠,大雅之宗。千秋来大家惠姬辈,未易弹指也。六韵史,夫名媛髙翥,多戛玉之鸿篇;仳女幽栖,剰敲金之秀句。冷堪捧腹,凄欲断肠。汰其繁芜,茹其精液。倾昆取琰,倒海探珠。诗穷宁独男子耶?七艳史,夫苎萝村中,惊琪花之絶代;芙蓉城上,咤异采之如神。是灵气所蜿蜒,江山所勃窣。望而魄落,见则魂褫。就令叔寳璧人、平叔粉郎并立,西子玉真间,恐销减无色也。八诫史,夫桑间濮上,并厕闗雎。冶女淫风,可砥芳洁。妇人之骀轶失检者,岂少哉?人生于情,而节情乃导情。谁能无欲,而损欲胜多欲?摘为女戒,是欲火坑中清凉散也。嘻!世有知我者,其目。余为女董狐。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七

(明)贺复征 撰

○序七十七【以下释类】

梁武帝为亮法师制湼盘经疏序。

曰:非言无以寄言,言即无言之累累,言则可以息言,言息则诸见竞起。所以如来乗本愿以托生,现慈力以应化,离文字以设教,忘心相以通道。欲使珉玉异价,泾渭分流,制六师而正四倒,反八邪而归一味,折世智之角,杜异人之口,导求珠之心,开观象之目,救烧灼于火宅,拯沈溺于浪海。故法雨降而焦种更荣,慧日升而长夜蒙晓。发迦叶之愤悱,吐真实之诚。言虽复二施等于前五,大陈于后三十四问,参差异辨,方便劝引,各随意答,举要论经,不出两途。佛性开其本有之源,湼盘明其归极之宗。非因非果,不起不作,义髙万善,事絶百非。空空不能测其真际,玄玄不能穷其妙门。自非徳均平等,心合无生,金墙玉室,岂易入哉?

简文帝八关斋制序

夫五宅易昏,四流不汨,业动心风,情漂爱焰。自非识达虚空,照灵珠于难晓,神缘妙境,蓄慈根于未化,无以却此四魔,登兹十善。今列筵肃静,髙宇闲邃,香吐六铢,烟浮五色,目对金容,耳餐玉韵,无容使情縁异染,形不肃恭,类倚于鸳宫,同力于羊角,宜制此心虵,祛斯醉象,立制如左,咸勉听思,谨条八关斋制如左:睡眠筹至不觉,罚礼二十拜;擎香炉听经三契,一出不请刺,罚礼十拜;二出过三契经不还,罚礼十拜;三邻座睡眠,维那至而不语者,罚礼十拜;四邻座睡眠,私相容隐不语维那者,罚礼十拜;五维那不勤听察,有犯制者不即纠举,为众座所发觉者,维那罚礼二十拜,擎香垆听经三契;六白黑维那更相纠察,若有阿隐,罚礼二十拜;七听经契终,有不唱讃者,罚礼十拜;八请刺无次第,罚礼十拜;九请刺白黑刺有误者,罚礼十拜;十

简文帝《庄严旻法师成实论义疏》序。

译《古今女史》序【梁氏】批评风月之作,鼎吕般的声名归于诗坛;辨正衮服与斧钺,裁断是非归于大手笔。我是女子,却擅自校定石渠藏书,难逃越俎代庖之罪;编纂修订彤管史事,或许可以免于失职。二十一史都有完整的书,而女史却缺失,如同挂一漏百,只拾取了大的遗失,遗漏了细小之处。飘零在纸上的芳魂,冷落在闺中的玉牒。因此从群书旁搜博取,分理为八史,显明隐微都加以阐发,大事小事全都收录。这也是香奁中的水镜、淑媛的志林。一为外史:仙风道骨的女子,在女流中本来就不乏其人。佩霞佩琼,根器高深,多能超度世俗。因此炼形脱去,显出尘外的烟霞姿态;持钵皈依,证得佛法中的正果。岂只是毛女、麻姑而已。二为国史:女娲炼石补天,重新创造世界。金轮和河魁运转,神威照耀四方。历代都有圣明神异之人,制定许多美善的政事。千秋增添光彩,万姓敬仰神灵。这也可算是女子中的羲皇、轩辕,佩环中的姚、姒。三为隐史:以烟霞为性情,耻于闻到群俗的腥膻;以萝薜为衣,生来厌恶世俗的污浊。像接舆的妻子、于陵仲子的妻子这样的人,接连不断,可以数出许多。确实足以为贪婪者施以针砭,为廉洁者助以鼓吹。她们如云中的白鹤、半空的红霞,不让巢父、许由自矜清高,也不让园绮专占芳名。四为烈史:刚烈的心肠受到激发,何难舍弃头颅?心地光明、正气凛然,即使常遭轰击也可以保全生命。常常横持节义之志,合襟而览读,击节而叹息。烈女为什么这样多而奇特呢?她们从容慷慨,各自呈现平夷峭拔的风标;如玉般晶莹、如霜般严厉,都显出孤高贞洁的情致。难道只有睢阳守城者咬齿而死、常山太守断舌骂敌、苏武持旄节这些人吗?五为才史:说没有才便是德,似乎是矫枉过正的话;说有德而不显才,才是真正平等的论调。至于那些心思巧妙、才华奔涌的人,文思如疾风飞驰。著作可以刻入丹青,编撰足以润饰金石。她们是独具慧眼的工匠,是大雅文章的宗主。千百年来,像大家、惠姬一类的才女,并不是轻易可以一指弹尽的。六为韵史:著名的闺秀高高飞扬,多有声如戛玉的宏篇;幽居的女子,剩下敲金般的佳句。清冷之作足以令人捧腹,凄凉之作几乎令人断肠。淘汰其中的繁杂芜秽,咀嚼其中的精华;倾尽昆山之玉而取美玉,倒尽大海而探明珠。诗才穷尽,难道只有男子才可以做到吗?七为艳史:苎萝村中,西施般的绝代美人令人惊异;芙蓉城上,奇异的姿采如神灵一般令人惊叹。这是天地灵气蜿蜒凝聚、江山精华勃发的结果。远远望见便魂魄惊落,亲眼看见便神魂被夺。即使让叔宝般的美男子、平叔般的粉面郎君并肩站在西施、玉真的美人之间,恐怕也会黯然失色。八为诫史:桑间濮上的淫靡之歌,也与《关雎》并列。妖冶女子和淫靡风气,也可以用来砥砺芳洁。妇人中放纵越轨、失去法度的,难道还少吗?人是生于情感的,而节制情感正是引导情感。谁能完全没有欲望,又有谁能使欲望减少而胜过欲望过多呢?把这些编为女子的戒鉴,就是欲望火坑中的清凉散。唉!世上若有理解我的人,就看这部书吧。我这是女子中的董狐。《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五十七 (明)贺复征撰 序七十七【以下为释类】梁武帝为亮法师撰《涅槃经疏》序。他说:没有语言就无法寄托言意,而语言本身又成为无言的累赘;语言可以使人止息言语,但言语一止,各种见解又争相兴起。所以如来乘本愿而托生,以慈悲之力应化,离开文字而设立教法,忘却心相而通达大道。希望使美玉和石头各有不同的价值,使泾水、渭水分流;制服六师,纠正四种颠倒;反转八种邪见,归于一味;折断世俗智慧的棱角,堵住异端之人的言口;引导求珠之心,开启观象之眼;从火宅中救出被焚烧的人,从波涛大海中拯救沉溺者。因此法雨降下,焦枯的种子重新茂盛;慧日升起,漫长的黑夜蒙受天明。激发迦叶的愤懑和欲言难言,吐露真实诚恳的话语。言语虽然分为二施,等同于前五问;又在后三十四问中广泛陈述,问答参差而有不同,方便地劝导引领,各随对方心意回答。举其要旨来论这部经,不出两条:佛性揭示本来具有的根源,涅槃阐明最终归宿的宗旨。它不是因,也不是果;不生起,也不造作;义理高过一切善行,事理绝于一切非难。空之又空不能测知它的真实边际,玄之又玄不能穷尽它的奥妙门径。若不是德行达到平等,心契合无生之理,金墙玉室岂是容易进入的呢?简文帝《八关斋制》序 五种居处容易使人昏昧,四种欲流不能使人沉溺;然而业力鼓动心风,情感漂荡于爱欲之火。若不是认识通达虚空,在难以明白之处照见灵珠;精神缘会于妙境,在尚未教化之时积蓄慈悲根基,就无法退却四种魔障,登上这十种善行。如今陈设席位,肃静庄严;高屋幽闲深邃,香气吐出六铢,烟雾浮现五色;眼睛面对金色佛容,耳朵享受玉韵梵音。不能让情感受到异端污染,形体也不能不肃敬恭谨,不能像倚靠鸳宫那样懈怠,也不能像羊角那样同力争斗。应当制服这条心蛇,驱除这头醉象。现制定规条如下,大家都勉励自己听从思考,谨将八关斋的规制列在下面:一、睡眠筹到了仍不醒来,罚礼二十拜;二、擎香炉听经三契,中途出去一次而不请假,罚礼十拜;出去两次,超过三契经仍不回来,罚礼十拜;三、邻座睡眠,维那到了却不出声提醒,罚礼十拜;四、邻座睡眠,私下包庇而不告诉维那,罚礼十拜;五、维那不勤于听察,有人违反规制却不立即纠举,被众座发现,维那罚礼二十拜,并擎香炉听经三契;六、白维那和黑维那互相纠察,如有包庇,罚礼二十拜;七、听经一契结束,有人不唱赞,罚礼十拜;八、请刺没有次序,罚礼十拜;九、请刺时白刺、黑刺有错误,罚礼十拜;十、〔原文未完〕 简文帝《庄严旻法师成实论义疏》序。

夫事秉文辞,理通气象,涉之者尚迷,求之者或踬,是以问玄经于扬子,且云不习奏古乐于文侯,犹称则睡厯挍清台寿王之课不宻,气现牛斗,南昌之地或爽,况慧门深邃,入之者固稀,法海波澜,泛之者未易,自使河济混淆,魔尘纷纠,皎皎毒霜,重重苦树,善田之苗不吐,意华之彩讵发,无常之楼互起,闇室之火无晖,是以餐蜜挫糟,俱珍异论,持牛卧棘,竞起邪宗,自佛日团空,正流荡垢,手擎四钵,始乎鹿园之教,身卧双林,终于象喻之说,含生弗等,开塞之义,因机感受,不同浅深之言,或异处处散说,本应根縁,有不次第,各随等品,金棺已掩,栴檀之炭无追,乳池且涸,白氎之灰斯尽,迦叶入定,欢喜智灭,末地之报已终,优波之身且谢,于是五部横流,八干起执,寻源既舛,取着尤别,四相乃无常之刀,三聚为苦家之质,习续不断,称为集谛,无为有体,介然可求,等智能断,罗汉犹退,岂啻千里之舛,义起豪厘,三豕之书谬符晋史,北辕趋郢,木末搴蕖,譬夫服子论兵,利害不识,胶柱鸣瑟,燥湿无变,自佛灭之后,八百余年,中天竺国婆罗门子名诃梨跋摩,梁云师子铠,四种围陀,在家必习,三品慧藏,八道弥通,师事达磨沙门,事均反启,于是叹微言之已絶,伤颓风之不振,抗言动论,以朱紫为先,发意吐词,必泾渭由巳,于是标撮理会,商搉异端,删夷浮诡,捜聚真实,造百有二品,以为斯论,成则据文,实则明理,举成对坏,称实形虚,欲令毗昙外道二途皆废,如来论主两理兼兴,若夫龙树马鸣,止筌大教,旃延法胜,萦缚小乗,兼而综之,无踰此说,故华氏之玉于兹顶戴,楼佉外道结舌无辞,百流异出,同归一海,万义区分,总乎成实,岂止鼓腹湼盘,旗靡辙乱,鸡鸣真谛丧精,掩色多厯年所,复寡英才,粤我大梁,炎图启运,皇帝含天包地之徳,春生夏长之仁。以本誓愿,率化斯土,梵轮常转,三寳现前,甘露聿宣,四部无厌。有庄严旻法师,羽仪鸾凤,负揭光景,深以通志,神以知来。其迹同凡,其源莫测。故以心包四忍,行合三空,慧比文殊,玄如善吉,总持均阿难之徳,乐说召富楼之功。思媚我王,起予正法,宣弘此论,大盛于京师。负笈争趋,怀铅来逺,无劳冠军之势,自倾卫客,固有华阴之徳,人归成市,拟仪舎卫,超迈泗洙,西关自耻,南宫不竞。湘官寺智蒨,笔札之功,不殊法汰之报。安石清辨之妙,何止道林之折,子猷凡如干巻,勒成一部。法师大渐,深相付嘱,岂直田生之亡,独卧施雠之手,马公之学,方由郑氏而陈其义云。

元帝法寳联壁序

译事理依凭文辞,义理贯通气象;涉猎其中的人尚且迷惑,探求其中的人有时还会跌倒。因此向扬子询问玄妙经典,还说自己不熟习;向文侯演奏古乐,仍称赞乐声;寿王考校清台之事不够精密,云气显现在牛宿、斗宿之间,南昌之地有时也会出错。何况佛法智慧之门深邃,进入其中的人本来就少;法海波澜浩大,泛舟其中并不容易。于是河水济水混淆,魔尘纷乱;明亮的毒霜层层降下,苦树重重生长;善田的禾苗不能吐穗,心意之花的光彩哪里能发出?无常之楼交相建立,黑暗屋中的火没有光辉。因此有人把蜂蜜和糟糠一并珍视,竞相崇奉各种异说;有人抱着牛卧在荆棘上,邪宗纷纷兴起。自从佛日照彻虚空,正法流布荡除污垢,手托四钵,开始于鹿野苑的教化;身体卧于双林之间,终于象喻之说。众生并不相同,开示和阻塞的义理因根机感受而异;深浅之言有不同,有的在各处零散宣说,本来应合根缘,却不按次第,各随不同品类。金棺已经覆盖,旃檀木烧成的灰烬无法追回;乳池将要干涸,白氎的灰烬也已烧尽。迦叶入定,欢喜智灭;末地之报已经终结,优波离之身也将谢世。于是五部横流,八干生起执着;追寻源流既已错乱,取舍执著尤其不同。四相竟成为无常之刀,三聚成为苦家的质料;习气相续不断,称为集谛;无为法被说成有实体,仿佛可以稍稍求取;平等智慧可以断除它,罗汉却仍会退转。这岂止是相差千里,义理从细微处便已发生偏差;就像三豕之书的讹误与晋史相符,向北驾车却奔向郢都,在树梢采摘荷花。譬如服子谈论兵法,却不懂利害;又像胶住琴柱弹瑟,干湿变化也不能调节。佛灭度以后八百多年,中天竺国有一位婆罗门之子,名叫诃梨跋摩,梁朝称为师子铠。四种围陀,在家时都必学习;三品慧藏、八道全都精通。他拜达磨沙门为师,所受教诲同样反过来启发老师,于是感叹微妙言教已经断绝,痛惜颓败风气不能振兴。他抗言立论,以朱紫分辨正邪;动念发言,必定使泾渭由自己分明。于是概括整理义理,商议驳斥异端,删去浮华诡辩,搜集真实内容,造立一百零二品,作为这部论。成就之处依据文辞,真实之处阐明义理;以成对坏,以实显示虚,想使毗昙与外道两条道路都废弃,使如来与论主的两种义理同时兴盛。至于龙树、马鸣,只是以筌蹄譬喻大乘教法;旃延、法胜则缠缚于小乘,把这些都综合起来,没有超过这部论的说法。因此华氏之玉在这里被奉为至宝,楼佉外道闭口无言;百条不同的河流从各处流出,同归一片大海;万种义理各有分别,总归于《成实论》。哪里只是腹饱于涅槃、旗倒车乱,鸡鸣时真谛丧失精华,掩盖光彩多年,又缺少英才而已?我大梁朝炎图开启、国运兴盛,皇帝具有包容天地的德行,施行如春生夏长般的仁政。凭借本来的誓愿,统率教化这片土地;梵轮常转,三宝现前;甘露不断宣布,四部众都没有厌倦。有庄严旻法师,仪表如鸾凤,背负并彰显光明;心志深邃而通达,神思能够预知未来。他的形迹与凡人相同,根源却不可测知。因此心能包容四种忍,行为合于三种空;智慧可比文殊,玄理深如善吉;总持的功德等同阿难,善于乐说的功业可召来富楼那。为了使我王欢悦,他振兴正法,宣扬弘通此论,使它在京师大盛。背着书箱的人争相奔赴,怀着铅笔的人从远方赶来;不必借冠军将军的声势,卫国宾客自然倾倒而来;本来就有华阴般的德行,人们归附如同聚成市场;礼仪可比舍卫,超越泗水、洙水的儒学,西关自惭,南宫也不敢争胜。湘官寺的智蒨,笔札功夫不亚于法汰的奏报;安石清辨的妙处,哪里只是道林折服辩才而已?子猷所作的若干卷,编成了一部书。法师病危时,把深奥的学问郑重托付给我,难道只是田生亡故后,独自躺在施雠手中;而马公的学问,正由郑氏陈述它的义理罢了。元帝《法宝联璧》序

窃以观乎天文,日月所以贞丽;观乎人文,藻火所以昭发。况复玉毫朗照,出天人之表;金牒空觧,生文章之外。虽境智冥焉,言语斯絶;歌咏作焉,可略谈矣。粤乃书称汤诰,篇陈梦说。昔则王畿居亳,今则帝业维扬。功施天下,我之自出,岂与姚墟、石纽、谯城、温县、御龙居夏、唐杜入周而已哉?皇帝垂衣负扆,辨方正位。车书之所会同,南暨交址,风云之所沾被;西渐流沙,武实止戈,秉宜生之剑,乐彰治定,减庖牺之琴。相兼二八,知微知彰;将称四七,如貔如虎。宁俟容成翠屋之游,广成石室之会?故以宗心者忘相,归慿者常乐。昔转轮护法,南宫有金龙之瑞;梵天请道,东朝开寳盖之祥。尽善尽美,独高皇代。古者所以出师入保,冬羽秋钥,实以周诵幼冲,用资端士;汉盈末学,取慿通议。大传之论,孟侯小戴之谈。司业山川珍异,俟郊迎而可知;帷幄后言,籍垦田而求验。以今方昔,事则不然。我副君业迈宣尼,道髙启筮之作;声超姬发,宁假卞兰之颂?譬衡华之峻极,如渤海之波澜。显忠立孝,行修言道,博施尚仁,动微成务,智察舞鸡,爻分封蚁。爰初登仕,明试以功徳加三辅,威行九流。董师虎据,操铍蝉冕,津乡沈济物,仰平分之恩;沂岱卭岷,民思后来之政。陈仓留反裘之化,淮海髙墨帻之声。威渐黄支,化行赤谷,南通舜玉,北平尧柳。朝鲜航海,夜郎欵塞。然后体道方震,雨施云行。汉用戊申,晋维庚午,増晖前曜,独擅元贞。恩若春风,恵如冬日。履道为舆,策贤成驷。降意韦编,留神缃帙。许商筭术,王围射谱,南龟异说,东驰杂赋。任良奕棊,羡门式法,箴兴琴剑铭。自盘盂无不若指诸掌。寻泾辩渭,重以凤艳风飞,鸾文颷竖。纎者入无伦,大者含元气。韵调律吕,藻震玄黄。岂俟取讃彦先,询闻雅主?至于鹿苑深义,龙宫奥说,逺命学徒,亲登讲肄。词为宪章,言成楷式。往复王粲事轶。魏储酬荅蔡谟。道髙晋两,似悬钟之应响,犹衢尊之待酌。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是使金坚闭法,寳冥夕梦,无怀不灭,华胥夜感。自非建慧桥,明智剑,薫戒香,沐定水,何以空积忽微尘贤劫,而终现黍累?回干蕴珠藏,而方传。加以大秦之籍,非符八体;康居之篆,有异六爻。二乗始辟,譬马传兎;一体同归,弃犀崇象。润业滋多,见思平积。本有凝邈,了正相因。虽谈假绩,不摄单影。即此后心,还踪初熖,俱宗出倒莲华,起乎淤泥,并会集藏明珠,曜于贫女性相常空。般若无五时之说,不生烦恼。湼盘为万徳之宗,无不酌其菁华,撮其旨要。采彼玳鳞,拾兹翠羽。润珠随水,抵玉昆山。每至鹤关旦启,黄绮之俦朝集;鱼灯夕烂,陈吴之徒晩侍。皆仰禀神规,躬承睿旨。爰锡嘉名,谓之联璧。联含珠而可拟,璧与日而俱升。以今岁次摄提,星在监徳。百法明门于兹总备,千金不刋,独髙斯典。合二百二十巻,号曰法寳聨璧。虽玉杯繁露,若傍蒹葭;金台凿楹,似吞云梦。绎自伏枥西河,摄官南国。十回凤管,一奉龙光。笔削未勤,徒荣卜商之序。稽古盛则,文惭安国之制。谨抄纂爵位,陈诸左右。

唐太宗大唐三藏圣教序

译我私下认为,观察天文,日月因此显得端正明丽;观察人文,文采和礼制因此显明焕发。何况佛的眉间白毫朗照,超出天人之上;金色经卷空灵解脱,产生于文章之外。虽然境界与智慧相互冥合,言语因此断绝;但既然歌咏兴起,也可以略加谈论。于是书中称述《汤诰》,篇章陈述伊尹、傅说的梦兆。从前王畿在亳,今天帝业在扬州。功德施及天下,出自我朝,难道只同姚墟、石纽、谯城、温县,以及御龙居夏、唐杜入周相比而已吗?皇帝垂衣端坐于屏风之前,辨明方位,端正国位。车辆文字所会同之处,南边直到交趾,风云所沾被之地;西边渐至流沙。武力真正用来止息战争,持有宜生之剑;音乐彰显政治安定,减少庖牺氏琴瑟的声调。辅相兼有二八之才,能知微知彰;将帅可称四七之数,如貔如虎。哪里还须等待容成在翠屋游观、广成子在石室相会?所以以宗旨为心的人忘却形相,归依凭借者常得快乐。从前转轮王护持佛法,南宫有金龙祥瑞;梵天请佛说法,东朝开启宝盖呈祥。尽善尽美,独高于历代皇朝。古代所以出兵、入宫保卫,冬日执羽,秋日执钥,实在是因为周成王年幼,需要借助贤正之士;汉代充斥末流学说,便取用通达的议论。大传中的论说,孟侯和小戴的谈论,都是如此。司业所掌的山川珍异,等待到郊外迎接时便可以知晓;帷幄中的后续言论,也可以借籍田垦殖来求得验证。拿今天比从前,事情却并不相同。我们的副君功业超过宣尼,德道高于启筮之作;声名超过姬发,哪里还需借助卞兰的颂扬?譬如衡山、华山高峻至极,如同渤海波澜壮阔。彰显忠孝,行为修养合乎言教;广施恩惠,崇尚仁德;行动细微却能成就功业,智慧明察如舞鸡,爻象分明如封蚁。起初登仕,明白地以功德加恩三辅,威势行于九流。董师如虎踞,执铍而戴蝉冕;津乡沉济万物,仰承平均施恩之德;沂、岱、卭、岷之间,百姓思念后来者的政治。陈仓留下反裘之化,淮海传扬高戴墨帻的声望。威势渐及黄支,教化施行于赤谷;南面通达舜玉,北面平定尧柳。朝鲜航海来朝,夜郎叩关归附。此后体道之业振兴,恩雨施行、云气流行。汉朝用戊申,晋朝以庚午;增添前代光辉,独自占有元亨贞正之德。恩泽如春风,惠爱如冬日。以履道为车,以贤才为驷马。降低身份披阅《韦编》,留心阅读缃帙。许商的算术、王围的射谱、南龟的异说、东驰的杂赋,都加以任用;任良的弈棋、羡门的法式,以及琴剑箴铭,也都加以采纳。自从盘盂文字以来,没有一样不是了如指掌。辨析泾渭,兼有凤凰般的文采飞扬、鸾鸟般的文章风起。细微之处进入无与伦比的境界,宏大之处包含天地元气。声韵调和于律吕,文采震动玄黄。哪里还须等待取法赞誉彦先、询问博闻的雅主?至于鹿苑的深奥义理、龙宫的幽深学说,远方征召学徒,亲自登堂讲习。言辞成为典范,语言成为楷模。往来问答超过王粲的事迹,魏太子酬答蔡谟。道德高超,晋代两贤相互应和,如悬钟回应声响,又如衢尊等待斟酒。近处的人接踵而来,远方听闻者也闻风而至。即使法门坚固而封闭,宝藏沉冥如夜梦,也没有什么心愿不能消灭,不能感通华胥之梦。若不是建造智慧之桥,磨砺明智之剑,薰染戒香,沐浴定水,怎能在空劫中积累细微尘沙般的贤劫,最终显现出黍米般的微小功德?回转乾坤而蕴藏珠玉,方才得以传布。加上大秦的典籍不合八体,康居的篆文又不同于六爻。二乘最初开辟,好比马传给兔;一体同归,舍弃犀牛而推崇大象。润益功业日益增多,见惑、思惑渐渐平等积累。本来具有的境界凝然深远,明了正道而相互因循。虽然谈论假有的功绩,却不摄取孤立的形影。即使是后起之心,也追随最初的火焰;都以出离颠倒为宗旨,莲花从污泥中生起;共同会集藏中的明珠,光耀于贫女本来常空的法性。般若没有五时之说,因此不生烦恼;涅槃是万德的宗本,没有一种德行不斟酌其精华、撮取其宗旨。采集那些玳瑁般的鳞片,拾取这些翠鸟的羽毛;润泽的珍珠随水而来,抵达昆山之玉。每到鹤关清晨开启,黄绮一类的贤士便早朝聚集;鱼灯夜晚明亮,陈、吴一类的人晚间侍奉。大家都仰承神圣的法则,亲自接受圣明旨意。于是赐予美名,称为《联璧》。联璧包含珍珠,可以相互比拟;美玉与太阳一同升起。今岁正值摄提,星宿位在监德。百法明门在此总备,价值千金也不可刊削,唯有这部典籍最为高明。全书合计二百二十卷,题名《法宝联璧》。即使玉杯承载繁露,也像靠近蒹葭;金台凿柱,也仿佛吞纳云梦。后来从伏枥西河到任职南国,十次吹奏凤管,一次奉承龙光。笔削尚未勤勉,只是徒然荣耀了卜商的序文;考察古代盛典,文辞又惭愧不如安国的制作。谨将所编纂的爵位抄录出来,陈列在左右。唐太宗《大唐三藏圣教序》

盖闻二仪有像,显覆载以含生;四时无形,潜寒暑以化物。是以窥天鉴地,庸愚皆识其端;明阴洞阳,贤哲罕穷其数。然而天地苞乎阴阳,而易识者,以其有像也;阴阳处乎天地,而难穷者,以其无形也。故知像显可征,虽愚不惑;形潜莫覩,在智犹迷。况乎佛道崇虚,乗幽控寂,弘济万品,典御十方。举威灵而无上,抑神力而无下。大之则弥于宇宙,细之则摄于毫厘。无灭无生,厯千刼而不古;若隐若显,运百福而长今。妙道凝玄,遵之莫知其际;法流湛寂,挹之莫测其源。故知蠢蠢凡愚,区区庸鄙,收其旨趣,能无疑惑者哉?然则大教之兴,基乎西土;腾汉廷而皎梦,照东域以流慈。昔者分形分迹之时,言未驰而成化;当常现常显之世,民仰徳而知遵。及乎晦影归真,迁仪越世;金容掩色,不镜三千之光;丽象开图,空端四八之相。于是微言广被,拯含类于三途;遗训遐倡导,羣生于十地。然而真教难仰,莫能一其旨归;曲学易迷,邪正于焉淆乱。所以空有之论,或习俗而是非;大小之乗,乍沿时而隆替。有玄奘法师者,法门之领袖也。幼怀贞敏,早悟三空之心;长契神情,先苞四忍之行。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故以智通无累,神测未形,超六尘而迥出,只千古而无对。凝心内境,悲正法之陵迟;栖虑玄门,慨深文之讹谬。思欲分条栉理,广彼前■〈悉,耳代心〉截伪续真,开兹后学。是以翘心浄土,法游西域;乗危逺迈,杖策孤征。积雪晨飞,途闲失地;惊沙夕起,空外迷天。万里山川,拨烟霞而进影;百重寒暑,蹑霜雨而前踪。诚重劳轻求,深欲达周游西宇,十有七年,穷厯道邦,询求正教。双林八水,味道餐风;鹿苑鹫峰,瞻竒仰异。承至言于先圣,受真教于上贤。探览妙门,精穷奥业。一乗五律之道,驰骤于心田;八藏三箧之文,波涛于口海。爰自所厯之国,总将三藏要文,凡六百五十七部,译布中夏,宣扬胜业,引慈云于西极,注法雨于东垂。圣教缺而复合,苍生罪而还福。湿火宅之干焰,共拔迷途;朗爱水之昏波,同臻彼岸。是知恶因业墬,善以縁升。升坠之端,惟人所托。譬夫桂生髙岭,玄露方得泫其花;莲出六波,飞尘不能污其叶。非莲性自洁,而桂质本贞良。繇所负者髙,则微物不能累;所慿者浄,则浊类不能沾。夫以卉木无知,犹资善而成善;况乎人伦有识,不縁庆而求庆。方冀兹经流施,将日月而无穷;斯福遐敷,与乾坤而永大。朕才谢珪璋,言惭博达,至于内典尤所未闻。昨制序文,深为鄙拙,唯恐秽翰墨于金简,标瓦砾于珠林。忽得来书,谬承褒讃,抚躬自省,惭悚交并。劳师等逺遵,深以为媿。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序七十八

永明道迹序【明陶望龄】

众生之情,处处执着;菩萨教化,处处破除。辟之婴儿,疾病为乳所伤,良医审证,止乳与药,疾则旋已。又病久困,为药所伤,智人知之,遣医罢药,患亦随愈。然不妨乳有哺养之益,药有疗治之功,止乳是权,而槩夺则馁死者必相藉矣;遣医是暂,而例遣则沈痼者必无幸矣。三乗对治者,疗烦恼之妙药也;众善齐臻者,养法身之乳湩也。滞之则碍正知见,故菩提达摩而降,皆絶言思以遣之。废之则乖圎融门,故永明大师嗣兴浑理事,而以身范焉。大师法眼之嫡孙,韶师之真子,妙契单传,亲蒙记莂。然禅宗不立文字,而师乐说无碍,百巻河悬。禅宗呵斥坐禅,而师跏趺九旬,鷃巢衣裓。禅宗指决唯心无他浄土,而师经行持念,角虎示人。禅宗但贵眼正不贵行履,而师万善同归,勤行百八,所以抑虗滥示之堤防,导因心趣于极果。真金出冶,盛作庄严;大海吞流,不辞涓滴。真祖位大成之圣,法王金轮之尊者也。大师示寂后,塔于大慈山院,曰寿宁。圯废湮灭,址归俗士浄慈僧壑公者,夙怀遗迹,号慕询求于蓁莽中,竟得舍利。缁白瞻礼,如重霾余慧日,再见佥谋于法堂之背,建窣堵波,用严供养,并彚缉遗事,唯以图讃,目曰《永明道迹传》,布四众。于戏!洪波白浪,灵骨具存;潭北湘南,塔様无改。育王七寳,古佛一锥。欲识永明者,于未添香前,共着眼看。

祩宏先生戒杀文序【汤显祖】

译大概听说,天地二仪有形象,显明承载覆盖万物而孕育众生;四时没有固定形体,却暗中以寒暑变化万物。因此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普通愚人都能认识它们的端绪;明察阴气、洞悉阳气,贤哲却很少能穷尽其中的规律。然而天地包容阴阳,所以容易认识,是因为它们有形象;阴阳处在天地之间,却难以穷尽,是因为它们没有形体。所以知道形象显露而可以验证,即使愚人也不会迷惑;形体潜藏而不可看见,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仍会迷惘。何况佛道崇尚空寂,乘幽玄而驾驭寂灭,广泛救济万类,统御十方。说它威灵至高无上,神力又无所不至。大则弥漫宇宙,小则收摄于毫厘之间。不灭不生,经历千劫而不显古老;若隐若显,运行百福而长存于当今。妙道凝聚玄理,遵循它却不能知道它的边际;法流深湛寂静,汲取它也不能测知它的源头。因此可知,蠢蠢的凡愚、区区的庸鄙之人,领会它的旨趣,怎能没有疑惑呢?然而大教的兴起,根基在西方;它腾跃进入汉廷而形成光明的梦,又照耀东方地域而流布慈悲。从前在分形分迹的时候,言语还未传播而教化已经形成;到了应常现常显的时代,百姓仰慕德行而知道遵循。及至佛祖隐去形迹、归于真实,仪容迁离尘世;金色佛身掩去光彩,不再照映三千世界;美丽的佛像虽开图显现,却徒然具备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于是微妙的言教广泛传播,把有情众生从三恶道中拯救出来;遗留下来的教训远播,教导众生达到十地。然而真实教法难以仰望,没有人能统一它的归旨;偏曲的学说容易使人迷惑,邪正因此混杂。所以空、有的论说,有时随习俗而判定是非;大小二乘,有时随时代而兴盛衰落。有玄奘法师,是佛法门中的领袖。他年幼时便怀有贞正敏慧的资质,早早悟得三空之心;长大后契合神妙性情,先已具备四忍之行。松风水月不足以比拟他的清华,仙露明珠哪里能与他的明润相比?因此他的智慧通达而无所牵累,神思能够测知未形之理,超越六尘而卓然独出,千古以来无人可与之匹敌。他凝神于内在境界,悲叹正法衰微;栖心于玄门,慨叹深奥文辞的讹误。想要分条析理,推广前人〔原文有缺字〕,截断伪说、续接真实,开启后世学者。因此专心向往净土,以佛法游历西域;冒着危险远行,拄杖策马独自出征。积雪清晨飞舞,路途中甚至迷失了地界;惊沙傍晚卷起,天空之外也辨不清天际。跋涉万里山川,拨开烟霞推进身影;经历百重寒暑,踏着霜雨向前留下足迹。确实看重辛劳而轻视求取安逸,深切希望周游西方地域;十七年间,走遍各个道国,询问求取正法。双林、八水之间,品味佛道,餐风露宿;在鹿苑、鹫峰,瞻仰奇异、拜见殊胜。向先圣承受至高言教,向上贤接受真实佛法。探寻浏览玄妙法门,精心穷究深奥学业。一乘、五律的道理奔驰在心田,八藏、三箧的文义如波涛充满口海。于是把所经历各国的三藏要文,总共六百五十七部,翻译传播到中原,宣扬殊胜功业;从西方尽头引来慈云,向东方边地降下法雨。圣教残缺而重新会合,苍生由罪业重新获得福报。润湿火宅中的干燥火焰,共同拔除迷途;照亮爱水中的昏暗波涛,共同到达彼岸。由此可知,恶因使人因业而坠落,善因使人依缘而上升。升降的端绪,全由人自身所托付。譬如桂树生在高岭,得到玄露才能使花朵上凝结露珠;莲花出于六波,飞尘不能污染它的叶子。并不是莲花的本性自洁,也不是桂树的质地本来就贞良,而是因为所凭借的地势高,所以微小事物不能牵累;所凭借的环境清净,所以污浊之类不能沾染。草木尚且无知,还要凭借善缘而成就善果;何况人类有知觉,怎能不凭借福庆而求取福庆?正希望这部经流传施行,与日月一样无穷;这种福德广泛施布,与天地一同长久广大。我才学有愧于珪璋之美,言辞又惭愧于博学通达,至于佛教内典,更是我从未听闻的。昨天撰写序文,实在深感鄙陋拙劣,只怕污秽了金简上的翰墨,把瓦砾标置在珠玉林中。忽然收到来信,错误地承受了您的褒扬赞誉;抚躬自省,惭愧和惊惧交集。劳烦法师等人远道遵从,实在深感惭愧。《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五十八 (明)贺复征编 序七十八 《永明道迹》序【明陶望龄】众生的心念处处执著,菩萨的教化则处处加以破除。譬如婴儿,因疾病而被乳汁所伤,良医审察病情,便停止喂乳而改用药物,疾病很快就好了。又如病人久病困顿,反而被药物所伤,明智的人知道这一点,便让医生停药,病患也随之痊愈。然而,这并不妨碍乳汁有哺养的益处、药物有治疗的功效;停止喂乳只是权宜之计,若一概夺去乳食,饥饿而死的人必定相继出现;让医生停药只是暂时之举,若一概遣去医生,沉重难治的病人必定没有幸存的希望。三乘的对治法,是治疗烦恼的妙药;众善齐备,则是滋养法身的乳汁。执著于一端,就会妨碍正确的知见,所以自菩提达摩降临以后,都断绝言语思虑来遣除这种执著。废弃这些方便,又会违背圆融之门,所以永明大师继而兴起,融会贯通理与事,并且以自身作示范。大师是法眼宗的嫡孙、韶师的真正弟子,深深契合单传之旨,亲自蒙受印可。然而禅宗不立文字,大师却乐于无碍地说法,著述如悬河倾泻,达一百卷。禅宗呵斥坐禅,大师却跏趺而坐九十日,甚至有小鸟在他的衣襟中筑巢。禅宗指明一切唯心而无别的净土,大师却经行持念,以“角虎”示导世人。禅宗只重视眼目正,不重视实际修行,大师却主张万善同归,勤行百八之数;这正是为了压制虚浮滥行的堤防,引导人从自心的因趣向究竟的果。真金从冶炼中出,盛大地制成庄严之具;大海吞纳百川,连细小的水滴也不拒绝。真祖是大成的圣者,是法王金轮的尊者。大师示寂以后,塔建在大慈山院,名为寿宁。后来塔院倾圮废毁,湮没无存,遗址归于俗士;净慈寺的僧人壑公早已怀念遗迹,号召众人到蓁莽之中寻访,终于找到了舍利。僧俗瞻仰礼拜,仿佛厚重的阴霾中又出现了智慧的太阳。众人共同商议,在法堂后面建造窣堵波,用来庄严供养,并汇集编纂遗事,只配以图像和赞文,题名为《永明道迹传》,传布给四众。唉!纵然洪波白浪翻涌,灵骨仍完整保存;无论潭北还是湘南,塔的形制都没有改变。育王的七宝,古佛的一锥。想要认识永明大师,就请在尚未添香之前,共同睁眼观看吧。《祩宏先生戒杀文序》【汤显祖】

春秋介葛闻牛鸣,知悲其子三牺矣。宾孟叹,雄鸡自断其羽,悲而疑之。后予从太常视一牺,齿长矣,常先祭数日,涕下不食,引之不行,数以免。后乃数人负之至庖门,竟自喑呜踯躅死,不成为牺,何其信也?夫以礼死而痛若是,况乎以食折财竟者乎?夫太古食鲜,如豺獭相祭,已乱矣。中古粒食而不絶鲜,至蜂蝉蚁子,亦为圣人所食,岂不痛哉?此亦圣人生长东土,习味内恕,不能为之断矣。末流至使肉食君子,肥不可动,昏不可灵,又使贫士流涎餂啖其侧,此非膏脂之累,乃圣人不制之过也。幸有西方神人,因机止杀,有如万一,禽鱼复安横目之心浄矣。至云无始以来逓代相食,取报人无信焉。征于余郡南青云乡,有猎翠少年,乃为一美人死。后美人死时,有大翠鸟如燕出户飞。余先祖伯清闻之,叹曰:「心精则化,宁循其瑞?翠精干怨,犹能报人,况灵于翠者乎?」遂素食草履,常步耦耕,断内人珠翠饰,恐犯为人所化牛马蛤翠也。今何可得乎?善哉祩宏先生为诸虫流涕,鸿胪孙君又为精信广流传焉。粒为痈疽勒方度杀业也。

成唯识论俗诠序【黄汝亨】

原夫识者,心之光也。日月之光,自明以流;神慧之识,繇心而现。识分为九,心则唯一天。亲授之无着,即识付心;无着畅于弥勒,因心开识。颂宣论衍,成立无殊相现性。摹虚空非假,故不知万法惟识,法等执筌,不知三界惟心。识同逐影,识淆则匪论不彰,论晦而匪诠不识。末俗与法以俱沈,上智并识而俱堕。此法师昱公俗诠之所以作也。乃知心光分于众识,如寳烛之出明;诸识阐于羣论,如通衢之然烛。而真论剖于俗诠,又如秉烛之彻衢。护法之证,天亲慈恩之朗玄鉴;昱师之续慈恩,可谓并融一宗,顿超三界。钧天合响,海水一味,又何差殊覩乎?故知永明宗镜,摄性相以双圆;弥勒阐宗,依一真而摹相。善乎无着之语,其弟天亲曰:“汝昔用舌善巧毁谤大乗,还用此舌善巧讃叹大乗。”故知讃叹等于毁谤,善巧亦为空华。假令心空识空,则三十为缀,识灭论灭,即九大焉。依说性如滓太清,指相愈添蛇足。心行圆成,言诠何有?昱师宻意,神而明之,信哉存乎其人矣。

寳藏论序【黄汝亨】

慨夫尘世缘深,真如义晦,故仲尼太息于逝水,庄周妙契于藏山。不有有力之负,谁窥无价之珍?知者不言,而玄海茫如;言者不知,而浮波纷若。遂使沈珠罔象,持璧虚归。是佛所怜,非僧不渡。粤惟长安释肇,宏宣不二法门,曰空,曰有,两际非真实,有真空,愚智同观。故广照品第一,外依假合,内縁妄显,离脱诸纒,微了一义。故离微品第二,湼盘无碍,自性虚通,一念起迷,本际永隔。故本际品第三,列三品以谛观,摄一宗而互规,微文参伍,散花雨于诸天,妙旨昭融,廓阴沈于大地,恍入维摩室,藏无可藏,如遇波斯王,寳得其寳。允列森罗之府,洵通秘宻之闗者矣。保叔塔僧通本,每勤苦行,独抱灵心,絫创胜因,作浮生之津筏,微窥大乘,持寳藏之筌蹄,舍等布金,刻非灾木,斯亦负之夜半,比于日新者也。呜呼!书非言表,言岂意宗?参之则披沙得金,执之则刓石非玉。有如诡辨,讵曰神明?欲证如来之因,勿堕绮语之障,可耳。

为僧募白衣大士像序【艾南英】

译《春秋》记载,介葛听到牛的叫声,知道它是在悲悼自己的三头祭牲。宾孟叹息,有雄鸡自己折断羽毛,令人悲伤而又疑惑。后来我跟随太常卿察看一头祭牲,那头牛年齿已经很长,往往在祭祀前几天便流泪不食,牵它也不肯走,因此几次得以免死。后来竟由几个人把它背到厨房门口,它最终自己呜咽着徘徊而死,不能成为祭牲,这岂不是非常真实的感情吗?既然为了礼仪而死的牲畜尚且如此痛苦,何况那些因食用而被杀、因财利而被牺牲的生命呢?上古以鲜活之物为食,像豺狼和水獭还知道祭祀自己的猎物,这已经是混乱了。中古以后以谷物为食,却仍未断绝食用鲜活之物,甚至蜂、蝉、蚂蚁幼虫也被圣人食用,难道不令人悲痛吗?这也是因为圣人生长在东方,习惯了口味和内心的宽恕,不能为此彻底禁绝。末流竟使肉食的君子肥胖得不能动弹,昏昧得不能清醒,又使贫士在旁边流着口水舔食,这不是膏脂本身的罪过,而是圣人没有加以禁止的过失。幸而有西方的神人,顺应时机来制止杀生,或许万分之一的生命因此得以保全,使禽鸟鱼类重新安于有眼之物的清净本性。至于有人说自无始以来历代相互吞食,取人命以报仇,世人并不相信。我的家乡南部青云乡有个猎取翠鸟的少年,竟为一个美人而死。后来美人临死时,有一只大翠鸟像燕子一样从门中飞出。我祖先伯清听说后,叹道:“心精纯则会发生变化,难道不是顺应了这种祥瑞吗?” 翠鸟精灵尚且能排解怨恨、向人报复,何况灵性胜过翠鸟的人呢?”于是他吃素穿草鞋,常常徒步与人一起耕作,并禁止家人佩戴珠翠首饰,唯恐触犯因人而化为牛马、蛤蜊、翠鸟之类的报应。如今又哪里找得到这样的人呢?祩宏先生为各种虫类流泪,实在可敬;鸿胪孙君又为此以精诚信念广泛传播。〔此句疑有讹脱,原文作“粒为痈疽勒方度杀业也”,无法确解。〕 《成唯识论俗诠序》【黄汝亨】所谓“识”,就是心的光芒。日月的光,从自身发明而流布;神妙智慧的识,则由心显现。识分为九种,而心只有一个。亲自从无着那里受传的,是把识交付于心;无着向弥勒畅明佛法,又是凭借心来开启对识的认识。颂文加以宣示,论著加以推演,所成立的并没有不同,都是在说明诸相显现于本性。若把虚空描摹成虚妄不实之物,就会不知道万法唯识;把诸法等同于执著的筌蹄,就会不知道三界唯心。识若一味追逐影子,识理混淆,论著便无法彰明;论著昏暗,俗诠也无法使人明白。末世俗人和佛法一同沉沦,上等智慧之人也会与识理一起堕落。这就是法师昱公作俗诠的原因。由此可知,心的光明分散在众识之中,如同宝烛发出光明;各种识在群论中得到阐明,如同四通八达的道路上点燃了蜡烛。而真论又由俗诠剖析出来,就像手持蜡烛照亮通衢。护法菩萨的证悟,是天亲、慈恩那样明朗深远的鉴照;昱师继承慈恩,可以说使同一宗旨融会贯通,一下超越三界。正如钧天之乐合为一声、海水同是一味,又哪里还有差别可见呢?所以知道永明的《宗镜录》兼摄性宗与相宗而双圆;弥勒阐明宗旨,依据一真法界而描摹诸相。无着说得好,他的弟子天亲说:“你过去运用舌头的善巧,毁谤大乘;现在也应当运用这条舌头的善巧,赞叹大乘。”由此可知,赞叹等同于毁谤,善巧说法也不过是空中之花。假如心空、识也空,那么“三十”便只是缀饰;识灭则论也灭,所谓“九大”也就如此而已。若依言说来说明本性,就像清澈太空中的尘滓;若执著于相,反而是画蛇添足。心行圆满成就以后,哪里还需要言语诠释?昱师深密的旨意,能够神妙而明白地发挥出来,确实说明佛法的存亡在于其人。《宝藏论序》【黄汝亨】可叹尘世的缘障深重,真如的义理晦暗不明,所以仲尼曾对流逝的河水叹息,庄周则精妙地契合于深藏的山林。若没有有力量的人来背负它,谁能窥见无价之珍?知晓真理的人不说话,玄妙的海洋便茫然无际;说话的人却未必知晓,浮动的波涛便纷乱不止。于是使沉没的珍珠无人寻得,持着玉璧的人空手而归。这是佛所怜悯的处境,若不是僧人,谁能渡脱众生?从前长安的僧人释肇,宏扬阐释不二法门,说空,说有,认为空有二边都不是真实;又说有真实的空性,愚者和智者都可共同观照。所以《广照品》第一,说明外在依靠诸缘假合,内在因妄念显现,若离脱各种缠缚,便能微妙地了知一道理。《离微品》第二,说明涅槃没有障碍,自性虚通;一念生起迷妄,便与本际永远隔绝。《本际品》第三。列举三品以作真实观照,统摄一宗而彼此规正。微妙的文辞交相错综,仿佛天上诸神散下花雨;精深的旨趣光明显融,廓清大地的阴沉。恍惚间进入维摩诘的居室,宝藏没有可以再隐藏的宝藏;又如遇到波斯王,得到他本来就珍藏的宝物。它确实列入森罗万象的府库,的确贯通幽秘的关隘。保叔塔寺的僧人通本,向来勤苦修行,独自怀抱灵明之心,屡次创积殊胜因缘,成为浮生众生的渡船,稍稍窥见大乘之理,执持《宝藏论》作为探取真理的工具;舍弃平等布施金钱,刊刻此书而非毁坏树木。这也正如有人在半夜背负重物,而相比之下又像太阳每天更新光明一样。唉!书本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又哪里能够穷尽旨意?参究它,可以披开沙土而得到黄金;执著字面,却会把石头磨损也认不出玉来。若只是诡辩,哪里能说是神明之理?想要证得如来的因地,就不要坠入绮丽浮夸言语的障碍,这样就可以了。《为僧募白衣大士像序》【艾南英】

予至武陵,寓大善僧舎。主僧觉初,方募建白衣大士像,为众生祈胤嗣者,致祷祝焉,而属予弁其端简。予前后为僧徒作诸佛募縁碑记之文,以数十计,而大士居其半。大士闻修空觉之旨,予不能举以示人,强人以不知,而仅举其感应灵异之迹,若现声于唐太宗之食鸡子,现像于唐文宗之食蛤蜊者,以告四方之人,而未尝及白衣大士。使世之无子而求有子,求有子而又求福徳智慧之子者,无所缘而动,而又未尝发明其的然之理,合于吾圣贤者,则吾于大士之文尚有所阙,方思补其未备,而不能不动念于觉初之请也。虽然,僧伽灵异之迹,其它固不可思议,至于无子而予人以子,予人以子而又予以福徳智慧之子,则吾尝窃疑之。以彼其道既已弃妻子婚宦不事,则宜一切以其法绳天下,顾不独不以其法绳人,而且为众生遂子姓之乐。况嗣续之事,起于男女牝牡之欲,此宜清浄寂灭者所视为秽浊鄙亵,而彼且黙相其间,何为者?则常槩疑之,以为稗谈所载,传闻所述,凡无子而有子,指为大士者,一切皆伪。而予一二友人则又确为明征。如极峯熊君、云将李君两君,皆今世伟人,其言应不妄。极峰未举子时,奉白衣观音唯谨,一夕梦大士乗流至其家,次日游河壖,见羣儿澡浴水滨,有浮茭聚流而下,羣儿取茭去其覆,因大呼曰:「得一菩萨矣!」取视之,白衣像也,像髙尺余,木理坚重,与茭并浮,又与梦符,因建庵以覆之。自是连举三丈夫子,事详极峰所自为记。云将李君者,大司马克斋公之孙,中丞见罗先生之从子也。其室人以不宜子,奉持白衣经,一夕梦大士送子,指其旁一妾授之。云将家多姬媵,他有所宠爱,其室人欲私试之,秘其梦不以语云将。既而有娠,则大士梦中所授者也。两君皆今世伟人,不为绮语以惑众,而予又得。之两君亲授,非若稗谈传闻之谬,所以大士灵异之迹,合之大士所为弃妻子婚宦,清浄寂灭之教而有所不得,葢常思之。西方之所谓僧伽,即吾国中之所谓圣贤也。夫天下岂有情外之圣贤哉?无子而求有子,有子而求福徳智慧之子,此大圣大贤与众庸之所同。若无子而不必有子,有子而不必其为良子,此其人必禽兽虺蛇其心而后可。且不独此也,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庶各守其业,而后天下治。天子有贤子以守其天下,诸侯有贤子以守其国,卿大夫、士庶有贤子以守其家,农工商贾有贤子以世其髙曽之事,则虽礼乐刑政,三代所恃以为治者,皆可悬而不用。使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无子以守其天下国家,即有子而皆昏庸暴虐、奸鄙乐祸之人,则天下之乱且从兹而起,杀夺争斗之惨有不可胜言者,岂复有世道哉?呜呼!使人人皆有贤子,则夏商之后无桀纣,周之后无幽厉,天下不改而为春秋战国,生民之免于涂炭者,其福徳可胜量乎?彼以丹朱、商均为子者,幸而其时有圣人焉可以托天下,又幸而其时去古未逺,可以破世及之例而付之天下,不然吾见二圣人者蹙蹙皇皇,亦安能怡然于升遐殂落之日以功名终哉?然则大士之寂灭清净而不废人道之感者,亦以纲维世道而已矣。抑是说也不始于僧伽,月令之记曰:「玄鸟至至之日,以太牢祀于髙禖」,而史记世家亦有祷尼山而生夫子之说。至于姜嫄、简狄感生灵异,虽大儒不以为非。当是时,佛之说未行于中国也。秦汉以来,三代之典既废,无复有玄鸟、髙禖、山川祷祀之礼,而佛老之书徧天下,则此以诚感,彼以诚应,亦事势之必然,何足怪哉?故予既举大士灵异之迹得之亲授者以吿人,而又举其合吾圣贤之道者如此。觉初持吾说以募武陵,当有踊跃捐施而为之。先者矣,虽然,大士以三十二应遍诸国土。则夫无子而予人以子,予人以子而并予人以福徳智慧之子者,特其毫末予于他文,固已论之详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五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序七十九【变体】

传体

赵至序【晋嵇绍】

译我到武陵,寄居在大善寺。主持僧人觉初正在募资建造白衣大士像,为求子嗣的众生祈祷祝愿,并请我为募缘文写序。我前后替僧人写过募资建造诸佛像的碑记文章,数以几十篇,其中白衣大士像占了一半。我听闻过大士修习空觉的宗旨,却不能把它阐明给世人,只好勉强用人们不了解的道理,举出她显声于唐太宗食鸡子的感应、显像于唐文宗食蛤蜊的灵异,来告诉四方之人,却从未提及白衣大士。这样一来,世上没有儿子而求儿子、已有儿子又求有福德智慧的儿子的人,便没有因缘可以发心;而我又从未阐明其中确切而合于圣贤之道的道理,那么我写关于大士的文章就还有欠缺。我正想补足未完备之处,也不能不因觉初的请求而动心。虽然如此,僧伽显现灵异的事迹,本来就不可思议;但至于让没有儿子的人得到儿子,让有了儿子的人又得到有福德智慧的儿子,我曾经私下对此有所怀疑。既然他们的教法已经抛弃妻子婚姻和仕宦之事,那么按理应当用自己的法一概约束天下人;可是他们不但不以自己的法约束世人,反而替众生完成拥有子嗣的愿望。何况延续后代的事情,起因于男女雌雄的欲望,这本应是清净寂灭者所视为污秽鄙亵的事,可大士却默默地在其中相助,这究竟是为什么?因此我总是对此抱有疑问,认为杂书传说和传闻记载中,凡是没有儿子而后来有了儿子、并把功劳指给大士的事,全都是假的。但我的一两个朋友又确实有明确的征验。例如极峰熊君、云将李君,这两位都是当世伟人,他们所说的话不会虚妄。极峰还没有儿子时,恭敬谨慎地奉持白衣观音。有一天夜里梦见大士乘着水流来到他家。第二天他到河边游览,看见一群孩子在水滨洗浴,有漂浮的茭白聚集着顺流而下,孩子们取来茭白,除去它的覆盖物,便大声喊道:“得到一尊菩萨了!”拿来一看,果然是白衣像。像高一尺多,木质纹理坚硬沉重,和茭白一同漂浮,又与梦境相符,于是建庵来供奉它。从此连续生了三个男孩,事情详见极峰亲自写的记文。云将李君,是大司马克斋公的孙子、中丞见罗先生的侄子。他的妻子因为不适合生育,诵持《白衣经》,一夜梦见大士送来一个孩子,并指着旁边的一个妾交给她。云将家中姬妾很多,也另有宠爱的人;他的妻子想私下试探此事,便把梦境秘密藏着,没有告诉云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后来她怀孕了,正是大士在梦中所交付的那个妾所生。两位君子都是当世伟人,不会用浮夸的言语迷惑众人;而我又亲自从两位那里听到了这些事,并非像杂谈传闻那样荒谬。因此,大士显现灵异的事迹,与大士抛弃妻子、婚姻和仕宦的清净寂灭教法之间,究竟如何相合,我常常思考。西方所谓的僧伽,就是我国所谓的圣贤。天下难道有脱离人情的圣贤吗?没有儿子而求有儿子,有儿子而求有福德智慧的儿子,这是大圣大贤与普通人的共同愿望。若没有儿子却不必有儿子,有了儿子又不必是好儿子,这种人必定要有禽兽毒蛇般的心肠才会如此。并且不只是这件事:天子、公侯、卿大夫、士人和庶民各自守持自己的事业,然后天下才能治理。天子有贤能的儿子来守护天下,诸侯有贤能的儿子来守护国家,卿大夫和士庶有贤能的儿子来守护家庭,农工商贾有贤能的儿子来继承高祖曾祖的事业,那么即使是礼乐刑政这些三代所依靠的治国措施,也都可以悬置不用。假使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没有儿子来守护天下国家,即使有儿子却都是昏庸暴虐、奸邪卑鄙、以祸乱为乐的人,那么天下的混乱就将由此开始,杀戮、掠夺、争斗的惨状将多得无法尽说,哪里还会有正常的世道呢?唉!假使人人都有贤能的儿子,那么夏、商以后就不会有桀、纣,周以后就不会有幽王、厉王,天下也不会改变而成为春秋战国;百姓免于涂炭的福德,哪里能够估量呢?那以丹朱、商均为儿子的尧、舜,只是幸运地当时有圣人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们,又幸运地当时距离古代不远,可以打破世袭的惯例而把天下交给众人;否则我看这两位圣人也会局促惶恐,哪里还能在升遐、殂落之日安然以功名终老呢?既然如此,大士虽寂灭清净,却不废弃人道之情,也是为了维系世道罢了。这种说法也不是从僧伽才开始的。《月令》记载:“玄鸟到来的那一天,用太牢祭祀高禖。”《史记·世家》中也有在尼山祈祷而生孔子的说法。至于姜嫄、简狄感应神灵而生子,即使大儒也不认为是错误。当时佛教的说法还没有在中国流行。秦汉以来,三代的典礼已经废弃,不再有玄鸟、高禖以及向山川祈祷的礼仪,而佛、老之书遍布天下;这一方以诚心感应,那一方以诚心回应,也是事势所必然,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所以我既举出亲自听闻的、关于大士灵异的事迹来告诉世人,又举出它与我国圣贤之道相合的道理如下。觉初拿着我的这篇文章在武陵募资,应当会有踊跃捐施、首先响应的人了。不过,大士以三十二种应化身遍现于各个国土;至于使没有儿子的人得到儿子,使有了儿子的人又得到有福德智慧的儿子,这还只是她在其他文章中所施与的一点点,我已经在那里详尽论述过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五十九 (明)贺复征编 ○序七十九【变体】传记体 《赵至序》【晋·嵇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