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二十二
江之浒,凡舟可縻而上下者曰步。永州北郭有步曰铁炉步。余乘舟来居九年,往来求其所以为铁炉者,无有问之。人曰:“盖尝有锻铁者居其人,去而炉毁者不知年矣,独有其号冒而存。”余曰:“嘻!世固有事去名存而冒焉若是耶?”步之人曰:“子何独怪是?今世有负其姓而立于天下者,曰‘吾门大’,他不我敌也。问其位与德,曰‘久矣其先也’。然而彼犹曰‘我大’,世亦曰‘某氏大’。其冒于号,有以异于兹步者乎?”向使有闻兹歩之号,而不足釜锜、钱鏄、刀、铁者,怀价而来,能有得其欲乎?则求位与德于彼,其不可得,亦犹是也。位存焉而德无有,犹不足以大其门,然且乐为之下,子胡不怪彼而独怪于是?大者桀冒,禹纣冒,汤幽厉冒,文武以傲天下,由不推知其本,而姑大其故号以至于败,为世笑僇,斯可以甚惧。若求兹步之实而不得釜锜、钱鏄、刀、铁者,则去而之它,又何害乎?子之警于是末矣。余以为古有太史观民风,采民言,若是者则有得矣。嘉其言可采,书以为志。
截冠雄鸡志【李翱】
翱至零口,北有畜鸡二十二者,七其雄,十五其雌,且饮且啄,而又狎乎人,翱甚乐之,遂掬粟投于地而呼之。有一雄鸡,人截其冠,貌若营羣,望我而先来,见粟而长鸣,如命其众。鸡众鸡闻而曹奔于粟。既来而皆恶截冠雄鸡而击之,曳而逐出之。已而竞还啄其粟。日之暮,又二十一其羣栖于楹之梁。截冠雄鸡又来,如慕侣,将登于梁,且栖焉,而仰望焉,而族望焉,而小鸣焉,而大鸣焉,而延颈喔咿,其声甚悲焉,而遂去焉。去于庭中,直上有木三十余尺,鼓翅哀鸣,飞而栖其树顚。翱异之,曰:“鸡,禽于家者也,备五德者也。其一曰见食命侣,义也。截冠雄鸡是也。彼众鸡得非幸其所呼而来耶?又奚为既来而共恶所呼者而迫之耶?岂不食其利,背其惠耶?岂不丧其见食命侣之一德耶?且何众栖而不使偶其羣耶?”或告曰:“截冠雄鸡,客鸡也。予东里鄙夫曰陈氏之鸡焉,死其雌,而陈氏寓之于我羣焉。勇且善斗,家之六雄鸡勿敢独较焉,是以曹恶之而不与同其食及栖焉。夫虽善斗且勇,亦不胜其众,而常孤游焉。然见食未尝先啄而不长鸣命侣焉。彼众鸡虽頼其召,既至反逐之。昔日亦犹是焉。截冠雄鸡虽不见答,然而其迹未曽变移焉。”翱既闻之,惘然感而遂伤曰:“禽鸟,微物也,其中亦有独禀精气义而介者焉。客鸡义勇,超乎羣,羣皆妬而尚不与俦焉。况在人乎哉?况在朋友乎哉?况在亲戚乎哉?况在郷党乎哉?况在朝廷乎哉?”由是观天地间,鬼神禽兽万物变动情状,其可以逃乎?吾心既伤之,遂志之,将用警予,且可以作鉴于世之人。
戕竹志【宋欧阳修】
洛最多竹,樊圃碁错,包箨榯笋之赢,岁尚十数万缗。坐安厚【一作侯】利,宁肯为渭川下?然其治水庸,任土物,简枥芟养,率须谨严。家必有小斋闲馆,在亏蔽间,宾欲赏,辄腰舆以入,不问辟疆,恬无怪让也。以是名其俗为好事。壬申之秋,人吏率持鎌斧,亡公私谁何?且戕且桴,不竭不止。守都出令,有敢隐一毫为私,不与公上急病,服王官为慢,齿王民为悖。如是累日,地榛园秃,下亡有啬色,少见于颜间者。由是知其民之急上。噫!古者伐山林,纳材苇,惟是地物之美,必登王府,以经于用。不供谓之畔,废不时谓之暴殄。今土宇广斥,赋入委疉上益笃俭,非有广居盛囿之侈,县官材用顾不衍溢朽蠧?而一有非常敛取无艺意者,营饰像庙,过差乎?书不云:“不作无益,害有益。”又曰:“君子节用而爱人。”天子有司所当朝夕谋虑,守官与道,不可以忽也。类推而广之,则竹事犹末。
哑娼志【明杨维桢】
译江边凡是可以系船、让船上下停泊的地方,都叫作“步”。永州北城郭外有一处步,叫铁炉步。我乘船来到这里居住了九年,往来探问它为什么叫铁炉步,却没有人能回答。人们说:“大概曾有一个打铁的人住在那里,离开以后炉子毁坏了,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只有这个名称沿袭下来而存在。”我说:“唉!世上固然有事情已经消失、名称却保存下来,并且像这样徒有其名的吗?”铁炉步的人说:“您为什么只对这个感到奇怪?如今世上有些人凭借自己的姓氏立身天下,说:‘我家门第高大,别人不能和我相比。’问他的地位和德行,他却说:‘我的祖先很早就有这些了。’然而他还说‘我家门第高大’,世人也说‘某氏门第高大’。这种徒有名号的情形,和铁炉步有什么不同呢?”假使有人只听说铁炉步这个名称,却没有釜、锜、钱、鏄、刀、铁等物品,带着钱财来求购,能得到他想要的吗?那么向那些人求取地位和德行,既然得不到,也和铁炉步一样。只有地位而没有德行,尚且不足以使门第显大,然而人们却乐于屈居其下,您为什么不责怪那些人,反而只责怪铁炉步呢?桀、冒、禹、纣、汤、幽、厉这些人都曾以虚名自居,文王、武王也凭此傲视天下;他们不推究根本,只姑且尊大旧有的名号,终于走向败亡,成为世人的笑柄和耻辱,这实在是最值得恐惧的。如果探求铁炉步的实际而得不到釜、锜、钱、鏄、刀、铁等物品,离开这里到别处去,又有什么损害呢?您对这件事的警戒还太浅了。我认为古代有太史观察民风、采集民言,像这样的话就有所收获了。我赞赏这些话值得采录,所以把它写下来作为志。《截冠雄鸡志》【李翱】我到达零口时,北边有一家养着二十二只鸡,其中七只是公鸡,十五只是母鸡。它们一边饮水一边啄食,又亲近人,我非常喜欢,于是捧起粟米撒在地上呼唤它们。有一只公鸡的鸡冠被人截去,样子像是在统领鸡群;它望着我先走过来,看见粟米便长声鸣叫,仿佛在召唤同伴。其他鸡听到后一起奔向粟米。它们来了以后,却都厌恶那只截冠公鸡,纷纷攻击它,拖拽着把它赶出去。随后又争相回来啄食粟米。天黑时,二十一只鸡成群栖息在堂屋的梁上。截冠公鸡又来了,像是思念同伴,想登上屋梁栖息;它仰头望着,又环顾鸡群,先小声鸣叫,继而大声鸣叫,伸长脖子发出喔咿声,声音十分悲哀,最后离去了。它走到庭院中,径直飞上三十多尺高的树,鼓动翅膀悲鸣,飞去栖息在树梢。我觉得奇怪,说:“鸡是家养的禽鸟,具备五种德性。其中第一种是见到食物便呼唤同伴,这是义。截冠公鸡就是这样。那些鸡难道不是靠它的呼唤才来的吗?那为什么来了以后反而共同厌恶呼唤它们的鸡,把它赶走呢?难道不是享用了它带来的利益,却背弃了它的恩惠吗?难道不是丧失了见食物便呼唤同伴这一德性吗?而且为什么它们成群栖息,却不让它成为同伴呢?” 有人告诉我说:“截冠公鸡是外来的鸡,是我东边邻里的乡下人陈氏养的鸡。它的母鸡死了,陈氏便把它寄养在我家的鸡群中。它勇猛而且善于争斗,我家六只公鸡没有一只敢单独和它较量,所以它们都厌恶它,不让它和自己一起吃食、栖息。它虽然善斗而勇猛,却也敌不过众鸡,只能常常独自游走。然而它每次见到食物,从来没有先啄食,而一定先长鸣召唤同伴。那些鸡虽然依靠它的召唤而来,来了以后反而把它赶走。过去也是这样。截冠公鸡虽然从未得到回应,但它的行为却从没有改变。”李翱听后,惘然感慨,便悲伤地说:“禽鸟是微小的生物,其中也有独自禀受精气、重义而有操守的。外来的公鸡有义有勇,超出群鸡,群鸡都嫉妒它,尚且不肯与它为伍。何况在人之中呢?何况朋友之间呢?何况亲戚之间呢?何况乡里之间呢?何况朝廷之中呢?”由此观察天地之间鬼神、禽兽、万物的变化和情状,难道能够逃脱这种规律吗?我的内心既因它而悲伤,于是把这件事记下来,用来警戒自己,也可以给世人作一面镜鉴。《戕竹志》【宋·欧阳修】洛阳竹子最多,竹园像棋盘一样交错分布;仅竹笋外壳和竹笋的收益,每年就有十几万缗。因为安坐享有丰厚利益,哪里肯成为渭川那样的竹乡呢?然而这里治理水利、任用土地物产、简治和砍伐养护竹林,大都必须谨慎严密。每家必有小斋、闲馆,隐藏在竹林遮蔽之中,宾客想观赏时,便用肩舆抬进去,不管是谁的园地,都坦然自若,毫不觉得奇怪或应该谦让。因此把当地的风俗称为好事。壬申年秋天,官吏和百姓纷纷拿着镰刀斧头,不管公家私家、是谁家的竹子,都砍伐并捆扎,砍不尽就不停。郡守下令说:有谁敢藏匿一丝一毫据为私有,不替公家急难,便是身为王官而怠慢职守;作为王民而违抗命令,便是悖逆。这样连续多日,土地上杂树被砍尽,园林光秃,脸上很少还能看见吝惜的神色。由此可知百姓是多么急于满足上级。唉!古代砍伐山林、收取材木芦苇,只要是土地上的美好物产,必定送入王府,以备使用。不供给,就叫作叛逆;废弃而不按时利用,就叫作暴殄。如今土地广阔,赋税收入层层增加,上面却更加节俭;并没有大住宅和大园囿的奢侈,县官所需的材料物资难道还会不充裕到多余腐朽吗?如今一遇到非常情况便无节制地征取,难道只是为了营造修饰神像庙宇而超过常度吗?《尚书》不是说过:“不要做无益之事,以免损害有益之事。” 又说:“君子节省费用而爱护百姓。”天子和有关官署所应当早晚谋划考虑的,就是守住职分、遵循正道,不能忽视。由此类推并扩大来看,竹子的事情还只是末节。《哑娼志》【明·杨维桢】
哑娼者,钱唐娼家女也。生无啼声,三阅岁不能言。至十岁,终不言笑,则■〈口郄〉喙露龂。怒则嗌嗌。云父母决其哑无疑,因呼为木哥。且唶曰:「予门籍娼,娼以音为伎,今乃哑若是,何待乎?欲弃之。」其父曰:「女虽哑于口,勿哑于耳目手足也。」年及笄,天质秀丽,中益警颕,工缄■〈糹鲜〉能教以琶筝箜篌及七盘舞蹈之伎,靡不精审。富贵家讳所病,而求其长,辄与他名伎并进。既笄,貌益扬,艺益工。京师有大木贾过钱唐,闻哑娼名,求见即大喜,倍凡价聘之。左右曰:「娼以声取恱,哑而倍价以聘,何过?」愚贾笑曰:「非若所知也。妇类以长舌败人之家,内谗寝而后家可长。予聘无长舌,不聘工歌且笑。」遂挟之归京师。贾侍姬百十人,闻哑娼至,皆掩口葫芦之。未几,哑娼宠颛门。贾一饮食,非哑娼不甘。且私贺曰:「吾今而后知妇言之不入吾耳。」哑娼亦心自语曰:「不聋哑,不婀娜,侈然自隆重宴享,非尊右不居;服饰,非珠珍不御。诸姬虽心忌,又咸得其不能言皂白于主,故又心幸之。贾元妇既■〈垂夬〉诸姬遂迎主意,推哑妇为继内。数年为贾诞子者三,长曰传嘿,次曰传讷,传忍。后传嘿以阴重不泄,得出入禁中,且得美官。哑娼受封号,族至今推为妇师云。抱遗子曰:「予闻道家书,有绿霞女以尘心堕世为哑,哑娼者亦阴仙之质,非欤?然娼以哑病,亦以哑遇。诚使哑娼才色工之以语言文章,则所遇未必尔。借遇亦犯娼,求其终荣者寡矣。呜呼!士以语言文章遇主,而讫以语言文章为身之雠,孰愈哑娼耶?」
志血柜【杨维桢】
四溪沓吏某积金若干,盛以巨木柜,自喜曰:「吾柜可支吾一世。」更积若干,遗吾妻。妻艴然曰:「金柜非金柜,乃血柜耳。」吏问故,曰:「棒头旧血渐新,血柜里黄金压白金,柜金非血乎?血溢沈尔躯若何?」曰:「沉则吾在金穴矣。」曰:「汝且与金同血,又曷取穴?」吏不悟,明年以犯律赃杀,籍其金。妻乞柜贮尸焚之。客有吊者,呼小吏,吏血血湛躯。大吏吏血血标杵铁。史曰:「贪吏妻独贤,惜不得姓氏。」客吊辞尤警,录以语虐贪。
志杀虎【苏伯衡】
余至髙溪之七日,有虎夜踰某子甲垣,攫其豕。豕咿然作声,甲意穿窬也,亟举火烛之,不见豕,而见虎迹焉。黎明与二弟俱蹑虎迹觅豕,行至黄土陇,见两虎丛薄中,呼曰:“虎在此!虎在此!郷党邻里,幸与我共杀之。不者,不惟吾家被其攫,诸公家之豕亦恐不免。不惟豕不免害,且恐及人。”于是环髙溪一聚,壮者操刄与挺,弱者声铜铁器往助。甲虎见众前,且行且咆哮作声,威翼以惧众,众不为惧,益鼓噪环之。虎乃跃而起,甲之长弟遽挥挺摘虎,虎怒爪之,其右股被创。甲之幼弟奋戈刺之,自喁贯胁,一虎随毙。其一犹咆哮作噬人状,然声战栗,仅若牛鸣,众知其无能也,直前刺之。于是两虎俱毙,刳其腹,豕固在也。虎于毛虫中最暴戾,人闻谈虎且犹胆掉,畏之而况敢攫之乎?使其据深山大谷,虽日扰麋鹿雉兎以自肥,孰得而毙之哉?顾恃其暴戾,纵逐逐之欲,入墟市攫人畜而弗忌,得一豕竟殒其命,悲夫!世之人自谓威权足赖,而贪欲无顾忌者,其亦知所鍳也乎?方甲行觅豕,惟二弟从,率先众人刺虎,亦惟二弟诗言“外御其侮”,必兄弟,岂不信矣哉?甲丧其豕,既而毙两虎,诚若快意者然,为酒食以劳郷党邻里,费抑伙矣。一弟又几不脱于虎口,持虎皮上送官人,莫不谓其得厚赏,以其皮之伤也。牵于吏议,迄弗之赏。然则出死力损家赀以除暴虐者,上功幙府而欲文法吏无吹毛求疵而欲沾赏典,矧可得乎?矧可得乎?
二研志【祝允明】
少宰太原公示客,二研允明,获从观焉。其一形中规,有柄可提,铭以「璧海」而系之辞,魏文靖公遗也。一正圆若镜,山人耕土得之,以呈公,而公自铭者也。二石皆良材,固当甲品。然而材之良不止是独是着焉,以其属之公也。即公之蓄固亦不止是独是着焉,以公尝取而表之也。天下之物之良而系乎取而表之,斯着焉者亦多矣乎?夫流发磅礴而异厥锺者,天之气也。凝合以成质,粹杂髙下,不可以迁者,地之宜也。随其禀以效用,过则败,啬之而不究者,物之材也。求之乃获,表之乃贵,利器以善事者,人之术也。天下之撰则皆若是也夫,而岂惟二研然哉?于是亦有以察公之莅斯世也夫。研之遇取而表也,以放之则山龙一人,以巻之则衮挞百王。此其不负公者,如以辞而已也。殆非研之所以望于公而自効者也,非天地之所以生研而属之公之意也。小子敢云。
瘗河壖枯骨志【唐顺之】
译哑娼是钱唐娼家中的女儿。她生下来就没有哭声,满三岁还不能说话。到了十岁,始终不会说笑,于是嘴角外翻,牙龈显露;发怒时只发出嗌嗌的声音。人们说她的父母认定她哑得无疑,因此叫她木哥。她的父亲还叹息说:“我家登记在娼籍,娼妓以声音作为技艺,如今竟哑成这样,还能做什么?想把她抛弃。”她的父亲说:“女儿虽然嘴巴哑了,但耳目手足并不哑。”到了及笄年龄,她天生容貌秀丽,内心更加机警聪颖;她精通针线,能够教习琵琶、筝、箜篌以及七盘舞蹈等技艺,没有一样不精细熟练。富贵人家忌讳她的缺陷,却想利用她的长处,常常给她另取名号,让她和其他名妓一起进见。及笄以后,她的容貌更加美丽,技艺更加精巧。京师有一位大商人经过钱唐,听说哑娼的名声,求见后非常高兴,用超过普通价格一倍的钱聘她。身边人说:“娼妓靠声音取悦人,她是哑巴,您却出双倍价钱聘她,为什么这样过分?”愚直的商人笑着说:“这不是你们所知道的。妇人常常因为长舌而败坏人家,内有谗言止息,家庭才可以长久。我聘的是没有长舌的,不聘善于歌唱和欢笑的。”于是带着她回到京师。商人有一百多个侍妾,听说哑娼来到,都掩口偷笑。没有多久,哑娼便独受宠爱。商人每餐饮食,如果不是哑娼准备的,就觉得不合口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商人还私下庆幸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妇人的话不会传入我的耳朵。”哑娼心里也自言自语:“我既不聋也不哑,既不妖媚,也不柔弱;我可以骄傲自重地享受盛宴,不是尊贵的位置便不坐;穿戴服饰,不是珍珠宝玉便不使用。”各位姬妾虽然心里嫉妒,却都庆幸她不能向主人说清是非,所以又暗自觉得幸运。商人的正妻已经■〈垂夬〉,各位姬妾便顺着商人的心意,推举哑娼为继室。几年间,她为商人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叫传嘿,次子叫传讷,三子叫传忍。后来传嘿因为阴沉稳重、守口不泄,得以出入宫禁,并获得显贵官职。哑娼受到封号,她的族人直到今天还把她尊为妇女的老师。抱遗子说:“我听道家书中说,有一位绿霞女因为尘俗之心而堕入人世成为哑巴;哑娼大概也是阴仙的资质,不是吗?然而她因为哑这种缺陷而成为娼妓,也因为哑而得到这样的际遇。假如哑娼才色出众,又擅长用语言文章表现自己,那么她所遇到的事情未必会如此。即使遇到机会,也仍然是娼妓,能够最终获得荣华的人很少。唉!士人凭借语言文章得到君主赏识,最终又因为语言文章成为自身的仇敌,谁比得上哑娼呢?” 《志血柜》【杨维桢】四溪的一个小吏某某积聚了若干黄金,装在巨大的木柜里,得意地说:“我的柜子足以供我一生使用。”后来又积攒了若干,留给妻子。妻子怒气冲冲地说:“这不是金柜,而是血柜。”小吏问其中缘故,妻子说:“棍棒下的旧血渐渐变成新血,血柜里用黄金压着白银,这柜中的金钱难道不是血换来的吗?血若流满而沉到你的身上,那又怎么办?”小吏说:“如果沉下去,我就住进金穴里了。”妻子说:“你将和金钱一起被血淹没,又何必取得这个洞穴呢?”小吏没有醒悟,第二年因触犯法律、贪赃受刑而死,官府没收了他的金钱。妻子请求用柜子装尸体焚烧。有客人前来吊唁,呼唤小吏;小吏的血浸满身体。大吏的血则喷溅到铁杵上。史官说:“贪官的妻子唯独贤明,可惜没有留下她的姓氏。”客人的吊唁辞尤其警醒,因此记录下来,用它讥刺贪官。《志杀虎》【苏伯衡】我到高溪第七天,有老虎夜里越过某甲家的墙,抓走了他的猪。猪发出咿咿的声音,某甲以为是盗贼,急忙举火照看,却不见猪,只看见老虎的脚印。天亮后,他和两个弟弟一起跟着虎迹寻找猪,走到黄土陇,看见两只老虎在草木丛中,便喊道:“老虎在这里!老虎在这里!乡亲邻里,请和我一起把它们杀掉。否则,不只是我家的猪会被抓,你们各家的猪也恐怕不能幸免。不只是猪会受害,恐怕还会危及人。”于是高溪全聚落的人围拢过来,强壮的拿刀和棍棒,弱小的敲击铜铁器物前来助阵。某甲面对老虎和众人,老虎一边走一边咆哮,想用威势使众人害怕;众人并不畏惧,反而更加击打呼喊,将它包围。老虎于是跳起来,某甲的大弟弟立即挥棍击打老虎,老虎发怒抓他,他的右腿受了伤。某甲的小弟弟奋力用戈刺它,从咽喉贯入胁部,其中一只老虎随即死去。另一只还咆哮着作出要咬人的样子,但声音颤抖,只像牛叫,众人知道它已经没有能力,便直接上前刺杀它。于是两只老虎都死了,剖开它们的肚子,猪果然在里面。老虎在毛虫之中最为暴戾,人们听说谈论老虎尚且心惊胆战,害怕它,何况敢去抓它吗?假使它占据深山大谷,即使每天骚扰麋鹿、雉、兔来养肥自己,又有谁能杀死它呢?只是它仗恃凶暴,放纵追逐吞食的欲望,进入乡市抓取人畜而毫无顾忌,结果仅仅为了得到一头猪就丧失了性命,真可悲啊!世上的人自以为威势权力足以依靠,贪欲又毫无顾忌,他们难道也该知道从中吸取教训吗?某甲出发寻找猪时,只有两个弟弟跟随;率先向老虎刺杀的,也只是两个弟弟。《诗经》说“在外抵御他们的侵犯”,一定要靠兄弟,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某甲丢了猪,后来又杀死两只老虎,确实像是出了口气,于是准备酒食慰劳乡亲邻里,花费也相当多。一个弟弟又差点没能逃出虎口;他拿着虎皮上交官府,人人都认为他会得到厚重赏赐,却因为虎皮有破损而被牵连到官吏的议论中,最终没有得到赏赐。既然这样,那么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损耗家产来除掉暴虐之物的人,向上要把功劳报告给官府,还希望执掌法令的官吏不要吹毛求疵、让他们得到赏典,难道可能吗?难道可能吗?《二研志》【祝允明】少宰太原公把两方砚台给客人看,我祝允明得以跟随观看。其中一方形状合乎规矩,有柄可以提拿,铭文为“璧海”,并系有铭辞,是魏文靖公遗留下来的。另一方正圆如镜,是山人耕地时挖到后献给太原公,由太原公亲自题铭。两块石头都是上等材料,本来应当列为上品。然而天下优良的材料不止这两块,唯独它们显著,是因为归属于太原公。即使太原公所收藏的东西固然也不止这两件,唯独这两件显著,是因为太原公曾经取用并为它们表彰。天下事物中,凡是优良而又经过取用、表彰的,因而显著的,难道也很多吗?气流运行、磅礴散发而形成不同的禀赋,是上天之气;凝聚结合而成为形质,精纯或混杂、高下不同而不能改变,是土地的适宜;依照自身禀赋发挥作用,过度便会败坏,吝惜其材质而不能充分发挥,是事物的材质;寻求它才得到,表彰它才显贵,利用器物之利来成就事业,是人的方法。天下各种制作,大概都是如此,难道只有这两方砚台是这样吗?由此也可以观察太原公治理世事的情形。砚台遇到公取用并加以表彰,就像展开它可以成为山龙一人,卷起它可以记录衮服之下百王之事。它不辜负太原公,大概只是因为铭辞罢了。这恐怕不是砚台所希望从太原公那里得到并用来施展自己的,也不是天地生出砚台、把它归属于太原公的本意。我这个小子斗胆这样说。《瘗河壖枯骨志》【唐顺之】
髑髅完毁凡若干具,其髆髃髀■〈骨行〉脊胁诸杂骨无筭,盖出乎犬猪乌鸢所餍饱,与夫日灸燹烧风销水啮之余,而仅有存焉者。自癸夘至乙已,东西荐饥,流尸顺河而下,多于河中之船。逮水落不能浮尸,遂积疉河壖,久之。维古昔时,遇饥馑疾疫,则有荒政以聚民,其不幸死而暴露,则又有掩骼埋胔之令。惜哉,其不遭乎此时也。禇生滔书舍在河壖,余与弟正之数往焉。毎相与散步河壖之上,则见泥滓间,圜者如破瓯,撱者如枯株,碎者如沙砾,纷然弥望。白日照之,星星玼玼,若尚有光怪。余三人者,哀其澌灭且尽也,命役夫裒而坎焉。嗟乎,古者塟则旌之以铭,旌者别也,铭者自名也。若曰是其人之骸云尔,虽后百千年有得之者,亦识之曰是某人之骸云尔。古人之于骨骸,严而别,亦不欲其混也。若是,今乃以五方四裔杂流异业之人,而又以残毁不完之尸,尔髆我股,甲脊乙胁,辏于一坎,若藂苇乱蓬然,亦重可悲矣。余尝见元人发宋诸陵事,火其尸,以其余骨杂牛马骨而埋之。今此犹尚人骨也。嗟乎,彼生时何等人也,尚不免于牛马骨同塟,况此軰莩丐之余,犹得以人骨附人骨,复何憾焉。使髑髅果有知,如庄生之说,必且一噱于吾言矣。坎之以嘉靖戊申春二月,是掩骼埋胔之时也。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二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志九
锦衣志【明王世贞】
译头骨完整或残毁的,共有若干具;肩胛骨、髋骨、大腿骨、胫骨、脊骨、肋骨等杂骨,无法计算。这些大概是被犬、猪、乌鸦、老鹰吃剩,以及经过烈日暴晒、火烧、风吹、水侵之后,勉强残存的。从癸卯到乙巳,东西各地接连发生饥荒,尸体顺着河流漂下,比河中的船还多。等到水位下降,尸体不能漂浮,便长期堆积在河岸上。古时候遇到饥荒、疫病,便有救荒政令来聚集百姓;那些不幸死去而暴露在外的,又有掩埋尸骨的命令。可惜它们没有遇到那样的时代。褚生滔的书舍在河岸边,我和弟弟正之多次到那里去。每次一起在河岸散步,就看见泥污之间,圆的像破碗,长的像枯树,碎的像沙砾,纷纷散布,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日照着它们,点点闪烁,好像还带着奇异的光。我和另外两个人怜悯它们将要完全消灭,于是命役夫把它们收集起来,挖坑埋葬。唉,古代埋葬时要用铭文来标记,标记是为了区别,铭文是为了自我命名;就是说这是某人的遗骸。即使过了百年千年有人发现它,也能辨认说这是某人的遗骸。古人对待骨骸严肃而有区别,也不愿让它们混杂。如今却把五方四裔、不同流域不同职业的人,以及残破不全的尸骨,你的肩胛、我的大腿、甲的脊骨、乙的肋骨,全都聚集在同一个坑里,像丛生的芦苇、杂乱的蓬草一样,实在更加可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我曾看见元人发掘宋朝各陵墓的事情,他们焚烧尸体,把剩下的骨头和牛马骨混在一起埋葬。如今这里还毕竟是人的骨头。唉,那些人在活着时是何等样的人,尚且不能免于和牛马骨同葬,何况这些饿死、流离、乞讨者的遗骸,还能以人的骨头附着人的骨头,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假使头骨果真有知,像庄子所说的那样,它一定会因我的话而大笑一声。嘉靖戊申年春二月把它们埋入坑中,正是掩埋尸骨的时节。《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二十四 (明)贺复征编 ○志九 《锦衣志》【明·王世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