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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五十一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五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614–1627 段

至字景真,代郡人。汉末,其祖流宕,客缑氏。令新之官,至年十二,与母共道傍看。母曰:“汝先世非微贱家也,汝后能如此不?”至曰:“可尔耳。”归便就师诵书。蚤闻父耕叱牛声,释书而泣。师问之,答曰:“自伤不能致荣华,而使老父不免勤苦。”年十四,入太学。观时,先君在学写石经古文,事讫去,遂随车问先君姓名。先君曰:“年少何以问我?”至曰:“观君风器非常,故问耳。”先君具告之。至年十五,阳病数数狂走,五里三里,为家追得,又灸身体十数处。年十六,遂亡命径至洛阳,求索先君不得。至邺,沛国史仲和,是魏领军史涣孙也。至便依之,遂名翼,字阳和。先君到邺,至具道太学中事,便逐先君归山阳。经年,至长三尺七寸,洁白黑髪,赤唇明目,鬓须不多,闲详安谛,体若不胜衣。先君尝谓之曰:“卿头小而鋭,瞳子白黑分明,视瞻停谛,有白起风。至议论清辨,有从横才,然亦不以自长也。”孟元基辟为辽东从事,在郡断九狱,见称清当。常自痛弃亲逺游,母亡不见,吐血发病,服未竟而亡。

夏侯称及荣序【夏侯湛】

称字叔权,自孺子而好合聚童儿,为之渠帅,戏必为军旅战阵之事,有违者辄严以鞭捶,众莫敢逆。渊阴竒之,使读《项羽传》及兵书,不肯曰:“能则自为耳,安能学人?”年十六,渊与之田,见奔虎,称驱马逐之,禁之不可,一箭而倒。名闻太祖,把其手喜曰:“我得汝矣。”与文帝为布衣之交,每燕会,气陵一座,辨士不能屈。世之髙名者多从之游。年十八卒,弟荣字幼权,幼聪惠,七岁能属文,诵书日千言,经目辄识之。文帝闻而请焉,宾客百余人,人一奏刺,悉书其乡邑名氏,世所谓爵里刺也。客示之一,寓目使之遍谈,不谬一人。帝深竒之。汉中之败,荣年十三左右,提之走,不肯曰:“君亲在难,焉所逃死。”乃夺剑而战,遂没阵。

记体

南溪白龙洞序【唐李渤】

桂水漓山,右汇阳江,数里余得南溪口。溪左屏崕巘,外斗丽争髙,其孕翠曵烟,逦迤如画。左连幽野园田,鸡犬疑非人间。泝流数百步至岩,岩下有湾壤沮洳,因尊为新泉。山有二洞九室,西南曰白龙洞,横透巽维,蜕骨如玉;西北曰玄岩洞,曲通坎隅。晴眺漓水,玄岩之上曰丹室,白龙之右曰夕室。巽维北梯险至仙窟,北又有石室参差呀豁,延景宿云。其洞室并乳溜凝化,诡势竒状,俯而察之,如伞如軬,如娈栌支撑,如莲蔓藻井。左睨右瞰,似帘似纬,似松偃竹袅,似海荡云惊。其玉池玄井,岚颷回环交错,迷不可纪。从夕室梁溪向郭,四里而近,去松衢二百步而遥,余获之若获荆璆与隋珠焉。亦疑夫大舜游此而忘归矣。遂命发潜敞深磴危宅,既翼之以亭榭,又韵之以松竹,似燕方丈,似升瑶台。以溪在郡之南,因目为南溪云。

韵体

季春下旬,诏宴薛王山池序【张说】

碧流日暖,南山雪残。首献之浃辰,暮春之提日。帝京形胜,借上林而入游戚里;池台就修竹而开宴。泉赒御府,味给天厨。仙倡宥乐,中贵督酒。太平佳事,前史未书。大矣哉!一徳日新,九功惟叙。运璇枢而均四气,握金镜而静万方。尧舜汤文,不违颜于咫尺;夔龙伊吕,共接手于朝廷。此则青门上路,朱邸平台。城烟屡起而泊山野,风时来而过水。春将怅别,爱落花于洒途;夏如欣会,玩峰云之映沼。尔其列筵授几分,曹设幕艇送江鳬;船迎海鹤,鱼龙九剑曼延挥霍。鸾凤鸣箫鼓作,申锡开于百瓮;慈心出于三爵。炮炙熏林,塘醪醴厌邱壑。抃急管于无算,醉湛恩以取乐。羣公赋诗,俾仆题序。长卿痟渇,觉含毫之转迟;子云壮夫,见雕虫之都废。

追寿体

为孝廉顾道通君追寿父母序【明·王世贞】

译赵至,字景真,代郡人。汉末,他的祖父流离漂泊,寄居在缑氏。缑氏县令新到任时,赵至十二岁,和母亲一同在路旁观看。母亲说:“你家先世并不是卑微贫贱之家,你以后能够这样吗?”赵至说:“这当然可以。”回去后便跟随老师诵读经书。他早晨听见父亲耕田时呵斥牛的声音,放下书哭泣。老师问他,他回答说:“我只是伤感自己不能给父亲带来荣华,使年老的父亲不能免于辛劳。”十四岁时,进入太学。一次观看先君在太学书写石经古文,事情结束后先君离开,赵至便跟随车子询问先君姓名。先君说:“你年纪轻轻,为什么要问我?”赵至说:“我看您的风度器识非同寻常,所以才询问。”先君便把姓名等情况全部告诉了他。赵至十五岁时,假装生病,屡屡狂奔,有时跑五里、三里,被家人追上带回,又在身上灸了十几处。十六岁时,他终于逃亡,径直来到洛阳,寻找先君却没有找到。到了邺城,沛国人史仲和是魏国领军史涣的孙子,赵至便依附他,于是改名为翼,字阳和。先君到了邺城,赵至详细讲述太学中的事情,便跟随先君回到山阳。过了一年,赵至身高三尺七寸,皮肤洁白,头发乌黑,嘴唇红润,眼睛明亮,鬓发胡须不多,举止闲雅安详,身体仿佛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先君曾对他说:“你的头小而尖,瞳孔黑白分明,目光停驻而审慎,有白起那样的风度。你议论清楚明辨,具有纵横家的才干,但也不把这些当作自己的长处。”孟元基征召他担任辽东从事,在郡中审断九件狱案,以清明公正著称。他常常痛悔抛弃亲人而远游,母亲去世时没有见到,因吐血发病,服丧未满便去世了。《夏侯称及荣序》【夏侯湛】夏侯称,字叔权,从小就喜欢把儿童聚集起来,做他们的首领;游戏一定要演习军旅战阵的事情,有违抗的人便严厉地用鞭子抽打,众人没有敢违逆他的。夏侯渊暗自认为他奇异,让他读《项羽传》和兵书,他不肯,说:“如果有本领,我自然会自己做,哪里能去学别人?”十六岁时,夏侯渊和他一起打猎,看见一只奔跑的老虎,夏侯称驱马追赶,制止他也不肯停下,一箭便把老虎射倒了。他的名声传到太祖那里,太祖握着他的手高兴地说:“我得到你了。”他与文帝是平民时代的朋友,每逢宴会聚集,气势凌驾全座,善于辩论的人也不能使他屈服。当时世上有高名望的人,大多来同他交游。十八岁时去世。他的弟弟夏侯荣,字幼权,从小聪明有慧,七岁便能写文章,每天诵读千言,经眼一过就能记住。文帝听说后召见他,宾客有一百多人,每人递上一张名刺,他把各人的乡邑和姓名全都记下,这就是世人所说的“爵里刺”。宾客拿给他看一次,他只看一眼便能把所有人说遍,没有错一个人。文帝深感惊异。汉中战败时,夏侯荣大约十三岁,有人提着他逃走,他不肯,说:“君主和亲人正处于危难之中,我哪里能逃避死亡?”于是夺剑作战,最终死在战阵中。记事体 《南溪白龙洞序》【唐·李渤】桂水环绕漓山,向右汇入阳江,走了几里多便到了南溪口。溪流左边屏列着高崖峻岭,外面争奇斗丽、竞相高耸;其中孕育的翠色牵曳着烟霭,蜿蜒曲折如同图画。左边连接着幽静的田野园圃,鸡鸣犬吠,简直疑心已经不是人间。逆流走几百步到达岩石处,岩下有湾曲低洼、泥水纵横的地方,于是尊称为新泉。山中有两个洞、九个洞室:西南方的叫白龙洞,横向通入巽维,洞中有如玉般的蜕骨;西北方的叫玄岩洞,曲折通向坎隅。天气晴朗时眺望漓水,玄岩上面有丹室,白龙洞右边有夕室。由巽维向北,沿险峻的石梯到达仙窟;再向北还有高低错落、敞开幽深的石室,可以延揽景色、留住云气。洞穴和洞室中都有乳状石液凝结化成的钟乳石,形势诡奇、形状奇特;俯身察看,有的像伞,有的像车盖,有的像交错支撑的曲木,有的像莲花状的藻井。向左斜视、向右俯瞰,像帘子,像织物,像偃卧的松树、袅娜的竹子,又像大海翻荡、云气惊飞。那些玉池、幽井,以及环绕交错的山岚和风气,使人迷惘,难以一一记述。从夕室沿着山梁溪流向城郭走去,距离将近四里,离松衢约二百步远,我得到它,就像得到荆山之璆和隋侯之珠一样,也不禁怀疑大舜曾游历此地而忘了归去。于是命人开发幽潜、敞开深邃,修筑险峻的石阶和高屋;既用亭台楼榭加以辅翼,又用松树竹子增添韵致,仿佛燕居于方丈之中,又仿佛登上瑶台。因为溪流在郡城南面,所以命名为南溪。韵文体 《季春下旬,诏宴薛王山池序》【张说】碧绿的水流在日光下温暖,南山的积雪正在消残。首献酒礼连续十二日,正值暮春的中旬。京城形势胜美,借上林苑而使皇亲贵戚得以游赏;池台依傍修竹而设宴。泉水供给御府,珍味供应天厨。仙人般的歌伎演奏音乐,近侍权贵督促劝酒。这是太平盛世的美事,前代史书还没有记载过。伟大啊!皇帝的德行日新月异,九功都得到叙用;运转璇玑玉衡而调和四时之气,手握金镜而使天下安定。尧、舜、汤、文仿佛就在咫尺之间,颜色不违;夔、龙、伊尹、吕尚等贤臣共同在朝廷中接手辅政。这正是青门大道、朱邸平台的景象。城中的烟雾屡屡升起,停留在山野之间;风不时吹来,掠过水面。春天将要为离别而惆怅,人们爱看落花洒满道路;夏天仿佛欣逢聚会,赏玩映照在池水中的峰峦云气。于是排列筵席、分授几案,曹设帐幕,船艇送来江中的野鸭;船只迎来海鹤,鱼龙百戏和九剑之舞纵横挥霍。鸾凤般的箫声与鼓乐一齐响起,打开百瓮美酒以广施恩赐;慈爱的心意从三爵酒中流露出来。炮烤的肉香熏染树林,池塘中的酒浆充满山谷。尽情击奏急促的管乐,沉醉于深厚的恩泽而取乐。群臣作诗,让我为它题写序文。长卿患消渴,觉得提笔构思越发迟缓;子云本是壮夫,如今看见雕虫小技几乎全都废弃了。追寿体 《为孝廉顾道通君追寿父母序》【明·王世贞】

凡人之情,不假饰而发于性。贤者恒任其过,而不肖者恒任其不及。自先王之礼教行,不及者恒苦其勉,企而过者恒苦于抑而不得伸。然是先王之礼教,虽本于财成而就中,而其意若在伸而不在抑。故夫人子之事亲,生则致其养,病则致其治,殁则致其哀,以为是无以加矣。养而不已而至于鬻子,治而不已而至于割股,哀而不已而至于庐墓。先王尤以为近于厚也,而旌之。鬻子而无后,割股而伤生,庐墓而终身,至犯于生人之大训。然先王犹以为过而不以为罪也。陈于陵之不食其母,许世子之不尝药,原壤之歌而宰予之欲短丧,彼固幸而免于一时之法。然圣贤之所以抉其微而刑之万世者,何严也?故夫律此而语彼,而人子之于亲,宁任其过可也。友人孝亷顾道通,一日冠裳而谒予,再拜肃容而有请曰:“吾二亲之弃不肖也,实在壮。先子北山,笃行君子,顾其名施逺,不能出里闬;母何淑懿,令人其教近,不能出檐闼。而是时不肖方稚,不敢以徼巨公长者而为之铭若表,葢三十年如一日也。计吾父母而在今岁当七十。吾父母而七十,不肖诚贫,则必谒四方之醴齐醍盎以实吾觞;则必谒四方之殽胾膻芗以实吾俎;则必谒四方之贤士大夫,歌诵叙记以实吾堂。而今悉已矣。其所致而实觞俎者,度无以起吾父而荐之;而至于歌诵叙记,其文义之儁足以时寄吾思,其美而传足以嘘枯而肉骨而使之不朽。即先生其人也,不肖愿有请于先生。”予怪而语之:“夫所谓寿者,黄耉台背,玄髪儿齿之年,而所以寿之者,崇冈茂陵,川升日至之语。今举堂上之祝而致之冡中之陈,母乃非当乎?”道通拜不已曰:“先生义正,吾无以夺。先生虽然,其必有以慰吾逝者于地下,而寓吾思余。”固谢不许。道通之友曹生从傍说曰:“吾呉之俗薄者,悬孤之宴子。”辄避亡,胃脯酒浆责直以偿,易箦而呼去,检槖装送塟之。子哭往醉归,墓木如拱。博进是资,孰与顾君之老而慕其父母乎?即厚者多作佛事,号为宴施,浮屠黄冠是依是师,斥其贝玑以驰京师购御而施,冠其丰碑。孰与顾君之知?乞先生文以寄其慕者乎?曹生之说云尔。嗟夫!顾君之所谓请诚不经,而吾之许诚滥,顾有感于曹生之说,似犹得夫先王之所厚,而窃附于鬻子割股而庐墓者,因为序而归之。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

(明)贺复征 编

○序八十【小序】

周南诗序【周卜商】

葛覃》后妃之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则志在于女功之事,躬俭节用,服澣濯之衣,尊敬师傅,则可以归安父母,化天下以妇道也。

桃天后妃之所致也。不妬忌,则男女以正,婚姻以时,国无鳏民也。

召南诗序

采蘩,夫人不失职也。夫人可以奉祭祀,则不失职矣。

采苹,大夫妻能循法度也。能循法度,则可以承先祖,共祭祀矣。

■〈比阝〉风诗序

栢舟,言仁而不遇也。卫顷公之时,仁人不遇,小人在侧。静女,刺时也。卫君无道,夫人无徳。

■〈庸阝〉风诗序

定之方中,美卫文公也。卫为狄所灭,东徙渡河,野处漕邑。齐桓公攘戎狄而封之,文公徙居楚丘,始建城市而营宫室,得其时制,百姓说之,国家殷富焉。

卫风诗序

淇澳美武公之徳也,有文章,又能听其规谏,以礼自防,故能入相于周,美而作是诗也。

氓,刺时也。宣公之时,礼义消亡,淫风大行,男女无别,遂相奔诱。华落色衰,复相弃背。或乃困而自悔,丧其妃耦。故序其事以风焉。美反正,刺淫泆也。

有狐刺时也。卫之男女失时,丧其妃耦焉。古者国有凶荒,则杀礼而多昏会,男女之无夫家者,所以育人民也。

王风诗序

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

君子阳阳,闵周也。君子遭乱,相招为禄,仕全身,逺害而已。

郑风诗序

缁衣》美武公也。父子并为周司徒,善于其职,国人宜之。故美其徳,以明有国善善之功焉。

清人刺文公也。髙克好利而不顾其君,文公恶而欲逺之,不能。乃使髙克将兵而御敌于竟,陈其师旅,翱翔河上,久而不召,众散而归。髙克奔陈。公子素恶髙克,进之不以礼,文公退之不以道,危国亡师之本。故作是诗也。《丰》刺乱也。昏姻之道缺,阳倡而阴不和,男行而女不随。

齐风诗序

甫田大夫刺襄公也。无礼义而求大功,不修徳而求诸侯,志大心劳,所以求者非其道也。

魏风诗序

葛屦刺褊也。魏地陿隘,其民机巧趋利,其君俭啬褊急,而无徳以将之。

硕鼠,刺重敛也。国人刺其君重敛,蚕食于民,不修其政,贪而畏人,若大鼠也。

唐风诗序

译人的感情,都是不加修饰而从本性中流露出来的。贤人常常担任有余的一方,不肖之人常常担任不足的一方。自从先王的礼教施行以后,不足的人总是苦于勉强自己,想要追上别人;有余而超过常度的人又总是苦于受到抑制,不能充分施展。然而先王的礼教虽然本于裁成调节、使一切归于中正,它的用意似乎在于伸展人的本性,而不在于压抑。因此儿子侍奉父母,父母活着时便尽力供养,生病时便尽力医治,去世时便尽力哀悼,认为这样就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可是供养不止,竟发展到卖掉自己的孩子;治疗不止,竟发展到割下自己的大腿肉;哀悼不止,竟发展到结庐守墓。先王尤其认为这些接近于厚道,便加以表彰。卖掉孩子却没有后代,割股而伤害自身,结庐守墓而终身不返,这些都已经触犯了关于活人的大训。然而先王仍把它们看作过分,而不当作罪行。陈仲子不吃母亲的饭,许世子不亲自尝药,原壤唱歌,宰予想缩短丧期,他们本来幸运地免于一时的法律惩罚;可是圣贤之所以揭示其中隐微的道理,并把他们作为万世的警戒,为什么这样严厉呢?所以,对这一件事可以按律法处理,对另一件事则应当如此说明;儿子对待父母,宁可任由感情有所过度也是可以的。我的朋友孝廉顾道通,有一天穿戴冠服来拜见我,拜了两拜,神色庄重地请求说:“我的双亲抛下不肖的我,实在是在壮年……” 先父北山,是笃实守行的君子,只是他的声名传播得远,却不能走出乡里的范围;母亲何氏贤淑美善,她的教诲令人亲近,却不能走出屋檐门庭。当时我还年幼,不敢请求达官长者为他们撰写墓志或表彰文章,大概三十年如同一天一样过去了。算来我的父母如果活到今年,应当七十岁。父母若年届七十,即使我确实贫穷,也一定会请求四方送来甜酒、醍醐、盎齐,来充实我的酒杯;也一定会请求四方送来肴肉、干肉和腥香之物,来充实我的祭俎;还一定会请求四方的贤士大夫,写歌咏、叙事和记文,来充实我的堂上。可是如今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了。那些送来充实酒杯和祭俎的东西,估计没有什么能使我的父亲起身接受祭献;至于歌咏、叙记一类文章,它们的文辞义理俊美,足以时时寄托我的思念;它们的美善能够流传,足以使枯木复苏、白骨生肉,使父母不朽。像先生这样的,就是我所求的人。我愿意向先生有所请求。”我奇怪地对他说:“所谓祝寿,是祝愿老人头发斑白、背部隆起,直到黑发孩齿的年纪;用来祝寿的话,则是高冈茂陵、河流上升、太阳每日增盛之类。如今把堂上的祝寿之辞送到坟墓中的祭陈,恐怕不合适吧?”道通不停地拜谢说:“先生说得义理正当,我无法辩驳。先生即使如此,也一定要有办法在地下安慰我的亡亲,并寄托我未尽的思念。” 我坚决推辞,不肯答应。道通的朋友曹生在旁边劝说道:“我们吴地有一种薄俗,设宴款待孤儿。”于是便躲避逃走,索取胃脯、酒浆的价钱来偿还;临死更换衣衾时呼唤离去,还要检查行囊装束,送他下葬。儿子哭着前往,醉后归来,等到墓旁的树木已经粗到合抱。〔其中“博进是资”等语疑有讹脱。〕用这种方式来增加资财,哪里比得上顾君年老以后仍然追慕父母呢?即使厚道的人大多做佛事,号称“宴施”,依靠浮屠、黄冠作为师友,拿出珠贝钱财奔走京城,购买御用品来布施,并把它刻在高大的碑上;这哪里比得上顾君明白事理,请先生写文章来寄托他的追慕呢?曹生就是这样说的。唉!顾君这样的请求确实不合常规,而我答应下来也确实过于滥情;只是受到曹生这番话的感动,似乎还能够得到先王所看重的厚道,私下附会于卖子、割股、庐墓这些行为,所以写下这篇序文交给他。《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六十 (明)贺复征编 ○序八十【小序】《周南诗序》【周卜商】《葛覃》说的是后妃的根本德行。后妃在父母家时,心志放在女红事务上,亲自节俭用度,穿洗涤过的衣服,尊敬师傅;这样就可以归宁使父母安乐,并以妇道教化天下。《桃夭》说的是后妃所造成的影响。后妃不嫉妒,男女关系就能合乎正道,婚姻能够按时进行,国中就不会有鳏夫。《召南诗序》《采蘩》说夫人没有失去职责。夫人能够奉行祭祀,就没有失职。《采苹》说大夫妻能够遵循法度。能够遵循法度,就可以承奉先祖,共同参加祭祀。《■〈比阝〉风诗序》《柏舟》说的是有仁德的人没有得到任用。卫顷公时,仁人不得志,小人却在君主身边。《静女》是讽刺当时的。卫君无道,夫人没有德行。《■〈庸阝〉风诗序》《定之方中》赞美卫文公。卫国被狄人灭亡,向东迁徙渡过黄河,露宿在漕邑野外。齐桓公排斥戎狄,为卫国封立土地;文公迁居楚丘,开始修建城郭、营造宫室,合乎当时的制度,百姓都很喜悦,国家也因此富足。《卫风诗序》《淇澳》赞美武公的德行。他有文采,又能听取规劝,以礼自我防范,所以能够入朝辅佐周王;人们赞美他,便作了这首诗。《氓》是讽刺当时的。宣公时期,礼义消亡,淫乱之风大盛,男女没有分别,于是相互私奔诱引。后来容貌衰老、颜色衰退,便又彼此抛弃背离。有的人陷于困境而自行悔恨,失去了配偶。因此叙述这件事来讽劝世人。赞美反归正道,讽刺淫乱放纵。《有狐》是讽刺当时的。卫国男女错过婚配时机,失去了配偶。古代国家遭遇灾荒时,便减省礼仪而多举行婚会;男女中没有夫家的人,正可以借此得到婚配,以繁育人民。《王风诗序》《黍离》是哀悼周王朝的。周大夫出行服役来到宗周,经过原来的宗庙宫室,却全都变成了长满黍子的田地。他哀悯周王室的覆亡,徘徊不忍离去,于是作了这首诗。《君子阳阳》是哀悼周朝的。君子遭逢乱世,彼此招引去求取俸禄,只是借仕进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罢了。《郑风诗序》《缁衣》赞美武公。父子二人都担任周的司徒,善于履行职务,国人都认为他们很好。因此赞美他们的德行,以说明有国者奖善劝善的功效。《清人》讽刺文公。高克贪好财利而不顾君主,文公厌恶他,想把他疏远,却不能做到,于是让高克率兵到边境抵御敌人。高克陈列军队,在黄河岸上游荡,长期得不到召回,士众便散去归家,高克逃奔陈国。公子本来就厌恶高克,却不按礼节推荐他;文公斥退他,又不合道义,这是危害国家、丧失军队的根本原因,所以作了这首诗。《丰》讽刺乱象。婚姻之道残缺,阳方倡导而阴方不应,男子主动而女子不随。《齐风诗序》《甫田》是大夫讽刺襄公的诗。没有礼义却想求得大功,不修养德行却想使诸侯归附;志向太大而心力劳苦,他所追求的并不是正当的道路。《魏风诗序》《葛屦》讽刺心胸狭窄。魏地狭小逼仄,百姓机巧而趋逐利益,国君节俭吝啬、心胸狭急,却没有德行来辅佐和统摄他们。《硕鼠》讽刺赋税沉重。国人讽刺他们的君主横征重敛,像蚕食一样侵夺百姓,却不治理政事,贪婪而又畏惧人,像一只大老鼠。《唐风诗序》

蟋蟀,刺僖公也。俭不中礼,故作是诗以闵之。欲其及时以礼自虞乐也。此晋也,而谓之唐,本其风俗,忧深思逺,俭而用礼,乃有尧之遗风焉。

山有枢,刺晋昭公也。不能修道以正其国,有财不能用,有钟鼔不能以自乐,有朝廷不能洒埽。政荒民散,将以危亡,四邻谋取其国,家而不知。国人作诗以刺之也。

葛生,刺晋献公也。好攻战,则国人多丧矣。

秦风诗序

蒹葭,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礼,将无以国其国焉。渭阳,康公念母也。康公之母,晋献公之女。文公遭骊姬之难,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纳文公,康公时为太子,赠送文公于渭之阳。念母之不见也,我见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思而作是诗也。

陈风诗序

东门之枌,疾乱也。幽公淫荒,风化之所行,男女弃其旧业,亟会于道路,歌舞于市井尔。

衡门,诱僖公也。愿而无立志,故作是诗,以诱掖其君也。

桧风诗序

羔裘,大夫以道去其君也。国小而迫,君不用道,好洁其衣服,逍遥游燕,而不能自强于政治,故作是诗也。

曹风诗序

蜉蝣刺奢也。昭公国小而迫,无法以自守,好奢而任小人,将无所依焉。

豳风诗序

七月,陈王业也。周公遭变故,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也。

东山「周公东征也。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劳归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诗也。」一章言其完也,二章言其思也,三章言其室家之望女也,四章乐男女之得及时也。君子之于人,序其情而闵其劳,所以说也。说以使民,民忘其死,其惟东山乎?

小雅诗序

鹿鸣,燕羣臣嘉宾也。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然后忠臣嘉宾得尽其心矣。

天保下报上也。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焉。

采薇,遣戍役也。文王之时,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玁狁之难,以天子之命,命将率遣戍役,以守卫中国,故歌《采薇》以遣之。出车,以劳还;枤杜,以勤归也。

鱼丽美,万物盛多,能备礼也。文武以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始于忧勤,终于逸乐。故美万物盛多,可以吿于神明矣。

鹿鸣废,则和乐缺矣。四牡废,则君臣缺矣。皇皇者华废,则忠信缺矣。棠棣废,则兄弟缺矣。伐木废,则朋友缺矣。天保废,则福禄缺矣。采薇废,则征伐缺矣。出车废,则功力缺矣。枤杜废,则师众缺矣。鱼丽废,则法度缺矣。南陔废,则孝友缺矣。白华废,则亷耻缺矣。华黍废,则蓄积缺矣。由庚废,则阴阳失其道理矣。南有嘉鱼废,则贤者不安,下不得其所矣。崇丘废,则万物不遂矣。南山有台废,则为国之基坠矣。由仪废,则万物失其道理矣。蓼萧废,则恩泽乖矣。湛露废,则万国离矣。彤弓废,则诸夏衰矣。菁菁者莪废,则无礼仪矣。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中国微矣。

雨无正》大夫刺幽王也。雨自上下者也,众多如雨,而非所以为政也。

大雅诗序

行苇,忠厚也。周家忠厚,仁及草木,故能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耉,养老乞言,以成其福禄焉。

周颂诗序

载芟春籍田而祈社稷也

鲁颂诗序

駉颂,僖公也。僖公能遵伯禽之法,俭以足用,寛以爱民,务农重谷,牧于垧野。鲁人尊之,于是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是颂。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引一

(阙)

族谱引【宋苏洵】

苏氏族谱,谱苏氏之族也。苏氏出于高阳,而蔓延于天下。唐神尧初,长史味道刺眉州,卒于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苏氏自此始。而谱不及者,亲尽也。亲尽则曷为不及?谱为亲作也。凡子得书而孙不得书者,何也?以着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几,某日卒,皆书;而他不书者,何也?详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皆曰讳某;而他则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谱为苏氏作,而独吾之所自出得详与尊,何也?谱吾作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见于亲,亲见于服,服始于衰,而至于缌麻,而至于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涂人也。吾所与相视如涂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涂人,吾谱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至于涂人者,势也。势吾无如之何也。幸其未至于涂人也,使其无至于忽忘焉,可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系之以诗曰:吾父之子,今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寜。数世之后,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为戚欣。兄弟之亲,如足与手,其能几何?彼不相能,彼独何心?

送石昌言为北使引【苏洵】

译《蟋蟀》讽刺僖公。他节俭却不合礼制,所以作这首诗来哀悯他,希望他能够及时依礼自娱自乐。这本是晋国的诗,却称为“唐风”,是因为要追溯它的风俗:忧患深沉,思虑长远,节俭而使用礼仪,仍有尧的遗风。《山有枢》讽刺晋昭公。他不能修明正道来端正国家,有财物却不能使用,有钟鼓却不能用来娱乐自己,有朝廷却不能洒扫。政事荒废,百姓离散,国家将要危亡;四邻正在谋取他的国家,他却浑然不知。国人作诗来讽刺他。《葛生》讽刺晋献公。他喜欢攻伐征战,因此国人多有死亡。《秦风诗序》《蒹葭》讽刺襄公。他不能施行周礼,将无法治理好自己的国家。《渭阳》说康公思念母亲。康公的母亲是晋献公的女儿。文公遭遇骊姬之难,尚未返回晋国,秦姬便去世了。秦穆公接纳文公时,康公当时还是太子,在渭水北岸送别文公,想到母亲不能再见;我见到舅父,就像母亲还活着一样。等到他即位后,思念母亲,便作了这首诗。《陈风诗序》《东门之枌》痛恨乱象。幽公淫乱荒废,风俗教化所到之处,男女都抛弃原来的职业,频繁在道路上聚会,在市井中歌舞罢了。《衡门》诱导僖公。僖公柔弱而没有立志,所以作这首诗来诱导扶助他的君主。《桧风诗序》《羔裘》说大夫依照道义离开他的君主。国家弱小而处境逼迫,君主不施行正道,只喜爱整洁自己的衣服,逍遥游乐宴饮,却不能在政治上自强,所以作了这首诗。《曹风诗序》《蜉蝣》讽刺奢侈。昭公的国家弱小而处境逼迫,没有办法自守,却喜好奢侈并任用小人,将无所凭借依靠。《豳风诗序》《七月》陈述周王业的根本。周公遭遇变故,陈述后稷和先公施行风俗教化的由来,以及取得王业的艰难。《东山》说:“周公东征。周公东征三年后归来,慰劳归来的士大夫,赞美他们,所以作了这首诗。”第一章说他们平安完备,第二章说他们的思念,第三章说他们的妻子思望丈夫,第四章说男女及时相聚的欢乐。君子对于人民,能够叙述他们的感情而怜悯他们的劳苦,所以能使他们喜悦。用喜悦来役使人民,人民便忘记死亡,大概只有《东山》做到了吧?《小雅诗序》《鹿鸣》是宴请群臣和嘉宾的诗。既给他们饮食,又把财帛装满竹筐竹篚来表达深厚的心意,这样忠臣和嘉宾才能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天保》是下级报答上级的诗。君主能够礼贤下士,从而成就他的政事;臣子能够把美善归于君主,以此报答上级。《采薇》是为出征戍守的士卒送行的诗。文王时,西边有昆夷的祸患,北方有玁狁的灾难,于是奉天子之命,命令将帅派遣戍卒守卫中原,所以歌唱《采薇》为他们送行。《出车》是慰劳归来的将士,《枤杜》是勉励勤劳归来的士卒。《鱼丽》赞美万物丰盛繁多,能够完备礼仪。文王、武王用《天保》以上的诗治理内政,用《采薇》以下的诗治理外事;开始于忧患勤劳,终于安逸欢乐。因此赞美万物丰盛繁多,足以告祭神明。《鹿鸣》废弃,和谐欢乐就缺失了。《四牡》废弃,君臣之义就缺失了。《皇皇者华》废弃,忠诚信实就缺失了。《棠棣》废弃,兄弟之情就缺失了。《伐木》废弃,朋友之义就缺失了。《天保》废弃,福禄就缺失了。《采薇》废弃,征伐之事就缺失了。《出车》废弃,功劳和力量就缺失了。《枤杜》废弃,军众之事就缺失了。《鱼丽》废弃,法度就缺失了。《南陔》废弃,孝友之道就缺失了。《白华》废弃,廉耻就缺失了。《华黍》废弃,蓄积就缺失了。《由庚》废弃,阴阳就失去运行的道理了。《南有嘉鱼》废弃,贤者就不得安宁,下民也不得其所了。《崇丘》废弃,万物就不能顺利成长了。《南山有台》废弃,治理国家的根基就会坠落。《由仪》废弃,万物就失去各自的道理了。《蓼萧》废弃,恩泽就违背失调了。《湛露》废弃,万国就离散了。《彤弓》废弃,诸夏就衰弱了。《菁菁者莪》废弃,礼仪就没有了。小雅全部废弃,四方夷狄就交相侵扰,中原就衰微了。《雨无正》是大夫讽刺幽王的诗。雨是从上面落下来的,像雨一样众多的却是臣下,但他们并不是用来治理政事的人。《大雅诗序》《行苇》说的是忠厚。周人忠厚仁慈,恩德推及草木,所以能够对内和睦九族,对外尊敬侍奉年高德劭的老人,供养老人并向他们请教,使他们成就福禄。《周颂》诗序。《载芟》,写春天举行藉田礼并祈求社稷神灵保佑。《鲁颂》诗序。《駉颂》,歌颂僖公。僖公能够遵循伯禽的法度,生活节俭以使财用充足,宽厚仁慈以爱护百姓,致力于农业、重视粮食,并在垧野牧养牲畜。鲁国人尊敬他,于是季孙行父向周王请求为他制作乐章,史克便作了这篇颂诗。《文章辨体彚选》第三百六十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第三百六十一卷。(明)贺复征编。引一。(缺)。《族谱引》【宋·苏洵】。苏氏族谱,是为苏氏宗族编的谱。苏氏出自高阳氏,后来繁衍遍布天下。唐神尧初年,长史苏味道出任眉州刺史,死在任上,有一个儿子留在眉州,眉州苏氏从此开始。族谱中有些人没有列入,是因为同这一支的亲属关系已经尽了。亲属关系尽了,为什么就不列入呢?因为族谱是为亲属而作的。凡是儿子还记载而孙子不记载的,为什么呢?是为了标明世代。自我的父亲直到我的高祖父,无论做官还是不做官,娶了哪一氏,享年多少,哪一天去世,都记载下来;而其他人不这样记载,为什么呢?是要详细说明我的出身。自我的父亲直到我的高祖父,都称讳某;而其他人就直接称名,为什么呢?是为了尊重我的出身。族谱是为苏氏而作的,却唯独对我的出身写得详细而且尊重,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我编的谱。唉!看了我的族谱的人,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的心就可以油然而生了。亲情表现在亲属关系中,亲属关系表现在丧服制度中;丧服从斩衰开始,降到缌麻,最后降到没有丧服。没有丧服,就表示亲属关系尽了;亲属关系尽了,亲情也就尽了;亲情尽了,遇到喜事不去庆贺,遇到丧事不去吊唁;既不庆贺喜事,也不吊唁丧事,就成了路人。我们彼此相看如同路人的人,当初原本是兄弟;兄弟最初,本来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分开而成的。真可悲啊!同一个人的身体,分开以后竟至于成为路人,这就是我编族谱的原因。它的意思是:亲情由亲近而至于路人,是形势造成的;形势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幸而现在还没有成为路人,只要让他们不至于彼此完全忘记,也就可以了。唉!看了我的族谱的人,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的心就可以油然而生了。于是用诗系在后面说:我父亲的儿子,如今是我的兄长;我身体有病,兄长呻吟得不能安宁。几代以后,不知会成为什么人;他死了又生,彼此不再因悲喜而相互牵动。兄弟之间的亲情,就像脚和手一样,这种亲情还能维持多久?彼此不能相容,他们究竟是什么心肠?《送石昌言为北使引》【苏洵】。

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岁,未学也。忆与羣儿戏先府君侧,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属对,声律,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日以壮大,乃能感悟摧折,复学。又数年,游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问,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晩学无师,虽日为文,中心自惭。及闻昌言说,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之外,强悍不屈之北廷。建大斾,从骑数百,送车千乗,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自有感也。大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往年彭任从富公使还,为我言曰:「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过,剑槊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不自禁。」凡敌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以为他人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冐顿,壮士徤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况于此乎?」请以为赠。

感旧诗引【苏轼】

嘉佑中,余与子由同举制策,寓居懐逺驿,时年二十六,而子由二十三耳。一日秋风起,雨作,中夜翛然,始有感慨离合之意。自尔宦游四方,不相见者十常七八。每夏秋之交,风雨作,木落草衰,辄凄然有此感,盖三十年矣。元丰中,谪居黄冈,而子由亦贬筠州,尝作诗以记其事。元佑六年,余自杭州召还,寓居子由东府,数月复出领汝阴,时余年五十六矣,乃作诗留别子由而去。

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苏辙】

东坡先生谪居儋耳,寘家罗浮之下,独与幼子过负担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啖蒣芋,而华屋玉食之念不存于胸中。平生无所嗜好,以图史为园囿,文章为鼓吹,至此亦皆罢去。独喜为诗,精深华妙,不见老人衰惫之气。是时辙亦迁海康,书来告曰:「古之诗人有拟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则始于东坡。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吾前后和其诗凡百数十篇,至其得意,自谓不甚愧渊明。今将集而并録之,以遗后之君子。子为我志之。然吾于渊明,岂特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渊明临终疏告俨等:「吾少而穷苦,每以家弊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巳必贻俗患,黾俛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渊明此语,盖实録也。吾今真有此病,而不蚤自知,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媿渊明,欲以晩节师范其万一也。嗟夫!渊明不肯为五斗米一束帯,见乡里小人,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为狱吏所折困,终不能悛,以陷于大难,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于渊明,其谁肯信之?虽然,子瞻之仕,其出入进退,犹可考也。后之君子,其必有以处之矣。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孟子曰:「曽子、子思同道,区区之迹,盖未足以论士也。」辙少而无师,子瞻既冠而学成,先君命辙师焉。子瞻常称辙诗有古人之风,自以为不若也。然自其斥居东坡,其学日进,沛然如川之方至,其诗比杜子羙、李太白为有余,遂与渊明比。辙虽驰骤从之,常出其后。其和渊明,辙继之者亦一二焉。绍圣四年二月二十九日,海康城南东斋引。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引二

春秋词命引【明王鏊】

予读《左传》,爱其文,而尤爱其词命。当春秋时,诸侯大夫朝聘宴飨、征伐会盟,类以微言相感触,其词命往来,亦皆婉而切【若鲁羽父请薛侯,晋阴饴甥对秦穆公,知莹对楚共王】简而庄【若臧文仲对王使,周景王责晋人争阎田】巽而直【若郑人告楚将服于晋,子产对晋问入陈,对士文伯壊垣,游吉对楚使】虽或发于感愤,然犹壮而不激【若晋狐突对懐公,解扬对楚子,大叔仪对卫献公】屈而不挠【若展喜对齐侯,吴蹶由对楚子,齐国佐对晋】词穷矣,然且文焉,遁而饰【若王子伯骈告晋,王子朝告诸侯,晋韩简请战】伪而恭【若鲍叔告鲁请管仲,伯州犂对郑子羽,楚薳越请宋华向】诬而近正【若晋吕相絶秦,叔鱼归季孙】于戏!何其善于词也?其犹有先王之遗风乎?子生謇讷,甚思所以变其气质,而无由,因彚萃其词而日讽焉,庶有益乎?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读此编者,亦可以有言矣。

都御史朱公居东遗爱巻引【李攀龙】

译昌言考中进士的时候,我才几岁,还没有读书。我记得和一群孩子在先父身边玩耍,昌言从旁边拿枣和栗子给我吃。我们家住得很近,又因为是亲戚,所以关系十分亲密。昌言考中进士时就已经很有声望,我后来渐渐长大,也稍稍懂得读书,学习断句、属对和声律,但还没有学成就停止了。昌言听说我荒废学业,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我察觉他的心意,知道他很为此遗憾。十多年后,昌言考中进士,名列第四,做官于各地,我们彼此没有音信。我一天天长大,才受到感悟和挫折,重新学习。又过了几年,我游历京师,见到昌言;我们在长安彼此慰问,像平日一样欢洽。我拿出十多篇文章,昌言很高兴,称赞写得好。我晚年才学习,又没有老师,虽然每天作文,内心却总感到惭愧。等听到昌言的称许,才颇为自得。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我再次来到京师,而昌言已任两制官员,奉天子之命出使万里之外、强悍不屈的北方朝廷。他树起大旗,率领数百名骑从,驾着千辆送行车辆,走出都门,意气慷慨激昂。我想起小时候在先父身边见到昌言,哪里知道他会富贵到这个地步?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对昌言独有一番感慨:大丈夫活着不能做将军,能够做使者,在外交辞令之间挫败敌方,也就足够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往年彭任跟随富公出使回来,对我说:“出了国境后,住在驿亭里,听见几万匹披甲战马奔驰而过,刀剑长矛相互摩擦,整夜都有声响。随从的人惊恐得变了脸色。到了天明,看到道路上的马蹄印,还心惊得不能自持。”敌人用来向中原夸耀的事情,大多是这一类。中原人不了解实情,所以有时竟至于震恐失言,让别人讥笑。唉,怎么能这样不加思考啊!从前奉春君出使冒顿时,把壮士和健马全都藏起来不让他看见,因此才有了平城之战。如今的匈奴,我知道他们没有什么作为。孟子说:“游说大人物,就要轻视他,何况是这样的人呢?”请把这些话作为赠言。《感旧诗引》【苏轼】。嘉祐年间,我和子由一同参加制策考试,寄居在怀远驿,当时我二十六岁,子由才二十三岁。有一天秋风吹起,下起了雨,半夜里风雨萧瑟,我开始产生对人生离合的感慨。从那以后我们在各地做官,十次相隔常有七八次不能相见。每逢夏秋交替、风雨兴起,树叶凋落、草木衰败,我总是凄然产生这种感触,大概已经三十年了。元丰年间,我被贬居黄冈,子由也被贬到筠州,曾经作诗记下这件事。元祐六年,我从杭州被召回,寄居在子由的东府,几个月后又出任汝阴知州,当时我已经五十六岁,于是作诗向子由留别后离去。《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苏辙】。东坡先生被贬居儋耳,把家安置在罗浮山下,独自带着幼子苏过挑担渡海,在那里修补茅屋竹舍居住。每天吃芋头,心中已经不再存有住华屋、吃美食的念头。他平生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把图书史籍当作园林,把文章当作音乐,到了这里也都停止了。只是喜欢作诗,精深华美而奇妙,看不出老人衰惫的气象。当时我也被贬到海康,东坡来信告诉我说:“古代的诗人有模拟古人的作品,却没有追和古人作品的。追和古人,是从东坡开始的。我对诗人没有特别喜爱的,唯独喜欢渊明的诗。渊明作诗不多,但他的诗质朴而实际华美,清瘦而实际丰腴;自曹植、刘桢、鲍照、谢灵运、李白、杜甫以来,都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我前后和他的诗共一百几十篇,到得意之处,自己认为并不十分有愧于渊明。如今将把它们编成一集,与渊明的诗一同收录下来,留给后世的君子。你替我记下这件事。然而我对于渊明,难道只是喜爱他的诗吗?像他那样的为人,实在使我有所感触。”渊明临终前写信告诫子俨等人说:“我年轻时贫困艰苦,常常因为家里贫困而东奔西走;性情刚强而才智拙劣,与世俗事物多有抵触。我料想自己必定会给世俗带来祸患,勉强辞别这个世界,使你们年幼时就遭受饥寒。” 渊明这段话,大概确实是实录。我如今真的有这种毛病,却没有及早自知;半生出仕,因而触犯世俗、招来祸患。这就是我深感惭愧于渊明、想在晚年学到他万分之一的原因。唉!渊明不肯为了五斗米而束带,去拜见乡里的小人;而子瞻出仕三十多年,被狱吏折磨困辱,始终不能悔改,终于陷入大难,如今才想在晚年把自己寄托于渊明,谁会相信呢?即使如此,子瞻做官时的出仕、退处和进退取舍,还是可以考察的。后世君子一定会对此有所判断。孔子说:“传述而不创作,相信并喜爱古代,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孟子说:“曾子和子思遵循同一道理,局部的事迹大概还不足以评论士人。”我年少时没有老师,子瞻成年学成后,先父命我拜他为师。子瞻常称赞我的诗有古人的风格,认为自己还不如我。然而自从他贬居东坡以后,学问一天天进步,充沛得如同河水正不断涌来;他的诗比杜子美、李太白更有余力,于是可以和渊明相比。我虽然快马加鞭地跟随他,常常还是落在他后面。他和作渊明的诗,我也继作了一两首。绍圣四年二月二十九日,海康城南东斋引。《文章辨体彚选》第三百六十一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第三百六十二卷。(明)贺复征编。引二。《春秋词命引》【明·王鏊】。我读《左传》,喜爱它的文章,尤其喜爱其中的外交辞令。春秋时期,诸侯和大夫朝聘、宴飨、征伐、会盟,大多用含蓄的言辞彼此感发触动;他们往来的辞令,也都婉转而恳切【如鲁国羽父请求薛侯、晋国阴饴甥回答秦穆公、知莹回答楚共王】,简洁而庄重【如臧文仲回答周王使者、周景王责备晋国人争夺阎田】,谦逊而正直【如郑国人告诉楚国将要服从晋国、子产回答晋国询问入陈之事、回答士文伯关于毁坏城墙之问、游吉回答楚国使者】,即使有时出于感愤,也仍然刚健而不激烈【如晋国狐突回答怀公、解扬回答楚王、大叔仪回答卫献公】,屈曲而不屈服【如展喜回答齐侯、吴国蹶由回答楚王、齐国国佐回答晋国】;辞穷理屈了,却还能够文饰,退避而修饰【如王子伯骈告诉晋国、王子朝告诉诸侯、晋国韩简请求交战】,虚伪而恭敬【如鲍叔告诉鲁国请求归还管仲、伯州犁回答郑国子羽、楚国薳越请求宋国华向】,诬枉而接近正理【如晋国吕相与秦国绝交、叔鱼归罪季孙】。唉!他们多么善于运用辞令啊!这难道还有先王遗留下来的风范吗?我生来口吃迟钝,很想改变自己的气质,却没有办法,于是把这些辞令汇集起来,每天诵读,也许会有所帮助吧?孔子说:“不学习《诗经》,就无法说话。”读这部编选的人,也可以因此善于言说了。《都御史朱公居东遗爱卷引》【李攀龙】。

称遗爱何为也?为都御史朱公也。其称居东何也?昔者周公居东,东人私焉,不系之周也。公既入为大司空,山东之人犹私焉,不系之司空,得称居东也。始公之居山东,则济南之缙绅先生若郡邑弟子,莫不曰:“吾未见按察如公者,今安得久居此也!”既而莫不曰:“吾未见布政如公者,今安得久居此也!”既而莫不曰:“吾未见都御史如公者,今安得久居此也!”凡五年,是称遗爱也。周公之诗有之:“是以有衮衣兮,无以我公归兮,无使我心悲兮。”周公东人之遗爱也。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逺。我觏之子,笾豆有践。”周公遗爱东人者也。何言乎遗爱东人也?书曰:“汝陈时臬,勿庸以次。”又曰:“以藩王室,绥乃厥位。”是周公所命也,而必以丕惟耉成,而必以率由典常,何也?所以遗爱东人者也。之子不觏,笾豆斯逺,非周公之材之羙已,奈何佑乃辟巡侯甸,抚万邦,永康无斁也。“无斁”为言遗爱也。公为按察,务棐彛而不必于用,讫公为布政,务正供而不必干用。惠犹日存诸缙绅先生,而进郡邑弟子与论焉:“曰得无失廸知之士,然后举郡邑而颛治之。”靡保匪藩,靡厘匪臬,犹曰今为得若在昔无斁乎?是都御史朱公也。济南诸先生弟子故龂龂自信自劝,以急公家之谊,而后朝食也。虽无耉成,尚有典常,是为习公。公以习诸先生弟子者,亦具是矣。何患乎不得久居此也?不然于缙绅先生望而拒之,视郡邑弟子不可使不逊,斯未能有先以为百姓望者,虽今貎祀,亦于是有未致也。岂独以衮衣哉?古之大臣,官无间地,泽无间时,施无间人,其为遗爱偹矣。济南缙绅先生若郡邑弟子,得朝夕公而事焉,迹诗书以周公,迹公以诗书,得称居东也。然不系之司空而系之都御史者,以尝不以未,以遘不以归,以习不以异,勿讳乎其私之也?不然,咏歌之无从,公奚取焉?

春秋左传节文引【汪道昆】

作者之谓圣,非圣不经夫圣。孔子不居,猥云不作。于时王迹熄矣,则曰吾志在《春秋》。《春秋》王者事也,抑亦圣者事也。故位在则礼乐征伐,道在则经事,无当于道而齿圣经,是无将也。说《春秋》莫良于左氏。夫非圣人之徒,与其时纷争其人,倬诡其辞,葆大其事,竒衺比事属辞,灿然不倍于道,犹之百揆三事,奉天子之礼乐征伐,以纪四方,谓之素臣,有以也。后有作者,宜居亚旅之间。近世祧之而跻康侯,知管晏而已矣。不佞诵法左氏,亦既有年,年始及衰,不遑卒业,乃撮居常所脍炙者,省为节文,盖存者五之三,裒者二大较。以经统传,故惟因传引经,义取断章,即离经勿恤矣。三体则取诸真氏,诸品则仿画史以为差,其法则不佞窃取之。其间往往槩见,观者谓是举也,犹旅币之有特达也,戎行之有选锋也。故登简璧则庭实下陈,建前茅则五兵受命。藉第令取节,其谁曰不宜?不佞瞿然曰:嘻!此时过力诎者之为,殆不任而分重者耳。有全力者务举其赢,不则将以是为朝三。不佞过矣。

渔父辞引【利瓦伊桢】

郝公琰工诗而贫,操舴艋游江湖间十年,与渔父狎,为渔父词示余。其于家则张融陆处,无屋舟居,无水;其于鱼则王宏之钩,亦不得得,亦不卖;其于兴寄则张志和烟波钓徒,陆龟蒙江湖散人,词之声音调格相出入矣。余家三澨水畔,渔钓故其本业,为世饵所中,三仕三已,今老病免,青箬緑蓑返其初服,将从江上丈人逰,顾不如公琰习于水也,请为先导,而余击榜鼓枻和之。

钱象先荆南集引【董其昌】

余往与平原程黄门同行江南,道上停骖散歩陂陁纡复,洞壑忽开,下瞰平湖澄碧,万顷。湖之外,江光吞天,征帆点点,与鸟俱没。黄门曰:“此何山也?”余曰:“其齐山乎?”黄门曰:“子何以知之?”余曰:“吾何以知之?吾知樊川之所谓江涵秋影者耳。”大都诗以山川为境,山川亦以诗为境,名山遇赋客,何异士遇知巳?一入品题,情貌都尽,后之游者不待按诸图经,询诸樵牧,望而可举其名矣。嗟嗟!澄江静如练,齐鲁青未了。寥落片言,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岂独勿作寻常语哉?以其取境尽也。友人钱象先豪于才,湛于思,当今作者未见其比。比曽游楚,篇什烂然,括之曰《荆南集》。荆南不尽楚之观固也,荆南集亦不尽象先才情之变。而余与冯元敏灼然谓其必传,盖元敏尝官荆南,余亦持节至长沙,自洞庭而下,汉阳而上,与象先共之,故其取境之尽,余两人特有赏会云。

汪然明绮集引【董其昌】

译为什么称作“遗爱”?因为写的是都御史朱公。为什么称作“居东”?从前周公居住在东方,东方人私心爱戴他,不把他只归属于周王,所以称为“居东”。朱公入朝任大司空以后,山东人仍然私心爱戴他,不把他只归属于大司空,因此可以称作“居东”。起初朱公任职山东时,济南的缙绅先生以及郡县弟子没有不说:“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按察使,如今怎么能让您长久留在这里呢?”后来又没有不说:“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布政使,如今怎么能让您长久留在这里呢?”再后来又没有不说:“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都御史,如今怎么能让您长久留在这里呢?”总共五年,这就叫作遗爱。周公的诗中有这样的话:“因此才有衮衣啊,不要让我们的公归去啊,不要使我的心悲伤啊。”这是东方人对周公的遗爱。又说:“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斧柄的样式并不遥远。我见到这个人啊,笾豆陈列得整齐。”这是周公遗爱东方人的表现。为什么说是遗爱东方人呢?《尚书》说:“你陈明这个法度,不要因循次序而有所姑息。” 又说:“用来藩屏王室,使你安定在自己的职位上。”这是周公所受的命令;而且一定要依靠年高有成的人,一定要遵循典章常法,为什么呢?因为这样才是把恩惠留给东方人。“这个人没有见到,笾豆就相距遥远”,如果不是周公的才干和美德,又能怎么办呢?愿您辅佐君主巡行侯甸之地,安抚天下万邦,永远安康而不厌倦。“不厌”二字,说的就是遗爱。朱公任按察使时,致力于辅助常道,却不专以求取功用为务;到任布政使时,致力于整顿正供,却不专以求取功用为务。恩惠至今仍存在于缙绅先生心中,他们又和郡县弟子谈论说:“难道不是因为得到并提拔了有道德、有见识的人,然后才能专心治理整个郡县吗?”没有哪一处不成为藩屏,没有哪件事不合乎法度;他们还说,如今所做的是否能够像从前一样长久留下恩爱呢?这就是都御史朱公。济南的各位先生和弟子因此都坚定地自信自勉,以急切办理公家事务为义,然后才顾得上吃早饭。虽然没有年高有成的人,但还保有典章常法,这便是学习朱公。朱公用来教习各位先生弟子的,也全都具备于此。哪里还担心不能长久居留在这里呢?否则,若缙绅先生见到他就望而拒绝,认为郡县弟子不可使其不恭顺,那么他就还没有成为百姓所仰望的先导;即使现在为他举行像生前一样的祭祀,也仍有未能达到之处。难道只是因为那件衮衣吗?古代的大臣,官职不受地域限制,恩泽不受时间限制,施惠不受对象限制;这样才算把遗爱做得完备。济南的缙绅先生以及郡县弟子,能够早晚亲近朱公、侍奉朱公,以诗书来比拟周公,以诗书来比拟朱公,因此可以称作“居东”。然而不把他系属于大司空,而系属于都御史,是因为曾经任职时不以未能久留为憾,遇见时不以归去为念,学习时不以不同为疑;对于东方人私心爱戴他,难道不应当直言吗?否则,歌咏赞美又从何而来,朱公凭什么得到这些呢?《春秋左传节文引》【汪道昆】。能够创作的人才称得上圣人;若不是圣人,就不能制定经书来成就圣人。孔子不以圣人自居,却谦称自己没有创作。当时王者的事业已经衰微,于是他说自己的志向在《春秋》。《春秋》记载的是王者的事业,也可以说是圣人的事业。所以,王位存在时,就制定礼乐、出兵征伐;王道存在时,就整理历史事实成为经书。若没有合乎道的内容,却混入圣人之经,就会成为无所作为的人。解说《春秋》,没有比左氏更好的。左氏并不是圣人一派的人,却能与当时纷争的人物相处,写出卓异奇诡的文辞,保存并扩大史事;他把奇异邪正的事例编排在一起,组织文辞,灿然明白而不违背大道,就像百官三公奉行天子的礼乐征伐,以此记载四方,因此称他为“素臣”,是有道理的。后世有创作者,应当处在亚卿和列卿之间。近世却把他尊奉得如同康侯,只知道他熟悉管仲、晏婴罢了。我诵读并效法左氏,已经多年;年纪刚到衰老之时,还来不及完成学业,于是选取平日最熟习、最欣赏的部分,删减成为节文,大约保留原书五分之三,汇集的部分约占全书的五分之二。用经书统摄传文,所以只因传文而引用经文;取义在于截取篇章,即使因此割裂经文,也不必顾虑。三种体例取自真氏,各种品类则仿照画史分等的方法;具体编法是我私下取用的。其间往往大略可见全貌,读者若认为这件事,犹如礼仪中有特殊的聘币,军队中有选出的先锋,也就可以了。所以,登上简册玉璧之类的礼器,庭中就陈列祭品;树起前茅作信号,五种兵器就接受命令。即使姑且只取其中的一部分,又有谁会说不合适呢?我惊惧地说:唉!这大概是时势已过、力量屈竭之人的作为,是不能胜任重任却分担重责的人所为。有全部力量的人,应当努力举起自己多余的力量;否则,便会把这件事当作朝三暮四的权宜之计。我错了。《渔父辞引》【利瓦伊桢】。郝公琰擅长作诗却很贫穷,驾着小船在江湖间漂泊了十年,和渔父相熟,作了一首《渔父词》给我看。他对于居家,就像张融那样住在陆地上,却没有房屋,只以船为家;对于水,却像王宏那样有钓鱼的钩子,却钓不到鱼,也不卖鱼;对于寄托兴致,则像张志和自称“烟波钓徒”、陆龟蒙自称“江湖散人”一样,词的声调格调彼此相近。我家住在三澨水边,捕鱼垂钓本来就是我的职业;后来被世俗的诱饵所迷惑,三次做官、三次罢职,如今老病而免官,穿着青箬笠、绿色蓑衣,恢复原来的装束,将要跟随江上的老人游赏,只是还不如公琰熟悉水上生活,请他做向导,而我摇桨击船,和着他的歌声。《钱象先荆南集引》【董其昌】。我从前和平原程黄门一同在江南行走,路上停下马匹散步,只见山坡曲折回环,洞壑忽然开阔,俯视平湖,澄澈碧绿,广达万顷。湖外江光接天,远行的帆船点点,和飞鸟一同消失在天际。黄门问:“这是什么山?”我说:“大概是齐山吧?”黄门问:“你凭什么知道?”我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知道杜牧所说的‘江涵秋影’罢了。”大体说来,诗以山川为境界,山川也以诗为境界;名山遇到善于作赋的文人,和士人遇到知己有什么不同?一经题咏品评,山川的情态面貌便全都显现出来,后来的游人不必查阅图经、询问樵夫牧童,只要远远望见就能说出它的名字。唉!“澄江静如练,齐鲁青未了”,寥寥数语,竟使千古登临者都能开口吟咏,难道只是因为它不是寻常语句吗?是因为它把景物境界完全写尽了。友人钱象先才华豪迈,思虑深沉,当今的作家没有人能和他相比。他曾游历楚地,所作诗篇灿然可观,汇编为《荆南集》。荆南当然不能穷尽楚地的景观,《荆南集》也不能穷尽象先才情的变化。但我和冯元敏明白地说,他一定能够传世,因为元敏曾在荆南任官,我也曾持节到长沙,从洞庭湖下行到汉阳,又从汉阳上行,这些地方都和象先共同游历过,所以对于他穷尽境界的地方,我们二人特别有会心之处。《汪然明绮集引》【董其昌】

汪然明为西湖寓公,主盟风雅。郑庄之驿不虚,太丘之道甚广。胜流韵士之外,间有鱼玄机、薛洪渡一二辈,亦入游籍。故称诗以绮,名客有评者曰:「陶元亮闲情一赋,昭明惜之。王介甫轩轻李杜,谓李诗强半酒色。然明非有童心,本无惑溺,而若自见其瑕者,何也?」余曰:「此西湖故事也。不闻苏子瞻之守杭乎?夫其深入禅悦,得无碍慧,忠义直节,铁心石肠。而周韶、龙靓手録其诗,时多艳曲,公岂不能为庄语耶?海纳细流量也,磁石吸铁类也,淤泥之中能取莲花鉴也,当门之兰护如头目激也。且夫冕而椎,孰与鬌而慧?我为匿瑕而使人匿彩,忍人也,怜才者之所不敢出也。知此者可与言然明之绮矣。吾惧读诗者以绮知然明,而以香奁比红之绮同类而并称之也。故为之解嘲如此。若其诗之色泽高华,旨趣隽永,余友陈仲醇、黄贞甫论之详矣。」

陶孝若枕中呓引【袁宏道】

夫廹而呼者,不择声,非不择也,郁与口相触,卒然而声有加于择者也。古之为风者,多出于劳人思妇,夫非劳人思妇为藻于学士大夫,郁不至而文胜焉,故吐之者不诚,听之者不跃也。余同门友陶孝若,工为诗,病中信口腕率成律度,夫郁莫甚于病者,其忽然而鸣,如瓶中之焦声,水与火暴相激也,忽而展转诘曲,如灌木之萦风,悲来吟往,不知其所受也。要以情真而语直,故劳人思妇有时愈于学士大夫,而呻吟之所得,往往快于平时。夫非病之能为文,而病之情足以文,亦非病之情皆文,而病之文不假饰也。是故通人贵之。

拙效传小引【袁宏道】

天下之狡于趋避者,兔也。而猎者得之。乌贼鱼吐墨以自蔽,乃为杀身之梯。巧何用哉?夫藏身之计,雀不如燕;谋生之术,鹳不如鸠。古记之矣。作《拙效传》。

崇文会语引【高攀龙】

崇文者,何?崇文公朱子也。吴公伯昌,生文公之乡,崇文公易也。生于今之时,崇文公不易也。自良知之教兴,世之弁髦,朱学也久矣。一人倡之,千万人从之,易也。千万人违之,一人挽之,岂易易哉?此所谓不惑者也,能反其本者也。夫学者,学为孔子而已。孔子之教四曰:文、行、忠、信。惟朱子之学得其宗,传之万世无弊。即有泥文窒悟者,其敦行忠信自若也,不谓弊也。姚江天挺豪杰,妙悟良知,一破泥文之弊,其功甚伟,岂可不谓孔子之学?然而非孔子之教也。今其弊畧见矣。始也扫闻见以明心耳,究且任心而废学,于是乎诗书礼乐轻,而士鲜实悟。始也扫善恶以空念耳,究且任空而废行,于是乎名节忠义轻,而士鲜实修。盖至于以四无教者弊,而后知以四教教者,圣人忧患天下后世之逺也。

偶语小引【黄汝亨】

孔肩心澄一泓,笔落众妙,著作非一种。忽有揺落不偶之感,乃作偶语为是?不偶而寓诸偶,风绪触物,灵籁相宣。予戏谓孔肩:“此岂泽畔之吟,出于憔悴?当是苎萝羙人病而生颦,乃益羙耳。”

古玉刻蟢子得蜂诗引【锺惺】

六朝《子夜读曲歌》吾曰「梧思」曰「丝」怜曰「莲」。盖当时委巷自有此口语,采入作诗。今绘刻器物,借声双关,为吉祥善事之兆,如燕喜、爵禄之类。事近不经实,始诸此则其来亦久矣。万歴已未腊月初三日,偶歩吴门,购得古玉刻一小蛛扑得一蜂,蛛大于豆,蜂小于叶,俯仰避就,竒有情理。翼股须目,欲动取「喜子得封」之意。适内人有以此月八日生者,举此为寿,作新体侑之,以代征兰之赐。

眭嵩《年世经堂集》引【贺世寿】

自予之归田也,每感友声而喟。索居若嵩年氏,闳通茂羙,尝有意其人。时从缣素侧理,见其笔墨淋漓,气韵隽上,欢情遥接而已。嵩年读太史遗书,雄视著作之林。谈迁世业,自堪不朽。尤工诗及书法,今其诗具在。凡巳经古人吻者,嵩年不屑道;纔脱嵩年口,又必能起古人令其心折。即临池具有神解,不规规逼古贻诮书奴。即以嵩年书评嵩年诗,髣髣龙啸天门,虎卧凤阁之巨观乎?此予所私之为韩陵片碣,而不敢不引共于百尺楼头者耶?

谭叟诗引【谭元春】

译汪然明是寄居西湖的寓公,主持风雅文坛。郑庄公的驿馆并不空虚,陈太丘的道路十分宽广。在名流雅士之外,偶尔还有鱼玄机、薛洪渡这一类人,也被列入交游名册。因此有人说他的诗以“绮”著称;一位名士评论说:“陶元亮的一篇《闲情赋》,萧统都为它惋惜。王介甫轻视李白、杜甫,说李白的诗一半多是酒色之事。然而然明并没有童稚之心,本来没有沉溺迷惑,却好像自己看见了自己的瑕疵,这是什么缘故?”我说:“这是西湖的旧事。没听说苏子瞻曾任杭州知州吗?他深入禅悦,获得无碍的智慧,忠贞义烈,心如铁石;可是周韶、龙靓替他手录诗作,其中时常有艳丽的曲子,难道先生不能写庄重的言辞吗?大海能容纳细小的水流,是因为容量广大;磁石能吸铁,是因为同类相感;淤泥之中能够取出莲花,是因为有鉴别之能;门前的兰花受到保护,如同头目受到激护一样。况且,戴着冠冕却像木椎一样笨拙,哪里比得上披散头发却聪慧呢?如果我为了替他藏住瑕疵,反而使人看不到他的光彩,那就是残忍之人,是怜惜人才的人不敢做的事。懂得这一点,才可以谈论然明诗中的‘绮’。我担心读诗的人只因‘绮’而认识然明,却把他的绮丽和《香奁集》、杨慎《红》一类的绮丽混为一谈。因此写这些话替他解嘲。至于他的诗色泽高雅华美、意趣隽永,我的朋友陈仲醇、黄贞甫已经评论得很详细了。” 《陶孝若枕中呓引》【袁宏道】。人被逼迫而呼喊时,不会选择声音;并不是他本来不选择,而是郁结之情与口舌相触,突然发出的声音超过了有意选择的声音。古代的风诗,大多出自劳苦的人和思念丈夫的妇人;如果不是劳苦的人、思妇,而是学士大夫用辞藻来修饰,郁结尚未达到极点而文辞已经胜过真情,那么吐露出来的人不真诚,听到的人也不会受到触动。我同门友人陶孝若擅长作诗,病中任凭心意信笔写成律诗。郁结之情没有比疾病中的人更深的了;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像瓶中焦急的声响,水与火猛烈相激;忽而辗转曲折,像灌木间风在缠绕,悲意来去吟咏,不知它从何而受。总之因为情感真实、语言直率,所以劳苦的人和思妇有时胜过学士大夫;从呻吟中得到的诗句,往往比平日写的更加痛快。并不是疾病本身能够作文,而是疾病中的情感足以形成文章;也不是疾病中的情感都能成为文章,而是疾病中的文章不借助修饰。因此通达之士珍视它。《拙效传小引》【袁宏道】。天下最善于趋利避害的动物是兔子,可猎人还是能捕获它。乌贼吐出墨汁来遮蔽自己,却反而成了招致杀身之祸的阶梯。机巧有什么用呢?隐藏自身的办法,麻雀不如燕子;谋求生存的本领,鹳不如鸠。古书已经记载过这些道理了。于是作《拙效传》。《崇文会语引》【高攀龙】。所谓“崇文”,指的是崇奉文公朱子。吴公伯昌生在文公的故乡,崇奉文公并不困难;但生在今天这个时代,要崇奉文公就不容易了。自从良知之学兴起,世人把朱学视为陈旧无用之物,已经很久了。一个人倡导,千万人跟随,当然容易;千万人违背,而由一个人挽回它,难道容易吗?这就是所谓不被迷惑,也就是能够返回根本。求学的人,不过是学习成为孔子那样的人。孔子的教导有四项:文、行、忠、信。只有朱子的学说得到了孔门的正统,传到万世而没有弊病。即使有人拘泥文辞、阻塞悟性,他敦实行、守忠信依然如故,也不能说是弊病。姚江先生天资卓越、才智豪杰,以精妙的悟性阐明良知,一举破除了拘泥文辞的弊病,他的功劳很大,难道可以不说是孔子的学说吗?然而这并不是孔子的教导。如今它的弊病已经略显出来了。起初只是扫除闻见以彰明本心,最后却发展为任凭本心而废弃学习,于是诗书礼乐被轻视,士人少有真实的觉悟。起初只是扫除善恶观念以使心中空明,最后却发展为任凭空明而废弃践行,于是名节忠义被轻视,士人少有真实的修养。直到以“四无”教人的弊病显现出来以后,才知道用“四教”教人,是圣人对天下和后世忧虑深远的缘故。《偶语小引》【黄汝亨】。孔肩胸中的心境澄澈如一泓清水,笔下能呈现众多妙处,著作不止一种。忽然有零落失意的感受,于是作《偶语》,是这样吗?在失意中寄托于偶然之语,风物触动情思,内在的灵音彼此应和。我戏称孔肩说:“这难道是屈原在泽畔因憔悴而吟咏吗?应当是苎萝美人因生病而皱眉,反而更加美丽罢了。” 《古玉刻蟢子得蜂诗引》【锺惺】。六朝《子夜读曲歌》中,我说“梧”是“吾”,思念的“思”是“丝”,怜爱之“怜”是“莲”。大概当时民间小巷本来就有这样的口语,后来采入诗中。如今绘画、雕刻器物,借助谐音形成双关,作为吉祥美好之事的征兆,如“燕喜”“爵禄”之类。事情近于不合经典,实际却确有其事;从这里开始,这种做法流传也已经很久了。万历己未年腊月初三日,我偶然在吴门散步,买到一块古玉,上面刻着一只小蜘蛛扑捉一只蜜蜂。蜘蛛大如豆,蜜蜂小如叶,俯仰避让,进退追逐,奇妙而有情理。它的翅、腿、触须、眼睛都刻画得仿佛要动起来,取“喜子得封”的意思。恰好内人中有一位在本月初八出生,便举此玉为她祝寿,作一首新体诗为她助兴,以代替征兰之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眭嵩〈年世经堂集〉引》【贺世寿】。自从我归田以来,常常感念友人的声名而叹息。独居时想着嵩年这个人,他学识宏通、文才丰茂而美好,我一向很看重他。时常从洁白精美的纸张上看到他的笔墨淋漓、气韵高妙,只能遥遥接触到他的欢情罢了。嵩年研读太史公遗书,在著作之林中昂然自视;谈论迁的世业,自然足以不朽。他尤其擅长作诗和书法,如今他的诗都在这里。凡是已经被古人说过的话,嵩年不屑于再说;刚从嵩年口中说出的话,又必定能够使古人重新振作起来并为之折服。他临池学书,自有神妙的领悟,不拘拘逼仿古人而留下书奴的讥诮。若用嵩年的书法来评论嵩年的诗,是否仿佛龙在天门长啸、虎卧凤阁那样的宏伟景象呢?这正是我私下把它看作韩陵片碣,却又不敢不把它引到百尺楼头来公示的原因吗?《谭叟诗引》【谭元春】。

隔寒河四五村,有谭叟者,教童子。村中或邀其童子,去不得,馆即行吟沟坞间,称诗里中。里中人輙笑骂之曰:「牛亦自称作诗耶!」叟闻之大笑。常袖其诗过予,予多外出,叟即袖其诗去。后数月复来,又不值,又去。如是者三年,无勌容怒色。园丁问翁何事,亦不告以袖中物。一日逢舍弟,搜袖中良久,出一帙投之曰:「尔兄归,为我示之。」舍弟手其本,荒荒然无全纸,笑而应之曰:「诺。」予客归,舍弟出其帙如叟旨。予性不敢妄测人高下,虽褐夫星卜,必凝思穷幅度其所以,笔起墨止,故得叟诗即屏人深读。其蛩蛙之音,唾败之习,已了半帙,予犹望其能佳。而最后乃得老夫病起三诗,如闻其呻吟,如见其枯稿,如扶笻待老友至,如白髪妻在旁喃喃不已。人固贵自重,予虽年如叟,病如叟,不能为此奥语也。自是始与叟往来如三党。久之阅一诗复佳,久之又阅一诗复佳,积之得二十三首,刻焉。叟僵羸如柴,举止语气如初。不识字人听予去取其诗,皆茫然觉非其初意。叟名学,未有字,或呼为讷庵谭居士。曰:「安知古工诗者不尽如此!」叟与

迎汇儿词小引【谭元春】

予幼失严君,长无嗣息,惟五弟三妹、孀母不免勤苦,予以长子佐力于外,虽鲜克尽道,然过耳萦懐,似半生沉沦。婚嫁中不复堪自作,尚平矣。尝置妾三年不子,即遣之。所遣妾辄生子他处,始知身不宜男,不当归过妇人。戊午夏六月,元声弟生双子,予喜谓声曰:“天赐也。”拜而迎之。天之所赐,不迎不祥。声哽咽不能对,吾寜使吾兄独有子,奈何令吾兄终子吾子乎?予笑曰:“汝欲愧世之盻盻然于兄弟之无子者则可矣,然安见汝子不可子乎?我于侄数人皆若子,而复曰迎之则子,我则世人矣。”乃止不迎。后十二月五日,是为老母诞辰,又迎焉。母贺春曰:“喜儿今日得一子。”予因大悟,此十二月五日是吾浦儿生日矣。戒家人无复言六月生日者,或以为竒。夫兄弟子侄,寜有竒耶?当六月报生双子时,吾心动欲迎,心动欲迎,即为精为气。乳媪抱而告诸祖,祖已见而授吾妻,然吾妻受而置诸懐,即为胎。母子兄弟之所跪拜,友之所聚观,僮仆之所欢迎,即为形。不从十二月五日始安,始乎歌以永之,俾无改焉。后

迎汇儿词小引【谭元春】

吾弟有挛子曰汇与浦,予既迎浦而子之事已在戊午腊五矣。天启丁夘之暮秋,予以闻慈氏丧,自鄂奔还,凶吉受于旬月,措身无所,心自纠盘,骨肉之内,一过其前,皆如地狱变相。从兄讳元龙者死而无子,有遗命以汇为后,予不觉有感。此二子自我主离,胎性划破,如亭皋叶落,因风逺近,不识故枝,乃坚留汇不许,而出五弟子笋为之后。仲冬八日,我母柩迁,因以是日告庙,迎汇,汇与浦复得聚一处。予自笑乃似喜多子者然,生平于嗣息不复厝意,有无虽不愿效逹人之言,而性不可化,常如不饮酒食盐,人亦竟不知酒有何佳,食盐亦复何堪。盖予生平无他畏,畏束我苦萦我,不得暂动。今迎一子复迎一子,乃又似市苦购累,用茧自縳者,他时噭噭然悲我而声加疾,容加蹙者,俨然二子焉。婚友常情,倡为无子有子之谈,以私幸逝者,则又似今日者亦汲汲然谋此尔。呜乎,愚岂至是哉?予每每动一念,即思有以行之。初动念于双生,以为天将骈一拇贻我,十年之间,两小各扉寝食,师傅各有出入,不自记忆为同胞兄弟。又以是动念,触事便发人天愿,并获有二子。每见共牢而食,比砚诵习,面目无别,别以衣履,亦间为之一喜。私心止于如是。偶一日命二子名汇,名笈,字只负;浦名籍,字只收。谓只可负吾笈,收吾籍耳。予又自笑,谁谓予不愚者?予生平读书专一,逺不如锺蔡两公,渉笔图史常多纰漏,本无足传,即有可传,正欲使残帙断轴散去人间,或遇高邈之士浏览一过,自贤于凡下儿孙陈列终身者,予岂不知,而令之芸蠧为予,聊以命名尔。作后迎汇儿词。

潜刻右丞墨迹歌小引【谭元春】

译隔着寒河四五个村庄,有一位谭老翁,以教童子为业。村中有人邀请他的学生,学生不能前去,他便在馆舍中离开,走到沟渠山坞之间吟诗,在乡里自称诗人。乡里人总是笑骂他说:“牛也能自称作诗吗?”老翁听了大笑。他常常把自己的诗藏在袖中来见我,但我多半外出,老翁便又把诗藏在袖中离去。几个月后他再次来访,仍没有遇到我,又离去了。这样持续了三年,他没有厌倦的神色,也没有愤怒的表情。园丁问他有什么事,他也不告诉园丁袖中藏的是什么。有一天遇到我的弟弟,老翁在袖中摸索了很久,拿出一卷诗递给他说:“你哥哥回来后,替我给他看看。”弟弟拿着诗稿,见纸张破败不堪、没有一张完整的纸,笑着答应说:“好。”我客居归来,弟弟按照老翁的意思把诗卷拿出来。我生性不敢轻率地揣测人的高低,即使对穿粗布衣服的卜卦者,也一定凝神思考,仔细衡量他的长处;等到笔墨开始、停止,才得到大致判断。因此得到老翁的诗后,我便让人退下,独自认真阅读。诗中那些像蛩声蛙鸣的声调、唾弃败坏的习气,已经读完了半卷,我还希望他能够写得好。到最后读到老翁病后初愈的三首诗,仿佛听见他的呻吟,仿佛看见他枯瘦的身稿,仿佛看见他扶着竹杖等待老友到来,仿佛看见白发妻子在身旁不停地喃喃细语。人本来贵在自重;我虽然年纪和老翁相仿,疾病也和老翁相仿,却不能写出这样深奥的语言。从此我开始和老翁交往,情谊如同三党相亲。过了很久,我读到一首诗,觉得很好;又过了很久,再读到一首,也觉得很好。积累下来得到二十三首,于是刻印它们。老翁瘦弱得像柴,举止和语气却和当初一样。不识字的人听我删取、选录他的诗,都茫然觉得这不是他原来的意思。老翁名叫学,没有字;有人称他为讷庵谭居士。有人说:“哪里知道古代擅长作诗的人不都是这样呢!”老翁与 《迎汇儿词小引》【谭元春】。我幼年失去父亲,长大后没有子嗣,只有五个弟弟、三个妹妹和守寡的母亲不得不辛勤劳苦。我作为长子,在外面尽力帮助他们,虽然很少能够完全做到合乎长子的责任,但这些事总萦绕在心头,仿佛半生都沉沦其中。婚嫁之事也使我再不能亲自操办,算是到此为止了。我曾经置妾三年而没有生子,便把她遣走。被我遣走的妾却都在别处生了孩子,我才知道是我自己不宜生男,不能把过错归给妇人。戊午年夏六月,弟弟元声生了一对双胞胎,我高兴地对元声说:“这是上天赐予的。”我向他们行礼并准备迎来他们。上天赐予的孩子,不迎接就是不祥。元声哽咽着不能回答,意思是:难道要让我哥哥独自有儿子,为什么又要让我哥哥最终把我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呢?我笑着说:“你想使世上那些因兄弟无子而忧虑不安的人感到惭愧,这当然可以;但怎么知道你的儿子不能成为我的儿子呢?我把几个侄子都当作自己的儿子,如果又说迎来他们便是我的儿子,那我就成了世俗之人了。”于是暂且没有迎接。后来十二月五日,是老母亲的生日,我又迎接他们。母亲向我道贺说:“今天喜儿得到一个儿子。”我因此恍然大悟,原来这十二月五日就是我家浦儿的生日。于是告诫家人不要再说六月生日,有人认为这很奇怪。兄弟的孩子、侄子的孩子,难道会有什么奇怪吗?六月听说弟弟生了双胞胎时,我心里一动,想要迎接他们;心里一动而想迎接,便等于已经有了精气。乳母抱着孩子告诉祖父,祖父已经见过孩子,又把他交给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接过孩子放在怀中,这便成为胎儿。母亲、儿子、兄弟跪拜,朋友聚集观看,童仆前来迎接,这便成为形体。不要从十二月五日才开始安定,应当从这里开始歌咏来使它长久,让它不再改变。后来 《迎汇儿词小引》【谭元春】。我的弟弟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名叫汇和浦;我既然迎接浦并把他当作儿子,这件事已经发生在戊午年腊月初五。天启丁卯年晚秋,我因为听到慈母去世的消息,从鄂地奔回,凶事吉事在十天一个月之间接连发生,无处安身,心绪纠结;骨肉之亲中,每经过一人面前,都仿佛看见地狱变相。我的堂兄讳元龙去世而没有儿子,留下遗命要以汇为后嗣,我不觉有所感触。这两个孩子自从我主持分别之后,胎生的亲情仿佛被割裂,如同亭皋的树叶落下,随风飘到远近,不再认得原来的枝条;于是我坚决留下汇,不许将他送出,又把五弟的儿子笋送去作为继嗣。仲冬初八,母亲的灵柩迁葬,我便在这一天告祭祖庙,迎接汇,汇和浦又得以聚在一处。我自己都笑了,竟像是喜欢多子的人一样。平生对于子嗣已经不再放在心上,至于有无,虽然不愿意仿效达人的言论,但性情无法改变,常常像不饮酒、不吃盐一样;别人也始终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处,不知道盐又有什么可吃的。大概我平生没有别的畏惧,只害怕被束缚、被苦苦牵累,不能暂时行动。如今迎来一个孩子又迎来一个孩子,竟又像到集市买苦、购买累赘,自己用蚕丝把自己捆住;以后他们悲声哭叫、声音更加急促,面容更加皱蹙,俨然就是两个孩子了。婚姻朋友之间的常情,常常倡导无子有子的议论,以个人的庆幸来悼念逝者,便又好像今天这样急急忙忙地谋求子嗣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唉,我难道愚蠢到这种地步吗?我每当产生一个念头,就总想办法把它实行。最初因双胞胎而动念,以为上天将两个拇指般的孩子并在一起赐给我;十年之间,两个孩子各自住不同的房间、吃不同的饭,老师和师傅也各有来往,他们自己都不记得是同胞兄弟。我又因此动念,遇到事情便发出求神求人之愿,竟然又得到两个儿子。每当看见他们同桌吃饭、并砚读书,面貌没有分别,只能靠衣服鞋子来区分,我也偶尔因此感到欢喜。我的私心也就止于此。偶然有一天,我给两个孩子取名:汇名为笈,字只负;浦名为籍,字只收。我说,他们只能替我背负书笈、收纳书籍罢了。我又自嘲起来:谁说我不愚蠢呢?我一生读书专心一意,远远比不上锺、蔡两位先生;涉笔于图书史籍,常常有错误,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传世的,即使有值得传世的,正想让残缺的书卷、断裂的书轴散落在人间,偶尔被高远卓异的人浏览一遍,也胜过让平庸的子孙终身陈列传家。我难道不知道这些,却还要让它们被书蠹蛀蚀,反而拿来给孩子取名吗?于是作《后迎汇儿词》。《潜刻右丞墨迹歌小引》【谭元春】。

王右丞维因其父官司马徙家汾州,然实祁人也。我明万歴间,祁阎氏筑宅,忽地陷,得骼衬,宛然中有甆枕,枕上有剔银灯词,乃右丞夫人闻金泥喜信作也。其邑人无言,李公嗜古之士,悯然有水流灯焰之感,倡祁上同志敛钱改厝焉。公来令潜告予,故且刻其墨迹。予以为右丞栖神禅悦,施庄报母,发心永刼,愿为佛门伽蓝,想于生平诗画风流举在懴中。当时凝碧池郁轮袍已荡然,如夏鸿冬燕,何知所在?且妻亡孤居者三十年,即有金泥喜信,此梦幻之尤可笑者。而嗜古如李大令,宝其残骸遗枕,重封马鬛,爱其枕中词如香奁新咏,纔脱诸口,方将传为逸事羙谈,拾之惟恐不尽也。天地间诗画风流机倪踪影,其连属后世人与造化相持,所谓贻所不知何人,独此物有神焉。即右丞焚香寂照时,亦不能使诗画风流化为月光童子一泓空水,而予与李大令古墓荒草间,安能澹不生情也?大令岂直为乡人傍徨耶?于是谭子为之歌。

秋残十咏小引【魏学洢】

常笑杜工部破屋数间,狂风巻其茅以去,飞挂林稍,邨童攫取之,自此长夜沾湿,斯亦黯惨之至矣。而诗顾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皆欢颜。”嗟乎,公之念天下寒士若此哉!余所识才士无多人,率无弗寒者,而顾病已家为酷贫。其友王兰九之贫也,则并无家,岁且暮,病已过余曰:“兰九行至矣,缆船我门前枯树下,我两人者将以啸歌卒岁。”因出兰九《秋残十咏》视余,余读之懔乎若薄寒之中焉。夫士之坎■〈土禀〉懐不平也,虽春原芳草,裘马翩■〈〈僊,去亻〉羽〉对之,常有凄清之色,矧以秋人为秋声,且得不神顇乎?昔刘昼每言:“使我书数十巻传世,当不易千驷。”今兰九挟﨑岖歴落之调,其所以致穷有余矣,而又好与病已处,其穷殆不可量,诗安得不传?吾知千载后定复有﨑岖歴落如兰九者,向秋风黄叶之下,倚扁舟而读之,读已复歌,歌已复泣,泣已投其纸干流,将见此数咏者飘飘焉,泛泛焉出没于荒芦断岸之间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三

(明)贺复征 编

○题辞

徐师曽曰:题辞者,所以题号其书之本末指义,文辞之表也。然题跋书于后,而题辞冠于前,不可无辨。

孟子题辞【汉赵岐】

译王右丞王维因为父亲任司马而迁居汾州,但实际上是祁地人。明代万历年间,祁地阎氏修筑住宅,地面忽然陷落,发现一具骸骨,骸骨中俨然有一只瓷枕;枕上有剔银灯词,原来是右丞夫人听到金泥喜信后所作。当地人没有说什么,李公是嗜好古物的人,怜惜地生出水流灯焰般的感慨,倡议祁地志同道合的人集资改葬。李公来任县令时把这件事告诉我,所以姑且刻印这件墨迹。我认为右丞王维寄托精神于禅悦,布施庄园以报答母亲,发愿永远作为佛门伽蓝;想来他平生诗画风流,都已经包含在忏悔之中了。当时凝碧池、郁轮袍之事早已荡然无存,如同夏天的大雁、冬天的燕子,哪里还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况且他的妻子去世后独居了三十年,即使有金泥喜信,也只是梦幻中最可笑的东西。然而像李大令这样嗜好古物的人,却把他的残骸遗枕视为珍宝,郑重封存在坟墓之中,喜爱枕中的词,仿佛喜爱《香奁》中的新作;刚刚脱离人的口头传说,便将要把它传为逸事美谈,搜集它还唯恐不完整。天地之间诗画风流的机缘、踪迹和影子,连接后世的人与大自然彼此抗衡;所谓留给不知道是谁的人,唯独这件东西似乎有神灵存在。即使右丞焚香寂照之时,也不能使诗画风流化作月光童子、一泓空水;而我和李大令在古墓荒草之间,哪里能不淡然生出感情呢?李大令难道只是替乡人徘徊感伤吗?于是谭子为此作歌。《秋残十咏小引》【魏学洢】。我常笑杜工部只有几间破屋,狂风把屋茅卷走,飞挂在树林梢头,又被村童抢去;从此长夜里房屋漏雨,衣被沾湿,这也实在是悲惨到了极点。然而杜公却说:“怎么能得到千万间宽广的房屋,大大庇护天下寒士,使他们都露出欢喜的脸色!”唉,杜公挂念天下寒士,竟到了这种地步!我所认识的才士没有几个,大多没有不贫寒的;其中顾病已的家尤其贫困。他的朋友王兰九贫穷到了连家也没有,年末将近,病已来对我说:“兰九快要到了,我把船缆在你门前的枯树下,我们两个人将靠长啸歌唱来度过一年。”于是拿出兰九的《秋残十咏》给我看。我读它们,凛然仿佛置身于微寒之中。士人命运坎坷、胸怀不平,即使面对春日原野的芳草、华丽的裘马,也常常显出凄清的神色,何况让秋天的人来写秋声,又怎么能不精神憔悴呢?从前刘昼常说:“假如我的几十卷书能够流传后世,那也不换千辆马车。”如今兰九怀抱崎岖历落的格调,他之所以穷困,已经有余了;又喜欢和病已相处,他的穷困大概不可估量,诗怎么能不流传呢?我知道千年以后,一定还会有像兰九这样崎岖历落的人,在秋风黄叶之下,倚着小船读它;读完又歌唱,歌唱完又哭泣,哭泣完把他的诗稿投入干涸的水流中。那时将会看见这几首诗飘飘荡荡、泛泛沉浮,出没在荒芦断岸之间。《文章辨体彚选》第三百六十二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第三百六十三卷。(明)贺复征编。题辞。徐师曾说:题辞,是用来题明、标示一部书的始末和主旨,作为文章辞令的表述。但题跋写在书后,题辞冠列在书前,二者不可不加辨别。《孟子题辞》【汉·赵岐】。

孟子题辞》者,所以题号《孟子》之书,本末指义,文辞之表也。孟,姓也;子者,男子之通称也。此书,孟子之所作也,故总谓之《孟子》。其篇目则各自有名。孟子,邹人也,名轲,字则未闻也。邹本春秋邾子之国,至孟子时改曰邹矣。国近鲁,后为鲁所并,又言邾为楚所并,非鲁也。今邹县是也。或曰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后,故孟子仕于齐,丧母而归塟于鲁也。三桓子孙既以衰微,分适他国,孟子生有淑质,夙丧其父,幼被慈母三迁之教,长师孔子之孙子思,治儒术之道,通五经,尤长于诗书。周衰之末,战国纵横,用兵争强,以相侵夺,当世取士,务先权谋,以为上贤。先王大道陵迟隳废,异端并起,杨朱、墨翟放荡之言,以干时惑众者非一。孟子悯悼尧、舜、汤、文、周、孔之业,将遂湮微,正涂壅底,仁义荒怠,佞伪驰骋,红紫乱朱。于是则慕仲尼,周流忧世,遂以儒道逰于诸侯,思济斯民。然由不肯枉尺直寻,时君咸谓之迂阔,于是终莫能听纳其说。孟子亦自知遭苍姬之讫録,值炎刘之未奋,进不得佐兴唐虞雍熈之和,退不能信三代之余风,耻没世而无闻焉。是故垂宪言以贻后人。仲尼有云:「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载之行事之深切着明也。」于是退而论集所与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难疑答问,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书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包罗天地,揆序万类,仁义道徳性命祸福,粲然靡所不载。帝王公侯遵之则可以致隆平,颂清庙;卿大夫士蹈之则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厉操者仪之则可以崇高节,抗浮云。有风人之托物,二雅之正言,可谓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命世亚圣之大才者也。孔子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乃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孟子退自齐梁,述尧舜之道而著作焉,此大贤拟圣而作者也。七十子之畴会集。夫子所言,以为《论语》。《论语》者,五经之管辖,六艺之喉衿也。孟子之书,则而象之。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答以俎豆。梁惠王问利国,孟子对以仁义。宋桓魋欲害孔子,孔子称「天生徳于予」。鲁臧仓毁鬲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旨意合同,若此者众。又有外书四篇,性善辨文说《孝经》为正,其文不能宏深,不与内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后世依仿而托之者也。孟子既没之后,大道遂绌。逮至亡秦,焚灭经术,坑戮儒生,孟子徒党尽矣。其书号为诸子,故篇籍得不冺絶。汉兴,除秦虐禁,开延道徳。孝文皇帝欲广逰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后罢传记博士,独立五经而已。讫今诸经通义,得引孟子以明事,谓之博文。孟子长于譬喻,辞不迫切,而意已独至。其言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为得之矣。」斯言殆欲使后人深求其意,以解其文,不但施于说诗也。今诸解者,往往摭取而说之,其说又多乖异不同。孟子以来五百余载,传之者亦已众多。余生西京,世寻丕祚,有自来矣。少蒙义方训,涉典文,知命之际,婴戚于天,遘屯离蹇,诡性遁身,经营八纮之内,十有余年,心剿形瘵,何勤如焉。尝息肩弛担于济岱之间,或有温故知新,雅徳君子,矜我劬瘁,睠我皓首,访论稽古,慰以大道。余困吝之中,精神遐漂,靡所济集,聊欲系志于翰墨,得以乱思遗老也。惟六籍之学,先觉之士,释而辨之者,既已详矣。儒家惟有孟子,闳逺微妙,藴奥难见,宜在条理之科。于是乃述巳所闻,证以经传,为之章句,具载本文章别其指,分为上下,凡十四巻。究而言之,不敢以当达者,施于新学,可以寤疑辨惑。愚亦未能审于是非,后之明者,见其违阙,傥改而正诸,不亦宜乎?

古文韵语题辞【杨慎】

音祖于日,声宗于辰。音叶声从,是曰人文。孔翼《易》象,箕敷极言。永律岂人,繄出也?天汲古,挟册有慕。在昔筮繇,盘鉴盟诅,昏冠嘏诔,疫衅儆教,纬宪箴令,禁祝图戒,铭赞文有在是。灭裂匪献,神徂圣伏。文窊采匿,凑勺会涓,断珪碎璧,空石余辰,寲水暇日,因之窥斑,庶已贤奕。

緑天小品题辞【利瓦伊桢】

译所谓《孟子题辞》,是用来题明、标示《孟子》一书的始末、主旨和文辞的。孟,是姓;子,是男子的通称。这部书是孟子所作,所以总称为《孟子》;其中各篇又各有篇名。孟子是邹国人,名轲,字则没有流传下来。邹国本来是春秋时期邾子的国家,到孟子时改称邹。它邻近鲁国,后来被鲁国吞并;又有人说邾国是被楚国吞并的,并非被鲁国吞并。现在的邹县就是那里。有人说,孟子是鲁国公族孟孙氏的后代,所以孟子曾在齐国做官,母亲去世后归葬于鲁国。三桓的子孙已经衰微,分别迁往其他国家;孟子天生具有美善的资质,幼年丧父,小时候受到慈母三次迁居以选择良好环境的教导,长大后拜孔子之孙子思为师,研究儒术之道,通晓五经,尤其擅长《诗经》和《尚书》。周室衰微的末期,战国诸侯纵横捭阖,使用武力争强,互相侵夺;当时选取士人,首先重视权谋,把这看作最高的贤能。先王的大道日益衰落废弃,异端学说一同兴起;杨朱、墨翟放纵不羁的言论,用来迎合时俗、迷惑众人的并不止一种。孟子哀悼尧、舜、汤、文王、周公、孔子的事业将要逐渐湮没衰微,正道被堵塞,仁义荒废怠惰,奸佞虚伪肆意驰骋,红色和紫色混淆了朱色。于是孟子仰慕仲尼,奔走各国而忧虑世事,便以儒道游说诸侯,希望救济百姓。然而他不肯弯曲一尺来迁就别人、伸直八尺来求取名位,当时的君主都说他迂腐空疏,所以始终没有人能够听取并采纳他的主张。孟子也知道自己生逢周朝将尽、汉朝尚未兴盛之时,进则不能辅佐君王兴起唐虞时代雍容和乐的盛治,退则不能推行三代遗留下来的风俗,因此以终身默默无闻为耻。所以他留下法则和言论,以遗赠后人。仲尼说过:“我想把道理寄托在空泛的言语上,不如把它载入实际事迹中,使它更加深切、显明。”于是孟子退居之后,讨论并汇集自己同高才弟子公孙丑、万章等人答问辨难的内容,又亲自撰写论述法度的言论,著成七篇,共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它包罗天地,考察安排万类,对于仁义、道德、性命、祸福,没有不明白记载的。帝王公侯遵行它,就可以达到盛平之治,歌颂宗庙;卿大夫士践行它,就可以尊敬君主和父亲,树立忠信;守志励节的人以它为准则,就可以崇尚高尚的节操,抗拒浮华。书中有《国风》那样借物寄意的手法,有《大雅》《小雅》那样端正的言论,可以说直率却不傲慢,委婉却不屈服,是当世无双、仅次于圣人的大才。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后,才使《雅》《颂》等乐章各得其所,于是删定《诗经》,整理《尚书》,系联《周易》,撰作《春秋》。孟子离开齐、梁之后,阐述尧舜之道并加以著作,这是大贤比拟圣人而创作的著述。七十弟子一类的人汇集孔夫子的言论,编成《论语》。《论语》是五经的总纲,是六艺的关键。孟子的书便仿效了它。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孔子回答说礼器方面的事;梁惠王询问怎样使国家获利,孟子回答说应讲仁义;宋国桓魋想害孔子,孔子称说“上天把德赋予了我”;鲁国臧仓诋毁、阻挠孟子,孟子说:“臧家那个小子,哪里能使我不能遇合明主呢?”主旨相同的例子很多。另有外书四篇,其中《性善》《辨文》《说〈孝经〉》可以看作端正的篇章;但它们的文章不能宏大深厚,也不像内篇,似乎不是孟子的真作,而是后世仿造孟子之书托名而作的。孟子去世以后,大道于是衰落。到了秦朝灭亡之际,秦人焚毁经学,坑杀儒生,孟子的门徒也全都消失了。他的书被列为诸子之书,所以篇籍才没有泯灭断绝。汉朝兴起后,废除秦朝的残暴禁令,开始倡导道德。孝文皇帝想要扩大游学求道的途径,于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都设置了博士。后来又废罢传记博士,只保留五经博士。直到今天,各经的通行义理仍能引用《孟子》来说明事理,这叫作博文。《孟子》长于譬喻,言辞并不逼迫急切,但意思已经独到深刻。他说:“解释《诗经》的人,不要因为文字而损害言辞的意义,也不要因为言辞而损害作者的志意;要用自己的意旨去迎合、探求作者的志意,这样才算得到真正的理解。”这句话大概是想让后人深入探求诗的本意,用来解释它的文字,并不只是用于解释《诗经》。现在各家注解往往摘取其中的话来解释,但各家的说法又多有乖异不同。《孟子》以来五百多年,传习它的人也已经很多。我出生在西京,家世世代承受盛大的福祚,本来就有这样的传统。年轻时受到合宜的家庭教诲,涉猎经籍文章;在将知天命的年纪遭逢天灾,遇到困厄艰难,于是隐藏性情、退避自身,在八方之内经营奔波十多年,心力憔悴,形体困病,还有什么比这更劳苦的呢?曾在济水、泰山之间停下肩担,有时遇到温习旧学而知新义的高雅君子,他们怜悯我的劳苦,顾念我已白头,来同我访求古事、讨论古义,并以大道来安慰我。我困顿穷厄之中,精神飘荡遥远,无所成就,于是姑且想把心志寄托在笔墨上,借此排遣纷乱的思绪、遗忘衰老。至于六经的学问和先觉之士,能够解释辨析的,已经很详尽了。儒家之中只有《孟子》宏大深远而又微妙,蕴藏深奥难以看见,应该列入分条整理、辨析义理的范围。于是我叙述自己所听闻的内容,以经书和传文加以验证,为它分章断句,完整载录原文,区别各章旨意,分为上下两部,共十四卷。究竟说来,我不敢认为这些足以担当通达之学;但施用于后来的学习者,可以使他们醒悟疑惑、辨明迷误。我也不能审定其中的是非,后世明达的人如果发现其中有违误和缺漏,或许加以改正,这不也是应该的吗?《古文韵语》题辞【杨慎】音以日为祖,声以辰为宗。音声相协相从,这就叫作人文。孔子以《易》的象来辅翼其义,箕子铺陈洪范的纲要。长久传承的律吕难道是出于人力吗?它实在是由天而来。我汲取古人的学问,手执书册而有所仰慕。过去占筮的繇辞、盘鉴上的盟誓诅咒、婚礼冠礼中的祝辞、丧礼中的诔文、疫病和祸患中的警戒教诫、纬书中的法宪箴言、禁令祝祷以及图谶戒规,铭、赞、文章,都存在于此。如今篇章残缺破碎,不能作为献给后世的完整文献;神灵已逝,圣人隐没。文章低劣,文采隐匿,只能零星汇集,如同断玉碎璧、空石遗痕、寲水暇日一般,借此窥见一斑,希望终究能接近贤者的后继者。《绿天小品》题辞【利瓦伊桢】

王氏故多酒人,酒正使人自逺,光禄之言也。酒正自引人着胜地,卫军之言也。三日不饮,使人形神不亲,佛大之言。名士不须竒才,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孝伯之言也。唐无功所著《醉乡记》《五斗先生传》及他诗歌,率可传。娄东王时驭,自号酒懒,好酒不减五君。其诗文所谓《緑天馆小品》者,清言秀句,多人外之赏。起五君九原挥麈,酬酢定入《世说》言语文学任诞三则中。其妹偦潘藻生为梓行之,以示余。余惟五君皆有官职,而时驭相国从弟,布衣蚤死,即无功传《唐书·隐逸》当逊一筹。是又乌衣马粪佳子弟之所罕有也。

张仲骏制义题辞【利瓦伊桢】

国家以经义取士,理最正,法最善。而士之遇合,自关命数。余尝取唐人诗譬之:其得之者,则“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也”;其失之者,则“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也”。岭南张仲骏孝廉所为经义,炳然可观,而不第于南宫,仅除吴兴别驾。别驾与太守二千石为僚,而委任权力不逮丞与理。匪直衡文者不知言,彼诠吏者亦不知人矣。知言知人,自是一道,得则俱得,失则俱失,又何怪焉?余复以唐人诗弁其经义之首:“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盖仲骏复能诗云。

溪上落花诗题辞【汤显祖】

长孺、僧孺兄弟,似无着、天亲不绮语人也。一夕作《花溪诸诗》百余首,刻烛而就。予经时闭门致思,不能如其绮也。长孺故羙容仪,少年几为道傍人看煞。妙于才情,万巻目数行下,加以精心,海藏世所云千偈澜番者,其无足异。独僧孺如愚,未尝读书,忽忽狂走,已而若有所会,洛诵成河,子墨成雾,横口横笔,无所留难,此独未宜异也。僧孺故拙于姿,然非根力不具者,以学佛故,早断婚触,殆欲不知天壤间乃有妇人矣。而诸诗长短中所为形冩幽微,更极其致,如《溪上落花》诗:「芳心都欲尽,微波更不通。有艳都成错,无情乍可依。不妨作道人语。」至如《春日独当垆》:「卓女盈盈亦酒家,数钱未惯半羞花。僧孺不近垆头,何知羞态?」《七宝避风台》:「翠缨裙帯愁牵断,锁得斜风燕子来。」僧孺未亲裙帯何知可以锁燕?「燕姬堕马一道香尘出马头,金莲银凳紧相钩。」僧孺未曽秣马,何识香尖?《春闺怨》:「乳燕春归玳瑁梁,无心颠倒绣鸳鸯。」僧孺未经催绣,安识倒针?当是从声闻中闻,縁觉中觉耶?无亦定中慧耳。然予览二音,有私喜焉。世云学佛人作绮语,业当入无间狱,如此喜二虞入地,当在我先。又云慧业文人应生天上,则我生天亦在二虞之后矣。

牡丹亭记题辞【汤显祖】

天下女子有情,寜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宻者,皆形骸之论也。传杜太守事者,彷佛晋武都守李仲文、广州守冯孝将儿女事,予稍为更而演之。至于杜守收考栁生,亦如汉睢阳王收考谈生也。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邯郸梦记题辞【汤显祖】

士方穷苦无聊,倐然而与语出将入相之事,未尝不怃然太息,庶几一遇之也。及夫身都将相,饱厌浓酲之奉,迫束形势之务,倐然而语以神仙之道,清微闲旷,又未尝不欣然而叹,惝然若有遗,暂若清泉之活其目,而凉风之拂其躯也。又况乎有不意之忧,难言之事者乎?回首神仙,盖亦英雄之大致矣。《邯郸梦记》卢生遇仙,旅舍授枕而得妇,遇主,因入以开元时人物事势,通漕于陜,拓地于番,谗构而流,谗亡而相于中,宠辱得丧生死之情甚具。大率推广焦湖祝枕事为之耳。世传李邺侯泌作,不可知。然史传泌少好神仙之学,不屑昏宦,为世主所强,颇有干济之业,观察郏虢,凿山开道至三门集,以便漕饷,又数经理吐番西事。元载疾其宠天子,至不能庇之,为匿泌于魏少游所,载诛,召泌懒残,所谓“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是也。枕中所记,殆泌自谓乎?唐人高泌于鲁连、范蠡,非止其功,亦有其意焉。独叹枕中生于世法,影中沉酣啽呓以至于死,一哭而醒,梦死可醒,真死何及?或曰:“按记则边功、河功,盖古今取竒之二窍矣。”谈者殆不必了人至,乃山河影路,万古歴然,未应悉成梦。具曰:“既云影迹,何容歴然?岸谷沧桑,亦岂常醒之物耶?”第槩云如梦,则醒复何存?所知者知梦逰,醒必非枕孔中所能辩耳。

南柯梦记题辞【汤显祖】

译王氏一门过去本来就多是爱酒之人,“酒能使人自远”是光禄的说法;“酒能引人到达胜地”是卫军的说法;三天不饮酒,会使人的形神不相亲,这是佛大的说法。名士不一定要有奇异的才能,只要无事时痛饮美酒,熟读《离骚》,就可以称为名士,这是孝伯的说法。唐代陆龟蒙所著《醉乡记》《五斗先生传》以及其他诗歌,大多可以流传。娄东王时驭自号“酒懒”,爱酒不亚于五位君子。他的诗文所谓《绿天馆小品》,多是清雅的言谈、秀美的句子,包含许多超出尘俗的鉴赏。若从五位君子在九泉之下挥麈清谈说起,彼此酬答,一定会被收入《世说新语》“言语、文学、任诞”三类之中。他的妹妹偦潘藻生替他刻印发行,拿来给我看。我想,五位君子都有官职,而时驭是宰相的从弟,布衣出身且早死;即使把他放入《唐书·隐逸传》,也应当比陆龟蒙低一等。这种人又岂是乌衣门第中靠祖先荫庇的佳公子弟所常有的呢?《张仲骏制义》题辞【利瓦伊桢】国家以经义取士,道理最正,办法最好。然而士人的际遇,终究取决于命数。我曾拿唐人的诗来作比喻:考取功名的人,正如“卑贱时难道和众人不同,显贵以后才知道稀有”;未考取的人,正如“承受恩宠不在于容貌,却教我怎样修饰容颜”。岭南张仲骏孝廉所作经义,明白可观,却没有考中南宫,只被授为吴兴别驾。别驾同二千石的太守为同僚,但所受委任和权力比不上丞、理之官。岂只是主持考试文章的人不懂文章,负责选用官吏的人也不懂得识人啊。懂文章与懂人,本来就是一回事;懂得了就一同得到,失误了就一同失去,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又用唐人的诗来题写在他的经义卷首:“文章是千古的大事,得失只有自己心里知道。”大概仲骏又很会作诗吧。《溪上落花诗》题辞【汤显祖】长孺、僧孺兄弟,仿佛无着、天亲,是不说绮丽浮艳之语的人。有一天晚上,他们作《花溪诸诗》一百多首,刻烛计时便完成了。我闭门苦思了很长时间,也不能像他们那样写得绮丽。长孺本来容貌美好,年轻时几乎使路旁观看的人为之神魂颠倒。他精于才情,读万卷书能一目数行,再加上用心精深;世人所说海藏的“千偈澜翻”,他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有僧孺像愚人一样,从未读书,忽然匆匆狂奔,随后仿佛有所领会,朗诵起来连绵如河,笔墨挥洒如雾,信口而说、信笔而写,没有一点阻滞;这反而不值得奇怪。僧孺本来姿态粗拙,但并不是根器和力量不足,只因学习佛法,早早断绝婚姻之事,几乎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妇人。他在许多诗的长短句中描写幽微事物,极其精到,如《溪上落花》诗说:“芳心将要完全消尽,微波也更加不相通。有艳丽之色都成了错,无情之物反而暂可依凭。不妨作道人的话。”至于《春日独当垆》说:“卓文君柔美动人,也是酒店女子;数钱还不习惯,半带羞意如花。僧孺没有亲近过酒垆,怎么知道女子羞怯的姿态?”《七宝避风台》说:“翠色的缨带和裙带愁得几乎牵断,锁住斜风,连燕子也飞来。”僧孺没有亲身接触裙带,怎么知道它可以锁住燕子?“燕姬坠马,马头飘出一道香尘;金莲鞋和银凳紧紧相钩。”僧孺从未替马喂料,怎么知道香气的尖细?《春闺怨》说:“乳燕在春天飞回玳瑁装饰的屋梁,没心思把绣着鸳鸯的图案绣得颠倒。”僧孺没有经历过催促刺绣,怎么知道倒针?难道这是从声音中听到、从缘觉中觉察的吗?又或者是入定之后得到的智慧吧。然而我读到这两位的诗,心中确实私下欢喜。世人说学佛的人作绮语,按业报应当堕入无间地狱;像我这样因为喜欢二虞的诗而堕地狱,应当在他们之前。又有人说有智慧的文人应当生在天上,那么我升天也应当在二虞之后了。《牡丹亭记》题辞【汤显祖】天下有情的女子,难道有像杜丽娘这样的吗?她梦见那个人便病了,一病便日益缠绵;直到亲手画下自己的容貌,流传于世,然后死去。死了三年,她又能够在幽冥之中找到梦中的人而复生。像杜丽娘这样,才可以称作有情之人。情感不知道从哪里产生,却一往而深。活着的人可以为情而死,死去的人也可以因情复生;活着却不能同死,死了却不能再生的,都不是情感的极致。梦中的情感为什么一定不是真的?天下难道还少有梦中之人吗?一定要因为同床而结为夫妻,等到辞官才成为亲密之人,这些都是只从形骸出发的说法。传述杜太守故事的人,大概依据晋代武都太守李仲文、广州太守冯孝将的儿女故事,我稍加改动而演绎成篇。至于杜太守收捕拷问柳生,也像汉代睢阳王收捕拷问谈生一样。唉!人世间的事情,不是仅凭人世间的常理就能穷尽的;如果不是通达之人,总是用常理去阻隔它。只说按常理必定没有的事,又怎么知道按情感必定会有的事呢?《邯郸梦记》题辞【汤显祖】读书人正处于穷困无聊之时,忽然有人同他谈起出将入相的事情,没有不怅然长叹、希望自己也能遇到这种机会的。等到自己身居将相之位,饱尝浓酒厚禄的供养,被现实形势和政务束缚,忽然有人对他说起神仙之道,那种清幽微妙、闲适旷达的境界,他也没有不欣喜叹息、恍惚若有所失的,仿佛清泉使眼睛恢复生气,又像凉风拂过身体。何况还有意料之外的忧患、难以言说的事情呢?回头看神仙之道,大概也是英雄人物的宏大境界。《邯郸梦记》中,卢生遇到仙人,在旅舍中得到枕头和妻子,遇到君主,因而进入开元年间的人物和时势,开通漕运到陕地,在番地拓展疆土,后来因谗言被流放,又因谗言败亡而在朝中任宰相,宠辱、得失、生死的情状描写得十分完整。大体上,这是扩写焦湖祝枕故事而成的。世间传说是李邺侯李泌所作,不能确定。不过史传说李泌年轻时喜好神仙之学,不屑于婚姻和仕宦,后来被当时的君主强行起用,很有经世济务的功绩。他任郏、虢观察使时,凿山开路直到三门集,以便利漕运军饷,又多次经营吐蕃西部的事务。元载嫉妒他受天子宠爱,甚至不能庇护他,只好把李泌藏在魏少游处。元载被诛后,召李泌到懒残处,这就是所谓“不要多说,领取十年宰相”的故事。枕中所记的故事,大概是李泌在说自己吗?唐人把李泌同鲁仲连、范蠡相提并论,不只是因为他的功劳,也因为他的志趣。只是可叹,枕中之人一生沉溺于世俗法则,在梦影中酣睡呓语直到死亡,哭一声便醒来;梦中的死亡还可以醒来,真正的死亡又怎么来得及呢?有人说:“依照这篇记文看,边地功业、河渠功业,大概是古今求取奇功的两个关键窍门。”说这话的人恐怕没有真正弄清楚:山河的影迹和道路,万古以来明明历历,未必全都成为梦境。又有人说:“既然说是影迹,怎么能容许它历历分明?山河沧桑变化,难道也是永远清醒而不变的东西吗?”如果只概括地说一切如梦,那么醒来以后又还剩下什么?真正知道的,只是知道自己在梦中游历;至于醒来以后是否一定不是枕孔中的事情,却无法辨别。《南柯梦记》题辞【汤显祖】

天下忽然而有,唐有淮南郡槐之中忽然而有国,有南柯。此何异天下之中有魏?魏之中有王也。李肇赞云:“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此蚁聚,何殊?”嗟夫人之视蚁,细碎营营,去不知所为,行不知所往,意之皆为居食事耳。见其怒而酣鬬,岂不吷然而咲曰:“何为者耶?”天上有人焉,其视下而笑也,亦若是而已矣。白舍人之诗曰:“蚁王乞食为臣妾,螺母偷虫作子孙。彼此假名非本物,其间何怨复何恩?”世人妄以眷属富贵影象执为吾想,不知虚空中一大穴也。倐来而去,有何家之可到哉?吾所微恨者,田子华处士能文,周弁能武,一旦无病而死,其骨肉必下为螺蚁食无疑矣。又从而役属其魂气以为臣,蝼蚁之威乃甚于虎狼。此犹死者耳。淳于固俨然人也,靡然而就其征,假以肺腑之亲,藉其枝干之任。昔人云:“梦未有乗车入鼠穴者”,此岂不然耶?一往之情则为所摄,人处六道中,嚬笑不可失也。客曰:“人则情耳,玄象何得为彼示儆?此殆不然。凡所书祲象不应人国者,世儒即疑之,不知其亦为诸虫等国也。”盖知因天立地,非偶然者。客曰:“所云情摄,微见本传语中,不得有生天成佛之事。”予曰:“谓蚁不当上天耶?经云天中有两足、多足等虫。世传活万蚁可得及第,何得度多蚁生天而不作佛?梦了为觉,情了为佛,境有广狭,力有强劣而已。”

花史题辞【陈继儒】

吾家田舍在十字水中,数种花外,设土剉、竹床及三教书。除见道人外,皆无益也。独生负花癖,每当二分前后,日遣平头长须移花种之,犯风露,废栉沐。客笑曰:“眉道人命帯桃花。”余笑曰:“乃花帯驲马星耳。”幽居无事,欲辑花史,传示子孙。而不意吾友王仲遵先之,其所撰《花史》二十四巻,皆古人韵事,当与《农书》《种树书》并传。读此史者,老于花中可以长世,披荆畚砾,灌溉培植,皆有法度,可以经世。谢卿相灌园,又可以避世,可以玩世也。但飞而食肉者不畧诸此味耳。

王竹坞诗册题辞【董其昌】

感恩殉知,捐躯明报,动于侠肠者也;懐贤好徳,触事激昂,动于正气者也。今以竹坞生为郭宗伯之死友,其义诚高,要亦荆卿、贯高辈所办。余所为竹坞多者,谓宗伯之贤,宰相不能知,而生能知之;宗伯之寃,同朝不能讼,而生能讼之。不可怵以死,不可啖以官,是为天地正气,与段太尉【段太尉名秀实】安金藏【唐太常工人,剖心明中宗不反者】足比肩鼎足立耳。嗟乎!平津【公孙弘,封平津侯,为汉相】之客,怙势排贤,一转眼间,富贵安在?惟有青史唾骂,千载不磨。视竹坞生被三木,身濒九死,丈夫英槩,可歌可咏,相去何啻霄壤哉!余侵寻世难,而有感于交态之变者,闻竹坞生之事,益用壮之,因读诸君子赠言,题于简端。

同门稿题辞【孙慎行】

文可以独喻而不可以告人。虽不可告人,而卒有忻相遇者,即并其独喻者喻之矣。噫!独喻者,文之内也。今也唯外之营,琐屑乎支离缀拾,嚣陵于伉俍夸张,即其心茫然不自知解,况可持示人乎?虽然,有目论者,则未尝不谓是易向也。且几世人之不解我,更一赏我而易为高也。乃其究相与茫然而已矣。然而文未必不遂是行,予生平盖心惧焉。比者入闱,与岐阳赵先生合志,每低昂文非数四盖不定也。即定尚不舍然,然当其低昂时,若其人恍忽在前,面目丰容,隐跃可念。昔人谓笔端有舌,予亦谓言外有神,其然乎?其不然乎?乌在其可独喻不可告人乎?已出睹其人数论之,或可幸不大失谬,乃索平所为文与闱中者合梓焉,若将持示人之为者然。夫目能见百歩而不能见其睫,况黒白好丑亦何常之有哉?吾业为诸君许耳,吾恶知彼之莫解者不尝自为独喻者耶?吾又恶知吾之所为独喻者不有见之而转茫然者耶?吾即不敢疑诸君,并疑天下之观君,然未尝不中诧且自疑也。

吴吟题辞【贺复征】

辛未秋,家大人粤西命下。粤故多瘴疠,家人戒无往,然功令必往,予乃以病侍行。遡扬子江而上,过彭蠡,涉洞庭,浮湘,瞻岳,遂穷楚南之胜。虽江山多助,风日撩人,然而我思如结,仆病未能也。昔有吴人而为楚逰者,楚王爱之甚病。楚王使人问曰:“诚病乎,抑有思乎?”对曰:“臣亦安知思与不思?诚思则将为吴吟。”今予前后所得仅若干首,题曰《呉吟》,志病也夫,并志思也夫。

杨尔寜径山草诗题辞【贺复征】

译天下忽然出现一个国家,唐代淮南郡的大槐树中忽然出现一个国家,又有一个南柯郡。这同天下之中有魏国、魏国之中有王,有什么不同呢?李肇赞叹说:“富贵到了极点,俸禄地位极高,权势压倒国都;通达之人看这些,不过是蚂蚁聚集罢了,有什么不同呢?”唉,人看蚂蚁,只见它们琐碎忙碌,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猜想它们的心思不过都是为了居处和食物。看见它们发怒而酣战,难道不会哑然失笑地说:“这是在干什么呢?”天上也有人,他们从上面俯视人间而发笑,大概也不过如此。白居易的诗说:“蚁王乞食,把别的蚂蚁当臣妾;螺母偷虫,把它当子孙。彼此都是假名,并非真实之物;其中又有什么怨恨和恩德呢?”世人妄自把眷属、富贵等影像执著为真实的自我,却不知道虚空之中不过是一个大空穴。忽然来,忽然去,又有什么家可以回到呢?我稍感遗憾的是,田子华是能写文章的处士,周弁是能作战的武人,却一旦无病而死,他们的骨肉必然要被螺蚁吞食,这是无疑的;还要被那些虫蚁役使其魂气,作为臣属,蝼蚁的威势竟比虎狼还厉害。这还只是死者。淳于棼原本是堂堂的人,却茫然接受它们的征召,凭借所谓肺腑亲情,借用它们枝干般的官职。古人说:“梦中从来没有乘车进入鼠穴的事。”这件事难道不是如此吗?一往而深的情感便会使人受其摄制;人处在六道之中,皱眉和微笑都不可有所错失。客人说:“人不过是有情感罢了,玄妙的天象怎么能对它显示警告?这大概不对。凡是记载的灾异之象不能应验在人间国家,世上的儒者就怀疑它,却不知道它也可能是应验在各种虫类的国家。”这大概是因为天地因情感而建立,并非偶然。客人说:“你所说的情感摄制,只能从本传的言语中略见端倪,不能因此说有生天、成佛之事。”我说:“难道蚂蚁不应当升天吗?佛经说天界中有两足、多足等虫类。世间传说,救活一万只蚂蚁就可以取得功名;既然能使许多蚂蚁升天,怎么不能使它们成佛呢?梦醒就是觉悟,情尽就是成佛,只是境界有大小,力量有强弱罢了。” 《花史》题辞【陈继儒】我家的田舍坐落在十字水之间,除了种着几种花,还设置土灶、竹床以及三教书籍。除了看道人之外,其他事情都没有益处。唯独我天生有爱花的癖好,每逢二分前后,每天都让平头、长须的仆人移栽花木,自己冒着风露,甚至荒废梳洗。客人笑说:“眉道人命中带桃花。”我笑说:“是花命中带驿马星罢了。”幽居无事,我想编纂一部《花史》,传给子孙看。没想到我的朋友王仲遵先已先于我完成了它;他所撰《花史》二十四卷,都是古人的风雅韵事,应当同《农书》《种树书》一起流传。读这部史的人,老死在花木之中也可以长久度过一生;披除荆棘、搬运土石、灌溉培植,都有一定法度,可以用来治理世事。像谢卿那样灌园,既可以避世,也可以玩世。不过,那些飞翔而以肉为食的鸟兽,大概不会稍稍懂得其中的滋味。《王竹坞诗册》题辞【董其昌】感念恩德而为知己殉身,舍弃生命来彰明报答,是被侠义之肠所激发;怀念贤人、喜好德行,遇到事情便激昂奋发,是被正气所激发。如今竹坞先生作为郭宗伯的生死知己,他的义行确实高尚,这也只有荆轲、贯高一类的人才办得到。我称赞竹坞很多,是因为宗伯的贤能,宰相不能识见,而竹坞能够识见;宗伯的冤屈,同朝官员不能替他申诉,而竹坞能够申诉。他不因死亡而恐惧,也不能用官位来诱惑他,这就是天地间的正气,足以同段太尉【段太尉名秀实】、安金藏【唐代太常寺工匠,为证明唐中宗没有谋反而剖腹明志的人】并列而三足鼎立。唉!平津侯【公孙弘,封平津侯,任汉朝宰相】的门客,依仗权势排斥贤人,转眼之间,富贵在哪里呢?留下的只有青史上的唾骂,千年也不会磨灭。看竹坞先生被施以三木刑具,身体濒临九死,而他的丈夫气概可以歌咏,相比之下,岂止相差天壤!我逐渐遭逢世间的艰难,对交游情态的变化有所感触;听到竹坞先生的事,更加因此激励自己,于是读了诸位君子的赠言,题写在诗册卷首。《同门稿》题辞【孙慎行】文章可以自己领会,却不能告诉别人。虽然不能告诉别人,但最终有人欣然相遇,能够领会它,那么连同原先只能自己领会的部分也一并被领会了。唉!只能自己领会的,是文章的内在。如今的人只在外表上下功夫,琐碎支离地拼缀拾取,喧嚣凌厉,任意夸张;连自己的内心都茫然不能自解,何况拿给别人看呢?不过,喜欢空谈评议的人,却没有不说这种文章容易转向的。甚至世人中有几代人都不了解我,只要再赏识我一次,就容易把我抬高。可是究竟也只是彼此茫然罢了。然而文章未必不会沿着这种道路发展,我平生对此大概是心怀恐惧的。近来入场考试,我同岐阳赵先生志趣相合;每次反复斟酌文章,不到四五遍便不能定稿。即使定下来也还不能完全放下心来;但在反复斟酌时,仿佛那个人恍惚就在眼前,面容丰润,姿态鲜明,隐约跳动着令人思念。古人说笔端有舌,我也说言外有神,这是真的吗?不是真的吗?如果是这样,又怎么能说它只能自己领会而不能告诉别人呢?文章印出后,我看见那个人,几次谈论它,或许可以庆幸没有大错大谬,于是把平日所作的文章同考场中的文章合在一起刊刻,仿佛打算拿给别人看。眼睛能看见百步之外,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何况黑白、好坏又哪里有固定标准呢?我既然已经把它奉献给各位君子,又哪里知道那些不能理解它的人,未曾自己创作过只能独自领会的文章呢?我又哪里知道我所写的那些只能自己领会的文章,不会有人看见之后反而更加茫然呢?我即使不敢怀疑各位君子,也不能不怀疑天下观看各位君子的人;然而我也未尝不因此惊诧,并且自我怀疑。《吴吟》题辞【贺复征】辛未年秋天,家父赴粤西任职的命令下达了。粤西一带向来瘴疠很多,家人告诫不要前往;然而按照功令又必须去,于是我抱病侍奉着父亲同行。我们溯扬子江而上,经过彭蠡,渡过洞庭,泛舟于湘江,瞻望岳山,终于尽览楚南的胜景。虽然江山多有助兴之处,风光也撩拨人心,但我的思绪却像打了结一样,况且仆人又病了,实在不能尽兴。过去有个吴国人游历楚地,楚王非常喜欢他,后来他病了。楚王派人问道:“你确实是病了吗,还是有所思念呢?”他回答说:“我也哪里知道是思念还是不思念?如果确实是思念,就将作吴地的歌吟。”如今我前后所得诗作只有若干首,题名为《吴吟》,是记我的病罢,也是记我的思念罢。《杨尔宁径山草诗》题辞【贺复征】

岁杪春初,予与杨子晤,辄饮酒。酒阑赋诗,然意不在此,直寄焉耳。无何,杨子不告我,走径山。五两蒲帆,一两芒鞋,如取诸寄。杨子为不可及矣。一日归来,予晤于定吉庵中,不敢以世法相待,简其行笥,得诗若干首,亦复不作世法语。杨子岂真出世者哉?杨子益不可及矣。予次而序之。读杨子诗者,谓杨子为诗人耶?为山中人耶?都无不可,亦直寄焉而已。

杨尔寜经山诗草题辞【贺复征】

杨子径山归,即息影经山之阿,与二三禅衲谈金仙之学,深有领悟。间一过我锄园,浇此垒块,便挂瓢而去。视一切节义文章,正如空中之花,水中之泡,任其隐现起灭而已。嗟乎!江海横流,不遑安处,而犹切切不废啸歌,寄情吟咏,则其心更苦甚。故于丙戌前后所得,复诠次之,题曰《经山诗草》,刻《径山诗后》。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四

(明)贺复征 编

○题一

徐师曽曰:按题跋者,简编之后语也。凡经传子史诗文图书之类,前有序引,后有后序,可谓尽矣。其后览者,或因人之请求,或因感而有得,则复撰词以掇于末简,而总谓之题跋。至综其实,则有四焉:一曰题,二曰跋,三曰书某,四曰读某。夫题者,缔也,审缔其义也。跋者,本也,因文而见本也。书者,书其语;读者,因于读也。题读始于唐,跋书起于宋。曰题跋者,举类以该之也。其词考古证今,释疑订谬,专以劲简为主,故与序引不同。复征曰:题,额也,揭其义于上,犹头之有额也。题跋之体,始自欧曽,近世乃相混用,殊失字义。今析而正之,间虽有题跋之义,而不正名曰题跋者,亦各附其下。

题峡山寺【唐李翱】

翱为儿童时,闻山游者说峡山寺难为俦,逺地尝以为无因能来,及兹获游,周歴五峯,然后知峡山之名有以然也。于灵鹫寺时,述诸山居之所长,而未言其所不足,如虎丘之剑池不流,天竺之石桥下无泉,麓山之力不副天竒,灵鹫拥前山不可视逺,峡山亦少平地,泉出山无所潭,乃知物之全能难也。况求友择人而欲责全耶?去其所阙,用其所长,则大小之材无遗,致天下于治平也,弗难矣。

题叔孙通传【皮日休】

古之所谓礼不相袭,乐不相沿者,何哉?非乎彼圣人也,此圣人也?不相袭者,角其功利之深浅尔;不相沿者,明其文武之优劣尔。故三王迭作,五帝更制,夏殷易置,文武递述。其礼文昭昭然,若两曜争明,百川之注渎者矣。然犹周公刋之,仲尼正之。以周公之才之羙,谓后世无其人乎?乃有仲尼。仲尼之后,迄今望其道如颜、闵,文如游、夏者,鲜矣,况圣人哉?是后之制礼作乐,宜取《周书》孔策为标准也。汉氏受命,礼壊文毁,时无圣人。茍措其仪,立其礼,不沿袭于圣制者,妄也。夫国之大祭,不过乎郊祀宗庙也。汉之既命,其郊止于五畤之祀者,礼不曰「兆五帝之郊」者乎?止于昭灵之园者,礼不曰「天子七庙」者乎?而叔孙生不为之正郊祀,立宗庙,去秦时之非制,议昭灵之非礼,汲汲于朝会之仪,俾汉天子为高祖,身不得郊,见享不及七庙。噫!生其制物,刋厥式,非不标准于圣人乎?将以汉新去水火,方弭兵械为改作乎?将不明坛墠之位,禘祫之仪者乎?若然者,汤伐桀,周伐纣,其制可知也。呜呼!不明于古制,乐通于时变,君子不由也。其叔孙生之谓矣。

题罗浮【宋苏轼】

绍圣元年九月二十七日,东坡公迁于惠州。舣舟泊头镇,明晨肩舆十五里至罗浮山。入延祥宝积寺,礼天竺瑞像。饮梁僧景泰禅师卓锡泉,品其味,出江水上逺甚。东三里至长寿观,又东北三里至冲虚观。观有葛稚川丹灶,登朱仙者朝斗坛。观坛上所获铜龙六,鱼一。坛北有洞曰朱明,蓁莾不可入。水出洞中,锵鸣如琴筑。水中皆菖蒲生石上。道士邓守安、李道玄,有道者也。访之,适出。坐遗屣轩,望麻姑峯。方饮酒,进士许毅来游,呼与饮。既醉,还宿宝积阁。中夜大风,晓壮甚有声。晨粥已,还舟。憇花光寺,从游者:幼子过,巡检史珏,宝积长老齐徳,延祥长老绍冲,冲虚道士陈熈明。山中可游而未暇者:明福宫、石楼、黄龙洞。期以明年三月复来。

题罗浮【苏轼】

岭南气候不常,吾尝云:“菊花开时,乃重阳;凉天佳月,即中秋。不须以日月为断也。”今岁九月,残暑方退,既望之后,月出愈迟。然予尝夜起登合江楼,或与客游丰湖,入栖禅寺,扣罗浮道院,登逍遥堂,逮晓乃归。杜子羙云:“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此殆古今絶唱也。

题凤翔东院右丞画壁【苏轼】

嘉佑癸夘上元夜,来观王维摩诘笔。时夜已阑,残灯耿然。画僧踽踽欲动,恍然久之。

题万松岭惠明院壁【苏轼】

译年末春初,我和杨子相会,总是饮酒。酒兴将尽时便作诗,但心意并不在作诗本身,不过是借此寄托罢了。不久,杨子没有告诉我,便去了径山。乘一叶五两帆船,穿一双芒鞋,仿佛把这些都取自寄托之中。杨子的境界已经令人无法企及了。有一天他回来,我在定吉庵中与他相见,不敢用世俗的方式对待他,便简略检查他的行囊,得到诗作若干首;诗中也同样没有世俗的话语。杨子难道真是超脱尘世的人吗?杨子就更加令人无法企及了。我依次编排这些诗并为之作序。读杨子诗的人,说杨子是诗人吗?说他是山中人吗?都没有不可,也不过是借此寄托罢了。《杨尔宁经山诗草》题辞【贺复征】杨子从径山回来后,便隐居在经山的山坳里,和两三个僧人谈论金仙之学,深有领悟。间或到我的锄园来一次,借饮酒浇解胸中的郁结,随即挂起瓢便离去。他看待一切节义文章,正如看待空中的花、水中的泡沫一样,任凭它们显现或消灭罢了。唉!江海横流,世道动荡,连安身之处都来不及寻求,却还情意切切,不废弃啸歌,把感情寄托在吟咏中,那么他的内心就更加苦痛了。因此,我把丙戌年前后所得的诗作重新编次,题名为《经山诗草》,刻在《径山诗后》。《文章辨体汇选》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六十四 (明)贺复征编 ○题一 徐师曾说:考察“题跋”这一体裁,它是编简文章之后所附的话。凡是经、传、子、史、诗、文、图书之类,前面有序引,后面有后序,可以说已经完备了。后来阅读的人,有时因为别人的请求,有时因为有所感触而有所领悟,于是又撰写文字附在末尾,统称为题跋。综合考察它的实际内容,大致有四类:一是“题”,二是“跋”,三是“书某”,四是“读某”。所谓“题”,就是缔结、审定其义;所谓“跋”,就是根本、因文章而显现其本意;所谓“书”,就是书写其中的言语;所谓“读”,就是因阅读而发。题、读始于唐代,跋、书兴起于宋代。称作“题跋”,是举其类别来概括它们。题跋的文字考察古事、验证今事,解释疑惑、订正谬误,专以刚劲简约为主,所以不同于序引。贺复征说:题,就是额头,是把文章的意义揭示在上面,正如人的头上有额头一样。题跋这种文体,始于欧阳修、曾巩,近世才把它们混同使用,实在违背了字义。现在把它们分别辨析并加以订正;其中虽有题跋的意义,但不正式命名为“题跋”的,也分别附在相应类别之下。《题峡山寺》【唐·李翱】我李翱小时候,听游山的人说峡山寺难有可以匹敌的地方;当时身处远地,曾以为没有机会来到这里。如今终于得以游览,周遍走过五座山峰,这才知道峡山之所以有这样的名声,确实是有道理的。我在灵鹫寺时,曾述说各座山居处的长处,却没有说它们的不足之处:如虎丘的剑池水不流动,天竺的石桥下没有泉水,麓山的气势不能与它的天然奇景相称,灵鹫山被前山遮拥而不能远眺;峡山也缺少平地,泉水从山中流出却没有地方形成深潭。这才知道,事物要样样完美是很难的,何况寻找朋友、选择人才,却想要求他们十全十美呢?舍弃他们的缺点,任用他们的长处,那么大小不同的人才都不会被遗漏,使天下达到安定太平,也就不难了。《题叔孙通传》【皮日休】古人所说的礼制互不沿袭、音乐互不因循,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那位圣人和这位圣人各不相同吗?礼制不相袭,是比较它们功利作用的深浅;音乐不相沿,是辨明它们文治武功的优劣。所以三王相继兴起,五帝更改制度;夏、殷互相更替,周文王、周武王相继阐述发展。它们的礼制文采明明昭昭,如同日月争相发光,又像百川汇入沟渠。然而仍有周公加以删定,孔子加以订正。凭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难道可以认为后世不会再有这样的人吗?于是有了孔子。孔子以后直到今天,希望能有像颜回、闵损那样通达圣人之道,像子游、子夏那样文章卓著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圣人呢?所以后世制定礼制、创作音乐,应当以《周书》和孔子的策论为标准。汉朝接受天命后,礼制败坏,礼仪文饰毁弃,当时又没有圣人。如果苟且设置仪式、建立礼制,却不依循圣人制定的制度,那就是妄为。国家的大祭,不过是郊祀和宗庙祭祀。汉朝受命以后,郊祀只止于五畤的祭祀,礼制中难道不是说“在郊外建立祭祀五帝的坛兆”吗?宗庙祭祀只止于昭灵园,礼制中难道不是说“天子有七庙”吗?可是叔孙生没有为汉朝匡正郊祀、建立宗庙,革除秦代不合制度的做法,议定昭灵园不合礼制的问题,却急忙致力于朝会的仪式,使汉天子只能尊奉高祖,汉天子自身不能举行郊祀,受祭享的宗庙也达不到七庙之数。唉!叔孙生制定这些制度、刊定那些法式,难道不是以圣人为标准吗?还是因为汉朝刚刚脱离水深火热,正要停止兵乱,所以才这样改制作呢?还是因为他不明白坛墠的位置和禘祫的仪式呢?如果是这样,那么商汤讨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时,他们的制度也就可以推知了。唉!不明白古代制度,只知迎合时势变化,君子是不会这样做的。这大概说的就是叔孙生吧。《题罗浮》【宋·苏轼】绍圣元年九月二十七日,东坡公被迁谪到惠州。我把船停泊在头镇,第二天早晨乘轿走十五里到罗浮山。进入延祥宝积寺,礼拜天竺瑞像。饮用梁僧景泰禅师卓锡泉的泉水,品尝它的味道,觉得远胜于江水。向东三里到长寿观,又向东北三里到冲虚观。观中有葛稚川炼丹的丹灶,还有登朱仙者朝拜北斗的坛。观坛上获得铜龙六件、铜鱼一件。坛北有个洞,名叫朱明,荆棘丛莽密布,无法进入。水从洞中流出,铿锵鸣响,像琴瑟之声。水中到处是菖蒲,生长在石头上。道士邓守安、李道玄,都是有道之人。我去拜访他们,恰好他们外出了。于是坐在遗屣轩中,眺望麻姑峰。正饮酒时,进士许毅来游览,我便叫他来一起饮酒。醉后,回到宝积阁住宿。半夜刮起大风,到了天亮,风声更加壮烈。早晨吃过粥,便回到船上。途中在花光寺休息。同行的人有:小儿子苏过、巡检史珏、宝积寺长老齐德、延祥寺长老绍冲、冲虚观道士陈熙明。山中还有可以游览但没有来得及去的地方:明福宫、石楼、黄龙洞。约定明年三月再来。《题罗浮》【苏轼】岭南的气候不稳定,我曾说:“菊花开放的时候,就是重阳;天气清凉、月色美好的时候,就是中秋,不必以日月来限定。”今年九月,残余的暑气才退去,过了既望以后,月亮出来得更加迟了。然而我曾经夜里起身登上合江楼,有时和客人游览丰湖,进入栖禅寺,拜访罗浮道院,登上逍遥堂,直到天亮才回来。杜子美说:“四更时山峰吐出月亮,残夜中江水照亮楼阁。”这大概是古今绝唱了。《题凤翔东院右丞画壁》【苏轼】嘉祐癸卯年上元夜,前来观赏王维摩诘的画笔。当时夜已将尽,残灯还明亮地闪着。画中的僧人孤独地站着,令人恍惚凝视了很久。《题万松岭惠明院壁》【苏轼】

余去此十七年,复与彭城张圣途、丹阳陈辅之同来。院僧梵英葺治堂宇,比旧加严洁。茗饮芳烈,问此新茶耶?英曰:“茶性新旧交,则香味复。”余尝见知琴者言:“琴不百年,则桐之生意不尽,缓急清浊常与雨旸寒暑相应。”此理与茶相近,故并记之。

题七才子画【黄庭坚】

眉山老书生作此《七才子入关图》,作人物亦各有意态。予以为赵子云之苗裔,摹冩物象渐宻而放浪闲逺则不逮也。或谓七人者皆诗人,此笔乃少丘壑耶?山谷曰:一丘一壑,自须其人胸次有之,但笔间那可得?

题苏子由黄楼赋草【黄庭坚】

铭欲顿挫崛竒,赋欲宏丽。故子瞻作诸物铭,光怪百出;子由作赋,纡徐而尽。变二公已老,而秦少游、张文潜、晁无咎、陈无已方驾于翰墨之场,亦望而可畏者也。

题摹燕郭尚父图【黄庭坚】

凡书画当观韵。往时李伯时为余作《李广夺马图》,人马摹写逼肖。其取弓引满,以拟追骑,观箭锋所直发之人马,皆应弦也。伯时笑曰:「使俗子为之,当作中箭追骑矣。」余因此深悟画格,此与文章同一关纽,但难得人入神会耳。

题陈自然画【黄庭坚】

水意欲逺,鳬鸭闲暇,芦苇风霜中,犹有能自持者。予观李营丘六轴骤雨图,偶得此意。陈君以佛画名京师,戏作《秋水寒禽》便可观,因书以遗之。

题蔡君谟书【黄庭坚】

君谟书如蔡琰《胡笳十八拍》虽清壮顿挫,时有闺房态处。

题东坡像【黄庭坚】

东坡先生,天下士。嗟乎!惜哉!今蚤世,蠢蠢尚诮短人气。

题李汉举墨竹【黄庭坚】

如虫蚀木,偶尔成文。吾观古人绘事妙处,类多如此。所以轮扁斲车,不能以教其子。近世崔白笔墨,几到古人不用心处,世人雷同赏之,但恐白未肯耳。比来作文章,无出无咎之右者,便是窥见古人妙斲。试以此示无咎。

题固陵寺壁【黄庭坚】

天水张茂先,世家南昌黄某,鲁直弟叔向,嗣直。建中靖国三年丁夘,同来时,左绵道人思顺开法席于此。山道俗归心,荆棘草莱化为金碧。时新雨晩晴,同登钟阁,观白盐之崇崌,想少陵之风流,叹大雅之不作,徘徊久之。

题《贾长卿读高彦休续白乐天事【张耒】

高彦休作《唐阙史》,辨白乐天无因母坠井作《赏花》《新井》诗,贾子又从而续辨之。张子曰:「二子谓之爱白公则可矣,未可谓知白公也。古之圣贤,谁能无谤?何独乐天也哉?有谓舜囚尧而夺之位,伊尹放太甲而王,世未尝有辨舜与伊尹之非篡者也。其心诚知其不然,则辨无自而萌于心,是其为说不辨而自明。人之饱者,人诬之以饥,未有自疑而辨其非饥者。人知舜与伊尹之非篡,如自信其饱,虽或从而诬之,而不在辨之之域矣。故凡世之辨已与辨人,其言虽工,而詧其心之始萌,盖其于信尝有所不足,而后不能无言。虽彼不能无疑于其初,其考于理,较于迹,而后能消其不信之心,于是乎有辨。故曰:二子未可谓知白公也。呜呼!小人之害君子也,亦多术矣。谤之于意外,惑之于疑似,世之君子,傍视而不平者,起而与之辨,起于知之所不足,故纵言极口,而益召天下之多言。多言繁兴,而是非足以两行于世。夫惟知真而冺言者,而后谤止。夫世之真知君子者,才几人?则小人之毁贤贬善,何时而止焉?悲夫!」

题三谢诗【唐庚】

江左诸谢诗文见《文选》者六人,希逸无诗,宣逺、叔源有诗不工。今取灵运、惠连、元晖诗,合六十四篇为《三谢诗》。是三人者,诗至元晖,语益工,然萧散自得之趣,亦复少减,渐有唐风矣。于此可以观世变也。

题喻季直文编【陈亮】

乌伤固多士,而称雄于其间者,余熟其四人焉。盖非特乌伤之雄也。喻叔竒于人煦煦有恩意,能使人别去三日,念之辄不释。其为文精深简雅,读之愈久而意若新。何茂恭目空四海,独能降意于一世豪杰,而士亦乐亲之。其文竒壮精致,反复开阖,而卒能自阐其意者,陈徳先举一世不足以当其意,而人亦不愿从之游。然其文清新劲丽,要不可少。喻季直遇人无亲踈贵贱,皆与之尽,而于余尤好。其文蔚茂驰骋,盖将包罗众体,而一字不茍,读之亹亹而无厌也。而四君子者尤工于诗,余病未能学也。然皆喜为余出,余亦能为之击节。余穷滋日甚,索居无赖,时一作念。顾茂恭之骨已冷,而三山相去踰千里。徳先季直虽宿舂可从其游,而出门辄若有絷其足者。喻行之牧之出,季直旧文一编示余,耸然观之,如得所未尝。茂恭死,其文益可贵重,而子弟亦珍惜之,欲求一字不可得。得吾季直之文,便如茂恭在目。昔余尝读茂恭之文,面叹曰:「九原不可作,欧苏姑置勿论,如世所谓六君子者,公将何愧?」茂恭油然而笑,益以为能知我者。幽明异道,每念此意,为之索然。今将求厌足于季直耳。

题吴传朋书及李唐山水【元虞集】

译我离开这里已经十七年了,如今又和彭城的张圣途、丹阳的陈辅之同来。院中僧人梵英修葺整治堂屋,比从前更加严整洁净。茶水香气浓郁,滋味醇厚,我问:“这是新茶吗?”梵英说:“茶的性质新旧相合,香气和滋味才会恢复。”我曾听懂琴的人说:“琴若不到百年,梧桐木的生机就没有完全消尽,声音的缓急、清浊常常会随着雨晴、寒暑而变化。”这个道理和茶相近,所以一并记下。《题七才子画》【黄庭坚】眉山老书生画了这幅《七才子入关图》,画人物也各自有不同的神态意趣。我认为他是赵子云的后代,摹写物象逐渐精密,但在放达、闲远方面却有所不及。有人说,图中的七个人都是诗人,那么这幅画的笔墨是不是少了丘壑之趣呢?山谷说:一丘一壑,自然要画家胸中先有这些丘壑;但这种意趣哪里能完全从笔墨之间得到呢?《题苏子由黄楼赋草》【黄庭坚】铭文应当顿挫有力、奇崛不凡,赋文应当宏大华丽。所以子瞻为各种事物作铭,光怪陆离、变化万端;子由作赋,舒缓从容而意蕴完备。等到二位先生老去,秦少游、张文潜、晁无咎、陈无已又在文章创作的领域并驾齐驱,也都是令人仰望而感到敬畏的人物。题写《摹燕郭尚父图》。凡是观赏书法绘画,都应当观察其中的神韵。从前李伯时替我画《李广夺马图》,画中人物和马匹摹写得极其逼真。他取弓拉满弓弦,作出追赶骑兵的姿态;看那箭锋所指向的人的马匹,都像会随着弓弦响声倒下一样。伯时笑着说:“假如让庸俗之人来画,必定会画成追赶的骑兵身上中了箭。”我因此深深领悟了绘画的法则;这与写文章有同一个关键,只是很难遇到能够领会其中神髓的人罢了。题写陈自然的画。水面呈现出将要延伸到远方的意态,野鸭悠闲自在;芦苇处在风霜之中,却还有能够自行保持操守的。我的意思是从李营丘的六幅《骤雨图》中偶然领会到的。陈君以擅长佛画闻名于京师,随手创作一幅《秋水寒禽》便很值得观赏,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题写蔡君谟的书法。君谟的书法像蔡琰的《胡笳十八拍》一样,虽然清劲雄壮、顿挫有致,却不时带有闺房女子的姿态。题写东坡的画像。东坡先生,是天下杰出的人才。唉!可惜啊!如今过早去世,愚昧之人还在讥笑他气量短浅。题写李汉举所画的墨竹。就像虫蛀蚀树,偶然形成了花纹。我看古人绘画的精妙之处,大多也是这样。所以轮扁砍削车轮时,无法把这种技艺传授给他的儿子。近世崔白的笔墨,几乎达到了古人不经意之间所呈现的境界,世人却随声附和地赞赏他,只怕崔白本人未必肯这样说。近来写文章,没有能超过无咎的人,这便是窥见了古人精妙的斫削之法。把这些话拿给无咎看看。题写固陵寺的墙壁。天水张茂先,世家南昌的黄某,鲁直的弟弟叔向、嗣直。建中靖国三年丁卯,我们一同来到这里。当时左绵道人思顺在此开设法席。山中道士和俗人都归心于佛法,荆棘草莽之地也化作了金碧辉煌的寺院。那时刚下过雨,傍晚天晴,我们一同登上钟阁,观看白盐山高峻的山峰,追想少陵的风流,感叹《大雅》已经不再创作,久久徘徊不去。题《贾长卿读高彦休续白乐天事》。高彦休撰写《唐阙史》,辨明白乐天并不是因为母亲坠入井中才写作《赏花》《新井》诗;贾子又在此基础上继续辨析这件事。张子说:“如果说这两个人爱护白公,那是可以的;但还不能说他们了解白公。古代的圣贤,谁能没有受到诽谤?为什么唯独白乐天会这样呢?有人说舜囚禁尧而夺取了他的君位,又说伊尹放逐太甲而自己称王,但世上从来没有人辨明舜和伊尹并非篡夺者。一个人的内心如果确实知道事情不是这样,那么辨说之念就不会从心中萌生;这种说法即使不加辨析,也自然明白。一个吃饱了的人,别人诬蔑他说他饥饿,他从来不会怀疑自己而辨明自己并不饥饿。人们知道舜和伊尹不是篡夺者,就像自己确信已经吃饱一样;即使有人随之诬蔑他们,也不会进入需要为之辩解的范围。因此,世上凡是为自己辨白或替别人辨白的人,他们的话即使说得巧妙,但考察其内心最初萌发的念头,大概是因为他们对所信之事曾经有所不足,后来才不能不发言。即使他们起初不能没有疑惑,也是考察道理、比较事迹之后,才消除了心中的不信,于是才有辨说。所以说:这两个人还不能说是真正了解白公。唉!小人加害君子,也有很多办法。他们在意料之外进行诽谤,在似是而非之处制造疑惑;世上的君子,站在旁边看见这种不平之事便起身替他辨说,这正是由于对事情的认识有所不足。因此纵情发言,竭力争辩,反而更加招来天下人的众多议论。众多议论纷纷兴起,是非便足以在世间两方面同时流行。只有真正了解事实而不再受流言影响的人,诽谤才会停止。可是世上真正了解君子的人,才有几位呢?那么小人毁谤贤者、贬低善人的行为,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可悲啊!” 《题三谢诗》【唐庚】江左谢氏诸人的诗文,收入《文选》的有六人。希逸没有诗,宣远、叔源虽有诗但写得不好。现在选取灵运、惠连、元晖的诗,合计六十四篇,编成《三谢诗》。这三个人的诗,到元晖时,语言更加工巧;然而萧散自得的情趣也减少了,渐渐有了唐诗的风气。从这里可以观察时代的变化。《题喻季直文编》【陈亮】乌伤本来就有很多士人,其中称雄的人,我熟悉的有四位;他们不只是乌伤的俊杰。喻叔奇待人温和而有恩意,能让人分别三天,便时时思念,不能忘怀。他的文章精深、简洁、典雅,读得越久,意思反而越像新的一样。何茂恭眼空四海,却唯独能屈意对待一世豪杰,士人也乐于亲近他。他的文章奇崛壮伟而精致,反复开合,最终总能自己阐明主旨。陈德先认为当世无人足以承当他的志意,所以别人也不愿同他交游;然而他的文章清新劲健而华美,实在不可缺少。喻季直待人不分亲疏贵贱,都能同他们尽情交往,对我尤其友好。他的文章繁茂奔放,大概将各种文体都包罗其中,却一字也不苟且,读起来意味绵延而不令人厌倦。这四位君子尤其擅长作诗,只是我苦于不能学习他们。然而他们都喜欢为我作诗,我也能够为他们击节赞赏。我日益穷困,独居无聊,时时思念他们。只是茂恭的骨头已经冷了,而三山相隔又有千里。德先和季直虽然只要连夜赶路就可以去同他们交游,但我一出门便仿佛有东西拴住双脚。喻行之、牧之来访时,季直拿一册旧文给我看;我惊喜地观看它,像得到从来未有过的东西。茂恭死后,他的文章更加珍贵,子弟们也珍爱收藏,想求得一个字都不可能。得到季直的文章,就好像茂恭又出现在眼前。从前我曾读茂恭的文章,当面叹息说:“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复生,欧阳修、苏轼姑且不论;就算是世人所说的六位君子,您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茂恭欣然微笑,更认为我是了解他的人。生死幽明道路不同,每当想起这件事,我便感到意兴索然。如今只能从季直那里求得满足了。《题吴传朋书及李唐山水》【元·虞集】

予幼过豫章,见滕王阁牓,吴公传朋所题也。裵回顾瞻叹,其深稳端润,非近时怒张筋脉、屈折生柴之态。后闻宋阜陵欲易其九里松题至十数,御笔墨而卒不能及,因使涂字以金而署之。当时固善人君之服善无我,而亦深知吴公之书之真不可及也。大抵宋人书,自蔡君谟以上,犹有前代意;其后坡谷出,遂风靡从之,而魏晋之法尽矣。米元章、薛绍彭、黄长睿诸公,方知古法,而长睿所书不逮所言,绍彭最佳,而世遂不传。米氏父子书最盛行,举世学其竒怪,不惟江南为然。金朝有用其法者,亦以善书得名,而流弊南方特盛,遂有于湖之险,至于即之之恶,谬极矣。至元初,士大夫多学颜书,虽刻鹄不成,尚可类鹜;而宋末如张之谬者,乃多尚欧率更书,纎弱仅如编苇,亦气运使然耶。自吴兴赵公子昂出,学书者始知以晋名书。然吾父执姚先生尝云:“此吴兴也,而谓之晋,可乎?”此言盖深得之。予比过吴越,见传朋书最多,皆随分赞叹,且图来者稍守正法云耳。此巻又以李唐山水继之,亦好事者。盖书画同一法耳。后来画者畧无用笔,故不足观。此画乃直如书字,正得古象形之意,甚为可嘉。因刘掾执巻求题,为坐客言如此,悉书之。云集时,目疾在告,以公牍与史馆曰:“执笔唯凭于手熟,为文每事于口占,非饰辞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六十五

(明)贺复征 编

○题二

题王右军兰亭帖【明刘基】

王右军抱济世之才而不用,观其与桓温戒谢万之语,可以知其人矣。放浪山水,抑岂其本心哉?临文感痛,良有以也。而独以能书称于后世,悲夫。

题刘商观奕图【刘基】

右昔人临唐刘商《观奕图》,其曰李伯时临,茅君彦勒,苏先生识,盖皆假设之云。而其描冩模刻,实俱妙絶,不必问其真作于何人也。王生以采薪入山,父母妻子待之以食,见奕者而耽观之,至于烂其斧柯。岂所谓力本者哉?比归而亲戚乡党,咸非其旧,可悼也已。一夫一妇,不获自尽,伊尹耻之。以戏迷愚人,使之老无所依,其果有事耶?神仙亦未仁矣。

题潘内史赠别墨本【宋濂】

太康陆君子赓喜佛氏言,以内史舍人潘佑赠别序,文能发明先佛遗义。近于白下得墨本,承以匡廓縁,以色缯揭寘坐右,以自省。间征予识佑事于下方。按佑幽州人,能文辞,与徐鼎臣齐名。仕于南唐,自秘书省正字累迁中书舍人。当后主时,国事日蹙,佑极愤切,累疏论列,至谓不能与奸臣同事亡国之主张。洎从而挤之后主,乃收佑属吏,佑遂自刭。前史马元康诬佑溺淫祀左道,斥为人妖。陆游作《南唐书》,能辨其妄,固为甚当。及游论佑,则讥其学老庄齐生死,故其上疏若惟恐不得死者,则又未免渉于深刻也。人之所欲,莫甚于生,虽愚不肖之人,亦不轻以畀人,况贤知有如佑者乎?直以忠义所激,乃视死如归耳。佑之死,其心无白之者。鼎臣作《江南録》,亦没而不书。及艺祖命曹彬南征,指杀佑为杀忠臣,于是其事始着于后世。于戏!为人如佑,尚不免议者之口,人之不乐善,乃至此哉!王介甫尝作文评鼎臣,至于游之所论,未有指其非者,故因子赓之请而极言之。清源王古删晁明逺诸书为《道院集要》,全载此文。以简牍为简笺蔕芥,愚窘束为局促,亦微有不同,要当以石本为正。

题李伯时飞骑习射图【宋濂】

濂屡见李伯时飞骑习射图,其描冩位置如一。所画锦袍乗马者四人,前一人揵而驰,反首左顾,右手拽绣球于马后,箭中球上。次一人弯弧斫鬉,作放箭势,手犹高举未下。楼大防诗所谓「前骑长缨拖绣球,后骑射中如星流」者是也。次一人左执弓,右持三矢,其马如飞,似欲追射球者。最后植青杨枝于平沙,系以绛绡,一人跃马向前,斜睨而射之。章良能诗所谓「红绡低系栁枝碧,满满关弓斫鬃射」者是也。盖伯时应奉廷试时,所见卫士班中飞骑习射、拖球杨枝之戏,故追图若此。其精神流动,全用篆籀笔冩成,固不俟赞。羙惜乎此卷但存第二骑,余皆失之,终不得其全璧。濂因据所见,备书之,使读者了然如见画,亦补亡之一义云。

题禇遂良书唐文皇帝哀册墨迹【方孝孺】

晋宋间人以风度相高,故其书如雅人胜士,潇洒酝藉,折旋俯仰,容止姿态,自觉有出尘意。陵夷至于中唐,法度森然大备,而怒张挺勃之气亦已露矣。唐初诸贤去古未逺,故犹有晋宋遗风。观禇公所书哀册,岂后人所可髣髴哉!古人所为,常使意胜于法;而后世常法胜于意。意难识而法易知。颜栁之书,余一见即知其羙。此书八九年中,凡三见矣,今始识其用意之妙。正犹有道君子,泊然内运,非久与之居,不足知其所藴也。

题颜鲁公书放生池石刻【方孝孺】

译我小时候经过豫章,看见滕王阁的匾额,是吴传朋所题。我徘徊观望,赞叹它深沉稳重、端正温润,不是近代书法那种怒张筋脉、屈折生硬的姿态。后来听说宋徽宗阜陵想换掉他题写的“九里松”,写了十多次,亲自用御笔,最终仍不能超过,于是命人把字涂成金色而署名。当时固然说明君主善于接受善言、没有自我之心,也深知吴公的书法确实不可超越。大体说来,宋人的书法从蔡君谟以上,还保留前代的意味;苏轼、黄庭坚出现以后,天下便风靡跟从他们,魏晋的法度也就全失了。米元章、薛绍彭、黄长睿等人,才知道古法;但黄长睿所写的比不上他所说的,薛绍彭最好,而世上后来竟不再流传。米氏父子的书法最为盛行,世人全都学习他们的奇怪姿态,不只江南如此。金朝也有人采用这种方法,并以善书闻名;其流弊在南方尤其盛行,于是出现了于湖那样险怪的书法,到了即之则更加恶劣,荒谬到了极点。元初,士大夫多学习颜真卿的书法,虽然像刻鹄不成,至少还可以类似鹜鸟;宋末像张某那样荒谬的人,却多崇尚欧阳询率更体,纤弱得只像编苇,这难道也是气运造成的吗?自从吴兴赵公子昂出现,学习书法的人才知道以晋人书法为名法。然而我的父辈姚先生曾说:“这是吴兴的书法,却把它称作晋法,可以吗?”这句话大概深得其中的道理。我近来经过吴越,见到传朋的书法最多,都随力赞叹一番,并且希望后来的人稍稍遵守正法。这一卷又接着收入李唐的山水画,也是好事之人的安排。大概书法和绘画遵循同一个法则。后来的画家几乎没有用笔之法,所以不值得观赏。这幅画用笔直如书写文字,正好得到古代象形的意味,非常值得称赞。于是刘掾拿着画卷请求题字,我便把这些话告诉在座宾客,并全部写下。虞集当时因眼疾请假,曾对公文和史馆事务说:“执笔只凭手熟,作文章则常常口占,并不是修饰辞藻。”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六十五 (明)贺复征编 ○题二 《题王右军兰亭帖》【明·刘基】王右军怀有济世救民的才华,却没有得到任用;看他写给桓温、告诫谢万的话,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他放浪于山水之间,难道也是他的本心吗?面对文章而感到悲痛,实在是有原因的。可惜后世只以他的书法才能来称说他,真令人悲哀。《题刘商观奕图》【刘基】右边这幅画,过去有人题作唐代刘商《观奕图》,题款说是李伯时临摹、茅君彦刻勒、苏先生题识,大概都是假托的说法。但画面的描绘、摹写和刻画,确实都精妙绝伦,实在不必追问究竟是谁的真迹。王生以砍柴为生,进山后父母妻儿等着他带食物回来;他见有人下棋,便沉迷观看,以至于斧柄都腐烂了。难道这就是所谓以劳力为本的人吗?等他回家时,亲戚乡党都已不是原来的样子,实在可悲。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不能各自成就婚姻生活,伊尹都以此为耻。用游戏迷惑愚人,使他们老来无所依靠,难道真有这种事吗?这样看来,神仙也未必仁慈啊。题写潘内史赠别墨本 太康人陆君子赓喜爱佛教的言论,认为内史舍人潘佑所作的《赠别序》能够阐明古代佛教遗留下来的义理。近来他在白下得到一幅墨本,用匡廓边框装裱,以彩色丝绢揭裱,放在座右来警醒自己;又请我在下方题写潘佑的事迹。考察潘佑是幽州人,擅长文章,与徐鼎臣齐名。他在南唐做官,从秘书省正字屡次升迁至中书舍人。后主在位时,国事日益窘迫,潘佑极为愤懑激切,多次上疏论说,甚至说自己不能和奸臣一起侍奉一个使国家灭亡的君主。等到潘佑跟随后主而遭排挤,后主便逮捕潘佑的属官,潘佑于是自刎。前史中马元康诬陷潘佑沉溺于淫祀和旁门左道,斥责他是“人妖”。陆游撰《南唐书》,能够辨明这些说法的荒谬,确实十分恰当。但陆游论及潘佑时,又讥讽他学习老庄、把生死看得齐同,因此说他上疏时仿佛唯恐不能求死,这又未免过于苛刻了。人的欲望没有比求生更强的,即使愚昧不肖的人,也不会轻易把生命交给别人,何况像潘佑这样的贤能之人呢?他只是被忠义激发,所以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罢了。潘佑死后,没有人替他洗清冤屈。徐鼎臣撰《江南录》,也把这件事隐去不载。直到艺祖命曹彬南征,指出杀害潘佑就是杀害忠臣,这件事才开始显著于后世。唉!像潘佑这样做人,尚且免不了遭受议论者的非难,人的不愿意行善,竟到了这种地步吗?王介甫曾经写文章评论徐鼎臣,对于陆游的论述,却没有指出其中的错误,所以我借陆子赓请我题识的机会,把这件事充分说出来。清源王古删取晁明远等人的著作,编成《道院集要》,把这篇文章全部收入其中。该集把“简牍”写作“简笺蔕芥”,把“愚窘束”写作“局促”,文字也略有不同;总应当以石刻本为准。题写李伯时《飞骑习射图》我多次见过李伯时的《飞骑习射图》,其中人物的描绘和位置安排都一样。画中穿锦袍骑马的有四个人:最前一人策马奔驰,回头向左看,右手把绣球拖在马后,箭正射中球上。第二人弯弓砍鬃,作出放箭的姿势,手还高举着没有放下。楼大防诗中所说“前骑长缨拖绣球,后骑射中如星流”,指的就是这种情景。第三人左手拿弓,右手持三支箭,坐骑飞驰,似乎要追赶射球的人。最后一人在平沙上竖起青杨枝,系上红绡,一人跃马向前,斜着眼睛射它。章良能诗中所说“红绡低系柳枝碧,满满关弓斫鬃射”,指的就是这一情景。大概李伯时应召参加廷试时,看见卫士队伍中飞骑习射、拖球射杨枝的游戏,所以追摹成这幅图。画中的精神流动,全用篆书、籀书的笔意写成,本来就不需要再加赞语。可惜这卷画如今只保存了第二名骑手,其余都遗失了,终究不能得到完整的璧玉。于是我根据所见,把它详细记下,使读者仿佛亲眼看见这幅画,也算是补充亡佚资料的一种意义吧。题写褚遂良书写唐文皇帝哀册的墨迹 晋、宋之间的人以风度相互推重,所以他们的书法就像高雅出众的士人,洒脱而含蓄,转折俯仰之间,姿态举止自然流露出超脱尘俗的意味。书法衰微发展到中唐,法度已经森严完备,但怒张挺拔、雄健勃发的气势也显露出来了。唐初各位贤者离古人不远,所以还保有晋、宋的遗风。看褚公所写的哀册,哪里是后人所能仿佛的呢?古人创作,常常使意趣胜过法度;后世则常常是法度胜过意趣。意趣难以辨识,法度却容易看出。颜真卿、柳公权的书法,我一看就知道它的美。这幅字在八九年中我总共看过三次,到今天才真正认识到它用意的精妙。正如有道德的君子,内心安静而自有运转,不与他长期相处,就不足以了解他的内在蕴含。题写颜鲁公书写的《放生池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