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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十八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二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10–521 段

臣闻唐虞以师师成熈,周文以济济为宁,区区之楚,犹用贤臣为寳,卫多君子,季札知其不危。由此言之,忠臣贤士,国家之元龟,社稷之桢固也。昔孝文愠匈奴之生事,思李牧于前代;孝宣忿奸邪之不散,举张敞于亡命。况在于当时,谦虚为罪,而可遗弃?臣伏见护羗校尉皇甫规,少明经术,道为儒宗,修身力行,忠亮阐着,出处抱义,皦然不污。藏器林薮之中,以辞征召之宠。先帝嘉之,羣公归德。盗发东岳,莫能撄讨,即起家拜为太山太守,屠斩桀黠,绥抚茕弱。青兖之郊,迄用康乂。自是以来,方外有事,戎狄猾华,进简前勲,连见委任。仗节举麾,威灵盛行,演化凶悍,使为悫愿。爱财省穑,每有余资,养士御众,悦以忘死。论其武劳,则汉室之干城;课其文德,则皇家之腹心。诚宜试用,以广振鹭西廱之美。臣以顽愚,忝污显列,輙流汗墨,不堪之责。不胜区区执心所见,越职瞽言,罪当殊死。唯陛下留神省察。臣邕顿首顿首。

荐祢衡表【孔融】

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贤俊。昔世宗继统,将弘祖业,畴咨熈载,羣士响臻。陛下睿圣,纂承基绪,遭遇厄运,劳谦日仄。惟岳降神,异人并出。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跞。初涉艺文,升堂覩奥,目所一见,輙诵于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安世黙识,以衡凖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懐霜雪,见善若惊,疾恶若雠。任座抗行,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鸷鸟累百,不如一鹗。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辞,溢气坌涌,觧疑释结,临敌有余。昔贾谊求试属国,诡系单于;终军欲以长缨牵致劲越,弱冠慷慨,前代美之。近日路粹、严象,亦用异才,擢拜台郎。衡宜与为比。如得龙跃天衢,振翼云汉,扬声紫微,埀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门之穆穆。钧天广乐,必有竒丽之观;帝室皇居,必畜非常之寳。若衡等軰,不可多得。激楚阳阿,至妙之容,掌伎者之所贪;飞兎騕褭,絶足奔放,良乐之所急也。臣等区区,敢不以闻。陛下笃慎取士,必须效试,乞令衡以褐衣召见,必无可观采,臣等受面欺之罪。

上汉帝表【刘备】

臣以具臣之才,荷上将之任,董督三军,奉辞于外,不能扫除冦难,靖匡王室,久使陛下圣教陵迟,六合之内否而未泰,惟忧反侧,疢如疾首。曩者董卓造为乱阶,自是之后,羣凶纵横,残剥海内。赖陛下圣德威灵,人臣同应,或忠义奋讨,或上天降罚,暴逆并殪,以渐氷消。惟独曹操久未枭除,侵擅国权,恣心极乱。臣昔与车骑将军董承图谋讨操,机事不宻,承见陷害,臣播越失据,忠义不果,遂得使操穷凶极逆,主后戮杀皇子,鸩害虽紏合同盟,念在奋力,懦弱不武,厯年未效,常恐殒没,孤负国恩,寤寐永叹,夕惕若厉。今臣羣僚以为,在昔《虞书》敦叙九族,庶明励翼,五帝损益,此道不废。周监二代,并建诸姬,实赖晋郑夹辅之福。髙祖龙兴,尊王子弟,大启九国,卒斩诸吕以安大宗。今操恶直丑正,实繁有徒,包藏祸心,簒盗已显。既宗室微弱,帝族无位,斟酌古式,依假权宜,上臣大司马汉中王。臣伏自三省,受国厚恩,荷任一方,陈力未効,所获已过,不宜复忝高位,以重罪谤。羣寮见逼廹,臣以义臣退。惟冦贼不枭,国难未已,宗庙倾危,社稷将坠,成臣忧责碎首之负。若应权通变,以宁靖圣朝,虽赴水火,所不得辞。敢虑常宜,以防后悔,輙顺众议,拜受印玺,以崇国威。仰惟爵号位高宠厚,俯思报效,忧深责重,惊怖累息,如临于谷。尽力输诚,奬厉六师,率齐羣义,应天顺时,扑讨凶逆,以宁社稷,以报万分。谨拜章因驿上还所假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

克黄祖表【孙策】

臣讨黄祖,以十二月八日到祖所屯沙羡县。刘表遣将助祖,并来趣臣。臣以十一日平旦,部所领江夏太守行建威中郎将周瑜、领桂阳太守行征虏中郎将吕范、领零陵太守行荡冦中郎将程普、行奉业校尉孙权、行先登校尉韩当、行武锋校尉黄盖等,同时俱进。身跨马栎陈,手击急鼔,以齐战势。吏士奋激,踊跃百倍,心精意果,各竞用命。越渡重壍,迅疾若飞。火放上风,兵激烟下。弓弩并发,流矢雨集。日如辰时,祖乃溃烂。锋刄所截,猋火所焚。前无生冦,惟祖迸走。获其妻息男女七人,斩虎狼韩晞已下二万余级。其赴水溺者一万余口。船六千余艘,财物山积。虽表未禽,祖宿狡猾,为表腹心,出作爪牙。表之鸱张,以祖气息。而祖家属部曲,扫地无余。表孤特之虏,成鬼行尸。诚皆圣朝神武逺振。臣讨有罪,得效微勤。

荀彧功表【魏曹操】

译臣听说,唐尧、虞舜凭借众多贤能之臣成就光明盛业,周文王凭借人才济济而获得安宁;小小的楚国尚且把贤臣当作珍宝,卫国有许多君子,季札便知道它不会灭亡。由此说来,忠臣贤士是国家的珍贵龟鉴,是社稷的坚固支柱。从前孝文帝对匈奴屡生事端感到愤怒,便思念前代的李牧;孝宣帝对奸邪不能消除感到愤怒,便起用逃亡中的张敞。何况贤才正处于当时,难道因为谦退自守反而成为罪过,就可以抛弃吗?臣恭敬地看见护羌校尉皇甫规,年轻时便通晓经术,道德学问足为儒者宗师;修养自身、努力践行,忠诚明亮而显著,出仕或退处都秉持正义,清白显明而不受污染。他把才器藏在山林之中,以辞谢征召的恩宠。先帝赞许他,群公都归附他的德行。东岳发生盗乱,没有人能够抵挡讨伐,便从平民起家,任命他为太山太守;他诛斩强悍狡猾之徒,安抚孤苦弱小之民。青州、兖州的郊野,终于因此得到安宁治理。从此以来,外部地区有事,戎狄侵扰中原,朝廷总是进用、选拔他此前的功勋,连续任用他。手持符节,举起军旗,威势和神威大为流行;教化凶悍之人,使他们变得诚实柔顺。他爱惜财物、节省粮食,每有余财,便用来供养士卒、统御众人,使众人喜悦而忘却死亡。论他的武功,是汉室的干城;考察他的文德,是皇家的腹心。实在应当试用他,以扩大发扬《振鹭》献于西雍的美意。臣凭着顽劣愚钝的资质,忝居显要官位,贸然流汗挥笔,承担本不胜任的责任。臣不能胜任这片区区执着之心所见,越职进献盲目之言,罪当处死。惟愿陛下留神省察。臣邕叩头叩头。荐祢衡表【孔融】。臣听说洪水横流,帝王思考使天下得到治理,于是向四方广泛寻求,以招致贤能俊杰。从前世宗继承帝位,将要光大祖先的事业,询问能够成就功业的人,群士便纷纷响应而来。陛下圣明睿智,继承帝王基业,却遭逢厄运,每日勤劳谦抑,直到日偏西。我私下看见处士、平原人祢衡,二十四岁,字正平,资质美善而正直明亮,才华英伟卓异。他初学涉猎艺文,已经登堂而窥见深奥;眼睛所看见一次,便能背诵于口;耳朵暂时听到的,也不会忘在心中。性情与道相合,思考仿佛有神助。即使以弘羊暗中筹谋、安世默然记诵的才智来衡量祢衡,也实在不足为怪。他忠诚果断、正直不屈,志向怀抱霜雪般的清正;见到善行就像受到惊动一样,痛恨邪恶如同痛恨仇敌。任座敢于抗争,史鱼严厉守节,大概也没有超过他的地方。百只凶猛的鸟,也比不上一只鹗鸟。如果让祢衡立于朝廷,必定有值得观瞻之处。他飞快地辩说,纵情驰骋辞藻,气势充沛而奔涌;解释疑惑、消除疑结,面对敌人也绰绰有余。从前贾谊请求试任典属国,想用计绑住单于;终军想用长绳把强大的南越王牵来,年纪轻轻便意气慷慨,前代都赞美他们。近来路粹、严象,也因奇异才华而被提拔任命为台郎。祢衡应当与他们相提并论。如果他能够像蛟龙跃上天街,振翼飞入云汉,扬名于紫微宫,光照如彩虹,那么足以彰显近臣署中人才众多,增添四门之内的肃穆。钧天广乐,必定有奇异华美的景观;帝王宫室,必定收藏非同寻常的珍宝。像祢衡这一类人才,是不可多得的。激楚、阳阿这样的至妙乐舞,是掌管歌舞伎艺者所珍爱的;飞兔、騕褭这样的骏马,奔跑绝伦,是善于相马者所急切求取的。臣等区区之心,怎敢不把这些情况报告给陛下?陛下慎重选取人才,必须实际考验,请允许祢衡穿着平民衣服前来召见;如果果真没有可供观览采择之处,臣等愿承担当面欺骗陛下的罪责。上汉帝表【刘备】。臣凭着普通臣子的才干,承受上将的任命,统领督察三军,在外奉命出征,却不能扫除寇难、安定匡正王室,长期使陛下的圣教衰微,天下四方仍处于闭塞而未安定的状态,臣忧惧不安,头痛一般难受。从前董卓制造祸乱的开端,此后群凶纵横,残害剥削天下。幸赖陛下的圣德威灵,群臣共同响应,有的奋起以忠义讨伐,有的承受上天降下的惩罚,暴虐叛逆之徒一同灭亡,逐渐像冰一样消融。唯独曹操长久未被诛除,侵夺擅自把持国权,放纵私心,极尽作乱。臣从前与车骑将军董承谋划讨伐曹操,机密事情没有保守住,董承遭到陷害;臣流离失所,忠义之事没有成功,于是使曹操更加穷凶极恶,杀戮皇后,鸩杀皇子。虽然群臣曾经结盟,想到要奋力报国,却软弱而没有武力,多年来都没有成效。臣常常恐怕死去,辜负国家恩德,睡梦之间长久叹息,晚上警惕,如同面临危险。从今臣下群僚认为,从前《虞书》敦厚地叙述九族,使众人明白并努力辅佐;五帝有所损益,但这条原则没有废弃。周代鉴戒夏、商二代,同时分封姬姓诸侯,实在依靠晋、郑辅佐的福分。高祖兴起如龙,尊崇王室子弟,大规模开建九国,最终斩除诸吕,以安定大宗。如今曹操憎恶正直、嫉恨正道,党徒实在很多,包藏祸心,篡夺盗窃已经显露。既然宗室势力微弱,皇帝宗族没有地位,臣斟酌古代制度,依照权宜之计,推举臣为大司马、汉中王。臣伏地反复自省,承受国家深厚恩德,负荷一方重任,却没有陈述才力取得成效,所得已经超过应得,不应再忝居高位,以增加罪责和非议。群臣逼迫臣接受,臣以义理作为臣子而退让。只是寇贼没有诛除,国家灾难没有终止,宗庙危倾,社稷将要坠落;如果这成为臣忧虑和责任,即使粉身碎首也难以承担。若能顺应权宜、通达变化,以安定圣朝,即使赴汤蹈火,也是臣不能推辞的。因此臣不敢只考虑通常情理,以免日后悔恨,便暂且顺从众议,拜受印玺,以尊崇国家威势。仰望爵号高、地位尊、恩宠厚重,俯身思考报效之事,只觉忧虑深、责任重,惊恐得屏住呼吸,仿佛站在深谷边缘。臣将竭尽力量、奉献诚心,奖励激励六军,率领群臣的正义之师,顺应天意和时势,扑灭讨伐凶恶叛逆,以安定社稷,报答万分之一的恩德。谨奉上此表,并通过驿站送还原先假授的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克黄祖表【孙策】。臣讨伐黄祖,于十二月八日抵达黄祖驻扎的沙羡县。刘表派将领援助黄祖,并且前来进攻臣。臣于十一日清晨,率领所统辖的江夏太守、行建威中郎将周瑜,领桂阳太守、行征虏中郎将吕范,领零陵太守、行荡寇中郎将程普,行奉业校尉孙权,行先登校尉韩当,行武锋校尉黄盖等,同时一齐进军。臣亲自骑马冲入阵中,手击急鼓,以整齐战斗的声势。官吏士卒奋发激昂,勇跃百倍;人人心志专一、意气果决,竞相拼命效力。越过重重壕沟,迅疾如飞。火焰借上风燃烧,兵器在烟雾下交击。弓箭和弩箭一齐发射,飞箭如雨般密集。到巳时,黄祖的军队便溃败腐散。锋刃所截,烈火所焚;前面没有能够生还的敌寇,只有黄祖逃走。俘获他的妻子、儿女七人,斩杀虎狼韩晞以下二万余人。跳水溺死的有一万余人。缴获船只六千余艘,财物堆积如山。刘表虽未被擒获,但黄祖素来狡猾,是刘表的腹心,出外充当爪牙。刘表之所以张牙舞爪,是凭借黄祖的气势。如今黄祖的家属和部曲被扫荡殆尽。刘表成了孤立无援的俘虏,成为鬼魂般的行尸。实在都是圣朝神武远播的结果。臣讨伐有罪之人,得以效微薄之劳。荀彧功表【魏·曹操】。

昔袁绍作逆,连兵官渡,时众寡粮单,图欲还许。尚书令彧深建宜往之便,逺恢进讨之畧,起发臣心,革易愚虑,坚营固守,徼其军实,遂摧扑大冦,济危以安。绍既破败,臣粮亦尽,将舍河北之规,改就荆南之策。彧复备陈得失,用移臣议,故得反斾冀土,克平四州。向使臣退军官渡,绍必鼓行而前,敌人怀利以自奋,臣众怯沮以丧气,有必败之形,无克捷之埶。后若南征刘表,委弃兖豫,饥军深入,踰越江沔,利既难要,将失本据,而彧建二策,以亡为存,以祸为福,谋殊功异,臣所不及。是故先帝贵指纵之功,薄搏获之赏。古人尚帷幄之规,下攻拔之力。原其绩效,足享高爵,而海内未谕其状,所受不侔其功。臣诚惜之,乞重平议,增畴户邑。

褒郭嘉表【曹操】

臣闻褒忠宠贤,未必当身;念功惟绩,恩隆后嗣。是以楚崇孙叔,显封厥子;岑彭既没,爵及支庶。故军祭酒郭嘉,忠良渊淑,体通性达,每有大议,发言盈庭,执中处理,动无遗策。自在军旅,十有余年,行同骑乘,坐共幄席。东禽吕布,西取眭固,斩袁谭之首,平朔土之众,踰越险阻,荡定乌丸,震威辽东,以枭袁尚。虽假天威,易为指麾;至于临敌,发扬誓命,凶逆克殄。勲实由嘉,方将表显,短命早终。上为朝廷悼惜良臣,下自毒恨丧失竒佐。宜追赠嘉封,并前千户,褒亡为存,厚往劝来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二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表二

出师表【蜀汉诸葛亮】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罢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亡身于外者,葢追先帝之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喩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禆补阙漏,有所广益也。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士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茍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奬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规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戮允等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逺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后出师表【诸葛亮】

译从前袁绍作乱叛逆,在官渡连年用兵。当时敌众我寡,粮食又少,臣打算退回许都。尚书令荀彧深切陈述应当前往迎战的便利,远谋恢复进讨的策略,振起臣的意志,改变臣的愚见,使我军坚固营垒、固守阵地,截取敌军军需,于是摧毁大敌,救危转安。袁绍既已败亡,臣的粮食也将用尽,准备放弃经营河北的计划,改取荆南的策略。荀彧又详细陈说得失,改变了臣的意见,所以能够回军冀州,攻克平定四州。假使当时臣在官渡退兵,袁绍必定击鼓前进,敌人因怀有胜利的利益而自行振奋,我军众人则怯懦沮丧而失去士气;那将呈现必败的形势,而没有取胜的势头。后来如果南征刘表,放弃兖州、豫州,让饥饿的军队深入,越过长江和沔水,既难以取得利益,又将失去根本根据地;而荀彧提出两项策略,使将亡者转为生存,使祸患转为福分,谋略特殊、功劳卓异,这不是臣所能赶上的。因此先帝重视统驭指挥的功劳,而轻视亲自搏击擒获的赏赐。古人重视帷幄中的谋划,而把攻城拔寨的武力放在下位。考察他的功效,足以享受高爵;但天下还不了解他的功状,所受的赏赐与他的功劳不相称。臣实在为此惋惜,请求重新评议,增加他的封户和封邑。褒奖郭嘉表【曹操】。臣听说,褒奖忠臣、宠遇贤者,不一定在其本人活着时实现;念及功劳只看功绩,恩德隆厚还会延及后代。因此楚国尊崇孙叔敖,显赫地封赐他的儿子;岑彭死后,爵位也及于旁支子弟。从前军祭酒郭嘉,忠诚善良、深厚美好,体察通达、性情开明;每逢重大议论,群臣发言满庭,他总能持守中正处理事情,行动从无遗策。他自从投身军旅,已经十多年,行军时同骑共乘,坐下时共处帷帐。东面擒获吕布,西面攻取眭固,斩下袁谭的首级,平定朔方之地的军众,越过险阻,荡平乌丸,威震辽东,斩杀袁尚。这些事情虽借助上天的威力,容易通过指挥完成;至于临敌作战时,发扬誓师命令,使凶恶叛逆之徒得以消灭,功勋实在都出自郭嘉。正要表彰显扬他时,他却短命早死。上使朝廷为失去良臣而悲悼惋惜,下使臣自己痛恨失去奇异的辅佐人才。应当追赠郭嘉的官职和封爵,并在原有千户的基础上增加封赏,以褒奖死者如同仍在世,厚待已逝者来劝勉后人。《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二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二十六。(明)贺复征编。○表二。《出师表》【蜀汉·诸葛亮】。臣诸葛亮说:先帝创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分成三国,益州疲惫困乏,这实在是国家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然而宫中侍卫之臣在内不懈怠,忠诚有志的将士在外舍生忘死,大概都是追念先帝的知遇,想要报答陛下。陛下确实应当广泛听取意见,以发扬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振奋有志之士的气概;不应当随意看轻自己,说出不合义理的话,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宫中和丞相府都是一个整体,升迁、处罚、褒奖、贬斥,不应当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以及尽忠行善的人,应当交给主管官员评定其刑罚和赏赐,以显示陛下公平严明的治理;不应当偏爱徇私,使宫内和宫外采用不同的法令。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诚实之士,志向和思虑忠诚纯正,所以先帝选拔他们留给陛下。臣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拿来询问他们,然后再施行,这样一定能弥补缺失疏漏,得到更多益处。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正,通晓军事,过去试用时,先帝称赞他“能干”,因此群臣商议推举向宠担任都督。臣认为军营中的事情,都应当拿来询问他,这样一定能使军队和睦,人员的优劣各得其所。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士,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和臣谈论这些事情,没有一次不为桓帝、灵帝时的政治而叹息痛心。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全都是忠贞明亮、以死守节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可以计算着日子等待了。臣本是平民,亲自在南阳耕种,只求在乱世中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中闻名显达。先帝不因臣身份低微、见识浅陋,竟然亲自屈尊,三次到草庐来拜访臣,向臣询问当时的天下大事。因此臣感奋激动,便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遇到国家倾覆,臣在军队败亡之时接受任命,在危难之间奉行诏命,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谨慎,所以临死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臣。接受遗命以来,臣日夜忧虑叹息,唯恐托付的事情不能完成,损伤先帝的英明,所以在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武器装备已经充足,应当奖励并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自己驽钝的才力,铲除奸邪凶恶,复兴汉室,回到旧都。这就是臣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谋划、提出有益建议、竭尽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复兴汉室的成效交给臣;如果没有成效,就治臣的罪,以告慰先帝的英灵。如果没有兴德劝善的言论,就杀戮董允等人,以彰明他们的怠慢。陛下也应当亲自谋划,询问治国的好方法,明察并采纳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留下的遗诏,臣承受恩德而感奋不尽。如今将要远行离开,面对这篇表章流下眼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出师表》【诸葛亮】。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得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乗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髙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髙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觧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羣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觧二也。曹操智计殊絶于人,其用兵也,髣髴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闗,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合、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寳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紏合四方之精鋭,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今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闗侯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

弹李平表【诸葛亮】

自先帝崩后,平所在治家,尚为小惠,安身求名,亡忧国之志。臣当北出,欲得平兵以镇汉中,平穷难从横,无有来意,而求以五郡为巴州刺史。去年臣欲西征,欲令平主督汉中,平说司马懿等开府辟召,臣知平鄙情,欲因行之际偪臣取利,也是以表平子丰督主江州,隆崇其遇,以取一时之务。平至之日,都委诸事,羣臣上下皆怪臣待平之厚也。正以大事未定,汉室倾危,伐平之短,莫若褒之,然谓平情在于荣利而已,不意平心颠倒乃尔。若是稽留,将至祸败,是臣不敏,言多増咎。

自劾表【诸葛亮】

臣以弱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厉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亡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闇,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

遗表【诸葛亮】

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别亡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必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

辞先主表【孟逹】

伏惟殿下将建伊吕之业,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创,假势吴楚,是以有为之士深覩归趣。臣委质已来,愆戾山积,臣犹自知,况于君乎?今王朝以兴,英俊鳞集,臣内无辅佐之器,外无将领之才,列次功臣,诚自丑也。臣闻范蠡识微,浮于五湖;舅犯谢罪,逡廵于河上。夫际会之间,请命乞身,何则?欲洁去就之分也。况臣卑鄙,无元功巨勲,自系于时,窃慕前贤,早思逺耻。昔申生至孝,见疑于亲子胥至忠,见诛于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乐毅破齐而遭谗佞。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慷慨流涕,而亲当其事,益以伤絶。何者?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无一还。惟臣寻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复乞身自放于外。伏想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举。臣诚小人,不能始终,知而为之,敢谓非罪?臣每闻交絶无恶声,去臣无怨辞。臣过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也。

乞立诸葛亮庙表【习隆】

臣闻周人怀召伯之德,甘棠为之不伐;越王思范蠡之功,铸金以存其像。自汉兴以来,小善小德而图形立庙者多矣。况亮德范遐迩,勲盖季世,兴王室之不坏,实斯人是赖。而烝尝止于私门,庙像阙而莫立,使百姓巷祭,戎夷野祀,非所以存德念功,述追在昔者也。今若尽顺民心,则渎而无典;建之京师,又逼宗庙,此圣怀所以惟疑也。臣愚以为宜因近其墓,立之于沔阳,使所亲属以时赐祭。凡其臣故吏欲奉祠者,皆限至庙,断其私祀,以崇正礼。

求自试表【魏曹植】

译先帝考虑到汉贼不能两立,王业不能偏安一方,所以把讨伐贼寇的任务托付给臣。凭先帝的明察,衡量臣的才干,当然知道臣讨伐贼寇时才弱敌强。然而如果不讨伐贼寇,王业也会灭亡;只是坐等灭亡,和主动讨伐相比哪一个更好呢?所以先帝把这件事托付给臣而不怀疑。臣接受命令那天起,睡觉不能安席,吃饭没有滋味;考虑到北伐应当先进入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之地,连日并食。臣并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想到王业不能偏安在蜀都,所以冒着危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然而议论的人认为这不是好计策。如今贼军恰好在西面疲惫,又在东面忙于作战,兵法说应当乘敌疲劳,这正是进军的时机。谨把事情陈述如下:高帝英明,光明如日月;谋臣深谋远虑,然而仍然经历危险、身受创伤,处于危急之后才获得安定。如今陛下比不上高帝,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凭长远谋略取胜,坐等天下安定,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议论安危、谈说计策,动不动就引用圣人;群臣疑虑满腹,众多困难堵塞胸中。今年不作战,明年不出征,使孙策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计策远远超过常人,他用兵仿佛孙武、吴起;然而他曾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乎败在北山,差点死于潼关,后来才暂时以欺诈手段获得安定。何况臣才力薄弱,却想不经历危险便平定天下,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而不能攻下,四次越过巢湖也没有成功;任用李服,李服却谋害他;委任夏侯,夏侯却败亡。先帝每每称赞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些失误,何况臣如此驽劣,怎能保证一定取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四点。自臣到汉中以来,中间不过一年,但已经失去了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合、邓铜等人,以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宝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也损失了。这些都是几十年间从四方聚集起来的精锐,并非一个州所有。如果再过几年,损失将达到三分之二,那时将凭什么谋划对敌?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贫困,军队疲惫,但战事不能停止;战事不能停止,那么驻扎和进军所耗费的劳力财力正好相等。如果不趁现在谋取敌人,却想凭一个州的土地同贼寇长期相持,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六点。事情难以平定,关键在于时势。从前先帝在楚地兵败,当时曹操拍手称快,认为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东面联合吴越,西面攻取巴蜀,举兵北伐,夏侯渊被斩首,这正是曹操的失策,而汉室的事业将要成功了。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关羽兵败,秭归遭遇挫折,曹丕称帝。凡事都是如此,很难预先看清。臣当恭敬尽力,直到死后才停止。至于成功或失败、顺利或挫折,并不是臣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弹劾李平表【诸葛亮】。自从先帝去世以后,李平所在之处只顾治理自己的家业,尚且施行小恩小惠,只求安身求名,没有忧虑国事的志向。臣将要北出,想调取李平的军队来镇守汉中;李平却百般推托,毫无前来的意思,反而请求以五郡为巴州刺史。去年臣想向西征讨,打算让李平主持督理汉中;李平劝说司马懿等人开府征召,臣知道李平鄙陋的心思,他想趁臣出行之际逼迫臣为自己谋取利益。因此臣上表任命李平的儿子李丰督领江州,厚待、尊崇他的待遇,以求应付一时的事务。李平到任之日,把所有事务都推卸掉,群臣上下都奇怪臣为何厚待李平。正因为国家大事尚未平定、汉室危急,若要揭发李平的短处,不如先褒奖他;然而臣没有想到李平的心思竟颠倒到这种程度。如果这样拖延下去,将导致祸败,这是臣不够敏锐,言语又多增加过错。自劾表【诸葛亮】。臣凭着微弱的才干,冒昧窃居不相称的职位,亲自执掌旌旗斧钺,以激励三军,却不能训明章法;临事之际又心怀恐惧,以致有街亭违背命令的过失、箕谷没有戒备的失误。这些过错都在于臣授任没有方法,明察不足以识人,处理事务多有昏暗。按照《春秋》责备主帅的原则,这些责任应当由臣承担。请允许臣自己降职三级,以督责这些过错。遗表【诸葛亮】。臣在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的衣食自然有余。至于臣在外任职,另无其他调度,随身的衣食全都仰赖官府,不必经营生计来增加分毫财产。如果臣死去时,不使家内有多余的丝帛,家外有剩余的财物,以免辜负陛下。辞先主表【孟达】。臣伏念殿下将要建立伊尹、吕尚那样的功业,追比齐桓公、晋文公的功勋。大业刚刚创始,借助吴、楚的势力,因此有作为的士人都深深看到了归附的方向。臣把身心托付给殿下以来,过错罪行堆积如山,臣自己尚且知道,何况君王呢?如今王朝已经兴起,英俊人才像鱼鳞般聚集;臣内没有辅佐的才器,外没有将领的才能,列在功臣之中,实在自觉惭愧。臣听说范蠡能察知细微征兆,便泛舟五湖;舅犯请求赦罪,在黄河边徘徊。处在君臣相遇之际,请求辞职退身,为什么呢?是想使出仕和退处的分别保持清白。何况臣身份卑微,没有建立大功巨勋,只是受时势牵系;臣私下仰慕前代贤人,早早想到远离耻辱。从前申生极为孝顺,却被父亲怀疑;伍子胥极为忠诚,却被君主诛杀;蒙恬开拓疆土却遭受大刑,乐毅攻破齐国却遭受谗言。臣每次读到他们的事迹,没有一次不慷慨流泪;如今亲身遇到类似事情,更加悲伤绝望。为什么呢?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人之中没有一个能够回来。只有臣寻找机会,自取房陵、上庸,又请求退身,自我放逐到外地。臣伏想殿下圣明的恩德能够有所感悟,怜悯臣的心情,哀悼臣的举动。臣确实是小人,不能有始有终;明知如此却仍这样做,怎敢说自己没有罪过?臣常听说交往断绝也不留下恶声,离开臣也不留下怨言。臣曾经有幸接受君子的教诲,希望君王努力自勉。乞立诸葛亮庙表【习隆】。臣听说,周人怀念召伯的恩德,所以对甘棠树不忍砍伐;越王思念范蠡的功劳,铸造金像来保存他的形象。自汉朝兴起以来,即使只有小善小德而为之画像、建庙的人也很多。何况诸葛亮的德行遍及远近,功勋盖过末世,汉室能够兴起而不至于灭亡,实在依赖此人。然而如今对他的祭祀只停留在私人家门,庙宇和塑像缺失而无人建立,使百姓在街巷祭祀,戎夷在野外祭祀,这不是保存德行、追念功劳、继承前代传统的办法。如今如果完全顺从民心,就会亵渎礼制而没有典章;如果把庙建在京师,又会逼近宗庙,这正是圣上心中犹疑的地方。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借近于他的墓地,在沔阳建立庙宇,使他的亲属按时前来祭祀。凡是他的旧臣、旧吏想要奉祠的,都限定到庙中祭祀,断绝他们私下的祭祀,以尊崇正礼。求自试表【魏·曹植】。

臣植言:臣闻士之生世,入则事父,出则事君。事父尚于荣亲,事君贵于兴国。故慈父不能爱无益之子,仁君不能畜无用之臣。夫论徳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量能而受爵者,毕命之臣也。故君无虚授,臣无虚受。虚授谓之谬举,虚受谓之尸禄。《诗》之素餐所由作也。昔二虢不辞两国之任,其德厚也;旦奭不让燕鲁之封,其功大也。今臣蒙国重恩,三世于今矣。正值陛下升平之际,沐浴圣泽,潜润德教,可谓厚幸矣。而位窃东藩,爵在上列,身被轻暖,口厌百味,目极华靡,耳倦丝竹者,爵重禄厚之所致也。退念古之受爵禄者,有异于此,皆以功勤济国,辅主惠民。今臣无德可述,无功可纪,若此终年,无益国朝,将挂风人,彼其之讥,是以上惭玄冕,俯媿朱绂。方今天下一统,九州岛晏如,顾西尚有违命之蜀,东有不臣之吴,使边境未得税甲,谋士未得高枕者,诚欲混同宇内,以致太和也。故启灭有扈,而夏功昭成;克商奄而周德着。今陛下以圣明统世,将欲卒文武之功,继成康之隆,简良授能,以方叔、召虎之臣,镇卫四境,为国爪牙者,可谓当矣。然而髙鸟未挂于轻缴,渊鱼未悬于钩饵者,恐钓射之术或未尽也。昔者耿弇不俟光武,亟击张步,言不以贼遗于君父也。故车右伏剑于鸣毂,雍门刎首于齐境。若此二子,岂恶生而尚死哉?诚忿其慢主而陵君也。夫君之宠臣,欲以除患兴利,臣之事君,必杀身静乱,以功报主也。昔贾谊弱冠,求试属国,请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终军以妙年使越,欲得长缨,占其王羁致北阙。此二臣岂好为夸主而耀世俗哉?志或鬰结,欲逞才力,输能于明君也。昔汉武为霍去病治第,辞曰:「匈奴未灭,臣无以家为。」夫忧国忘家,捐躯济难,忠臣之志也。今臣居外,非不厚也,而寝不安席,食不遑味者,伏以二方未克为念。伏见先帝武臣宿兵年耆即世者,有闻矣。虽贤不乏,世宿将旧卒由习战也。窃不自量,志在效命,庶立毛髪之功,以报所受之恩。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诏,效臣锥刀之用,使得西属大将军,当一校之队;若东属大司马,统偏师之任。必乘危蹑险,骋舟奋骊,突刃触锋,为士卒先。虽未能禽权馘亮,庶将虏其雄率,殱其丑类,必效须臾之捷,以灭终身之愧。使名挂史笔,事列朝荣。虽身分蜀境,首悬吴阙,犹生之年也。如微才不试,没世无闻,徒荣其身而丰其体,生无益于事,死无损于数,虚荷上位而忝重禄,禽息鸟视,终于白首。此徒圏牢之养物,非臣之所志也。流闻东军失备,师徒小衂,辍食弃餐,奋袂攘袵,抚剑东顾,而心已驰于吴会矣。臣昔从先武皇帝,南极赤岸,东临沧海,西望玉门,北出玄塞,伏见所以行军用兵之势,可谓神妙矣。故兵者不可豫言,临难而制变者也。志欲自效于明时,立功于圣世。每览史籍,观古忠臣义士,出一朝之命,以殉国家之难,身虽屠裂,而功铭着于景钟,名称埀于竹帛,未尝不拊心而叹息也。臣闻明主使臣,不废有辠,故奔北败军之将,用秦鲁以成其功;絶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臣窃感先帝早崩,威王弃世,臣独何人,以堪长久?常恐先朝露填沟壑,坟土未干,而身名并灭。臣闻骐骥长鸣,伯乐昭其能;卢狗悲号,韩国知其才。是以效之齐楚之路,以逞千里之任;试之狡兎之捷,以验搏噬之用。今臣志狗马之捷功,窃自惟度,终无伯乐韩国之举,是以于邑而窃自痛者也。夫临愽而企竦,闻乐而窃抃者,或有赏音而识道也。昔毛遂赵之陪隶,犹假锥囊之喻,以寤主立功。何况巍巍大魏,多士之朝,而无慷慨死难之臣乎?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干时求进者,道家之明忌也。而臣敢陈闻于陛下者,诚与国分形同气,忧患共之者也。冀以尘露之微,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增辉日月。是以敢冒其丑,而献其忠。知必为朝士所笑。圣王不以人废言,伏惟陛下少垂神听,臣则幸矣。

求通亲亲表【曹植】

译臣曹植说:臣听说,士人生在世上,在家就侍奉父亲,出仕就侍奉君主。侍奉父亲,贵在使父亲荣耀;侍奉君主,贵在使国家兴盛。所以慈爱的父亲也不能溺爱没有用处的儿子,仁慈的君主也不能养育没有用处的臣子。根据德行评定并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衡量才能而接受爵位,是至死尽忠的臣子。因此君主不会无故授官,臣子也不会无故接受。无故授官叫作错误举荐,无故接受叫作尸位素餐。《诗经》中所说的“素餐”,就是由此而作。从前虢公兄弟二人不推辞承担两个国家的重任,是因为他们德行深厚;周公旦、召公奭不推让燕、鲁的封国,是因为他们功劳巨大。如今臣蒙受国家厚恩,到现在已经三代了。正逢陛下处于太平盛世,沐浴圣恩,潜移默化地接受德教,可以说是深厚的幸运。然而臣窃居东方藩国之位,爵位位列上等;身上穿着轻暖的衣服,口中享尽百味,眼睛尽览华美奢靡,耳朵听惯丝竹之乐,这都是爵位尊重、俸禄丰厚所导致的。退一步想到古代接受爵禄的人,他们和现在不同,都是凭功劳勤勉来救济国家,辅佐君主、惠及百姓。如今臣没有德行可以称述,没有功劳可以记录;如果这样终年下去,对国家朝廷没有益处,将会遭到《诗经》中讽刺诗人的讥讽。因此臣向上惭愧于玄冕,俯身惭愧于朱绂。如今天下统一,九州安宁,但向西还有违抗命令的蜀国,向东还有不肯臣服的吴国,使边境不能放下铠甲,谋臣不能高枕安卧;实在是想统一天下,以达到太平。所以启灭亡有扈氏,夏禹的功业才显明完成;周公平定商奄,周朝的德业才显著。如今陛下凭圣明统治天下,将要完成文王、武王的功业,继承成王、康王的隆盛;选拔贤良、任用能人,用方叔、召虎那样的臣子镇守保卫四方,作为国家的爪牙,这可以说是适当的。然而高飞的鸟还没有被轻箭射中,深水的鱼还没有挂在钩饵上,恐怕钓鱼射鸟的方法还没有完全用尽。从前耿弇没有等待光武帝的命令,便赶快攻打张步,说不能把贼寇遗留给君父。因此车右在车轮鸣响时伏剑自杀,雍门在齐国境内割颈自尽。像这两个人,难道是厌恶生存而崇尚死亡吗?实在是愤怒于臣下轻慢君主、冒犯君王。君主宠爱臣子,是想靠他们除去祸患、兴利除害;臣子侍奉君主,就必须舍生忘死平定祸乱,以功劳报答君主。从前贾谊不到二十岁,请求试任典属国,希望把单于的脖子捆来控制他的性命;终军年少出使南越,希望得到长绳,把南越王捆来带到北阙。这两位臣子难道喜欢夸耀君主、炫耀世俗吗?只是志向郁结,想施展才力,把才能贡献给明君。从前汉武帝为霍去病修建府第,霍去病辞谢说:“匈奴没有消灭,臣没有心思经营家室。”忧虑国家而忘记家庭,舍弃自身来救济危难,是忠臣的志向。如今臣居住在外,并不是待遇不厚;但臣睡不安席、吃饭无暇品味,实在是因为西、东两方尚未攻克而忧虑。臣恭敬地看见先帝的武臣中,久经战阵而年老去世的人,已经有所听闻。虽然贤能之士并不缺乏,但世代久经战阵的老将和旧卒,是由于熟悉战争的缘故。臣私下不自量力,志在效命,希望建立哪怕如毛发般微小的功劳,来报答所受的恩德。如果陛下发布不世出的诏令,试用臣如锥刀般微小的才能,使臣西面隶属于大将军,担任一校的队伍;或者东面隶属于大司马,承担统率偏师的任务。臣一定会乘危履险,驾船奔驰,奋力驱马,冲入刀刃、触犯锋芒,做士卒的先导。即使不能擒获孙权、斩下诸葛亮的首级,也希望能够俘虏他们的首领,消灭那些丑类,必定在片刻之间取得战果,以消除终身的惭愧。使姓名悬在史官笔下,事迹列入朝廷荣典。即使身体分裂在蜀境,首级悬挂在吴阙,也仍然不负此生。如果微薄的才能不能得到试用,终身默默无闻,只是徒然使身体享受荣华、使体形肥胖;活着对事业没有益处,死了对气数也没有损害,白白承受高位而忝居厚禄,只像禽兽一样苟养、像鸟一样旁视,直到白头。这不过是圈牢中被豢养的牲畜,并不是臣的志向。臣听闻东军防备失误,军队略有挫败,便停食弃餐,振袖捋衣,抚剑向东眺望,而心早已奔驰到吴会了。臣过去跟随先武皇帝,南到赤岸,东临大海,西望玉门,北出玄塞,亲眼见过行军用兵的形势,可以说是神妙无比。所以用兵不能预先说定,而应当临到危难时制定应变之策。臣的志向是想在圣明时代效命,在圣世建立功业。每当阅览史籍,看到古代忠臣义士接受一朝命令,来殉身于国家危难,即使身体被肢解,功劳仍铭刻在景钟之上,姓名仍流传在竹帛之中,臣没有一次不抚心叹息。臣听说,明君使用臣子,不会因为他们有过罪便废弃不用;所以即使奔逃败军的将领,也能像秦国、鲁国那样重新任用而成就功业;即使有绝缨、盗马之罪的臣子,也能像楚国、赵国那样赦免他们来救济危难。臣私下感叹先帝早逝、威王弃世,臣究竟是什么人,能够长久活着呢?常恐怕自己早晨像朝露一样消失、填埋沟壑,坟土尚未干,身体和名声便一同灭亡。臣听说骐骥长鸣,伯乐便能彰明它的才能;卢狗悲号,韩国便知道它的才干。因此应当在齐、楚的道路上试验骐骥,以施展日行千里的才能;在狡兔奔逃中试验猎狗,以验证搏击吞噬的能力。如今臣立志追求狗马般迅疾的功劳,私下反复估量自己,终究没有伯乐、韩国那样举荐人才的人,所以内心忧闷而暗自痛苦。临近博戏而企望、听到音乐而暗自击掌的人,或许是因为遇到知音而懂得其中的道理。从前毛遂只是赵国的陪隶,尚且借锥子装在囊中的比喻来使君主醒悟、建立功业。何况巍巍大魏,是多士汇聚的朝廷,难道会没有慷慨赴死、担当国难的臣子吗?自我夸耀、自我举荐,是士人和女子的丑行;迎合时势、求取进用,是道家明白禁止的事情。然而臣敢于把所听闻的陈述给陛下,实在是因为臣与国家形体相同、气息相通,共同承担忧患。希望凭尘土露水般微小的力量,补益山海;凭萤火烛光般微末的光亮,为日月增添光辉。因此臣敢于冒犯这种丑行,献上自己的忠诚。臣知道一定会被朝廷士大夫讥笑。圣王不会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伏愿陛下稍稍垂听,臣就感到幸运了。求通亲亲表【曹植】。

臣植言:臣闻天称其高者,以无不覆;地称其广者,以无不载;日月称其明者,以无不照;江海称其大者,以无不容。故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夫天德之于万物,可谓弘广矣。葢尧之为教,先亲后踈,自近及逺。其传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及周之文王,亦崇厥化。其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以雍雍穆穆,风人咏之。昔周公吊管蔡之不咸,广封懿亲,以蕃屏王室。传曰:「周之宗盟,异姓为后。」诚骨肉之恩,爽而不离;亲亲之义,实在敦固。未有义而后其君,仁而遗其亲者也。伏惟陛下咨帝唐钦明之德,体文王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亲。羣臣百寮,番休递上,执政不废于公朝,下情得展于私室,亲理之路通,庆吊之情展,诚可谓恕已治人,推恩施惠者矣。至于臣者,人道絶绪,禁固明时,臣窃自伤,也不敢乃望交气类,修人事,叙人伦。近且婚媾不通,兄弟永絶,吉凶之问塞,庆吊之礼废,恩纪之违,甚于路人,隔阂之异,殊于胡越。今臣以一切之制,永无朝觐之望。至于注心皇极,结情紫闼,神明知之矣。然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退省诸王,常有戚戚具尔之心,愿陛下沛然垂诏,使诸国庆问四节得展,以叙骨肉之欢恩,全怡怡之笃义。妃妾之家,膏沭之遗,岁得再通,齐义于贵宗,等惠于百司。如此则古人之所叹,风雅之所咏,复存于圣世矣。臣伏自惟省,无锥刀之用;及观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为异姓,窃自料度,不后于朝士矣。若得辞逺游,戴武弁,觧朱绶,佩青绂,驸马奉车,趣得一号,安宅京室,执鞭珥笔,出从华盖,入侍辇毂,承答圣问,拾遗左右,乃臣丹情之至愿,不离于夣想者也。逺慕《鹿鸣》君臣之宴,中咏《棠棣》匪他之诚,下思《伐木》友生之义,终怀《蓼莪》罔极之哀。每四节之会,块然独处,左右唯仆隶所对,唯妻子高谈,无所与陈;发义无所与展。未尝不闻乐而拊心,临觞而叹息也。臣伏以为,犬马之诚不能动人,譬人之诚不能动天崩城陨霜。臣初信之,以臣心况徒虚语耳。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廽光,终向之者诚也。臣窃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实在陛下。臣闻文子曰:「不为福始,不为祸先。」今之否隔,友于同忧,而臣独唱言者,何也?窃不愿于圣代,使有不蒙施之物,必有惨毒之怀。故《柏舟》有「天只」之怨,《谷风》有「弃予」之叹。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孟子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其君者,不敬其君者也。」臣之愚蔽,固非虞伊,至于欲使陛下崇光被时雍之美,宣缉熈章明之德者,是臣慺慺之诚,窃所独守,实怀鹤立企伫之心。敢复陈闻者,冀陛下傥发天聪,而垂神听也。

谏伐辽东表【曹植】

臣伏以辽东负阻之国,势便形固,带以辽海,今轻军逺攻,师疲力屈,彼有其备,所谓以逸待劳,以饱待饥者也。以臣观之,诚未易攻也。若国家攻而或克,屠襄平之城,悬公孙之首,得其地不足以偿中国之费,虏其民不足以补三军之失,是我所获不如所丧也。若其不拔,旷日持久,暴师于野,然天时不测,水湿无常,彼我之兵连于城下,进则有髙城深池,无所施其功,退则有归涂不通,道路瀐洳,东有待衅之吴,西有伺隙之蜀。吴越东南,则荆扬骚动;蜀应西境,则雍凉三分。兵不觧于外,民罢困于内,促耕不觧其饥,疾蚕不救其寒。夫渴而后穿井,饥而后殖种,可以图逺,难以应卒也。臣以为当今之务,在于省徭役,薄赋敛,劝农桑,三者既备,然后令伊管之臣得施其术,孙吴之将得奋其力。若此则太平之基可立,而待康哉之歌可坐而闻,曽何忧于二敌,何惧于公孙乎?今不恤邦畿之内,而劳神于蛮貊之域,窃为陛下不取也。

荐刘邵表【夏侯忠】

伏见常侍刘邵,深忠笃思,体周于数。凡所错综,源流弘逺,是以羣才大小,咸取所同,而斟酌焉。故性直之士,服其和平良正;清静之士,慕其玄虚退让;文学之士,嘉其推步详宻;法理之士,明其分数精比;意思之士,知其沈深笃固;文章之士,爱其着论属辞;制度之士,贵其化畧较要;策谋之士,赞其明思通微。凡此诸论,皆取适已所长,而举其支流者也。臣数听其清谈,览其笃论,渐积厯年,服膺弥久,实为朝廷竒其器量。以为若此人者,宜辅翼机事,内谋帷幄,当与国道俱隆。此非世俗之所常有也。惟陛下垂优游之听,使邵承清问之欢,得自尽于前,则德音上通,辉耀日新者矣。

理张温表【吴骆统】

译臣曹植说:臣听说,天之所以被称为高,是因为没有什么不覆盖;地之所以被称为广,是因为没有什么不承载;日月之所以被称为明,是因为没有什么不照耀;江海之所以被称为大,是因为没有什么不容纳。所以孔子说:“尧作为君主,伟大啊!只有天最为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天。”天的德行施于万物,可以说是弘大广博了。大概尧的教化,先亲近亲族而后疏远外人,从身边推及远方。古书传说:“能够明察俊美的德行,以此亲近九族;九族和睦之后,再辨明百官。”到了周文王,也同样推崇这种教化。《诗经》说:“先给自己的妻子作榜样,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庭和邦国。”所以和谐肃穆,诗人歌咏它。从前周公哀悼管叔、蔡叔不能和睦,于是广泛分封有德的亲族,使他们成为屏藩,保卫王室。古书传说:“周人的宗族盟会,异姓诸侯排在后面。” 这确实是骨肉之间的恩情,虽有爽直之处却不相离弃;亲爱亲族的道义,实际在于敦厚坚固。从来没有先讲道义却后来怠慢君主、先讲仁爱却遗弃亲人的道理。伏望陛下咨取帝尧、帝舜、唐尧那样钦明的德行,体察周文王小心翼翼的仁德,使恩惠遍及椒房,恩泽显耀于九亲。群臣百官轮流休息、交替入朝,使执政者在公朝不废弃政务,使下情得以在私室陈达;亲近治理的道路畅通,庆贺吊慰的情意得以展开,实在可以说是推己及人、推恩施惠了。至于臣,人生之道已断绝,处在圣明时代却被禁锢,臣私下自我哀伤,也不敢希望同交同类、修习人事、叙叙人伦。近来连婚姻嫁娶也不能相通,兄弟永远隔绝,吉凶的问候阻塞,庆吊的礼节废弃;恩义纲纪的违失,比路人还严重,隔绝疏远的情形,比胡人与越人还不同。如今臣受一概禁制,永远没有朝见的希望。至于臣专心仰望皇极,结情于紫闼,神明自然知道。然而这是上天实际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退而省察诸王,常常都有兄弟亲亲、彼此忧戚的心愿。愿陛下慷慨降下诏令,使各国在四时节日得以互相庆贺问候,借以叙述骨肉之间的欢爱恩情,保全亲亲怡怡的笃厚道义。妃妾之家,也能每年两次通达膏沭之类的赏赐,使其与贵族宗室同样享有道义,与百官同等蒙受恩惠。这样一来,古人所感叹的情义、风雅诗篇所歌咏的情义,就又会存在于圣明时代了。臣私下反省自己,没有尺寸之长;等到看到陛下所提拔授予的人,如果陛下把臣当作异姓之人来衡量,臣私下估计自己也不会落后于朝廷士人。如果能够辞去远游,戴上武弁,解下朱绶,佩带青绂,由驸马奉车,赶快取得一个名号,安居京城,执鞭佩笔,出行跟随华盖,入内侍奉辇毂,承答圣上的询问,在左右拾遗补阙,这就是臣内心最深的愿望,也是梦中都不曾离开的念想。远远仰慕《鹿鸣》所歌咏的君臣宴饮,吟咏《棠棣》所说的并非外人的亲情,向下思念《伐木》所表现的朋友情义,始终怀抱《蓼莪》所表达的无穷哀痛。每逢四时节日的聚会,臣独自孤寂地居处,左右只有仆隶可以交谈,只有妻子儿女高声说笑,没有人可以同他们陈述心意,自己的情志也无处施展。臣未曾有一次不是听到音乐便抚心叹息,面对酒杯便长声感喟。臣认为,犬马般的忠诚不能感动人,就像人的诚心不能感动上天使天崩城陷、降下霜雪一样。臣起初相信这种说法,以为用臣心作譬喻不过是空话罢了。可是葵藿的叶子倾向太阳,虽然不能使太阳回光照它,始终朝向太阳的心却是真诚的。臣私下把自己比作葵藿;如果要施行天地般的恩施、垂下日月星三光的光明,实在就在陛下。臣听文子说过:“不要做福泽的开端,也不要做灾祸的先导。”如今彼此阻隔,友爱兄弟共同忧愁,而只有臣一人出言,这是什么原因呢?臣私下不愿在圣明时代,使有些本应蒙受恩施的事物却得不到恩施,而一定产生惨痛怨毒的心情。所以《柏舟》中有“天只”的怨恨,《谷风》中有“弃予”的叹息。伊尹以自己的君主不能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为耻,孟子说:“不能用舜侍奉尧的方式来侍奉自己的君主,就是不敬君主。”臣愚昧浅陋,本来当然不能与虞舜、伊尹相比;至于希望使陛下崇扬光明、达到时世和雍之美,宣扬缉熙章明之德,这正是臣区区不懈的诚心,也是臣私下独自守持的心愿,实在怀有如鹤独立、长久企望的心情。臣冒昧再次陈述,正是希望陛下或许能启发天聪,垂降圣听。谏伐辽东表【曹植】臣认为,辽东是凭借险阻的国家,形势便利,地势坚固,又有辽海环绕。如今以轻装军队远道进攻,军队疲惫、力量衰竭,而对方已有防备,这正是所谓以逸待劳、以饱待饥。依臣看来,实在不容易攻取。如果国家进攻而侥幸取胜,屠灭襄平城,悬挂公孙氏的首级,得到那里的土地不足以抵偿中原所耗费用,俘获那里的百姓不足以补偿三军的损失,这样我们得到的还不如失去的多。如果不能攻下,长久拖延,军队暴露在野外;然而天时不可预测,水湿也没有常规。我军与敌军在城下相连,进攻则面对高城深池,无处施展攻城之功;退兵则归路不通,道路泥泞湿陷,东面有等待时机的吴国,西面有窥伺空隙的蜀国。吴越从东南而动,荆州、扬州就会骚动;蜀国在西境响应,雍州、凉州就会分裂。军队在外不能解甲,百姓在内疲困不堪,仓促耕作不能解除饥饿,仓促养蚕不能救济寒冷。口渴以后才挖井,饥饿以后才播种,可以谋划长远,却难以应付突然的变故。臣认为当前的要务,在于减少徭役,减轻赋税,鼓励农桑;三件事都具备以后,再让伊尹、管仲这样的臣子施展才略,让孙武、吴起这样的将领奋发其力。这样太平的基础就可以建立,坐着便能听到“康哉”的歌谣,哪里还用担忧两个敌国,哪里还怕公孙氏呢?如今不体恤国都附近的境内事务,却在蛮貊之地劳费心神,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荐刘邵表【夏侯忠】臣伏见常侍刘邵,忠心深厚,思虑笃实,通晓各种事理。凡是他综合条理、错综安排的事务,都能追溯源流而且广大深远。因此,各类才能无论大小,都取其共同之处加以斟酌。所以性情刚直的人,佩服他的平和、善良与正直;清静之士,仰慕他的玄虚与退让;文学之士,赞美他推步考察而详细缜密;法理之士,称道他分辨法度而精审周密;善于思考的人,知道他思想深沉而意志笃定;擅长文章的人,喜爱他著述议论、缀辑文辞;讲求制度的人,重视他改革谋略简明扼要;善于策谋的人,赞赏他思虑明达、通晓幽微。这些议论,都是取用适合自己长处的部分,而举出它们的支流罢了。臣多次听他的清谈,阅览他的笃论,日积月累已经多年,心悦诚服的时间也很久了,实在认为朝廷应当以他的器量为奇才。臣认为像这样的人,适合辅佐机要事务,在内参与帷幄谋划,应当与国家的事业一同兴盛。这不是世俗中常有的人才。惟愿陛下从容垂听,使刘邵承受清问的恩遇,能够在陛下面前尽情陈述,那么德音就能上达,光辉也会日益焕新。理张温表【吴骆统】

伏惟殿下,天生明德,神启圣心,招髦秀于四方,置俊乂于宫朝。多士既受普荐之恩,张温又蒙最隆之施。而温自招罪谴,孤负荣遇。念其如此,诚可悲疚。然臣周旋之间,为国观听,深知其状,故宻陈其理。温实心无他情,事无逆迹,但年纪尚少,镇重尚浅,而戴赫烈之宠,体卓伟之才,亢臧否之谭,効褒贬之议。于是务势者妒其宠,争名者嫉其才,玄黙者非其谭,瑕衅者讳其议。此臣下所当详辨,明朝所当究察者也。夫贾谊,至忠之臣也;汉文,大明之君也。然而绛灌一言,贾谊逺退,何者?疾之者深,谮之者巧也。然而误闻于天下,失彰于后世。孔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也。”温虽智非纵横,武非虓虎,然其弘雅之素,英秀之德,文章之采,论议之辨,卓跞冠羣,炜晔曜世,世人未有踰之者也。故论温才即可惜,言罪则可恕。若忍威烈以赦盛徳,宥贤才以敦大业,固明朝之休光,四方之丽观也。国家之于曁艳,不内之忌族,犹等之平民。是故先见用于朱治,次见举于众人,中见任于明朝,亦见交于温也。君臣之义,义之最重;朋友之交,交之最轻者也。国家不嫌与艳为最重之义,是以温亦不嫌与艳为最轻之交也。时世宠之于上,温窃亲之于下也。夫宿恶之民,放逸山险,则为劲冦;将置平土,则为健兵。故温念在欲取宿恶,以除劲冦之害,而増健兵之鋭也。但自错落,功不副言。然计其送兵,以此许晏数之多少,温不减之,用之强赢,温不下之,至于迟速,温不后之。故得及秋冬之月,赴有警之期,不敢忘恩而遗力也。温之到蜀,共誉殷礼,虽臣无境外之交,亦有可原也。境外之交,谓无君命而私相从,非国事而阴相闻者也。若以命行,既修君好,因叙已情,亦使臣之道也。故孔子使邻国,则有私觌之礼;季子聘诸夏,亦有燕谭之义也。古人有言:“欲知其君,观其所使,见其”下之明明,知其上之赫赫,温若誉礼,能使彼叹之诚,所以昭我臣之多良,明使之得其人,显国美于异境,杨君命于他邦。是以晋赵文子之盟于宋也,称随会于屈建;楚王孙圉之使于晋也,誉左史于赵鞅。亦向他国之辅而叹本邦之臣,经传美之以光国,而不讥之以外交也。王靖内不忧时,外不趋事,温弹之不私,推之不假。于是与靖遂为大怨,此其尽节之明验也。靖兵众之势,干任之用,皆胜于贾、原、蒋、康、温。尚不容私以安于靖,岂敢卖恩以恊原康耶?又原在职不勤,当事不堪,温数对以丑色,弹以急声。若其诚欲卖恩作乱,则亦不必贪原也。凡此数者,校之于事,既不合;参之于众,亦不验。臣窃念人君虽有圣哲之咨,非常之智,然以一人之身御兆民之众,从层宫之内瞰四国之外,照羣下之情,求万机之理,犹未易周也。固当听察羣下之言,以广聪明之烈。今者人非温,既殷勤;臣是温,又契阔。辞则俱巧,意则俱至,各自言欲为国,谁其言欲为私?仓卒之间,犹难即别。然以殿下之聪叡察,讲论之曲直,若潜神留意,纎麤研核,情何嫌而不宣,事何昧而不昭哉?温非亲臣,臣非爱温者也。昔之君子,皆抑私忿以增君明,彼独行之于前,臣耻废之于后,故遂发宿怀于今日,纳愚言于圣听,实尽心于明朝,非有念于温身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二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表三

让开府表【晋羊祜】

译伏望殿下天生明德,神明启发圣心,从四方招来杰出人才,把俊杰安置在宫廷朝廷。众多士人已经受到普遍荐举的恩典,张温又蒙受最为隆厚的恩施;可是张温自己招致罪责,辜负了荣耀的知遇。想到这种情形,确实令人悲痛惭疚。然而臣在与人周旋交往之间,也替国家观察舆论,深知他的实际情况,所以秘密陈述为他申理。张温实在心中没有别的情意,事情上也没有叛逆的迹象,只是年纪还轻,镇重之性尚浅,却承受了显赫的宠恩,具备卓越的才华,发表褒贬人物的议论,参与褒贬是非的评议。于是追逐权势的人嫉妒他的宠遇,争夺名声的人嫉恨他的才华,沉默退让的人非难他的言论,有瑕疵过失的人忌讳他的议论。这些正是臣下应当详细辨明、明朝应当深入考察的事情。贾谊是极其忠诚的臣子,汉文帝是极其英明的君主;然而绛侯周勃、灌婴一句话,贾谊就被远远贬退,为什么呢?因为嫉恨他的人深,进谗言的人巧。可是这件事被天下误听,后世也失去了应有的彰明。孔子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张温虽然智慧不如纵横家,武力不如虓虎之士,但他的弘雅素质、英秀德行、文章文采、论议辩才,都卓越超群、光辉照耀当世,世上没有人能超过他。因此,谈论张温的才华可以说可惜,论说他的罪过则可以宽恕。如果能够忍住威严而赦免盛德之人,宽宥贤才以敦厚国家大业,这固然是明朝的美好光彩,也是四方所称美的景象。国家对于曁艳,并不因他是忌族而拒绝接纳,仍把他等同于平民。所以他先被朱治发现任用,后来被众人荐举,中间被明朝任用,也被张温结交。君臣之间的道义,是各种道义中最重的;朋友之间的交往,是各种交往中最轻的。国家不嫌弃与曁艳结成最重的君臣之义,因此张温也不嫌弃与曁艳结成最轻的朋友之交。时代在上面宠爱曁艳,张温私下在下面亲近他。过去作恶的百姓,如果放纵流散到山险之地,就成为强悍盗寇;如果把他们安置在平地,就会成为精强士兵。因此张温考虑要收取这些过去的恶人,以消除强盗的祸害并增强精兵的锐气。只是他后来安排失当,功效没有符合言辞。但考察他发兵的数量,与许晏所计算的多少相比,张温没有减少;论用兵的强弱,张温没有降低;至于出兵迟速,张温也没有落后。因此能够赶上秋冬之月,赴有警报的期限,不敢忘记恩德而不尽力。张温到蜀地后,共同称誉殷礼,虽然臣与他没有境外私交,这件事也有可以原谅之处。所谓境外之交,是指没有君主命令而私下相互往来,不关乎国事却暗中互通消息。若是奉命行事,既修好君主之间的关系,又借机叙说自己的情意,也是臣子的道义。所以孔子出使邻国,仍有私下相见的礼节;季札出使诸夏,也有宴饮交谈的道义。古人说过:“想知道一个国家的君主,就看他所派的使者;看见他”下文缺损,含义不完整。张温如果称誉殷礼,能使对方真诚叹服,就可以彰显我国臣子多有良才,说明出使者选得其人,使我国的美德显扬于异国,把君主的命令传播到他邦。因此,晋国赵文子在宋国会盟时,向楚国的屈建称许随会;楚国王孙圉出使晋国时,向赵鞅称誉左史。这些都是向别国的辅臣叹美本国的臣子,经传以此称美他们以光耀国家,并不讥讽他们有外交私交。王靖在国内不忧虑时局,在外也不积极办事,张温弹劾他并非出于私心,推举他也不是出于假意。于是张温与王靖遂成为深仇大恨,这正是他竭尽臣节的明证。王靖的兵众势力和任用才能,都胜过贾、原、蒋、康、温等人;张温尚且不肯徇私来使王靖安稳,难道还敢出卖恩德来帮助原、康吗?而且原在任职时不勤勉,处理事务又不能胜任,张温多次当面以严厉神色责备他,用急切的言辞弹劾他。如果他真想出卖恩德、制造叛乱,也就不必贪求原。以上几件事,从事情上相互核验,既不符合;参照众人的情况,也没有验证。臣私下想到,君主即使具有圣明睿智的资质和非凡的才智,但以一人之身驾驭亿万百姓,从深宫之内观察四方之外,洞察群臣下属的情状,处理万机事务,仍然难以周全。本来就应当听取并考察群臣的话,以扩大君主的聪明和英明。如今诬陷张温的人已经殷勤陈说,臣为张温辩护又经历艰难。言辞都很巧妙,心意也都充分,各自都说是想为国家办事,谁会说自己想徇私呢?仓促之间,尚且难以立即辨别。然而凭借殿下的聪明睿智来考察议论的是非曲直,如果潜心留意,对细节粗略都加以研核,那么事情有什么嫌疑而不能宣明,真情有什么昏昧而不能昭示呢?张温不是亲近之臣,臣也不是爱护张温的人。从前的君子都能抑制私怨来增加君主的明察,那些人能在前代这样做,臣若在后世废弃这种做法就感到羞耻,所以今天终于把积久的心意发露出来,把愚昧的意见呈给圣听,实在是对明朝尽心,并不是挂念张温本人。《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二十七 (明)贺复征编 表三 让开府表【晋羊祜】

臣祜言:臣昨出,伏闻恩诏拔臣,使同台司。臣自出身以来,适十数岁,受任内外,每极显重之地,常以智力不可强进,恩宠不可久谬,夙夜战栗,以荣为忧。臣闻古人之言:「德未为众所服,而受高爵,则使才臣不进;功未为众所归,而荷厚禄,则使劳臣不劝。」今臣身托外戚,事遭运会,诫在过宠,不患见遗,而猥超然降发中之诏,加非次之荣。臣有何功可以堪之?何心可以安之?以身误陛下,辱髙位,倾覆亦寻而至。愿复守先人弊庐,岂可得哉?违命诚忤天威,曲从即复若此。葢闻古人申于见知大臣之节,不可则止。臣虽小人,敢縁所蒙,念存斯义。今天下自服化已来,方渐八年,虽侧席求贤,不遗幽贱,然臣等不能推有德、进有功,使圣听知胜臣者多,而未达者不少。假令有遗德于阪筑之下,有隠才于屠钓之间,而令朝议用臣,不以为非,臣处之不以为媿,所失岂不大哉?且臣忝窃虽久,未若今日,兼文武之极宠,等宰辅之高位也。臣所见虽狭,据光禄大夫李喜,秉节髙亮,正身在朝;光禄大夫鲁芝,洁身寡欲,和而不同;光禄大夫李胤,莅政弘简,在公正色。皆服事华发,以礼始终,虽厯内外之宠,不异寒贱之家,而犹未蒙此选。臣更越之,何以塞天下之望,少益日月?是以誓心守节,无茍进之志。今道路未通,方隅多事,乞留前恩,使臣得速还屯。不尔,留连必于外虞有阙。臣不胜忧惧,谨触冒拜走。惟陛下察匹夫之志,不可以夺。

陈情表【李宻】

臣宻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晩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进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独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亷,后刺史臣策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茍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宥,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厯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逺。臣宻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闵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布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请保慎表【华峤】

伏惟圣体渐就和平,上下同庆,不觉忭舞。臣等愚戅,窃有微怀,以为收功于所忽事,勿无悔虑;福于垂成祚,乃日新。唯愿陛下深垂圣明,逺思所忽之慎,以成日新之福。冲静和气,啬养精神,頥身于清简之宇,留心于虚旷之域。无厌世俗,常戒以忽羣下之言,则丰庆日延,天下幸甚。

进诸葛亮集表【陈寿】

译臣羊祜上言:臣昨日出行,恭听到恩诏,拔擢臣,使臣与台司同列。臣自出仕以来,刚好十多年,在内外任职,每次都处于极显赫重要的职位,常常认为才智和力量不能勉强进取,恩宠也不能长久地承受而不出差错,所以早晚战栗,把荣宠看作忧患。臣听古人说:“德行还没有受到众人敬服,却接受高爵,就会使有才能的臣子不能进用;功劳还没有得到众人归附,却承受丰厚俸禄,就会使劳苦的臣子不能受到勉励。”如今臣身为外戚,事情又逢时运,应该警戒的是宠遇过厚,并不担心被遗弃;可是却承蒙过分超越常格、从中书降下的诏令,增加了不合次序的荣耀。臣有什么功劳可以承受它?有什么心情可以安然接受它?若因臣使陛下用人失误,辱没高位,倾覆很快就会到来。愿意回去守着先人的破旧庐舍,难道可以得到吗?违背诏命,确实会触犯天威;曲意顺从,却又会造成这样的后果。臣听说古人申明被君主知遇的大臣所应守的节操,不能任职就应当停止。臣虽然是小人,也敢借助所蒙受的恩遇,想到并守住这个道义。如今天下自从服从教化以来,才渐渐八年,虽然陛下侧身而卧求贤,不遗弃幽微卑贱之人,然而臣等不能推举有德之人、进用有功之人,使圣听知道胜过臣的人很多,而尚未通达的贤才也不少。假使有贤德的人遗留在阪筑之下,有隐藏的才士处在屠宰、垂钓之间,而朝廷议论却任用臣,不认为这样做错误,臣居处其位也不以为惭愧,那么所失岂不是太大了吗?况且臣侥幸窃居官位虽然已经很久,却没有像今天这样同时获得文武方面最极盛的宠遇,处于等同宰辅的高位。臣所见虽然狭窄,但据臣所知,光禄大夫李喜,持守节操而高明正直,端正自身在朝任职;光禄大夫鲁芝,洁身自守、少有欲望,和众人相处却不苟同;光禄大夫李胤,处理政务宽宏简约,在公事上严肃正色。他们都侍奉朝廷直到头发斑白,始终依礼而行,虽历受内外宠遇,却不异于寒微贫贱之家,尚且没有蒙受这样的选拔。臣反而越过他们,凭什么堵塞天下人的期望,稍稍有益于日月呢?因此臣决心守节,绝无苟且求进的志向。如今道路尚未通畅,各方多有事务,乞请保留从前的恩典,使臣得以赶快回到屯所;否则在外逗留,必然会使外患出现缺失。臣忧惧不胜,谨冒犯天威叩拜陈述。希望陛下察知一个匹夫的志向,不可强行改变它。陈情表【李密】臣李密上言:臣因为命运险恶,早年就遭遇忧患凶祸。出生六个月,慈父便离世;到了四岁,舅父强行改变了母亲守节的心意。祖母刘氏怜悯臣孤单弱小,亲自抚养。臣小时候多病,九岁还不能行走,孤苦伶仃,直到长大成人。既没有叔伯,最终也很少有兄弟;家门衰微、福分浅薄,很晚才有儿子。外面没有关系亲疏相当的亲族,家里没有能应门的五尺童仆,孤孤单单地独立生活,只有自己的身影相互慰藉。可是祖母刘氏早年就被疾病缠身,常年卧病在床,臣侍奉汤药,从未停止侍奉而离开她。等到蒙受圣朝的恩泽,沐浴清明的教化。先前太守臣逵察举臣为孝廉,后来刺史臣策举荐臣为秀才。臣因为供养祖母无人主持,辞谢没有赴命。诏书特地下达,授臣为郎中,不久又蒙受国恩,授臣为洗马。竟凭微贱的身份,承担侍奉东宫的职务,这不是臣即使粉身碎首也能报答的。臣把实情全部写在表中上报,辞谢不去就职。诏书催逼严厉,责备臣逃避怠慢。郡县层层逼迫,催促臣上路;州官来到门前催促,急迫得超过流星飞火。臣想奉诏奔驰赴任,祖母刘氏的病却一天比一天沉重;想姑且顺从自己的私情,申诉又不被允许。臣的进退,实在狼狈不堪。伏望圣朝以孝道治理天下,凡是年老之人,尚且蒙受怜悯宽宥,何况臣孤苦,尤其严重。况且臣年轻时曾在伪朝做官,历任郎官署职,本来希望仕途显达,并不看重名节。如今臣是亡国的卑贱俘虏,地位极微、品行极陋,却过分蒙受提拔,宠命优厚,哪里敢迟疑观望、另有所求呢?只是因为祖母刘氏已经如太阳迫近西山,气息奄奄,生命垂危,早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臣没有祖母,就无法活到今天;祖母没有臣,也无法安度余年。祖孙二人相互依靠维持生命,因此臣的一点私情实在不能废弃远离。臣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这是臣效忠陛下的日子还长,而报答祖母的日子很短。乌鸟反哺的私情,愿乞求准许臣为祖母养老送终。臣的辛酸苦楚,并不只是蜀地人士以及益州、梁州二州的牧伯所明知,皇天后土也实在共同鉴察。愿陛下怜悯臣愚拙而真诚的心意,听从臣微小的愿望,或许祖母刘氏能够侥幸保全,终了余生。臣活着当以头触地,死后也当结草报恩。臣不胜犬马般惶恐的心情,谨拜上此表使陛下知悉。请保慎表【华峤】伏望圣上的身体渐渐恢复平和,上下共同庆贺,臣不觉手舞足蹈。臣等愚昧,私下有一点想法,认为在容易忽略的事情上取得成功,不可没有悔悟和忧虑;福祚在将要成功时,更应当日日更新。唯愿陛下深深发挥圣明,长远思考对容易忽略之事的谨慎,以成就日日更新的福泽。使心神冲和清静,爱惜保养精神,在清简的宫室中颐养身体,在虚旷的境域中留心事务。不要厌弃世俗事务,常常告诫自己不要忽视群臣的意见;如此丰厚的庆福就会日益延续,天下幸甚。进诸葛亮集表【陈寿】

臣寿等言:臣前在著作郎、侍中、领中书监、济北侯臣荀朂、中书令、关内侯臣和峤奏,使臣定故蜀丞相诸葛亮故事。亮毗佐危国,负阻不宾,犹然存録其言,耻善有遗。诚是大晋光明至德,泽被无疆,自古已来,未之有伦也。輙删除复重,随类相从,凡为二十四篇,篇名如右。亮少有逸羣之才,英霸之器,身长八尺,容貎甚伟,时人异焉。遭汉末扰乱,随叔父玄避难荆州,躬耕于野,不求闻达。时左将军刘备以亮有殊量,乃三顾亮于草庐之中。亮深谓备雄姿杰出,遂觧帯冩诚,厚相结纳。及魏武帝南征荆州,刘琮举州委质,而备失势,众寡无立锥之地。亮时年二十七,乃建竒策,身使孙权求援吴会。权既宿服仰备,又器亮竒雅,甚敬重之,即遣兵三万人以助备。备得用与武帝交战,大破其军,乗胜克捷,江南悉平。后备又西取益州,益州既定,以亮为军师将军。备称尊号,拜亮为丞相,録尚书事。及备殂没,嗣子幼弱,事无巨细,亮皆専之。于是外连东吴,内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极,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当此之时,亮之素志,进欲龙骧虎视,包括四海;退欲跨陵边疆,震荡宇内。又自以为无身之日,则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国者,是以用兵不戢,屡耀其武。然亮才于治戎为长,竒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而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众寡不侔,攻守异体,故虽连年动众,未能有克。昔萧何荐韩信,管仲举王子城父,皆忖已之长,未能兼有也。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萧之亚匹也。而时之名将无城父、韩信,故功业陵迟,大义不及耶?盖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青龙二年春,亮帅众出武功,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其秋病卒,黎民追思,以为口实。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犹在耳。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足以逺譬也。孟轲有云:「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人,使死不怨。」信矣。论者或怪亮文彩不艳,而过于丁宁周至。臣愚以为,咎繇大贤也,周公圣人也。考之《尚书》,咎繇之謩略而雅,周公之诰烦而悉。何则?咎繇与舜禹共谟,周公与羣下矢誓故也。亮所与言,尽众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及得逺也。然其声教遗言,皆经事综物,公诚之心,形于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补于当世。伏惟陛下迈纵古圣,荡然无忌,故虽敌国诽谤之言,咸肆其辞,而无所革讳,所以明大通之道也。

让中书令表【庾亮】

臣亮言:臣凡庸固陋,少无检操。昔以中州多故,旧邦丧乱,随侍先臣,逺庇有道,爰客逃难,求食而已。不悟邀时之福,遭遇嘉运。先帝龙兴,垂异常之顾,既眷同国士,又申之婚姻,遂阶亲宠,累忝非服。弱冠濯缨,沐浴玄风,频繁省闼,出领六军。十余年间,位超先达。无劳被遇,无与臣比。小人禄薄,福过灾生,止足之分,臣所宜守。而偷荣昧进,日尔一日,谤讟既集,上尘圣朝。始欲自闻,而先帝登遐,区区微诚,竟未上达。陛下践祚,圣政维新,宰辅贤明,庶寮咸允,康哉之歌,实在至公。而国恩不已,复以臣领中书,则示天下以私矣。何者?臣于陛下,后之兄也。姻娅之嫌,实与骨肉中表不同。虽太上至公,圣德无私,然世之丧道,有自来矣。悠悠六合,皆私其姻者也。人皆有私,则谓天下无公矣。是以前后二汉,咸以抑后党,安进婚族。危向使西京七族,东京六姓,皆非姻党,各以平进,纵不悉全,决不尽败。今之尽败,更由姻昵。臣厯观庶姓,在世无党于朝,无援于时,植根之本,轻也,薄也。茍无大瑕,犹或见容。至于外戚凭托,天地势连四时,根援扶踈,重矣,大矣。而财居权宠,四海侧目,事有不允,罪不容诛,身既招殃,国为之弊。其故何邪?直由婚媾之私,羣情之所不能免,故率其所嫌,而嫌之于国。是以疏附则信,姻进则疑。疑积于百姓之心,则祸成重闼之内矣。此皆往代成鉴,可为寒心者也。夫万物之所不通,圣贤因而不夺,冒亲以求一才之用,未若防嫌以明公道。今以臣之才,兼如此之嫌,而使内处心膂,外总兵权,以此求治,未之闻也。以此招祸,可立待也。虽陛下二相,明其愚欵,朝士百寮,颇识其情,天下之人,何可门到户说,使皆坦然邪?夫富贵宠荣,臣所不能忘也。刑罚贫贱,臣所不能甘也。今恭命则愈,违命则苦。臣虽不逮,何事背时违上,自贻患责哉?仰览殷鉴,量已。知敝身不足惜,为国取侮,是以悾悾屡陈丹欵,而微诚浅薄,未垂察谅,忧惶屏营,不知所厝。以臣今地不可以进明矣,且违命已久,臣之罪又积矣。归骸私门,以待刑书。愿陛下垂天地之鉴,察臣之愚,则死之日犹生之年矣。

译臣陈寿等上言:臣从前任著作郎、侍中、领中书监济北侯荀朂,以及中书令、关内侯和峤上奏,请臣编定故蜀丞相诸葛亮的事迹。诸葛亮辅佐危亡之国,凭借险阻而不向魏国宾服,仍然保存记录他的言论,是不忍让善政有所遗失。这实在是大晋光明至德、恩泽无边的表现,自古以来还没有可以相比的。臣即删去重复内容,按类别编排,共成二十四篇,篇名列在右边。诸葛亮年轻时就有超群的才能和英豪霸主的器度,身高八尺,容貌十分伟岸,当时人都认为奇异。他遭逢汉末动乱,跟随叔父诸葛玄到荆州避难,亲自在野外耕种,不求闻名显达。当时左将军刘备认为诸葛亮有非凡的器量,于是三次到草庐拜访他。诸葛亮深深认为刘备姿态雄伟、才气杰出,于是解下衣带,推诚相待,与刘备结纳深厚。等到魏武帝南征荆州,刘琮献出全州投降,而刘备失势,兵少势弱,连一块立锥之地也没有。诸葛亮当时二十七岁,于是提出奇策,亲自出使孙权,到吴会请求援助。孙权早已敬服仰慕刘备,又认为诸葛亮奇异高雅,非常敬重他,立即派遣三万士兵援助刘备。刘备因此得以同魏武帝交战,大败魏军,乘胜进攻取胜,江南全部平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后来刘备又向西攻取益州,益州平定后,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刘备称帝,任命诸葛亮为丞相,录尚书事。刘备去世后,继承人年幼弱小,事情无论大小,都由诸葛亮专门处理。于是他对外联合东吴,对内平定南越,建立法令、施行制度,整顿军队,制造兵器和器械,使各种技艺都达到极致;法令教化严明,赏罚一定兑现,没有恶行不惩罚,没有善行不显扬,以至于官吏不敢容纳奸邪,人人都怀着自我警惕之心,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强者不侵犯弱者,风俗教化肃然整齐。当时诸葛亮平生的志向,对内想要像龙腾虎视一样兼并四海;退一步则想跨越陵压边疆,震动天下。他又认为,等到自己去世以后,恐怕就没有人能够踏入中原、抗衡上国,因此用兵不止,多次显示武力。然而诸葛亮的才干长于治理军队,短于奇谋;治理百姓的能力胜过统率军队的谋略,而他所面对的敌人有时正好是人杰,加上双方兵力不相等,进攻和防守的形势又不同,所以即使连年兴师动众,也不能取胜。从前萧何推荐韩信,管仲举荐王子城父,都是因为知道自己的长处,不能兼具所有才能。诸葛亮在政治治理方面的器能,大概也是管仲、萧何一类的人才。然而当时的名将中没有王子城父、韩信这样的人,所以功业逐渐衰退,是不是大义未能实现呢?大概天命已有归属,不是凭智谋和力量可以争夺的。青龙二年春,诸葛亮率军从武功出兵,分兵屯田,为长期驻军打下基础。那年秋天,他因病去世,百姓追念他,把他的事迹作为口头谈资。直到今天,梁州、益州的百姓谈起诸葛亮,话语仍仿佛在耳边。即使《甘棠》中歌咏召公、郑人歌唱子产,也足以从远处作比了。孟轲说过:“用使百姓安逸的方式役使他们,即使劳苦也不怨恨;用使百姓生存的方式杀人,即使死去也不怨恨。”这话确实可信。评论者有人奇怪诸葛亮的文章文采不华美,却过于反复周详。臣愚昧地认为,咎繇是大贤,周公是圣人。考察《尚书》,咎繇的谋议简略而雅正,周公的诰文烦复而详尽。为什么呢?因为咎繇与舜、禹共同谋议,周公则与群臣发誓盟约,所以不同。诸葛亮所交谈的对象,全是众人和普通士人,因此他的文章旨意不能达到深远之处。然而他的声教和遗言,都贯通处理事务、统筹事物,公正诚实的心意显现在文字之中,足以了解他的思想和道理,对当世也有补益。伏望陛下超越古代圣人,胸怀荡荡毫无忌讳,所以即使是敌国诽谤的言论,也都任其直陈而不加删改隐讳,这正是为了彰明通达大道。让中书令表【庾亮】臣庾亮上言:臣平庸固陋,年轻时就缺少操守。从前因为中州多难,旧国遭逢丧乱,臣跟随先臣远远投奔有道之地,只是在外作客逃难、求取食物罢了。没想到竟获得时运的福分,遇到美好的时代。先帝兴起,给予臣非同寻常的眷顾,既把臣当作国士看待,又以婚姻关系进一步亲近臣,于是凭借亲属关系得到宠遇,屡次忝居不合常格的职位。臣二十岁时便修饰衣冠,沐浴玄妙的教化,频繁出入禁省,出任统领六军。十多年间,地位超过先辈显达之人。没有功劳却受到知遇,没有人能像臣这样。小人福禄浅薄,福分超过限度便会产生灾祸;知足止步的分寸,是臣所应当遵守的。然而臣苟且贪恋荣宠,昏昧求进,日复一日,诽谤议论已经聚集,甚至上达圣朝。起初想自行陈说,然而先帝已经驾崩,区区微薄的诚心最终未能上达。陛下登基,圣明政治焕然一新,宰辅贤能明达,众官都能恰当任事,“康哉”的歌声实在体现了至公;可是国恩仍未停止,又让臣兼领中书,这就向天下显示了私情。为什么呢?臣对于陛下来说,是已故皇后的兄长。姻亲关系的嫌疑,确实不同于骨肉中表亲属。即使太上至公、圣德无私,然而世道丧失公道,历来就有这种情况。广大天下,人人都偏爱自己的姻亲。人人都有私心,就会使天下人认为没有公道。因此前后两汉,都采取抑制后族、安置婚姻亲族的做法。假如西汉的七族、东汉的六姓都不是姻亲党羽,而是各自凭正常途径进用,即使不能全部保全,也决不会全都败亡。如今之所以全都败亡,更多是由于姻亲亲近。臣遍观各类异姓官员,他们在世时朝廷中没有党援,当时也没有援助,根基轻薄,势力浅弱;只要没有大的过错,尚且有时能够被容纳。至于外戚凭借姻亲托庇,和皇室天地相连、四时相接,根基援助广阔深厚,势力重大;而且财富、地位、权势和宠爱都集中于一身,天下人侧目而视,一旦事情处理不当,罪过便重到不可诛;自身既招来灾祸,国家也因此受弊。原因是什么呢?只是由于婚姻亲情的私心,这是群情都不能免除的,于是人们率循自己的嫌疑,也把这种嫌疑归于国家。因此,疏远而依附的人反而得到信任,姻亲进用反而引起怀疑。怀疑积聚在百姓心中,灾祸就会在深宫之内形成。这些都是前代已经形成的鉴戒,足以令人寒心。万物中有些事本来就不相通,圣贤因此不强行改变;冒着亲属嫌疑来求得任用一个人才,不如防止嫌疑以彰明公道。如今以臣的才干,又兼有这样的嫌疑,却让臣内掌心腹机要,外总兵权,用这种方式求得国家治理,臣从未听说过。用这种方式招来祸患,立刻就可以等待。即使陛下的两位宰相明白臣的愚诚,朝士百官也颇能认识臣的实情,但天下人又怎么可能逐家逐户去解释,使人人都坦然无疑呢?富贵宠荣,是臣不能忘记的;刑罚贫贱,是臣不能甘心承受的。如今恭敬接受命令,事情就会更好;违背命令,事情就会痛苦。臣即使不才,又何必违背时势、抗拒君上,自取祸患和责罚呢?臣仰观殷代覆亡的鉴戒,衡量自己,知道即使损害自身也不足珍惜,但替国家招来侮辱却不可。因此臣诚恳地屡次陈述赤诚,而微薄的忠心尚未得到察知谅解,忧惶不安,不知应当置身何处。按照臣现在的处境,显然不可以再进任;而且违背命令已经很久,臣的罪过又增加了。臣愿归还尸骸于私门,等待刑书。愿陛下垂下天地般的鉴察,察知臣的愚诚,那么臣死的那一天也如同活着一样。

理刘司空表【卢谌】

臣闻经国之体,在于崇明典刑;立政之务,在于固慎闗塞。况方岳之臣,杀生之柄,而可不正其枉直,以杜奸邪哉?窃见故司空广武侯琨,在惠帝扰攘之际,值羣后鼎沸之难,僇力皇家,义诚弥厉,躬统华夷,亲受矢石。石超授首,吕朗面缚,社稷克宁,銮舆反驾,奉迎之勲,琨实为隆。此琨效忠之一验也。其后并州刺史东羸公腾,以晋川荒匮,移镇临漳,太原西河尽徙三魏。琨受任并州,属承其弊,到官之日,遗户无几。当易危之势,处难济之土,鸠集伤痍,抚和戎狄。数年之间,公私渐振。会京都失守,羣逆纵逸,边萌顿仆,茍怀宴安,咸以为并州之地,四塞为固,且可闭闗守险,畜资养徒。抗辞厉声,忠亮奋发,以为天子沈辱而不陨身死节,情非所安。遂乃跋履山川,东西征讨。屠各乗虚,晋阳沮溃。琨父母罹屠僇之殃,门族受纎夷之祸。向使琨从州人之心,为自守之计,则圣朝未必加诛,而族党可以不丧。及猗卢败乱,晋人归奔琨于平城,纳其初附。将军箕澹又以为此虽晋人,久在荒裔,难以法整,不可便用。琨又让之,义形于色,假从澹议,偷于茍存,则晏然于并土,必不亡身于燕蓟也。琨自以备位方岳,纲维不举,无縁虚荷大任,坐居三司。是以陛下登祚,便引愆告逊,前后章表,具陈诚欵。寻令从事中郎臣续澹,以章绶节传奉还本朝,与匹磾使荣邵期一时俱发。又匹磾以琨王室大臣,惧夺已威重,忌琨之形渐张于外。琨知其如此,虑不可久,欲遣妻息大小尽诣京城,以其门室一委陛下。有征举之会,则身充一卒。若匹磾纵凶慝,则妻息可免。具令臣澹宻宣此旨,求诏勅路次,令相迎。卫会王成从平阳逃来,说南阳王保称号陇右,士众甚盛,当移闗中。匹磾闻此,私怀顾望,留停荣邵。欲遣前兼鸿胪边邈奉使诣保,惧澹独南言其此事,遂不许引路。丹诚赤心。卒不上达,匹磾兄眷丧亡,嗣子幼弱,欲因奔丧夺取其国。又自以欺国凌家,怀邪乐祸,恐父母宗党不容其罪,是以巻甲櫜弓,阴图作乱,欲害其从叔驎、从弟末波等,以取其国。匹磾亲信宻告驎波,驎波乃遣人距之,匹磾仅以身免。百姓谓匹磾已没,皆凭向琨。若琨于时有害匹磾之情,则居然可擒,不复劳于人力。自此之后,上下并离,匹磾遂欲尽勒胡晋,徙居上谷。琨深不然之,劝移厌次,南慿朝廷。匹磾不能纳,反祸害父息四人,从兄二息同时并命。琨未遇害,知匹磾必有祸心,语臣等云:「受国厚恩,不能克报,虽才畧不及,亦由遇此厄运。人谁不死,死生命也。惟恨下不能効节于一方,上不得诚归于陛下。」辞旨慷慨,动于左右。匹磾既害琨,横加诬谤,言琨欲窥神器,谋图不轨。琨免述嚣顽凶之思,又无信布惧诛之情。踦■〈▯区〉乱亡之际,夹肩异类之间,而有如此之心哉?虽臧获之愚,厮养之智,犹不为之,况在国士之列,忠节先著者乎?匹磾之害琨,称陛下宻诏,琨信有罪,陛下加诛,自当肆诸市朝,与众弃之,不令殊俗之竖僇台辅之臣,亦已明矣。然则擅诏有罪,虽小必诛;矫制有功,虽大不论。正以兴替之根,咸在于此,开塞之由,不可不闭故也。而匹磾无所顾忌,怙乱专杀,虚假王命,虐害鼎臣,辱诸夏之望,败王室之法,是可忍也,孰不可忍?若圣朝犹加隠忍,未明大体,则不逞之人,袭匹磾之迹,杀生自由,好恶任意,陛下将何以诛之哉?折冲厌难,惟存战胜之将;除暴讨乱,必须知畧之臣。故古语云:「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非虚言矣。自河以北,幽并以南,丑类有所顾惮者,惟琨而已。琨受害之后,羣凶欣欣,莫不得意,鼓行中州,曽无纎介。此又华夷小大所以长叹者也。伏惟陛下叡圣之隆,中兴之绪,方将平章典刑,以经序万国,而琨受害,非所寃痛。已甚,未闻朝廷有以甄论。昔壶闗三老讼卫太子之罪,谷永、刘向辨陈汤之功,下足以明功罪之分,上足以悟圣主之怀。臣等祖考以来,世受殊遇,入侍翠幄,出簮彤管,弗克负荷,播越遐荒,与琨周旋,接事终始,是以仰慕三臣在昔之义,谨陈本末,冒以上闻,仰希圣朝曲赐哀察。

为宋公至洛阳谒五陵表【傅亮】

译理刘司空表【卢谌】臣听说,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崇尚彰明典章刑法;建立政权的要务,在于牢固谨慎地守卫关塞。何况方岳之臣掌握生杀之权,怎么可以不辨正他的冤屈和曲直,以杜绝奸邪呢?臣私下看到,故司空广武侯刘琨,在惠帝朝动乱之际,遭遇群王沸腾的灾难,竭力辅佐皇家,忠义诚心更加激烈,亲自统率华夏和夷狄,亲身承受箭石。石超授首,吕朗面缚,社稷终于安宁,銮舆返回京城,奉迎皇帝的功勋,刘琨实在最大。这是刘琨效忠的一个证明。后来并州刺史东羸公司马腾,因为晋川荒残空竭,移镇临漳,把太原、西河的百姓全部迁徙到三魏。刘琨接受并州任命,正好承受这种弊端,到任之日,遗留下来的户口已经没有多少。面对危急的形势,处在难以救济的土地上,他聚集受创残破的百姓,安抚调和戎狄。几年之间,公私事务逐渐振兴。恰逢京都失守,群逆纵横放肆,边境百姓顿时败亡;如果苟且贪图安逸,大家都认为并州四面有险可守,尚且可以闭关守险,积蓄资财、养练徒众。刘琨却严词厉声,忠心明亮而奋发,认为天子遭受屈辱,自己却不为之陨身死节,内心不能安宁。于是跋涉山川,东西征讨。屠各部族乘虚而入,晋阳溃败。刘琨的父母遭受屠杀辱害,家族也受到灭绝的灾祸。假如当初刘琨听从并州人的心愿,采取自守的计策,那么圣朝未必会加以诛罚,他的家族亲党也可以不至于丧亡。等到猗卢败乱,晋人逃奔到平城归附刘琨,刘琨接纳了他们最初的归附。将军箕澹又认为,这些人虽然是晋人,但长久居住在荒远边地,难以用法令整治,不能立即任用。刘琨又加以谦让,义愤显露在脸色上;假如他听从箕澹的意见,苟且偷生,那么就会安然处在并州之地,必不会在燕、蓟丧失性命。刘琨自认为身居方岳重任,却不能举纲张纪,没有理由白白承受重大任命,坐居三司之位。因此陛下登基后,他立即引咎请退,前后章表都详细陈述了真诚心意。不久,他命从事中郎臣续、箕澹带着章表、印绶、节传送还本朝,并与段匹磾的使者荣邵约定同时出发。又因为段匹磾认为刘琨是王室大臣,担心刘琨夺走自己的威势权重,嫉恨刘琨的声势逐渐在外扩张。刘琨知道如此,考虑不能长久,想把妻子儿女大小全都送往京城,把自己的家室完全托付给陛下;若有征召任用的机会,自己就充当一名士卒。假如段匹磾放纵凶恶,妻子儿女也可以免除灾祸。他详细命臣箕澹秘密宣告这个意思,请求下诏在沿途安排接迎。卫会、王成从平阳逃来,说南阳王司马保在陇右称号,士众非常强盛,应当迁往关中。段匹磾听到这些后,私下怀有观望之心,扣留了荣邵。他想派此前兼任鸿胪的边邈出使前往司马保处,又害怕箕澹独自向南方说出这件事,于是不允许荣邵上路。刘琨的赤胆忠心,最终没有能够上达朝廷。段匹磾的兄长亲属死亡,继承人年幼,他想借着奔丧夺取其国。又自认为欺骗国家、凌辱家族,怀有邪心而乐见祸乱,恐怕父母宗族不能容忍自己的罪行,于是卷起铠甲、收拢弓箭,暗中图谋作乱,想杀害他的从叔段驎、从弟末波等人,以夺取他们的国家。段匹磾的亲信秘密把消息告诉段驎、末波,二人便派人抵御他,段匹磾仅仅凭自身逃脱。百姓以为段匹磾已经死了,都归附依靠刘琨。如果刘琨当时有杀害段匹磾的心思,那么他当时就可以轻易擒住段匹磾,不必再劳烦他人。此后,上下都与段匹磾离心,段匹磾于是想把胡人、晋人全部征发,迁居上谷。刘琨深不以为然,劝他迁到厌次,向南依靠朝廷。段匹磾不能采纳,反而杀害了刘琨的父亲、儿子等四人,以及从兄的两个儿子。刘琨尚未被害时,知道段匹磾必有祸心,曾对臣等说:“我接受国家深厚的恩德,却不能尽力报答;即使是因为才略不够,也因为遭逢这样的厄运。人谁能够不死,死生由命。只是遗憾下不能在一方施行忠节,上不能真诚归附陛下。” 这番言辞慷慨激烈,使身边的人都受到感动。段匹磾杀害刘琨以后,又横加诬陷诽谤,说刘琨想窥伺神器、图谋不轨。刘琨怎么会免除、述说那种喧嚣顽凶的念头,又怎么会没有相信国法、散布恐惧、害怕诛杀的情状呢?在动荡败亡之际,夹在异族之间,难道会有这样的心思吗?即使是臧获那样愚昧的人、厮养那样的奴仆,也不会这样做,何况是身列国士、忠节早已显著的人呢?段匹磾杀害刘琨时,声称奉有陛下的密诏;如果刘琨确实有罪,陛下要加以诛罚,自然应当把他陈尸市朝,交给众人弃置,也不应让异俗的竖子杀辱台辅大臣,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既然如此,擅自假传诏命而有罪,即使罪小也必须诛杀;假传诏命而有功,即使功大也不能不论。正因为国家兴亡更替的根本都在这里,开通和闭塞的关键不能不严加关闭。可是段匹磾毫无顾忌,倚仗动乱专擅杀人,虚假冒用王命,虐害重臣,辱没中原的声望,败坏王室法度,这种事如果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如果圣朝还加以隐忍,不明白大体,那么不逞之徒就会沿袭段匹磾的旧迹,任意决定人的生死,凭个人好恶行事,陛下将拿什么诛罚他们呢?抵御敌军、平息危难,只靠善于战胜的将领;铲除暴乱、讨伐叛逆,必须依靠有谋略的臣子。所以古语说:“山中有猛兽,连藜藿也会因此无人采摘。” 这并不是空话。自黄河以北、幽州并州以南,凶恶之徒有所顾忌害怕的,只有刘琨罢了。刘琨被害以后,群凶欣喜得意,没有一个不得意满足,他们击鼓纵行于中原,竟没有受到丝毫阻碍。这也是华夏和夷狄、无论大小之人长久叹息的原因。伏望陛下圣明睿智正盛,正要平定、辨明典章刑法,以治理万国;而刘琨遭受杀害,冤屈痛苦已到了极点,却还没有听说朝廷有考核论定他的措施。从前壶关三老诉说卫太子的罪过,谷永、刘向辨明陈汤的功劳,下可以说明功罪的分别,上可以使圣明君主觉悟。臣等自祖先以来,世代受到特殊恩遇,入朝侍奉翠幄,出外簪持彤管;后来不能胜任,播迁到遥远荒地,与刘琨共同周旋,始终参与其事。因此仰慕古代三位臣子当年的道义,谨慎陈述事情始末,冒昧上报,希望圣朝曲加哀怜察看。为宋公至洛阳谒五陵表【傅亮】

臣裕言:近振旅河湄,扬旍西迈,将届旧京。威怀司雍,河流遄疾,道阻且长。加以伊洛榛芜,津涂久废,伐木通径,奄引时月。始以今月十二日,次故洛水浮桥。山川无改,城阙为墟,宫庙隳顿,锺簴空列,观宇之余,鞠为禾黍。廛里萧条,鸡犬罕音。感旧永怀,痛心在目。以其月十五日,奉谒五陵坟茔。幽沦百年,荒翳天衢。开泰情礼,获申故老,掩涕三军,凄感。瞻拜之日,愤慨交集。行河南太守毛修之等,既开剪荆棘,缮修毁垣,职司既偹,蕃卫如旧。伏惟圣怀逺慕,兼慰不胜下情。谨遣传诏殿中中郎臣某奉表以闻。

注律表【张褧】

夫刑者,司理之官;理者,求情之机;情者,心神之使。心感则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畅于四支,发于事业。是故奸人心愧而面赤,内怖而色夺。论罪者,务本其心,审其情,精其事。近取诸身,逺取诸物,然后乃可以正刑。仰手似乞,俯手似夺,捧手似谢,拟手似诉,拱臂似自首,攘臂似格鬬,矜庄似威,怡悦似福,喜怒忧惧,貌在声色,奸贞猛弱,候在视息。出口有言,当为告;下手有禁,当为贼。喜子杀,怒子怒,子杀喜,子当为贼。诸如此类,自非至精不能极其理也。夫理者,精玄之妙,不可以一方行也。律者,幽理之奥,不可一体守也。或计过以配罪,或化俗以循常,或随事以尽情,或取舍以从时,或推重以立防,或引轻以就下,公私废避,是宜除削。重轻之变,皆所以临时观衅者用法,执诠者幽于未制之中,采其根牙之征,致之机畧之上,称轻重于毫铢,考軰类于参伍,然后乃可以理直刑正。夫操刀执绳,刀妄加则伤物,绳妄弹则侵直。王者立五刑,所以寳君子而逼小人也。故为勅慎之经,皆拟《周易》有变通之体焉。夫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道,举而错之谓之格。刑杀者,是冬震跃之象;髠罪者,是秋凋落之变;赎失者,是春阳悔吝之疵也。五刑成章,輙相依准,法律之义也。

上三国志注表【宋裴松之】

臣闻智周则万里自宾,鉴逺则物无遗照。虽尽性穷微,深不可识,至于绪余所寄,则必接乎麤迹。是以体备之量,犹曰好察迩言;畜德之厚,在于多识往行。伏惟陛下道该渊极,神超妙物,晖光日新,郁哉弥盛。虽一贯坟典,怡心玄赜,犹复降怀近诚,愽观兴废,将以总括前踪,贻诲来世。臣前被诏使,采三国异同,以注陈寿《国志》。寿书铨叙可观,事多审正,诚游览之苑囿,近世之嘉史。然失在于畧,时有所脱漏。臣奉旨寻详,务在周悉,上搜旧闻,傍摭遗逸。按三国虽厯年不通,而事闗汉晋,首尾所渉,出入百载,注记纷错,每多舛互。其寿所不载,事宜存録者,则罔不毕取,以补其阙。或同说一事而辞有乖杂,或出事本异,疑不能判,并皆抄内以备异闻。若乃纰谬显然,言不附理,则随违矫正,以惩其妄。其时事当否及寿之小失,颇以愚意有所论辩。自就撰集,已垂期月,写校始讫,谨封上呈。窃惟绘事以众色成文,蜜蠭以兼采为味,故能使绚素有章,甘踰本质。臣实顽乏,顾惭二物,虽自罄励,分絶藻缋。既谢淮南食时之敏,又微狂简斐然之作,淹留无成,祗秽翰墨,不足以上酬圣旨,少塞愆责,愧惧之深,若坠渊谷。

诣阙上表宋【谢灵运】

臣自抱疾归山,于今三载,居非郊郭,事乖人间,幽栖穷岩,外縁两絶,守分养命,庶毕余年。忽以去月二十八日,得会稽太守臣顗二十七日疏,云此日异论蹲■〈口沓〉此虽粗了,百姓不许,寂黙今微为其防,披疏骇惋,不觧所由,便星言奔驰,归骨陛下。及经山阴,防卫彰赫,彭排马枪,断截衢巷,侦逻纵横,戈甲竟道,不知微臣罪为何事?及见顗,虽曰见亮,而装防如此,唯有罔惧。臣昔忝近侍,豫蒙天恩,若其罪迹炳明,文字有证,非但显僇司败,以正国典,普天之下,自无容身之地。今虚声为罪,何酷如之?夫自古谗谤,圣贤不免,然致谤之来,要有由趣,或轻死重气,结党聚羣,或勇冠乡邦,剑客驰逐,未闻爼豆之学,欲为逆节之辠,山栖之士,而构陵上之衅。今影迹无端,假谤空设,终古之酷,未之或有,匪■〈恡,去忄〉其生,实悲其痛。诚复内省不疚,而抱理莫申,是以牵曵疾病,束骇归欵,仰凭陛下天鉴曲临,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臣忧怖弥日,羸疾发动,尸存恍惚,不知所陈。

荅诏问四足翼鸡表【北魏崔光】

译臣刘裕上言:近来在黄河岸边整顿军队,扬起旌旗向西进发,将要抵达旧京。军威和怀柔之德将施及司州、雍州一带,河水流得迅疾,道路险阻而且漫长。加上伊水、洛水地区荆棘丛生,渡口道路长期废弃,砍伐树木开通道路,转眼就耗费了时月。本月十二日,才驻扎在旧洛水浮桥处。山川景物没有改变,城阙却已成为废墟,宫殿宗庙毁坏坍塌,钟磬空自排列,宫观楼台的遗迹全都变成禾黍。街市里巷萧条冷落,鸡犬的声音也很少听到。感念旧日,长久怀想,眼前景象令人痛心。本月十五日,奉命拜谒五陵坟茔。陵墓沉沦荒废百年,通往天衢的道路荒草蔽塞。如今局势开泰,礼仪得以施行,能够向故老表达敬意;三军掩泪,凄凉感伤。瞻仰拜谒之日,愤懑慨叹交集。行河南太守毛修之等,已经砍除荆棘,修缮毁坏的城墙,职掌事务都已准备完毕,藩篱守卫也如从前。伏望陛下圣心远远追慕先世,也兼能慰藉臣下不胜感激的心情。谨派传诏殿中中郎臣某奉表上闻。注律表【张褧】刑罚,是掌管审理的官府所施行的;审理,是探求真情的关键;真情,是心神所驱使的。内心受到感动,感情便在心中发动,表现于言语,舒展于四肢,发泄于事业。因此奸人内心惭愧而脸色发红,心中恐惧而面色失色。论定罪责的人,务必要追本溯源到他的内心,审察他的情状,精细考察他的事情。近取自身,远取万物,然后才可以使刑罚公正。向上举手像是在乞求,向下挥手像是在抢夺,捧手像是在道谢,伸手指向像是在申诉,拱起双臂像是在自首,张开双臂像是在格斗,矜持庄重像是在逞威,和悦欢喜像是在享福;喜怒忧惧,都表现在容貌和声音上;奸邪与忠贞、刚猛与柔弱,都可以从目光和呼吸中观察。开口说出的话,应当作为告发;下手实施的禁制,应当作为盗贼之罪。喜悦时杀人,是喜子;愤怒时杀人,是怒子;杀死喜子,便应以喜子之罪论处。诸如此类,如果不是极其精细,就不能穷尽其中的道理。审理的道理,是精微玄妙的奥理,不能只按一种方法施行;法律,是幽深的道理,不能拘守一种体例。有时按过错计算以匹配罪名,有时教化风俗以遵循常规,有时随具体事情来穷尽真情,有时取舍案件以顺应时势,有时推重重刑来建立防范,有时援引轻刑以使判决降低。公私之间若有废弃和避讳,就应当删削调整。刑罚轻重的变化,都是临时观察事机而运用法律;掌握裁断原则的人,要深入考察未形成定制之前的情况,采集事情根源和萌芽的征兆,把它们提升到机谋策略的层面,在毫厘铢两之间衡量轻重,参照同类案件反复考核,然后才可以使审理公允、刑罚正当。拿刀的人掌握绳墨,刀胡乱砍下就会伤害物体,绳墨胡乱弹动就会侵害正直。君王设置五刑,是为了保全君子而约束小人。所以作为告诫谨慎的原则,五刑都仿照《周易》所说的变化通达之体。形而上的称为道,形而下的称为变化;推行而使之运行称为道,举起而施用称为法则。刑杀,是冬雷震动的象征;髡刑,是秋天草木凋落的变化;赎过,是春阳中悔恨吝惜的瑕疵。五刑形成条文,便彼此依照准则,这就是法律的意义。上三国志注表【宋裴松之】臣听说,智慧周全,万里之外的事物自然都来宾服;鉴察深远,就没有事物能逃过照察。即使穷尽本性、探究幽微,深奥得难以认识,至于留下的端绪和余迹,也必然会接触到粗略的形迹。因此具备广大器量的人,尚且说要喜欢考察近处的言语;蓄积德行深厚的人,在于广泛知道过去的事迹。伏望陛下的道德达到深邃极致,神思超越万物,光辉日日更新,盛大而越来越隆盛。即使已经贯通群经典籍,怡然探究玄妙深奥之理,仍然降下心意关注近来的诚实言论,广泛观察兴衰,想要总括前代踪迹,留给后世以教诲。臣从前承受诏命,采集三国史事的异同,为陈寿《国志》作注。陈寿之书编次可观,事情多能审慎正确,确实是游览学术园囿、近世可嘉的史书;然而缺点在于简略,时有脱漏。臣奉旨进一步详察,务求周全,上面搜集旧闻,旁边采录遗逸。三国虽然年代彼此不相贯通,但事情关系汉、晋,首尾涉及一百多年,注记纷杂错乱,常常互相矛盾。凡是陈寿没有记载而事情应当保存记录的,没有不全部采入以补其缺漏。有的同样叙述一件事,但言辞各有乖异杂乱;有的事情本来出自不同来源,疑点无法判定,便全都抄录在内,以备异闻。至于明显荒谬、言语不合事理的,就随着违背事实之处加以纠正,以惩戒其妄说。对于当时事情的是非以及陈寿的小过失,也颇按臣的愚见有所论辨。自从开始编撰汇集,已经将近一整年,抄写校对现在才完毕,谨慎封缄上呈。臣私下想,绘画要凭众多颜色才能形成纹采,蜜蜂要兼采百花才能酿成滋味,所以才能使绚丽和素朴各有文采,使甘美超过本来的质地。臣实在愚顽乏能,回头惭愧不如这两种事物;即使自己竭尽努力,也注定缺少文采。既比不上淮南王进食时的敏捷,也没有狂简之人的斐然文章,滞留至今仍没有成就,只是玷污笔墨,不足以报答圣旨,稍稍弥补罪责,内心惭愧恐惧,仿佛坠入深渊。诣阙上表宋【谢灵运】臣自从抱病归隐山林,到今天已经三年了。居处不在城郊,事务也与人世隔绝,幽居在穷僻的山岩之间,对外的交往完全断绝,只守本分、保养性命,希望以此度过余年。忽然在上月二十八日,收到会稽太守臣顗二十七日的奏疏,说这一天发生了奇异的议论和事件。此事虽大致明白,百姓却不允许议论;如今又默默地稍稍为此防备。臣打开奏疏后惊骇惋惜,不明白其中缘故,便连夜奔驰而来,把这副将死之骨归还给陛下。等经过山阴时,只见防卫严明显赫,排枪列马,截断街巷,侦察巡逻纵横交错,戈甲布满道路,不知微臣究竟犯了什么罪。等见到顗,虽然说是来接见臣、使臣明白真相,但戒备竟然如此,臣只有惶恐罢了。臣过去忝居近侍,预先蒙受天恩;如果臣的罪行确实昭彰,文书又有证据,那么不仅应当在司败面前公开处刑,以端正国家法典,天下之大也将没有臣容身之处。如今只凭空泛的声名就定臣有罪,还有什么比这更残酷的呢?自古以来,谗毁诽谤连圣贤也不能免除;然而招致诽谤,总应当有缘由,有的人轻视死亡而看重气节,结党聚众;有的人勇冠乡里,像剑客一样驰骋争斗。臣从未听说学习俎豆礼仪的人会想要作乱犯上,也未听说隐居山林的人会制造冒犯君上的祸端。如今臣的踪迹无端被指摘,凭空设置诽谤,这种自古以来的酷刑,从未有过。臣并不是吝惜自己的生命,实在是悲痛这种苦难。臣确实反省自身而无愧,却怀抱道理而无法申诉,所以拖着疾病之身,忍受惊恐,束装归来,仰仗陛下上天般的明察曲加鉴临;这样一来,臣即使今日死去,也如同活过了一生。臣整日忧虑恐惧,羸弱的疾病发作,身体虽在,神志却恍惚,已经不知道该怎样陈说了。答复诏书所问四足鸡表【北魏崔光】

臣谨按《汉书·五行志》:宣帝黄龙元年,未央殿路軨中,雌鸡化为雄,毛变而不鸣,不将,无距。元帝初元中,丞相府史家雌鸡伏子,渐化为雄,冠距鸣将。永光中有献雄鸡生角。刘向以为:鸡者,小畜,主司时起居,小臣执事,为政之象也。言小臣将乗君之威以害政事,犹石显也。竟宁元年,石显伏辜,此其效也。灵帝光和元年,南宫寺雌鸡欲化为雄,一身毛皆似雄,但头冠尚未变。诏以问议郎蔡邕。邕对曰:「貌之不恭,则有鸡祸。臣窃推之,头为元首,人君之象也。今鸡一身已变,未至于头,而上知之,是将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若应之不精,政无所改,头冠或成为患滋大。」是后张角作乱,称黄巾贼,遂破坏四方,疲于赋役,民多叛者,上不改政,遂至天下大乱。今之鸡状虽与汉不同,而其应颇相类矣。向、邕并愽达之士,考物验事,信而有证,可畏也。臣以邕言推之,翅足众多,亦羣下相扇助之象;雏而未大,脚羽差小,亦其势尚微,易制御也。臣闻灾异之见,皆所以示吉凶,明君覩之而惧,乃能招福;闇主视之弥慢,所用致祸。《诗》《书》《春秋》秦汉之事多矣,此陛下所观者也。今或有自贱而贵,闗预政事,殆亦前代君房之匹比者。南境死亡千计,白骨横野,存有酷恨之痛,殁为怨伤之魂。义阳屯师,盛夏未返,荆蛮狡猾,征人淹次。东州转输,往多无还,百姓困穷,绞缢以殒。北方霜降,蚕妇辍事,羣生憔悴,莫甚于今。此亦贾谊哭叹,谷永切谏之时。司冦行戮,君为之不举。陛下为民父母,所宜务恤。国重戎战,用兵犹火,内外怨敝,易以乱离。陛下纵欲忽天下,岂不仰念太祖取之艰难,先帝经营劬劳也?诚愿陛下留聪明之鉴,警天地之意,礼处左右,节其贵越。往昔邓通、董贤之盛,爱之正所以害之。又躬飨加罕宴宗,或阙时应亲肃郊庙,延敬诸父,简访四方,务加休息,爰发慈旨,抚赈贫瘼,简费,山池减撤,声饮昼存政道,夜以安身。愽采刍荛,进贤黜佞,则兆庶幸甚。妖弭庆进,祯祥集矣。

荅诏示秃鹙表【崔光】

蒙示十四日所得大鸟,此即《诗》所谓「有鹙在梁」者也。觧云:秃鹙也,贪恶之鸟,野泽所育,不应入殿庭。昔魏氏黄初中,有鹈鹕集于灵芝池,文帝下诏,以曹恭公逺君子、近小人,愽求贤俊,太尉华歆由此逊位,而让管宁者也。臣闻野物入舍,古人以为不善,是以张臶恶鵀,贾谊忌鵩。鹈鹕暂集而去,前王犹为至诫,况今亲入宫禁,为人所获,方被畜养,晏然不以为惧,凖诸往义,信有殊矣。且饕餮之禽,必资鱼肉菽麦稻粱,时或餐啄,一食之费,容过斤镒。今春夏阳旱,糓籴稍贵,穷窘之家,时有菜色。陛下为民父母,抚之如伤,岂可弃人养鸟,留意于丑形恶声哉?卫侯好鹤,曹伯爱雁,身死国灭,可为寒心。陛下学通《春秋》,亲览前事,何得口咏其言,行违其道?诚愿逺师殷宗,近法魏祖,修德延贤,消灾集庆,放无用之物,委之川泽,取乐琴书,頥养神性。

让左仆射初表【陈徐陵】

臣闻五十之歳,扬雄拟经;六十之年,平津对策。若斯强壮,无叹耆老。臣励则胄华轩冕,才允卿相,出纳流誉,朝野具瞻。臣弘正,国老儒宗,情尚虚简,玄风胜业,独王当年。臣种气怀沈宻,文史优裕,东南贵秀,朝廷亲贤,并见壮猷,皆宜左执。若汉武好少,则微臣已老;若周文爱老,则有此羣才。伏愿天明更谋梓匠,求其妙选,称是能官。

请开献书表【隋牛弘】

译臣谨按《汉书·五行志》记载:汉宣帝黄龙元年,未央殿的路軨中,母鸡变成了公鸡,羽毛改变却不鸣叫,不统领鸡群,也没有距。汉元帝初元年间,丞相府史家的一只母鸡孵小鸡,逐渐变成公鸡,长出鸡冠和距,能鸣叫并统领鸡群。永光年间,有人进献长角的公鸡。刘向认为:鸡属于小牲畜,主管按时起居,是小臣办事的象征,也是政治的象征。这就是说,小臣将要借助君主的威势来危害政事,就像石显一样。竟宁元年,石显伏罪,这就是应验。汉灵帝光和元年,南宫寺有一只母鸡想要变成公鸡,全身羽毛都像公鸡,只有头上的鸡冠还没有变。灵帝下诏询问议郎蔡邕。蔡邕回答说:‘容貌举止不恭敬,就会出现鸡的灾异。臣私下推究,头是身体的首领,象征君主。如今这只鸡全身已经变了,唯独还没有变到头部,而上天已经让人看见,这是将要发生某事却没有最终成功的象征。如果对此作出的应对不精当,政事仍不改,头上的鸡冠也许会变成祸患而不断扩大。’此后张角起兵作乱,自称黄巾贼,于是破坏四方,使百姓疲于赋税徭役,民众多有叛乱;皇上不改变政治,最终导致天下大乱。如今这只鸡的形状虽然与汉代不同,但它所预示的征兆却很相似。刘向、蔡邕都是博学通达的人,考察事物、验证事情,所说确实有根据,实在可畏。臣根据蔡邕的话推论,这只鸡翅足众多,也是群臣互相煽动、援助的象征;它还是雏鸡而没有长大,脚和羽毛都略小,也说明其势力尚且微弱,容易控制。臣听说灾异出现,都是用来显示吉凶的;明智的君主看见它便感到畏惧,于是能够招来福祉;昏暗的君主越看越轻慢,便会招致祸患。《诗》《书》《春秋》以及秦汉以来的事情很多,这些都是陛下所能看到的。如今或许有人由卑贱而显贵,参与政事,大概也就是前代君房一类的人。南方边境死亡者以千计,白骨横陈荒野;活着的人承受惨痛的怨恨,死去的人成为含怨受伤的魂魄。义阳驻军尚在,盛夏仍未返回;荆蛮狡猾,征战之人长期滞留。东州的转运,多数有去无回;百姓困穷,甚至上吊而死。北方霜降,养蚕妇女停止劳作,众生憔悴,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这正是贾谊痛哭叹息、谷永竭力进谏的时候。司寇执行杀戮时,君主还要为之停止音乐、减少膳食。陛下是百姓的父母,所应当尽力做的是抚恤他们。国家正重视战争,用兵如同用火;内外都怨恨疲敝,很容易陷入混乱离散。陛下纵情欲乐而忽视天下,难道不应当仰念太祖取得天下的艰难,以及先帝经营操劳的辛苦吗?臣诚心希望陛下留意明察,警戒天地所显示的意旨,按礼对待左右近臣,节制他们过分尊贵的地位。过去邓通、董贤一度极其显贵,对他们的宠爱,正是害了他们。又希望陛下亲自举行飨礼,增加对宗庙的宴祭,或不要错过时令而亲自肃敬郊庙,延请并敬重诸位父老,简要访察四方,务必多加休养;发布慈爱的诏旨,抚慰赈济贫困疾苦的人,节省费用,削减撤除山林池苑的奢费,白天存心于政道,夜晚用以安养自身。广泛采纳樵夫百姓的意见,进用贤能,罢黜奸佞,则天下百姓就万分幸运了。妖异可以消除,祥庆就会到来,吉祥的征兆也会聚集。答复诏书所示秃鹙表【崔光】臣承蒙陛下给臣看十四日捕获的大鸟,这就是《诗经》所说的‘有鹙在梁’。解释说:这是秃鹙,是贪婪凶恶的鸟,由野泽所养育,不应当进入宫殿庭院。过去魏氏黄初年间,有鹈鹕停集在灵芝池,魏文帝下诏,认为这是曹恭公疏远君子、亲近小人的象征,于是广泛求访贤能俊杰;太尉华歆也因此退位,把职位让给管宁。臣听说野外的动物进入居室,古人认为是不吉利的,所以张臶厌恶鵀鸟,贾谊忌讳鵩鸟。鹈鹕只是暂时停集便离去,前代君王尚且把它当作极大的警诫,何况如今这只鸟亲自进入宫禁,被人捕获,正在受到豢养,却安然不以为惧;按照过去的义理来衡量,确实大不相同。况且这种贪食的禽鸟,必定要靠鱼肉、豆类、小麦、稻米和粱米为食,时常啄食,一顿饭的花费可能超过一斤一镒。如今春夏干旱,谷物价格稍贵,穷困人家常常面露菜色。陛下是百姓的父母,应当像抚慰受伤者那样抚养他们,怎能抛弃百姓而养鸟,把心思放在丑陋的形貌和难听的叫声上呢?卫侯喜爱鹤,曹伯喜爱雁,结果自身死亡、国家灭亡,足以令人寒心。陛下学通《春秋》,亲自阅览前代事迹,怎么能口头吟诵其中的话,行动却违背其中的道理呢?臣诚心希望陛下远以殷宗为师,近以魏祖为法,修养德行,招致贤能,消除灾祸,聚集福庆;放掉无用的禽鸟,把它交给川泽,改以琴书为乐,保养精神性情。辞让左仆射初次上表【陈徐陵】臣听说五十岁时,扬雄仿作经书;六十岁时,平津侯公孙弘应对策问。像这样仍然强健,就不必感叹年老。臣励才华出众,身居华美车服和官冕之位,才干足以担任卿相,出入朝廷而声誉流布,朝野都仰望他。臣弘正,是国家的老成儒宗,情志崇尚虚静简朴,玄学风范和功业,在当时独居首位。臣种气度沉静深密,文学史学都很优长,是东南地区的杰出人才,又是朝廷亲近看重的贤者;这些人都已经显露宏大谋略,应该担任左仆射。如果汉武帝喜爱年轻人,那么微臣已经老了;如果周文王爱惜老臣,那么这里却有这些人才。伏愿陛下明鉴,再行谋求梓匠般的能人,访求精妙的选择,任用真正能够胜任官职的人。请求开放献书之路的奏表【隋牛弘】

经籍所兴,繇来尚矣。爻画肇于庖羲,文字生于仓颉。圣人所以弘宣教导,愽通古今,扬于王庭,肆于时夏。故尧称至圣,犹考古道而言;舜其大智,尚观古人之象。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及四方之志。武王问黄帝颛顼之道,太公曰:「在丹书。」是知握符御厯,有国有家者,曷尝不以诗书而为教,因礼乐而成功者也。昔周德既衰,旧经紊弃。孔子以大圣之才,开素王之业,宪章祖述,制礼刋诗,正五始而修春秋,阐十翼而弘治道。治国立身,作范垂法。及秦皇驭■〈宀禹〉吞灭诸侯,任用威力,事不师古,始下焚书之令,行偶语之刑。先王坟籍,扫地皆尽。本既先亡,从而颠覆。臣以图谶言之,经典盛衰,信有征数。此则书之一厄也。汉兴改秦之弊,敦尚儒术,建藏书之筴,置校书之官。屋璧山岩,往往间出。外有太常太史之藏,内有延阁秘书之府。至孝成之世,亡逸尚多,遣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刘向父子雠校篇籍。汉之典文,于斯为盛。及王莾之末,长安兵起,宫室图书并从焚烬。此则书之二厄也。光武嗣兴,犹重经诰,未及下车,先求文雅。于是鸿生巨儒,继踵而集,怀经负帙,不逺斯至。肃宗亲临讲肄,和帝数幸书林。其兰台石室,鸿都东观,秘牒填委,更倍于前。及孝献移都,吏民扰乱,图书缣帛,皆取为帷囊。所收而西,裁七十余乗。属西京大乱,一时燔荡。此则书之三厄也。魏文代汉,更集经典,皆藏在秘书内外三阁。遣秘书即郑黙删定旧文。时之论者,美其朱紫有别。晋氏承之,文籍尤广。晋秘书监荀朂定魏内经,更着新簿。虽古文旧简,犹云有缺。新章后録,鸠集巳多,足得恢弘正道,训范当世。属刘石凭陵,京华覆灭,朝章国典从而失坠。此则书之四厄也。永嘉之后,冦窃竞兴,因河据洛,跨秦带赵。论其建国立家,虽传名号,宪章礼乐,寂灭无闻。刘裕平姚收其图籍,五经子史纔四千巻,皆赤轴青纸,文字古拙。僭伪之盛,莫过三秦,以此而论,足可明矣。故知衣冠轨物,图书记注,播迁之余,皆归江左。晋宋之际,学艺为多;齐梁之间,经史弥盛。宋袐书丞王俭,依刘氏七略,撰为七志。梁人阮孝绪,亦为七録,总其书数三万余巻。及侯景渡江,破灭梁室,秘藏经籍虽从兵火,其文徳殿内书史宛然犹存。萧绎据有江陵,遣将破平侯景,收文徳之书及公私典籍,重本七万余卷,悉送荆州。故江表图书,因斯尽萃于绎矣。及周师入郢,绎悉焚之于外城,所收十纔一二,此则书之五厄也。后魏爰自幽方,迁宅伊洛,日不暇给,经籍阙如。周氏创基闗右,戎车未息,保定之始,书止八千,后加收集,方盈万巻。髙氏据有山东,初亦采访,验其本目,残缺尤多。及东夏初平,获其经史四部重杂三万余巻,所益旧书五千而已。今御书单本合一万五千余巻,部秩之间仍有残缺,比梁之旧目止有其半。至于阴阳河洛之篇,医方图谱之说,弥复为少。臣以经书自仲尼已后,迄于当今年踰千载,数遭五厄,兴集之期,属膺圣世。伏惟陛下受天明命,君临区宇,功无与二,德冠徃初。自华夏分离,彛伦攸斁,其间虽霸王递起,而世难未夷,欲崇儒业,时或未可。今土宇迈于三王,民黎盛于两汉,有人有时,正在今日,方当大弘文教,纳俗升平。而天下图书尚有遗逸,非所以仰恊圣情,流训无穷者也。臣史籍是司,寝兴怀惧。昔陆贾奏汉祖云:“天下不可马上治之。”故知经邦立政,在于典籍矣。为国之本,莫此攸先。今袐藏见书,亦足披览,但一时载籍须令大备,不可王府所无私家乃有。然士民殷杂,求访难知,纵有知者多怀恡惜,必须勒之以天威,引之以微利。若猥发明诏,兼开购赏,则异典必臻,观阁斯积,重道之风超于前世,不亦善乎。伏愿天鉴。少垂昭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二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表四

论时事表【唐李纲】

臣某言:臣见武徳五年之后,四海初定,陛下自负太平,日就骄侈,伤于酒德,稍怠万机,专与宰臣旦夕游宴,所重唯声乐,所爱唯鹰犬。夷夏迎送,道路不絶,又斥辱功臣,多所轻侮,或发其微时细过,或加捶挞于殿庭。德泽渐亏,下将疑惧,而戚藩公主皆踰宪式,嫔媛之家多违法度,不加禁止,颇有侵渔。行路之间,非无喧藉。又皇太子令及秦、齐二教共诏勅并行,唯计日之先后。州郡之职,无所的从,授官介赏,在意所欲,不复论功伐、简才行矣。加以每岁秋冬田游无度,王公妃主杂揉其间,或时逢考选,皆在原野。至于厯时不返京邑,畧无居人。亿兆失望,阴怀叹息。朝之纲纪渐以弛紊,而陛下不悟,政教日颓。在内不许论事,当朝畧无谏者。愚臣窃懐栗畏,诚有危亡之虑。臣不敢不尽言,伏待刑宪。

译经籍的兴起,原来就由来已久。八卦的爻画开始于庖羲,文字产生于仓颉。圣人借此弘扬宣示教化,广泛贯通古今,使它在王庭传播,在当时华夏流行。所以尧被称为至圣,仍然要考察古代的道理来发表言论;舜有大智慧,仍然要观察古人的事迹。周官中的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书籍以及四方的志书。武王询问黄帝、颛顼的治国之道,太公说:‘记载在丹书中。’由此可知,凡是掌握符命、治理历法、拥有国家和家业的人,哪有不以《诗》《书》施行教化、不凭借礼乐成就功业的呢?过去周朝的德运衰败,旧有经书混乱散失。孔子凭大圣人的才智,开创素王的事业,效法古代典章,继承先贤学说,制定礼制、删定《诗经》,端正五始,编修《春秋》,阐明十翼而弘扬治国之道。他使治理国家、立身处世有了规范,创立典范并垂示法则。到了秦始皇驾驭天下、吞灭诸侯,任用威力,做事不师法古代,开始下达焚书的命令,施行以偶语非议朝政为罪的刑法。先王的坟典书籍被一扫而空。本来根基先已灭亡,随后一切也颠覆了。臣以图谶的话来说,经书的兴衰确实有征兆和定数。这就是书籍遭遇的第一次灾难。汉朝兴起后,改变秦朝的弊政,敦厚推崇儒术,建立藏书的制度,设置校书的官员。屋壁和山岩中,古书往往间或出现。外有太常、太史的藏书,内有延阁、秘书府的藏书。到了汉成帝时期,亡失散佚的书籍仍然很多,于是派谒者陈农到天下各地访求遗书,诏令刘向父子校勘篇籍。汉代典籍文献的盛况,在这时达到了顶峰。到了王莽末年,长安发生战乱,宫室和图书一同被焚毁。这就是书籍遭遇的第二次灾难。光武帝继起后,仍然重视经书诰令,还没有下车,便先求访文雅之士。于是博学大儒接踵而来,怀抱经书、背负书帙,不远千里来到这里。肃宗亲临讲习,和帝多次驾临藏书之处。兰台、石室、鸿都、东观的秘藏文书堆积如山,比从前多了好几倍。到了汉孝献帝迁都之时,官吏百姓扰乱,图书和缣帛全都被拿去制作帷帐和行囊;能够收集并带到西面的,只有七十多辆车。恰逢西京大乱,书籍一时全被焚毁。这就是书籍遭遇的第三次灾难。魏文帝取代汉朝后,又重新搜集经典,全部收藏在秘书省内外三阁。派秘书郎郑默删定旧文。当时评论者称赞其朱本、紫本的篇目界限分明。晋朝承接魏朝,文献书籍更加广博。晋秘书监荀朂校定魏朝内府经书,又编写新的书目。即使是古文旧简,也还说有缺失;新编的篇章目录,搜集已经很多,足以恢弘正道,作为当世的训范。恰逢刘渊、石勒等凭陵而起,京城覆灭,朝廷章程和国家典制也随之失散坠亡。这就是书籍遭遇的第四次灾难。永嘉以后,盗贼和寇乱竞相兴起,占据黄河而控制洛阳,跨越秦地而连接赵地。论其建国立家,虽然还流传着名号,但典章礼乐已经寂然灭绝,毫无声闻。刘裕平定姚氏后,收取其图书典籍,五经、诸子、史书共四千卷,都是赤轴青纸,文字古拙。僭伪政权中最兴盛的,没有超过三秦的;由此便足以看清了。因此可知,衣冠制度、车服礼仪、图书以及记注,在迁徙流离之后,都归于江左。晋宋之际,学术技艺十分繁多;齐梁之间,经书史籍更加兴盛。宋朝秘书丞王俭依照刘氏《七略》,编撰成《七志》。梁人阮孝绪也编成《七录》,总计书籍三万多卷。到了侯景渡过长江、攻破梁室时,秘藏的经籍虽遭兵火,但文德殿内的书籍史册仍然完整保存。萧绎占据江陵后,派将领击破侯景,收取文德殿的书籍以及公私典籍,重本七万多卷,全部送往荆州。因此江南的图书,因这件事全都聚集到了萧绎那里。等到周军进入郢地,萧绎把这些书全都焚烧在外城,所收集的只剩十分之一二。这就是书籍遭遇的第五次灾难。后来北魏从幽方迁居伊洛,日不暇给,经籍缺少。北周在关右创建基业,战争还没有停止,保定初年,书籍只有八千卷,后来继续搜集,才达到一万卷。高氏占据山东,起初也曾访求图书,但核验其原有目录,残缺尤其严重。到了东夏初步平定时,获得其经史四部以及重复杂书三万多卷,能够补益旧书的只有五千卷。如今御府所藏的单本合计一万五千多卷,各部书籍之间仍有残缺,与梁朝旧目录相比只有一半。至于阴阳、河洛类的篇章,以及医方、图谱一类的著作,就更加少了。臣认为,经书自仲尼以后直到今天,年数超过千年,几次遭遇五次灾难;如今正逢兴盛收集的时期,正当承受圣明时代。伏惟陛下受上天明命,君临天下,功业无可相比,德行超过往昔诸王。自从华夏分裂,常伦败坏,其间虽然霸主相继兴起,但世道的灾难还没有平定;想要崇尚儒学事业,有时也未必能够做到。如今土地疆域超过三王时期,百姓繁盛超过两汉;有人才,有时机,正是在今天,应当大力弘扬文教,使风俗达到太平。然而天下图书仍有散失遗漏的,这不是用来仰合圣上的心意、使教训流传无穷的办法。臣主管史籍,寝食之间都怀着忧惧。过去陆贾向汉高祖进言说:‘天下不能在马上治理。’由此可知,经邦立政,正在于典籍。治理国家的根本,没有比这更优先的。如今秘府所见之书,也足以供陛下阅览;但一时之间的全部典籍必须使它完备,不可让王府没有而私人家中反倒有。然而士人百姓人数众多而情况复杂,访求起来很难查知;即使有知情的人,大多也怀有吝惜之心,必须用天威强令他们交出,用微薄的利益诱导他们。如果郑重颁发明诏,同时开放购买和赏赐的制度,那么奇异珍贵的典籍一定会纷纷到来,藏书阁也会因此积满;尊重经籍的风气超过前代,岂不是很好吗?伏愿陛下明察,稍稍垂顾审察。《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一百二十八 (明)贺复征编 ○表四 论时事表【唐李纲】臣某说:臣看见武德五年以后,四海刚刚平定,陛下自以为天下太平,日益骄纵奢侈,沉溺于酒色,渐渐怠慢万机,只与宰相早晚游宴,所重视的只有声乐,所喜爱的只有鹰犬。夷人和夏人前来迎送,道路上不断有人往来;陛下又斥责侮辱功臣,轻慢他们的事情很多,有时揭发他们在未发迹时的细小过错,有时在殿庭上加以捶打。恩德渐渐减少,下面将会疑虑恐惧;而外戚藩王、公主都逾越法制,妃嫔亲族之家多有违犯法度,却不加禁止,颇有侵夺百姓财物的事情。道路之间,不能说没有喧哗和怨声。又有皇太子的命令以及秦王、齐王二府的教令同诏敕并行,只计算下达日期的先后。州郡官员没有明确的遵从依据,授官和赏赐只凭个人意愿,不再考察功劳、才能和品行了。加上每年秋冬出游田猎没有节制,王公、妃嫔、公主混杂其中,有时正遇到考核选官,也都在荒野举行。甚至长时间不返回京城,京城几乎没有居住的人。亿万百姓失望,暗中怀着叹息。朝廷纲纪渐渐松弛紊乱,而陛下却没有觉察,政事教化日益衰败。宫内不许人议论政事,朝廷之上几乎没有进谏的人。愚臣私下感到战栗恐惧,实在有国家危亡的忧虑。臣不敢不把话全部说出,伏地等待刑罚和法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