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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六十二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174–2176 段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四

晋襄公【鲁左丘明】

僖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庚辰,将殡于曲沃,出绛,柩有声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击之必大捷焉。”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逺,非所闻也。师劳力竭,逺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避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三十三年春,秦师过周北门,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孙满尚幼,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及滑,郑商人弦髙将市于周,遇之,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不腆敝邑,为从者之淹,居则具一日之积,行则备一夕之卫。且使遽告于郑。”郑穆公使视客馆,则束载、厉兵、秣马矣。使皇武子辞焉曰:“吾子淹乆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圃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间敝邑,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杨孙奔宋。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灭滑而还。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遂发命,遽兴姜戎。子墨衰绖,梁弘御戎,莱驹为右。夏四月辛已,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晋于是始墨。文嬴请三帅,曰:“彼实构我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许之。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舎之矣。”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冦雠,亡无日矣!”不顾而唾。公使阳处父追之,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以公命,赠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鼔,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秦伯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徳。”秋,狄伐晋,及箕。先轸曰:“匹夫逞志于君而无讨,敢不自讨乎?”免胄入狄师,死焉。狄人归其元面如生。殽之役,晋人既归秦帅,秦大夫及左右皆言于秦伯曰:“是败也,孟明之罪也,必杀之。”秦伯曰:“是孤之罪也。”周芮良夫之诗曰:“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是贪故也,孤之谓矣。孤实贪以祸夫子,夫子何罪?复使为政。文二年春,秦孟明视帅师伐晋,以报殽之役。二月,晋侯御之,先且居将中军,赵衰佐之,王官无地御戎,狐鞫居为右。甲子,及秦师战于彭衙,秦师败绩。晋人谓秦拜赐之师。战于殽也,晋梁弘御戎,莱驹为右。战之明日,晋襄公缚秦囚,使莱驹以戈斩之,囚呼莱驹失戈,狼瞫取戈以斩囚,禽之以从公乘,遂以为右。箕之役,先轸黜之而立续简伯。狼瞫怒,其友曰:“盍死之?”瞫曰:“吾未获死所。”其友曰:“吾与女为难。”瞫曰:“周志有之:‘勇则害上,不登于明堂。’死而不义,非勇也。共享之谓勇。吾以勇求右,无勇而黜,亦其所也。谓上不我知,黜而宜,乃知我矣。子姑待之。”及彭衙既陈,以其属驰秦师,死焉。晋师从之,大败秦师。君子谓狼瞫于是乎。君子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又曰:「王赫斯怒,爰整其旅。」怒不作乱,而以从师,可谓君子矣。秦伯犹用孟明,孟明増修国政,重施于民。赵成子言于诸大夫曰:「秦师又至,将必辟之,惧而增徳,不可当也。」诗曰:「毋念尔祖,聿修厥徳。」孟明念之矣。念徳不怠,其可敌乎?冬,晋先且居、宋公子成、陈辕选、郑公子归生伐秦,取汪及彭衙而还,以报彭衙之役。

译《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六 (明)贺复征编 史传四 晋襄公【鲁国左丘明】僖公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去世。庚辰,将要在曲沃停放灵柩,从绛城出发时,灵柩里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卜偃让大夫们拜谢,说:“国君将要举行大事,西方军队会越过我们而来,攻击它一定会大胜。”杞子从郑国派人告诉秦国说:“郑国人让我掌管北门的钥匙,如果暗中派军队前来,郑国就可以夺取。”秦穆公向蹇叔询问此事,蹇叔说:“使军队疲劳去袭击远方,这是我没有听说过的。军队疲劳、力量耗尽,远方的君主又有所防备,恐怕不可以吧?军队所做的事情,郑国一定会知道;辛劳而没有收获,必然产生怨恨,而且行军千里,谁会不知道呢?”秦穆公没有听从。于是召见孟明、西乞、白乙,让他们从东门外出兵。蹇叔哭着说:“孟明啊,我只看见军队出发,却看不见它回来。”秦穆公派人对他说:“你知道什么?按人的中等寿命计算,你坟上的树木都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蹇叔的儿子随军出征,蹇叔哭着送他说:“晋人抵御军队,一定会在殽地。殽地有两座山陵,南陵是夏后皋的墓,北陵是周文王躲避风雨的地方。你们一定会死在那里,我去收你的尸骨吧。”秦军于是向东进发。三十三年春,秦军经过周王城北门,左右两边的士兵都脱下头盔下车,只有三百辆战车上的士兵跳上车去。王孙满还年幼,看见这件事,便对周王说:“秦军轻浮而且无礼,一定会失败。轻浮就少谋略,无礼就疏脱;进入险地还疏脱,又不能谋划,怎么能不失败呢?”秦军到达滑国时,郑国商人弦高正要到周国去做买卖,遇见秦军,先送上四张熟牛皮,又送十二头牛慰劳军队,说:“我国国君听说您将要带领军队经过敝国,特意让我来慰劳您的随从。敝国虽然不富厚,但各位若要停留,我们就准备一天的粮食;若要行军,就准备一夜的守卫。而且我已经赶快派人把消息报告郑国了。”郑穆公派人查看秦军住处,发现秦军已经束装、磨利兵器、喂饱战马。郑穆公派皇武子去辞谢,说:“您在敝国停留已久,我们这里的干肉、粮食和牲畜都快用尽了。您即将离开,郑国有原圃,就像秦国有具圃一样。您可以猎取那里的麋鹿,借此暂且不侵扰敝国,怎么样?”杞子逃到齐国,逢孙、杨孙逃到宋国。孟明说:“郑国已有防备,不能指望成功。进攻不能取胜,包围又不能继续,我们还是回去吧。”秦军灭掉滑国后回师。晋国的原轸说:“秦国违背蹇叔的话,因贪图土地而使百姓劳苦,这是上天把机会赐给我们。上天赐予的机会不能失去,敌人不能放走。放走敌人,祸患就会产生;违背天意,就是不祥。”因此一定要讨伐秦军。栾枝说:“尚未报答秦国对先君的恩惠,却去攻打秦军,这难道是把死去的国君置于不义吗?” 先轸说:“秦国不为我国国丧哀悼,反而攻打我们的同姓之国。秦国既然无礼,还有什么恩惠可说?我听说,一天放走敌人,会成为数代人的祸患。为子孙后代谋划,难道不能说是为了死去的国君吗?”于是发布命令,迅速召集姜戎。晋襄公身穿黑色丧服,腰系麻带,梁弘驾驭战车,莱驹任车右。夏四月辛巳,晋军在殽地击败秦军。俘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带回晋国,于是穿黑色丧服为文公下葬。从此晋国开始实行黑色丧服。文嬴请求释放三位秦将,说:“他们确实使我国的两位国君结怨。如果我国国君得到他们,恐怕吃了他们的肉也不能解恨,您何必亲自受辱去惩罚他们呢?不如让他们回秦国接受诛戮,以满足我国国君的心愿,怎么样?”晋襄公答应了。先轸入朝询问秦国俘虏,晋襄公说:“夫人替他们请求,我已经放掉了。”先轸愤怒地说:“武士费尽力气在原野上擒获他们,妇人片刻之间便让他们从别国逃脱;损毁军事实力而增长敌人的仇恨,晋国灭亡恐怕就在眼前了!”说完不回头便吐唾沫。晋襄公派阳处父追赶,追到黄河时,三人已经在船中了。阳处父奉晋襄公的命令解下左边的骖马,送给孟明。孟明叩头说:“君主的恩惠,不让我们这些罪臣用血涂鼓祭祀,而让我们回秦国受戮。我国国君如果把我们杀死,我们死了也不朽;如果顺从您的恩惠免除我们的死罪,三年以后我一定来拜谢您的恩赐。” 秦穆公穿着白色丧服,在郊外迎候秦军,面向军队哭泣说:“我违背蹇叔的劝告,使你们几位大夫蒙受耻辱,这是我的罪过。不让孟明被废弃,是我的过错。大夫们有什么罪呢?况且我不能因为一次过失而掩盖他的大德。”秋天,狄人攻打晋国,攻到箕地。先轸说:“一个匹夫在国君面前逞强,却没有受到惩罚,我难道敢不亲自惩罚自己吗?”于是脱下头盔冲入狄军,战死在那里。狄人把他的首级送还晋国,面容还像活着一样。殽地战役中,晋国已经放回秦国三位将领,秦国的大夫和左右近臣都对秦穆公说:“这次失败,是孟明的罪,必须杀了他。”秦穆公说:“这是我的罪。”周大夫芮良夫的诗说:“大风有通道,贪婪的人使同类败亡;听到劝告才回答,诵读言辞却像醉了一样;不采用有益的意见,反而使我们悖乱。”这说的就是贪婪的缘故,也是在说我。我实在因为贪婪给大夫们带来祸患,大夫们有什么罪?于是又让孟明主持政务。文公二年春,秦国的孟明视率军攻打晋国,以报殽地战役之仇。二月,晋侯抵御秦军,先且居统率中军,赵衰辅佐;王官无地驾驭战车,狐鞫居任车右。甲子,在彭衙与秦军交战,秦军大败。晋人称这支军队为秦国来拜谢恩赐的军队。殽地交战时,晋国梁弘驾车,莱驹任车右。战斗第二天,晋襄公把秦国俘虏捆起来,让莱驹拿戈去杀他们。俘虏呼喊,莱驹的戈掉了;狼瞫捡起戈杀死俘虏,又把俘虏带到晋襄公所乘的车旁,于是任车右。箕地战役时,先轸罢免了狼瞫,改立续简伯。狼瞫很愤怒,他的朋友说:“为什么不为此去死呢?”狼瞫说:“我还没有找到值得死的地方。”朋友说:“我和你一起与他为难。”狼瞫说:“《周志》有话说:‘勇敢却伤害上级的人,不能登上明堂。’死得不合义,不算勇敢。共同享有成果才叫勇敢。我凭勇敢求取车右的职位,没有勇气却被罢免,也是理所当然。若说上级不了解我,被罢免正合适,这样他反而了解我了。你暂且等着吧。”到了彭衙,晋军已经列阵,狼瞫带着部属奔驰冲击秦军,战死在那里。晋军跟随他进攻,大败秦军。君子认为狼瞫在这件事上做得合乎君子之道。君子作诗说:“君子发怒,祸乱很快就会止息。”又说:“周王威严地发怒,于是整顿他的军队。”他的愤怒没有造成祸乱,而是用来跟随军队作战,可以说是君子了。秦穆公仍然任用孟明,孟明更加整顿国政,厚待百姓。赵成子对诸位大夫说:“秦军又要来了,这次一定要避开它;秦国因恐惧而增加德政,是不可抵挡的。”《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孟明正是在这样做。他不懈地追念德行,难道还能抵挡吗?冬天,晋国的先且居、宋国公子成、陈国辕选、郑国公子归生攻打秦国,夺取汪地和彭衙后回师,以报彭衙战役之仇。

卿不书,为穆公故,尊秦也,谓之崇徳。三年夏,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郊。晋人不出,遂自茅津济,封殽尸而还,遂霸西戎,用孟明也。君子是以知秦穆公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壹也。孟明之臣也,其不解也能惧思也。子桑之忠也,其知人也能举善也。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孟明有焉。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子桑有焉。

晋灵公【左丘明】

文六年八月乙亥,晋襄公卒。灵公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孟曰:“立公子雍,好善而长,先君爱之,且近于秦,秦旧好也。置善则固,事长则顺,立爱则孝,结旧则安。为难故,故欲立长君。有此四徳者,难必抒矣。”贾季曰:“不如立公子乐。”辰嬴嬖于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赵孟曰:“辰嬴贱,班在九人,其子何震之有?且为二嬖淫也。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辟也。母淫子辟,无威。陈小而逺,无援,将何安焉?”杜祁以君故,让偪姞而上之;以狄故,让季隗而已次之,故班在四。先君是以爱其子而仕诸秦,为亚卿焉。秦大而近,足以为援。母义子爱,足以威民。立之不亦可乎?使先蔑、士会如秦逆公子雍。贾季亦使召公子乐于陈。赵孟使杀诸郫。七年夏,秦康公送公子雍入于晋,曰:“文公之入也,无卫,故有吕郄之难,乃多与之徒卫。”穆嬴日抱大子以啼于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舎嫡嗣不立,而外求君,将焉置此?”出朝则抱以适赵氏,顿首于宣子曰:“先君奉此子也,而属诸子曰:‘此子也才,吾受子之赐;不才,吾唯子之怨。’今君虽终,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宣子与诸大夫皆患穆嬴,且畏偪,乃背先蔑而立灵公以御秦师。箕郑居守,赵盾将中军,先克佐之;荀林父佐上军,先蔑将下军,先都佐之;步招御戎,戎津为右。及堇阴,宣子曰:“我若受秦,秦则宾也;不受,冦也。”既不受矣,而复缓师,秦将生心。先人有夺人之心,军之善谋也;逐冦如追逃,军之善政也。训卒利兵,秣马蓐食,潜师夜起。戊子,败秦师于令狐,至于刳首。已丑,先蔑奔秦,士会从之。先蔑之使也,荀林父止之曰:“夫人太子犹在,而外求君,此必不行。子以疾辞若何?不然将及摄卿以往可也,何必子同官为寮?吾甞同寮,敢不尽心乎?”弗听,为赋《板》之三章,又弗听。及亡,荀伯尽送其帑及其器用财贿于秦,曰:“为同寮。”故也,士会在秦三年,不见士伯其人,曰:“能亡人于国,不能见于此,焉用之?”士季曰:“吾与之同罪,非义之也将,何见焉?”及归,遂不见。秦为令狐之役,故十二年冬,秦伯伐晋,取羁马。晋人御之,赵盾将中军,荀林父佐之,郄缺将上军,臾骈佐之,栾盾将下军,胥甲佐之,范无恤御戎,以从秦师于河曲。臾骈曰:“秦不能乆,请深垒固军以待之。”从之。秦人欲战,秦伯谓士会曰:“若何而战?”对曰:“赵氏新出其属曰臾骈,必实为此谋,将以老我师也。赵有侧室曰穿,晋君之壻也,有宠而弱,不在军事,好勇而狂,且恶臾骈之佐上军也。若使轻者肆焉,其可。”秦伯以璧祈战于河。十二月戊午,秦军掩晋上军,赵穿追之,不及,反怒曰:“裹粮坐甲,固敌是求,敌至不击,将何俟焉?”军吏曰:“将有待也。”穿曰:“我不知谋,将独出。”乃以其属出。宣子曰:“秦获穿也,获一卿矣,秦以胜归,我何以报?”乃皆出战,交绥。秦行人夜戒晋师曰:“两君之士皆未慭也,明日请相见也。”臾骈曰:“使者目动而言肆,惧我也,将遁矣。薄诸河,必败之。”胥甲、赵穿当军门呼曰:“死伤未收而弃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薄人于险,无勇也。”乃止。秦师夜遁,复侵晋入瑕。十三年春,晋侯使詹嘉处瑕以守桃林之塞。晋人患秦之用士会也。夏,六卿相见于诸浮。赵宣子曰:“随会在秦,贾季在狄,难日至矣,若之何?”中行桓子曰:“请复贾季,能外事,且由旧勲。”郄成子曰:“贾季乱,且罪大,不如随会,能贱而有耻,柔而不犯,其知足使也,且无罪。”乃使魏寿余伪以魏叛者以诱士会,执其帑于晋,使夜逸,请自归于秦。秦伯许之,履士会之足于朝。秦伯师于河西,魏人在东,寿余曰:“请东人之能与夫二三有司言者,吾与之先使士会。”士会辞曰:“晋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为戮,无益于君,不可悔也。”秦伯曰:“若背其言,所不归尔帑者,有如河。”乃行。绕朝赠之以。策曰:「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既济,魏人噪而还。秦人归其帑。其处者为刘氏。宣元年夏,晋人讨不用命者,放胥甲父于卫,而立胥克。先辛奔齐。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杀之,置诸畚,使妇人载以过朝。赵盾、士季见其手,问其故而患之。

译因为秦穆公的缘故,卿大夫不在史书中记载,这是尊重秦国,称作“崇德”。三年夏,秦穆公攻打晋国,渡过黄河,焚烧船只,夺取王官和郊地。晋人不出战,秦军于是从茅津渡河,封土掩埋殽地晋军尸体后回师,于是称霸西戎;这都是因为任用了孟明。君子因此知道秦穆公确实是个善于做君主的人:任用人才周全,待人始终如一。孟明作为臣子,遭受挫折而不懈怠,能够恐惧并反省。子桑忠诚,知人善任,能够举荐贤能。《诗经》说:“到哪里去采蘩草?在池沼,在水洲。采来做什么?供公侯祭祀。”秦穆公具备这些德行。早晚不懈怠,以侍奉一个君主,孟明具备这一点。为子孙留下谋略,使后代安乐,子桑具备这一点。晋灵公【左丘明】文公六年八月乙亥,晋襄公去世。晋灵公年幼,晋国人因为局势艰难,想拥立年长的君主。赵孟说:“应当拥立公子雍。他喜好善行而且年长,先君喜爱他,又接近秦国;秦国是晋国旧日的友好国家。安置善人,国家就稳固;侍奉年长者,事情就顺利;拥立先君所爱的人,就是孝;缔结旧日友好关系,国家就安定。正因为局势艰难,所以想拥立年长的君主。具备这四种德行,祸难一定能够解除。”贾季说:“不如拥立公子乐。辰嬴受到两位国君的宠爱,拥立她的儿子,百姓一定会安定。”赵孟说:“辰嬴地位低贱,位次在九人之后,她的儿子有什么威望可言?况且他是两位受宠妾的儿子,荒淫之人的后代。作为先君的儿子,不能求取大国,反而出居小国避难。母亲淫乱,儿子又出居小国,没有威势。陈国弱小而遥远,没有援助,将凭什么安定呢?”杜祁因为君主的缘故,让位给偪姞而使她位次在自己之上;又因为她是狄人,让位给季隗,自己只居其次,所以位次列在第四。先君因此喜爱公子雍,并让他在秦国做官,任亚卿。秦国强大而且邻近,足以作为援助;母亲合乎义,儿子又受人爱戴,足以威服百姓。拥立他不也可以吗?”于是派先蔑、士会到秦国迎接公子雍。贾季也派人到陈国召公子乐。赵孟派人把公子乐杀死在郫地。七年夏,秦康公护送公子雍进入晋国,说:“文公入晋时没有卫士,所以发生了吕郄之难;如今我多给他一些随从卫士。” 穆嬴每天抱着太子在朝廷上哭泣说:“先君有什么罪?他的继承人又有什么罪?舍弃嫡长子不立,却到外面另求国君,将把这个孩子置于何地?”她退出朝廷后,就抱着太子到赵氏家,向宣子叩头说:“先君把这个孩子托付给您,对您说:‘如果这个孩子有才,我就承受您的恩赐;如果没有才,我只怨恨您。’如今国君虽然已经去世,那些话还在耳边,怎么能抛弃他呢?”宣子和诸位大夫都担心穆嬴,又害怕偪姞,于是背弃先蔑,拥立晋灵公以抵御秦军。箕郑居守卫国都,赵盾统率中军,先克辅佐;荀林父统率上军,先蔑统率下军,先都辅佐;步招驾驭战车,戎津任车右。到达堇阴时,宣子说:“如果我们接受秦国所立的君主,秦国就是宾客;如果不接受,秦国就是敌寇。既然已经不接受,又迟缓军队,秦军就会产生反攻的念头。先发制人,是用兵的善谋;追赶敌寇就像追赶逃犯,是用兵的善政。”于是训练士卒、磨利兵器、喂饱战马、准备干粮,暗中连夜出发。戊子,在令狐击败秦军,一直追到刳首。己丑,先蔑逃到秦国,士会跟随他。先蔑出使秦国时,荀林父劝阻他说:“夫人和太子还在国内,却到外面另求国君,这件事一定不会成功。您可以以生病为由推辞,怎么样?否则,带着摄卿一同前去也可以,何必让您和我担任同一官职、成为同僚呢?我们曾经同僚过,难道我能不尽心吗?”先蔑不听。荀林父为此作了《板》诗三章劝他,他仍不听。先蔑逃亡后,荀林父把他的财物、器用、财货全部送到秦国,说:“因为我们曾是同僚。”所以士会在秦国三年,没有见到士伯这个人,说:“他能把逃亡的人送到国外,却不能让我在这里见到他,要他有什么用?”士季说:“我和他同罪,不是为了义而来,又去见他做什么?”等到士会回国,荀林父最终也没有见他。秦国因为令狐战役的缘故,十二年冬,秦穆公攻打晋国,夺取羁马。晋人抵御秦军,赵盾统率中军,荀林父辅佐;郄缺统率上军,臾骈辅佐;栾盾统率下军,胥甲辅佐;范无恤驾驭战车,随秦军到达河曲。臾骈说:“秦军不能长久坚持,请加深营垒、巩固军队来等待他们。”晋军听从了。秦人想交战,秦穆公问士会:“怎样作战?”士会回答:“赵氏最近提拔了一个属官叫臾骈,这一定是他的谋略,想用持久战使我们的军队疲惫。赵氏有一个庶出的弟弟叫赵穿,是晋君的女婿,受到宠爱却软弱,不懂军事,喜好勇力而且狂妄;他又憎恶臾骈辅佐上军。如果派轻装军队放纵地出击,或许可以取胜。”秦穆公在黄河边用玉璧祈求作战。十二月戊午,秦军突然袭击晋国上军,赵穿追赶却没有追上,回来后愤怒地说:“我们裹着粮食、披着铠甲,本来就是为了等待敌人;敌人到了却不攻击,还要等什么?”军吏说:“将领另有打算。”赵穿说:“我不知道什么谋略,我要独自出战。”于是带着部属出击。宣子说:“秦军如果俘获赵穿,就等于俘获了一位卿;秦军取胜回去,我们拿什么报复?”于是晋军全都出战,双方交锋后各自退开。秦国使者夜里告诫晋军说:“两国军队都还没有尽力,明天请再相见。”臾骈说:“使者眼神不停移动,说话又放肆,是害怕我们,他们将要逃跑了。应当逼近黄河攻击他们,一定可以击败。”胥甲、赵穿在军门前呼喊说:“死伤者还没有收拾便抛弃他们,是不仁惠;不等约定日期便在险地逼近别人,是没有勇气。”于是停止追击。秦军夜里逃走,又侵犯晋国进入瑕地。十三年春,晋侯派詹嘉驻守瑕地,扼守桃林关塞。晋国人担心秦国任用士会。夏天,六卿在诸浮相会。赵宣子说:“士会在秦国,贾季在狄国,祸难每天都在临近,怎么办?”中行桓子说:“请把贾季召回。他能处理外事,而且可以凭借旧日功勋。” 郄成子说:“贾季作乱,而且罪行很大,不如召回士会。士会身居卑下而知羞耻,性情柔和却不冒犯别人,有才智,足以任用,而且没有罪。”于是派魏寿余假装以魏国叛乱为名来诱骗士会,把士会的财物扣押在晋国,又让他夜间逃走,请求自行回到秦国。秦穆公答应了,并在朝廷上踩着士会的脚以示亲近。秦穆公驻军于黄河以西,魏国人在东面。魏寿余说:“请找东面那些能同两三位主管官员交谈的人,我和他先去把士会送走。”士会辞谢说:“晋人像虎狼一样。如果他们背弃诺言,我的妻子儿女会被杀戮,这对君主没有好处,不能后悔。”秦穆公说:“如果他们背弃诺言,而我不归还你的妻子儿女,就让黄河作证。”于是士会出发。绕朝送给他一根策杖,说:“您不要以为秦国没有人才,只是我的谋略恰好没有被采用。”渡过黄河后,魏人喧闹着回去。秦人归还了士会的家财。留在秦国的人改为刘氏。宣公元年夏,晋国惩罚不听命的人,把胥甲的父亲放逐到卫国,改立胥克。先辛逃到齐国。晋灵公不像个国君,重征赋税来装饰宫墙,又从高台上向人弹射,观看他们躲避弹丸。厨夫烹煮熊掌没有煮熟,晋灵公便杀了他,把尸体放在畚箕里,让妇人载着尸体经过朝廷。赵盾、士季看见了他的手,询问缘故,因而忧虑起来。

将谏,士季曰:「谏而不入,则莫之继也。会请先,不入则子继之。」三进及溜,而后视之,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夫如是,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岂唯羣臣赖之?又曰:「衮职有阙,唯仲山甫补之。」能补过也。君能补过,衮不废矣。犹不改,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鉏麑贼之。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蚤坐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二年,狄九月,晋侯饮赵盾酒,伏甲将攻之。其右提弥明知之,趋登曰:「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明搏而杀之。盾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斗且出,提弥明死之。初,宣子田于首山,舎于翳桑,见灵辄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舎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置诸橐以与之。既而与为公介,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呜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矣。」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隠。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境乃免。」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黒臀于周而立之。壬申,朝于武宫。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五

晋景公【鲁左丘明】

译正要进谏时,士季说:“如果进谏而国君不采纳,后来就没有人接着进谏了。请让我先来;如果不被采纳,您再接着进谏。”士季三次进见,走到屋檐下,晋灵公才看他,说:“我知道自己的过错了,将要改正。”士季叩头回答说:“人谁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而能够改正,没有比这更大的好事了。”《诗经》说:“没有谁不能有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如果这样,那么能够改正过错的人就少了。国君能够善始善终,就是国家的保障,哪里只是群臣依赖他呢?《诗经》又说:“君王的职事有缺失,只有仲山甫能够补救。”说的就是能够补救过错。国君如果能够改正过错,君王的职责就不会废弛了。晋灵公仍不改正,宣子屡次进谏。晋灵公厌烦他,派鉏麑去刺杀他。鉏麑早晨前往,寝门已经打开;宣子穿戴整齐将要上朝,还很早就坐在那里打盹。鉏麑退出来,叹息说:“不忘记恭敬,正是百姓的君主。杀害百姓的君主,是不忠;抛弃君主的命令,是不信。两者有一个落在我身上,都不如死去。”于是撞槐树而死。二年九月,晋侯请赵盾饮酒,暗中埋伏甲士准备攻杀他。赵盾的车右提弥明知道了这件事,快步登堂说:“臣下侍奉君主宴饮,超过三爵酒,就是不合礼。”于是扶着赵盾下堂。晋灵公唆使那条獒犬,提弥明搏斗并杀死了它。赵盾说:“舍弃人而使用狗,狗即使凶猛又有什么用呢?” 赵盾刚要出门,提弥明为他而死。当初,宣子在首山打猎,住在翳桑,看见灵辄饥饿,问他的病情。灵辄说:“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宣子给他食物,他只吃了一半。宣子问他为什么,灵辄说:“我做宦官已经三年了,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如今离她很近,请允许我把这些食物留给她。”宣子让他把食物全部吃完,又给他准备了一箪饭和肉,放进袋中送给他。不久灵辄担任晋灵公的车右,反过来用戈抵御晋灵公的士卒,使宣子得以逃脱。宣子问他缘故,他回答说:“我是翳桑那个饥饿的人。”宣子询问他的姓名和住处,他不回答便退走,后来也自行逃亡了。乙丑,赵穿在桃园攻杀晋灵公。宣子还没有走出首山便返回来。太史写道:“赵盾弑杀他的君主。”并把这句话拿到朝廷上公布。宣子说:“不是这样。”太史回答:“您身为正卿,逃亡却没有越过国境,回来又不讨伐弑君的贼人,不是您还能是谁?”宣子说:“唉!正是我所怀念、舍不得离开的东西,反而给自己招来忧患,这说的就是我啊。”孔子说:“董狐是古代的良史,记史的原则不加隐瞒。赵宣子是古代的良大夫,却因为遵守史法而承担弑君的恶名,可惜啊。如果越过国境,就可以免除这种罪名了。”宣子派赵穿到周国迎接公子黑臀,拥立他为君。壬申,到武宫朝见。《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十七 (明)贺复征编 史传五 晋景公【鲁国左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