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八十六
孔子称:“斯民,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信哉!周秦之敝,罔宻文峻,而奸轨不胜。汉兴,扫除烦苛,与民休息。至于孝文,加之以恭俭;孝景遵业,五六十载之间,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周云成康,汉云文景,美矣。
武帝
汉承百王之弊,髙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大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厯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畧,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昭帝
昔周成以孺子继统,而有管、蔡四国流言之变;孝昭幼主即位,亦有燕、葢、上官逆乱之谋。成王不疑周公,孝昭委任霍光,各因其时以成名,大矣哉!承孝武奢侈余敝,师旅之后,海内虚耗,戸口减半。光知时务之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至始元、元凤之间,匈奴和亲,百姓充实。举贤良、文学,问民所疾苦,议盐铁而罢榷酤。尊号曰昭,不亦宜乎?
宣帝
孝宣之治,信赏必罚,综核名实,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至于技巧工匠器械,自元成间,鲜能及之。亦足以知吏称其职,民安其业也。遭值匈奴乖乱,推亡固存,信威北夷,单于慕义,稽首称藩。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可谓中兴,侔徳殷宗、周宣矣。
元帝
臣外祖兄弟为元帝侍中,语臣曰:「元帝多材艺,善史书,鼔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分刌节度,穷极幼眇。少而好儒,及即位,征用儒生,委之以政,贡、薛、韦、匡迭为宰相,而上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孝宣之业衰焉。然寛弘尽下,出于恭俭,号令温雅,有古之风烈。」
成帝
臣之姑充后宫为婕妤,父子昆弟侍帷幄,数为臣言:成帝善修容仪,升车正立,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临朝渊黙,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者矣。博览古今,容受直辞,公卿称职,奏议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于酒色,赵家乱,内外家擅朝,言之可为于邑。建始以来,王氏始执国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盖其威福所由来者渐矣。
平帝
孝平之世,政自莽出,褒善显功,以自尊盛。观其文辞,方外百蛮,亡思不服。休征嘉应,颂声并作。至乎变异见于上,民怨乎下,莽亦不能文也。
楚元王
仲尼称「才难」,不其然与?自孔子后,缀文之士众矣。唯孟轲、孙况、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此数公者,皆博物洽闻,通达古今,其言有补于世。传曰:「圣人不出,其间必有命世者焉。」岂近是乎?刘氏《鸿范论》发明《大传》,着天人之应;《七畧》剖判艺文,综百家之绪;《三统厯谱》考步日月五星之度,有意其推本言之也。呜乎!向言「山陵之戒」,于今察之,哀哉!指明梓柱以推废兴,昭矣。岂非直谅多闻,古之益友与?
萧何曹参
萧何、曹参皆起秦刀笔吏,当时録録未有竒节。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以信谨守管钥,参与韩信俱征伐天下。既定,因民之疾秦法,顺流与之更始。二人同心,遂安海内。淮阴、黥布等已灭,唯何、参擅功,名位冠羣臣,声施后世,为一代宗臣。庆流苖裔,盛矣哉。
蒯伍江息夫
仲尼恶利口之覆邦家,蒯通一说而丧三儁,其得不亨者幸也。伍被安于危国,身为谋主,忠不终而诈雠诛夷,不亦宜乎?书放四罪,诗歌青蝇,春秋以来祸败多矣。昔子翚谋桓而鲁隠危,栾书构郄而晋厉弑,竖牛奔仲,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谮胥,夫差丧,李园进姝,春申毙,上官诉屈,懐王执,赵髙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皆自小覆大,繇疏陷亲,可不惧哉?可不惧哉!
贾谊
刘向称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之伊管未能逺过也。使时见用,功化必盛;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观孝文玄黙躬行以移风俗,谊之所陈畧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汉为土徳,色上黄,数用五;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已疏矣。谊以夭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于世事者,着于传云。
景十三王
昔鲁哀公有言:「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信哉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是故古人以晏安为鸩毒,亡徳而富贵,谓之不幸。汉兴至于孝平,诸侯王以百数,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沉溺放恣之中,居势使然也。自凡人犹系于习俗,而况哀公之伦乎?夫唯大雅卓尔不羣,河间献王近之矣。
董仲舒
译孔子说:“这些百姓,就是夏、商、周三代能够按照正道行事的原因。”这话确实正确!周、秦末世,法网严密,条文苛刻,奸邪之事层出不穷。汉朝兴起后,清除烦琐苛细的政令,使百姓休养生息。到了孝文帝,又加上恭敬节俭;孝景帝继承前业,五六十年之间,终于达到移风易俗、百姓淳厚的境地。周代有成王、康王,汉代有文帝、景帝,真是美好啊。汉武帝 汉朝承受历代王朝留下的弊病,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致力于养育百姓;至于考察古代礼制、整理礼仪文献的事情,仍有许多缺失。孝武帝刚即位时,卓然废黜百家,尊崇六经,于是广泛询问天下,选拔俊杰,使他们建立功业。兴办太学,修整郊祀,改革正朔,确定历法,协调音律,创作诗乐,举行封禅,祭祀百神,接续周代传统。号令和文章灿然可观,后世子孙能够遵循宏大的事业,具有三代的风气。像武帝这样才智雄伟、谋略宏大,又不改变文帝、景帝的恭敬节俭,用来使百姓得到安定,即使《诗经》《尚书》所称道的圣王,又有什么能超过他呢?汉昭帝 从前周成王以幼年继承王位,却有管叔、蔡叔以及四国散布流言的变故;孝昭帝以幼主身份即位,也有燕王、盖侯、上官氏谋划叛乱。成王不怀疑周公,孝昭帝把政事托付给霍光,各自根据当时的形势成就了名声,真是伟大啊!霍光承受孝武帝奢侈留下的弊病,又经历战争之后,天下空虚耗损,户口减少了一半。他知道当时政务的关键,减轻徭役和赋税,使百姓休养生息。到了始元、元凤年间,匈奴与汉和亲,百姓充实富足。选拔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讨论盐铁问题并废止酒类专卖。给他尊号为“昭”,不是很合适吗?汉宣帝 孝宣帝治理天下,赏罚分明而且一定兑现,综合考核名声和实际;政事、文学、法律、刑理方面的人才,都精通自己的才能。至于技巧、工匠、器械,自元帝、成帝时期以来,很少有人能够赶得上。当时也足以看出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正逢匈奴内部叛乱,汉朝扶助灭亡者、巩固存续者,树立威信于北方夷狄,单于仰慕汉朝的义理,叩头称藩。功业光耀祖宗,事业流传后代,可以说是中兴,德行可与殷高宗、周宣王相比。汉元帝 我的外祖父的兄弟曾任元帝的侍中,他对我说:“元帝有很多才艺,擅长隶书,能弹琴瑟、吹洞箫,自己谱写曲调,配上歌声,分辨音节节拍,精微细致到了极点。他年轻时喜爱儒学,即位后征召任用儒生,把政事交给他们,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轮流担任宰相;但皇帝受到文辞义理的牵制,优柔游移而不能决断,孝宣帝的事业因此衰落。然而他宽厚弘大,能够尽量容纳臣下,出于恭敬节俭;号令温和文雅,有古代的风范。” 汉成帝 我的姑母入宫充任婕妤,她的父亲、兄弟都在宫中侍奉,曾多次对我说:成帝善于修饰仪容,登车时端正站立,不向车内回顾,不急促说话,也不亲自用手指点。临朝时深沉默然,尊严如神,可以说具有庄严肃穆的天子仪态。他博览古今,能够容纳正直的言辞,公卿称职,奏议也有可称述之处。恰逢天下太平,上下和睦,然而他沉溺于酒色,赵氏家族造成祸乱,内外戚擅自把持朝政,说起来令人忧闷。建始年间以来,王氏开始掌握国家权力,汉哀帝、汉平帝在位时间短促,王莽最终篡位。这大概说明他的威势和福分,正是逐渐形成的。汉平帝 孝平帝在位时,政令都由王莽发出;他褒奖善人、显扬功劳,以此使自己更加尊贵显盛。看他的文辞,四方边外和百蛮没有谁不是感念而归服,祥瑞和嘉应纷纷出现,赞颂之声一同兴起。到了上天显现灾异、下民产生怨恨时,王莽也无法再用文辞掩饰了。楚元王 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以后,写文章的士人很多。只有孟轲、孙况、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这几位,都博学多闻,通晓古今,他们的言论对世事有所补益。古书说:“圣人不出现,那个时代必定有能够承当天下重任的人。” 难道接近这种情况吗?刘氏的《鸿范论》阐明《洪范大传》,说明天人感应;《七略》剖析、判定各种典籍,综合百家学术的源流;《三统历谱》考察太阳、月亮和五星运行的度数,其中有意探究根本而加以论说。唉!刘向所说的“山陵之戒”,到今天考察起来,真是可悲啊!他指明梓柱的变化来推求国家的兴废,实在清楚明白。难道他不是正直诚信、博学多闻、古代所谓有益的朋友吗?萧何、曹参 萧何、曹参都从秦朝掌管文书法令的小吏起家,当时平平无奇,没有特别的节操。汉朝兴起后,萧何依靠高祖的余光,以诚信谨慎守护关钥;曹参与韩信一起征伐天下。天下平定后,他们顺应百姓厌恶秦朝法律的情况,顺势与百姓一同重新开始。两人同心协力,于是安定了天下。淮阴侯、黥布等人已经灭亡,只有萧何、曹参独享功劳,名位冠绝群臣,声名流传后世,成为一代宗臣。福泽流传子孙,真是盛大啊。蒯通、伍被、江充、息夫躬 孔子厌恶花言巧语颠覆国家,蒯通的一次游说就使三个俊杰丧命,他没有得到烹杀,已经算幸运了。伍被安处于危险的国家,自己成为谋划叛乱的主谋,忠诚没有坚持到底,反而因欺诈和仇怨而被诛灭,不也是应该的吗?《尚书》记载流放四罪,《诗经》歌咏青蝇,春秋以来因谗言和奸邪造成的祸败很多。过去子翚谋划杀鲁桓公,使鲁隐公陷入危难;栾书构陷郤氏,使晋厉公被弑;竖牛逃奔,仲叔孙死去;郈伯诋毁季氏,鲁昭公被驱逐;费无忌进献美女,太子建逃亡;宰嚭诬陷伍子胥,夫差灭亡;李园进献美女,春申君死去;上官大夫诬告屈原,楚怀王被拘执;赵高败坏李斯,秦二世上吊;伊戾制造盟誓的灾祸,宋痤死亡;江充制造巫蛊,太子被杀;息夫躬作奸,东平王被诛。这些都是从小事颠覆大事,由疏远的人陷害亲近的人,难道不令人恐惧吗?难道不令人恐惧吗?贾谊 刘向称赞贾谊论说夏、商、周三代以及秦朝治乱的道理,他的论述非常优美,通晓国家体制,即使古代的伊尹、管仲也不能远远超过他。假如当时能够任用他,他的功业和教化一定会很盛大;却被平庸的臣子所陷害,实在令人痛惜。回头考察孝文帝深沉寡言、亲自实行德政来改变风俗,贾谊所陈述的主张已经大略施行了。至于他想要改定制度,使汉朝归属土德,崇尚黄色,数目使用五;以及想要试行对属国的政策,施行五饵三表来控制单于,这些办法本来已经疏略了。贾谊因为早年夭折而死,虽然没有做到公卿,也不能说没有得到机会。他一共著述五十八篇,我选取其中切合世事的,写在本传中。景帝的十三个王子 从前鲁哀公说过:“我生在深宫之中,长大在妇人的手里,从来不知道忧虑,从来不知道恐惧。”这话确实正确!即使想不陷入危亡,也不可能。因此古人把安逸享乐看作鸩毒,把没有德行却拥有富贵称作不幸。汉朝兴起直到孝平帝,诸侯王有一百多人,大多骄横淫逸、丧失正道,这是为什么呢?沉溺放纵在恣意任性的环境中,处在权势地位上使他们如此。普通人尚且受习俗牵制,何况鲁哀公这一类人呢?只有大雅之士卓然不群,河间献王接近这种境界。董仲舒
刘向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管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至向子歆以为伊吕乃圣人之耦,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颜渊死,孔子曰:“噫!天丧予,唯此一人为能当之。”自宰我、子贡、子游、子夏不与焉。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一,为羣儒首。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及乎游夏,而曰管晏未及伊吕,不加过矣。至向曾孙龚,笃论君子也,以歆之言为然。
公孙弘卜式倪寛
公孙弘、卜式、倪寛,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爵,逺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艾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羣士慕向,异人并出。卜式抜于刍牧,弘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磾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已。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倪寛,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厯数则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率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诏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覇、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世。参其名臣,亦其次也。
司马迁
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载籍博矣。至孔子纂之,上继唐尧,下讫秦缪。唐虞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故言黄帝、颛顼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纂异同为《国语》。又有《世本》,録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兼诸侯,有《战国策》。汉兴,伐秦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大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畧,或有抵牾,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贫贱,此其所蔽也。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羣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隠恶,故谓之实録。呜呼!以迁之博物洽闻,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极刑,幽而发愤,书亦信矣。迹其所以自伤,悼《小雅·巷伯》之伦,夫唯《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
武五子
巫蛊之祸,岂不哀哉?此不惟一江充之辜,亦有天时,非人力所致焉。建元六年,蚩尤之旗见,其长竟天,后遂命将出征,畧取河南,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自是之后,师行三十年,兵所诛屠,夷灭死者不可胜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子父皆败。故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何独一嬖臣哉?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内平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暴骨长城之下,头颅相属于道,不一日而无兵。繇是山东之难兴,四方溃而逆秦,秦将吏外畔,贼臣内发,乱作萧墙,祸成二世。故曰:「兵犹火也,弗戢,必自焚。」信矣。是以苍颉作书,止戈为武,圣人以武禁暴,整乱止息兵戈,非以为残而兴纵之也。《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君子履信思顺,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故车千秋指明蛊情,章太子之寃。千秋材知未必能过人也,以其销恶运,遏乱原,因衰激极道,迎善气,传得天人之佑助云。
东方朔
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皆曰朔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故令后世多传闻者。而扬雄亦以为朔言不纯师,行不纯徳,其流风遗书蔑如也。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徳似隠,非夷齐而是栁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阳为拙,柱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易农,依隠玩世诡时,不逢其滑稽之雄乎?朔之诙谐逢占射覆,其事浮浅,行于众庶,童儿牧竖莫不眩耀,而后世好事者因取竒言怪语附着之朔,故详録焉。
公孙贺、刘屈牦、车千秋、王欣、杨敞、恽、蔡义、陈万年、郑弘。
译刘向称董仲舒具有辅佐君王的才干,即使伊尹、吕尚也无法超过他;至于管仲、晏婴一类的霸主之佐,大概更比不上他。后来刘向的儿子刘歆认为,伊尹、吕尚是圣人的配偶,君王得不到他们就不能兴盛,所以颜渊死后,孔子说:“唉!上天要亡我啊,只有这个人能够承当我的道。”至于宰我、子贡、子游、子夏,都不能算在内。董仲舒正值汉朝承受秦朝焚书灭学之后,六经支离破碎,他闭门授徒,发愤努力,专心于圣贤的大业,使后来的学习者有所统一,成为群儒之首。然而考察他师友传授、逐渐熏染的源流,仍然不及子游、子夏;说管仲、晏婴不及伊尹、吕尚,并没有说得过分。到刘向的曾孙刘龚,是笃实论说君子的人,认为刘歆的话正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公孙弘、卜式、倪宽 公孙弘、卜式、倪宽,都像鸿雁渐渐高飞的翅膀一样具有才能,却困顿在燕雀之中,远离功名而混迹于放牧猪羊的生活;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位呢?当时汉朝兴起已经六十多年,天下安宁,府库充实,但四方夷族尚未归服,制度还有许多缺失,皇帝正想任用文臣武将,寻求人才唯恐来不及。起初用蒲轮车迎接枚乘,见到主父偃便感叹,群士受到仰慕激励,奇异的人才纷纷出现。卜式从放牧中被选拔出来,桑弘羊从商人中被擢用,卫青从奴仆中奋起,金日磾从投降的俘虏中被任用,这些人也就是古代从筑墙者、牧牛者中兴起的贤才一类。汉朝得到人才,到此时最为盛大。儒雅方面有公孙弘、董仲舒、倪宽;笃实守行方面有石建、石庆;质朴正直方面有汲黯、卜式;推举贤才方面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令方面有赵禹、张汤;文章方面有司马迁、司马相如;滑稽方面有东方朔、枚皋;应答方面有严助、朱买臣;历法方面有唐都、洛下闳;协调音律方面有李延年;筹划谋略方面有桑弘羊;奉命出使方面有张骞、苏武;统率军队方面有卫青、霍去病;接受遗诏辅政方面有霍光、金日磾,其余人才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因此兴建功业、制定制度、留下文章,后世没有谁能赶得上。孝宣帝继承帝位,继续修治宏大的事业,也讲论六艺,诏令选拔才华出众的人,于是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凭儒术进用,刘向、王褒凭文章显名。担任将相的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的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等人,他们都有功劳事迹,见称于世。把这些名臣参列考察,他们也不过属于其中的一部分。司马迁 自从古代创制文字契刻以来,就有史官,他们记载的典籍十分广博。到了孔子,对这些史书加以编纂,上承唐尧,下至秦缪公。唐尧、虞舜以前虽然有遗留下来的文字,但言语不合经典,所以关于黄帝、颛顼的事情,还不能明确说明。到孔子依据鲁国史记撰写《春秋》,左丘明又论述、编次其中的事实,为它作传,并且汇集异同写成《国语》。又有《世本》,记载黄帝以来直到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祖先的世系和出处。《春秋》以后,七国相互争战,秦兼并诸侯,有《战国策》。汉朝兴起,讨伐秦国、平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所以司马迁依据《左氏传》《国语》,采集《世本》《战国策》,叙述《楚汉春秋》,接续其后的事情,直到大汉;他对秦、汉的叙述很详细。至于采录经书、摘取传记,分散记述几家之事,遗漏简略的地方很多,有时还彼此抵牾;这也是因为他涉猎广博,贯通经传,纵论古今,上下数千年,这样的勤勉已经很难得了。可是他的许多是非判断与圣人不同:论说大道,先推崇黄帝、老子,后尊崇六经;叙述游侠,贬低处士而抬高奸雄;叙述货殖,尊崇权势利益而以贫贱为羞耻。这就是他的局限。然而自刘向、扬雄博览群书以来,都称赞司马迁具有优秀史官的才干,佩服他善于叙述事理,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粗俗;他的文章直截,他所记的事情核实,不虚饰美好,不隐瞒丑恶,所以称作实录。唉!凭司马迁这样博学多闻,却不能凭借智慧保全自己;既然陷入极刑,在幽禁中发愤著书,这本书确实值得相信。考察他之所以自我伤痛,是因为哀悼《小雅·巷伯》一类的人;只有《大雅》所说的那种既明智又通达、能够保全自身的人,实在太难得了。汉武帝的五位皇子 巫蛊之祸,难道不可悲吗?这不只是江充一个人的罪过,也有天时的因素,并非人力所能造成。建元六年,蚩尤旗出现,长得几乎连接天空,后来于是命令将领出征,夺取黄河以南,设置朔方郡。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以后,军队出征三十年,军队所诛杀、屠戮、夷灭的人数不胜数。等到巫蛊事件发生,京城血流成河,僵卧的尸体有几万具,太子和他的父亲都失败了。因此太子生长在战争之中,与战争始终相伴,难道只是一个受宠的臣子造成的吗?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内平六国,外抵御四夷,死人像乱麻一样,尸骨暴露在长城之下,头颅接连在道路上,没有一天没有战争。由此山东地区的灾难兴起,四方溃败而反抗秦朝,秦朝的将领、官吏在外叛变,奸臣在内发动叛乱,祸乱从宫墙内部发生,灾祸终于造成秦二世的灭亡。所以说:“兵器像火一样,如果不停止,必定会焚烧自身。”确实如此。因此苍颉创制文字,“武”字就是止戈;圣人使用武力,是为了禁止暴行、整顿混乱、停止战争,并不是为了残害人而放纵战争。《易经》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从天道的人,人们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君子履行诚信、思考顺应天道,上天就会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什么不利。所以,车千秋能够指明巫蛊之事的真相,昭雪太子刘据的冤屈。车千秋的才智未必超过常人,只是因为他消除灾厄,遏止祸乱的根源,顺应衰败而激发极端的局势,迎来祥善之气,传说因此得到上天和人的佑助。东方朔。刘向说:我年轻时多次向年长者和贤人询问那些通晓世事、又和东方朔同时代的人,他们都说东方朔善于诙谐、倡优和辩说,不能坚持自己的论点,喜欢替平庸之人讲说,所以后世流传他的传闻很多。扬雄也认为,东方朔的言论不纯粹遵从师法,行为也不完全合乎道德,他流传下来的风气和著作很少值得称道。然而东方朔的声名超过实际,是因为他诙谐通达,手段多端,不专守一种行为;应答诙谐,仿佛优伶;不把事情说尽,仿佛聪明;正直进谏,仿佛刚直;品德污杂,仿佛深藏不露。他并非伯夷、叔齐,却推许柳下惠。他告诫自己的儿子要随俗而处,认为饿死首阳山是笨拙,老子居柱下史之职是巧妙,吃饱饭、安稳行走,以做官换取务农;依附隐逸来玩世,违背时俗,难道不是遭逢了东方朔那样滑稽雄辩的人吗?东方朔那些诙谐的占卜、射覆之类的事,内容浮浅,流传于百姓之中,儿童和牧童没有不被其炫惑的。后世好事之人又把奇异的言语和怪诞的话附会到东方朔身上,所以详细记录下来。公孙贺、刘屈牦、车千秋、王欣、杨敞、杨恽、蔡义、陈万年、郑弘。
所谓盐铁议者,起始元中,征文学贤良,问以治乱,皆对愿罢郡国盐铁酒榷、均输务本,抑末毋与天下争利,然后教化可兴。”御史大夫弘羊以为:“此乃所以安边竟制四夷,国家大业不可废也。”当时相诘难,颇有其议。文至宣帝时,汝南桓寛次公,治《公羊春秋》,举为郎,至庐江太守丞,博通善属文,推衍盐铁之议,増广条目,极其论难,着数万言,亦欲以究治乱,成一家之法耳。其辞曰:“观公卿、贤良、文学之议,异乎吾所闻。闻汝南朱生言:‘当此之时,英俊并进,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之徒,六十有余人,咸聚阙庭,舒六艺之风,陈治平之原。知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辨者骋其辞,龂龂焉,行行焉。虽未详备,斯可畧观矣。’中山刘子推言:‘王道挢当世,反诸正,彬彬然,弘博君子也。’九江祝生奋史鱼之节,发愤懑,讥公卿,介然直而不挠,可谓不畏强御矣。桑大夫据当世,合时变,上权利之畧,虽非正法,巨儒宿学不能自解,博物通达之士也。然摄公卿之柄,不师古,始放于末利,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陨其性,以及厥宗。车丞相履伊吕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退,彼哉彼哉!若夫丞相、御史两府之士,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同行,阿意茍合以说其上,斗筲之徒,何足选也。”
霍光金日磾
霍光以结髪内侍,起于阶闼之间,确然秉志,谊形于主,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当庙堂拥幼君,摧燕王,仆上官,因权制敌,以成其忠。处废置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遂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光为师保,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学亡术,闇于大理,阴用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増颠覆之祸。死方三年,宗族诛夷。哀哉!昔霍叔封于晋,晋即河东,光岂其苗裔乎?金日磾,夷狄亡国覊虏,汉庭而以笃敬寤主,忠信自着,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故因赐姓金氏云。
赵充国辛庆忌
秦汉以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秦时将军白起,郿人;王翦,频阳人。汉兴,郁郅王围,甘延寿,义渠公孙贺,傅介子,成纪李广,李蔡,杜陵苏建,苏武,上邽上官桀,赵充国,襄武廉褒,狄道辛武贤,庆忌,皆以勇武显闻。苏、辛父子着节,此其可称列者也。其余不可胜数。何则?山西天水、陇西、安定、北地,虏势廹近,羌胡民俗修习战备,髙上勇力,鞍马骑射。故秦诗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謡慷慨,风流犹存耳。
隽疏于薛平彭
隽不疑学以从政,临事不惑,遂立名节,终始可述。疏广行止足之计,免辱殆之累,亦其次也。于定国父子,哀鳏哲狱,为任职。臣薛广徳保悬车之荣,平当逡遁有耻,彭宣见险而止,异乎茍患失之者矣。
王贡两龚鲍
译所谓盐铁之议,起始于元鼎年间。朝廷征召文学、贤良之士,询问治乱之道,他们都回答说,希望停止郡国经营盐铁、酒类专卖和均输等事务,专心于农业这个根本,抑制工商业,不要同天下争利,这样以后教化才可以兴盛。御史大夫桑弘羊认为:‘这正是用来安定边疆、最终制服四夷的办法,国家的大业不能废弃。’当时双方互相诘问辩难,这场议论颇有影响。到了宣帝时,汝南人桓宽,字次公,研究《公羊春秋》,被举荐为郎官,后来做到庐江太守丞。他博学通达,擅长作文,推演盐铁之议,增加扩充条目,把辩难发挥到极致,写成数万字,也只是想用来彻底探究治乱之道,形成一家之言罢了。他的文章说:‘我看公卿、贤良、文学的议论,同我所听到的不同。我听汝南朱生说:当时英俊之士一同进用,贤良中有茂陵唐生,文学中有鲁国万生之流,共有六十多人,都聚集在宫阙之中,舒展六经的教化,陈述治理太平的根本。聪明的人赞许他们的谋虑,仁德的人说明他们的施行,勇敢的人表现他们的决断,善辩的人纵情发挥他们的辞说;他们争辩不休,意气勃勃。虽然还不够详尽完备,但大概已经可以看到了。’中山刘子推说:‘王道矫正当世,使它返回正道,文质彬彬,真是宏大博厚的君子。’ 九江的祝生振作史鱼那样的气节,发泄心中的愤懑,讥刺公卿,耿介正直而不屈服,可以说是不畏惧强暴权势了。桑大夫依据当时的形势,适应时局变化,向皇上提出权宜谋略;虽然不是正道,连博学的大儒和年高有学问的人也不能替自己辩解,他确实是博闻通达之士。然而他掌握公卿的权柄,却不以古人为师,开始放纵于末利,处在不应处的地位,实行不应行的道路,终于毁掉自己的性命,并连累他的宗族。车丞相处在伊尹、吕尚那样的地位,身居宰相中枢,却闭口不言,只求保全自身而退职,真是这样的人啊,真是这样的人啊!至于丞相府和御史府的官员,不能以正当的议论辅佐宰相,结成同类,彼此助长,迎合心意、苟且附和来讨好上司,都是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选用呢?霍光、金日磾。霍光自幼入宫侍奉,从宫门内的低微职位起步,却坚定地秉持志向,把忠义表现在君主面前,接受辅佐襁褓幼主的托付,担当汉室的重任。当他在朝廷上拥立幼帝、摧毁燕王刘旦的势力、击败上官桀时,借助权力制服敌人,从而成就了自己的忠诚。他处在废立皇帝的关键时刻,面对重大节义也不改变志向,于是匡正国家,安定社稷,拥立昭帝、宣帝。霍光担任君主的师保,即使是周公、阿衡,也有什么可以超过他的呢?然而霍光不学习经术,缺乏治国的大道理,暗中使用邪僻的谋略,立霍成君为皇后,沉溺于过分膨胀的欲望,增加了倾覆的祸患。他死后才三年,宗族就被诛灭。可悲啊!从前霍叔被封在晋,晋地就是河东,霍光难道是霍叔的后代吗?金日磾是夷狄亡国之后的被俘者,却在汉朝廷中以笃厚恭敬使君主觉悟,忠诚信用自然显现,建立上将的功勋,使封国传给后代,世代都以忠孝著名。七代人在宫中侍奉君主,这是多么兴盛啊!他原本因为休屠王铸造金人祭祀天神,所以被赐姓金。赵充国、辛庆忌。秦汉以来,崤山以东出宰相,崤山以西出将领。秦代将军白起,是郿县人;王翦,是频阳人。汉朝兴起后,郁郅的王围、甘延寿、义渠的公孙贺、傅介子、成纪的李广、李蔡、杜陵的苏建、苏武、上邽的上官桀、赵充国、襄武的廉褒、狄道的辛武贤、辛庆忌,都凭勇武显名闻世。苏氏、辛氏父子都以气节著称,这些是其中可以列举的。其余的数也数不清。为什么呢?崤山以西的天水、陇西、安定、北地等地,敌人的势力逼近,羌、胡之民的风俗长期练习战备,崇尚勇力,精于鞍马、骑射。所以秦诗说:‘王出兵兴师,整治我们的铠甲兵器,和你一起出征。’那里的风气声势和民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如今的歌谣仍然慷慨激昂,这种风尚流韵还保存着。隽不疑、疏广、于定国、薛广德、平当、彭宣。隽不疑学习经术而从政,遇到事情不迷惑,于是树立了名声和气节,始终都有可称述之处。疏广实行知足而止的计策,免除了受辱和陷入危险的拖累,也算是仅次于他的人。于定国父子,哀悯鳏夫,明察狱讼,适合任职。大臣薛广德保全了辞官归里的荣誉,平当退避而知耻,彭宣见到危险便停止前进,他们都不同于那些苟且担忧失去官位的人。王吉、贡禹、龚胜、龚舍、鲍宣。
昔武王伐纣,迁九鼎于雒邑。伯夷叔齐薄之,饿死首阳,不食其禄。周犹称盛徳焉。然孔子贤此二人,以为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也。而孟子亦云:「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奋乎百世之上,行乎百世之下,莫不兴起。非贤人而能若是乎?」汉兴,有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此四人者,当秦之世,避而入商雒深山,以待天下之定也。自髙祖闻而召之,不至。其后吕后用留侯计,使皇太子卑辞束帛致礼,安车迎而致之。四人既至,从太子见髙祖,客而敬焉。太子得以为重,遂用自安。语在留侯传。其后谷口有郑子真,蜀有严君平,皆修身自保,非其服弗服,非其食弗食。成帝时,元舅大将军王凤以礼聘子真,子真遂不诎而终。君平卜筮于成都市,以为卜筮者贱业,而可以惠众人。有邪恶非正之问,则以蓍龟为言利害。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弟言依于顺,与人臣言依于忠,各因势导之以善。从吾言者,以过半矣。裁日阅数人,得百钱足自养,则闭肆下帘而授《老子》。博览无不通,依《老子》、严周之指,著书十余万言。扬雄少时从游学,已而仕京师,显名。数为朝廷在位贤者称君平徳。杜陵李强素善雄,久之为益州牧,喜谓雄曰:「吾真得严君平矣。」雄曰:「君备礼以待之,彼人可见而不可得诎也。」强心以为不然,及至蜀,致礼与相见,卒不敢言,以为从事。乃叹曰:「扬子云诚知人。」君平年九十余,遂以其业终。蜀人爱敬,至今称焉。及雄著书,言当世士,称此二人。其论曰:「或问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盍势诸名卿可几?曰:君子徳名为几。梁、齐、楚、赵之君,非不富且贵也,乌乎成其名?谷口郑子真不诎其志,耕于岩石之下,名震于京师,岂其卿?岂其卿?楚两龚之絜,其清矣乎?蜀严湛冥,不作茍见,不治茍得,久幽而不改其操,虽随和可以加诸。举兹以旃,不亦宝乎?」自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郑子真、严君平,皆未尝仕,然其风声足以激贪厉俗,近古之逸民也。若王吉、贡禹、两龚之属,皆以礼让进退云。《易》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黙或语言其各得道之一节,譬诸草木,区以别矣。故曰:山林之士往而不能反,朝廷之士入而不能出,二者各有所短。《春秋》列国卿大夫,及至汉兴,将相名臣,懐禄耽宠,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贡之材优于龚鲍,守死善道胜实蹈焉。贞而不谅,薛方近之。郭钦、蒋诩好遯不污,絶纪唐矣。
韦贤
司徒掾班彪曰:「汉承亡秦絶学之后,祖宗之制,因时施宜。自元、成后,学者番滋。贡禹毁宗庙,匡衡改郊兆,何武定三公,后皆数复,故纷纭不定。何者?礼文缺微,古今异制,各为一家,未易可偏定也。考观诸儒之议,刘歆博而笃矣。」
魏相丙吉
古之制名,必繇象类,逺取诸物,近取诸身。故经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势也。近观汉相髙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丙魏有声。是时黜陟有序,众职修理,公卿多称其位。海内兴于礼让,览其行事,岂虚乎哉?
眭两夏侯京翼李
幽赞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着乎《易》《春秋》。然子贡犹云:「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已矣。」汉兴,推阴阳言灾异者,孝武时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宣则眭孟、夏侯胜;元成则京房、翼奉、刘向、谷永;哀平则李寻、田终术。此其纳说时君,着明者也。察其所言,仿佛一端,假经设谊,依托象类,或不免乎亿则屡中。仲舒下吏,夏侯囚执,眭孟诛戮,李寻流放。此学者之大戒也。京房区区不量浅深,危言刺讥,构怨强臣,罪辜不旋踵,亦不宻以失身。悲夫!
萧望之
萧望之歴位将相,藉师傅之恩,可谓亲昵亡间。及至谋泄,隙开谗邪构之,卒为便嬖宦竖所图。哀哉!不然,望之堂堂,折而不挠,身为儒宗,辅佐之能近古,社稷臣也。
冯奉世
诗称「威仪抑抑」,惟徳之隅,宜乡侯参鞠躬履方,择地而行,可谓淑人君子。然卒死于非罪,不能自免,哀哉!谗邪交乱,贞良被害,自古而然。故伯竒放流,孟子宫刑,申生雉经,屈原赴湘,《小弁》之诗作,《离骚》之辞兴。经曰:「心之忧矣,涕既陨之。」冯参姊弟,亦云悲矣。
匡张孔马
自孝武兴学,公孙弘以儒相。其后蔡义、韦贤、眩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及当子晏,咸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酝藉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彼以古人之迹见绳,乌能胜其任乎?
王商史丹傅喜
译从前周武王讨伐纣王,把九鼎迁到雒邑。伯夷、叔齐鄙薄这件事,饿死在首阳山,不肯享用周朝的俸禄。周朝仍然称道他们的盛大德行。孔子认为这两个人贤明,因为他们没有降低自己的志向,没有辱没自身。孟子也说:‘听到伯夷的风范,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下志向;这种精神在百代以前奋发,在百代以后仍然流行,没有人不受到激励。若不是贤人,能够这样吗?’汉朝兴起后,有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四人。他们在秦代时避世进入商雒的深山,等待天下安定。高祖听说后召请他们,他们没有来。后来吕后采用留侯张良的计策,让皇太子用谦卑的言辞和成束的丝帛送上礼物,用安车迎接他们来京。四人到达以后,跟随太子拜见高祖,高祖把他们当作宾客来敬重。太子因此得到很高的声望,终于借此安定了自己的地位。这件事记载在《留侯传》中。后来谷口有郑子真,蜀地有严君平,他们都修养自身以求自保,不是自己应穿的衣服就不穿,不是自己应吃的食物就不吃。成帝时,元舅大将军王凤以礼聘请郑子真,子真始终不屈服,直到去世。严君平在成都市为人占卜,认为占卜是低贱的职业,但可以用它来惠及众人。遇到邪恶、不正当的问题,就用蓍草和龟甲说明利害。他对人家的儿子说话,就以孝道为依据;对人家的弟弟说话,就以顺从兄长为依据;对人家的臣子说话,就以忠诚为依据,各自根据情况引导他们向善。听从他的话的人,超过了一半。他每天只接待几个人,赚到一百钱足以养活自己,就关店下帘,讲授《老子》。他博览群书,没有什么不通晓的,依据《老子》和庄周的宗旨,写成十多万字的著作。扬雄年轻时跟随他游学,后来到京师做官,获得显名。他多次向朝廷在位的贤者称赞严君平的德行。杜陵人李强一向同扬雄友善,后来任益州牧,高兴地对扬雄说:‘我真的得到严君平了。’扬雄说:‘您准备礼物来接待他,可以见到这个人,却不能使他屈服。’李强心里认为不是这样。到了蜀地,他送上礼物并与严君平相见,最终却不敢再说让他任职的话,只请他担任从事,于是叹息说:‘扬子云真是了解人。’严君平活到九十多岁,终于以占卜为业终身。蜀人爱戴敬仰他,直到今天还称道他。扬雄著书时,谈论当世士人,也称赞这两个人。他的论述说:‘有人问:君子担心死后声名不能流传,何不借助那些著名公卿的势力,使自己接近他们的名声呢?回答说:君子是以德行来使声名接近。梁、齐、楚、赵的君主,不是既富有又尊贵吗,可是他们的名声在哪里成就了呢?谷口的郑子真不屈服自己的志向,在岩石下面耕作,名声震动京师,难道他是公卿吗?’ 难道他是公卿吗?楚地的两位龚先生,他们的操守多么洁白,他们的清廉多么高尚啊!蜀地的严君平沉静深远,不苟且求见权贵,不苟且求取利益,长久处于困厄而不改变操守,即使随侯之珠与和氏之璧,也可以拿来与他相比。举出这些人来作为旌表,难道不也是珍宝吗?’从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郑子真到严君平,他们都不曾做官,但他们的声誉足以激励贪婪者、砥砺世俗,是近代的隐逸之士。至于王吉、贡禹、两位龚先生这一类人,都是以礼义谦让来决定自己的出仕和退处。《易经》称君子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言说,各自只得到大道的一端。譬如草木,各有区别。因此说:山林之士出仕以后不能返回山林,朝廷之士入仕以后不能退出朝廷,这两类人各有各的短处。《春秋》所列各国的卿大夫,以及汉朝兴起后的将相名臣,贪恋俸禄、沉溺宠幸而丧失一生名节的很多。所以清廉守节之士在这种时候显得可贵,但大多只能治理自己,不能治理别人。王吉、贡禹的才干胜过龚胜、鲍宣,至死守持善道,实际践行了这种操守。正直而不拘泥于小信,薛方接近这一点。郭钦、蒋诩喜好退隐而不受玷污,已经断绝了与唐代的联系。韦贤。司徒掾班彪说:‘汉朝承接秦朝灭亡、学术断绝之后,祖宗的制度根据时势施行适宜的措施。自元帝、成帝以后,学者逐渐增多。贡禹毁坏宗庙制度,匡衡改变郊祀的兆域,何武确定三公制度,后来都多次恢复原状,所以纷乱而不能确定。为什么呢?礼制文献残缺微略,古今制度不同,各自成为一家之说,不容易偏执于某一说而确定下来。考察各位儒者的议论,刘歆的学问广博而且笃实。’ 魏相、丙吉。古代制定名号,一定根据事物的形象类别,远处取法于万物,近处取法于人体。所以经书把君主称为元首,把臣子称为股肱,说明君臣是一体,彼此依赖才能成就。因此君臣相互配合,是古今不变的常道,也是自然的形势。近来考察汉朝的宰相,高祖开创基业时,以萧何、曹参为首;孝宣帝中兴时,丙吉、魏相很有声望。当时官员的升降有次序,各项职事都得到治理,公卿大多名副其实。天下因礼义谦让而兴盛,考察他们所做的事情,难道是虚假的吗?眭孟、两位夏侯、京房、翼奉、李寻。幽深地赞助神明,贯通会合天人之道的,没有比《易》和《春秋》更显著的了。然而子贡还说:‘老师的文章,可以听闻得到;老师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却始终无法听闻。’汉朝兴起后,推究阴阳、谈论灾异的人,孝武帝时有董仲舒、夏侯始昌;昭帝、宣帝时有眭孟、夏侯胜;元帝、成帝时有京房、翼奉、刘向、谷永;哀帝、平帝时有李寻、田终术。这些是向当时君主进言而著名显达的人。考察他们所说的话,不过仿佛抓住了天道的一端,假借经书来设置义理,依托物象类别,有时不免于猜测而偶然多次说中。董仲舒被交付司法官,夏侯胜被囚禁,眭孟被诛杀,李寻被流放。这是治学之人的大戒。京房不自量力,不辨深浅,发出危险的言论加以讥刺,招惹强臣的怨恨,罪祸很快降临,也因不够谨慎而丧失了性命。可悲啊!萧望之。萧望之历任将相,凭借担任师傅的恩遇,可以说与皇帝亲近而没有间隔。等到谋划泄露,嫌隙产生,谗邪之人构陷他,最终被皇帝宠幸的宦官小人所谋害。可悲啊!不然的话,萧望之堂堂正正,受挫而不屈服,作为儒学宗师,辅佐君主的才能接近古人,是社稷之臣。冯奉世。《诗经》说‘威仪庄重’,这就是德行的边际。应当像乡侯冯参那样恭敬谨慎、行止合乎法度,选择合适的地方和方式行动,可以说是善人君子。然而他最终死于不应有的罪名,不能自我解脱,可悲啊!谗邪之人交相扰乱,正直善良的人遭受迫害,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伯奇被放逐,孟子遭受宫刑,申生自缢,屈原投身湘水,《小弁》的诗因此作成,《离骚》的辞章因此兴起。经书说:‘心中的忧愁啊,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冯参的姊弟,也实在可悲啊。匡衡、张禹、孔光、马宫。自从孝武帝兴办学校,公孙弘以儒学家的身份做了宰相。此后蔡义、韦贤、眭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以及马宫的儿子马晏,都凭借儒学宗师的身份居于宰相之位,穿着儒者的衣冠,传述先王的言语。他们的宽和含蓄还可以称道,然而都贪恋俸禄、保全官位,受到阿谀奉承的讥评。他们若按照古人的事迹来衡量,哪里能够胜任自己的职位呢?王商、史丹、傅喜。
自宣、元、成、哀外戚兴者,许、史三王、丁、傅之家,皆重侯累将,穷贵极富,见其位矣,未见其人也。阳平之王,多有材能,好事慕名,其势尤盛,旷贵最久。然至于莽,亦以覆国。王商有刚毅节,废黜以忧死,非其罪也。史丹父子相继,髙以重厚,位至三公。丹之辅道,副主掩恶扬美,传会善意,虽宿儒达士无以加焉。及其歴房闼,入卧内,推至诚,犯颜色,动寤万乗,转移大谋,卒成太子安母后之位。无言不雠,终获忠贞之报。傅喜守节不倾,亦蒙后凋之赏。哀、平际会,祸福速哉。
何武王嘉师丹
何武之举,王嘉之争,师丹之议,考其祸福,乃効于后。当王莽之作,外内咸服。董贤之爱,疑于亲戚。武、嘉区区以一蒉障江河,用没其身。丹与董宏更受赏罚。哀哉!故曰:依世则废道,违俗则危殆。此古人所以难受爵位者也。
扬雄
雄之自序云:「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至,游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竒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岁余,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抜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簒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徳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利,乃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勿上目下〉之。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谭以为絶伦。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絶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刘棻尝从雄学作竒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嗜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巨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年七十,一天凤五年卒。侯芭为起坟,丧之三年。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尝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逺,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耼着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扬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葢诛絶之罪也。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玄》终不显然,篇籍具存。
佞幸
柔曼之倾意,非独女徳,葢亦有男色焉。观籍、闳、邓、韩之徒,非一而董贤之宠尤甚。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由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于元、成,壊于哀、平。哀、平之际,国多衅矣。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强,栋干微挠。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传流放,辜及母后,夺位幽废。咎在亲便嬖所任,非仁贤故。仲尼着损者三友,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
匈奴
译自宣帝、元帝、成帝、哀帝以来,兴起的外戚有许氏、史氏三位王、丁氏和傅氏家族,他们都屡封重侯、世代为将,富贵达到极点,只看见了他们的地位,却没有看见他们的为人。阳平侯王氏一族,多有才干能力,喜欢建功立事、追慕名声,势力尤其强盛,显贵持续的时间最长。然而到了王莽,也因而覆亡国家。王商有刚强坚毅的气节,被废黜后忧愁而死,并不是他的罪过。史丹父子相继为官,史高因厚重而受尊崇,官位做到三公。史丹辅导太子,帮助太子掩盖过失、宣扬美德,传达并附会善意,即使年高有学问的儒者和通达之士也无法超过他。等到他多次出入宫门、进入皇帝内室,推诚相待,冒犯皇帝的脸色,触动并使天子觉悟,转变重大的谋划,终于使太子和皇太后都获得安定的地位。他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得到回应,最终获得了忠贞的报偿。傅喜守持气节而不倾斜,也蒙受了晚年获得善终的奖赏。哀帝、平帝时期的遭遇,祸福变化真是迅速啊。何武、王嘉、师丹。何武的举措,王嘉的争辩,师丹的议论,考察他们后来的祸福,才知道确实应验了。王莽篡夺政权时,朝廷内外都屈服了。董贤所受的宠爱,几乎像亲属一样。何武、王嘉以微薄的力量阻挡江河,最终因此丧失了性命。师丹和董宏则轮流受到赏赐和惩罚。可悲啊!所以说:顺从世俗就会废弃正道,违背世俗就会遭遇危险。这就是古人难以接受爵位的原因。扬雄。扬雄的自序说:‘起初,我四十多岁时,从蜀地来到京师游学。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认为我的文章文雅奇异,召我做门下史,推荐我待诏。过了一年多,我进献《羽猎赋》,被授予郎官,供职于黄门。我和王莽、刘歆同时。哀帝初年,又和董贤同官。当成帝、哀帝、平帝时期,王莽、董贤都做了三公,权势压倒君主。他们所推荐的人没有不被提升的,而我三代都没有升官。等到王莽篡位时,谈论符命、称颂功德而获得封爵的人很多,我仍然没有封侯。因为年老资历久,才转任大夫。我就是这样淡泊于权势利益。实际上我喜好古道而以道为乐,心里想凭文章在后世成名。认为经书没有比《易》更伟大的,所以写《太玄》;传记没有比《论语》更伟大的,所以写《法言》;史书篇章没有比《仓颉》更好的,所以写《训纂》《箴》;没有比虞舜的《箴》更好的,所以写《州箴》《赋》;没有比《离骚》更深刻的,所以反过来加以扩充;辞赋没有比司马相如更华美的,所以写四篇赋。都是斟酌它们的根本,彼此仿效依循而纵横驰骋罢了。’他把心思用在内在修养上,不向外界求取。当时人都轻视他。只有刘歆和范逡尊敬他,桓谭认为他的才学绝伦。王莽时期,刘歆、甄丰都做了上公。王莽已经凭符命使自己建立帝位,即位以后,想要断绝符命的来源,以神化以前的事情。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却又进献符命。王莽诛杀甄丰父子,把刘棻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凡是被言辞牵连的人便逮捕,不必请示。当时扬雄在天禄阁上校书,治狱使者来想逮捕扬雄,扬雄担心不能免罪,于是从阁上跳下,几乎摔死。王莽听说后说:‘扬雄一向不参与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在这里?请查问其中的原因。’原来刘棻曾跟随扬雄学习奇字,扬雄并不知道内情,于是有诏令不要追问他。然而京师人为此编了话说:‘只是寂寞,便从阁上跳下;于是清静,写作符命。’扬雄因病免职,后来又被召为大夫。他家一向贫穷,又嗜好饮酒,很少有人到他家来。当时有好事的人带着酒菜跟随他游学,巨鹿侯芭常跟随扬雄居住,接受他的《太玄》《法言》。刘歆也曾看过这些书,对扬雄说:‘白白地自寻苦恼。如今的学者有俸禄利益,尚且不能明白《易》,又怎么能明白《太玄》呢?我恐怕后人会拿它来覆盖酱坛子。’扬雄笑笑,没有回答。他七十岁时,在天凤五年去世。侯芭为他修筑坟墓,服丧三年。当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去世,对桓谭说:‘您曾经称赞扬雄的书,难道它能流传到后世吗?’桓谭说:‘一定会流传,只是您和我都来不及看到了。凡人轻视眼前而尊重久远,亲眼看见扬子云的俸禄、地位和容貌,不能被他打动,所以轻视他的书。过去老聃写了两篇讲虚无的文章,轻视仁义,非议礼制和学术,然而后世喜爱它的人,仍认为它超过了五经。汉文帝、景帝以来的君主以及司马迁,都有这样的说法。如今扬子的书,文辞义理极其深奥,论说又不违背圣人的道理。如果让他遇到当时贤明的君主,再得到贤智之人的阅读和称许,那么一定会超过诸子。各位儒者有的讥讽他,认为扬雄不是圣人却作经书,就像春秋时期吴、楚的君主僭越名号自称为王,大概是应当诛绝的罪过。’从扬雄去世到现在四十多年,他的《法言》流传很广,而《太玄》始终没有显著流行,但篇章书籍都还保存着。佞幸。以柔媚姿态迎合君主的宠幸,不只是女性才有,男子以色事人也有。看籍孺、闳孺、邓通、韩嫣这些人,就不止一个,而董贤所受的宠爱尤其深厚。他们父子都做了公卿,可以说地位尊贵显重,是人臣中没有第二等的。然而他们进身不由正道,官位超过了才干所能胜任的程度,没有一个能有善终。这就是所谓爱他,恰好足以害他。汉朝在元帝、成帝时期开始衰败,在哀帝、平帝时期遭到破坏。哀帝、平帝时期,国家多有祸患。君主患病而没有子嗣,宠臣成为辅政者,国家三足鼎立的根基不强,栋梁也已经微微弯曲。一旦皇帝去世,奸臣便专擅命令;董贤自缢而死,丁氏、傅氏被流放,祸患连累皇太后,皇位被夺,皇帝被幽禁废黜。祸根在于亲近宠幸的小人被任用,而不在于仁人贤者。孔子著述说有三种损害朋友的情形,君王不应把官位私自授予人,大概正是针对这种情况。匈奴。
书称蛮夷猾夏,诗称戎狄是膺,春秋有道守在四夷,久矣。夷狄之为患矣,故自汉兴,忠言嘉谋之臣,曷尝不运筹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髙祖时则刘敬,吕后时樊哙、季布,孝文时贾谊、鼌错,孝武时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人持所见,各有同异,然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终始也。自汉兴以至于今,旷世歴年,多于春秋,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昔和亲之论发于刘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赂遗单于,冀以救安边境。孝惠、髙后时遵而不违,匈奴冦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倨。逮至孝文,与通闗市,妻以汉女,増厚其赂,岁以千金,而匈奴数背约束,边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臣,此则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也。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复欲守旧文,颇増其约,以为义动君子,利动贪人,如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说也,独可说以厚利,结之于天耳,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虽欲展转,柰失重利何?柰欺上天何?柰杀爱子何?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而使边城守境之民,父兄缓带,稚子咽哺,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论,考诸行事,乃知其未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孝武时,虽征伐克获,而士马物故,亦畧相当,虽开河南之野,建朔方之郡,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匈奴人民每来降汉,单于亦輙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斯,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文既往之悔,而长匈奴无巳之诈也。夫边城不选守境武畧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戟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冦,而务赋敛于民,逺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冦雠,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马之不窥,不巳过乎?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奋击之威,直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壊乱几亡之阨,权时施宜,覆以威徳,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藩宾于汉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后六十余载之间,遭王莽篡位,始开边隙,单于繇是归怨自絶。莽遂斩其侍子,边境之祸构矣。故呼韩邪始朝于汉,汉议其仪,而萧望之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其后嗣遂逃窜伏使于中国,不为叛臣。及孝元时议罢守塞之备,侯应以为不可,可谓盛不忘衰,安必思危,逺见识微之明矣。至单于咸弃其爱子,昧利不顾,侵掠所获岁巨万计,而和亲赂遗不过千金,安在其不弃质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于是矣。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偷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逺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岛列五服,物土贡制,外内或修刑政,或昭文徳,逺近之势异也。是以《春秋》内诸夏而外吴楚。吴楚之人轻而多悍,被髪文身,袒禓祼裎,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辟居扵睢漳汉水之外,隔之以山谷,堑之以江淮,此天地所以絶外内也。是故圣王置之外域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寇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疎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覊縻不絶,使曲在彼,盖圣王制御遐裔之常道也。
西南夷两粤朝鲜
楚、粤之先,歴世有土。及周之衰,楚地方五千里,而勾践亦以粤伯。秦灭诸侯,唯楚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独滇复宠。及东粤灭国,迁众繇王居股等,犹为万戸侯。三方之开,皆自好事之臣。故西南夷发于唐蒙、司马相如,两粤起严助、朱买臣。朝鲜繇涉何,遭世富盛,动能成功,然已勤矣。追观太宗鎭抚尉佗,岂古所谓招携以礼、懐逺以徳者哉?
西域
译《尚书》说蛮夷扰乱中原,《诗经》说戎狄应当受到抵御,《春秋》说有道之国把边防寄托在四夷之外,这已经很久了。夷狄成为祸患,所以自汉朝兴起以来,忠言嘉谋的大臣,哪一个曾不筹划谋略,同其他人一起在朝廷上争论呢?高祖时有刘敬,吕后时有樊哙、季布,孝文帝时有贾谊、鼌错,孝武帝时有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见解,各有相同和不同;但概括他们的要旨,不过归为两类罢了:缙绅儒者主张守住和亲,披甲戴盔的武士主张征伐。他们都只是偏重一时的利害,没有彻底考察匈奴事情的始终。自汉朝兴起直到现在,经历的时代和年数超过《春秋》时期。汉与匈奴之间,有修好文德而和亲的,有使用武力而攻克征伐的,有降低身份而奉承事奉的,也有以威势使其服从、把它当作臣属畜养的;屈伸变化各不相同,强弱形势也相互转换,所以其中的详情可以说清楚。从前和亲的主张由刘敬提出。当时天下刚刚安定,又刚遭遇平城之难,所以采纳他的意见,订立和亲约定,赠送财物给单于,希望借此救护、安定边境。孝惠帝、吕后时期遵守而没有违背,但匈奴的寇盗并没有因此减少,单于反而更加骄傲倨慢。到孝文帝时,汉与匈奴互通关市,把汉朝女子嫁给单于,增加并加厚送给他的财物,每年达到千金,但匈奴多次背弃约束,边境屡受侵害。因此文帝中年时显然发愤,亲自穿上戎装,亲自驾驭鞍马,带领六郡良家出身的强健勇士,在上林苑奔驰骑射,讲习战阵,召集天下精兵,驻军广武,召见冯唐,同他讨论将帅之事,感慨叹息,思念古代名臣。这正是和亲没有益处已经显然的证据。董仲舒亲眼见过四代的事情,却还想守住旧有的制度,稍微增加和亲约束,认为道义可以感动君子,利益可以打动贪婪的人;像匈奴这样的,不能用仁义说服,只能用丰厚的利益说服。于是给他们厚重的利益来满足其欲望,同他们向上天盟誓来坚固约定,以他们所爱的儿子作为人质来牵制他们的内心。匈奴即使想反复,又怎么舍得失去重利?又怎么敢欺骗上天?又怎么忍心杀死爱子?赋税征收和行贿送礼的费用,比不上三军的军费;城郭的坚固,也比不上用忠贞之士来守约。这样就能使守卫边境的百姓,父兄可以宽解衣带休息,幼儿安然吃奶,胡人的战马不窥视长城,紧急军书也不在中原传递,难道不是对天下有利吗?考察董仲舒的言论,再对照实际事情,就知道它不合于当时,而且对后世也有所欠缺。孝武帝时,虽然征伐匈奴取得胜利,但士卒和战马的死亡,也大体相当;虽然开辟了河南的土地,建立了朔方郡,却放弃了造阳以北九百多里的地方。匈奴百姓每次来投降汉朝,单于也总是扣留汉朝使者,作为报复。他们的桀骜仍然如此,哪里肯把爱子送来做人质呢?这与当时的议论不相合。如果不设置人质,只空谈和亲,就是重复孝文帝已经有过的悔恨,使匈奴无止境的欺诈更加增长。边城如果不选派善于守境用兵的大臣,不修筑障塞、烽燧,准备守塞的器具,不磨砺长戟、强弩等兵械,只依仗现有条件来对付边寇,却一味向百姓征敛,远行送出财物,剥削百姓来供奉敌寇,听信甜言蜜语,守着空洞的约定,指望胡人的战马不来窥伺,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到了孝宣帝时期,承接武帝奋力攻击的威势,正值匈奴百年运势衰败,又乘其内乱几乎灭亡的危急形势,权宜施行适当措施,以威势和恩德制服它。于是单于叩头称臣,送儿子入朝侍奉,连续三代都向汉朝称藩称宾。当时边城安宁,关闭城门,牛马遍布野外,三代没有犬吠警报,百姓没有兵戈劳役。后来六十多年间,遭逢王莽篡位,才开始打开边境的裂隙,单于因此归罪于汉,自我断绝关系。王莽于是杀死匈奴送来的侍子,边境的祸患由此酿成。呼韩邪单于当初来朝汉朝时,汉朝讨论接待他的礼仪,萧望之说:‘戎狄处在荒服之地,这说明他们来归服时常常恍惚无常,时来时去,应当用接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们,礼让而不把他们当作臣属。’即使后来他的后代逃窜,暗中潜伏在中原,也不应把他当作叛臣。孝元帝时讨论停止守塞的防备,侯应认为不可,这可以说是国势强盛时不忘衰败,安定时必思危难,具有远见、能够察觉细微变化的明智。后来单于竟然舍弃他所爱的儿子,昏昧地追逐利益而不顾一切,每年侵掠所得多达数万,而和亲送出的财物不过千金;他怎么会不舍弃人质而失去重利呢?董仲舒的说法在这里就有疏漏了。谋划事情、提出建议,如果不考虑万世的稳固,只苟且依靠一时的措施,就不能用来谋求长远。至于征伐的功效,秦汉的实际事例,严尤的论述是恰当的。所以先王测量天下土地的中央,设置王畿,划分九州,排列五服,按照土地物产制定贡赋;对外对内有的修明刑政,有的彰显文德,远近的形势各不相同。因此《春秋》把诸夏列为内,把吴、楚列为外。吴、楚之人轻佻而多强悍,披散头发、身刺花纹,裸露身体,他们的服饰同中原不同,风俗习惯不同,饮食不同,语言不通,嗜好欲望不同,偏僻居住在睢水、漳水、汉水以外,以山谷隔开,以江淮阻断,这就是天地用来隔绝内外的条件。所以圣王把他们安置在外域,不同他们订立盟誓,也不主动攻伐他们。与他们订约,就要花费财物并遭受欺骗;攻打他们,就会劳累军队而招来寇患。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来供养中原,他们的百姓不能使之臣服而加以畜养。因此把他们置于外而不纳入内地,疏远而不亲近,政令教化不到达他们那里,正朔也不施行于他们的国家;他们来就惩罚并防御他们,离去就戒备并守卫边境;他们仰慕仁义而来进贡,就用礼让接待他们,以羁縻之策保持联系而不断绝,使理亏的一方在他们那里。这大概是圣王控制远方异族的常道。西南夷、两粤、朝鲜。楚、粤的先祖,世代都拥有土地。到了周朝衰微时,楚国地方五千里,勾践也凭粤地成为霸主。秦灭诸侯后,只有楚地仍有滇王。汉朝诛讨西南夷,只有滇王又受到宠信。东粤灭国后,迁徙众多,繇王居股等仍被封为万户侯。这三处的开拓,都出自喜好建功的臣子。所以西南夷由唐蒙、司马相如开辟,两粤由严助、朱买臣兴起,朝鲜由于涉何。遇到世道富强昌盛的时代,行动往往能够成功,但也已经很辛劳了。回头看太宗镇抚尉佗,难道不就是古人所说的以礼招来归附者、以德怀柔远方者吗?西域。
孝武之世,图制匈奴,患其兼从西国,结党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开玉门,通西域,以断匈奴右臂,隔絶南羌、月氐。单于失援,繇是逺遁,而幕南无王庭。遭值文帝,玄黙养民,五世天下殷富,财力有余,士马强盛,故能睹犀布、瑇瑁,则建珠崖七郡;感枸酱、竹杖,则开牂柯、越隽;闻天马、蒲陶,则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后宫;蒲梢、龙文、鱼目、汗血之马,充于黄门;巨象、师子、猛犬、大雀之羣,实于外囿。殊方异物,四面而至。于是广开上林,穿昆明池,营千门万戸之宫,立神明、通天之台,兴造甲乙之帐落,以隋珠、和璧,天子负黼扆,袭翠被,凭玉几而处其中。设酒池、肉林,以飨四夷之客,作巴俞、都卢、海中、砀极、漫衍、鱼龙、角抵之戏,以观视之。及赂遗赠送,万里相奉,师旅之费,不可胜计。至于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筦盐铁,铸白金,造皮币,算至车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财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盗并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绣杖斧,断斩于郡国,然后胜之。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诏,岂非仁圣之所悔哉?且通西域,近有龙堆,逺则葱岭,身热头痛,县度之阨。淮南杜钦、扬雄之论,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絶外内也。书曰:「西戎即序」,禹既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贡物也。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一,虽属匈奴,不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而不能统率与之进退,与汉隔絶,道里又逺,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徳在我,无取于彼。故自建武以来,西域思汉威徳,咸乐内属。唯其小邑鄯善、车师,界廹匈奴,尚为所拘;而其大国莎车、于阗之属,数遣使置质于汉,愿请属都护。圣上逺览古今,因时之宜,覊縻不絶,辞而未许。虽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让白雉,太宗之却走马,义兼之矣,亦何以尚兹?
外戚
易》着吉凶而言谦盈之効,天地鬼神至于人道,靡不同之。夫女宠之兴,繇至微而体至尊,穷富贵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畏,祸福之宗也。序自汉兴终于孝平,外戚后庭色宠着闻,二十有余人。然其保位全家者,唯文、景、武帝太后及卭成后四人而已。至如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身皆夭折不辜,而家依托旧恩,不敢纵恣,是以能全。其余大者夷灭,小者放流。乌虖!鉴兹行事,变亦备矣。
元后
司徒掾班彪曰:「三代以来,《春秋》所记,王公国君,与其失世,稀不以女宠。汉兴,后妃之家,吕、霍、上官,几危国者数矣。及王莽之兴,繇孝元后,厯汉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余载,羣弟世权,更持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后巻巻犹握一玺,不欲以授莽。妇人之仁,悲夫!」
王莽
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师友归仁。及其居位辅政,成、哀之际,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动见称述,岂所谓在家必闻,在国必闻,色取仁而行违者耶?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乗四父歴世之权,遭汉中微,国统三絶,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篡盗之祸。推是言之,亦天时,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窃位南面,处非其据,颠覆之势,险于桀纣,而莽晏然自以为黄虞复出也。乃始恣睢,奋其威诈,滔天虐民,穷凶极恶,毒流诸夏,乱延蛮貊,犹未足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嚣然丧其乐生之心,中外愤怨,逺近俱发,城池不守,支体分裂,遂令天下城邑为墟,丘陇发掘,害徧生民,辜及朽骨。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同归殊涂,俱用灭亡,皆亢龙絶气,非命之运,紫色■〈圭黾〉声,余分闰位,圣王之驱除云尔。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史论六
董卓、袁绍、袁术、刘表【晋陈寿本巻同】
董卓狼戾贼忍,暴虐不仁,自书契以来,殆未之有也。袁术奢淫放肆,荣不终已,自取之也。袁绍、刘表,咸有威容,器观知名当世。表跨蹈汉南,绍鹰扬河朔,然皆外寛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废嫡立庶,舍礼崇爱,至于后嗣颠蹙,社稷倾覆,非不幸也。昔项羽背范増之谋,以丧其王业,绍之杀田丰,乃甚于羽逺矣。
吕布张邈臧洪
吕布有虓虎之勇,而无英竒之略,轻狡反复,唯利是视。自古及今,未有若此不夷灭也。昔汉光武谬于庞萌,近魏太祖亦蔽于张邈。知人则哲,唯帝难之,信矣。陈登、臧洪并有雄气壮节,登降年夙陨,功业未遂;洪以兵弱敌强,烈志不立。惜哉。
诸夏侯曹
译孝武帝时期,谋划制服匈奴,担心它联合西方诸国、结交南方羌人,于是治理河曲地区,设置四郡,开通玉门关,打通西域,用来斩断匈奴的右臂,隔绝南羌和月氐。单于失去援助,从此远远逃走,漠南没有了匈奴王庭。适逢文帝时期,实行清静无为以养育百姓,经过五代,天下富足,财力有余,士卒战马强盛,所以看到犀牛、细布、玳瑁,就设置珠崖七郡;因听说枸酱、竹杖,就开辟牂柯、越隽;因听说天马、葡萄,就打通大宛、安息。从此以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等珍宝充满后宫;蒲梢、龙文、鱼目、汗血等马充满黄门;巨象、狮子、猛犬、大雀等群聚于外苑。各方异域的奇异物产,从四面八方到来。于是大规模扩建上林苑,开凿昆明池,营造千门万户的宫殿,修建神明台、通天台,兴建甲乙帐等宫帐,用隋侯珠、和氏璧装饰,天子背靠绣有黼纹的屏风,披着翠色被褥,凭靠玉几坐在其中。设置酒池、肉林,用来宴飨四夷宾客;演出巴俞、都卢、海中、砀极、漫衍、鱼龙、角抵等戏,以供他们观赏。至于赠送贿赂、馈赠礼物,万里之外的国家前来奉献,军队行旅的费用,多得无法计算。后来国家用度不足,于是实行酒类专卖,管制盐铁,铸造白金,制造皮币,征收车船税以及六畜税。民力困竭,财用耗尽,又加上灾荒之年,盗贼一同兴起,道路不通,直指使者开始出动,穿绣衣、持斧钺,在郡国诛杀处决,这才把盗贼制服。因此武帝晚年终于放弃轮台之地,并颁下哀痛的诏书,难道不是仁圣之主的悔悟吗?况且通往西域,近处有龙堆,远处有葱岭,那里有身热头痛的疾病和县度的险阻。淮南王刘安、杜钦、扬雄的论说,都认为这里正是天地用来划分区域、隔绝内外的地方。《尚书》说‘西戎就此有了秩序’,禹既然使他们归附并有秩序,并不是靠君上的威势强迫他们来贡纳财物。西域各国都有自己的君长,兵力分散而弱小,没有统一的统属。它们虽然隶属于匈奴,却不彼此亲近依附。匈奴能够取得它们的马匹牲畜、毛毡织物,却不能统率它们、同它们共同进退;它们又与汉朝隔绝,道路遥远,得到它们并没有益处,放弃它们也没有损失。盛大的德泽在我方,并不需要从他们那里取得什么。所以自建武以来,西域各国思念汉朝的威势和恩德,都乐意归属汉朝。只有小国鄯善、车师,边界逼近匈奴,仍被匈奴拘制。而大国莎车、于阗之类,多次派遣使者,把人质安置在汉朝,请求隶属都护。圣上远察古今,依据时势采取适宜办法,以羁縻之策保持联系而不绝,婉言拒绝而没有答应。即使是大禹使西戎有秩序、周公谦让白雉、太宗拒绝西域进献的马匹,其中的义理也兼有这些了,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做法呢?外戚。《易经》阐明吉凶,谈论谦逊和盈满所产生的结果,从天地鬼神直到人道,没有什么不是这样。女色宠幸的兴起,由极其微小的地位逐渐达到至尊,穷尽富贵却不是凭功劳取得,这本来就是道家所畏惧的,也是祸福的根源。从汉朝兴起到孝平帝结束,后宫外戚因女色宠幸而显赫闻名的,有二十多人。然而能够保全官位、保全全家的,只有文帝、景帝、武帝的太后以及卭成太后四人罢了。至于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她们本人都无辜而早逝,家族依靠旧日恩宠,不敢放纵恣肆,因此能够保全。其余的,大的被夷灭,小的被流放。唉!观察这些事情,祸变的各种情形也就齐备了。元后。司徒掾班彪说:‘夏、商、周三代以来,《春秋》所记载的王公国君,以及那些丧失世代基业的人,很少有不是因为女色宠幸的。汉朝兴起后,后妃的家族中,吕氏、霍氏、上官氏几次险些危害国家。到了王莽兴起,由于孝元皇后,经历汉朝四代,成为天下人的母亲,享有国家尊荣六十多年;她的兄弟们世代掌握权势,轮流执掌国柄,五人封将、十人封侯,最终成就了新都侯王莽。地位名号已经转移到天下,而元后仍然恋恋不舍地握着一枚玺印,不愿把它交给王莽。这是妇人的仁慈,可悲啊!’ 王莽。王莽起初以外戚身份起家,降低身分、努力修行以求取名誉,宗族称他孝顺,师友归附并称他仁爱。等到他居于辅政之位,在成帝、哀帝时期勤劳于国家,按照正道行事,行动常常受到称赞,难道就是所谓在家必定有名声、在国也必定有名声,表面上取得仁名而实际行为违背仁德的人吗?王莽本来不仁,又有谄佞邪僻的才干,再加上依靠四位外戚父辈历代积累的权势,正值汉朝中衰、国统三次断绝,而太后长寿,成为宗族的主宰,所以得以放纵他的奸邪,造成篡夺盗窃帝位的祸患。这样推论起来,这也有天时的因素,并不是人力单独造成的。等到他窃取帝位、面南而王,处在不该占有的地位,颠覆的形势比桀、纣还危险,而王莽却安然自得,以为黄帝、虞舜又出现了。于是他开始任意妄为,施展威势和欺诈,罪恶滔天,残虐百姓,凶恶到了极点,毒害流遍诸夏,祸乱延及蛮貊,仍然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因此四海之内喧扰不安,失去了安生乐业的愿望;朝廷内外都愤怒怨恨,远近一同发难;城池不能守卫,肢体般的国家分崩离裂,终于使天下城邑成为废墟,坟墓被挖掘,祸害遍及百姓,甚至连累腐朽的尸骨。根据经书史传所载,乱臣贼子和无道之人,考察他们造成的祸败,没有一个像王莽这样严重。从前秦朝焚烧诗书来树立私人的议论,王莽诵习六艺来文饰奸邪之言,虽然道路不同,结果却相同,都因而灭亡;都是亢龙失去生气、非正常命运的结果,如同紫色冒充正色、恶声混入雅乐、余数占据闰位,不过是圣王兴起前的驱除罢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七。(明)贺复征编。○史论六。董卓、袁绍、袁术、刘表【晋陈寿本卷同】。董卓像狼一样凶暴残忍,暴虐而不仁,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大概从未有过这样的人。袁术奢侈淫逸,放纵恣肆,荣华不能善终,是他自取其祸。袁绍、刘表都有威严的仪表和声望,才器见识闻名于当世。刘表跨据汉水以南,袁绍像鹰一样称雄河朔,然而他们都外表宽厚、内心猜忌,喜欢谋划却不能决断,有才而不能任用,听到善言却不能采纳;废嫡立庶,舍弃礼制而崇尚私爱,以至于后代困顿,国家倾覆,这并不是不幸。过去项羽背弃范增的谋略,丧失了王业;袁绍杀死田丰,比项羽还要严重得多。吕布、张邈、臧洪。吕布有像虎一样勇猛的力量,却没有英奇的谋略,轻佻狡诈、反复无常,只看重利益。从古到今,没有像这样的人却不被夷灭的。过去汉光武帝被庞萌蒙骗,近来魏太祖也被张邈蒙蔽。能够识人的才是明智之主,只有皇帝也难以做到,这话确实可信。陈登、臧洪都有雄伟的气概和壮烈的气节,陈登年纪轻轻便早死,功业没有完成;臧洪因为兵力弱小、敌人强大,壮烈的志愿没有实现。可惜啊!诸夏侯、曹氏。
夏侯、曹氏世为婚姻,故惇、渊、仁、洪、休、尚、真等并以亲旧肺腑,贵重于时,左右勲业,咸有効劳。爽德薄,位尊,沈溺盈溢,此固大易所著,道家所忌也。玄以规格局度,世称其名,然与曹爽中外缱绻,荣位如斯,曾未闻匡弼其非,援致良才,举兹以论焉,能免之乎?
崔琰、毛玠、徐奕、何夔、邢颙、鲍勋、司马芝。
徐奕、何夔、邢颙、贵、尚峻厉,为世名人;毛玠清公素履,司马芝忠亮不倾,庶乎不吐刚茹柔。崔琰髙格最优,鲍勋秉正无亏,而皆不免其身,惜哉!大雅贵既明且哲,虞书尚直而能温,自非兼才,畴克备诸?
锺繇华歆王朗
锺繇开达,理干华歆,清纯德素,王朗文博,富赡诚皆一时之俊伟也。魏氏初祚,肇登三司,盛矣夫!王肃亮直,多闻能析薪哉?刘实以为肃方于事上,而好下佞已,此一反也。性嗜荣贵,而不求苟合,此二反也。吝惜财物,而治身不秽,此三反也。
程昱郭嘉董昭刘晔蒋济刘放
程昱、郭嘉、董昭、刘晔、蒋济,才策谋略,世之竒士。虽清治德业,殊于荀攸,而筹划所料,是其伦也。刘放文翰,孙资勤慎,并管喉舌。权闻当时,雅亮非体,是故讥谀之声,每过其实矣。
张辽乐进于禁张合徐晃
太祖建兹武功,而时之良将五子为先。于禁最号毅重,然弗克其终。张合以巧变为称,乐进以骁果显名,而鍳其行事未副所闻。或注记有遗漏,未如张辽、徐晃之备详也。
李典、李通、臧霸、文聘、吕虔、许禇、典韦、龎德、龎淯、阎温。
李典贵,尚儒雅,义忘私隙,美矣。李通、臧霸、文聘、吕虔镇卫州郡,并着威惠。许禇、典韦折冲左右,抑亦汉之樊哙也。龎德授命叱敌,有周苛之节。龎淯不惮伏剑,而诚感邻国。阎温向城大呼,齐觧路之烈焉。
王粲卫顗刘廙刘劭傅嘏
昔文帝、陈王以公子之尊,博好文采,同声相应,才士并出。惟粲等六人最见名目,而粲特处常伯之官,兴一代之制。然其冲虚德宇,未若徐干之粹也。卫顗亦以多识典故,相时王之式。刘劭该览学籍,文质周洽;刘廙以清鉴着,傅嘏用才达显云。
桓阶陈羣陈矫徐宣卫臻卢毓
桓阶识覩成败才周当世。陈羣动仗名义有清流雅望。泰弘济简至允克堂构矣。魏世事统台阁重内轻外,故八座尚书即古六卿之任也。陈徐、卫卢久居斯位,矫宣刚断骨鲠臻毓,规鉴清理,咸不沗厥职云。
和洽常林杨俊杜袭赵俨裴潜
和洽清和,干理常林,素业纯固,杨俊人伦,行义杜袭,温粹识统,赵俨刚毅有度,裴潜平恒贞干,皆一世之美士也。至林能不系心于三司,以大夫告老,美矣哉!
王凌母丘俭诸葛诞邓艾锺会
王凌风节格,尚母;丘俭才识拔干,诸葛诞严毅威重;锺会精练策数,咸以显名,致兹荣任。而皆心大志迂,不虑祸难,变如发机,宗族涂地,岂不谬惑耶?邓艾矫然强壮,立功立事,然闇于防患,咎败旋至,岂逺知乎?诸葛恪而不能近自见,此葢古人所谓目论者也。
方术
华佗之医,诊杜夔之声乐,朱建平之相术,周宣之相梦,管辂之术筮,诚皆玄妙之殊巧,非常之絶技矣。昔史迁着《扁鹊仓公》日者之传,所以广异闻而表竒事也。故存录云尔。
蜀先主
先主之弘毅寛厚,知人待士,葢有髙祖之风,英雄之器焉。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机权干略不逮魏武,是以基宇亦狭。然折而不挠,终不为下者,抑揆彼之量,必不容已。非唯竞利,且以避害云尔。
诸葛亮
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葢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刘封、彭羕、廖立、李严、刘琰、魏延、杨仪。
刘封处嫌疑之地,而思防不足以自卫;彭羕、廖立以才拔进,李严以干局达,魏延以勇略任,杨仪以当官显,刘琰旧仕,并咸贵重。览其举措,迹其规矩,招祸取咎,无不自已也。
霍峻王连向朗张裔杨洪费诗
霍峻孤城不倾,王连固节不移,向朗好学不倦,张裔肤敏应机,杨洪乃心忠公,费诗率意而言,皆有可纪焉。以先主之广济,诸葛之凖绳,诗吐直言犹用陵迟,况庸后乎哉?
蒋琬费祎姜维
蒋琬方整有威重,费祎寛济而博爱,咸承诸葛之成规,因循而不革,是以边境无虞,邦家和一。然犹未尽治小之宜居静之理也。姜维粗有文武,忠立功名,而翫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老子有云:“治大国者,犹烹小鲜”,况于区区蕞尔,而可屡扰乎哉?
吴主
译夏侯氏、曹氏世代通婚,所以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曹休、曹尚、曹真等人都凭借亲属旧交和心腹关系,在当时地位尊贵显重,辅佐建立功业,都有功劳。曹爽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沉溺于过分膨胀的荣宠,这本来就是《大易》所阐明、道家所忌讳的。曹爽的弟弟曹羲以器度法式受到称誉,然而他同曹爽内外亲密、荣宠地位如此显赫,却从未听说他匡正辅弼曹爽的过错、援引推荐贤能。根据这一点来评论他,能免除责任吗?崔琰、毛玠、徐奕、何夔、邢颙、鲍勋、司马芝。徐奕、何夔、邢颙以及贵、尚,严峻刚正,都是当世著名人物;毛玠清廉公正,平素操守严谨;司马芝忠诚正直而不改其志,他们差不多可以说是不向强者低头、不欺凌弱者。崔琰的品格最高,鲍勋秉持正道而没有亏损,但他们都不能免于自身的灾祸,可惜啊!《大雅》重视既明智又通达,虞书崇尚正直而又能温和;如果不是兼具各种才能的人,谁能够把这些品德全都具备呢?钟繇、华歆、王朗。钟繇通达开朗,才干足以处理政务;华歆品德清纯、操守高洁;王朗文章广博、学问丰富,他们确实都是一时的俊杰伟才。魏氏初建国基业时,他们开始登上三司之位,真是盛盛啊!王肃明亮正直,博闻强记,能够分析处理政务吗?刘实认为,王肃对待上级刚直方正,却喜好在下属面前谄媚,这是第一种反差;他天性喜爱荣华尊贵,却不肯苟且迎合,这是第二种反差;他吝惜财物,却能修养自身而不污秽,这是第三种反差。程昱、郭嘉、董昭、刘晔、蒋济、刘放。程昱、郭嘉、董昭、刘晔、蒋济,才干、谋略和策略,都是当世奇士。虽然清廉治理和德行功业不同于荀攸,但他们的筹划和预料,属于同一类人物。刘放文辞才华出众,孙资勤勉谨慎,两人共同掌管君主的言论和诏命。他们的权势声名在当时很大,文雅正直却不合体制,因此讥讽他们谄媚的声音,往往超过了实际情况。张辽、乐进、于禁、张郃、徐晃。太祖建立这些武功,而当时的良将中,以五子为首。于禁最以坚毅庄重著称,然而不能保持晚节。张郃以善于随机应变著称,乐进以勇猛果敢显名,但考察他们的实际行为,却没有完全符合所听到的声誉。也许史书注记有所遗漏,所以不如张辽、徐晃记载得完备详细。李典、李通、臧霸、文聘、吕虔、许褚、典韦、庞德、庞淯、阎温。李典地位尊贵,却崇尚儒雅,能够为了道义忘掉私人的嫌隙,很美好。李通、臧霸、文聘、吕虔镇守保卫州郡,都显著建立了威严和恩惠。许褚、典韦在君主左右冲锋御敌,大概也就是汉代的樊哙。庞德接受使命,斥骂敌人,具有周苛那样的气节。庞淯不怕拔剑自杀,而真诚感动了邻国。阎温面对城池大声呼喊,具有与齐桓公时代解扬同样的壮烈。王粲、卫觊、刘廙、刘劭、傅嘏。过去文帝、陈王凭借公子的尊贵地位,广泛爱好文章才华,志趣相投,才士一同出现。只有王粲等六人最为著名,而王粲尤其担任常伯之官,创制了一代的制度。然而他冲淡虚静的德行气度,还不如徐干的纯粹。卫觊也因为熟悉典章旧事,能够顺应时势,辅佐君王。刘劭博览学籍,文采和质朴周全融洽;刘廙以清明的鉴识著称,傅嘏凭借才干通达而显名。桓阶、陈群、陈矫、徐宣、卫臻、卢毓。桓阶能够洞察成败,才干足以应对当世;陈群动辄依据名分和义理行事,在清正士流中享有高雅声望。泰弘济、简至允都能够继承和光大先业。魏代政事的统属归于台阁,重视内任而轻视外任,所以八座尚书就是古代六卿所担任的职务。陈徐、卫卢长期居于这个职位,矫宣刚强果断、正直敢谏,规劝鉴察而清明治事,都没有辜负自己的职守。和洽、常林、杨俊、杜袭、赵俨、裴潜。和洽清正平和,常林善于处理政务,素来事业纯正坚定;杨俊擅长品评人物,杜袭行为合乎义理;温粹见识通达,赵俨刚强坚毅而有法度,裴潜平和持恒而坚贞能干,都是一代的美士。至于常林能够不把心思系于三司,告老时以大夫身份退职,真是美好啊!王凌、母丘俭、诸葛诞、邓艾、锺会。王凌风采气节高峻,能够推尚母丘俭;丘俭才智见识出众而有干略;诸葛诞严肃刚毅,威望厚重;锺会精明干练,善于谋划,他们都因显著的声名而获得这样的荣任。然而他们都心志过大而谋虑迂曲,不考虑祸患,事变一旦发动,宗族便遭灭亡,难道不是糊涂迷惑吗?邓艾矫健强壮,建立功业,但不懂得防备祸患,过失和败亡很快就来到,难道还不够深远地看待问题吗?诸葛恪却不能就近看清自身,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只凭眼前表象作判断吧。方术。华佗的医术,杜夔诊察声乐的本领,朱建平的相术,周宣的相梦,管辂的占筮之术,确实都是玄妙而特殊的巧技,是非同寻常的绝技。从前司马迁撰写《扁鹊仓公》以及日者的传记,是为了广泛记载奇异见闻、表彰奇特事迹。所以把他们保存记录下来。蜀先主。先主宏大刚毅、宽厚仁慈,能够知人善任、礼待士人,大概具有汉高祖的风范和英雄的器度。他后来把全国托付给诸葛亮,内心毫无二心,确实是君臣之间最为公正的关系,是古今盛大的典范。他在权变谋略和干略方面不及魏武,因此基业也较为狭小。然而他屡受挫折而不屈服,始终不肯居于人下,大概估量自己的器量,必然不能停止。并不只是争逐利益,也是为了避开祸害罢了。诸葛亮。诸葛亮担任相国时,安抚百姓,彰明礼仪法度,约束官职,依从权宜制度,推诚待人,布施公道。凡是尽忠而有益于时政的人,即使是仇敌也一定奖赏;触犯法律、怠慢职守的人,即使是亲近之人也一定惩罚;服罪吐露实情的人,即使罪行严重也一定赦免;用游说之辞巧加掩饰的人,即使罪轻也一定诛杀。善行没有细微到不予奖赏,恶行没有纤小到不加贬斥。各种事务都精明干练,处理事物把握根本;按照名分考核实际,虚伪之人不予齿录。最终在国境之内,人人都敬畏而爱戴他。刑法政令虽然严峻,却没有怨恨他的人,是因为他的用心公平,劝善惩恶的道理明白。可以说是懂得治理国家的良才,才略仅次于管仲、萧何。然而连年兴师动众,始终不能成功,大概应对变化和用兵谋略并不是他的长处吧?刘封、彭羕、廖立、李严、刘琰、魏延、杨仪。刘封处在嫌疑之地,却缺乏防备来保全自己;彭羕、廖立凭才干出众而升进,李严凭才干和才略通达显达,魏延凭勇猛谋略受到任用,杨仪凭适合任官而显名,刘琰是旧日的仕臣,他们全都贵重显要。考察他们的举动,追寻他们的行事规范,招来祸患、取得罪咎,没有不是自己造成的。霍峻、王连、向朗、张裔、杨洪、费诗。霍峻使孤城不至倾覆,王连坚守气节而不改变,向朗好学不知疲倦,张裔机敏而能随机应变,杨洪一心忠于公事,费诗任性直言,他们都有值得记载之处。凭借先主的广泛施恩和诸葛亮的准绳,即使费诗吐露直言,尚且仍被逐渐贬退,何况庸劣的后主呢?蒋琬、费祎、姜维。蒋琬端方整肃而威望厚重,费祎宽厚通达而博爱,他们都承袭诸葛亮的成规,因循而不改变,因此边境没有忧患,国家和谐统一。然而仍然没有完全懂得治理小国应当采取的适宜办法和安静无为的道理。姜维略有文武才略,以忠诚建立功名,却轻率地役使众人、频繁用兵,明察决断又不周全,最终导致死亡。老子说:“治理大国,好像烹煮小鱼。”何况是区区微小之地,怎么可以屡屡扰动呢?吴主。
孙权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勾践之竒,英人之杰矣。故能自擅江表,成鼎峙之业。然性多嫌忌,果于杀戮,暨臻末年,弥以滋甚,至于谗说殄行,胤嗣废毙。岂所谓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哉?其后叶陵迟,遂致覆国,未必不由此也。
刘繇太史慈士爕
刘繇藻厉名行,好尚臧否,至于扰攘之时,据万里之土,非其长也。太史慈信义笃烈,有古人之分。士爕作守南越,优游终世;至子不慎,自贻凶咎。葢庸才玩富贵而恃阻险,使之然也。
虞翻、陆绩、张温、骆统、陆瑁、吾粲、朱据。
虞翻,古之狂直,固难免乎末世。然权不能容,非旷宇也。陆绩之于杨玄,是仲尼之左丘明、老聃之严周矣。以瑚琏之器而作守南越,不亦贼夫人欤?张温才藻俊茂,而智防未备,用致艰患。骆统抗明大义,辞切理至,值权方闭不开。陆瑁笃义规谏,君子有称焉。吾粲、朱据遭罹屯蹇,以正丧身,悲夫。
张纮严畯程秉阚泽薛综
张纮文理意正,为世令器,孙策待之亚于张昭,诚有以也。严、程、阚生,一时儒林也。至畯辞荣济旧,不亦长者乎?薛综学识规纳,为吴良臣,及莹纂蹈,允有先风。然于暴酷之朝,屡登显列,君子殆诸。
贺齐全琮吕岱周鲂锺离牧
山越好为畔,乱难安,易动,是以孙权不遑外御,卑词魏氏。凡此诸臣,皆克宁内难,绥静邦域者也。吕岱清恪在公,周鲂谲略多竒,锺离牧蹈长者之规,全琮有当世之才,贵重于时,然不检姧,予获机毁名。云
吴范刘惇赵达
三子各于其术精矣,其用思妙矣。然君子算役心神,宜于大者逺者,是以有识之士舍彼而取此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史论七
汉光武【宋范蔚宗本巻同】
论曰:皇考南顿君初为济阳令,以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生光武于县舍,有赤光照室中,钦异焉。使卜者王长占之,长辟左右曰:“此兆吉,不可言。”是岁县界有嘉禾生,一茎九穗,因名光武曰秀。明年,方士有夏贺良者上言哀帝:“云汉家歴运中衰,当再受命。”于是改号为太初元年,称陈圣刘太平皇帝,以厌胜之。及王莽篡位,忌恶刘氏,以钱文有金刀,故改为货泉。或以货泉字文为白水眞人。后望气者苏伯阿为王莽使至南阳,遥望见舂陵郭,唶曰:“气佳哉,郁郁葱葱然。”及始起兵,还舂陵,逺望舍南火光赫然属天,有顷不见。初,道士西门君惠、李守等亦云刘秀当为天子。其王者受命,信有符乎?不然,何以乘时龙而御天哉!
明帝
明帝善刑理,法令分明。日晏坐朝,幽枉必达,内外无幸曲之私。在上无矜大之色,断狱得情,号居前代十二。故后之言事者,莫不先建武、永平之政,而锺离意、宋均之徒,常以察慧为言。夫岂弘人之度未优乎?
章帝
魏文帝称明帝察察,章帝长者。章帝素知人,厌明帝苛切,事从寛厚,感陈宠之义,除惨狱之科,保元元之爱,着胎养之令,奉承明德太后,尽心孝道,割裂名都以崇建周亲,平徭简赋而人赖其庆。又体之以忠恕,文之以礼乐,故乃蕃辅克谐,羣后德譲,谓之长者,不亦宜乎!在位十三年,郡国所上符瑞合于图书者数百千所。呜呼懋哉!
顺帝
古之人君,离幽放而反,国祚者有矣。莫不矫鉴前违,审识情伪,无忘在外之忧,故能中兴其业。观夫顺朝之政,殆不然乎?何其效僻之多与!
灵帝
秦本纪》说赵髙谲二世,指鹿为马;而赵忠、张譲亦绐灵帝,不得登髙临观。故知亡敝者同其致矣。然则灵帝之为灵也,优哉。
皇后
译孙权能够屈身忍辱,任用人才而崇尚谋略,具有勾践的奇特才能,是英杰中的豪杰。因此能够独自据有江表,成就三国鼎立的事业。然而他性情多疑而猜忌,果断地滥施杀戮;到了晚年,这种情形更加严重,以至于听信谗言、残害忠良,子嗣被废黜或杀死。这难道是所谓留下谋略给子孙、安定地辅佐后代吗?此后吴国的国势逐渐衰落,终于导致亡国,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刘繇、太史慈、士爕。刘繇文采名声和品行都很高,喜欢评议人物是非;但到了动乱时期,要据有万里土地,并不是他的长处。太史慈诚信重义而忠烈,具有古人的气节。士爕镇守南越,优游安乐地度过一生;到了他的儿子时却不谨慎,自己招来了凶祸。大概是庸才贪恋富贵而倚仗险阻所造成的。虞翻、陆绩、张温、骆统、陆瑁、吾粲、朱据。虞翻是古代那种狂放而正直的人,本来就难以避免遭逢末世。然而孙权不能容纳他,也说明孙权的胸襟并不宽广。陆绩对于杨玄来说,就像仲尼之于左丘明、老聃之于庄周一样。这样具有瑚琏之才的人却被派去镇守南越,不也是损害人才吗?张温才华文采俊美茂盛,但智慧和防备尚未完备,因此招致艰难祸患。骆统坚持阐明大义,言辞切直而道理完备,正值孙权闭塞而不能听纳。陆瑁深厚重义,能够规劝进谏,君子对此有所称许。吾粲、朱据遭逢困厄,以正直而丧失性命,可悲啊。张纮、严畯、程秉、阚泽、薛综。张纮文章义理明晰,意旨正大,是当世的杰出人才,孙策对待他仅次于张昭,确实是有道理的。严畯、程秉、阚泽三人,是当时儒林中的人物。至于严畯辞去荣位以救济旧交,不也是长者之行吗?薛综学识渊博,能够规劝纳谏,是吴国的良臣;到了薛莹、薛纂,仍然继承了先人的风范。然而薛综在残暴严酷的朝廷中屡次位居显要,君子大概对此感到危险吧。贺齐、全琮、吕岱、周鲂、锺离牧。山越喜欢叛乱,局势混乱而难以安定,又容易被煽动,因此孙权无暇向外抵御,只好向魏氏卑辞求和。这些大臣都能够平定内部祸难,使国家疆域安宁。吕岱清正谨慎,以公事为重;周鲂多用诡诈谋略,奇计很多;锺离牧践行长者的规范;全琮具有当世才干,当时地位尊贵显重,但没有检点奸邪之事,因而遭到诋毁而损害了名声。吴范、刘惇、赵达。三人各自在自己的方术上都很精通,用心思考也都很奇妙。然而君子役使心神,应当用在重大而长远的事情上,所以有见识的人舍弃那些方术而选择后者。《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八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八十八。(明)贺复征编。○史论七。汉光武【宋范蔚宗本卷同】。史论说:光武帝的父亲南顿君起初担任济阳令,在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里,光武出生在县舍中,有红光照亮屋室,南顿君惊异而敬畏。便让卜者王长为他占卜,王长屏退左右说:“这是吉兆,不可以说出去。”这一年县界内生长了嘉禾,一茎九穗,于是给光武取名为秀。第二年,有个方士夏贺良上书对哀帝说:“汉家的历运已经中途衰落,应当再次受命。”于是改年号为太初元年,称陈圣刘太平皇帝,用以压制胜过灾异。等到王莽篡位,他忌恨刘氏,因为钱币文字中有“金刀”二字,所以改称为货泉。有人又把“货泉”的字形解释为“白水真人”。后来望气者苏伯阿作为王莽的使者到南阳,远远望见舂陵城郭,惊叹说:“气象多么美好啊,郁郁葱葱的!”等到光武开始起兵,返回舂陵,远远望见住所南面火光赫然直冲上天,过了一会儿才消失。起初,道士西门君惠、李守等人也说刘秀应当做天子。王者接受天命,确实有符瑞吗?若不是这样,凭什么能够乘时而起、驾驭上天呢!明帝。明帝善于处理刑狱,法令分明。每天直到日暮仍坐朝听政,幽暗冤屈之事一定能够上达,朝廷内外没有幸臣曲意徇私的偏爱。他身居君位时没有自矜自大的神色,审断案件能够得到实情,号称超过前代十二代。因此后世议论政事的人,没有不先称述建武、永平年间的政绩,而锺离意、宋均之类的人,常常以明察聪慧为进言内容。难道是因为他弘大容人的气度还不够优厚吗?章帝。魏文帝称明帝明察过甚,章帝是长者。章帝一向善于识人,厌恶明帝的苛刻急切,处理事务采用宽厚的原则;感念陈宠的义举,废除残酷刑狱的条款,保全百姓的仁爱,制定养育胎儿的法令;侍奉明德太后,竭尽孝道;分割名都来尊崇和建立周亲宗室;减轻徭役、简省赋税,使百姓享受到福泽。他又用忠恕之道来充实政治,用礼乐来加以文饰,所以藩屏辅弼能够和谐,群臣互相谦让,被称为长者,不是很恰当吗?在位十三年,郡国所进献的、与图谶相合的符瑞有数百千处。啊,盛美啊!顺帝。古代的君主,有从幽禁流放之中返回而恢复国运的。无不借鉴以前的过失,审慎辨识真情和虚伪,不忘记身在外面的忧患,所以能够中兴自己的事业。观察顺帝朝的政治,大概不是这样吧?为什么效法邪僻之事这么多呢!灵帝。《秦本纪》说赵高欺骗二世,指鹿为马;赵忠、张让也欺骗灵帝,使他不能登高临观。因此可知,导致衰亡败坏的原因是相同的。既然如此,那么灵帝称为“灵”,真是宽裕啊。皇后。
夏殷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矣。周礼,王者立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备内职焉。后正位宫闱,同体天王;夫人坐论妇礼,九嫔掌教四德,世妇主丧祭宾客,女御序于王之燕寝,颁官分务,各有典司。女史彤管,记功书过,居有保阿之训,动有环佩之响,进贤才以辅佐君子,哀窈窕而不淫其色,所以能述宣阴化,修成内则,闺房肃雍,险谒不行也。故康王晚朝,《关睢》作讽;宣王晏起,姜氏请愆。及周室东迁,礼序凋缺,诸侯僭纵,轨制无章。齐桓有如夫人者六人,晋献升戎女为元妃,终于五子作乱,冢嗣遘屯。爰逮战国,风宪逾薄,适情任欲,颠倒衣裳,以至破国亡身,不可胜数。斯固轻礼弛防,先色后德者也。秦幷天下,多自骄大,宫备七国爵,列九品。汉兴,因循其号,而妇制莫厘。髙祖帷薄不修,孝文袵席无辨,然而选纳尚简,饰玩少华。自武、元之后,世増淫费,至乃掖庭三千,増级十四,妖幸毁政之符,外姻乱邦之迹,前史载之详矣。及光武中兴,斵雕为朴,六宫称号,唯皇后贵人。贵人金印紫绶,奉不过粟数十斛。又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岁时赏赐充给而已。汉法常因八月筭人,遣中大夫与掖庭臣及相工于洛阳乡中,阅视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丽,合法相者,载还后宫,择视可否,乃用登御,所以明慎聘纳,详求淑哲。明帝聿遵先旨,宫教颇修,登建嫔后,必先令德,内无出阃之言,权无私溺之授,可谓矫其敝矣。向使因设外戚之禁,编着甲令,改正后妃之制,贻厥方来,岂不休哉?虽御已有度,而防闲未笃,故孝章已下,渐用色授,恩隆好合,遂忘淄蠧。自古虽主幼时艰,王家多衅,必委成冢宰,简求忠贤,未有专任妇人断割重器。唯秦芈太后始摄政事,故穣侯权重于昭王,家富于嬴国。汉仍其谬,知患莫改。东京皇统,屡絶权,归女主;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莫不定策帷帟,委事父兄,贪孩童以久其政,抑明贤以专其威。任重道悠,利深祸速。身犯雾露于云台之上,家婴缧绁于圄犴之下,湮灭连踵,倾辀继路,而赴蹈不息,燋烂为期,终于陵夷。大运沦亡,神宝诗书所叹,略同一揆。故考列行迹,以为皇后本纪。虽成败事异,而同居正号者,并列于篇。其以私恩追尊,非当时所奉者,则随它事附出。亲属别事,各依列传。其余无所见,则系之此纪,以纉西京外戚云尔。
郭后
物之兴衰,情之起伏,理有故然矣。而崇替去来之甚者,必唯宠惑乎?当其接床第,承恩色,虽险情赘行,莫不德焉。及至移意爱,析嬿私,虽惠心妍状,愈献丑焉。爱升则天下不足容其髙,欢坠故九服无所逃其命。斯诚志士之所沈溺,君人之所抑扬,未或违之者也。郭后以衰离见贬,恚怨成尤,而犹恩加别馆,増宠党戚。至乎东海逡巡去就,以礼使后世不见隆薄进退之隙,不亦光于古乎?
祭祀志
祭祀之道,自生民以来则有之矣。豺獭知祭祀,而况人乎?故人知之,至于念想,犹豺獭之自然也。顾古质略,而后文饬耳。自古以来,王公所为羣祀,至于王莽,《汉书·郊祀志》既着矣。故今但列自中兴以来所修用者,以为《祭祀志》。
臧文仲祀爰居而孔子以为不知。《汉书·郊祀志》着自秦以来迄今王莽,典祀或有未修,而爰居之类众焉。”世祖中兴,蠲除非常,修复旧祀。方之前事,邈殊矣。尝闻儒言:“三皇无文,结绳以治;自五帝始有书契。至于三王,俗化雕文诈伪渐兴,始有印玺以检奸萌。然而未有金玉银铜之器也。”自上皇以来,封泰山者至周七十二代,封者谓封土为坛,柴祭告天,代兴成功也。《礼记》所谓“因名山升中于天”者也。易姓则改封者,着一代之始,明不相袭也。继世之王巡狩,则修封以祭而已。自秦始皇、孝武帝封泰山,本繇好仙信方士之言,造为石检印封之事也。所闻如此,虽诚天道难可度知,然其大较犹有本要。天道质诚,约而不费者也。故牲有犊,器用陶匏,殆将无事于检封之间,而乐难攻之石也。且惟封为改代,故曰“岱宗”,夏康、周宣由废复兴,不闻改封。世祖欲因孝武故封,实继祖宗之道也。而梁松固争,以为必改乃当。夫既封之后,未有福,而松卒被诛死。虽罪由身,盖亦诬神之咎也。且帝王所以能大显于后世者,实在其德加于民,不闻其在封矣。言天地者,莫大于《易》。《易》无六宗在中之象,若信为天地四方所宗,是至大也,而比太社,又为失所,难以为诚矣。
刘玄
译夏、殷以前,后妃制度的记载很简略。周礼规定,天子立皇后,另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充备宫内职务。皇后端正地居于宫闱之位,与天王同体;夫人坐而议论妇礼,九嫔掌管教导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世妇主管丧事、祭祀和宾客,女御按次序侍奉于君王燕居之寝,分列职官、分别事务,各有掌管。女史执彤管,记录功劳、书写过失;居处有保母、傅母的训诫,行动有环佩的声响;进荐贤才来辅佐君子,怜惜幽静美好的女子却不沉溺于她们的美色。因此能够宣扬阴柔教化,修成内宫法则,使闺房肃穆和谐,险诈进谒之事不得实行。康王晚朝,《关雎》便用来讽谏;宣王晚起,姜后请求责罚自己。到了周室东迁,礼制秩序衰败残缺,诸侯僭越放纵,制度规范没有章法。齐桓公有如夫人六人,晋献公把戎族女子提升为元妃,最终导致五个儿子作乱,嫡长子遭遇祸难。到了战国时期,风俗法纪更加衰薄,任凭情欲,颠倒衣裳,以至于亡国丧身的事数不胜数。这本来就是轻视礼制、放松防范,把美色置于德行之前的结果。秦兼并天下后,多自以为骄贵伟大,宫廷制度按照七国的爵位来设置,排列为九等。汉朝兴起,沿用了这些称号,但妇女制度没有得到整顿。汉高祖宫帷之内不加修整,孝文帝连内室和床席都没有分别;然而选取纳入后宫的女子还算简约,装饰玩物也少有华美。自汉武帝、汉元帝以后,各代逐渐增加淫逸和耗费,甚至后宫有三千人,增加等级十四等;妖媚宠幸损害政治的征兆,外戚姻亲扰乱国家的迹象,前代史书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到了光武中兴,削去雕饰而归于朴素,六宫的称号只有皇后和贵人。贵人使用金印紫绶,俸禄不过数十斛粟。又设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都没有爵位秩禄,只在岁时给予赏赐供给而已。汉朝的制度常常在八月统计人口,派遣中大夫、掖庭官员和相工到洛阳乡间,察看良家童女;年龄在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姿色端正美丽、符合相法的,就记录带回后宫,选择察看是否合适,然后才让她们进御,用来表明谨慎选聘、详细寻求贤淑聪慧之人。明帝严格遵循先前的旨意,宫廷教化颇为整肃;册立嫔妃皇后,一定先看重德行,宫内没有越出闺门干预政事的话,权力也没有因私情而授予,可说是纠正了前代的弊病。假如当时又制定外戚禁令,编入正式法令,改正后妃制度,留给后世,难道不是美善的事吗?虽然对后妃的宠幸已经有一定节制,但防范仍不严密,因此孝章帝以后,逐渐以容色授予恩宠,恩爱深厚、偏好结合,终于忘记了其中的弊害。自古以来,即使君主年幼、时局艰难、王室多有祸患,也一定把政事托付给冢宰,选择任用忠贞贤能之人,从没有专门任用妇人来裁决国家大权的。只有秦国的芈太后开始代行政事,所以穰侯的权势超过了昭王,家产也富过嬴氏王室。汉朝沿袭了这一错误,明知祸患却不加改变。东汉皇统屡次断绝,权力归于女主;在外立为皇帝的有四人,皇帝亲自临朝的有六人,皇后无不在帷帐之中谋划定策,把政事委托给父兄,贪恋幼童年少以便长久掌权,压制贤明之人以专擅威势。权力越重而道路越远,利益越深而祸患越快。她们本人在云台之上冒着雾露,家族却在监狱之下受到囚禁;覆灭接连而来,倾覆相继发生,但前赴后继、蹈入祸患仍不停止,最终以焦灼败烂为结局,终于逐渐衰败。国家大运沉沦灭亡,正如《神宝》《诗经》《尚书》等所感叹的,大致是同一个道理。因此考察排列她们的行迹,作为《皇后本纪》。虽然成败各不相同,但凡同样居于皇后正号的,都一并列入本篇。那些由于私人恩宠而追尊、并非当时所奉立的,就随其他事迹附带记出;亲属的其他事情,各自依附于列传。其余没有别处可见的,也附在本纪之中,以承接西京外戚的记载。郭后。万物的兴衰、情感的起伏,本来都有其原因。然而盛衰、来去变化如此剧烈的,难道一定只是由于宠爱和迷惑吗?当她接近床席、承受恩宠美色时,即使险恶的性情、赘余的行为,也没有不被认为是美德的。等到心意转移、割断宴饮私情时,即使心地仁厚、容貌美丽,反而越发显得丑陋。宠爱上升时,天下似乎都容不下她的高贵;欢情跌落后,九州之内也没有地方可以逃避她的命运。这确实是有志之士所沉溺的,也是君主所能抑扬操纵的,从来没有人能违背这种情形。郭后因宠爱衰退而被疏远贬黜,怨恨愤懑而酿成过失,但仍获得在别馆居住的恩典,亲党外戚也增加了宠遇。到了东海王刘阳来回迟疑于去留之间,却能以合乎礼法的方式使后世看不出宠爱厚薄、进退升降的缝隙,不也是比古人更光明吗?祭祀志。祭祀的道理,自从人类出现以来就有了。豺和獭尚且知道祭祀,何况人呢?所以人懂得祭祀,直到产生追念之情,仍然像豺獭祭祀一样出于自然。只是古代质朴简略,后来才逐渐加以文饰。从古以来王公所举行的各种祭祀,一直到王莽时期,《汉书·郊祀志》已经记载了。因此现在只列出中兴以来修治和实行的祭祀,作为《祭祀志》。臧文仲祭祀爰居,孔子认为他不明智。《汉书·郊祀志》记载了从秦以来直到王莽时期的事情,其中典礼祭祀有的尚未修整,而像祭祀爰居一类的事情却很多。世祖中兴,革除非常规的祭祀,恢复旧日祭祀。与前代相比,差别十分遥远。我曾听儒者说:“三皇没有文字,靠结绳来治理;从五帝开始才有书契。到了三王时期,风俗教化逐渐雕饰,欺诈虚伪逐渐兴起,于是开始有印玺来检防奸邪的萌芽。然而当时还没有金、玉、银、铜制成的器物。”自上古以来,封禅泰山的君主,到周代有七十二代。所谓封,就是堆土筑坛,焚柴祭告上天,表示一个朝代兴起并功业成功。《礼记》所说的“借助名山把功德升达于天”,就是这个意思。改换姓氏建立新朝,就要重新封禅,以显示一个时代的开始,表明彼此并不相袭;继世而立的君王巡行天下,只修整旧坛来祭祀罢了。自秦始皇、汉孝武帝封禅泰山以来,本来是由于喜好神仙、相信方士之言,才制造出用石头封检和加盖印封的事情。所听说的情况就是这样。虽然天道确实难以推测知晓,但大体上仍然有根本要领。天道质朴真实,简约而不浪费。所以祭牲有小牛,祭器使用陶器和匏器,大概不必在石检封禅之间做文章,也不必奏用难以凿刻的石头来作乐器。况且只有改朝换代才重新封禅,所以称为“岱宗”;夏康王、周宣王都是因废弛而后复兴,没有听说他们改换封禅。世祖想依照孝武帝旧日的封禅来举行,实际上是继承祖宗的道路。梁松却坚持争辩,认为一定要改换封禅才合适。已经封禅之后,并没有得到福佑,梁松最终又被诛杀而死。虽然罪过由自身造成,大概也有欺罔神灵的过失。况且帝王之所以能够在后世大为显扬,实际在于他的德行施加于百姓,从没有听说在于封禅。谈论天地的典籍,没有比《易》更大的。《易》中没有“六宗”居于中间的象征;如果相信六宗是天地四方所共同宗奉的,那就是极大的神灵,却把它与太社相比,又是失去位置,很难认为是真实可信的。刘玄。
周武王观兵孟津,退而还师,以为纣未可伐,斯时有未至者也。汉起驱轻黠乌合之众,不当天下万分之一,而旌旃之所撝及,书文之所通被,莫不折戈顿颡,争受职命。非唯汉人余思,固亦几运之会也。夫惟权首,鲜或不及,陈项且犹未兴,况庸庸者乎?
王昌刘永张步李宪彭宠卢芳
传称「盛德必百世祀」,孔子曰「寛则得众」,夫能得众心,则百世不忘矣。观更始之际,刘氏之遗恩余烈,英雄岂能抗之哉?然则知髙祖、孝文之寛仁,结于人心深矣。周人之思召公,爱其甘棠,又况其子孙哉?刘氏之再受命,盖以此乎?若数子者,岂有国之逺图哉?因时扰攘,茍恣纵而已耳。然犹以附假宗室,能掘强歳月之间,观其智略,固无足以惮汉祖,发其英灵者也。
隗嚣
隗嚣援旗糺族,假制明神。迩夫创图首事,有以识其风矣。终于孤立一隅,介于大国。陇坻虽隘,非有百二之势。区区两郡以御堂堂之锋,至使穷庙策,竭征徭,身殁众觧。然后定之,则知其道有足懐者。所以栖有四方之桀士,至投死絶亢而不悔者矣。夫功全则誉显,业谢则衅生。回成丧而为其议者,或未闻焉。若嚣命会符运,敌非天力,虽坐论西伯,岂多嗤乎?
公孙述
昔赵它自王番禺,公孙亦窃帝蜀汉。推其无他功能,而至于后亡者,将以地边处逺,非王化之所先乎?述虽为汉吏,无所冯资,徒以文俗自憙,遂能集其志计。道未足而意有余,不能因隙立功以会时变,方乃坐饰边幅,以髙深自安。昔吴起所以惭魏侯也,及其谢臣属,审废兴之命,与夫泥首衔玉者异日谈也。
齐王演
大丈夫之鼓动,拔起其志,致葢逺矣。若夫齐武王之破家厚士,岂游侠下客之为哉?其虑将存乎配天之絶业,而痛明堂之不祀也。及其发举大谋,在仓卒扰攘之中,使信先成于敌人,赦岑彭以显义。若此,足以见其度矣。志髙虑逺,祸发所忽。呜呼!古人以蜂虿为戒,盖畏此也。《诗》云:「敬之敬之,命不易哉!」来
歙世
称来君叔,天下信士。夫专使乎二国之间,岂厌诈谋哉?而能独以信称者,良其诚心在乎使两义俱安而已,不私其功也。
邓禹
夫变通之世,君臣相择,斯最作事谋始之几也。邓公赢粮徒步,触纷乱而赴光武,可谓识所从会矣。于是中分麾下之军,以临山西之隙,至使关河响动,懐赴如归。功虽不遂,而道亦弘矣。及其威损栒邑,兵散宜阳,禠龙章于终朝,就侯服以卒岁。荣悴交而下无贰色,进退用而上无猜情。使君臣之美,后世莫窥其间,不亦君子之致为乎?
邓训邓隲
汉世外戚,自东西京,十有余族,非徒豪横盈极,自取灾故,必于贻衅后主,以至颠败者,其数有可言焉?何则?恩非已结,而权已先之;情疎礼重,而枉性图之,来宠方授地,既害之隙开,势谢谗亦胜之。悲哉!隲悝兄弟,逶逺时柄,忠劳王室,而终莫之免。斯乐生所以泣而辞燕也。
吴汉
吴汉自建武世,常居上公之位,终始倚爱之亲,谅由质简而强力也。子曰:「刚毅木讷,近仁。」斯岂汉之方乎?昔陈平智有余,以见疑;周勃质朴,而见信。夫仁义不足以相懐,则智者以有余为疑,而朴者以不足取信也。
耿弇
淮阴廷论项王,审料成势,则知髙祖之庙胜矣。弇决策河北,定计南阳,亦见光武之业成矣。然弇自克拔全齐,而无复尺寸功夫,岂不懐将时之度数不足以相形乎?三世为将,道家所忌,而耿氏累叶以功名自终,将其用兵欲以杀止杀乎?何其独能隆也!
耿恭
余初读苏武传,感其茹毛穷海不为大汉羞;后览耿恭疏勒之事,喟然不觉涕之无从。嗟哉!义重于生,以至是乎?昔曹子抗质于柯盟,相如申威于河表,盖以决一旦之负,异乎百死之地也。以为二汉当疏高爵,宥十世而苏君恩不及,嗣恭亦终填牢戸追诵龙蛇之章,以为叹息。
二十八将
译周武王在孟津检阅军队,退兵返回,认为纣王还不能讨伐,这是因为时机尚未成熟。汉朝兴起时,驱使轻率狡黠的乌合之众,兵力不到天下的万分之一;然而汉军旌旗所指之处,诏书文书所能传达的地方,无不放下武器、叩头投降,争着接受汉朝的职命。这不只是汉人残存的思念,也确实是时运和机会共同造成的。凡是掌握权柄、首先起兵的人,很少有赶不上的;陈胜、项羽尚且还没有兴起,何况那些平庸之人呢?王昌、刘永、张步、李宪、彭宠、卢芳。传记中说:“盛大的德行一定会享受百世祭祀。”孔子说:“宽厚就能得到众人。”能够得到众人之心,就会百世不被遗忘。考察更始年间,刘氏遗留下来的恩德和功业,英雄哪里能够抵挡呢?这样看来,就知道高祖、孝文的宽厚仁慈,已经深深结在人的心中了。周人思念召公,爱护他曾经休息过的甘棠,何况他的子孙呢?刘氏再次接受天命,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至于这几个人,哪里有建立国家的长远谋略呢?不过趁着时局动乱,姑且任意放纵罢了。然而他们还凭借依附冒认宗室,能够在短短岁月中勉强支撑;考察他们的智谋才略,本来没有足以使汉高祖畏惧、使他的英灵受挫的地方。隗嚣。隗嚣举起旗帜,纠合族众,借助神明来建立号令。当初谋划起事之时,从这些事情就足以看出他的作风了。最终他孤立于一隅,夹在大国之间。陇坻虽然险狭,却没有所谓“百二”那样的险固形势。凭小小的两郡抵御堂堂大军的锋芒,以至于谋略用尽、征发劳役耗竭,自己死亡,众人离散。等到这样才将他平定,便可知道他的道路确有值得称许之处。因此,他能招致四方的杰出之士,使他们甚至赴死、断绝退路也不后悔。功业成全,声誉就显著;事业败亡,祸衅就会产生。反而只根据成败存亡来议论他的人,或许还没有听说过吧。假如隗嚣的命运恰逢符命时运,而敌手并非凭借天力,那么即使坐着议论西伯,难道还会受到很多讥笑吗?公孙述。从前赵佗在番禺自立为王,公孙述也在蜀汉之地窃取帝号。推究他们没有其他功绩,却最终较晚才灭亡,大概是因为地处边远,不在王化首先施及的地方吧?公孙述虽然曾任汉朝官吏,却没有可以凭借的资历,只是以文雅风俗自我欣赏,于是能够聚集自己的志向和谋划。他的道路还不够而志意有余,不能趁着空隙建立功业、顺应时局变化,反而坐在那里修饰外表,以显得高深自守。从前吴起因此使魏武侯感到惭愧;至于他后来向臣属谢罪,审察国家兴废的命运,以及与那个叩头衔玉投降者相比的情形,只能留待后日评论。齐王刘演。大丈夫振作奋发,拔起自己的志气,所达到的境界必定十分深远。至于齐武王破弃家产、厚待士人,难道只是为了做游侠、供养门客吗?他的考虑大概在于保存与上天相配的宏大事业,痛惜明堂不能举行祭祀。他发动大谋略时,正处在仓促动乱之中,却使诚信先在敌人那里建立起来,又赦免岑彭以显示义理。像这样,足以看出他的器度了。他志向高远、谋虑深长,但灾祸却从忽略之处发生。唉!古人把蜂蝎作为警戒,大概就是害怕这种情况。《诗经》说:“敬慎啊,敬慎啊,天命是不容易承受的!” 来歙。世人称来君叔为天下诚信之士。专门出使于两个国家之间,难道会厌弃诈谋吗?然而他能够独独以诚信著称,实在是因为他的诚心只在于使双方都合乎义理、都得到安定,而不把功劳归于自己。邓禹。在世道变化、君臣相互选择的时代,这正是开始谋划事业、奠定根基的关键。邓公带着粮食徒步行走,穿过纷乱局势投奔光武,可以说是看清了应当追随谁、应当与谁会合。于是他把部下的军队分成两路,进逼山西的空隙,以至于关河震动,众人怀着归附之心奔赴,仿佛回家一样。功业虽然没有完成,但道义也已经弘大了。后来他的威势在栒邑受挫,军队在宜阳溃散;一天之内被解除龙章的服饰,改穿侯服来度过余年。荣辱交替而部下始终没有二心,进退任用之间,君上也没有猜疑之情。使君臣之间的美好关系,后世看不出其中的隔阂,这不正是君子的极致吗?邓训、邓隲。汉代的外戚,从西京到东京有十多个家族。他们不只是骄横到了极点、自取灾祸,也一定会把嫌隙留给后主,以至于倾覆败亡;这种情况难道还少吗?为什么呢?恩情尚未结成,权势却已经先行;情分疏远而礼遇过重,便枉自图谋;刚刚得到宠幸、授予土地,伤害的机会就随之打开;等到势力衰败,谗言也胜过了他们。可悲啊!邓隲、邓悝兄弟,远离当时的权柄,忠诚辛劳于王室,却最终也不能免祸。这就是乐生在燕国所以哭泣辞去的原因。吴汉自建武年间起,常常居于上公的职位,始终受到君主倚重和亲爱,大概是由于他质朴简约而又强健有力吧。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木讷,接近仁德。”这难道说的就是吴汉吗?从前陈平智谋有余,因而受到怀疑;周勃质朴,却受到信任。仁义不足以使彼此相亲时,聪明的人因为才智有余而被怀疑,质朴的人却因才智不足而取得信任。吴汉自建武年间以来,常常处在上公的职位上,始终是受到皇帝倚重和宠爱的亲近之臣,想来确实是因为他质朴简约而又有强健的才力吧。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仁德。”这难道说的就是吴汉的品格吗?从前陈平才智有余,因此受到怀疑;周勃质朴,所以受到信任。仁义不足以使人彼此相亲相爱,那么有才智的人会因才智有余而受到怀疑,质朴的人却会因没有多余机巧而取得信任。耿弇。淮阴侯在朝廷上评论项王,审慎估量已经形成的形势,于是知道高祖在庙堂上的谋划胜过项王。耿弇在河北作出决策,在南阳确定计谋,也看出了光武的事业能够成功。然而耿弇自从攻克并平定齐地以后,就不再建立寸尺之功,难道不是因为他所处的时代、势力和时机已经不足以与前者相比较吗?三代世袭为将,是道家所忌讳的;但耿氏几代都以功名终身,这难道是用兵想要以杀止杀吗?为什么唯独能够如此兴盛呢!耿恭。我起初读《苏武传》,感动于苏武在穷困的海边茹毛饮血,也不使大汉蒙羞;后来读到耿恭守卫疏勒的事迹,长叹不止,不觉眼泪无端流下。唉!把义看得重于生命,竟然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吗?从前曹沫在柯地盟会上挟持齐桓公,相如在黄河岸边申明威势,大概只是为了决断一时的成败,与身处百死之地不同。我认为汉代二帝应当降低高爵,宽赦十代,使苏武的恩德得到抚恤,却没有做到;耿恭最终也填塞于牢狱之中,只能追诵《龙蛇之章》来叹息。二十八将。
中兴二十八将,前世以为上应二十八宿,未之详也。然咸能感会风云,奋其智勇,称为佐命,亦各志能之士也。议者多非光武不以功臣任职,至使英姿茂绩,委而勿用。然原夫深图逺算,固将有以焉尔。若乃王道既衰,降及霸德,犹能授受,惟庸勋贤皆序,如管隰之迭升,桓世先赵之同列,文朝可谓兼通矣。降自秦汉,世资战力,至于翼扶王运,皆武人崛起,亦有鬻缯屠狗轻猾之徒,或崇以连城之赏,或任以阿衡之地,故势疑则隙生,力侔则乱起,萧樊且犹缧绁,信越终见葅戮,不其然乎?自兹以降,迄于孝武,宰辅五世,莫非公侯,遂使缙绅道塞,贤能蔽壅,朝有世及之私,下多抱关之怨。其懐道无闻,委身草莽者,亦何可胜言?故光武鍳前事之违,存矫枉之志,虽冦邓之髙勋,耿贾之鸿烈,分土不过大县数四,所加特进朝请而已。观其治平临政,课职责咎,将所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者乎?若格之功臣,其伤已甚。何者?直绳则亏丧恩,旧挠情则违废禁典,选德则功不必厚,举劳则人或未贤,参任则羣心难塞,并列则其敝未逺,不得不挍其胜否,即以事相权,故髙秩厚礼,允答元功,峻文深宪,责成吏职。建武之世,侯者百余,若夫数公者,则与参国议,分均休咎,其余并优以寛科,完其封禄,莫不终以功名,延庆于后。昔留侯以为髙祖悉用萧曹故人,而郭伋亦讥南阳多显,郑兴又戒功臣专任,夫崇恩偏授,易起私溺之失,至公均被,必广招贤之路,意者不其然乎?永平中,显宗追感前世之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三十二人,故依其本第,系之篇末,以志功臣之次云尔。
窦融
窦融始以豪侠为名,拔起风尘之中,以投天隙,遂蝉蜕王侯之尊,终膺卿相之位,此则徼功趣势之士也。及其爵位崇满,至乃放逺权宠,恂恂似若不能已者,又何智也?尝独详味此子之风度,虽经国之术无足多谈,而进退之礼,良可言矣。
窦宪
卫青、霍去病资强汉之众,连年以事匃奴,国耗大半矣。而猾虏未之胜,后世犹传其良将,岂非以身名自终耶?窦宪率羗胡边杂之师,一举而空朔庭,至乃追奔稽落之表,饮马北鞮之曲。铭石负鼎,荐告清庙,列其功庸兼茂于前,多矣。而后世莫称者,章末衅以降,其实也。是以下流君子所甚恶焉。夫二三子得之,不过房帷之间,非复捜扬仄陋,选举而登也。当青病奴仆之时,窦将军念咎之日,乃庸力之不暇,思鸣之无晨。何意裂膏腴,享崇号乎?东方朔称:“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信矣。以此言之,士有懐琬琰以就煨尘者,亦何可支哉?
马援
马援腾声三辅,遨游二帝,及定莭立谋,以干时主。将懐负鼎之愿,盖为千载之遇焉。然其戒人之祸,智矣,而不能自免于谗隙,岂功名之际,理固然乎?夫利不在身,以之谋事,则智虑不私;已以之断义,必厉诚。能回观物之智,而为反身之察,若施之于人,则能恕。自鉴其情,亦明矣。
冯衍
夫贵者负埶而骄,人才士负能而遗行,其大略然也。二子不其然乎?冯衍之引挑妻之譬,得矣。夫纳妻,皆知取詈已者,而取士则不能,何也?岂非反妬情易,而恕义情难?光武虽得之于鲍永,犹失之于冯衍。夫然,义直所以见屈于既往,守节故以弥阻于来情。呜呼!
鲍永
鲍永守义于故主,斯可以事新主矣。耻以其众受宠,斯可以受大宠矣。若乃言之者虽诚,而闻之未譬,岂茍进之悦易以情纳,持正之忤难以理求乎?诚能释利以循道,居方以从义,君子之槩也。
曹褒
汉初天下创定,朝制无文,叔孙通颇采经礼,参酌秦法,虽适物观时,有救崩敝,然先王之容典,盖多阙矣。是以贾谊、仲舒、王吉、刘向之徒,懐愤叹息,所不能已也。资文宣之逺图,明懿美而终莫或用,故知自燕而观,有不尽矣。孝章永言前王,明发兴作,专命礼臣撰定国宪,洋洋乎盛德之事焉,而业絶天算,议黜异端,斯道竟复坠矣。夫三王不相袭礼,五帝不相沿乐,所以咸茎异调,中都殊絶,况物运迁回,情数万化,制则不能随其流变,品度未足动其滋章,斯固世主所当损益者也。且乐非夔襄而新音代起,律谢皋苏而制令亟易,修补旧文,独何猜焉?礼云礼云,曷其然哉?
丁鸿
译中兴时期的二十八将,前代认为他们上应二十八宿,但其中详情并未考明。然而他们都能够感应风云际会,奋发施展智谋勇力,被称为辅佐天命之臣,也都是各有志向和才能的士人。议论者多认为光武不让功臣担任重要职务,以至于他们英姿焕发、功绩盛大,却被弃置不用。然而推究他深远的谋略,本来一定是有原因的。至于王道已经衰落,降而成为霸主之德,仍然能够授官任职,庸常、有功、贤能之人都按次序任用,如管仲和隰朋交替升迁,齐桓公时代先后把赵氏列为同等地位,周文王朝可以说是兼容并用。到了秦汉以后,世代依靠战功,至于辅翼扶助王朝命运的人,都是武人崛起,也有贩布、屠狗、轻薄狡猾之徒;有的用连城之赏来尊崇,有的授予阿衡的地位。因此权势相互猜疑便产生嫌隙,力量相等便兴起动乱;萧何、樊哙尚且被囚禁,韩信、英布最终也遭到杀戮,难道不是这样吗?从此以后直到孝武帝,五代宰辅没有不是公侯,于是使士大夫的道路阻塞,贤能之士受到蒙蔽和壅塞,朝廷有世袭相传的私情,下面多有守关小吏般的怨恨。那些怀抱道义而默默无闻、投身草野的人,又哪里数得尽呢?所以光武鉴于前代的过失,存有矫正偏差的志向;即使寇恂、邓禹有极高的功勋,耿弇、贾复有宏大的功业,分封土地也不过是几个大县,所加的也只是特进、朝请而已。观察光武治理太平、临朝处理政事,考核官员的职责、追究过失,大概就是所谓“用政令引导他们,用刑法整齐他们”吧?如果用这种办法对待功臣,伤害已经很严重了。为什么呢?严格依照法绳,就会损害恩情;因旧日情分而屈法,就会违背废弃禁典;选择德行高尚的人,功劳未必厚重;推举功劳大的人,人品又未必贤能;交叉任用则众人的心愿难以满足;把功劳和德行并列任用,其弊病也不会远离。所以不得不比较他们的优劣,按照事务来权衡。因此对功臣给予高官厚禄和优厚礼遇,确实用来报答开国大功;又以严峻的文法和深刻的法令,要求官吏完成职责。建武年间,封侯者有一百多人;像那几位大功臣,则参与国家议政,均分休戚;其余的人都用宽缓的法令优待,保全他们的封爵俸禄,无不最终以功名终身,使福庆延及后代。从前留侯认为高祖把萧何、曹参等旧友全部任用,郭伋也讥刺南阳人多居显位,郑兴又告诫功臣不应专擅任职。过分崇尚恩宠、偏私授官,容易产生私情溺爱之失;若能公平普遍地施恩,必定会广泛招来贤能之士。想来不正是这样吗?永平年间,显宗追念前代功臣的功劳,于是在南宫云台上绘制二十八将的画像,此外还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共三十二人。所以依照他们原来的次序,把他们列在本篇末尾,以记载功臣的次第。窦融。窦融起初以豪侠闻名,从尘世动乱中崛起,乘着天时的空隙投奔光武,终于像蝉蜕一般获得王侯的尊贵,最终位居卿相。这就是追求功劳、趋附权势的人。等到他的爵位显贵充满,甚至能够远离权力和宠幸,恭敬谨慎,仿佛不敢停止,这又是多么有智慧啊?我曾独自详细体味此人的风度,他治理国家的才略没有什么值得过多称道的,但他进退合乎礼法,确实很值得称说。窦宪。卫青、霍去病凭借强大汉朝的军队,连年出兵攻打匈奴,使国家耗费了大半。然而狡猾的胡虏并没有被彻底战胜,后世仍然传称他们是良将,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以自身和声名终其一生吗?窦宪率领羌胡以及边地各族混杂的军队,一举荡平朔方庭院,甚至追击败兵到稽落山以外,在北鞮的水曲让战马饮水。他刻石纪功、负鼎献礼,荐告于清庙,功劳和功绩兼美,超过前人,实在太多了。然而后世没有称扬他,是因为章帝末年所发生的嫌隙和过失,这才是实情。因此在后世君子看来,他是最为厌恶的一类。那几个被任用的人,不过是从宫帷之间得到机会,不再是寻访下层隐逸、通过选举而登进。卫青还处于被视为病夫、奴仆的时候,窦将军念及过错之日,哪里有余力建功,又哪里有清晨鸣达的机会?怎么会想到分给他们肥沃土地、享有崇高名号呢?东方朔说:“任用他就是虎,不任用他就是鼠。”确实如此。由此说来,士人怀抱美玉而走向尘埃,又哪里能够支撑得住呢?马援。马援在三辅地区声名腾达,遨游于两位君主之间;后来确定节操、建立谋略,以此干求当时的君主。他大概怀有伊尹负鼎求见的愿望,认为自己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然而他能够告诫别人祸患所在,确实很有智慧,却不能使自己免于谗言和嫌隙,难道在功名成败的关头,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吗?利益不在自身时,用它来谋划事情,智虑就不会偏私;一旦用它来裁断义理,就一定能够严厉而真诚。能够回过头观察外物的智慧,再用来反省自身,施加于别人时就能做到宽恕。能够自己鉴察自己的情实,也就是明智了。冯衍。大凡地位尊贵的人倚仗权势而骄傲,有才能的士人倚仗才干而遗弃品行,大体就是这样。那两个人不正是这样吗?冯衍引用挑选妻子的譬喻,是说得对的。娶妻时,人人都知道选择能责骂自己的人;但选取士人时却做不到,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反省嫉妒之情容易,而宽恕正义之情困难吗?光武虽然从鲍永那里得到了这种道理,却又在冯衍身上失去了它。正因为如此,正直的义行所以在过去被屈抑,坚守节操也因此更加阻碍后来的情势。唉!鲍永。鲍永能够在旧主那里守住义节,这样才可以侍奉新主;以自己带来的部众受宠为可耻,这样才可以接受大的宠遇。至于进言的人虽然诚恳,听取的人却不能领会,难道不是因为苟且求进的愉悦容易凭情感接受,坚持正道的触忤却难以用理智寻求吗?真正能够舍弃利益而遵循道义,安守原则而服从义理,才是君子的气概。曹褒。汉初天下刚刚平定,朝廷制度还没有形成文字,叔孙通大体采集经书礼制,参酌秦朝法令,虽然能够适应事物、观察时势,对挽救崩坏弊病有所帮助,但先王容纳天下的礼典大多已经缺失。因此贾谊、董仲舒、王吉、刘向这一类人都怀抱愤懑而叹息,不能停止。凭借汉文帝、汉宣帝的长远谋略,明知礼制美善,却始终没有人采用,所以知道从燕地的情形来看,仍然有未尽之处。孝章帝长久追念前代君王,明确地兴起制作之事,专门命令礼官撰定国家法典,盛大而光明,这确实是盛德之事;然而寿命已经终止于天命,又讨论废黜异端,这条道路最终又坠落了。三王不相袭用礼制,五帝不相沿用音乐,所以《咸》《茎》有不同的曲调,中都和其他地方也各自殊异;何况事物的运数迁变回转,人情和制度万般变化,制度不可能随着流变而改变,品级法度也不足以推动它更加彰明,这本来就是当代君主应当有所损益的地方。况且音乐并非一定要等夔、襄才有新声代代兴起,律法也并非要等皋、苏失职才频繁改变;修补旧有文制,为什么偏偏要怀疑呢?礼啊礼啊,为什么竟会这样呢?丁鸿。
孔子曰:「泰伯三以天下让,民无德而称焉。」孟子曰:「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若乃泰伯以天下而违周,伯夷率洁情而去国,并未始有其譲也。故泰伯称至德,伯夷称贤人。后世闻其譲而慕其风,徇其名而昧其致,所以激诡行生,而取与妄矣。至夫邓彪、刘恺譲其弟以取义,使弟受非服而已,厚其名于义,不亦薄乎?君子立言,非苟显其理,将以启天下之方悟者;立行非独善其身,将以训天下之方动者。言行之所开塞,可无慎哉!原丁鸿之心,主于忠爱乎?何其终悟而从义也?异夫数子,类乎徇名者焉。」
班固
司马迁、班固父子,其言史官载籍之作,大义粲然着矣。议者咸称二子有良史之才。迁文直而事核,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叙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厌,信哉其能成名也。彪、固讥迁,以为是非颇谬于圣人。然其论议常排死节,否正直而不叙杀身成仁之为美,则轻仁义,贱守节愈矣。固伤迁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
王充王符仲长统
百家之言政者尚矣,大略归乎宁固根柢,革易时敝也。夫遭运无常,意见偏杂,故是非之论纷然相乖。尝试妄论之,以为世非胥庭,人乖鷇饮,化迹万肇,情故萌生。虽周物之智,不能研其权变;山川之奥,未足况其纡险。则应俗适事,难以常条。如使用审其道,则殊涂同会;才爽其分,则一豪以乖。何以言之?若夫玄圣御世,则天同极,施舍之道宜无殊典,而损益异运,文朴递行,用明居晦,回沈于曩时,兴戈陈俎,参差于上世。及至戴黄屋,服絺衣,丰薄不齐,而致化则一。亦有宥公族,黥国储,寛惨巨隔,而防非必同。此其分波而共源,百虑而一致者也。若乃偏情矫用,则枉直必过。故葛屦履霜,敝由崇俭;楚楚衣服,戒在穷赊。疎楚厚下,以尾大陵弱;敛威峻罚,以苛薄分崩。斯曹魏之刺,所以明乎国风;周秦末轨,所以彰于微灭。故用舍之端,兴败资焉。是以繁简惟时,寛猛相济。刑书镌鼎,事有可详;三章在令,取贵能约。太叔致猛政之褒,国子流遗爱之涕;宣孟改冬日之和,平阳循画一之法。斯实弛张之弘致,可以征其统乎?数子之言,当世失得,皆究矣。然多谬通方之训,好申一隅之说。贵清凈者,以席上为腐议;束名实者,以柱下为诞辞。或推前王之风,可行于当年;有引救敝之规,宜流于长世。稽之笃论,将为敝矣。如舟无推陆之分,瑟非常调之音,不限局以疑逺,不拘玄以妨素,则化枢各管其极,理略可得而言与?
崔骃
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骃瑗虽先尽心于贵戚,而能终之以居正,则其归旨异夫进趣者乎?李固,髙洁之士也,与瑗邻郡,奉贽结好,由此知名。杜乔之劾,殆其过矣。实之政论,言当世理乱,虽晁错之徒不能过也。
黄宪
黄宪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逺,去玼吝,将以道周性,全无德而称乎?余曽祖穆侯以为:宪隤然其处,顺渊乎?其似道,浅深莫臻其分,清浊未议其方。若及门于孔氏,其殆庶乎?故尝着论云。
臧洪
雍丘之围,臧洪之感愤,壮矣!想其行跣且号,束甲请举,诚足怜也。夫豪雄之所趋舍,其与守义之心异乎?若乃缔谋连衡,懐诈筭以相尚者,盖惟利势所在而已。况偏城既危,曹袁方穆,洪图指外敌之衡,以纾倒县之会。忿悁之师,兵家所忌,可谓懐哭秦之节,存荆则未闻也。
马融
马融辞命,邓氏逡巡陇汉之间,将有意于居贞乎?既而羞曲士之节,惜不赀之躯,终以奢乐恣性,党附成讥。固知识能匡欲者鲜矣。夫事苦则矜全之情薄,生厚故安存之虑深。登髙不惧者,胥靡之人也;坐不埀堂者,千金之子也。原其大略,归于所安而已矣。物我异观,亦更相笑也。
蔡邕
意气之感,士所不能忘也。流极之运,有生所共深悲也。当伯喈抱钳扭,徙幽裔,仰日月而不见照烛,临风尘而不得经过。其意岂及语平日幸全人哉?及觧刑衣,窜瓯越,潜舟江壑,不知其逺。捷步深林,尚苦不密。但愿北首旧丘,归骸先垄,又可得乎?董卓一旦入朝,辟书先下,分明枉结,信宿三迁,匡道既申,狂僣屡革。资同人之先号,得北叟之后福。属其庆者,夫岂无懐?君子断刑,尚或为之不举,况国宪仓卒,虑不先图。矜懐变容,而罚同邪党。执政乃追怨子长,谤书流后,放此为戮,未或闻之典刑。
荀爽
译孔子说:“泰伯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百姓却没有什么德行可以称述他。”孟子说:“听到伯夷风范的人,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下志向。”至于泰伯因为天下而离开周地,伯夷保持清白心志而离开国家,他们都未曾明确声称自己在谦让。所以泰伯被称为至德之人,伯夷被称为贤人。后世听说他们谦让而仰慕他们的风范,只追求名声而不明白其中旨趣,于是激发出诡诈的行为,取舍也变得荒谬。至于邓彪、刘恺把帝位让给弟弟以取得义名,却使弟弟承受不合正当身份的地位,只是把名声看得重于义理,不也是把义看得很轻吗?君子立言,并不是苟且求显扬自己的道理,而是要启发天下那些将要觉悟的人;树立德行也不只是为了独善其身,而是要教导天下那些将要行动的人。言语和行为所造成的开放或闭塞,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推究丁鸿的内心,难道是以忠诚和爱护为主吗?为什么他最终能够觉悟而遵从义理呢?这不同于前面几个人,倒像是追逐名声的人。班固。司马迁、班固父子关于史官撰写史籍的言论,史学的大义已经明白显著地表现出来了。议论者都称赞二人具有良史之才。司马迁文章质直而事实核实,班固文章丰富而事实详尽。像班固叙述事情,不激烈怪诞,不压抑或夸张;内容丰富却不污杂,记载详尽而有体裁,使读者不厌其烦,确实是有能力成就名声的。班彪、班固讥评司马迁,认为他的是非判断颇有违于圣人。然而他们的议论常常排斥为节义而死,否定正直之士,不叙述舍生取义的美德,于是轻视仁义、鄙薄守节就更加严重了。班固惋惜司马迁博学多闻,却不能凭智慧免于极刑;但班固自己也陷入大刑之中,有智慧已经达到那里,却不能守住它。唉!古人之所以评论别人,常常只看到眼前而忘了自身。王充、王符、仲长统。诸子百家关于政治的言论由来已久,大体都归结于安定、巩固根本,革除时弊。人遭逢的时代没有常态,意见又偏杂不一,所以关于是非的议论纷纷而互相违背。姑且试着冒昧评论:世道并不平等,人们各自不同,像雏鸟饮食那样各有所取;教化的踪迹千头万绪,情由和旧习逐渐萌生。即使有周遍万物的智慧,也不能完全研究其中的权变;山川的深奥,也不足以比拟其中的曲折险阻。因此顺应风俗、适应事务,很难用固定的条文概括。如果使用者能够审慎地把握其中的原则,即使道路不同也能汇于同一归宿;如果才能稍有差错,即使只差一丝也会导致背离。为什么这样说呢?假如玄妙圣人治理天下,那么上天与人共同处于最高极点,施与和舍弃的原则似乎不应有不同的制度;但损益随时代不同,文饰和质朴交替施行,有时明亮显著,有时处于晦暗;有的回到往昔,有的兴兵陈设祭器,都与上古有所参差。到了戴黄屋之车、穿细葛衣的时代,丰厚与俭薄并不一致,但达到教化的结果却相同。又有时宽赦公族,有时给国君继承人刺面为刑,宽厚和惨酷相差极大,但防止邪非的目的未必不同。这就是分流而同源、思虑百端而归于一理。若是偏执感情而强行施用,曲直就一定会过当。所以葛屦踏霜,弊病在于崇尚节俭过度;衣服楚楚,警戒在于奢侈无度。疏远楚国而厚待下属,导致尾大不掉、强大者欺陵弱小;收敛威势而严厉刑罚,导致苛薄之政使人心离散。这正是曹魏讽刺诗所要揭示的,也是周、秦末世的轨迹所以显示微弱衰亡的原因。所以任用和舍弃的开端,关系到国家的兴盛和败亡。因此政令的繁简要合乎时宜,宽缓与严猛要相互补济。刑书刻在鼎上,事务有可以详尽说明的;三章法令写入令典,贵在能够简约。太叔因施行严猛政治而得到赞誉,国子却流下遗爱之泪;宣孟改变冬日般严酷的政令而施以和缓,平阳遵循统一的法令。这些确实是政令张弛的宏大原则,可以用来考察治理的纲要吗?几个人的言论,对于当世政治的得失,都已经探究得很详细了。然而他们多半错误地理解了通达权变的训诫,喜欢申述一隅之见。崇尚清静的人把席上之言视为腐朽的议论,拘束于名实的人把柱下之言视为荒诞的言辞;有的推重前代君王的风俗,认为可以施行于当时;有的引用救弊的规条,认为应当流传后世。若拿坚定的理论加以考察,反而会成为弊病。正如船不能承担陆地上推行的任务,瑟也不能演奏不合常调的声音;如果不拘泥于局限而怀疑远大,不拘泥于玄妙而妨碍朴素,那么教化的枢纽各自掌握其极限,治理的概要就可以说出来了吗?崔骃。崔氏世代都有美好的才华,又兼且沉潜于典籍之中,于是成为儒家和文苑中的人物。崔骃、崔瑗起初虽然把心力放在贵戚身上,但最终能够归于正道,那么他们的归宿旨趣与那些追求进身的人不同吗?李固是高洁之士,与崔瑗同在一个郡,奉上礼物结交友好,由此而知名。杜乔的弹劾,大概是他的过失吧。崔实关于政事的论说,谈论当世的治乱,即使晁错之类的人也不能超过他。黄宪。黄宪的言论和风旨,没有流传下来的记录。然而士人君子见到他,没有不佩服他的深远,舍弃自己的瑕疵和吝惜,想要以道来周全性情,难道竟然没有可以称述的德行吗?我的曾祖穆侯认为:黄宪安然处世,顺从而深沉吧?他像道一样,浅深都没有人能达到他的分际,清浊也无法议论他的方向。假如能够成为孔氏的门徒,大概就接近圣贤了吧?所以我曾经撰写这篇评论。臧洪。雍丘被围时,臧洪感愤激烈,十分壮烈!想来他赤脚行走并且号哭,束好铠甲请求出兵,确实值得怜悯。豪杰所趋向和舍弃的,难道与守持义心不同吗?至于结成谋略、联合抗衡,怀着欺诈计策彼此争尚的人,大概只是看利益和权势在哪里罢了。何况偏僻的城池已经危急,曹操和袁绍正相和睦,臧洪却把计划指向外敌来缓解危急的局势。他因愤怒而出兵,是兵家所忌讳的;可以说他怀有哭吊秦国的节操,却没有听说保存荆国的谋略。马融。马融辞谢任命,邓氏在陇、汉之间迟疑徘徊,难道将要有意守持正道吗?不久他又以曲士的节操为羞,爱惜自己不可估量的身躯,最终纵情奢乐,结党依附而成为讥议的对象。由此可知,有才能而能匡正欲望的人很少。事情困苦时,爱惜保全自身的心情淡薄;生活优厚后,安于存身的考虑就深了。登高而不害怕,是奴隶般的人;坐着也不走到堂下,是千金之子的行为。推究其大概,不过归结于各自安处的地方不同罢了。看待自己和外物的观点不同,也会彼此相互讥笑。蔡邕。因意气而产生的感激,士人不能忘记;流离困顿的时运,是有生命的人共同深切悲伤的。当伯喈戴着刑具、被迁徙到幽远边地时,仰望日月却得不到照耀,面对风尘而不能通过。他的心情哪里还顾得上谈论平日那些幸运而得以保全的人呢?等到解除刑具,逃到瓯越,偷偷驾船行于江河山谷之间,不知道要到多远;快步走入深林,还苦于藏得不够严密。他只愿向北面对旧日坟丘,把遗骸归葬先人坟地,又怎么能够得到呢?董卓一旦入朝,征辟文书便先下达;冤屈的结局已经明显,过了一夜就三次迁升。匡正之道既已得到伸张,狂妄僭越的事情屡次革除;借助同道之人的首先号召,得到北叟失马之后反得福的结果。赶上这种庆幸的人,难道会没有感怀吗?君子判决刑罚,尚且有时因此不举发,何况国家法令仓促制定,考虑又没有预先谋划。于是怜惜的心情改变了容貌,却把刑罚同样施加给邪党。执政者竟然追究子长的怨恨,使诽谤的文书流传后世,把这种做法放任为杀戮,前代刑典中从未听说过。荀爽
荀爽、郑玄、申屠蟠俱以儒行为处士,累征,幷谢病不诣。及董卓当朝,复备礼召之,蟠、玄竟不屈,以全其髙。爽已黄髪矣,独至焉。未十旬而取卿相,意者疑其乖趣舍,余窃伤其情。以为出处,君子之大致也。平运则弘道以求志,陵夷则濡迹以匡时。荀公之急急自励其濡迹乎?不然,何为违贞吉而履虎尾焉?观其逊言迁都之议,以救杨、黄之祸,及后潜图董氏,几振国命。所谓大直若屈,道固逶迤也。
陈实
汉自中世以下,阉竖擅恣,故俗遂以遁身、矫洁、放言为髙士。有不谈此者,则芸夫牧竖已呌呼之矣。故时政弥惛,而其风愈往。唯陈先生进退之节,必可度也。据于德,故物不犯;安于仁,故不离羣。行成乎身,而道训天下。故凶邪不能以权夺,王公不能以贵骄。所以声教废于上,而风俗清乎下也。
李固
夫称仁者,其道弘矣。立言践行,岂徒徇名安已而已哉?将以定去就之槩,正天下之风,使生以理全,死与义合也。夫专为义则伤生,专为生则骞义,专为物则害智,专为已则损仁。若义重于生,舍生可也;生重于义,全生可也。上以残闇失君道,下以笃固尽臣节,尽而死之,则为杀身以成仁;去之不为,求生以害仁也。顺桓之间,国统三絶,太后称制,贼臣虎视。李固据位持重,以争大义,确乎而不可夺,岂不知守节之触祸耻,夫覆折之伤任也?观其发正辞,及所遗梁冀书,虽机失谋乖,犹恋恋而不能已,至矣哉!社稷之心乎?其顾视胡广、赵戒,犹粪土也。
陈蕃
桓灵之世,若陈蕃之徒,咸能树立风声,抗论惛俗,而驱驰崄■〈山厄〉之中,与刑人腐夫同朝争衡,终取灭亡之祸者?彼非不能絜情志,违埃雾也。愍夫世士以离俗为髙,而人伦莫相恤也。以遯世为非义,故屡退而不去;以仁心为己任,虽道逺而弥厉。及遭际会恊策,窦武自谓万世一遇也。懔懔乎伊望之业矣!功虽不终,然其信义足以携持民心。汉世乱而不亡,百余年间,数公之力也。
王允
士虽以正立,亦以谋济。若王允之推董卓而引其权,伺其间而敝其罪。当此之时,天下悬觧矣。而终不以猜忤为衅者,知其本于忠义之诚也。故推卓不为失正,分权不为茍冒,伺间不为狙诈。及其谋济意从,则归成于正也。
李膺范滂
李膺振拔污险之中,藴义生风,以鼓动流俗,激素行以耻,威权立廉尚,以振贵埶,使天下之士奋迅感慨,波荡而从之,幽深牢破室族而不顾,至于子伏其死而母叹其义,壮矣哉!孔子曰:「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孔融
昔諌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者,藜藿为之不采。」是以孔父正色,不容弑虐之谋;平仲立朝,有纾盗齐之望。若夫文举之髙志,直情其所以动义槩而忤雄心,故使移鼎之迹事隔于人存,代终之规启机于身后也。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已,岂有负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懔懔焉,皜皜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
荀彧
自迁帝西京,山东腾沸,天下之命倒悬矣。荀君乃越河冀,间关以从曹氏,察其定举措,立言策,崇明王略,以急国艰。岂云因乱假义,以就违正之谋乎?诚仁为己任,期纾人于仓卒也。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世言荀君者,通塞或过矣。常以为中贤以下,道无求备,智筭有所研疎,原始未必要末,斯理之不可全诘者也。以卫赐之贤,一说而毙两国,彼非薄于仁而欲之,盖有全必有丧也。斯又功之不兼者也。方时运之屯邅,非雄力无以济其弱,功髙势强,则皇器自移矣。此又时之不可并也。盖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以成仁之事也。
董卓
董卓初以琥阚为情,因遭崩剥之势,故得蹈藉彛伦,毁裂畿服。夫以刳肝斮趾之性,则羣生不足以厌其快,然犹折意缙绅,迟疑陵夺,尚有盗窃之道焉。及残冦乘之,倒山倾海,昆冈之火,自兹而焚,版荡之篇,于焉而极。呜呼!人之生也难矣,天地不仁,甚矣。
儒林
译荀爽、郑玄、申屠蟠都因实行儒道而成为隐士,多次被征召,都以有病为由推辞不去。董卓执政后,又备礼征召他们;申屠蟠、郑玄最终没有屈服,以此保全了自己的高节。荀爽已经头发花白,唯独前往应召。不到一百天便取得卿相之位,有人或许怀疑他取舍相违,我私下为他的心情感到悲伤。我认为,出仕和退隐,是君子的大节。政治清明时,就弘扬道义以实现志向;政治衰败时,就暂且委曲求全以匡正时局。荀公难道是急于自我勉励、暂且委曲求全吗?若不是这样,为什么违背“贞吉”而去践踏虎尾呢?看他用谦逊的言辞反对迁都的议论,以救杨、黄之祸,后来又暗中谋划铲除董氏,几乎挽救了国家的命运。这就是所谓“大直若屈”,正道本来就有曲折迂回的时候。陈实 汉朝自中期以后,宦官专横放纵,所以当时的风俗竟把逃避现实、矫饰清高、放言高论当作高士的表现。若有人不谈这些,连种田的人和牧童都会大声讥笑他。因此时政越来越昏暗,而这种风气却更加流行。只有陈先生进退的节操,确实可以作为准则。他依据德行立身,所以外物不能侵犯他;安处于仁,所以不脱离群体。他自身的品行已经成就,又用道义教导天下。因此凶恶奸邪不能凭权势夺取他的志向,王公贵族不能凭身份使他骄傲。这就是上层的声教虽已废弛,而下层的风俗仍能清正的原因。李固 所谓仁者,其道理是宏大的。树立言论、践行道义,难道只是为了追求名声、安顿自己而已吗?这是要确定进退取舍的大原则,端正天下的风气,使活着的人凭道义保全生命,死去的人与正义相合。专门追求正义就会伤害生命,专门保全生命就会损害正义;专门顺从外物就会妨害智慧,专门顾全自己就会损伤仁德。如果正义重于生命,舍弃生命也是可以的;如果生命重于正义,保全生命也是可以的。上面因残暴昏暗而失去君主之道,下面以坚定不移来尽臣子的节操;尽到这种地步而死去,就是舍生以成全仁德;若离开而不这样做,就是求生而损害仁德。顺帝、桓帝之间,国家纲统三次断绝,太后临朝称制,奸臣虎视眈眈。李固身居要位,持重自守,力争大义,坚定不移而不可夺,难道不知道守节会触犯祸患、蒙受耻辱,覆败折损会伤害自己的责任吗?看他发表正直的言论,以及留给梁冀的书信,虽然时机失误、谋划不合,仍然依恋国事而不能停止,真是到了极点!这难道不是忧念社稷之心吗?他看胡广、赵戒,就如同看粪土一样。陈蕃 桓帝、灵帝时期,像陈蕃这一类人,都能树立声望和风教,抗言批评昏暗的世俗,却奔走在险恶艰难的环境中,同受刑的宦官一起在朝廷争衡,最终招来灭亡的祸患。他们难道不能使自己的情志清洁,远离尘埃和迷雾吗?是因为怜悯世上的士人把离群索居当作高尚,而人与人之间没有互相体恤。他们认为逃避世事是不合义的,所以屡次退让却不肯离去;把仁爱之心当作自己的责任,即使道路遥远,也更加奋勉。等到遇上时机,协助谋划,窦武自以为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机会,真有伊尹、太公望那样的事业啊!功业虽然没有完成,但他们的信义足以维系民心。汉朝世道混乱而没有灭亡,一百多年间,正是几位贤公的力量。王允 士人虽然凭正道立身,也要靠谋略来成就事业。像王允那样推举董卓、引导他掌握权力,伺机利用间隙来削弱他的罪恶势力。在这种时候,天下的命运已经悬于一线了。然而最终不把这种猜疑和触犯看作祸端,是因为知道他的根本出于忠义的真诚。所以推举董卓并不算失去正道,分给他权力也不算苟且冒进,伺机而动也不算阴险狡诈。等到谋划成功、意愿得以实现,就应把成就归于正道。李膺、范滂 李膺从污浊险恶的环境中振拔而出,蕴含正义,形成声望,以此鼓动流俗;用激励清白操行来使人知耻,用威权树立廉洁和崇尚正义的风气,以振奋权贵,使天下士人都奋发激昂、感动慨叹,像波涛一样震荡而跟随他。他们即使身陷幽深牢狱、家破族灭也不顾惜,甚至儿子伏地受死,母亲还赞叹他的义行,真是壮烈啊!孔子说:“道义将要废弃了吗?这是命运啊。” 孔融 从前谏大夫郑昌说过:“山中有猛兽,藜藿也因此无人采食。”所以孔融严肃正色,不容许谋害暴虐的计划;晏婴在朝廷上坚持立场,使齐国免于被盗取的希望得以实现。至于孔文举的高尚志向,他以正直的性情激发义气,触犯了董卓那样的强暴者,所以使篡夺国鼎的事迹因有正直之人在世而受到阻隔,又使匡复国家的谋划在他死后才开始启动。刚烈的气节和正直的性情,宁可遭受覆败折损罢了,哪里能忍受背负屈辱、委曲求全来苟活呢?他令人敬畏而又光明洁白,可以同昆山之玉、秋天的霜相比品格。荀彧 自从皇帝迁到西京,崤山以东动荡沸腾,天下的命运已经倒悬。荀君于是越过黄河和冀州,历尽艰险去追随曹氏,观察他的措施,提出谋略,推崇光明的王业方略,以解救国家的危急。这难道是说他借乱世假托仁义,来成就违背正道的谋划吗?实在是把仁德当作自己的责任,希望在仓促危急中使百姓得到解救。后来他阻止董昭的建议,以至于遭受非正常死亡,难道是命数如此吗?世人谈论荀君,有时把他的通达和困厄说得过分。我常认为,中等才智以下的人,道义不能要求完全具备;智慧谋略有精密和疏漏,探究事情的起因未必一定能顾及结果,这是道理上无法全部苛求的地方。以卫青、端木赐那样的贤能,一次进言就可能使两个国家覆亡;他们并非轻视仁德而故意这样做,大概是有所保全就必然有所丧失。这又是功业不能兼得的情况。正值时运艰难,若没有强大的力量,就无法救济弱小;功劳越高、势力越强,皇位和国器自然就会转移。这又是时势不能两全的地方。大概只应取其归向正道而已,这也属于舍生以成仁。董卓 董卓起初凭借凶狠暴戾的性情,乘着天下崩溃剥落的形势,于是得以践踏人伦,毁坏京畿和国家法度。以他剖肝斩趾般残酷的性情,天下众生都不足以满足他的快意;但他还要折辱士大夫,迟疑着侵凌掠夺,尚且保留盗窃者的手段。等到残暴的寇乱乘势而起,山河倾覆,昆冈之火从此燃烧,天下动荡的局面也在此达到极点。唉!人的生存真是艰难,天地不仁,实在太过分了。儒林
自光武中年以后,干戈稍戢,专事经学,自是其风世笃焉。其服儒衣,称先王,游庠序,聚横塾者,盖布之于邦域矣。若乃经生所处,不逺万里之路,精卢暂建,赢粮动有千百。其耆名髙义,开门受徒者,编牒不下万人,皆专相传祖,莫或讹杂。至有纷争王庭,树朋私里,繁其章条,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说。故杨雄曰:「今之学者,非独为之华藻,又从而绣其鞶帨。」夫书理无二义,归有宗,而硕学之徒莫之或从,故通人鄙其固焉。又雄所谓譊譊之学,各习其师也。且观成名髙第,终能逺至者,盖亦寡焉,而迂滞若是矣。然所谈者仁义,所传者圣法也,故人识君臣父子之纲,家知违邪归正之路。自桓灵之间,君道秕辟,朝纲日陵,国隙屡启,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者,人诵先王言也,下畏逆顺势也。至如张温、皇甫嵩之徒,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俯仰顾盼,则天业可移,犹鞠躬昏主之下,狼狈折札之命,散成兵就绳约,而无悔心。暨乎剥挠自极,人神数尽,然后羣英乘其运,世德终其祚。迹衰敝之所由致,而能多歴年所者,岂非学之效乎?故先师埀典文,褒励学者之功,笃矣,切矣。不循春秋,至乃比于杀逆,其将有意乎?
南蛮西南夷
汉氏征伐戎狄,有事邉逺,葢亦与王业而终始矣。至于倾没疆埀,丧师败将者,不出时岁。卒能开四夷之境,欵殊俗之附。若乃文约之所沾渐,风声之所周流,几将日所出入处也。着自山经水志者,亦略及焉。虽服畔难常,威泽时旷,及其化行则缓耳。雕脚之伦,兽居鸟语之类,莫不举种尽落,回面而请吏。陵海越障,累译以内属焉。故其録名中郎校尉之署,编数都护部守之曹,动以数百万计。若乃藏山隐海之灵物,沈沙栖陆之玮宝,莫不呈表怪丽,雕被宫幄焉。又其宝■〈巾冢〉火毳,驯禽封兽之赋軨积于内府;夷歌巴舞,殊音异节之技,列倡于外门。岂柔服之道,必足于斯?然亦云致逺者矣。蛮夷虽附,阻岩谷而类有土居,连渉荆交之区,布护巴庸之外,不可量极。然其凶勇校筭,薄于羌狄,故陵暴之害不能深也。西南之徼,尤为劣焉。故关守永昌,肇自逺离,启土立人,至今成都焉。
西羌
羌戎之患,自三代尚矣。汉世方之匃奴,颇为衰寡,而中兴以后,边难渐大。朝规失绥御之和,戎帅骞然诺之信。其内属者,或倥偬于豪右之手,或屈折于奴仆之勤。塞候时清,则愤怒而思祸;桴革暂动,则属鞬以鸟惊。故永初之间,羣种蜂起,遂觧仇嫌,结盟诅,招引山豪,转相啸聚,揭木为兵,负柴为械,毂马扬埃,陆梁于三辅,建号称制,恣睢于北地,东犯赵魏之郊,南入汉蜀之鄙。塞隍中断,陇道烧陵园,剽城市,伤败踵系,羽书日闻。并凉之士,特冲残毙,壮悍则委身于兵场,女妇则徽纆而为虏,发塜露胔,死生涂炭。自西戎作逆,未有陵斥上国若斯其炽也。和熹以女君亲政,威不外接,朝议惮兵力之损,情存茍安,或以边州难援,宜见捐弃,或惧疽食浸淫,莫知所限。谋夫回遑,猛士疑虑,遂徙西河四郡之人,杂寓关右之县,发屋伐树,塞其恋土之心,燔破赀积,以防顾还之思。于是诸将邓隲、任尚、马贤、皇甫规、张奂之徒,争设雄规,更奉征讨之命,征兵会众,以图其隙,驰骋东西,奔救首尾,揺动数州之境,日耗千金之资。至于假人増赋,借奉王侯,引金钱缣彩之珍,征粮粟盐铁之积,所以赂遗购赏,转输劳来之费,前后数十巨万。或枭克酋徤,摧破附落,降俘载路,牛羊满山。军书未奏其利害,而离叛之状已言矣。故得不酬失,功不半劳,暴露师徒,连年而无所胜,官人屈竭,烈士愤丧。段颎受事专掌军任,资山西之猛性,綀戎俗之态,情穷武思,尽飙鋭以事之,被羽前登,身当百死之陈,陷没氷雪,经履千折之道,始殄西种,卒定东冦。若乃陷击之所殱伤,追走之所崩籍,头颅断落于万丈之山,支革判觧于重崖之上,不可校计。其能穿窜草石,自脱于锋镞者,百不一二。而张奂盛称戎狄一气所生,不宜诛尽,流血污野,伤和致妖,是何言之迂乎?羌虽外患,实深内疾。若攻之不根,是养疾疴于心腹也。惜哉!冦敌略定矣,而汉祚亦衰焉。呜呼!昔先王疆理九土,判别畿荒,知夷貊殊性,难以道御,故斥逺诸华,薄其贡职,唯与辞要而己若二汉御戎之方,失其本矣。何则?先零侵境,赵充国迁之内地;当煎作冦,马文渊徙之三辅。贪其暂安之势,信其驯服之情,计日用之权,冝忘经世之逺略,岂夫识微者之为乎?故微子垂泣于象箸,辛有浩叹于伊川也。
西域
译光武帝中年以后,战争渐渐停止,专门从事经学,从此这种风气在社会上更加深厚。穿儒服、称说先王、游学于学校、聚徒于私塾的人,大概已经遍布各地了。至于经学之士所居住的地方,即使远在万里之外,也有人前往;精心建造的屋舍暂时设立,带着粮食前往的往往有成百上千人。那些以声名和高义著称、开门收徒的人,门徒名册不下万人;他们都专门传承祖师之学,很少有人掺杂讹误。甚至有人在朝廷上争论,在乡里树立朋党,繁衍章句,钻研幽深隐微之处,以求符合一家之说。所以杨雄说:“今天的学者,不只是把学问装饰得华美,还要再给它绣上佩囊和饰带。”书中的道理本来没有两种意义,归结起来有一个宗旨,但博学之士却没有人遵从,所以通达之人鄙薄他们的固执。这又是杨雄所说的喋喋不休的学问,各自学习自己的老师。再看那些成名取得高第、最终能够远达的人,也实在很少,而学问竟迂曲滞塞到这种地步。然而他们所谈论的是仁义,所传授的是圣人的法则,所以人人懂得君臣、父子的纲常,各家知道违背邪道、归向正道的道路。桓帝、灵帝以来,君主之道腐败,朝廷纲纪日益衰落,国家的裂隙屡屡出现;从中等才智以下的人,没有谁不看清国家将要崩解,而权势强大的臣子之所以停止窥伺篡夺的图谋,豪杰之士之所以屈服于鄙陋儒生的议论,是因为人们还在诵读先王的话,下面的人又畏惧逆顺的形势。至于张温、皇甫嵩一类人,功业足以平定天下的一半,声名远播四海之外;他们俯仰顾盼之间,本可移易天子的事业,却仍然恭敬地处在昏庸君主之下,狼狈地接受屈辱的诏命,解散已经形成的军队,服从绳墨约束,而内心没有悔恨。直到政治败坏和扰乱达到极点,人与神的气数都已穷尽,群雄才乘势而起,世代的德业才最终完成其国祚。考察衰败破坏所以造成的原因,而国家还能延续许多年,难道不是学习所产生的效果吗?所以先师留下经典文章,褒奖激励求学者的功业,真是深厚而切要啊。不遵循《春秋》的义法,竟至于把他们比作弑逆之人,难道其中会没有深意吗?南蛮、西南夷 汉朝征伐戎狄,在边远地区用兵,大概也同王业始终相伴。至于疆域倾覆、军队败亡、将领失利的情况,也没有超出当时的岁月。最终能够开拓四方夷族的境地,使不同风俗的部族前来归附。至于文教所浸润的地方、声威所传播的地域,几乎将达到太阳出没之处。山经水志一类的书,也略有记载。夷族虽然有时归附、有时反叛难以长久,汉朝的威势和恩泽也时有间断,但等到教化推行,他们就会逐渐顺服。像雕脚一类、住如野兽、说如鸟鸣的部族,没有不全族归降、转身请求设置官吏的。他们翻越高山、渡过大海和险隘,经过多次翻译而归入内属。因此在记录中,郎中、校尉等官署名下的部族,编入都护府和州郡守府的数量,动辄以数百万计。至于藏在山中、隐于海中的奇异灵物,沉在沙里、栖于陆地的珍宝,也无不献上奇异华美之物,雕饰宫廷帷帐。又有宝物、火鼠毛织品,以及驯养的禽鸟、封赏的猛兽,赋税和贡品堆积在内府;夷歌、巴舞以及不同声音、异样节拍的技艺,在宫门外排列表演。难道使远方柔顺归服的办法一定要做到这样才够吗?然而也可以说,这是招致远方归附的结果。蛮夷虽然归附,但凭借险峻山谷而各自形成聚居地,连绵分布在荆州、交州一带,遍及巴、庸以外,不能估量穷尽。不过他们的凶悍勇猛和谋略计策,比羌、狄弱小,所以侵凌暴虐的危害不能深入。西南边远地区尤其低下。所以设置关隘守护永昌,起初是从遥远的边地分离出来,开拓土地、建立居民,直到今天成为成都。西羌 羌戎的祸患,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就很严重。汉代与匈奴相比,羌族势力稍为衰弱而人口较少,但中兴以后,边境的祸患逐渐扩大。朝廷的谋划失去了安抚防御的协调,戎族将帅又背弃了诺言。那些归附内地的人,有的在豪强手中仓促受辱,有的被奴仆般役使而屈辱不堪。边塞侦候暂时清静,他们就愤怒而谋求作乱;鼓槌和战鼓一旦响起,他们便像受惊的鸟一样背弓束带而起。永初年间,各部族蜂拥而起,于是解除仇怨,结盟发誓,招引山中豪强,彼此呼啸聚集,砍木作兵器,背柴作器械,驱车纵马扬起尘土,在三辅地区横行;他们建立名号、声称拥有帝制,在北地任意暴虐,向东侵犯赵、魏的郊外,向南进入汉中、蜀地的边境。边塞和城池中断,陇道被烧,陵园被毁,城市遭掠夺,伤亡败绩接踵相连,告急文书每天传来。并州、凉州的士民尤其遭受残害,壮年勇士被迫投入战场,妇女则被捆绑成为俘虏;坟墓被挖开,尸骨暴露,生者和死者都陷入水深火热。自从西戎作乱以来,还没有像这样猛烈地侵凌中原。和熹年间,女主亲自执政,威势不能向外施展;朝廷议论害怕损耗兵力,心中只求苟安,有人认为边州难以救援,应该放弃,有人害怕毒疮扩散却不知道边界在哪里。谋臣犹豫不决,勇士疑虑不前,于是迁徙西河四郡的百姓,把他们杂居安置在关右各县,拆毁房屋、砍伐树木,以断绝他们留恋故土的心;又焚毁他们的财产积蓄,以防止他们想返回故乡。于是邓隲、任尚、马贤、皇甫规、张奂等诸将,争相提出雄伟的谋略,接连接受征讨的命令,征发军队、会合众兵,寻找敌人的空隙;他们东西驰骋,奔走救援首尾,震动数州境内,每天耗费千金军资。还要借用人力、增加赋税,借助王侯的供奉,征取金钱缣帛等珍宝,征集粮食、粟米、盐铁等积存,用来行贿、赠送、收买、奖赏,以及承担转运和慰劳的费用,前后达数十巨万。有时斩获敌酋,摧毁敌人附属部落,投降被俘者满载道路,牛羊遍满山野。军书还没有奏报战果和损失,离叛的情况已经显现。因此得到的不能补偿失去的,功劳抵不上劳费;军队暴露在外,连年出征而没有胜利,官吏和民众都困顿衰竭,勇士愤懑丧气。段颎接受军事事务,专门掌管军队,凭借山西人的勇猛性情,熟悉戎族风俗,竭尽武力谋略,把全部锐气用于作战;他披甲执羽率先登阵,亲身面对百死一生的战阵,陷入冰雪之中,走过千曲百折的道路,才消灭西部羌族,最终平定东部寇乱。至于在陷击中被杀伤的,在追赶逃敌时倒毙践踏的,头颅断落在万丈高山,肢体皮肉裂解在重重悬崖之上,数量无法计算。能够穿行逃窜于草木山石之间、从锋刃箭镞下逃生的,百人中不过一二人。可是张奂却大力称说戎狄同出一气,不应全部诛杀,认为流血污染田野、伤害和气会招致灾异,这话是多么迂腐啊!羌族虽然是外部祸患,实际上却是深重的内部疾病。如果攻打它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就等于把疾病养在心腹之中。可惜啊!寇敌大致平定了,而汉朝的国运也衰落了。唉!从前先王划分九州疆域,区别京畿和荒远地区,知道夷狄与中原人的性情不同,难以用正道治理,所以把他们排斥在中原之外,减轻他们的贡赋,只同他们约定盟誓罢了。像两汉抵御戎族的办法,却失去了根本。为什么呢?先零羌侵犯边境,赵充国把他们迁入内地;当煎羌作乱,马援把他们迁到三辅。贪图暂时安定的形势,相信他们暂时驯服的表面,考虑眼前的权宜之计,竟忘记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难道是明察细微的人所应做的吗?所以微子看到象箸便流泪,辛有来到伊川便长叹。西域
西域风土之载,前古未闻也。汉世张骞懐致逺之略,班超奋封侯之志,终能立功西遐,覊服外域。自兵威之所肃服,财赂之所懐诱,莫不献方竒,纳爱质,露顶肘行,东向而朝天子。故设戊已之官,分任其事;建都护之帅,总领其权。先驯则赏籝金而赐龟绶,后服则系头颡而衅北阙。立屯田于膏腴之野,列邮置于要害之路。驰命走驿,不絶于时月。商胡贩客,日欵于塞下。其后甘英乃抵条支而歴安息,临四海以望大秦。距玉门、阳关者四万余里,靡不周尽焉。若其境俗性智之优薄,产载物类之区品,川河岭障之基源,气节凉暑之通隔,梯山栈谷,绳行沙度之道,身热首痛,风灾鬼难之域,莫不备写情形,审求根实。至于佛道神化,兴自身毒,而二汉方志莫有称焉。张骞但着地多暑湿,乘象而战;班勇虽列其奉浮图,不杀伐而精文善法,导达之功,靡所传述。余闻之后说也。其国则殷乎中土,玉烛和气,灵圣之所降集,贤懿之所挺生。神迹诡怪,则理絶人区;感验明显,则事出天外。而骞超无闻者,岂其道闭往运,数开叔叶乎?不然何诬异之甚也。汉自楚英始盛,斋戒之祀,桓帝又修华葢之饰,将微意未译,而但神明之邪。详其清心释累之训,空有兼遣之宗,道书之流也。且好仁恶杀,蠲敝崇善,所以贤达君子多爱其法焉。然好大不经,竒谲无已,虽邹衍谈天之辨,庄周蜗角之论,尚未足以槩其万一。又精灵起灭,因报相寻,若晓而昧者,故通人多感焉。盖导俗无方,适物异会,取诸同归,措夫疑说,则大道通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史论八
王惠、谢弘微、王球【梁沈约本巻同】
或人问史臣曰:「王惠何如?」答之曰:「令明简。」又问:「王球何如?」答曰:「倩玉淡。」又问:「谢弘微何如?」曰:「简而不失,淡而不流,古之所谓名臣,弘微当之矣。」
羊欣张敷王微
燕太子吐一言,田先生吞舌而死。安邑令戒屠者,闵仲叔去而之沛。良由内懐耿介峻节,不可轻干。袁淑笑谑之间,而王微吊词连牍。斯盖好名之士,欲以身为珪璋皦皦然,使尘玷之累不能加也。
谢灵运
民禀天地之灵,含五常之德,刚柔迭用,喜愠分情。夫志动于中,则歌咏外发,六义所因,四始攸系。升降讴谣,纷披风什。虽虞夏以遗文不覩,禀气懐灵,理无或异。然则歌咏所兴,宜自生民始也。周室既衰,风流弥着,屈平、宋玉道清源于前,贾谊、相如振芳尘于后,英辞润金石,高义薄云天。自兹以降,情志愈广,王褒、刘向、扬、班、崔、蔡之徒,异轨同奔,逓相师祖。虽清辞丽曲,时发乎篇,而芜音累气,固亦多矣。若夫平子艳发,文以情变,絶唱髙踪,久无嗣响。至于建安,曹氏基命,二祖、陈王咸蓄盛藻,尔乃以情纬文,以文被质。自汉至魏,四百余年,辞人才子,文体三变。相如巧为形似之言,班固长于情理之说,子建、仲宣以气质为体,并标能擅美,独映当时。是以一世之士,各相慕习。原其飙流所始,莫不同祖风骚,徒以赏好异情,故意制相诡。降及元康,潘、陆特秀,律异班、贾,体变曹、王,缛旨星稠,繁文绮合。缀平台之逸响,采南皮之高韵,遗风余烈,事极江左。有晋中兴,玄风独振,为学穷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驰骋文辞,义单乎此。自建武暨乎义熈,歴载将百,虽缀响连辞,波属云委,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遒丽之辞,无闻焉耳。仲文始革孙、许之风,叔源大变太元之气。爰逮宋氏,颜、谢腾声,灵运之兴会标举,延年之体裁明密,并方轨前秀,垂范后昆。若夫敷祍论心,商榷前藻,工拙之数,如有可言。夫五色相宣,八音恊畼,由乎玄黄律吕,各适物宜。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妙达此旨,始可言文。至于先士茂制,讽髙歴赏,子建函京之作,仲宣霸岸之篇,子荆零雨之章,正长朔风之句,并直举胸情,非傍诗史,正以音律调韵,取高前式。自骚人以来,此秘未覩。至于髙言妙句,音律天成,皆闇与理合,匪由思。至张、蔡、曹、王,曽无先觉;潘、陆、谢、颜,去之弥逺。世之知音者,有以得之。知此言之非谬,如曰不然,请待来哲。
袁淑
天长地久,人道则异于斯。蕣华朝露,未足以言也。其间夭遽,曾何足云?宜任心去留,不以存没婴心,徒以灵化悠逺,生不再来。虽天行路险,而未之斯遇。谓七尺常存,百年可保也。所以据洪图而轻天下,恡寸阴而败尺璧。若乃义重乎生,空炳前诰,投躯殉主,世罕其人。若无阳源之节,丹青何贵焉尔?
颜延之
译关于西域的风土记载,古代从未听闻。汉代张骞怀有开拓远方的谋略,班超奋发建立封侯功业的志向,最终都能在西方远地立功,使外域受到羁縻归服。凭借兵威使其畏服,凭借财物贿赂使其怀柔诱导,他们无不进献奇异方物,送来亲爱的人质,光着头、屈着肘膝而行,面向东方朝拜天子。因此设置戊己校尉等官职,分掌其事;建立都护府,由都护总领其权。先归顺的赏赐黄金、授予龟钮印绶,后来归服的则把首级系在额头上,到北阙祭献。又在肥沃的田野设置屯田,在险要道路排列驿站。传递诏命、奔走驿站,时时不断。胡商和贩客每天都到塞下贸易。后来甘英抵达条支,经过安息,面临四海而遥望大秦。距离玉门、阳关四万多里,没有不遍历周详的地方。至于各地疆域、风俗、性情、智慧的优劣,出产物类的差别,江河山岭险障的源流,气候寒暑的通隔,攀山过栈、沿绳行走、渡过沙漠的道路,身体发热、头部疼痛以及风灾鬼患之地,也无不详细描写形势,审慎探求根本事实。至于佛道的神异教化,兴起于身毒,而两汉的方志都没有称述。张骞只记载那里多暑热湿气、乘象作战;班勇虽列举他们供奉浮图,说其不杀伐、精通文章而擅长佛法,但传播引导的功绩却没有流传下来。我后来听到的是另一种说法。那个国家富盛如同中原,阴阳调和,祥瑞圣灵降临聚集,贤能美善之人不断出生。神迹诡异奇怪,按常理说绝非人间所有;感应和验证明显,事情仿佛出自天外。然而张骞、班超为什么没有听说过这些,难道是这种道理在他们出行的时代闭塞,而在后世才时来运转吗?若不是这样,怎么会有如此严重的遗漏呢?汉朝从楚王英开始盛行佛教,桓帝又修饰华盖式的祭祀设施;其中微妙的宗旨还没有翻译明白,却只把它当作神明之事。仔细考察佛教清心、解除烦恼的教诲,以及空寂和兼容并遣的宗旨,实在类似道家书籍一流。况且它爱好仁慈、厌恶杀戮,清除弊害、推崇善行,所以贤达君子多半喜爱它的教法。然而它好大而不合经常,奇异诡谲无穷,即使邹衍谈论天道的辩说、庄周关于蜗牛触角的议论,也还不足以概括它万分之一。又说精灵有生灭,因果报应接连而至,仿佛明白却又昏昧,所以通达之人多有感触。大概教化世俗没有固定方法,适应万物又有不同机缘;从共同归宿处取其相同之处,把疑惑的说法安置妥当,大道也就贯通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九 (明)贺复征编 ○史论八 王惠、谢弘微、王球【梁沈约本卷相同】有人问史臣:“王惠怎么样?”史臣回答:“令明简洁。”又问:“王球怎么样?”回答:“倩玉淡泊。”又问:“谢弘微怎么样?”回答:“简洁却不失之于疏略,淡泊却不流于放纵,古人所说的名臣,弘微当得起这个称号。” 羊欣、张敷、王微 燕太子说了一句话,田光先生便吞舌自杀;安邑县令告诫屠夫,闵仲叔便离开那里前往沛地。这实在是因为他们内心怀有光明正直、严峻高尚的节操,不可以轻易触犯。袁淑在谈笑之间,王微却连续写下吊唁的文书。这大概是爱惜名声的士人,想使自身成为洁白明亮的玉器,使尘垢玷污的负累不能加在自己身上。谢灵运 百姓承受天地的灵气,含有仁、义、礼、智、信五常之德,刚柔交替运用,喜怒之情各有区别。志意在内心发动,歌唱吟咏便在外部表现出来,《诗经》六义由此产生,四始也由此联系。歌谣有升有降,风诗纷繁铺陈。即使虞、夏时代因为遗文失传而不能看见,凡是承受元气、怀有灵性的人,按道理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因此歌咏的兴起,应当从人类诞生之初就开始了。周室衰微以后,文采风流更加显著;屈原、宋玉在前面疏浚清正的源流,贾谊、司马相如在后面振起芳美的余韵,杰出的文辞润泽金石,高尚的义理直逼云天。从此以后,人的情志更加广阔,王褒、刘向、扬雄、班固、崔骃、蔡邕之辈,虽然道路不同却共同奔赴,交相师法祖述。清丽的文辞和曲调有时出现在篇章中,但芜杂的声音和累赘的气势当然也很多。至于张衡文辞艳丽而感情充沛,文章随着情感而变化,绝妙的歌唱和高远的踪迹,已经很久没有继承者了。到了建安年间,曹氏奠定帝业,曹操、曹丕和陈王曹植都积蓄了丰盛的文采,于是用情感组织文章,用文章覆盖质朴的内容。从汉到魏四百多年,辞人才子使文体发生了三次变化。司马相如善于巧妙描写形貌,班固长于抒发情理,曹植、王粲以气质作为文体根本,都显扬才能、各擅美名,独自照耀当时。因此一代士人各自互相仰慕学习。探究这种文风流转的源头,没有不共同以《风》《骚》为祖宗的,只是因为欣赏爱好的感情不同,所以创作意趣彼此相异。到了元康年间,潘岳、陆机特别杰出,音律不同于班固、贾谊,文体也变化而不同于曹氏、王氏;辞旨繁密,如星辰密布,繁复的文采交相绮丽。缀辑平台的高逸声响,采撷南皮的高雅韵致,前代遗风和余烈,在江左达到了极致。西晋中兴以后,玄学之风独自振作起来,做学问穷究于老子,博物之学止步于《七略》;驰骋文辞,义理也只达到这个程度。从建武到义熙,历经将近百年,虽然篇章接连、辞句相属,如波涛相连、云气堆积,无不寄托言辞于崇高的德性,把心意寄托在玄妙的道理上,但遒劲华丽的文辞却没有听闻。仲文开始改变孙绰、许询的风气,叔源大大改变太元年间的文气。到了宋代,颜延之、谢灵运声名腾起;谢灵运的兴会高举,颜延年的体裁明晰严密,都与前代杰出作家并驾齐驱,为后世留下了典范。至于铺陈衽席、讨论心志,商量评议前人的辞藻,工巧和拙劣的差别,似乎有可以说明的地方。五色相互映照,八音和谐流畅,是因为青黄等色彩和宫商角徵羽等音律各自适合事物的性质。要使宫音和羽音相互变化,高低抑扬彼此调节,就像前面有浮声,后面必须有切响;一篇之内,音韵要各有不同;两句之中,轻重也要完全相异。精妙地通晓这个道理,才可以谈论文辞。至于前代士人的优秀作品,讽诵起来声调高昂,历来为人称赏;曹植《函京》之作,王粲《霸岸》之篇,刘琨《零雨》之章,庾信《朔风》之句,都是直接抒发胸中情感,并非旁征诗史,正是凭借音律调和韵脚,取得高于前代的形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篇〕 自从屈原以来,这种秘密还没有被看见。至于高妙的言语和句子,音律天然形成,都是暗中与道理相合,并不是靠苦思得来。即使张衡、蔡邕、曹氏、王氏,也从未预先觉察;潘岳、陆机、谢灵运、颜延之,离这种境界就更加遥远。世上懂得音律的人,有的能够领会这一点。知道我这话并非谬论;如果认为不是这样,就请等待后世的贤哲来判断。袁淑 天地长久存在,人的生命规律却不同于天地。木槿花和早晨的露水,还不足以用来形容生命的短暂。人在其间突然夭亡,又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呢?应当任凭内心决定去留,不要因为生死存亡而牵动心意,只是人的灵魂变化悠远难知,生命一去便不会再来。即使天道运行道路险阻,也没有人曾真正遇到并认识它。人们却以为七尺之身能够长存,百年寿命可以保全,因此凭借巨大的图谋而轻视天下,吝惜短暂光阴却反而损失宝贵的时间。至于把义看得重于生命,徒然光耀前代训诫,舍身殉主,世上很少有这样的人。若没有阳城、源乾曜那样的节操,丹青史册又有什么可贵呢?颜延之
出身事主,虽义在忘私,至于君亲两事,既无同济,为子为臣,各随其时可也。若夫驰文道路,军政恒仪,成败所因,非系乎此,而据笔数罪,陵雠犯逆,余彼慈亲,埀之虎吻,以此为忠,无闻前诰。夫自忍其亲,必将忍人之亲,自忘其孝,期以申人之孝,食子放鹿,断可识矣。记云:「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九十者一家不从政。」岂不以年薄桑榆,忧患将及,虽有职王朝,许以辞事,况顚沛之道,虑在未测者乎?自非延年之辞允而义惬,夫岂或免?
萧思话刘延孙
延孙接欵,蕃日固出,颜袁矣。风飙局力,又无等级可言。而隆名盛宠,必择而后授,何哉?良以休运甫开,沈疾方被,虽宿恩内积,而安私外简。夫侮因事狎,敬由近疎。疎必相思,狎必相厌。厌思一殊荣,礼自隔,遂得为一世宗臣。葢由此也。子曰:「事君数,斯疏矣。」然乎?然乎?
殷孝祖刘勔
吴汉平蜀,城内流血沾踝,而其后无闻于汉。陆抗定西陵,步氏祸及婴孩,而机、云为戮。上国刘勔克寿春,士民无遗刍委粒之叹,莫不扶老携幼,歌唱而出重围,美矣。
隐逸
易》曰:天地闭,贤人隐;又曰:遯世无闷;又曰:髙尚其事;又曰:幽人贞吉。《论语》作者七人,表以逸民之称;又曰:子路遇荷莜丈人,孔子曰:隐者也;又曰:贤者避地,其次避言;又曰:虞仲夷逸,隐居放言。品目参差,称谓非一,请试言之。夫隐之为言,迹不外见,道不可知之谓也。若夫千载寂寥,圣人不出,则大贤自晦,降夷凡品,止于全身逺害,非必穴处岩栖。虽藏往得二邻亚宗极,而举世莫窥,万物不覩。若此人者,岂肯洗耳颍濵,皦皦然显出俗之志乎?遯世避言,即贤人也。夫何适非世,而有避世之因?固知义惟晦道,非曰藏身。至于巢父之名,即是见称之号;号曰裘公,由有可传之迹。此葢荷莜之隐,而非贤人之隐也。贤人之隐,义深于自晦;荷莜之隐,事止于违人。论迹既殊,原心亦异也。身与运闭,无可知之情;鸡黍宿宾示髙世之美。运闭故隐,为隐之迹不见;违人故隐,用致隐者之目。身隐故称隐者,道隐故曰贤人。或曰:隐者之异乎隐,既闻其说;贤者之同于贤,未知所异。应之曰:隐身之于晦道,名同而义殊。贤人之于贤者,事穷于亚圣,以此为言,如或可辨。若乃髙尚之与作者,三避之与幽人,及逸民、隐居,皆独往之称。虽复汉阴之氏不传,河上之名不显,莫不激贪厉俗,秉自异之姿,犹负揭日月,鸣建鼓而趋也。陈郡袁淑集古来无名髙士以为真隐传,格以斯谈,去真逺矣。贤人在世,事不可诬,今为隐逸篇,虚置贤隐之位,其余夷心俗表者,葢逸而非隐云。
夫独往之人,皆禀偏介之性,不能推志屈道,借誉期通。若夫值见信之主,逢时来之运,岂其放情江海,取逸丘樊?葢不得已而然故也。且岩壑闲达,水石清华,虽复崇门八袭,髙城万雉,莫不蓄壤开泉,髣髴林泽。故知松山桂渚,非止素玩;碧涧清潭,翻成丽瞩。挂冠东都,夫何难之有哉?
恩幸
竭忠尽节,仕子恒图随方致用。明君盛典,旧非本旧,因新以成旧者也。狎非先狎,因疎以成狎者也。而任隔疎,情殊涂一致,权归近狎,异世同规。虽复汉髙之简易,光武之谨厚,犹丰沛多显,白水先华。况世祖之泥滞鄙近,太宗之拘挛爱习,欲不纷惑床第,岂可得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
(明)贺复征 编
○史论九
唐髙祖【宋欧阳修本巻同】
自古受命之君,非有德不王。自夏后氏以来,始传以世,而有贤有不肖,故其为世数,亦或短或长。论者乃谓周自后稷至于文武,积功累仁,其来也逺,故其为世尤长。然考于世本,夏、商、周皆出于黄帝。夏自鲧以前,商自契至于成汤,其间寂寥无闻,与周之兴异矣。而汉亦起于亭长、叛亡之徒,及其兴也,有天下皆数百年而后已。由是言之,天命岂易知哉?然考其终始治乱,顾其功德有厚薄,与其制度纪纲所以维持者如何,而其后世或濅以隆昌,或遽以壊乱,或渐以陵迟,或能振而复起,或遂至于不可支持。虽各因其势,然有德则兴,无德则絶,岂非所谓天命者常不显其符,而俾有国者兢兢以自勉耶?唐在周、隋之际,世虽贵矣,然乌有所谓积功累仁之渐?而高祖之兴,亦何异因时而特起者与?虽其有治有乱,或絶或微,然其有天下年几三百,可谓盛哉?岂非人厌隋乱而蒙德泽,继以太宗之治,制度纪纲之法,后世有以慿藉扶持,而能永其天命与?
太宗
译出身仕途、侍奉君主,虽然道义在于忘却私情,但到了君主和父母同时需要侍奉的时候,既然无法两方面同时救济,做儿子或做臣子,各自依随当时情势行事就可以了。若在道路上奔走传布文章,军政上的常规,成败的原因并不取决于此,却拿着笔罗列罪状,凌辱仇敌、触犯逆乱之罪,使我的慈亲悬在虎口之下,把这种行为当作忠诚,前代典诰中从未有过。一个人如果能忍心伤害自己的亲人,一定也会忍心伤害别人的亲人;自己忘掉孝道,却希望借此成全别人的孝道,正如吃掉自己的孩子、放走鹿一样,已经可以看清其中的道理了。《礼记》说:“八十岁的人,一个儿子不应服役;九十岁的人,一家人都不应服役。”难道不是因为年老将近暮年,忧患将要降临,即使在朝廷有职务,也应允许辞去事务,更何况颠沛流离之中,祸患还处在无法预知的状态呢?若不是延年这篇言辞确实合理合义,怎么能够免除罪责呢?萧思话、刘延孙 刘延孙负责接待宾客,陈蕃长期坚守职责,颜延之、袁淑也是如此。个人才力有限,又没有可以比较的等级可言;然而隆盛的名望和厚重的恩宠,必定要选择之后才授予,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美好的运势刚刚开启,沉重的疾病正在侵袭;虽然旧日的恩情在内心积累,却在外表上疏远私交。轻慢由相处亲狎而产生,敬意由关系疏远而产生;疏远便彼此思念,亲狎便彼此厌恶。厌恶和思念一旦不同,特殊的礼遇自然就会隔绝,于是便能够成为一代宗臣。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孔子说:“侍奉君主过于烦琐频繁,就会被疏远。”是这样吗?是这样吗?殷孝祖、刘勔 吴汉平定蜀地时,城内流血淹到脚踝,后来在汉代却没有留下什么名声。陆抗平定西陵,步氏一族的灾祸甚至连累婴孩,陆机、陆云也被杀戮。大国的刘勔攻克寿春,士民没有留下连一束草、 一粒粮食都没有的叹息;众人无不扶老携幼,唱着歌走出重围,真是美好啊。隐逸 《易经》说:“天地闭塞,贤人隐退。”又说:“避世而无忧闷。”又说:“崇尚自己的事业。”又说:“幽隐之人守正而吉。”《论语》的作者列举七人,用“逸民”来称说;又说子路遇到扛着锄头的老人,孔子说:“这是隐者。”又说:“贤人避开恶劣的环境,其次是避开言语。”又说:“虞仲、夷逸,隐居而放言。”这些品类参差不一,称谓也不相同,请让我试着说明。所谓隐,就是踪迹不显露于外,道理不为人所知。若千年寂寥、圣人不出,大贤便自行隐藏,降低到与凡人相同的品类,只求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并不一定要住在洞穴、栖息岩石之间。即使藏起往事、得到二位邻近圣贤宗主的地位,世人也没有谁能窥见,万物也没有什么能显现于外。像这样的人,难道肯像许由在颍水之滨洗耳那样,显耀出超越世俗的志向吗?避世、避言,就是贤人。哪里有完全脱离世间的地方,却又有所谓避世的原因呢?因此知道,他所守的是隐藏道义,并不是隐藏身体。至于巢父这个名字,本来就是被人称道的称号;称作裘公,是因为留下了可以传述的踪迹。这大概是扛锄隐者的隐逸,而不是贤人的隐逸。贤人的隐逸,意义在于深藏自身;扛锄者的隐逸,事情只在于违背世人。考察外在踪迹既然不同,推究内心也就不同。自身和时运都闭塞,便没有可以为人所知的情怀;像以鸡肉黍饭留宿宾客,则显示出超越世俗的美德。时运闭塞所以隐退,作为隐士的踪迹也不显现;因为违背世人而隐退,所以留下了隐士的名目。身体隐藏,所以称作隐者;道义隐藏,所以称作贤人。有人说:“已经听到隐者区别于一般隐士的说法;贤人同于贤者之处已经知道,但还不知道二者有何差别。”回答说:隐藏身体与隐藏道义,名义相同而意义不同。贤人与贤者相比,其事迹只次于圣人;从这个角度说,或许可以分辨。至于崇尚高尚事业的人和《论语》所称作者,三次避世的人和幽隐之人,以及逸民、隐居者,都是独自前往、不随众人的称呼。即使汉阴丈人的姓氏不传,河上公的名号不显,他们无不激励贪婪、砥砺风俗,秉持自异于人的姿态,仿佛背负并高举日月,击响大鼓而前进。陈郡袁淑搜集古来无名的高士,编成《真隐传》;用这番说法衡量,已经离真正的隐逸很远了。贤人在世,事迹不可以虚构;现在编作《隐逸篇》,空列贤人之隐的位置,其余那些内心平庸、外表避世的人,大概只是逸民而不是隐士。凡是独来独往的人,都具有偏执耿介的性情,不能推让志向、屈曲道义,借助声誉求得通达。若遇到相信自己的君主,逢上可以施展抱负的时运,难道还会放情江海、以山林为逸乐吗?大概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况且山岩沟壑空旷通达,水色石光清丽,即使有八重高门、万雉高城,也无不积土开泉,仿佛林野水泽。因此知道,松山桂洲并不只是供人素朴观赏;碧绿的山涧、清澈的潭水,反而成为美丽的景观。辞官归隐东都,又有什么困难呢?恩幸 竭尽忠诚、尽守节操,是做官的士人一向谋求的事,随时随地发挥才用。明君的盛大典制,并不是原来就如此,而是凭借新的条件形成旧有的制度;亲狎也不是起初就亲狎,而是由疏远逐渐变成亲近。任用有疏有亲,感情虽道路不同而归宿一致;权力归于亲近宠幸之人,不同朝代却有相同的规律。即使有汉高祖的简易、光武帝的谨慎厚重,丰沛故旧仍多显贵,白水乡人也先受荣宠。何况世祖沉溺于鄙陋亲近之人,太宗拘泥于亲爱熟习之人,想不使后宫和床第之间纷乱迷惑,难道可能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九十 (明)贺复征编 ○史论九 唐高祖【宋欧阳修本卷相同】自古接受天命的君主,不具备德行就不能称王。自从夏后氏以来,才开始世代相传,但后代有贤能的,也有不肖的,所以一个王朝传世的年数,也有的短、有的长。评论者于是说,周朝从后稷到文王、武王,积累功业、累积仁德,来历久远,所以传世尤其长。然而考察《世本》,夏、商、周都出自黄帝。夏朝在鲧以前,商朝从契到成汤,其间都寂寥无闻,同周朝兴起的情况并不相同。汉朝也起于亭长和叛亡之徒,等到兴盛后,拥有天下都达数百年才结束。由此说来,天命难道是容易知道的吗?然而考察一个王朝从开始到结束的治乱,只看它的功德有厚有薄,以及它用来维系国家的制度纲纪如何;其后代有的逐渐隆盛昌大,有的突然败坏混乱,有的渐渐衰落,有的能够振作而复兴,有的最终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虽然各自因循自己的形势,但有德就兴盛,无德就灭绝,难道不是所谓天命常常不显露征兆,却使拥有国家的人战战兢兢、自我勉励吗?唐朝处在周、隋之间,世代虽然显贵,却哪里有什么所谓积累功业、累积仁德的渐进过程?而唐高祖的兴起,又有什么不同于因应时势而突然崛起呢?唐朝虽有治有乱,有时断绝、有时衰微,但拥有天下将近三百年,可以说是盛大了。难道不是因为百姓厌恶隋朝的乱政而承受唐朝的恩德,又继之以唐太宗的治理,凭借制度纲纪的法度,使后世有所凭借和扶持,从而能够延续它的天命吗?唐太宗
唐有天下,传世二十。其可称者三君:玄宗、宪宗,皆不克其终。盛哉,太宗之烈也!其除隋之乱,比迹汤武,致治之美,庻几成康。自古功德兼隆,由汉以来未之有也。至其牵于多爱,复立浮图,好大喜功,勤兵于逺,此中材庸主之所常为。然《春秋》之法,常责备于贤者,是以后世君子之欲成人之美者,莫不叹息于斯焉。
髙宗
小雅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此周幽王之诗也。是时幽王虽亡,而太子宜臼立,是为平王。而诗人乃言灭之者,以为文武之业于是荡尽,东周虽在,不能复兴矣。其曰「灭」者,甚疾之之辞也。武氏之乱,唐之宗室戕杀殆尽,其贤士大夫不免者十八九。以太宗之治,其遗德余烈在人者未逺,而几于遂絶。其为恶,岂一褒姒之比邪?以太宗之明,昧于知子废立之际,不能自决,卒用昏童髙宗,溺爱衽席,不戒履霜之渐,而毒流天下,贻祸邦家。呜呼!父子夫妇之间,可谓难哉!可不慎哉!
睿宗玄宗
睿宗因其子之功而在位不久,固无可称者。呜呼!女子之祸于人者甚矣。自高祖至于中宗,数十年间再罹女祸,唐祚既絶而复续,中宗不免其身,韦氏遂已灭族。玄宗亲平其乱,可以鍳矣。而又败以女子,方其励精政事,开元之际,几致太平,何其盛也!及侈心一动,穷天下之欲不足为其乐,而溺其所甚爱,忘其所可戒,至于窜身失国而不悔。考其始终之异,其性习之相逺也,至于如此,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礼乐
唐初即用隋礼。至太宗时,中书令房玄龄、秘书监魏征与礼官学士等,因隋之礼,増以天子上陵、朝庙、养老、大射、讲武、读时令、纳皇后、皇太子入学、太常行陵、合朔陈兵、太社等,为吉礼六十一篇,宾礼四篇,军礼二十篇,嘉礼四十二篇,凶礼十一篇,是为贞观礼。髙宗又诏太尉长孙无忌、中书令杜正伦、李义府、中书侍郎李友益、黄门侍郎刘祥道、许圉师、太子宾客许敬宗、太常卿韦琨等,増之为一百三十巻,是为显庆礼。其文杂以式令,而义府、敬宗方得幸,多希旨傅会。事既施行,议者皆以为非。上元三年诏复用贞观礼,由是终髙宗世,贞观、显庆二礼兼行,而有司临事逺引古义,与二礼参考増损之,无复定制。武氏、中宗继以乱败,无可言者,博士掌礼,备官而已。玄宗开元十年,以国子司业韦绦为礼仪使,以掌五礼。十四年,通事舍人王嵒上疏,请删去礼记旧文,而益以今事,诏付集贤院议。学士张说以为礼记不刋之书,去圣久逺,不可改易,而唐贞观、显庆礼仪注前后不同,宜加折衷以为唐礼。乃诏集贤院学士右散骑常侍徐坚、右拾遗李鋭及太常博士施敬本撰述,歴年未就,而鋭卒。萧嵩代鋭为学士,奏起居舍人王仲丘撰定为一百五十巻,是为大唐开元礼。由是唐之五礼之文始备,而后世用之,虽时小有损益,不能过也。贞元中,太常礼院修撰王泾考次歴代郊庙沿革之制,及其工歌祝号,而图其坛屋陟降之序,为郊祀録十巻。元和十一年,秘书郎修撰韦公肃又录开元已后礼文损益,为礼阁新仪三十巻。十三年,太常博士王彦威为曲台新礼三十巻,又采元和以来王公士民昏祭丧塟之礼,为续曲台礼三十巻。呜呼,考其文记,可谓备矣。以之施于贞观、开元之间,亦可谓盛矣。而不能至三代之隆者,具其文而意不在焉,此所谓礼。乐为虚名也哉?
食货
古之善治其国而爱养斯民者,必立经常简易之法,使上爱物以养其下,下勉力以事其上,上足而下不困。故量人之力而授之田,量地之产而取以给公上,量其入而出之以为用度之数。是三者常相须以济,而不可失,失其一则不能守其二。及暴君庸主纵其佚欲,而茍且之吏从之,变制合时以取宠于其上。故用于上者无节,而取于下者无限,民竭其力而不能供。由是上愈不足,而下愈困,则财利之说兴,而聚敛之臣用。记曰:「宁畜盗臣,盗臣诚可恶,然一人之害尔。聚敛之臣用,则经常之法壊,而下不胜其弊焉。」唐之始时,授人以口分世业田,而取之以租庸调之法,其用之也有节。盖其畜兵以府卫之制,故兵虽多而无所损,设官有常员之数,故官不滥而易。禄虽不及三代之盛时,然亦可以为经常之法也。及其弊也,兵冗官滥,为之大蠧。自天寳以来,大盗屡起,方镇数叛,兵革之兴,累世不息,而用度之数不能节矣。加以骄君昏主,奸吏邪臣,取济一时,屡更其制,而经常之法荡然尽矣。由是财利之说兴,聚敛之臣进。葢口分世业之田壊而为兼并,租庸调之法壊而为两税,至干盐铁转运屯田和籴铸钱括苖榷利借商进奉献助,无所不为矣。盖愈烦而愈弊,以至于亡焉。
兵志【附方镇表】
译唐朝拥有天下,传了二十代。其中值得称道的有三位君主:玄宗、宪宗都不能善终。唐太宗的功业真盛大啊!他平定隋朝的乱局,功业可与商汤、周武王相比;造成政治清明的美盛,几乎赶得上周成王、周康王。自古以来功德兼备而又隆盛的君主,自汉代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人。至于他后来受过多宠爱所牵累,又重新兴建佛寺,好大喜功,频繁向远方用兵,这些却是中等才能和庸常君主经常会做的事。然而《春秋》的义法总是对贤者要求完备,所以后世君子希望成全他的美德,没有不对此叹息的。唐高宗 《小雅》说:“显赫的周宗室啊,被褒姒灭亡了。”这是周幽王时代的诗。当时幽王虽然灭亡,但太子宜臼继位,这就是周平王;然而诗人却说“灭亡了”,是认为文王、武王的事业至此已经荡然无存,东周虽然还存在,也不可能再度兴盛。“灭”字,是极其痛恨的说法。武氏之乱中,唐朝宗室几乎被杀尽,贤能的士大夫没有被牵连的十有八九。凭借唐太宗的治理,他留下的德泽和功业在人们心中还没有远去,却几乎就要断绝了。武氏的罪恶,难道只相当于一个褒姒吗?以唐太宗的明察,却在判断儿子应否废立时昏昧不能决断,最终任用了昏庸幼弱的唐高宗;高宗沉溺于内宠,不戒备祸患如霜降般逐渐形成,终于使毒害流布天下,给国家和王室留下灾祸。唉!父子、夫妇之间,真是难以处理啊!怎么可以不谨慎呢!唐睿宗、唐玄宗 唐睿宗凭借儿子的功业登上帝位,在位不久,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唉!女子给人造成的祸害太严重了。从唐高祖到唐中宗,几十年间两次遭遇女祸;唐朝国运已经断绝又重新延续,中宗自身不能免祸,韦氏于是被灭族。唐玄宗亲自平定了这场叛乱,应当引以为鉴。然而他又因女子而败坏;当他振作精神治理政事时,开元年间几乎达到太平,是多么盛大啊!等到奢侈之心一动,穷尽天下的欲望也不足以满足他的欢乐;他沉溺于自己最宠爱的人,忘记了应当警戒的事情,直到逃亡失国仍不悔悟。考察他前后变化的不同,他的性情习惯相差竟达到如此地步,怎么可以不谨慎呢!怎么可以不谨慎呢!礼乐 唐朝初年立即采用隋朝的礼制。唐太宗时期,中书令房玄龄、秘书监魏征和礼官、学士等,在隋礼基础上增加天子上陵、朝庙、养老、大射、讲武、读时令、纳皇后、皇太子入学、太常行陵、合朔陈兵、太社等礼仪,定为吉礼六十一篇、宾礼四篇、军礼二十篇、嘉礼四十二篇、凶礼十一篇,这就是《贞观礼》。唐高宗又下诏令太尉长孙无忌、中书令杜正伦、李义府、中书侍郎李友益、黄门侍郎刘祥道、许圉师、太子宾客许敬宗、太常卿韦琨等增订为一百三十卷,这就是《显庆礼》。其中文字杂有格式和法令,而李义府、许敬宗正受宠幸,多半迎合皇帝旨意附会成文。施行之后,议论的人都认为不对。上元三年下诏恢复使用《贞观礼》,因此直到高宗一朝结束,《贞观礼》和《显庆礼》并行;有关官署遇到具体事务,常常远引古代义理,同两种礼书参照而增删,再没有固定的制度。武氏、中宗相继因乱而败,没有什么可说的;掌管礼仪的博士,只是徒具官员名位而已。玄宗开元十年,任命国子司业韦绦为礼仪使,掌管五礼。开元十四年,通事舍人王嵒上疏,请求删去《礼记》的旧文,增加当今的事例,诏令交给集贤院讨论。学士张说认为《礼记》是不可删改的经典,距离圣人时代久远,不能轻易改动;但唐代《贞观礼》和《显庆礼》的仪注前后不同,应当加以折衷,作为唐朝礼制。于是下诏令集贤院学士、右散骑常侍徐坚、右拾遗李锐以及太常博士施敬本撰述,历年未能完成,而李锐去世。萧嵩代替李锐任学士,上奏请起居舍人王仲丘撰定一百五十卷,这就是《大唐开元礼》。从此唐朝五礼的文书才完备,后世采用它,虽然有时略作增损,也不能超过它。贞元年间,太常礼院修撰王泾考订历代郊庙沿革制度,以及乐工歌辞、祝告称号,并绘制祭坛屋宇和上下阶次的次序,编成《郊祀录》十卷。元和十一年,秘书郎、修撰韦公肃又记录开元以后礼文的增损,编成《礼阁新仪》三十卷。元和十三年,太常博士王彦威编成《曲台新礼》三十卷,又采集元和以来王公、士民婚礼、祭礼、丧礼、葬礼,编成《续曲台礼》三十卷。唉!考察这些文献记载,可以说十分完备了。把这些礼制施行在贞观、开元年间,也可以说盛大了。然而不能达到三代的隆盛,是因为只有完备的礼文,内心却不在礼义上;这难道就是所谓礼,而乐只是徒有虚名吗?食货 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爱护养育百姓的人,一定建立经常而简易的制度,使上层爱护财物以养活下层,下层尽力劳作来侍奉上层;上层财用充足,下层也不困苦。所以要根据人口的力量授予田地,根据土地的产出征收赋税供给公家,根据收入决定支出,作为用度的数额。这三件事经常相互配合来取得成功,不能有任何一项失误;失去其中一项,另外两项也不能维持。等到暴君庸主放纵自己的欲望,苟且的官吏又顺从他们,便改变制度、迎合时势,以取得上级宠信。因此上面使用财物没有节制,下面被征取的没有限度,百姓竭尽力量也无法供应。这样上面更加不足,下面更加困苦,于是聚财逐利的主张兴起,聚敛之臣得到任用。《礼记》说:“宁可蓄养盗臣;盗臣固然可恶,但只危害一个人。若任用聚敛之臣,经常制度就会败坏,百姓便承受不尽它的弊害。”唐朝初年,把口分田、世业田授给百姓,以租庸调法征收,使用赋税也有节制。大概因为以府卫制度蓄养军队,所以军队虽多而没有损耗;设置官员有固定员额,所以官职不泛滥而容易管理。俸禄虽比不上三代盛时,但也可以算作经常制度。等到它产生弊病,军队冗滥、官员泛滥,就成为巨大的祸害。自天宝以来,大规模盗乱屡次兴起,方镇多次叛乱,战争不断发生,连续几代没有停止,财用支出的数额也无法节制。加上骄纵的君主、昏庸的皇帝、奸邪的官吏和臣子,只求救济一时的困难,屡次更改制度,于是经常制度荡然无存。由此聚财逐利的主张兴起,聚敛之臣被任用。大概口分田、世业田败坏而变成土地兼并,租庸调法败坏而变成两税法;至于盐铁、转运、屯田、和籴、铸钱、括苗、专卖利益、借商、进奉、献助等,无所不用。制度越繁琐,弊害越严重,终于导致灭亡。兵志【附方镇表】
唐有天下二百余年,而兵之大势三变。其始盛时,有府兵。府兵后废,而为彍骑。彍骑又废,而方镇之兵盛矣。及其末也,强臣悍将,兵布天下,而天子亦自置兵于京师,曰禁军。其后天子弱,方镇强,而唐遂以亡。灭者,措置之势使然也。若乃将卒营阵、车旗器械、征防守卫,凡兵之事,不可以悉记。记其废置得失、终始治乱兴灭之迹,以为后世戒云。
方镇表
髙祖、太宗之制兵,列府以居外,将列卫以居内。有事则将以征伐,事已各觧而去。兵者,将之事也,使得以用而不得以有之。及其晚也,土地之广,人民之众,城池之固,器甲之利,举而予之,何虑于其始也深,而易于其后也忽,如此之异哉?岂其弊有渐驯而致,之势有不得已而然哉?方镇之患,始也各专其地以自世,既则迫于利害之谋,故其喜则连衡而叛上,怒则以力而相并,又其甚则起而弱王室。唐自中世以后,收功弭乱,虽常倚镇兵,而其亡也亦终以此,可不戒哉!作方镇表。
艺文
六经之道,简严易直,而天人备,故其愈久而益明。其余作者众矣,质之圣人,或离或合,然其精深闳博,各尽其术,而怪竒伟丽,往往震发于其间,此所以使好竒博爱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灭,亦不可胜数,岂其华文少实,不足以行逺与?而俚言俗说,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者与?今着于篇,有其名而亡其书者,十葢五六也,可不惜哉!
梁太祖
呜呼!天下之恶梁久矣。自后唐以来,皆以为伪也。至予论次五代,独不伪梁。议者或讥予大失《春秋》之旨,以为梁负大恶,当加诛絶,而反进之,是奨篡也,非《春秋》之志也。予应之曰:「是《春秋》之志尔。鲁桓公弑隐公而自立者,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郑厉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卫公孙剽逐其君衎而自立者,圣人于《春秋》皆不絶其为君。此予所以不伪梁者,用《春秋》之法也。」然则《春秋》亦奨篡乎?曰:「惟不絶四者之为君,于此见《春秋》之意也。圣人之于《春秋》,用意深,故能劝戒切,为言信,然后善恶明。夫欲着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没其实。其实尝为君矣,书其为君;其实篡也,书其篡。各传其实而使后世信之,则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掩尔。使为君者不得掩其恶,然后人知恶名不可逃,则为恶者庶乎其息矣。是谓用意深而劝戒切,为言信而善恶明也。桀纣不待贬其王,而万世所共恶者也。《春秋》于大恶之君不诛絶之者,不害其褒善贬恶之旨也。惟不没其实以着其罪,而信乎后世,与其为君而不得掩其恶,以息人之为恶。能知《春秋》之此意,然后知予不伪梁之旨也。」
唐明宗
呜呼!自古治世少,而乱世多。三代之王有天下者,皆数百年,其可道者数君而已,况于后世邪?况于五代邪?予闻长老为予言:明宗虽出夷狄,而为人纯质寛仁,爱人于五代之君,有足称也。尝夜焚香仰天而祝曰:「臣本蕃人,岂足治天下?世乱久矣,愿天早生圣人。」自初即位,减罢宫人、伶官,废内藏库,四方所上物,悉归之有司。广寿殿火灾,有司理之,请加丹艧。喟然叹曰:「天以火戒我,岂宜増以侈邪?」岁尝旱,已而雪暴,坐庭中,诏武德司:「宫中无得扫雪。」曰:「此天所以赐我也。」数问宰相冯道等民间疾苦,闻道等言糓帛贱,民无疾疫,则欣然曰:「吾何以堪之?当与公等作好事以报上天。」吏有犯赃,辄寘之死,曰:「此民之蠧也。」以诏书褒廉吏孙岳等,以风示天下。其爱人恤物,葢亦有意于治矣。其即位时春秋已髙,不迩声色,不乐游畋,在位十年,于五代之君最为长世。兵革粗息,年屡丰登,生民实赖以休息。然夷狄性果仁而不明,屡以非辜诛杀臣下。至于从荣父子之间不能虑患为防,而变起仓卒,卒陷之以大恶。帝亦由此饮恨而终。当是时,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言时事,其言曰:「为国家者,有不足惧者五,深可畏者六。三辰失行,不足惧;天象变见,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竭,不足惧;水旱虫蝗,不足惧也。贤士藏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亷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不闻,深可畏也。」识者皆多澄言,切中时病。若从荣之变,任圜、安重诲等之死,可谓上下相徇,而毁誉乱真之敝矣。然澄之言,岂止一时之病?凡为国者,可不戒哉!
晋出帝
译唐朝拥有天下二百多年,军队的大势有三次变化。最初强盛时有府兵;府兵后来废止,改为彍骑;彍骑又废止,于是方镇军队兴盛。到了唐朝末年,强臣悍将的军队遍布天下,而天子也在京师自行设置军队,称为禁军。后来天子势弱、方镇势强,唐朝于是灭亡。它之所以灭亡,是军事布置形势造成的。至于将领士卒、营垒阵法、车辆旗帜、武器铠甲、征调防守和护卫等,凡属军队事务,不可能全部记载。这里只记述军制废置的得失,以及从始至终治乱兴亡的迹象,作为后世的鉴戒。方镇表 唐高祖、唐太宗的军制,是在外地设置府兵,在内地排列宿卫;有事时由将领带兵征伐,事情结束后各自解散离去。军队是将领所掌管的事务,只让将领使用军队,却不让他据有军队。到了晚期,土地的广大、人口的众多、城池的坚固、武器铠甲的精良,全部都交给了方镇。为什么当初考虑得那么深远,后来却如此轻率疏忽,竟有这样的差异呢?难道是弊害逐渐驯积而形成,形势到了不得已才这样的吗?方镇的祸患,开始时是各自专有土地、想让子孙世代据有;后来又受利害关系驱迫,所以高兴时就联合起来反叛上级,愤怒时就凭武力互相吞并,发展到最严重时便起兵削弱王室。唐朝自中期以后,收拾功业、平息乱事,虽然常常依靠方镇军队,但它最终灭亡也正是因为这些军队,怎么可以不引以为戒呢!于是编作《方镇表》。艺文 六经所阐明的道理,简约严正、平易直白,同时具备天道与人事,所以流传越久,意义越加明白。其余作者很多,用圣人的标准来衡量,有的相合,有的相离;然而他们的精深宏博,各自充分发挥所长,其中奇特瑰伟、绚丽壮美的地方,常常震撼显现,这就是使爱好奇异广博的人不能忘怀的原因。然而,作品凋零磨灭的,也多得数不清,难道是因为它们文辞华美而内容少,不足以流传久远吗?至于俚言俗说,竟也有保存下来的,难道也是有幸与不幸的缘故吗?如今编入篇章的作品,有的只有名称而书已亡佚,大概十篇中有五六篇如此,难道不可惜吗!梁太祖 唉!天下厌恶梁朝已经很久了。自后唐以来,大家都认为梁是伪朝。到我编次五代史时,唯独不把梁视为伪朝。议论者有人讥笑我大大违背《春秋》的旨意,认为梁犯了极大的罪恶,应当加以诛绝,而我反而承认它,这是在奖励篡夺,不是《春秋》的宗旨。我回答说:“这正是《春秋》的宗旨。鲁桓公杀死隐公而自立,宣公杀死子赤而自立,郑厉公驱逐世子忽而自立,卫公孙剽驱逐国君衎而自立,圣人在《春秋》中都没有否定他们作为国君的身份。这就是我不把梁视为伪朝的原因,是采用《春秋》的法则。”那么,《春秋》也奖励篡夺吗?回答说:“唯独不否定这四个人作为国君,正可以从这里看出《春秋》的用意。圣人作《春秋》,用意深远,所以劝善惩恶恳切,所说的话真实可信,于是善恶分明。想要把他们的罪行昭示后世,关键在于不埋没事实。事实是他们曾经做过国君,就记载他们为君;事实是他们篡夺,就记载他们篡夺。分别传述事实,使后世相信,那么四位国君的罪行就无法掩盖了。使做过国君的人不能掩盖自己的恶行,然后人们知道恶名不可逃避,那么作恶的人或许就会因此减少了。” 这就叫作意图深远而劝戒恳切,言辞真实而善恶分明。桀、纣不必等到贬低他们的王号,便是万世共同憎恶的人。《春秋》对于罪大恶极的国君不加诛绝,并不妨害它褒奖善行、贬斥恶行的宗旨。只是因为不埋没事实来昭示他们的罪行,使后世相信,并且让他们虽然做了国君却不能掩盖恶行,以此使人们停止作恶。能够懂得《春秋》的这一层用意,然后才能懂得我不把梁视为伪朝的宗旨。” 唐明宗 唉!自古以来太平之世少,动乱之世多。三代拥有天下的君王,都有数百年国运,其中值得称道的也只有几位,何况后世呢?何况五代呢?我听年长者告诉我:明宗虽然出身夷狄,但为人朴实宽仁,在五代诸君中,他爱护百姓,有足以称道之处。他曾在夜里焚香仰天祈祷说:“我本是蕃人,哪里足以治理天下?天下动乱已久,希望上天早日降生圣人。”他刚即位,就裁减遣散宫人、伶官,废除内藏库;四方进献的物品,全都交还主管官署。广寿殿发生火灾,有司修理时请求加以彩绘,他叹息说:“上天用火灾警戒我,怎么可以反而增加奢侈呢?”有一年发生旱灾,不久又暴雪,他坐在庭院中,下诏给武德司:“宫中不得扫雪。”他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东西。”他多次询问宰相冯道等民间的疾苦,听说冯道等人说谷物和布帛价格低廉,百姓没有疫病,便高兴地说:“我怎么承受得起这样的福气?应当和你们一起做好事来报答上天。”官吏有贪赃犯法的,总是把他处死,说:“这是百姓的蛀虫。”又下诏褒奖廉洁官吏孙岳等人,以此来教化天下。他爱护百姓、体恤万物,大概确实有意于治理天下。他即位时年纪已经很大,不亲近声色,不喜欢游猎,在位十年,是五代诸君中在位时间最长的。战争大致平息,年年多有丰收,百姓确实因此得到休养生息。然而夷狄的性情果断而仁厚,却不明智,屡次因无罪而杀戮臣下。至于从荣父子之间不能预先考虑祸患、加以防备,变乱突然发生,终于使他陷入大恶之中。明宗也因此含恨而死。当时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谈论时事,说:“治理国家,有五件事不值得害怕,有六件事深可畏惧。日、月、星辰运行失常,不值得害怕;天象发生变化,不值得害怕;小人散布谣言,不值得害怕;山崩川竭,不值得害怕;水灾、旱灾、虫灾、蝗灾,也不值得害怕。贤士隐退不出,深可畏惧;士、农、工、商四民改换职业,深可畏惧;上下相互徇私,深可畏惧;廉耻之道消亡,深可畏惧;毁誉混淆真假,深可畏惧;听不到直言,深可畏惧。”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康澄说得对,切中当时的弊病。像从荣的变乱,以及任圜、安重诲等人的死,可以说就是上下相互徇私、毁誉混淆真假的弊端。然而康澄的话难道只针对一时的弊病吗?凡是治理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晋出帝
呜呼!予书「封子重贵为郑王」,又书「追封皇伯敬儒为宋王」者,岂无意哉?礼,兄弟之子犹子也,重贵书「子」可矣。敬儒,出帝父也,书曰「皇伯」者,何哉?出帝立不以正,而絶其所生也。葢出帝于髙祖得为子,而不得为后者,髙祖自有子也。方髙祖疾病,抱其子重睿,寘于冯道懐中而托之,出帝岂得立邪?晋之大臣既违礼废命,而立之,以谓出帝为髙祖子,则得立;为敬儒子,则不得立。于是深讳其所生而絶之,以欺天下为真髙祖子也。礼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使髙祖无子,出帝得为后而立,以正则不待絶其所生以为欺也。故予书曰:「追封皇伯敬儒为宋王者」,以见其立不以正,而灭絶天性,臣其父而爵之,以欺天下也。
周世宗
呜呼!五代本纪备矣。君臣之际,可胜道哉?梁之友珪反,唐戕克宁而杀存乂、从璨,则父子骨肉之恩,几何其不絶矣?太妃薨而辍朝,立刘氏、冯氏为皇后,则夫妇之伦丧,何其不乖而不至于禽兽矣?寒食野祭而焚纸钱,居丧改元而用乐,杀马延及任圜,则礼乐刑政,几何其不壊矣?至于赛雷山传箭而扑马,则中国几何其不异俗矣?可谓乱世也欤?而世宗区区五六年间,取秦陇,平淮右,复三关,威武之声,震慑夷夏,而方内延儒学、文章之士,考制度,修通礼,定正乐,议刑统,其制作之法,皆可施于后世。其为人明逹英果,议论伟然。即位之明年,废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是时中国乏钱,乃诏悉毁天下铜佛像以铸钱。尝曰:“吾闻佛说,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使其真身尚在,茍利于世,犹欲割截,况此铜像,岂有所惜哉?”由是羣臣皆不敢言。尝夜读书,见唐元稹均田图,慨然叹曰:“此致治之本也。王者之政,自此始。”乃诏颁其图法,使吏民先习知之,期以一岁大均天下之田。其规为志意,岂小哉?其伐南唐,问宰相李糓以计策,后克淮南,出糓疏,使学士陶糓为赞,而盛以锦嚢,尝置之坐侧。其英武之材,可谓雄杰。及其虚心听纳,用人不疑,岂非所谓贤主哉?其北取三关,兵不血刃,而史家犹讥其轻社稷之重,而侥幸一胜于仓卒,殊不知其料强弱,较彼我,而乘述律之殆,得不可失之机。此非明于决胜者,孰能至哉?诚非史氏之所及也。
梁家人传
呜呼!梁之恶极矣。自其起盗贼,至于亡唐,其遗毒流于天下。天下豪杰四面并起,孰不欲戡刃于其胸?然卒不能少挫其锋,以得志。梁之无敌于天下,可谓虎狼之强矣。及其败也,困于一二女子之娱,至于洞胸流肠,刲若羊豕。祸生父子之间,乃知女色之能败人矣。自古女祸大者亡天下,其次亡家,其次亡身。身茍免矣,犹及其子孙。虽迟速不同,未有无祸者也。然原其本末,未始不起于忽微。《易》坤之初六曰:「履霜,坚氷至。」《家人》之初九曰:「闲有家,悔亡。」其言至矣,可不戒哉!梁之家事,诗所谓不可道者也。至于唐、晋以后,亲疎嫡庻乱矣。作《家人传》。
唐家人传
呜呼!家人之道,不可以不正也。夫礼者,所以别嫌而明微也。甚矣,五代之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道乖,而宗庙、朝廷、人鬼皆失其序,斯可谓乱世者欤?自古未之有也。唐一号而三姓,周一号而二姓。唐太祖、庄宗为一家,明宗、愍帝为一家,废帝为一家;周太祖为一家,世宗为一家。别其家而同其号者,何哉?唐从其号,见其盗而有也;周从其号,与之也。而别其家者,昭穆亲疎之不可乱也。号可同,家不可以不别,所以别嫌而明微也。梁博王友文之不别,何哉?着祸本也。梁太祖之祸,自友文始,存之所以戒也。
晋家人传
译唉!我记载“封子重贵为郑王”,又记载“追封皇伯敬儒为宋王”,难道没有用意吗?按照礼制,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重贵记作“子”就可以了。敬儒是出帝的父亲,却记作“皇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出帝即位不合正道,反而断绝了与生父的关系。大概出帝对于高祖来说,可以作为儿子,却不能作为继承人,因为高祖本来有亲生儿子。当高祖病重时,抱着他的儿子重睿,把他放在冯道怀中托付给他,出帝难道能够即位吗?晋的大臣既违背礼制、废弃遗命而拥立出帝,又认为出帝若是高祖的儿子就可以即位,若是敬儒的儿子就不能即位。因此他们极力隐讳出帝的生父并与之断绝关系,以欺骗天下人,使人相信他真是高祖的儿子。礼书说:“给别人作后嗣的人,要为自己的父母服丧。”假使高祖没有儿子,出帝得以作为后嗣而即位,名分正当,就不必断绝他的生父来欺骗天下。所以我记载“追封皇伯敬儒为宋王”,是为了表明出帝即位不合正道,灭绝天性亲情,把自己的父亲当作臣子并给他爵位,以此欺骗天下。” 周世宗 唉!五代本纪已经完备了。君臣之间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梁朝友珪反叛,后唐杀死克宁,又杀死存乂、从璨,那么父子骨肉之恩,几乎完全断绝了;太妃去世却停止朝会,立刘氏、冯氏为皇后,那么夫妻之间的伦理丧失了,怎么会乖乱到这种地步,简直接近禽兽了;寒食节在野外祭祀并焚烧纸钱,居丧期间改年号还奏乐,杀死马延及任圜,那么礼乐刑政,差不多全毁坏了;至于在赛雷山传箭并扑马,那么中原差不多已经变成异族风俗了。这可以说是乱世了吧?可是周世宗在短短五六年间,攻取秦陇,平定淮右,收复三关,威武之声震慑夷狄与华夏;同时在朝廷内延揽儒学、文章之士,考订制度,修订《通礼》,制定正乐,讨论《刑统》,他所创制的法度,都可以施行于后世。他为人明达英果,议论宏伟卓异。即位第二年,废除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所。当时中原缺钱,于是下诏把天下的铜佛像全部毁掉来铸钱。他曾说:“我听佛经说,把自身和世俗看作虚妄,而把救济世人当作急务。假使佛的真身还在,只要有利于世间,尚且愿意割截自身,何况这些铜像,难道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吗?” 因此群臣都不敢进言。他曾在夜里读书,看到唐元稹的均田图,感慨叹息说:“这是达到太平治理的根本。君王的政治,应当从这里开始。”于是下诏颁行均田图的法则,让官吏和百姓先学习了解,约定用一年时间把天下的田地平均分配。他的规划和志向,难道还小吗?他讨伐南唐时,询问宰相李糓计策,后来攻克淮南,拿出李糓的奏疏,让学士陶糓作赞,并用锦囊盛放,曾经把它放在座位旁边。他英勇威武的才干,可以说是雄杰。至于他虚心听取意见,任用人而不疑,难道不是所谓贤明的君主吗?他向北攻取三关,军队没有染血,而史家还讥讽他轻视国家安危,把一次侥幸胜利寄托在仓促行动上,却完全不知道他衡量了敌我强弱,趁述律处于危急之时,抓住了不可错失的时机。这不是明于决胜的人,谁能做到呢?确实不是史家所能理解的。梁家人传 唉!梁朝的罪恶达到极点。从它起兵为盗,到灭亡唐朝,遗留下的毒害流布天下。天下豪杰从四面同时起兵,谁不想把刀刺入梁太祖的胸膛?然而最终竟不能稍稍挫败它的锋芒,以实现自己的志愿。梁朝无敌于天下,可以说有虎狼般的强盛。等到它失败时,却困于一两个女子的淫乐,以至于被剖开胸膛、肠子流出,像宰割羊猪一样。祸患产生在父子之间,这才知道女色能够败坏人。自古以来,严重的女祸会使天下灭亡,其次使家族灭亡,再次使自身灭亡。即使自身侥幸免死,也还会牵连子孙。虽然祸患发生有迟有速,却没有不造成祸害的。然而推究它的始末,从来都是从细微处开始的。《易经·坤卦》初六说:“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易经·家人卦》初九说:“防范家庭内部的邪恶,悔恨就会消失。”这些话说得极其明白,难道可以不警戒吗!梁家的家事,正是《诗经》所说的不可说的事情。至于唐、晋以后,亲疏、嫡庶的关系混乱了。于是作《家人传》。唐家人传 唉!治家的原则,不可以不端正。礼,是用来区别嫌疑、明辨细微关系的。五代之际,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道路违背了,而宗庙、朝廷、人和鬼神全都失去了秩序,这可以说是乱世吗?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唐朝用同一个国号却有三姓,周朝用同一个国号却有两姓。唐太祖、庄宗是一家,明宗、愍帝是一家,废帝是一家;周太祖是一家,世宗是一家。为什么要区分他们的家族而使用相同的国号呢?唐朝沿用原有国号,是为了表明它是盗取而占有的;周朝沿用原有国号,是为了表明它承接了唐朝。而区分家族,是因为昭穆亲疏不可混乱。国号可以相同,家族却不能不区别,这就是为了区别嫌疑、明辨细微关系。梁博王友文的家族不加区别,为什么呢?这是为了揭示祸患的根源。梁太祖的祸患从友文开始,记载下来是为了警戒后人。晋家人传
呜呼!古之不幸无子而以其同宗之子为后者,圣人许之,着之礼经而不讳也。而后世闾阎鄙俚之人则讳之,讳则不胜其欺与伪也。故其茍偷窃取婴孩襁褓,讳其父母而自欺,以为我生之子。曰:不如此则不能得其一志尽爱于我,而其心必二也。而为其子者亦自讳其所生,而絶其天性之亲,反视以为叔伯父,以此欺其九族而乱其人鬼亲疎之序。凡物生而有知,未有不爱其父母者。使是子也能忍而真絶其天性,与曾禽兽之不若也。使其不忍而外阳絶之,是大伪也。夫闾阎鄙俚之人之虑于事者,亦已深矣。然而茍窃欺伪,不可以为法者,小人之事也。惟圣人则不然,以谓人道莫大于继絶,此万世之通制而天下之公行也。何必讳哉?所谓子者,未有不由父母而生者也。故为人后者,必有所生之父,有所后之父,此理之自然也。何必讳哉?其简易明白,不茍不窃,不欺不伪,可以为通制而公行者,圣人之法也。又以谓为人后者所承重,故加其服以斩,而不絶其所生之亲者,天性之不可絶也。然而恩有屈于义,故降其服以朞。服外物也可以降,而父母之名不可改,故着于经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自三代以来,有天下国家者莫不用之,而晋氏不用也。出帝之于敬儒,絶其父道臣而爵之,非特以其义不当立,不得已而絶之,葢亦习见闾阎鄙俚之所为也。五代干戈贼乱之世也,礼乐崩壊,三纲五常之道絶,而先王之制度文章扫地而尽于是矣。如寒食野祭而焚纸钱,天子而为闾阎鄙俚之事者多矣。而晋氏起于夷狄,以篡逆而得天下,高祖以耶律德光为父,而出帝于德光,则以为祖而称孙于其所生父,则臣而名之,是岂可以人理责哉?
汉家人传
呜呼!予既悲湘阴公赟之事,又嘉巩庭美、杨温之所为。赟于汉非嫡长,特以周氏移国,畏天下而难之,故假赟以伺间尔。当是之时,天下皆知赟之不必立也。然庭美、温区区为赟守孤城以死,其始终之迹,何媿于死节之士哉?然予考于实録,二人之死状不明。夫二人之事,固知其无所成,其所重者死尔。然史氏不着,不知其何以死也。当王彦超之攻徐州也,周尝遣人招庭美等,予得其诏书四,皆言庭美等尝已送欵于周,后惧罪而复叛。然庭美等欵状亦不见,是皆不可知也。夫史之阙文,可不慎哉!其疑以传疑,则信者信矣。予固嘉二人之忠,而悲其志,然不得列于死节之士者,惜哉!
梁唐晋汉周臣列传
呜呼!孟子谓《春秋》无义战,予亦以谓五代无全臣。无者,非无一人,葢仅有之耳。予得死节之士三人焉,其仕不及于二代者,各以其国系之,作《梁》《唐》《晋》《汉》《周》臣传。其余仕非一代,不可以国系之者,作杂传。夫入于杂,诚君子之所羞,而一代之臣未必皆可贵也。览者详其善恶焉。
唐臣乌震传
呜呼!忠孝以义则两得,吾既已言之矣。若乌震者,可谓忠乎?甚矣,震之不思也。夫食人之禄,而任人之事,事有任专其责,而其国之利害由已之为不为。为之虽利于国,而有害于其亲者,犹将辞其禄而去之。矧其事众人所皆可为,而任不专已,又其为与不为,国之利害不系焉者?如是而不顾其亲,虽不以为利,犹曰不孝。况因而利之乎?夫能事其亲以孝,然后能事其君以忠。若乌震者,可谓大不孝矣,尚何有于忠哉!
唐臣张宪传
呜呼!予于死节之士,得三人而失三人焉。巩庭美、杨温之死,予既已哀之;至于张宪之事,尤为之痛惜也。予于旧史考宪事实,而永王存霸、符彦超与宪传所书始末,皆不同,莫得而考正。葢方其变故仓卒之时,传者失之耳。然要其大节,亦可以见也。宪之立诚,可谓忠矣。当其不顾其家,絶存礼而斩其使,涕泣以拒昭逺之说,其志甚明。至其欲与存霸俱死,及存霸被杀,反弃太原而出奔,然犹不知其心果欲何为也。而旧史书宪坐弃城而赐死,予亦以为不然。予之于宪,固欲成其美志;而要在宪失其官守,而其死不明,故不得列于死节也。
晋臣桑维翰景延广传
呜呼!自古祸福成败之理,未有如晋氏之明验也。其始以契丹而兴,终为契丹所灭。然方其以逆抗顺,大事未集,孤城被围,外无救援,而徒将一介之命,持片舌之强,能使契丹空国兴师,应若符契,出危觧难,遂成晋氏。当是之时,维翰之力为多。及少主新立,衅结兵连,败约起争,发自延广。然则晋氏之事,维翰成之,延广壊之。二人之用心者异,而其受祸也同。其故何哉?葢夫本末不顺,而与夷狄共事者,常见其祸,未见其福也。可不戒哉!可不戒哉!
周臣传
译唉!古代有人不幸没有儿子,以同宗之子的儿子作为后嗣,圣人是允许的,并把它写入礼经而不加隐讳。可是后世乡里粗俗之人却要隐讳;一旦隐讳,欺骗和虚伪就无穷无尽。因此他们苟且偷窃地从襁褓中抱来婴儿,隐瞒他的父母而欺骗自己,认为这是自己生的儿子。他们说:不这样做,就不能得到他一心一意地亲近我、尽心爱我的感情,他的内心一定会有两份。作为这个儿子的人,也隐瞒自己的生身父母,断绝天性亲情,反而把他们看作叔伯父,用这种做法欺骗九族,扰乱人与鬼神之间亲疏有序的关系。凡是有生命并且有知觉的东西,没有不爱自己的父母的。假使这个孩子能够忍心真正断绝天性亲情,那就比禽兽还不如了。假使他内心不能忍受却在表面上假装断绝,那就是大伪。乡里粗俗之人考虑事情,也算深了。然而苟且偷窃、欺骗虚伪,不能作为法则,是小人的做法。圣人却不是这样,认为人的道义没有比继承绝嗣更大的,这是万世通行的制度,也是天下共同实行的原则,何必隐讳呢?所谓儿子,没有不是由父母生出的。因此给别人作后嗣的人,一定有生身父亲,也有承继的父亲,这是自然的道理。何必隐讳呢?这种原则简明易懂,不苟且、不偷窃、不欺骗、不虚伪,可以作为普遍制度而共同实行,这就是圣人的法则。圣人又认为,作为后嗣的人承担继承宗庙的重责,所以为承继的父亲加重丧服,穿斩衰;但并不与生身父母断绝关系,因为天性亲情不可断绝。然而恩情有时要屈从于义理,所以把为生身父母所服的丧服降为期服。丧服属于外在形式,可以降低,但父母的名分不能改变,所以礼经明确说:“给别人作后嗣的人,要为自己的父母服丧。”自三代以来,凡是拥有天下、建立国家的,没有不采用这一制度的,而晋氏却不采用。出帝对于敬儒,断绝父亲的关系,把他当作臣子并给他爵位,不只是因为按义理他不应即位、不得已才断绝,恐怕也因为他沿袭了乡里粗俗之人的做法。五代是干戈相接、贼乱横行的时代,礼乐崩坏,三纲五常断绝,先王的制度文章到了这时全都荡然无存。像寒食节在野外祭祀、焚烧纸钱这样的事,天子做乡里粗俗之事的多了。晋氏又起于夷狄,以篡逆取得天下,高祖把耶律德光当作父亲,而出帝对于德光却把他当作祖父、称自己为孙子;对于自己的生父,却把他当臣子并称其名,这难道还可以用人的常理去责备吗?汉家人传 唉!我既悲叹湘阴公赟的遭遇,又赞许巩庭美、杨温的行为。赟在汉朝并不是嫡长子,只是因为周氏转移国统,畏惧天下人反对而难以处理,所以借助赟来等待时机罢了。在当时,天下人都知道赟不一定能够即位。然而巩庭美、杨温却为赟守住孤城直到战死,他们始终的行为,与死节之士相比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可是我考察实录,两人的死状记载不清楚。两人的事情,固然知道他们没有成功的可能,他们所看重的本来就是死亡。然而史家没有记载,不知道他们究竟因何而死。王彦超攻打徐州时,周曾派人招降庭美等人,我得到四份诏书,都说庭美等人曾经已经向周投降,后来害怕获罪又反叛。但庭美等人的投降文书也看不到,这些事情都无法知道。史书有缺文,难道能不谨慎吗?对疑问之处就把疑问传下去,可信的地方自然会被后人相信。我固然赞许二人的忠诚,也为他们的志向悲伤,但不能把他们列入死节之士,实在可惜!梁唐晋汉周臣列传 唉!孟子说《春秋》中没有正义的战争,我也认为五代没有完整守节的臣子。所谓没有,并不是一个人也没有,大概只是极少罢了。我得到死节之士三人;他们出仕没有跨越两个朝代的,就分别按所属国家归类,于是作《梁》《唐》《晋》《汉》《周》臣传。其余出仕不止一代、不能按国家归类的,作杂传。进入杂传,确实是君子的耻辱;但一代之臣也未必都值得尊贵。读者应详细考察他们的善恶。唐臣乌震传 唉!忠和孝若合乎义理,就能两全,我已经说过了。像乌震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吗?乌震不思考,实在太严重了。领取他人的俸禄,承担他人交付的事情,若事情由自己专门负责,而国家的利害取决于自己做或不做,那么即使去做有利于国家,却会伤害自己的父母,他也应当辞去俸禄而离开。何况这件事人人都可以做,责任又不专属于他,而且他做与不做都不关系国家利害呢?在这种情况下还不顾父母,即使没有因此获利,仍然可以说是不孝,何况还因此获利呢?能够侍奉父母尽孝,然后才能侍奉君主尽忠。像乌震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大不孝,还有什么忠可说呢!唐臣张宪传 唉!对于死节之士,我找到了三人,却又失去了三人。巩庭美、杨温之死,我已经为他们悲哀;至于张宪的事情,我尤其感到痛惜。我考察旧史中张宪的事实,永王存霸、符彦超以及张宪传所记载的始末全都不同,无法考证订正。大概正是在变故仓促发生之时,传述者有所遗漏吧。然而概括考察他的大节,也还是可以看出来的。张宪坚持忠诚,可以说是忠臣。当时他不顾自己的家人,断绝与存礼的关系并斩杀他的使者,流泪拒绝昭远的主张,他的志向十分明确。至于他想和存霸一起死,存霸被杀后,他却放弃太原出逃,仍然不知道他内心究竟想做什么。可是旧史记载张宪因为弃城而获赐死,我也认为不对。我对张宪本来希望成全他的美好志向;但关键在于张宪失去了官守,而且他的死因不明,所以不能把他列入死节之士。晋臣桑维翰景延广传 唉!自古以来祸福成败的道理,没有像晋氏这样明显的验证。晋氏最初依靠契丹兴起,最终又被契丹灭亡。然而当它以叛逆对抗正统时,大事尚未成功,孤城被围,外无援军,却只凭一个人的性命和一张嘴的强硬言辞,就能使契丹倾全国发兵,响应如同符契相合,解除危急、化解困难,终于成就晋氏。当时,桑维翰的功劳最多。等到少主刚即位,嫌隙结成、战争相连,破坏盟约、引发争端,又是景延广开始的。这样说来,晋氏的事业,是桑维翰成就的,是景延广破坏的。两人的用心不同,遭受的祸患却相同,原因是什么呢?大概事情的根本和末节不合顺理,却与夷狄共事的人,常常只能看到祸患,不能看到福分。难道不可警戒吗!难道不可警戒吗!周臣传
呜呼!作器者无良才,而有良匠;治国者无能臣,而有能君。王朴之才,诚可谓能矣。不遇世宗,何所施哉?世宗之时,外事征伐攻取,战胜;内修制度,议刑法定律,歴讲求礼乐之遗文。所用者,五代之士也。岂皆愚怯于晋、汉,而材智于周哉?惟知所用尔。夫乱国之君,常置愚不肖于上,而强其不能,以暴其短恶;置贤智于下,而冺灭其才能,使君子小人皆失其所,而身蹈危亡。治国之君,能置贤知于近,而置愚不肖于逺,使君子小人各适其分,而身享安荣。治乱相去,虽逺甚,而其所以致之者,不多也。反其所置而已。呜呼!自古治君少,而乱君多,况于五代士之遇不遇者,可胜叹哉!
一行传
呜呼!五代之乱极矣!传所谓天地闭,贤人隐之时欤?当此之时,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搢绅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无复亷耻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谓自古忠臣义士多出于乱世,而恠当时可道者何少也?岂果无其人哉?虽曰干戈兴,学校废,而礼义衰,风俗隳壊,至于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尝无人也。吾意必有洁身自负之士,嫉世逺去而不可见者。自古材贤有韫于中而不见于外,或穷居陋巷,委身草莽,虽颜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况世变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时乎?吾又以谓必有负材能修节义而沉沦于下,冺没而无闻者。求之传记而乱世崩离,文字残缺不可复得,然仅得者四五人而已。处乎山林而羣麋鹿,虽不足以为中道,然与其食人之禄,俛首而包羞,孰若无媿于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郑遨,张荐明。势利不屈其心,去就不违其义。吾得一人焉,曰石昻。茍利于君,以忠获罪,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义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赟。五代之乱,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于兄弟夫妇,人伦之际,无不大壊,而天理几乎其灭。于此之时,能以孝悌自修于一郷,而风行于天下者,犹或有之,然其事迹不着而无可纪次,独其名氏或因见于书者,吾亦不敢没,而其略可録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伦。作一行传。
唐六臣传二
呜呼!始为朋党之论者谁欤?甚乎作俑者也!真可谓不仁之人哉!予尝至繁城,读魏受禅碑,见汉之羣臣称魏功德,而大书深刻,自列其姓名,以夸耀于世。又读梁实録,见文蔚等所为如此,未尝不为之流涕也。夫以国予人,而自夸耀,及遂相之,此非小人孰能为也?汉、唐之末,举其朝皆小人也,而其君子者何在哉?当汉之亡也,先以朋党禁锢天下贤人君子,而立其朝者皆小人也,然后汉从而亡。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党尽杀朝廷之士,而其余存者皆庸懦不肖、倾险之人也,然后唐从而亡。夫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说;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进朋党之说;欲夺国而与人者,必进朋党之说。夫为君子者,固尝寡过,小人欲加之罪,则有可诬者,有不可诬者,不能遍及也。至欲举天下之善,求其类而尽去之,惟指以为朋党耳。故其亲戚故旧谓之朋党可也,交游执友谓之朋党可也,宦学相同谓之朋党可也,门生故吏谓之朋党可也。是数者皆其类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党罪之,则无免者矣。夫善善之相乐,以其类同,此自然之理也。故闻善者必相称誉,称誉则谓之朋党;得善者必相荐引,荐引则谓之朋党。使人闻善不敢称,则人主之耳不闻有善于下矣;见善不敢荐,则人主之目不得见善人矣。善人日逺,而小人日进,则为人主者伥伥然,谁与之图治安之计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党之说也。一君子存,羣小人虽众,必有所忌而有所不敢为;惟空国而无君子,然后小人得肆志于无所不为,则汉、魏、唐、梁之际是也。故曰:可夺国而予人者,由其国无君子;空国而无君子,由以朋党而去之也。呜呼!朋党之说,人主可不察哉!传曰:「一言可以丧邦者,其是之谓欤?」
伶官传
译唉!制造器物的人没有优良材料,却有优秀工匠;治理国家的人没有能干的臣子,却有能干的君主。王朴的才干,确实可以说是杰出的。如果没有遇到周世宗,又能施展到哪里呢?周世宗在位时,对外进行征伐攻取,取得战争胜利;对内修订制度,讨论刑法、制定律令,并且不断讲求礼乐遗文。他所任用的,都是五代的士人。难道这些人在晋、汉时都愚昧怯懦,到周朝时才变得有才智吗?只是周世宗知道如何任用他们罢了。混乱国家的君主,常把愚蠢无能的人置于上位,勉强让他们承担不能胜任的事情,使他们暴露短处和罪恶;把贤能聪智的人放在下位,埋没他们的才能,使君子和小人都失去适合自己的位置,而自己走向危亡。治理国家的君主,能够把贤能聪智的人安置在近处,把愚蠢无能的人放在远处,使君子和小人各自适合自己的位置,而自己享受安定荣耀。治乱相差虽然极其悬殊,但造成它们的原因并不多,只是把人的位置倒置了而已。唉!自古以来善于治理的君主少,昏乱的君主多,何况五代士人际遇有好有坏,哪里叹说得尽呢!一行传 唉!五代的动乱达到极点了!《传》所说的“天地闭塞,贤人隐退”的时代,大概就是这样吧?在这时,臣子杀君主,儿子杀父亲,而士大夫安享俸禄、立身朝廷,满不在乎,脸上再没有廉耻之色,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我认为自古忠臣义士多出于乱世,却奇怪当时值得称道的人为什么这样少。难道真的没有这样的人吗?即使说战争兴起,学校废弛,礼义衰败,风俗毁坏到这种地步,但自古以来天下从来没有完全无人。我料想一定有洁身自守、自负其志的士人,憎恨时世而远远离去,所以无法被人发现。自古以来,有才德的人把才能蕴藏在内而不显露于外,有的困居在偏僻陋巷,有的委身于草野;即使颜子那样的品行,如果没有遇到仲尼,也不能显名,何况是在世事多变、君子之道消亡的时候呢?我又认为,一定有身负才干、修养节义,却沉沦下层、湮没无闻的人。我从传记中寻找,可是乱世崩离,文字残缺,已经无法全部得到,最终只找到四五个人。居住山林、与麋鹿为群,虽然不足以算作中正之道,但与其领取他人的俸禄,低头忍辱苟且偷生,哪里比得上内心无愧、放纵自身而获得自在?我找到了两个人,就是郑遨、张荐明。权势利禄不能使他的内心屈服,出仕或退隐也不违背他的义理。我找到了一个人,就是石昻。只要对君主有利,即使因忠诚获罪,又何必自我辩白?有至死也不说出真相的人,这是古代的义士。我找到了一个人,就是程福赟。五代动乱,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以至于兄弟、夫妻之间的人伦关系无不大为毁坏,天理几乎灭绝。在这种时候,能够在一个乡里以孝悌自我修养,并把这种风气推行到天下的人,仍然偶尔有之;但他们的事迹没有记载,无法编录,只有姓名有时因见于书中而保存下来,我也不敢埋没;其中事迹大略可以记录的,我找到一个人,就是李自伦。于是作《一行传》。唐六臣传二 唉!最初提出朋党之论的是谁呢?始作俑的人真是太过分了!确实可以说是不仁之人。我曾到繁城,读魏受禅碑,看见汉朝群臣称颂魏的功德,把文字大书深刻在碑上,并列出自己的姓名,以向世人夸耀。又读梁朝实录,看见文蔚等人的所作所为如此,我没有一次不为之流泪。把国家交给别人,还自我夸耀,等到对方终于做了宰相,这种事除了小人谁能做得出来?汉、唐末年,整个朝廷几乎都是小人,那么他们的君子在哪里呢?汉朝灭亡时,先以朋党之罪禁锢天下贤人君子,而在朝廷任职的全是小人,然后汉朝随之灭亡。等到唐朝灭亡时,又先以朋党之罪把朝廷官员全部杀尽,剩下的都是庸懦无能、奸险之人,然后唐朝随之灭亡。想要清空别人的国家、驱逐其中的君子,就一定会提出朋党之说;想要孤立君主的权势、蒙蔽他的耳目,就一定会提出朋党之说;想要夺取国家并把它交给别人,就一定会提出朋党之说。君子本来就少有过错,小人想给他们加罪,有些地方可以诬陷,有些地方不能诬陷,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牵连进去。到了想把天下所有善人都找出同类并全部清除的时候,只有把他们指称为朋党才办得到。所以,亲戚故旧可以称为朋党,交游好友可以称为朋党,同在仕途或求学中交往的人可以称为朋党,门生和旧属也可以称为朋党。这几类人都是同类,也都是善人。所以说,想清空别人的国家、驱逐其中的君子,只要用朋党的罪名去指责他们,就没有人能够逃脱。善人因同类而彼此欣赏,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听到善行的人一定互相称扬,称扬就被说成结党;得到善人的人一定互相推荐,推荐就被说成结党。假使人们听到善行而不敢称扬,那么君主的耳朵就听不到臣下有善人;看见善人而不敢推荐,那么君主的眼睛就看不到善人。善人日益远离,小人日益进用,那么作为君主的人就会茫然无措,谁来和他谋划安定国家的办法呢?所以说,想孤立君主的权势、蒙蔽他的耳目,就一定会采用朋党之说。只要有一个君子存在,即使群小很多,也一定有所顾忌,有所不敢做;只有清空国家而没有君子,群小才会肆意妄为,这就是汉、魏、唐、梁之际的情形。所以说,国家可以被夺走而交给别人,是因为国内没有君子;国内没有君子,是因为用朋党的罪名把他们驱逐了。唉!朋党之说,君主难道可以不加以察辨吗!《传》说:“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丧亡,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伶官传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嚢,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巳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髪,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与?《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宦者传
五代文章陋矣,而史官之职废于丧乱,传记小说多失其传,故其事迹终始不完,而杂以讹缪。至于英豪奋起,战争胜败,国家兴废之际,岂无谋臣之略,辩士之谈,而文字不足以发之,遂使冺然无传于后世。然独张承业事卓卓在人耳目,至今故老犹能道之,其论议可谓伟然,与殆非宦者之言也。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葢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専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已疎逺,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疎,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患巳深而觉之,欲与疎逺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疎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渍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
赵犨传
呜呼!祸福之理,岂可一哉?君子小人之祸福异也。老子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后世之谈祸福者,皆以其言为至论也。夫为善而受福焉,得祸;为恶而受祸焉,得福。惟君子之罹非祸者,未必不为福;小人之求非福者,未尝不及祸。此自然之理也。始犨自以先见之明,深结梁太祖,及其子孙皆享其禄利,自谓知所托矣。安知其族卒与梁俱灭也?犨之求福于梁,葢老氏之所谓福也,非君子之所求也。可不戒哉!
郭延鲁传
呜呼!五代之民,其何以堪之哉?上输兵赋之急,下困剥敛之苛。自庄宗以来,方镇进献之事稍作,至于晋而不可胜纪矣。其添都助国之物,动以千数计。至于来朝、奉使、买宴、赎罪,莫不出于进献。而功臣大将不幸而死,则其子孙率以家赀求刺史,其物多者得大州善地。葢自天子皆以贿赂为事矣。则为其民者,其何以堪之哉?于此之时,循亷之吏,如延鲁之徒者,诚难得而可贵也哉!
皇甫遇传
呜呼!梁亡而敬翔死,不得为死节;晋亡而皇甫遇死,不得为死事。吾岂无意哉?梁之篡唐,用翔之谋为多,犹子佐其父而弑其祖,可乎?其不戮于斧钺,为幸免矣。方晋兵之降虏也,士卒初不知,及使觧甲,哭声震天,则降,岂其欲哉?使遇奋然攘臂而起,杀重威于坐中,虽不幸不克而见害,犹为得其死矣。其义烈,岂不凛然也哉?既俛首听命,相与亡人之国矣,虽死不能赎也,岂足贵哉?君子之于人,或推以恕,或责以备。恕,故迁善自新之路广;备,则难得。难得故可贵焉。然知其所可恕,与其所可贵,岂不又难哉?
王进传
译唉!盛衰的道理,虽然说是天命,难道不也是人为的吗?推究庄宗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他失去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这个道理了。世人说晋王将死时,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告诉他说:“梁是我的仇敌;燕王是我扶立的;契丹曾与我约为兄弟,却都背叛晋而归附梁。这三件事是我的遗恨。给你三支箭,你一定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愿。”庄宗接受箭,把它藏在太庙。后来出兵,就派属官用一副少牢到太庙祭告,请出那三支箭,用锦囊盛着,背在身上走在队伍前面。等到凯旋,又把箭送回太庙。当他用丝带捆绑燕王父子,用木匣装着梁君臣的首级,进入太庙,把箭还给先王并报告成功时,他的意气多么旺盛,真可以说壮烈啊!等到仇敌已经消灭,天下已经平定,一个人在夜间呼喊,作乱的人四面响应;庄宗仓皇向东逃出,还没有见到贼兵,士卒已经离散,君臣相互对望,不知道要归向哪里。以至于对天发誓、割断头发,眼泪流下沾湿衣襟,这是多么衰败啊!难道是得到天下困难而失去天下容易吗?还是推究他成败的踪迹,原来都出于人为呢?《尚书》说:“自满会招来损害,谦逊能够得到益处。忧患劳苦可以使国家兴盛,安逸享乐可以使自身灭亡。” 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正当他强盛时,天下所有豪杰没有人能同他争斗;等到他衰败时,几十个伶人就困住了他,最后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祸患常常从细微而疏忽的地方积累起来,智谋和勇气往往被自己沉溺的事物困住,难道只是伶人如此吗?于是作《伶官传》。宦者传 五代的文章已经很浅陋了,史官的职务又因丧乱而废弛,传记、小说大多失传,所以其中事情的始末最终都不完整,还夹杂着错误。至于英豪奋起、战争胜败、国家兴亡之际,难道没有谋臣的策略、辩士的言论吗?只是文字不足以把它们表现出来,于是使它们默默无闻地无法流传于后世。然而唯独张承业的事迹显著地留在人们耳目中,直到今天,老年人还能够谈说,他的议论可以说宏伟卓越,大概绝不是宦官的言论。自古以来,宦官扰乱人的国家,其祸根只比女祸、女色更深罢了。宦官的危害,不止一个方面。大概他们掌权时处在君主身边,而且习惯形成的心性专横而残忍;能够用小的善行迎合人主的心意,用小的信用牢固地取得人主信任,使人主一定信任并亲近他们,等到人主已经信任之后,再用祸福来威胁控制。即使有忠臣硕士列在朝廷,人主也认为他们距离自己远而关系疏,不如在起居饮食时处于前后左右的亲近之人可靠。因此,前后左右的近臣日益亲近,忠臣硕士日益疏远,人主的势力日益孤立。势力孤立,害怕祸患的心情就日益迫切,而控制他的人也日益牢固。安危取决于宦官的喜怒,祸患隐藏在帷帐宫门之内;那么先前所谓可靠的人,正是制造祸患的根源。祸患已经很深才觉察,想和疏远的臣子谋划除掉左右的亲近之人,缓慢处理就会养大祸患、使它更加深重,急迫处理则会使宦官挟持君主作为人质;即使有圣明智慧,也不能与之谋划,谋划了却无法实行,实行了却不能成功。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双方都会受伤、两败俱伤;所以大的会导致亡国,次的会导致自身灭亡,还会使奸雄借此作为资本而起兵,直到把宦官同类全部剖杀,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才停止。这是前代史书所记载的宦官祸患,常常如此,并不只发生于一个时代。君主并不是想在内部养成祸患、在外部疏远忠臣硕士,只是祸患逐渐浸染,形势迫使他如此罢了。女色的迷惑,如果不幸没有醒悟,祸患就会临头;假使一旦醒悟,立即抓住并赶走她,还可以做到。宦官造成的祸患,即使想悔悟,形势也使人无法将他们赶走。唐昭宗的事情就是如此。所以说宦官的祸害深于女祸,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难道可以不警戒吗!赵犨传 唉!祸福的道理,难道是完全相同的吗?君子和小人的祸福不同。老子说:“祸啊,福就依傍在其中;福啊,祸就隐藏在其中。”后世谈论祸福的人,都把这话当作至理。做好事却得到福,可能转而招来祸;做坏事却遭受祸,可能转而得到福。只有君子遭遇并非真正的祸患之事,未必不能成为福;小人所追求的并非真正的福分,却没有一次不牵连到祸患。这是自然的道理。当初赵犨自以为有先见之明,深深结交梁太祖,他和他的子孙都享受梁朝的俸禄利益,自认为知道了可以托身的地方。哪里知道他的家族最终会和梁朝一起灭亡呢?赵犨向梁朝求取福分,大概就是老子所说的福,却不是君子所追求的福。难道可以不警戒吗!郭延鲁传 唉!五代的百姓,怎么承受得了这些呢?上面急迫地征收兵赋,下面又被苛刻的剥削搜刮困扰。自庄宗以来,藩镇进献的事情逐渐兴起,到晋朝时已经数不胜数了。他们所谓增加都城、资助国家的物品,动辄以千来计算。至于入朝、奉使、买宴、赎罪,没有一件不是靠进献财物。功臣大将不幸去世,子孙就大多拿家产求取刺史职位,财物多的便得到大州和肥美之地。大概从天子开始,人人都把贿赂当作事情了。处在这样的时代,做百姓的怎么承受得了呢?在这种时候,像郭延鲁这样奉行廉洁的官吏,确实难得而可贵啊!皇甫遇传 唉!梁朝灭亡而敬翔死了,却不能算死节;晋朝灭亡而皇甫遇死了,却不能算死事。我难道没有用意吗?梁朝篡夺唐朝,采用敬翔的谋略最多,这就如同侄子帮助父亲杀死祖父,难道可以吗?他没有被斧钺诛杀,已经算是侥幸免死了。晋军投降敌虏时,士卒起初不知道,等到让他们解除铠甲,哭声震天,这才投降,难道是他们愿意的吗?假使皇甫遇奋然举臂而起,在座中杀死重威,即使不幸不能成功而被杀,也还算死得其所。他的义烈,难道不令人凛然起敬吗?既然低头听命,和别人一起使国家灭亡,即使死了也不能赎罪,哪里值得尊贵呢?君子对待别人,有时推求其情而宽恕,有时按完备的标准责求。宽恕,所以改过自新的道路宽广;按完备的标准责求,就很难做到。正因为难得,所以可贵。然而,知道什么地方应当宽恕、什么地方值得尊贵,难道不又是很难的吗?王进传
呜呼!予述旧史,至于王进之事,未尝不废书而叹曰:「甚哉!五代之君,皆武人崛起,其所与俱,勇夫悍卒,各裂土地,封侯王,何异豺狼之牧斯人也?虽其附托遭遇,出于一时之幸,然犹必皆横身阵敌,非有百夫之勇,则必一日之劳。至如进者,徒以疾足善走,而秉旄节,何其甚欤?岂非名器之用,随世而轻重者欤?世治则君子居之而重,世乱则小人易得而轻欤?抑因缘侥幸,未始不有,而尤多于乱世?既其极也,遂至于是欤?岂其又有甚于是者欤?」当此之时,为国长者不过十余年,短者三四年,至一二年,天下之人视其上,易君代国,如更戍长无异,盖其轻如此,况其下者乎?如进等者,岂足道哉!《易》否泰消长,君子小人常相上下,视在上者如进等,则其在下可知矣。予书进事,所以哀斯人之乱,而见当时贤人君子之在下者,可胜道哉?可胜道哉!
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传
呜呼!晋之事,丑矣,而恶亦极也。其祸乱覆亡之不暇,葢必然之理尔。使重威等虽不叛以降敌,亦未必不亡。然开敌之隙,自一景延广而卒成晋祸者,此三人也。视重威、彦泽之死,而晋人所以甘心者,可以知其愤疾怨怒于斯人者,非一日也。至于争已戮之尸,脔其肉,剔其髓而食之,撦裂踏践,斯须而尽,何其甚哉!此自古未有也。然当是时,举晋之兵皆在北面,国之存亡,系此三人胜败,则其任可谓重矣。葢天下恶之如彼,晋方任之如此,而终以不悟,岂非所谓临乱之君,各贤其臣者欤?
冯道传
传曰:礼义亷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亷耻,立人之大节。盖不亷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乱败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读冯道《长乐老叙》,见其自述以为荣,其可谓无亷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予于五代得全节之士三,死事之臣十有五,而怪士之被服儒者,以学古自名,而享人之禄、任人之国者多矣。然使忠义之节独出于武夫战卒,岂于儒者果无其人哉?岂非髙节之士恶时之乱,薄其世而不肯出欤?抑君天下者不足顾,而莫能致之与?孔子以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岂虚言也哉?予尝得五代时小说一篇,载王凝妻李氏事,以一妇人犹能如此,则知世固常有其人,而不得见也。凝家青徐之间,为虢州司戸叅军,以疾卒于官。凝家素贫,一子尚幼,李氏携其子,负其遗骸以归。东过开封,止旅舍,旅舍主人见其妇人独携一子而疑之,不许其宿。李氏顾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牵其臂而出之。季氏仰天长恸曰:「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人执邪?不可以一手并污吾身!」即引斧自断其臂。路人见者环聚而嗟之,或为之弹指,或为之泣下。开封尹闻之,白其事于朝,官为赐药封疮,厚恤李氏,而笞其主人者。呜呼!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闻李氏之风,宜少知愧哉!
职方考一
译唉!我叙述旧史,讲到王进的事情时,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叹息说:“太过分了!五代的君主都是武人崛起,他们所任用的人,勇夫悍卒各自割据土地、封侯封王,这同豺狼放牧百姓有什么不同?即使他们依附君主、获得际遇出于一时的幸运,也还必须亲自横身于战阵敌前;不是有百夫之勇,就必定要有一日的战功。至于王进,只是凭两脚跑得快,就掌握旄节,何其荒唐啊!难道不是名位器物的使用,随着时代而有轻重吗?天下太平时,君子占据它便显得尊贵;天下动乱时,小人容易得到它,便显得轻贱吗?还是因为机缘和侥幸,从来没有不存在的,只是在乱世尤其多?这些情况发展到极点,于是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难道还会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当时,国家存在较长的不过十多年,短的只有三四年,甚至一两年;天下人看待上面的君主,轻易更换君主、改换国号,就像更换戍守的长官一样,可见轻视到了这种程度,何况下面的人呢?像王进这些人,还有什么值得说的!《易经》所说的否泰消长,就是君子和小人常常互有升降;看上面的君主竟如王进这类人,那么下面贤人君子的处境也就可以知道了。我记载王进的事情,是为了哀悼这个动乱的时代,也为了让人看见当时处在下位的贤人君子,那样的人哪里说得尽呢?哪里说得尽呢!杜重威李守贞张彦泽传 唉!晋朝的事情,丑恶了;它的恶行也达到了极点。它来不及应付祸乱而覆亡,大概是必然的道理。即使杜重威等不叛变投降敌人,也未必不会灭亡。然而,给敌人打开可乘之隙,从一个景延广开始,最终造成晋朝祸患的,就是这三个人。看杜重威、张彦泽死后,晋人因此得到满足,就可以知道他们对这三人的愤恨、痛恨和怨怒,不是一天形成的。至于争夺已经被杀的尸体,把肉割成碎块,剔出骨髓来吃,撕裂、践踏,片刻之间就吃尽了,这是多么残酷啊!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种事。然而当时晋朝全军都在北面作战,国家的存亡取决于这三人的胜败,他们所承担的责任可以说很重。大概天下人那样厌恶他们,晋朝却这样重用他们,最终还不醒悟,难道不是所谓面临动乱的君主,各自把自己的臣子当作贤能之人的情形吗?冯道传 《传》说:礼、义、廉、耻,是维系国家的四条纲维。四维不能伸张,国家就会灭亡。管仲说得好啊!礼义,是治理人的大法;廉耻,是立身处世的大节。大概不廉洁,就没有什么不拿;不知羞耻,就没有什么不做。人如果这样,祸乱败亡也就没有什么不会发生。何况身为大臣却无所不取、无所不为,那么天下难道有不乱的,国家难道有不亡的吗?我读冯道的《长乐老叙》,看见他把自己的行为写出来当作荣耀,他可以说是没有廉耻的人了。由此也可以推知天下国家的情形。我在五代得到保全节操的士人三人、为国死事的臣子十五人,却奇怪那些身穿儒者服饰、以学习古人为名的人,享受他人的俸禄、担任他人的国家官职的很多。然而假使忠义之节只出现在武夫战卒身上,难道儒者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吗?难道不是高尚节操的士人厌恶时局动乱,鄙薄当世而不肯出仕吗?还是因为统治天下的君主不值得顾念,没有能力招致他们呢?孔子认为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也一定有忠信之人,难道是虚言吗?我曾得到一篇五代时的小说,记载王凝妻子李氏的事;一个妇人尚且能够这样,由此可知世间本来常有这样的人,只是没有被人发现罢了。王凝家住在青州、徐州之间,任虢州司户参军,因病死在任上。王凝家一向贫穷,儿子还年幼,李氏带着儿子,背着丈夫的遗体回家。向东经过开封时,住在旅舍里。旅舍主人见她一个妇人独自带着一个孩子,便怀疑她,不让她住宿。李氏回头看见天已经黑了,却不肯离去,主人便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拖出去。李氏仰天长声痛哭说:“我是妇人,不能守节也就罢了,难道这只手还要被别人抓住吗?不能让一只手和我的身体一起受到玷污!”随即拿起斧子砍断自己的手臂。过路人看见后围拢过来叹息,有的为她弹指赞叹,有的流下眼泪。开封尹听说此事,把情况上报朝廷;官府替她赐药、包扎伤口,厚厚地抚恤李氏,并鞭打了旅舍主人。唉!士人不能爱惜自身,忍受耻辱来苟且偷生,听到李氏这样的节操,应该稍微知道惭愧了吧!职方考一
呜呼!自三代以上,莫不分土而治也。后世鉴古矫失,始郡县天下。而自秦汉以来,为国孰与三代长短?及其亡也,未始不分,至或无地以自存焉。葢得其要,则虽万国而治;失其所守,则虽一天下不能以容。岂非一本于道德哉?唐之盛时,虽名天下为十道,而其势未分。既其衰也,置军节度,号为方镇。镇之大者,连州十余;小者犹兼三四。故其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土地为其世有,干戈起而相侵,天下之势自兹而分。然唐自中世多故矣,其兴衰救难,常倚镇兵扶持,而侵凌乱亡,亦终以此。岂其利害之理然欤?自僖昭以来,日益割裂。梁初,天下别为十一:南有吴、浙、荆、湖、闽、汉;西有岐、蜀;北有燕、晋。而朱氏所有七十八州,以为梁。庄宗初起,并代取幽、沧,有州三十五。其后又取梁、魏、博等十有六州,合五十一州以灭梁。岐王称臣,又得其州七。同光破蜀,已而复失,惟得秦、凤、阶、成四州,而营、平二州陷于契丹。其増置之州一,合一百二十三州,以为唐。石氏入立,献十有六州于契丹,而得蜀、金州,又増置之州一,合一百九州岛以为晋。刘氏之初,秦、凤、阶、成复入于蜀。隐帝时,増置之州一,合一百六州以为汉。郭氏代汉,十州入于刘旻。世宗取秦、凤、阶、成、瀛、莫及淮南十四州,又増置之州五,而废者三,合一百一十八州以为周。宋兴因之,此中国之大略也。其余外属者,强弱相并,不常其得失。至于周末,闽已先亡,而在者七国:自江以下二十一州为南唐;自剑以南及山南西道四十六州为蜀;自湖南北十州为楚;自浙东西十三州为吴越;自岭南北四十亡州为南汉;自太原以北十州为东汉;而荆、归、峡三州为南平。合中国所有二百六十八州,而军不在焉。唐之封疆逺矣,前史备载,而覇縻、寄治、虚名之州在其间。五代乱世,文字不完,而时有废省,又或陷于夷。狄不可考究其详,其可见者具之如谱。
职方考二
自唐有方镇,而史官不録于地里之书,以谓方镇兵戎之事,非职方所掌故也。然而后世因习以军目地,而没其州名。又今置军者,徒以虚名,升建为州府之重地,不可以不书也。州县凡唐故而废于五代,若五代所置而见于今者,及县之割隶今因之者,皆宜列以备职方之考。其余尝置而复废,尝改割而复旧者,皆不足书。山川物俗,职方之掌也。五代短世,无所迁变,故亦不复録,而録其方镇军名,以与前史互见之云。
十国世家
呜呼!自唐失其政,天下乘时黥髠盗贩,衮冕峩巍。吴暨南唐,奸豪窃攘。蜀险而富,汉险而贫。贫能自强,富者先亡。闽陋荆蹙,楚开蛮服,剥剽弗堪。吴越其尤,牢牲视人。岭蜑遭刘,百年之间,并起争雄。山川亦絶,风气不通。语曰:「清风兴,羣阴伏;日月出,爝火熄。」故真人作,而天下同作。《十国世家》
前蜀王建世家
译唉!自三代以前以来,没有不是分封土地、分别治理的。后世借鉴古代而纠正弊失,才开始把天下划为郡县。可是自秦、汉以来,作为国家,究竟哪一个能同三代比长短呢?等到它们灭亡时,没有一个不是重新分裂的,甚至有的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大概掌握了根本要领,即使有万国也能治理;失去了所应守持的原则,即使统一天下也不能容纳它。难道这不都是根本取决于道德吗?唐朝强盛时,虽名义上把天下分为十道,但实际形势并未分裂。到了唐朝衰败以后,设置军队节度使,号称方镇。大的方镇连接十多个州,小的也兼有三四个州。因此,方镇的士兵骄横,就驱逐节度使;节度使强大,就背叛朝廷;土地成为他们世代占有的产业,战争兴起,彼此侵夺,天下的形势从此分裂。然而唐朝自中期以来多有变故,它的兴盛、衰败和救难,常常依靠方镇军队来扶持;而它的侵凌、祸乱和灭亡,也最终都是由于这些军队。难道这就是利害相因的道理吗?自唐僖宗、昭宗以来,天下日益割裂。后梁初年,天下分成十一国:南方有吴、浙、荆、湖、闽、汉,西方有岐、蜀,北方有燕、晋。朱氏所占有的七十八州,作为后梁。唐庄宗初起兵时,兼并代地,攻取幽州、沧州,共有三十五州。后来又攻取梁、魏、博等十六州,合计五十一州,灭掉了后梁。岐王向唐称臣,唐又得到他的七州。同光年间攻破蜀国,不久又失去,只得到秦、凤、阶、成四州;营州、平州二州陷入契丹。新增设置的州有一州,合计一百二十三州,作为后唐。石氏即位后,把十六州献给契丹;又得到蜀州、金州,新增设置一州,合计一百九州,作为后晋。刘氏初年,秦、凤、阶、成四州重新归入蜀。后汉隐帝时,新增设置一州,合计一百零六州,作为后汉。郭氏取代后汉,十州归于刘旻。周世宗攻取秦、凤、阶、成、瀛、莫六州以及淮南十四州,又新增五州,废除三州,合计一百一十八州,作为后周。宋朝兴起,沿袭了这一格局,这就是中原地区的大概情形。其余属于外部的地区,强国互相吞并,所得与所失没有固定。到后周末年,闽国已经先行灭亡,尚存的有七国:长江以南至江以下的二十一州属于南唐;剑门以南以及山南西道的四十六州属于蜀;湖南、湖北的十州属于楚;浙江东、西的十三州属于吴越;岭南、岭北的四十州属于南汉;太原以北的十州属于东汉;荆州、归州、峡州三州属于南平。合计中原所有的二百六十八州,但不包括军所辖之地。唐朝的疆域很远,前代史书记载得很详尽,其中夹杂着覇縻、寄治以及徒有虚名的州。五代是乱世,文献记载不完整,而且当时常有州的废置合并,有的又陷于夷狄。夷狄方面的详细情况无法考究,能够见到的,都像谱牒一样列在这里。《职方考》第二 自唐朝有了方镇以后,史官没有把它们记录在地理类书籍中,认为方镇和军事方面的事务不是职方所掌管的。然而后世沿袭这种习惯,以军队的名称来标记地域,反而抹去了州名。如今设置军的地方,只是徒有军名;提升、建立为州府的重要地区,不能不加以记载。州县中凡是唐代旧有而在五代废除的,五代设置而今仍可见的,以及县的割属关系至今仍沿用的,都应当列出,以备考察职方。其余那些曾经设置后来又废除、曾经改隶后来又恢复旧制的,都不足以记载。山川形势和物产风俗,是职方所掌管的。五代存在时间短,没有什么迁移变化,所以也不再记录;只记录它们的方镇、军的名称,用来同前代史书相互参见罢了。十国世家 唉!自唐朝失去政权以来,天下人乘时而起:刺面、剃发的人,盗贼、商贩,都登上了高高的衮冕之位。吴和南唐,奸雄豪强窃取侵夺;蜀地险要而富裕,南汉地势险要而贫困。贫困者能够自我振作,富裕者反而先灭亡。闽地鄙陋,荆地狭小;楚国开发蛮夷之地,却经不起剥削劫掠。吴越尤其严重,把牲畜看待得比人还重。岭南的蜑民遭受刘氏统治。一百年间,各国同时兴起,争相称雄。山川阻隔,风俗气脉也不相通。俗话说:‘清风兴起,群阴潜伏;太阳月亮出来,火炬的光便熄灭。’所以真正的圣人兴起,天下也就一同兴盛。《十国世家》。前蜀王建世家
呜呼!自秦汉以来,学者多言祥瑞,虽有善辩之士,不能袪其惑也。予读《蜀书》,至于龟、龙、麟、凤、驺虞之类,世所谓王者之嘉瑞,莫不毕出于其国,异哉!然考王氏之所以兴亡成败者,可以知之矣。或以为一王氏不足以当之,则视时天下治乱,可以知之矣。龙之为物也,以不见为神,以升云行天为得志。今偃然暴露其形,是不神也;不上于天,而下见于水中,是失职也。然其一何多与?可以为妖矣。凤凰,鸟之逺人者也。昔舜治天下,政成而民悦,命夔作乐,乐声和,鸟兽闻之皆鼓舞。当是之时,凤凰适至,舜之史因并记以为美。后世因以凤来为有道之应。其后凤凰数至,或出于庸君缪政之时,或出于危亡大乱之际,是果为瑞哉?麟,兽之逺人者也。昔鲁哀公出猎得之而不识,葢索而获之,非其自出也。故孔子书于《春秋》曰「西狩获麟」者,讥之也。西狩非其逺也,获麟恶其尽取也。狩必书地,而哀公驰骋所渉地多,不可徧以名举,故书西以包众地,谓其举国之西皆至也。麟,人罕识之兽也。以见公之穷山竭泽而尽取,至于不识之兽皆捜索而获之,故曰讥之也。圣人已没,而异端之说兴,乃以麟为王者之瑞,而附以符命谶纬诡怪之言。凤尝出于舜,以为瑞,犹有说也。及其后见于乱世,则可以知其非瑞矣。若麟者,前有治世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世,未尝一出,其一出而当乱世,然则孰知其为瑞哉?龟,玄物也,污泥川泽不可胜数,其死而贵于卜官者,用适有宜尔。而戴氏《礼》以其在宫沼为王者难致之瑞,戴礼杂出于诸家,其失亦以多矣。驺虞,吾不知其何物也。《诗》曰「于嗟乎驺虞」,贾谊以为「驺者,文王之囿,虞,虞官也」。当谊之时,其说如此。然则以之为兽者,其出于近世之说乎?夫破人之惑者,难与争于笃信之时,待其有所疑焉,然后从而攻之可也。麟、凤、龟、龙。王者之瑞,而出于五代之际,又皆萃于蜀,此虽好为祥瑞之说者,亦可疑也。因其可疑者而攻之,庶几惑者有以思焉。
吴越世家
呜呼!天人之际,为难言也。非徒自古术者好竒而幸中,至于英豪草窃,亦多自托于妖祥。岂其欺惑愚众,有以用之欤?葢其兴也,非有功德积渐之勤,而黥髠盗贩倔起于王侯,而人亦乐为之传欤?考钱氏之终始,非有德泽施其一方,而百年之际,虐用其人甚矣。其动于气象者,岂非其孽欤?是时四海分裂,不胜其暴,又岂皆然欤?是皆无所得而推欤?术者之言,不中者多而中者少,而人特喜道其中者欤?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史论十
夏论【宋苏辙本巻同】
苏子曰:「圣人之于天下,茍可以安民,不求为异也。尧舜传之贤,而禹传之子,后世以为禹无圣人而传之,而后授之其子孙,此以好异期圣人也。昔者汤有伊尹,武王有周公,而周公又武王之弟也。汤之太甲,武之成王,皆可以为天下,而汤不以予其臣,武王不以予其弟,诚以为其子之才不至于乱天下者,无事乎授之它人而以为异也。而天下何独疑禹哉?今夫人之爱其子,是天下之通义也。有得焉而以予其子孙,人情之所皆然也。圣人以是为不可易,故因而听之,使之父子相继而无相乱,以至于尧。尧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举天下而授之人,此圣人之所以大过人,而天下后世之所不能也。天下后世之所不能,而圣人独为之,岂以为异哉?天下之人不能皆贤,而有异人焉,为异而震之,则天下皆将喜其名而失其真。故夫尧舜之传贤者,是不得已而然也。使尧之丹朱,舜之商均,仅可以守天下,而尧肯传之,舜舜肯传之禹,以为异而疑天下哉?然则禹之不以天下授益,非以益为不足授也。使天下复有禹,予知禹之不以天下授之矣。何者?启足为天下故也。启为天下,而益为之佐,是益不失为伊尹、周公,其功犹可以及天下也。圣人之不喜异也如此。」鲁人之法,赎人者受金于府。子贡赎人而不受赏,夫子叹曰:「嗟夫!使鲁之不复赎人者,赐也夫!」夫赎人而不以为功,此君子之所以异于众人者,而其币乃至于不赎。是故圣人不喜夫异,以其有时而穷也。闵子终三年之丧,见于夫子,援琴而歌,戚戚而不乐,作而曰:「先王制礼,弗敢过也。」子夏终三年之丧,见于夫子,取琴而鼓之,其乐偘偘然,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及也。」而夫子皆以为贤。由此观之,禹益之事,传者之过也。
商论
译唉!自秦、汉以来,学者大多谈论祥瑞,即使有善于辩说的人,也不能消除这种迷惑。我读《蜀书》,读到龟、龙、麒麟、凤凰、驺虞之类,世人所说的君王的吉祥征兆,没有一样不是全部出现在蜀国,真奇怪啊!然而考察王氏兴起、灭亡、成功、失败的原因,就可以明白其中的道理了。有人认为一个王氏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么观察当时天下的治乱,也就可以明白了。龙这种东西,以不显现形体为神异,以升入云中、遨游天空为得志。如今它安然暴露形体,这是不神异;不上升到天空,反而出现在水中,这是失职。然而这样的龙为什么又如此之多呢?这就可以说是妖异了。凤凰,是一种远离人类的鸟。过去舜治理天下,政事成功,百姓喜悦,命夔制作音乐,乐声和谐,鸟兽听到后都鼓舞跳跃。正在这个时候,凤凰恰好来到,舜的史官于是把这件事一并记下,认为是美事。后世因此把凤凰来临作为有道政治的征兆。后来凤凰屡次出现,有时是在庸君施行错误政治之时,有时是在危亡大乱之际,这难道果真是祥瑞吗?麒麟,是一种远离人类的兽。过去鲁哀公出猎得到它,却不认识它,大概是搜求才捕获的,并不是它自行出现。因此孔子在《春秋》中写道‘西狩获麟’,是在讥讽这件事。说‘西狩’,并不是说它只在西边狩猎;说‘获麟’,是厌恶他把它搜捕殆尽。狩猎一定要记载地点,但鲁哀公驰骋所到的地方很多,不可能逐一列举地名,所以记作‘西’,以概括众多地方,是说他把整个国都以西的地方都走遍了。麒麟是人们很少认识的兽,正因为要显出鲁哀公穷山竭泽、搜捕殆尽,连不认识的野兽也都搜寻捕获,所以说这是在讥讽他。圣人去世以后,异端学说兴起,于是把麒麟说成君王的祥瑞,又附会出符命、谶纬等荒诞怪异的说法。凤凰曾在舜时出现,把它说成祥瑞,还勉强有道理;到了后来出现在乱世,就可以知道它并不是祥瑞。至于麒麟,先前在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等治世,从未出现过一次;它唯一出现的一次却正当乱世,那么谁知道它是祥瑞呢?龟是玄妙之物,污泥、河川、湖泽中多得数不胜数;它死后被卜官看重,只是因为恰好适合占卜罢了。戴氏《礼记》却说,龟出现在宫中池沼,是君王难以得到的祥瑞。戴氏之《礼》杂采各家说法,它的错误也因此很多。驺虞,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诗经》说‘于嗟乎驺虞’,贾谊认为:‘驺,是文王的苑囿;虞,是掌管苑囿的官。’在贾谊那个时代,他的说法是这样。那么,把驺虞说成兽,难道是近世才有的说法吗?要破除一个人的迷惑,在他笃信时很难同他争辩;要等他产生疑问,然后再顺势加以攻破才可以。麒麟、凤凰、龟、龙,都是君王的祥瑞,却在五代之际又全都集中出现在蜀地;即使是喜欢宣扬祥瑞说法的人,对此也会感到可疑。借着其中可疑之处加以攻驳,也许能使那些迷惑的人有所思考。吴越世家 唉!天道与人事之间的关系,是很难说清楚的。不只是自古以来的术士喜欢追求奇异、侥幸说中,即使是英雄豪杰和草莽盗贼,也多半把自己寄托于妖异祥瑞之说。难道他们是为了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以便有所利用吗?大概他们兴起,并不是因为积累功德、逐渐勤勉,而是刺面、剃发的盗贩突然在王侯之间崛起;人们也乐于替他们传播这些说法吗?考察钱氏始终,并没有把恩德施加给一方百姓;在这一百年间,对百姓的残虐也太过分了。那些引动气象的异象,难道不是他们的罪孽所招致的吗?当时四海分裂,暴虐之事多得无法胜数,难道都是这样吗?这些说法难道都只是没有根据的推求吗?术士的话,说不中的多,说中的少;人们只是特别喜欢谈论其中说中的那些吗?《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九十一 (明)贺复征编 ○史论十 《夏论》【宋苏辙本卷相同】苏轼说:‘圣人对于天下,只要能够使百姓安定,就不追求标新立异。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禹却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后世认为禹没有圣人的境界才这样传授,后来又把天下传给子孙,这是用喜欢奇异的心理来衡量圣人。过去商汤有伊尹,周武王有周公,而且周公还是武王的弟弟。商汤的太甲、武王的成王,都可以治理天下,但商汤没有把天下交给臣子,武王也没有把天下交给弟弟,实在是认为自己的儿子才干还不至于扰乱天下,就没有必要把天下授给别人而故意求异。可是天下人为什么偏偏怀疑禹呢?人爱自己的孩子,这是天下共同的常情。有了所得而把它交给子孙,这是人之常情,人人都如此。圣人认为这种常情不可改变,所以顺应它,使父子相继而不相互扰乱,直到尧时为止。尧把天下举而授给舜,舜得到尧的天下,又把天下授给禹;把天下举而授给他人,这正是圣人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也是天下后世的人做不到的事情。天下后世的人做不到,而圣人却独自做到,难道是为了求异吗?天下人不可能人人贤能,若有一个异于常人的人,便因他奇异而惊叹,那么天下人都将只喜欢他的名声而失去对真实情况的认识。’ ‘所以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假使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只能够守住天下,尧难道肯把天下传给他人,舜难道肯把天下传给禹,只因为觉得这样奇异而使天下人怀疑吗?既然如此,禹不把天下授给益,并不是因为益不够资格接受天下。假使天下重新出现一个禹,我知道禹也不会把天下授给他。为什么呢?因为启足以治理天下。启治理天下,益作为他的辅佐,这样益并不失为伊尹、周公,他的功劳仍然可以惠及天下。圣人不喜欢标新立异,就是这样。’鲁国的法令规定,赎回被俘之人者,可以从府库领取赏金。子贡赎回了一个鲁国人,却不接受赏金,孔子叹息说:‘唉!使鲁国从此不再有人赎回百姓的,就是赐吧!’赎人却不把这看作功劳,这是君子不同于众人的地方;但这样一来,连赎人的费用也会因此没有了。所以圣人不喜欢故意求异,因为这种做法有时会陷入困境。闵子骞服满三年丧期后,拜见孔子,拿起琴来歌唱,神情忧伤而不快乐;他起身说:‘先王制定的礼制,我不敢超过它。’子夏服满三年丧期后,拜见孔子,拿起琴来弹奏,神色快乐而和畅;他起身说:‘先王制定的礼制,我不敢达不到它。’ 孔子却都认为他们贤能。由此看来,关于禹和益的事情,是传述者的过错。《商论》
苏子曰:商之有天下者三十世,而周之世三十有七。商之既衰而复兴者五王,而周之既衰而复兴者宣王一人而巳葢商之多贤君,宜若其世之过于周。周之贤君不如商之多,而其久于商者乃数百岁。其故何也?周公之治天下,务以文章繁缛之礼,和柔驯扰刚强之民,故其道本于尊尊而亲亲,贵老而慈幼,使民之父子相爱,兄弟相悦,以无犯上难制之气,行其至柔之道,以揉天下之戾心,而去其刚毅果敢之志,故其享天下至久,而诸侯内侵,京师不振,卒于废为至弱之国。何者?优柔和易可以为久,而不可以为强也。若夫商人之所以为天下者,不可复见矣。尝试求之诗书:诗之寛缓而和柔,书之委曲而繁重者,皆周也;而商人之诗骏发而严厉,其书简洁而明肃。以为商人之风俗,葢在乎此矣。夫惟天下有刚强不屈之俗也,故其后世有以自振于衰微;然至其败也,一散而不可复止。葢物之强者易以折,而柔忍者可以久存。柔者可以久存,而常困于不胜;强者易以折,而其末也可以有所立。此商之所以不长,而周之所以不振也。呜呼!圣人之为天下,亦有所就而巳不能使之无弊也。使之能久而不能强,能以自振而不能以及逺,此二者存乎其后世之贤与不贤矣。太公封于齐,尊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濅衰矣。」夫尊贤上功则近于强,亲亲尊尊则近于弱。终之齐有田氏之祸,而鲁人困于盟主之令。葢商之政近于齐,而周公之所以治周者,其所以治鲁也。故齐强而鲁弱,鲁未亡而齐亡也。
秦始皇论
苏子曰:「诸侯之兴,自生民始矣。至始皇灭六国,而五帝三代之诸侯埽地,无复遗者。非秦能灭诸侯,而势之隆污极于此矣。昔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传商及周文武之间,止千七百余国。夫人之必争,强弱之必相吞灭,此势之必至者也。彼非诸侯独能自存,圣贤之君时出而齐之,是以强者不敢肆,弱者有以自立。葢自禹五世而得少康,自少康十二世而得汤,自汤六世而得大戊,自大戊十三世而得武丁,自武丁八世而得周文武。当是时,虽有强暴诸侯,不得以力加小弱。然虞夏诸侯亡者已十八九矣。自文武成康以来,三十有三世,独一宣王能纪纲诸夏。幽平以后,诸侯放恣,春秋之际,存者百七十余国而巳虽齐桓、晋文迭兴,以会盟征伐持之,而道德不足,其身所攻灭葢已多矣。陵迟至于六国,独有宋、卫、中山、泗上诸侯在耳。地大兵强,皆务以诈力相倾,虽使桓、文复生,号令将有所不行。非有盛德之君,不足以懐之矣。是以至于荡灭无余而后止。秦虽欲复立诸侯,岂可得哉?而议者乃追咎李斯不师古,始使秦孤立无援,二世而亡。葢未之思欤?夫商、周之初,虽封建功臣子弟,而上古诸侯棊布天下,植根深固,是以新故相维,势如犬牙。数世之后,皆为故国,不可复动。今秦已削平诸侯,荡然无复立锥之地,虽使并建子弟,而君民不亲,譬如措舟沧海之上,大风一作,漂巻而去,与秦之郡县何异?且独不见汉髙、晋武之事乎?割裂海内以封诸将、诸子,大者连城数十,举无根之人,寄之万民之上,十数年之间,随即散灭,不获其用。岂非惑于其名而未察其势也哉?古之圣人立法以御天下,必观其势,势之所去,不可强反。今秦之郡县,岂非势之自至也欤?然秦得其势而不免于灭亡,葢治天下在德不在势。诚能因势以立法,务德以扶势。」未有不安且治者也。使秦既一天下,与民休息,寛徭赋,省刑罚,黜奢淫,崇俭约,选任忠良,放逺法吏,而以郡县治之,虽与三代比隆可也。
齐论
译苏轼说:‘商朝拥有天下传了三十世,周朝传了三十七世。商朝衰落后重新兴起的有五位君王,周朝衰落后重新兴起的却只有宣王一人。大概商朝贤明的君主较多,按理说它的国运应当超过周朝。周朝贤明的君主不如商朝多,但它延续得比商朝久了几百年。原因是什么呢?周公治理天下,致力于用文饰繁密的礼制,以温和柔顺的方式调和、驯服刚强的人民。因此他的治道以尊重尊长、亲爱亲族、敬养老人、慈爱幼童为根本,使百姓父子相亲,兄弟和悦,从而没有侵犯上位、难以控制的气势;施行极其柔和的治道,来揉平天下人的乖戾之心,消除他们刚毅果敢的志气。所以周朝享有天下最为长久,但诸侯从内部侵扰,京师日益衰弱,最后沦为极其弱小的国家。为什么呢?宽缓、柔和、平易可以使国家长久,却不能使国家强盛。至于商人治理天下的方式,如今已不可复见了。试着从《诗经》《尚书》中寻找:诗篇宽缓柔和、尚书篇章委曲繁重的,都是周朝的风格;而商人的诗篇气势迅疾、严厉,商人的书简洁、明断而严肃。我认为商人的风俗,大概就在这里。正因为天下有刚强不屈的风俗,所以它的后世才有力量在衰微时自我振作;’ ‘然而到了失败的时候,一旦分散便再也无法止住。大概事物强硬的容易折断,柔韧忍耐的可以长久保存。柔弱的可以长久保存,却常常困于不能取胜;强硬的容易折断,但到了最后却可能有所建树。这就是商朝不能长久、周朝不能振兴的原因。唉!圣人治理天下,也只能达到某种效果,不能使它完全没有弊病。使它能够长久却不能强盛,能够自我振兴却不能扩展到远方,这两方面都取决于后世君主的贤能与否。太公封在齐国,尊重贤人而崇尚功劳;周公说:‘后世一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周公治理鲁国,亲爱亲族而尊重尊长;太公说:‘后世将逐渐衰弱。’尊重贤人、崇尚功劳,接近于强盛;亲爱亲族、尊重尊长,接近于柔弱。最终齐国发生了田氏篡夺的祸乱,而鲁国人困于盟主的命令。大概商朝的政治接近齐国,周公用来治理周朝的原则,也就是用来治理鲁国的原则。因此齐国强盛而鲁国弱小,鲁国尚未灭亡,齐国却先灭亡了。’ 《秦始皇论》苏轼说:‘诸侯的兴起,自有人类出现以来就有了。到秦始皇消灭六国,五帝、三代以来的诸侯才被一扫而空,再没有遗留下来的。并不是秦国能够消灭所有诸侯,而是形势的盛衰发展到了这个极点。过去禹在涂山会盟诸侯,拿玉帛来朝见的有万国;传到商朝以及周文王、周武王时期,只剩下一千七百多个国家。人必然争斗,强者弱者必然互相吞并消灭,这是形势必然发展的结果。那些诸侯并不是单凭自己就能长期存立,而是圣贤的君主不时出现,把他们整顿统一;因此强者不敢肆意妄为,弱者也有办法自立。大概禹之后第五世出现少康,少康之后第十二世出现商汤,商汤之后第六世出现太戊,太戊之后第十三世出现武丁,武丁之后第八世出现周文王、周武王。在这些时期,即使有强暴的诸侯,也不能凭力量欺凌小弱国家。然而虞、夏以来的诸侯,已经灭亡了十分之八九。自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以来,经过三十三世,只有宣王一人能够维系、整顿诸夏。幽王、平王以后,诸侯放纵恣肆;到春秋时期,存在的只剩一百七十多个国家。即使齐桓公、晋文公相继兴起,用会盟和征伐维持局面,但道德力量不足,他们亲自攻灭的国家已经很多了。形势逐渐衰落,到了六国时期,只剩下宋、卫、中山、泗上诸侯存在而已。’ ‘土地广大、军队强盛的国家,都致力于用欺诈和武力互相倾轧,即使让齐桓公、晋文公重新出现,他们的号令也将有不能施行的地方。若没有德行盛大的君主,就不足以安抚它们。因此天下一直到被荡平、灭尽而没有剩余,才停止争斗。秦国即使想重新分封诸侯,难道还办得到吗?可是议论者却追究李斯不学习古制,认为这才使秦国孤立无援,传到二世便灭亡。大概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吧?商、周初年,虽然分封功臣和王室子弟,但上古的诸侯已经像棋子一样遍布天下,根基深厚牢固,因此新封的国家和旧有的国家彼此维系,形势像犬牙一样交错。经过几代之后,它们都成为旧国,再也难以撼动。如今秦已经削平诸侯,天下空荡荡的,连插下一根锥子的地方都没有;即使把子弟一并分封出去,但君主与百姓并不亲近,这就好像把船放在大海上,大风一来,船便漂流卷走,同秦朝的郡县制有什么不同?况且难道没有看见汉高祖、晋武帝的事情吗?他们把天下分割开来,分封给将领和诸子;大的封国连接数十座城,把毫无根基的人安置在万民之上,十几年间便相继消散灭亡,未能发挥作用。这难道不是被分封的名义迷惑,却没有察觉实际形势吗?古代圣人制定法令来驾驭天下,一定要观察形势;形势所趋,不能强行扭转。如今秦朝实行郡县制,难道不是形势自然发展到这一步吗?’ ‘然而秦国取得了这种形势,仍然不能免于灭亡,大概治理天下在于德,而不在于形势。如果真能顺应形势制定法令,致力于用德行扶助形势,就没有不安定而且太平的。假使秦王统一天下以后,能让百姓休养生息,放宽徭役赋税,减少刑罚,抑制奢侈淫逸,崇尚节俭朴素,选拔任用忠诚贤良的人,斥退远离那些专事刑法的官吏,而用郡县制治理天下,那么即使同三代相比兴盛,也是可以的。’ 《齐论》
苏子曰:「三代之得天下,其所以异于后世者,惟不求而得之耳。世之论伊尹、太公,多以阴谋竒计归之,其说乃与汉陈平、魏贾诩无异。夫陈平、贾诩之事,张子房、荀文若之所不为也,而谓伊尹、太公为之乎?太公葢善用兵,老而不衰,与文王治岐而司马兵法出焉。要之皆仁人,岂以诡诈为文、武倾人以自立者哉?」「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使人免左袵之祸。孔子以仁许之,然死不旋踵,适庶争立,桓公不得葬,幸而不亡。以管仲之智,而不免于此,葢物有以蔽之欤?」「古者将治天下,必先治家,以为其道当自是往。管仲为齐大夫,塞门反坫,身备三归,而桓公内嬖如夫人者六人,其行甚秽。管仲以为不害霸,不禁也。」「夫古之圣人为君臣、父子、夫妇之礼,皆有本末,不徒设也。故以旧坊为无用而毁之者,必有水患;以旧礼为无益而去之者,必有乱患。」「古之君子,身修而家治安,而行之不知其难,而乱自去。今管仲偷取一时之欲,而侥幸于长久,难哉!」「桓公季年将立世子,管仲知其将有适庶之祸,遂与桓公属孝公于宋襄公。夫使桓公妻妾适庶之分素明,家事素定,则太子一言立矣,而它人何与哉?」「盖管仲智有余而德不足,于是穷矣。」
燕论
苏子曰:「燕召公之后,然国于蛮貊之间,礼乐微矣。春秋之际,未尝出与诸侯会盟。至于战国,亦以耕战自守,安乐无事,未尝被兵。文公二十八年,苏秦入燕,始以纵横之事说之。自是兵交中国,无复宁歳。六世而亡。吴自太伯至寿梦,十七世不通诸侯。自巫臣入吴,教吴乘车战射,与晋楚力争。七世而亡。燕、吴虽南北絶逺,而兴亡之迹,大略相似。彼说客策士,借人之国以自快于一时,可矣。而为国者因而徇之,猖狂恣行,以速灭亡。何哉?夫起于辟陋之中,而奋于诸侯之上,如商、周先王,以德服人,则可。不然,皆祸也。至太子丹不听鞠武,而用田光,欲以一匕首毙秦。虽使荆轲能害秦王,亦何救秦之灭燕?而况不能哉!此又苏秦之所不取也。」
楚论
苏子曰:「楚灵王因陈公子招之乱而灭陈,追讨蔡侯般之弑君而灭蔡,假大义以济私欲。晋政已乱,莫之能救,沛然自以为得计矣。不十月而有干溪之祸。秦惠王使张仪说楚懐王,欺而卖之,如劫婴儿。昭王又诱而执之,咸阳加之以兵,遂分楚之半。此其恶甚于楚灵王,然传子孙累世,其祸乃应。夫国于天地,有与立矣。一日为恶,祸未即报也。本弱者速毙,根深者徐拔。彼方以得为幸,而不知天网之不失也。是故楚虽已灭,而楚之父老知秦之祸,曰:『楚虽三戸,亡秦必楚。』卒之灭秦者,皆楚人也。楚庄王讨陈夏征舒,围郑及宋,力皆足以取之,弃而不有。夫岂不欲,畏天故也。庄王既伯诸侯,而楚遂以兴。天命之不僣,如此而可诬也哉!」
管晏
苏子曰:「管子以桓公伯然,其家淫侈,不能身蹈礼义。晏子之为人,勇于义,笃于礼。管子盖有愧焉。然晏子事灵、庄、景公,皆庸君,功业不足道。使晏子而得君如管仲之于桓公,其所成就,当与郑子产比耳。至于纠合诸侯,攘却夷狄,未必能若管子也。唐姚元崇、宋璟,皆中兴贤相。然元崇好权利,事武后,立于羣枉之中,未尝有一言犯之。及事明皇帝时,亦有所纵弛。太庙栋毁,巡游东都,以为无害。至于宋璟,介洁特立,于武后世排斥权幸,身危者数矣。其于明皇帝,亦未尝有取容之言。故世尝以元崇比管仲,璟比晏子,或庶几焉。」
曹子臧吴季札
苏子曰:「春秋之际,世不知义,而以权利为贵。虽齐桓、晋文,皆以争国成名者也。如子臧之于曹,季子之于吴,皆有可取之义,弃而不顾,而况于争乎?予髙二子之义,欲考其行事,而子臧反国而致事,事不复见。季子事吴九十余年,观其挂剑于墓,不以死背其心;塟子嬴慱,不以恩累其志;引兵避楚,不以名害其德。葢其所以养心者,至矣!虽禄之天下,将有所不受,而况于吴乎?彼其所养者,诚重之也。」
范蠡
苏子曰:天下未尝无智者也,而难于择君。田丰、陈宫,其智皆足以制曹公,而丰事袁绍,宫事吕布。绍、布不用其言,而君臣皆亡,此固无足言者。如陆逊之于孙权,髙颎之于隋文,言听计从,致君于王伯矣。而忮心一起,二臣不得其死,可不哀哉?范蠡知勾践可与共患难,则为之灭吴以致其功;知其不可与同安乐,则弃之浮江湖,如去仇雠。是以君臣免于恶名,可不谓贤哉?
孟尝君
译苏轼说:‘三代取得天下,同后世不同的地方,只在于他们不是刻意求取天下,而是自然得到天下。世人谈论伊尹、太公,大多把阴谋奇计归到他们身上,这种说法同汉代陈平、魏国贾诩没有不同。陈平、贾诩所做的事,是张子房、荀文若不肯做的,难道还说伊尹、太公会这样做吗?太公大概善于用兵,年老而不衰,与文王治理岐地有关,司马兵法也由此产生。总之,他们都是仁人,难道会把诡诈当作文饰,帮助文王、武王倾覆他人来使自己立足吗?’‘管仲辅佐齐桓公,使他成为霸主,称霸诸侯,匡正天下,使人们免遭披发左衽之祸。孔子以仁人称许他,然而管仲死后齐国很快就发生变故,嫡子、庶子争夺君位,齐桓公不得安葬,齐国幸而没有灭亡。凭管仲的智慧,尚且不能免于这种结局,大概是有某种事物遮蔽了他的智慧吧?’‘古代将要治理天下,必定先治理家庭,因为认为治道应当从这里开始。管仲做齐国大夫时,堵塞宫门,反置土台,自己拥有三归之台,而齐桓公在宫内宠爱的如夫人有六人,行为十分污秽。管仲认为这不妨碍称霸,因此不加禁止。’‘古代圣人为君臣、父子、夫妇制定的礼制,都有根本和末节,并不是徒然设置的。所以认为旧堤防没有用而毁掉它的人,一定会遭遇水患;’ ‘认为旧礼制没有益处而废弃它的人,一定会遭遇祸乱。’‘古代君子修养自身,使家庭得到治理和安定;实行这些事情时并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困难,祸乱自然就离去了。如今管仲苟且取得一时的欲望,却侥幸希望长久保持,实在困难啊!’‘齐桓公晚年将要确立太子,管仲知道将会发生嫡庶争位的祸乱,于是同齐桓公一起把孝公托付给宋襄公。假如齐桓公妻妾嫡庶的名分早已明确,家事早已安定,那么太子只要一句话就可以确立,其他人又能干涉什么呢?’‘大概管仲智慧有余而德行不足,因此陷入了困境。’ 《燕论》苏轼说:‘燕国是召公的后代建立的国家,但处在蛮夷之地中,礼乐已经衰微。春秋时期,它从未出兵同诸侯会盟。到了战国时期,也只是凭借耕作和作战自守,安定享乐、相安无事,从未遭受兵祸。燕文公二十八年,苏秦进入燕国,才开始用合纵连横之事游说燕国。从此中原各国兵戈交接,再没有安宁的岁月。传了六代便灭亡。吴国从太伯到寿梦,十七代没有同诸侯交往。自从巫臣进入吴国,教吴国用车作战、骑射,吴国才同晋、楚争雄;传了七代也灭亡。燕国和吴国虽相隔南北、距离遥远,但兴亡的迹象大致相似。那些游说之士、策士,借别人的国家来满足自己一时的快意,这还罢了;而治理国家的人却因此追随他们,猖狂恣意地行动,以加速自己的灭亡。为什么呢?如果从偏僻鄙陋之地兴起,而能奋发到诸侯之上,像商、周的先王那样凭德行使人服从,才可以;否则全都是祸害。至于太子丹不听鞠武,却任用田光,想凭一把匕首杀死秦王,即使让荆轲能够杀害秦王,又怎么能挽救秦国灭亡燕国的局面?何况他还没有成功呢!这又是苏秦所不取的。’ 《楚论》苏轼说:‘楚灵王借陈国公子招发动叛乱的机会灭掉陈国,又追究蔡侯般弑君之罪而灭掉蔡国,借用大义来满足自己的私欲。晋国的政局已经混乱,没有人能够挽救,他得意洋洋地以为自己得计了。不到十个月,就发生了干溪之祸。秦惠王派张仪游说楚怀王,欺骗并出卖他,就像劫持婴儿一样。秦昭王又诱骗并拘捕楚怀王,在咸阳发兵加以威逼,于是分割了楚国一半的土地。这些人的罪恶比楚灵王更严重,然而他们的后代延续了好几代,祸患才得到报应。国家存在于天地之间,自有支撑它存立的基础。一天做了恶事,祸患未必马上报应。根基浅薄的很快灭亡,根基深厚的则慢慢被拔除。他们当时正把得逞视为幸运,却不知道天网恢恢、不会遗漏。因此楚国虽然已经灭亡,楚国父老却知道秦国终将遭祸,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一定还是楚人。’最后灭掉秦国的,果然都是楚人。楚庄王讨伐陈国的夏征舒,围攻郑国和宋国,力量都足以攻取它们,却放弃而不占有。难道他不想要吗?是因为畏惧天命。庄王已经成为诸侯霸主,楚国于是兴盛起来。天命不差误到这种程度,难道可以欺骗吗?’ 《管晏》苏轼说:‘管仲使齐桓公成为霸主,但他自己的家中淫逸奢侈,不能亲身践行礼义。晏子的为人,在义上勇敢,在礼上笃实,管仲大概对此有所惭愧。然而晏子侍奉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都是平庸的君主,功业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假使晏子得到一个像齐桓公得到管仲那样的君主,他所成就的事业,应当可以同郑国子产相比;至于联合诸侯、排斥夷狄,未必能像管仲那样。唐朝的姚元崇、宋璟,都是中兴时期的贤相。然而姚元崇好权势利禄,侍奉武后时,处在群邪之中,从未说过一句触犯她的话;等到侍奉唐明皇时,也有放纵松弛的地方。太庙栋梁毁坏,明皇巡游东都,他还认为没有妨害。至于宋璟,耿介清廉、特立独行,在武后时期排斥权贵宠臣,多次身处危境;他侍奉明皇,也从未说过迎合讨好的话。所以世人曾经把姚元崇比作管仲,把宋璟比作晏子,或许差不多吧。’ 曹子臧、吴季札 苏轼说:‘春秋时期,世人不懂得义,而把权势利益看得高贵。即使齐桓公、晋文公,也都是靠争夺国君之位成就名声的人。像曹国的子臧、吴国的季札,都有值得取法的义行,世人却抛弃不顾,更何况还会去争夺君位吗?我赞美二人的义行,想考察他们的事迹;但子臧回到曹国后便辞去政事,后来的事情就看不到了。季札侍奉吴国九十多年,我看到他把宝剑挂在徐君墓旁,并没有因徐君已死而违背自己的心愿;埋葬儿子嬴慱,也没有因亲情而牵累自己的志向;率兵避开楚国,也没有因顾惜名声而损害自己的德行。他用来修养内心的功夫,大概已经达到极高境界了!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会有所不接受,何况只是吴国呢?他所修养的品德,确实看得很重。’ 范蠡 苏轼说:‘天下从来不缺少有智慧的人,难的是选择君主。田丰、陈宫,他们的智慧都足以制服曹操,却分别侍奉袁绍、吕布。袁绍、吕布不采纳他们的意见,结果君臣都灭亡了,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像陆逊侍奉孙权、高颎侍奉隋文帝,意见得到听从,计谋得到采用,使君主达到王道或霸道的成就。然而一旦嫉恨之心产生,这两位大臣都不得善终,能不悲哀吗?范蠡知道勾践可以同他共患难,于是替勾践灭掉吴国、成就功业;又知道勾践不能同他共享安乐,便像抛弃仇敌一样离开他,泛舟江湖。因此君臣双方都免于留下恶名,难道不能说是贤明吗?’ 孟尝君
苏子曰:「战国以诈力相侵伐,二百余年,兵出未尝有名。秦昭王欺楚懐王而囚之,要以割地,诸侯熟视无敢以一言问秦者。惟田文免相于秦,几不得脱归,而怨之,乃借楚为名,与韩、魏伐秦。兵至函谷,秦人震恐,割地以予韩、魏,仅乃得免。自山东难秦,未有若此其壮者也。夫兵直为壮,曲为老,有名之兵,谁能御之?使田文能奋其威,则是役也,齐可以伯。惜其听苏代之计,临函谷而无攻,以求楚东国而出师之名,索然以尽。东国既不可得,而懐王卒死于秦。由此观之,秦惟不遇桓、文,是以横行而莫之制耳。世岂有以大义而屈于不义者哉!」
平原君
苏子曰:「赵胜倾身下士,以窃一时之声,可耳。至于为国计虑,胜不知也。赵欲距燕,有亷颇、赵奢不能用,而割地与齐以借田单。知单之贤,而不知其不为赵用也。及韩冯亭以上党嫁祸于赵,赵豹明其不可,而胜贪取之。长平之祸,成于胜一言。此皆贵公子不知务之祸也。乃欲使之相危国、拒强秦,难矣哉!」
魏公子
苏子曰:「魏公子始用侯嬴之计,盗兵符,杀晋鄙,而夺其军,击秦以全赵,成桓、文之功矣。然兄弟自是相失,十年不敢还魏,几无以安其身,殆哉!其后秦兵攻魏,无忌无还魏之心,毛、薛惎之,翻然而归,合诸侯,破秦军,使宗庙复安,兄弟如故,然后得明目以立于世。葢无忌之名,发于侯生,而全于毛薛。侯生之竒,毛薛之正,废一不可,而正之所全者多矣。」
鲁仲连
苏子曰:「战国游谈之士,非从即衡,说行交合,而宠禄附之,故事不厌诡诈,争走于利。鲁仲连辩过秦仪,气凌髠衍,而从横之利不入于口。因事放言,切中机会,排难解纷,如决溃堤,不终日而成功,逃避爵赏,脱屣而去。战国以来,一人而巳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论一【以下俱论史】
刘勰云:「论者,伦也。弥纶羣言,而研精一理者也。」论之立名,始于《论语》。若《六韬》、《二论》,乃后人之追题耳。其为体,则辨正然否,穷有数,追无形,钻坚求通,钩深耴极,乃百虑之筌蹄,万事之权衡也。至其条流,实有四品:一、陈政;二、释经;三、辨史;四、铨文。此论之大体也。而萧统《文选》,则分为三:设论居首,史论次之,论又次之。较诸勰说,差为未尽。惟设论则勰所未及,而乃取《答客难》、《答宾戏》、《解嘲》三首以实之。夫文有答有解,巳各自为一体。统不明言其体,而槩谓之论,岂不误哉!愚谓析理亦与议说合契,讽寓则与箴解同科,设辞则与问对一致。今兼二子之说,例为八品:一曰理论,二曰政论,三曰经论,四曰史论【有评议、述赞二体】五曰文论,六曰讽论,七曰寓论,八曰设论。其题或曰「某论」,或曰「论某」,则各随作者命之,无异义也。
过秦论上【汉贾谊】
译苏轼说:‘战国时代各国用欺诈和武力互相侵伐,二百多年间,出兵从来没有正当名义。秦昭王欺骗楚怀王,把他囚禁起来,要挟他割让土地;诸侯都袖手旁观,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责问秦国。只有田文在秦国被免去相位,几乎不能脱身回国;他因此怨恨秦国,便借楚国为名义,同韩、魏一起攻打秦国。军队到了函谷关,秦人震惊恐惧,割地给韩、魏,才勉强得以脱身。自崤山以东各国为难秦国以来,还没有像这次这样声势壮大的。用兵正义就强盛,不正义就衰弱;有正当名义的军队,谁能抵挡呢?假使田文能够奋发威势,那么这次战役齐国就可以称霸。可惜他听从苏代的计策,到了函谷关却不进攻,只求取得楚国东部的土地,以便获得出兵的名义,结果气势顿时消尽。楚国东部的土地既没有得到,楚怀王最终又死在秦国。由此看来,秦国只是没有遇到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君主,所以才能横行而无人制服。世上难道会有凭大义反而屈服于不义的道理吗?’ 平原君 苏轼说:‘赵胜倾尽自己,谦下礼待士人,只是窃取一时的声誉罢了。至于替国家谋划,他并不懂。赵国想抵御燕国,有廉颇、赵奢却不能任用,反而割地给齐国来借用田单。他知道田单贤能,却不知道田单不会为赵国效力。等到韩冯亭把上党嫁祸给赵国,赵豹明白不能接受,赵胜却贪图取得它。长平之祸,是由赵胜一句话造成的。这些都是贵族公子不懂得事情轻重缓急所造成的祸患。竟然想让这样的人辅佐危难的国家、抵抗强大的秦国,实在太困难了!’ 魏公子 苏轼说:‘魏公子起初采用侯嬴的计策,窃取兵符,杀死晋鄙,夺取他的军队,进攻秦军来保全赵国,已经成就了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然而兄弟从此失和,十年不敢回到魏国,几乎没有办法保全自己,危险啊!后来秦军攻打魏国,魏无忌本来没有回魏国的心意,毛公、薛公劝诱他,他突然改变主意回去,联合诸侯,击破秦军,使魏国宗庙重新安定,兄弟关系也恢复如初,这才得以昂然立于世间。大概魏无忌的名声,是由侯生激发的,又由毛公、薛公保全的。侯生的奇谋、毛公和薛公的正直,缺少哪一方都不可以;而毛公、薛公的正直所保全的东西更多。’ 鲁仲连 苏轼说:‘战国以来游说辩论的士人,不是主张合纵,就是主张连横;说服他国、结成盟约,宠禄也随之而来,所以他们办事不嫌诡诈,争先奔逐于利益。鲁仲连的辩才胜过张仪、公孙衍,气势压倒髡、衍,却从不把合纵连横的利益说进嘴里。他根据事情放言议论,切中时机;排除困难、解决纷争,就像决开溃堤的洪水一样,不到一天便取得成功。他逃避爵位赏赐,像脱掉鞋子一样弃之而去。战国以来,这样的人只有一个而已。’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九十二 (明)贺复征编 ○论一【以下全是史论】刘勰说:‘论,就是条理。它综合众多言论,精研其中一个道理。’“论”作为文体名称,开始于《论语》。《六韬》《二论》之类,则是后人追加的题名。论这种文体,是辨别是非,穷究有形之事,追索无形之理,钻研坚深之处以求通达,探究深奥而穷尽极致;它是百般思虑的工具,是衡量万事的尺度。至于它的类别,实际上有四种:一是陈述政事,二是解释经义,三是辨析史事,四是评论文章。这是论的大体。可是萧统《文选》把它分为三类:设论居首,史论其次,论又其次。同刘勰的说法相比,稍显不够完整。只有设论是刘勰没有涉及的,而萧统选取《答客难》《答宾戏》《解嘲》三篇来充实这一类。文章有答、有解,本来已经各自成为一种文体;萧统不明说它们的文体,却笼统地称为论,难道不是错误吗?我认为,分析道理也同议论、说理相合,讽谏寄托也同箴言、解说属于一类,假设言辞也同问答相一致。如今兼取刘勰、萧统二人的说法,分为八类:一叫理论,二叫政论,三叫经论,四叫史论【有评议、述赞两体】,五叫文论,六叫讽论,七叫寓论,八叫设论。篇题有的叫“某论”,有的叫“论某”,只是各随作者所命名,意义没有不同。《过秦论上》【汉贾谊】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巻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鬬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寳、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寛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赵、齐、楚、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呉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军,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逃遁,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巳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驭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巳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倚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合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锄耰棘矜,非锬于钩戟长铩也;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逺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过秦论中
译秦孝公占据崤山、函谷关的险固,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坚守国土,窥伺周王室,怀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以及吞并八方荒远地区的野心。当时商鞅辅佐他,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耕作纺织,修治防守和作战的装备;对外实行连横,使诸侯互相争斗。于是秦人不费力气便取得了黄河以西的大片土地。秦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承受旧有基业,沿用先王遗策,向南兼并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向北收取险要的郡县。诸侯恐惧,聚集会盟,谋求削弱秦国;他们不吝惜珍贵器物和贵重宝物、肥沃富饶的土地,用来招致天下的士人,实行合纵,缔结盟约,彼此联合为一体。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公子都明智、忠诚、守信,宽厚而爱人,尊重贤者、看重士人,约定合纵、拆散连横,并联合韩、魏、燕、赵、齐、楚、宋、卫、中山等国的军队。在这时,六国的士人中,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一类人为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一类人沟通各国心意;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一类人统率军队。他们曾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军队,叩击函谷关进攻秦国;秦人打开关门迎击敌军,九国的军队却徘徊退走,不敢前进。秦军没有损失一支箭、耗费一枚箭头,天下诸侯就已经困顿了。于是合纵瓦解、盟约解除,诸侯争相割让土地来贿赂秦国。秦国有余力乘各国困弊而制服它们,追逐逃亡败北的军队,尸体横陈百万,流出的鲜血可以漂起盾牌。秦国趁着有利形势,分割天下,割裂山河;强国请求屈服,弱国入朝。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时,他们在位时间很短,国家没有发生大事。到了秦始皇,他奋发运用六代君主留下的功业,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东周、西周,灭亡诸侯,登上皇帝之位而控制六合,拿着刑具鞭打天下,威势震动四海。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设置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低头,把脖子系上绳子,将性命交给下级官吏处置。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境,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向南来放牧马匹,士兵也不敢弯弓报仇。于是废弃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使百姓愚昧;毁坏著名城池,杀害豪杰俊士,收集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咸阳,销熔刀锋和箭镞,铸成十二个金人,以削弱天下百姓。然后登上华山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依靠高达亿丈的城墙,面对深不可测的溪谷,把它作为坚固的防御。派良将和强弩守卫险要之处,派可靠的大臣、精锐士卒排列锋利的兵器,盘问来往行人。天下已经安定,秦始皇的心里自以为关中的险固、方圆千里的坚固城池,是子孙世代称帝、传之万世的基业。秦始皇死后,余威仍震慑着边远异俗之地。然而陈涉只是住在破瓮作窗、绳子作门轴的人家,是农民奴隶,是被迁徙的人;他的才能不及中等之人,也没有孔子、墨翟那样的贤能,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他跻身于士卒行列之中,从田野小路间突然兴起,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卒,带领几百人的队伍,转而进攻秦国。砍下树木作为兵器,举起竹竿作为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背着粮食如影随形地跟从。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一起兴起,灭亡了秦王朝。况且天下的土地并没有缩小、力量并没有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函谷关的险固,都同原来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锄头、耰、木棍,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边的士卒,并不比九国军队强大;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道术,也比不上先前六国的谋士。然而成败却发生了不同变化,功业恰好相反。假使让崤山以东的国家同陈涉量长短、比大小、较权势、量力量,那就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然而秦凭借区区之地,取得了万辆兵车大国的权势,招致八州归附,使原来同自己地位相等的诸侯入朝,已经一百多年了。后来把六合作为一家,把崤山、函谷关作为宫殿。一个人发动叛乱,秦王朝的宗庙便毁灭了;自己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施行仁义,进攻和防守的形势已经不同了。《过秦论》中
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兼并者,髙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嗸嗸,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徳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讙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上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藉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过秦论下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釒忧〉白挺,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曽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羣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悟。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絶也。秦地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时,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险阻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髙垒,毋战闭关,据阨荷戟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志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秦王足巳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聴,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霸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王序得其道,而千余岁不絶;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逺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叅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六代论【魏曹冏】
译秦国兼并天下,吞并诸侯,面向南方称帝,以此供养四海之内;天下士人纷纷改变志向,向往秦国。像这样,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距离上古已经很久没有君王统治天下了,周王室衰微,五霸已经死去,号令不能在天下推行,因此诸侯以武力相争,强国侵凌弱国,人多者欺凌人少者,战争不止,士人与百姓疲惫困苦。如今秦王面向南方称王天下,这意味着上面有了天子。既然普通百姓希望保全自己的性命,没有不诚心仰望君上的。当时,秦若能保持威势、安定功业,国家安危的根本就在于此。秦王却怀着贪婪鄙陋的心思,施展自以为是的才智,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民,废弃王道,树立私权,禁止书籍而严酷施行刑法,把欺诈和武力放在首位,把仁义放在后面,以暴虐作为治理天下的开端。兼并天下的,崇尚诈力;安定天下的,重视顺势权变。这就是说,取得天下和守住天下所用的策略不同。秦国脱离战国局面而称王天下,治道却没有改变,政治也没有改革;这正是它能够取得天下的原因。它孤独地占有天下,所以它的灭亡很快就可以等待。假使秦王能考察上古的事情,综合商、周的历史,用来制定和施行政令,那么后来即使有荒淫骄纵的君主,也不会出现倾覆危亡的祸患。所以三代君王建立天下,名号显赫美善,功业长久。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观望他的政事。寒冷的人以粗布短衣为利,饥饿的人把酒糟和米糠也当作甘美食物;天下百姓的哀号,正是新君可以凭借的资本。这就是说,劳苦的百姓很容易施行仁政。假使二世能够实行一个平庸君主的作为,任用忠臣贤士,专心一意地忧虑天下的祸患,穿上丧服来改正先帝的过失,分割土地、分封百姓来封赏功臣,建立国家、册立君主,以礼治理天下;空置监狱,免除刑罚杀戮,除去籍没家产和污辱罪名,使人各自返回乡里;打开仓廪,散发钱财,救济孤独贫穷的人;减轻赋税,减少劳役,以帮助百姓解决急难;简约法令,减省刑罚,以维持长久的统治;使天下人都能够自我更新、改变节操、修养品行,各自谨慎自身,满足万民的愿望,把威势和恩德施于天下,那么天下就会归附。四海之内的人都欢欣鼓舞,各自在居处安乐,只怕再发生变故。即使有狡猾之民,也不会生出背离君上的心,那么不守法的臣子便无法施展智谋,暴乱的奸邪也会停止。二世不实行这些办法,反而又加上无道的暴政,毁坏宗庙,和百姓重新开始,营造阿房宫,繁多刑罚、严酷诛杀,官吏治理苛刻深严,赏罚不公,征收赋税没有限度,天下事务纷繁,官吏无法治理,百姓困苦贫穷而君上又不收养救济;于是奸邪虚伪一齐兴起,上下互相逃避责任,蒙受罪罚的人很多,道路上到处可见刑罚杀戮,天下人都为此苦难。从君卿以下直到普通百姓,每个人都怀着自身危殆的心情,亲身处在穷困苦难之中,实际都不能安居其位,所以很容易被煽动。因此,陈涉没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贤能,也没有凭借公侯的尊贵,只是在大泽乡奋臂高呼,天下就纷纷响应,这是因为百姓处境危急。所以先王看见事物始终的变化,知道国家存亡的关键,因此治理百姓的方法,务必要使他们安定罢了。天下即使有违逆行事的臣子,也一定不会有响应他的助力了。所以说:安定的百姓可以和他实行义举,处境危险的百姓却容易和他一起做坏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自身却不能免于被杀戮,正是因为国家倾覆的过失。这是二世的罪过。《过秦论下》秦国兼并诸侯之后,崤山以东有三十多个郡,修缮渡口和关隘,占据险要关塞,整治铠甲兵器来守卫它们。然而陈涉凭借一群散乱的戍卒,几百人奋臂高呼,不用弓箭戟矛,只拿着锄头、短棒,望见房屋便取食,在天下横行。秦人有险要却不防守,关门桥梁不关闭,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军深入秦地,在鸿门交战,竟没有遇到藩篱般的阻碍。于是崤山以东大乱,诸侯一齐起兵,豪杰俊士纷纷自立。秦派章邯率军向东征讨,章邯于是凭三军之众在外面要挟秦廷,以图谋他的君上。群臣不可信任,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子婴即位,最终仍没有醒悟。假使子婴有一个平庸君主的才干,仅仅得到中等辅佐,崤山以东虽然混乱,秦国的土地仍可以保全占有,宗庙的祭祀本来不应当断绝。秦地山环河绕,以此作为坚固屏障,是四面有险的国家。自缪公以来,直到秦王,共有二十多个君主,常常做诸侯中的雄长,难道世世代代都贤明吗?这是地势造成的。况且天下曾经同心合力攻打秦国。当时贤能和智慧的人并列,良将统率军队,贤相互通谋略,然而被险阻困住而不能前进。秦国于是敞开关门引他们进入交战,百万军众逃跑败退,秦国随即崩溃。难道是勇力和智慧不够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秦国把小城并入大城,守住险要关塞,军队驻扎在高垒之中;不出战,关闭关门,占据险要,拿着戟防守。诸侯从平民中起兵,因利益而联合,并没有古代圣王那样的德行。他们彼此交情还不深厚,部下也没有归附,只是名义上说要灭秦,实际上却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看见秦国的险阻难以侵犯,必定会退兵安定土地、休养百姓,等待秦国疲敝,收拢弱小、扶助疲困,以号令大国君主。他们不担心不能在天下取得志愿。秦始皇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自己却成为俘虏,正是因为挽救败局的方法错误。秦王足以有所作为却不加追问,终于犯了错误而不改变。二世承受了这种局面,因而也不改变,反而实行暴虐来加重祸患。子婴孤立无亲,危弱而没有辅佐。三位君主都被迷惑,终身不能醒悟,灭亡不是理所当然吗?当时世上并非没有深思熟虑、通晓事变的人,然而他们之所以不敢竭尽忠诚、纠正过失,是因为秦国风俗中禁忌太多,忠言还没有说完,身体就被杀戮或没收家产了。所以天下士人侧耳倾听,重叠双足站立,闭紧嘴巴不敢说话。于是三位君主失去正道,忠臣不敢进谏,智士不敢谋划。天下已经大乱,奸邪之事却不能上达君主,难道不可悲吗?先王知道蒙蔽堵塞会伤害国家,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等官职,修饰法令、设置刑罚,使天下得到治理。国家强盛时,禁止暴行、诛灭叛乱,天下便归服;国家衰弱时,五霸出兵征讨,诸侯便服从;国土被削弱时,内部守卫、外部依附,社稷仍得以保存。所以秦国强盛时,法令繁多、刑罚严酷,天下震服;等到它衰败,百姓怨恨,海内反叛。因此周王朝的秩序符合治国之道,延续了一千多年没有断绝;秦国根本和末节都失去了,所以不能长久。由此看来,安危成败的道理相距很远。乡野谚语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是后面的事情的老师。”所以君子治理国家,要考察上古,验证当世,参照人事,观察盛衰的规律,审察权势的合宜,进退有次序,变化有时机。这样,日子虽长久,社稷便能安定。《六代论》【魏·曹冏】
昔夏、殷、周之歴世数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则?三代之君与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忧;秦王独制其民,故倾危而莫救。夫与人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先王知独治之不能久也,故与人共治之;知独守之不能固也,故与人共守之。兼亲疎而两用,参同异而并进,是以轻重足以相镇,亲疎足以相卫。并兼路塞,逆节不生。及其衰也,桓、文率礼,苞茅不贡,齐师伐楚;宋不城周,晋戮其宰。王纲弛而复张,诸侯傲而复肃。二霸之后,寖以陵迟。呉、楚慿江负固方城,虽心希九鼎,而畏迫宗姬。奸情散于胷怀,逆谋消于唇吻。斯岂非信重亲戚,任用贤能,枝叶硕茂,本根赖之与?自此之后,转相攻伐,呉并于越,晋分为三,鲁灭于楚,郑兼于韩。暨乎战国,诸姬微矣,唯燕、卫独存,然皆弱小。西迫强秦,南畏齐、楚,救于灭亡,非遑相恤。至于王赧降为庶人,犹枝干相持,得居虚位。海内无主,四十余年。秦据势胜之地,骋谲诈之术,征伐关东,蚕食九国。至于始皇,乃定天位。旷日若彼,用力若此,岂非深根固蔕不拔之道乎?《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周徳其可谓当之矣。秦观周之弊,将以为小弱见夺,于是废五等之爵,立郡县之官,弃礼乐之教,任苛刻之政。子弟无尺寸之封,功臣无立锥之地。内无宗子以自毗辅,外无诸侯以为蕃卫。仁心不加于亲戚,惠泽不流于枝叶。譬犹芟刈股肱,独任胷腹,浮舟江海,捐弃楫棹。观者为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岂不悖哉?是时淳于越諌曰:“臣闻殷、周之王,封子弟功臣,千有余岁。今陛下君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而无辅弼,何以相救?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始皇聴李斯偏说而绌其义,至于身死之日,无所寄付,委天下之重于凡夫之手。托废立之命于奸臣之口,至于赵髙之徒,诛锄宗室。胡亥少习克薄之教,长遵凶父之业,不能改制易法,宠任兄弟,而乃师谟申商,谘谋赵髙,自幽深宫,委政谗贼,身残望夷,求为黔首,岂可得哉?遂乃郡国离心,众庶溃叛,胜广唱之于前,刘项毙之于后。向使始皇纳淳于之策,抑李斯之论,割裂州国,分王子弟,封三代之后,报功臣之劳,士有常君,民有定主,枝叶相扶,首尾为用,虽使子孙有失道之行,时人无汤武之贤,奸谋未发,而身已屠戮,何区区之陈项,而复得措其手足哉?故汉祖奋三尺之剑,驱乌集之众,五年之中而成帝业,自开辟以来,其兴功立勲,未有若汉祖之易者也。夫伐深根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理势然也。汉鉴秦之失,封植子弟,及诸吕擅权,图危刘氏,而天下所以不倾动,百姓所以不易心者,徒以诸侯强大,盘石胶固,东牟、朱虚授命于内,齐代呉楚作卫于外故也。向髙祖踵亡秦之法,忽先王之制,则天下巳传非刘氏有也。然髙祖封建地过古制,大者跨州兼域,下者连城数十,上下无别,权侔京室,故有呉楚七国之患。贾谊曰:“诸侯强盛,长乱起奸,夫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令海内之势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则下无背叛之心,上无诛伐之事。”文帝不从,至于孝景,猥用鼌错之计,削黜诸侯,亲者怨恨,疎者震恐,呉楚唱谋,五国从风,兆发髙祖衅成,文景由寛之过,制急之不渐故也。所谓末大必折,尾大难掉,尾同于体,犹或不从,况乎非体之尾,其可掉哉?武帝从主父之策,下推恩之命,自是之后,齐分为七,赵分为五,淮南三割,梁代五分,遂以陵迟,子孙微弱,衣食租税,不预政事,或以酎金免削,或以无后国除。至于成帝,王氏擅朝,刘向諌曰:“臣闻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根本无所庇荫,方今同姓疏逺,母党专。”政排摈宗室,孤弱公族,非所以保守社稷,安固国嗣也。其言深切,多所称引。成帝虽悲伤叹息,而不能用。至乎哀、平,异姓秉权,假周公之事而为田常之乱,髙拱而窃天位,一朝而臣四海。汉宗室王侯解印释绶,贡奉社稷,犹惧不得为臣妾,或乃为之符命,颂莽恩徳,岂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独忠孝于惠、文之间而叛逆于哀、平之际也,徒以权轻势弱,不能有定尔。赖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擒王莽于巳成,绍汉嗣于既絶,斯岂非宗子之力耶?而曽不鉴秦之失策,袭周之旧制,踵亡国之法,而侥幸无疆之期。至于桓、灵,阉竖执衡,朝无死难之臣,外无同忧之国,君孤立于上,臣弄权于下,本末不能相御,身手不能相使,由是天下鼎沸,奸凶并争,宗庙焚为灰烬,宫室变为蓁薮,居九州岛之地而身无所安处,悲夫!
译从前夏、殷、周三代,各自传了几十代,而秦朝传到二世就灭亡了。为什么呢?三代的君主和天下共同拥有百姓,所以天下人也共同承担忧患;秦王独自控制百姓,所以国家倾危时没有人来救助。和别人共同享受安乐的人,别人一定会为他的忧患担忧;和别人共同处于安定中的人,别人一定会救助他的危难。先王知道独自治理不能长久,所以和别人共同治理;知道独自守卫不能牢固,所以和别人共同守卫。兼顾亲近和疏远而共同任用,参合相同和不同而一并推进,因此轻重足以相互制约,亲疏足以相互卫护,兼并的道路被堵塞,叛逆的事情便不会产生。等到周朝衰落,齐桓公、晋文公率先遵行礼制;楚国不进贡苞茅,齐军便攻打楚国;宋国不修筑周王城,晋国便杀死宋国的宰臣。王室纲纪松弛后又重新振作,诸侯傲慢后又重新肃敬。两位霸主之后,周王室逐渐衰落。吴、楚凭借长江、依仗险固的方城,即使心中想要谋取九鼎,也畏惧、逼迫于姬姓诸侯。奸邪的心思消散在胸中,叛逆的谋划消失在口头。这难道不是因为信任、重用亲属,任用贤能,使枝叶茂盛、本根得到依赖吗?从此以后,各国转相攻伐:吴被越吞并,晋分裂为三国,鲁被楚灭亡,郑被韩国兼并。到了战国时期,姬姓诸侯已经衰微,只有燕、卫独存,但都十分弱小。它们西面逼近强秦,南面畏惧齐、楚,只顾求救以免灭亡,来不及互相救助。到了周赧王降为平民,周王室仍像树枝和树干相互支撑,得以占据空虚的王位。天下没有君主,持续了四十多年。秦国凭借形势和胜利之地,施展诡诈之术,征伐关东,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步吞并九国。到了秦始皇,才确定天下的帝王地位。经历如此长久的时间,使用如此巨大的力量,难道不是由于根深蒂固、不可拔除吗?《易经》说:“它要亡了,它要亡了,系在丛生的桑树上。”周朝的德业可以说正符合这句话了。秦国看见周朝的弊病,认为自己会因弱小而被夺取,于是废除五等爵位,建立郡县官制,抛弃礼乐教化,任用苛刻的政治。皇室子弟没有一尺土地的封爵,功臣没有立锥之地。朝廷内部没有宗室子弟来辅助,外部没有诸侯作为屏障卫护。仁爱之心不施加给亲族,恩惠也不流布到宗室枝叶。这好比砍掉大腿和手臂,只依靠胸腹;又像漂浮在江海中的船,抛弃船桨。旁观者都为此寒心,而秦始皇却安然自得,认为关中险固,千里如金城,这是子孙世世代代做帝王的基业,难道不是荒谬吗?这时淳于越进谏说:“臣听说殷、周的君王分封子弟和功臣,延续了一千多年。如今陛下统治天下,而子弟却成为平民,倘若最终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臣子,却没有辅弼之臣,靠什么相救呢?” 不以古人为师而能够长久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秦始皇听信李斯片面的言论,贬斥了这种主张的意义。到他去世那天,竟没有可以托付的人,把天下的重任交给了一个凡庸之人;把废立皇帝的命令托付给奸臣之口,后来赵高之流便诛杀铲除宗室。胡亥年少时就学习刻薄的教诲,长大后遵循凶暴父亲的事业,不能改变制度、变更法令,不去宠信任用兄弟,反而以申不害、商鞅为师,向赵高询问谋略,幽闭在深宫之中,把政权交给谗佞贼臣,最终身体残毁于望夷宫,想做一个平民,难道还可能吗?于是郡国离心,百姓溃散反叛,陈胜、吴广在前面倡导,刘邦、项羽在后面消灭秦朝。假使秦始皇采纳淳于越的策略,抑制李斯的主张,分割州国,分封子弟为王,封立三代之后,酬报功臣的功劳,使士人有固定的君主,百姓有确定的主人,枝叶相互扶持,首尾彼此发挥作用,即使子孙有失道的行为,当时也没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贤人,奸谋尚未发动,自己已经被诛杀,那么区区陈胜、项羽,又怎能有机会施展手脚呢?所以汉高祖挥舞三尺长剑,驱使乌合之众,五年之内便成就帝王大业。自开天辟地以来,像汉高祖这样容易建立功业的,还没有过。砍伐深根的大树,难以取得功效;摧折枯朽之物,容易用力,这是道理和形势决定的。汉朝鉴于秦朝的过失,分封、培植皇室子弟。等到诸吕擅权,图谋危害刘氏时,天下之所以没有倾覆动荡,百姓之所以没有改变心志,只是因为诸侯强大,像磐石一样牢固;东牟侯、朱虚侯在朝廷内部奉命行动,齐、代、吴、楚诸国在外部充当屏障。因此,假如汉高祖沿袭亡秦的法令,忽视先王的制度,那么天下早已传给别人,不再属于刘氏了。然而汉高祖分封的土地超过古制,大的跨州兼有数域,小的连接几十座城,上下没有区别,权势与京城相等,所以造成吴、楚七国的祸患。贾谊说:“诸侯强盛,就会不断制造祸乱、兴起奸邪。想使天下安定,不如多分封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使海内的形势像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一样;这样下边没有背叛的心,上边没有诛伐的事情。”汉文帝没有听从,到了汉孝景帝,仓促采用鼌错的计策,削减贬黜诸侯,亲近的诸侯怨恨,疏远的诸侯震恐;吴、楚首先发动谋乱,五国随风响应。这是高祖留下的祸根发动出来,文帝、景帝由于宽缓失误,采取急切措施又没有渐进步骤造成的。所谓树梢过大必然折断,尾巴过大便难以摆动;尾巴即使和身体同属一体,尚且有时不听从,何况不是身体本身的尾巴,怎么能够摆动它呢?汉武帝听从主父偃的策略,下达推恩令。从此以后,齐国分成七国,赵国分成五国,淮南国被分割三次,梁国、代国分成五部分,于是逐渐衰落,子孙日益弱小,只能领取衣食和租税,不参与政事;有的因酎金不合规定而被免爵削地,有的因没有后嗣而封国被撤销。到了汉成帝时,王氏专擅朝政,刘向进谏说:“臣听说,皇族是国家的枝叶,枝叶凋落,根本就没有遮蔽荫护。如今同姓宗室已经疏远,外戚却专擅政权。”排斥宗室、使皇族孤立弱小,不是保卫社稷、安定巩固国家继承的办法。他的话深切恳挚,引用了许多事例。汉成帝虽然悲伤叹息,却不能采纳。到了汉哀帝、汉平帝时,异姓掌握权力,借周公的名义做田常篡乱的事情,抬高双手安坐而窃取帝位,一朝之间使四海臣服。汉朝宗室王侯解下印绶,奉献社稷,尚且害怕不能做臣妾,有的甚至替王莽制作符命,歌颂王莽的恩德,难道不可悲吗?由此说来,并不是宗室子弟在汉惠帝、汉文帝时期独自忠孝,却在汉哀帝、汉平帝时期突然叛逆,只是因为权力轻、势力弱,不能掌握一定的权势罢了。幸赖光武皇帝具有非凡的才质,在王莽已经成功之后擒灭他,在汉朝继嗣已经断绝之后重新继承汉统,这难道不是宗室子弟的力量吗?然而他竟不鉴戒秦朝的失策,不沿袭周朝的旧制,反而承袭亡国的法令,侥幸希望帝业无穷。到了汉桓帝、汉灵帝时,宦官掌握大权,朝廷没有为国死难的臣子,外部没有共同忧患的诸侯;君主孤立在上,臣下在下方玩弄权力,根本和末节不能相互控制,身体和手足不能相互驱使,因此天下沸腾,奸凶一齐争夺,宗庙被焚成灰烬,宫室变成荆棘丛林,占据九州的土地却自身没有安居之处,真可悲啊!
魏太祖武皇帝躬圣明之资,兼神武之畧,耻王纲之废絶,愍汉室之倾覆,龙飞谯沛,凤翔兖豫,扫除凶逆,剪灭鲸鲵,迎帝西京,定都颍邑,徳动天地,义感人神。汉氏奉天禅位大魏,大魏之兴于今二十有四年矣。观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长策,覩前车之倾覆而不改其辙迹。子弟王空虚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窜于闾阎,不闻邦国之政权均匹夫,势齐凡庶,内无深根不拔之固,外无盘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为万代之业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军民之任,或比国数人,或兄弟并据,而宗室子弟曽无一人间厕其间与相维持,非所以强干弱枝,备万一之虑也。今之用贤,或超为名都之主,或为偏师之帅,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县之宰,有武者必置于百人之上,使夫廉髙之士毕志于衡轭之内,才能之人耻与非类为伍,非所以劝进贤能,褒异宗族之礼也。夫泉竭则流涸,根朽则叶枯,枝繁者荫根,条落者本孤。故语曰:「百足之虫,至死不僵,扶之者众也。」此言虽小,可以譬大。且墉基不可仓卒而成,威名不可一朝而立,皆为之有渐,建之有素。譬之种树,久则深固其根本,茂盛其枝叶。若造次徙于山林之中,植于宫阙之下,虽壅之以黒壤,暖之以春日,犹不救于枯槁,何暇繁育哉?夫树犹亲戚,土犹士民。建置不久,则轻下慢上;平居犹惧其离畔,危急将如之何?是以圣王安而不逸,以虑危也;存而设备,以惧亡也。故风疾至而无摧拔之忧,天下有变而无倾危之患矣。
辨亡论上【晋陆机】
译魏太祖武皇帝自身具有圣明的资质,又兼有神武的谋略,以王纲废弛断绝为耻,以汉室倾覆为忧,在谯、沛起兵,如龙飞于天;在兖、豫发展,如凤翔于空;扫除凶逆,诛灭鲸鲵般的巨寇;迎接皇帝到西京,定都颍邑,德行震动天地,义举感动人神。汉氏奉承天命,把帝位禅让给大魏,大魏兴起至今已经二十四年了。可是观察五代的存亡,却不采用它们的长远策略;看见前车覆灭,却不改变自己的旧路。把子弟封王在空虚的土地上,君王拥有土地却不能役使其民;宗室逃窜于乡里民间,听不到国家政权,权势与平民相等,地位与普通百姓相同;内部没有根深蒂固、不可拔除的稳固基础,外部没有磐石般坚固的宗室同盟来援助。这不是安定社稷、建立万代基业的办法。况且如今的州牧、郡守,就是古代的方伯、诸侯,他们都占有千里土地,同时承担军政民政,有的几人相当于一个国家,有的兄弟共同据有一方;而宗室子弟竟没有一人参与其中、和他们相互维持,这不是强干弱枝、预备万一之患的办法。如今任用贤能之人,有的越级成为名都的长官,有的成为偏师的统帅;而宗室中有文才的必定只限于小县县令,有武略的必定被安排在百人之上的职位,使廉洁高尚之士的志向都局限在车轭之内,使有才能的人以和不肖者同列为耻,这不是鼓励进用贤能、以礼褒异宗族的办法。泉水枯竭,水流就会干涸;树根腐朽,树叶就会枯萎。枝条繁茂的树可以荫护根部,枝条凋落的树根本便孤立。所以俗语说:“百足的虫子直到死也不会倒下,因为扶持它的东西很多。”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况且城墙的根基不可能仓促建成,威名也不可能一朝树立,都要逐渐经营,长期奠定。好比种树,时间久了,根本便深固,枝叶便茂盛。如果仓促把树移到山林之中,又栽在宫阙之下,即使用黑土培壅它,用春日温暖它,也仍然救不了它的枯槁,哪里还顾得上繁殖生长呢?树木好比亲族,土地好比士人和百姓。建立安置的时间不长,下面就会轻视上面、上面也会怠慢下面;平时尚且害怕他们离心背叛,危急时将会怎样呢?所以圣王在安定时不放纵安逸,是为了考虑危险;在存续时就设置防备,是因为害怕灭亡。因此狂风到来时没有树木被摧折拔起的忧虑,天下发生变故时也没有倾覆危亡的祸患。《辨亡论上》【晋·陆机】
昔汉氏失御,奸臣窃命,祸基京畿,毒徧宇内,皇纲弛顿,王室遂卑。于是羣雄蜂骇,义兵四合。呉武烈皇帝慷慨下国,电发荆南,权畧纷纭,忠勇霸世,威棱则夷羿震荡,兵交则丑虏授馘,遂扫清宗祊蒸禋皇祖。于时云兴之将,带州焱起之师,跨邑哮阚之声,风驱熊罴之族,雾合。虽兵以义动,同盟戮力,然皆苞藏祸心,阻兵怙乱,或师无谋律丧威稔冦忠规武节,未有如此其著者也。武烈既没,长沙桓王逸才命世,弱冠秀发,招揽遗老,与之述业。神兵东驱,奋寡犯众,攻无干城之将,战无交锋之虏,诛叛柔服,而江外底定。饬法修师,则威徳翕赫;宾礼名贤,而张昭为之雄;交御豪俊,而周瑜为之杰。彼二君子,皆弘敏而多奇,雅达而聪哲,故同方者以类附,等契者以气集。江东盖多士矣。将北伐诸华,诛锄干纪,旋皇舆于夷庚,反帝座于紫闼,挟天子以令诸侯,清天步而归旧物。戎车既次,羣凶侧目,大业未就,中世而殒。用集我大皇帝,以奇踪袭于逸轨,叡心因乎令图,从政咨于故实,播宪稽乎遗风,而加之以笃敬,申之以节俭,畴谘俊茂,好谋善断,束帛旅于丘园,旌命交于涂巷。故豪彦寻声而响臻,志士希光而景骛,异人辐凑,猛士如林。于是张昭为师傅,周瑜、陆公、鲁肃、吕蒙之俦,入为腹心,出为股肱;甘宁、凌统、程普、贺齐、朱桓、朱然之徒,奋其威;韩当、潘璋、黄盖、蒋钦、周泰之属,宣其力。风雅则诸葛瑾、张承、步隲以名声光国;政事则顾雍、潘浚、吕范、吕岱以器任干职;奇伟则虞翻、陆绩、张温、张惇以讽义举;政奉使则赵咨、沈珩以敏达延誉;术数则呉范、赵达以禨祥协徳;董袭、陈武杀身以卫主;骆统、刘基强谏以补过。谋无遗计,举不失策,故遂割据山川,跨制荆呉,而与天下争衡矣。魏氏尝藉战胜之威,率百万之师,浮邓塞之舟,下汉阴之众,羽楫万计,龙跃顺流鋭师千旅,虎步原隰。谟臣盈室,武将连衡。喟然有吞江浒之志,一宇宙之气。而周瑜驱我偏师,黜之赤壁,丧旗乱辙,仅而获免。收迹逺遁,汉王亦慿帝王之号,帅巴汉之人,乘危骋变,结垒千里,志报关侯之败,图收湘西之地。而我陆公亦挫之,西陵覆师,败绩困而后济,絶命永安。续以濡须之冦,临川摧鋭,蓬笼之战,孑轮不返。由是二邦之将,丧气挫锋,势衂财匮,而呉莞然坐乘其弊。故魏人请好,汉氏乞盟,遂跻天号,鼎峙而立。西界雍益之郊,北裂淮汉之涘,东苞百越之地,南括羣蛮之表。于是讲八代之礼,搜三王之乐,告类上帝,拱揖羣后。武臣毅卒,循江而守,长戟劲铩,望焱而奋。庶尹尽规于上,黎元展业于下,化协殊裔,风衍遐圻。乃俾一介行人,抚循外域,巨象逸骏,扰于外闲;明珠玮寳,耀于内府。珍瑰重迹而至,奇玩应响而赴。轩輶骋于南荒,冲輣息于朔野。黎庶免干戈之患,戎马无晨服之虞,而帝业固矣。大皇既没,幼主莅朝,奸回肆虐。景皇聿兴,虔3修遗宪,政无大阙,守文之良主也。降及归命之初,典刑未灭,故老犹存。大司马陆公以文武熙朝,左丞相陆凯以謇谔尽规,而施绩、范慎以威重显,丁奉、黎斐以武毅称。孟宗、丁固之徒为公卿,楼玄、贺邵之属掌机事。元首虽病,朕肱犹良。爰逮末叶,羣公既丧,然后黔首有瓦解之患,皇家有土崩之衅。歴命应化而微,王师蹑运而发,卒散于阵,众奔于邑。城池无藩篱之固,山川无沟阜之势,非有公输云梯之械,智伯灌激之害,楚子筑室之围,燕人济西之队。军未浃辰,而社稷夷矣。虽忠臣孤愤,烈士死节,将奚救哉?夫曹刘之将,非一世所选,向时之师,无曩日之众,战守之道,抑有前符,险阻之利,俄然未改,而成败贸理,古今诡趣,何哉?彼此之化殊,授受之才异也。
辨亡论下
译从前汉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奸臣窃取权命,灾祸在京城附近形成,毒害遍及天下,皇纲松弛衰败,王室于是卑弱。于是群雄像蜂群受惊般纷纷而起,义兵从四方会合。吴武烈皇帝在偏远之地慷慨起兵,像雷电般从荆南发动;谋略纷繁,忠勇称霸一世;威势所及,夷羿般的强敌震荡;交战之时,丑陋的敌虏授首,于是扫清宗庙,祭祀皇祖。当时云集而起的将领,带领各州的军队像火焰般兴起;跨越城邑的咆哮声震天,熊罴般的军队随风驱驰、如雾聚集。虽然军队因义而行动,同盟共同出力,然而他们全都包藏祸心,倚仗兵力、助长动乱,有的军队没有谋略和纪律而丧失威势,酿成敌寇;忠诚的谋划和武勇的节操,没有比这里表现得更明显的了。武烈皇帝去世后,长沙桓王才华超逸、应时而生,二十岁便才华显露,招揽遗老,与他们共同继承功业。神兵向东驱进,以少数兵力攻打多数敌军;进攻时没有能守城的将领,交战时没有能够抵抗的敌兵;诛杀叛逆,安抚降服者,于是江外地区安定。整顿法令、修治军队,威势和德行显赫;以宾客之礼接待名贤,张昭最为杰出;交往驾驭豪杰俊士,周瑜最为卓异。这两位君子都弘大敏捷而多有奇才,通达高雅而聪明睿智,所以志趣相同的人按类别归附,情意相投的人因气质相近而聚集,江东人才大概很多了。将要北伐中原,诛除扰乱纲纪的人,使皇帝车驾回到夷庚,使帝位回到紫闼;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清理天子的道路而归还旧有之物。军队已经集结,群凶侧目而视,大业尚未完成,吴国中途便遭受损失。于是大皇帝继承先人,用奇异的功业接续其卓越的旧轨;以睿智之心因循良好的谋划,处理政务参考旧日成法,颁布法令考察遗留下来的风俗,并且加以笃敬,贯彻节俭;广泛咨询俊秀茂才,喜爱谋略而善于决断;成束的帛送到丘园,征召贤士的命令交相传布于道路乡巷。因此豪杰俊彦听到声名便相继到来,有志之士仰慕光辉而疾驰归附,奇异人才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勇猛之士多如树林。于是张昭任师傅,周瑜、陆公、鲁肃、吕蒙这些人,入朝成为心腹,出外成为股肱;甘宁、凌统、程普、贺齐、朱桓、朱然这些人,发挥威势;韩当、潘璋、黄盖、蒋钦、周泰这些人,施展力量。论文章风雅,有诸葛瑾、张承、步隲以声名光耀国家;论政事,有顾雍、潘浚、吕范、吕岱以才器承担职务;论奇伟,有虞翻、陆绩、张温、张惇以讽谏义理、建树功业;论奉命出使,有赵咨、沈珩以机敏通达获得声誉;论术数,有吴范、赵达以祥瑞灾异辅合德政;董袭、陈武舍身保护君主;骆统、刘基强烈进谏以弥补过失。谋划没有遗漏的计策,行动没有失误的策略,所以终于割据山川,跨有荆州、吴地,与天下争衡。魏氏曾经凭借战胜的威势,率领百万军队,驾船越过邓塞,向汉水南岸进军;船桨成千上万,精锐军队数以千计,像龙跃一般顺流而下,像虎行一般席卷原野沼泽。谋臣充满朝廷,武将接踵而出。他们发出长叹,怀有吞并江滨、统一天下的志向。然而周瑜率领我军偏师,在赤壁击败了他们,使其旗帜丧失、车辙混乱,仅仅得以逃生。于是他们收敛踪迹,远远逃遁。汉王也凭借帝王的名号,率领巴、汉之人,乘着危局,施展权变,修筑绵延千里的营垒,立志报关侯兵败之仇,图谋收复湘江以西的土地。可是我方陆公又击败了他,使其军队在西陵覆没,遭受惨败,困顿之后才得以渡过难关,最终在永安丧命。接着又有濡须之战,临川挫败其精锐,蓬笼之战中连一辆战车也没有返回。于是两国的将领丧失士气、挫折锋芒,形势衰败、财力匮乏,而吴国安然坐收其弊。因此魏人请求修好,汉氏请求结盟,吴国于是登上帝号,与魏、汉鼎足而立。西面疆界抵达雍州、益州的郊野,北面分据淮水、汉水之滨,东面包有百越之地,南面囊括群蛮以外的区域。于是讲习八代的礼仪,搜集三王的音乐,向上天举行告祭,恭敬地向群臣揖拜。武臣勇士沿江防守,手持长戟劲铩,望见敌军的火焰便奋勇作战。百官在上竭尽规谏,百姓在下安于生产;教化协调了异族,风教传播到遥远的边疆。于是派遣一名使者,抚慰巡行外域;巨象和良骏从外地来到,珍珠美玉在内府闪耀。珍奇瑰宝接连而来,奇异玩物应声而至。轻快的使车奔驰在南方荒远之地,冲撞的战车在北方旷野停息。百姓免除了兵戈之祸,战马不再有清晨出征的忧虑,帝王的基业于是稳固了。大皇去世后,幼主登朝执政,奸邪之人肆意作恶。景皇于是兴起,恭敬地修治先帝遗留下来的法度,政事没有大的缺失,是一位善于守成的贤主。到了归命侯降晋之初,典章刑法还没有废灭,老臣故旧也还在世。大司马陆公以文武才干辅佐朝廷,左丞相陆凯以正直敢言竭尽规谏;施绩、范慎凭威严声望著称,丁奉、黎斐以勇武刚毅闻名。孟宗、丁固等人担任公卿,楼玄、贺邵一类掌管机密政务。君主虽然有病,我的股肱之臣仍然贤良。到了末世,群公相继去世,随后百姓遭遇土崩瓦解的祸患,皇家出现山崩地裂般的灾变。历代天命应运而来的气数已经衰微,王师顺应时运出动,士卒在阵中溃散,众人奔逃到城邑。城池没有藩篱般坚固的防御,山川也没有沟壑高阜可以凭借;并不是因为有公输般的云梯器械、智伯决水灌城的灾害、楚子筑室围困的办法,或燕军渡过济水以西的部队,军队还没有经过一昼夜,国家就已经覆灭了。即使有忠臣孤独悲愤、烈士为守节而死,又能挽救什么呢?曹、刘两家的将领,并不是一代之中偶然选出的人才;当时的军队,也没有从前那样的兵众;进攻和防守的办法,或许仍有前代的征验;险要地势的有利条件,也突然没有改变。可是成败却互相转换,古今的趋向竟然不同,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彼此所处的时势不同,所授予和承受的才能也有差异。《辨亡论》下
昔三方之王也,魏人据中夏,汉氏有岷、益,呉制荆、扬而奄交、广。曹氏虽功济诸华,虐亦深矣,其民怨矣。刘公因险以饰智,功已薄矣,其俗陋矣。夫呉桓王基之以武,太祖成之以徳,聪明叡达,懿度弘逺矣。其求贤如不及,恤民如稚子,接士尽盛徳之容,亲仁罄丹府之爱,拔吕蒙于戎行,识潘浚于系虏,推诚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不患权之我偪,执鞭鞠躬以重陆公之威,悉委武卫以济周瑜之师,卑宫菲食以丰功臣之赏,披怀虚已以纳谟士之算。故鲁肃一面而自托,士燮蒙险而致命,髙张公之徳而省游田之娯,贤诸葛之言而割情欲之欢,感陆公之规而除刑法之烦,奇刘基之议而作三爵之誓,屏气局蹐以伺子明之疾,分滋损甘以育凌统之孤,登坛慷慨归鲁子之功,削投恶言信子瑜之节。是以忠臣竞尽其谟,志士咸得肆力,洪规逺畧,固不厌夫区区者也。故百官茍合,庶务未遑,初都建业,羣臣请备礼秩,天子辞而不许,曰:“天下其谓朕何?宫室舆服盖慊如也。”爰及中叶,天人之分既定,百度之阙粗修,虽醲化懿纲未齿乎上代,抑其体国经民之具,亦足以为政矣。地方几万里,带甲将百万,其野沃,其兵练,其器利,其财丰,东负沧海,西阻险塞,长江制其区宇,峻山带其封域,国家之利未有弘巨于兹者矣。借使中材守之以道,善人御之有术,敦率遗典,勤民谨政,循定策,守常险,则可以长世永年,未有危亡之患也。或曰:“呉、蜀唇齿之国,蜀灭则呉亡,理则然矣。”夫蜀盖藩援之与国,而非呉人之存亡也。何则?其郊境之接重山积险,陆无长毂之径,川阨流迅,水有惊波之艰,虽有鋭师百万,启行不过千夫,舳舻千里,前驱不过百舰。故刘氏之伐,陆公喻之长蛇,其势然也。昔蜀之初亡,朝臣异谋,或欲积石以险其流,或欲机械以御其变,天子总羣谊而谘之大司马陆公。公以四渎天地之所以节宣其气,固无可遏之理;而机械则彼我之所共。彼若弃长技以就所屈,即荆扬而争舟楫之用,是天赞我也。将谨守峡口以待禽耳。逮步阐之乱,慿寳城以延强冦,重资币以诱羣蛮。于时大邦之众云翔电发,悬旍江介,筑垒遵渚,襟带要害,以止呉人之西,而巴汉舟师沿江东下。陆公以偏师三万,北据东坑,深沟髙垒,案甲养威,反虏踠迹待戮,而不敢北窥生路。强冦败绩,宵遁丧师大半。分命鋭师五千,西御水军,东西同捷,献俘万计。信哉贤人之谋,岂欺我哉!自是烽燧罕警,封域寡虞。陆公没而潜谋兆呉,衅深而六师骇。夫太康之役,众未盛乎曩日之师;广州之乱,祸有愈乎向时之难。而邦家颠覆,宗庙为墟。呜呼!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不其然乎?《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或曰:「乱不极则治不形。」言帝王之因天时也。古人有言曰:「天时不如地利。」《易》曰:「王侯设险以守其国。」言为国之恃险也。又曰:「地利不如人和,在徳不在险。」言守险之由人也。呉之兴也,参而由焉,孙卿所谓合其参者也。及其亡也,恃险而已,又孙卿所谓舍其参者也。夫四州之氓,非无众也;大江之南,非乏俊也;山川之险,易守也;劲利之器,易用也;先政之策,易循也。功不兴而祸遘者,何哉?所以用之者失也。是故先王达经国之长规,审存亡之至数,谦巳以安百姓,敦惠以致人和,寛冲以诱俊乂之谋,慈和以结士民之爱。是以其安也,则黎元与之同庆;及其危也,则兆庶与之共患。安与众同庆,则其危不可得也;危与下共患,则其难不足恤也。夫然故能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麦秀无悲殷之思,黍离无愍周之感矣。
晋应继汉论【习凿齿】
译从前三国鼎立时,魏人占据中原,汉氏拥有岷山、益州,吴国控制荆州、扬州,并兼有交州、广州。曹氏虽然以功业平定了中原各地,但虐政也很深,百姓因此怨恨。刘公凭借险要地势来施展智谋,功业已经浅薄;他的风俗也已经鄙陋。吴桓王以武力奠定基业,太祖以德业成就它;他们聪明睿智,才识通达,德行法度宏大而深远。他们求取贤才,好像唯恐来不及;体恤百姓,像对待幼儿一样;接待士人,完全表现出盛大的德容;亲近仁人,倾尽赤诚的爱心。他们从军队中提拔吕蒙,从俘虏中识拔潘浚;推重诚信之士,不担心被人欺骗;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和器用,不忧虑权力会因此逼迫自己;手执马鞭、谦恭躬身,以此尊重陆公的威望;把武卫军全部交给周瑜,以成就他的军队;住简陋宫室、吃粗淡食物,以增加对功臣的赏赐;敞开胸怀、虚心自处,以接纳谋臣的计策。因此鲁肃一见面便自愿托身,士燮蒙受危难仍献出生命;因敬重张公的德行而减少游猎的享乐,认为诸葛亮的话贤明而割舍声色欲望的欢娱;感念陆公的规谏而删减繁琐刑法,认为刘基的建议奇特而制定三爵之誓;屏住呼吸、拘谨不安地等候子明的病情,把滋味甘美的食物分给凌统的遗孤;登坛慷慨陈词,把功劳归于鲁子;削除诋毁之言,相信子瑜的节操。因此忠臣争相竭尽谋略,志士全都能够施展力量;宏大的制度和长远的谋略,本来就不会满足于这些微小的成就。所以当初百官只是勉强会合,各项政务还来不及办理。刚建都建业时,群臣请求完备礼仪等级,天子推辞而不答应,说:“天下人将会怎样看我?宫室、车舆、服饰大概都已经够简朴了。”到了中期,天与人的分际已经确定,各项制度的缺漏大致得到修补;虽然深厚的教化和美善的纲纪还不能与上代相比,但治理国家、经营百姓的设施,也足以用来施行政事了。土地纵横将近万里,披甲士卒将近百万;田野肥沃,军队训练有素,武器锋利,财物丰足。东面背靠大海,西面有险要关塞阻挡,长江控制着整个疆域,高山环绕着边界。天下国家的有利条件,没有比这里更宏大、更优越的了。假使有中等才干的人依道守护它,有善于治理的人运用谋略,恭敬遵循先王遗留下来的典章,勤于安抚百姓,谨慎处理政务,遵循既定的策略,守住一贯的险要,那么就可以长久传世、永保年祚,不会有危亡的忧患。有人说:“吴、蜀是唇齿相依的国家,蜀灭亡了,吴也就会灭亡,道理确实如此。”蜀国只是吴国的藩篱和援助之国,并不是决定吴人存亡的根本。为什么呢?两国交界处重山叠险,陆路没有适合大车通行的道路,水道狭窄而水流湍急,航行又有惊涛骇浪的艰险。即使有百万精锐军队出动,开始行进时也不过能派出千人;即使船只绵延千里,前锋也不过百艘。所以刘氏讨伐吴国时,陆公把它比作长蛇,形势确实就是这样。从前蜀国刚刚灭亡时,朝廷群臣提出不同谋略:有人想堆积石块,使水流变得险阻;有人想制造机械,以防御局势的变化。天子汇集众人的意见,向大司马陆公询问。陆公说:“四渎是天地用来调节、宣泄其气的,原本没有可以阻遏它们的道理;至于机械,则是敌我双方都能使用的东西。如果对方舍弃自己的长处,转而在荆州、扬州同我们争夺舟楫之利,那就是上天在帮助我们。我们只需谨慎守住峡口,等待擒获他们罢了。”到了步阐作乱时,他凭借寳城拖延强敌,又用丰厚财物诱使群蛮。那时大国的军队如云飞集、如雷电般迅速出动,旗帜悬挂在江边,沿水岸筑垒,扼守如衣带般的要害,以阻止吴人向西进军;而巴、汉的水军则沿江向东而下。陆公率偏师三万人,向北据守东坑,挖深沟、筑高垒,按兵不动以养成威势,使反叛之敌蜷缩着等待诛戮,不敢向北窥探求生之路。强敌遭到惨败,连夜逃遁,军队损失大半。又分派五千精锐,向西抵御水军;东西两路同时获胜,献上的俘虏以万计。贤人的谋略确实可靠,难道会欺骗我们吗?从此以后,烽火很少报警,疆域之内少有忧患。陆公去世后,吴国的阴谋开始显现,祸患加深,六军惊骇。太康年间的战事,军队并没有比从前的军队更强盛;广州之乱,祸患也没有比先前的灾难更严重。然而国家覆亡,宗庙变成废墟。唉!人才一旦亡失,国家就会困苦衰败,难道不是这样吗?《易经》说:“汤武发动变革,是顺应天意。”有人说:“祸乱不发展到极点,安定就无法显现。”这些话说的是帝王要顺应天时。古人有句话说:“天时不如地利。”《易经》说:“王侯设置险要来守护自己的国家。”这说的是国家凭借险要。又说:“地利不如人和,关键在德而不在险。”这说的是守住险要要靠人。吴国兴起时,三方面的条件都具备了,正是孙卿所说的把三者结合起来。到了吴国灭亡时,只依仗险要而已,又是孙卿所说的舍弃三者中的其他条件。四州的百姓并不是没有众多人口;长江以南并不是缺少俊杰;山川的险要容易防守;强劲锋利的武器容易使用;前代的政事策略也容易遵循。功业不能兴盛而灾祸却降临,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运用这些条件的人失误了。因此,先王通晓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审察国家存亡的关键规律,谦逊自处以安定百姓,厚施恩惠以获得人和,宽容谦下以引来俊杰的谋略,慈爱和善以凝聚士人百姓的爱戴。所以国家安定时,百姓与它共同庆贺;国家危急时,万民与它共同承担忧患。安定时与众人共同庆贺,那么危难就不可能发生;危难时与下民共同承担忧患,那么灾难就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因此才能保全社稷,巩固国土。这样就不会有麦秀寄托殷亡之悲,也不会有黍离寄托周亡之感了。《晋应继汉论》【习凿齿】
或问:「魏武帝功盖中夏,文帝受禅于汉,而吾子谓汉终有晋,岂实理乎?且魏之见废,晋道亦病,晋之臣子,宁可以同此言哉?」答曰:「此乃所以尊晋也,但絶节赴曲,非常耳。所悲见殊心异,虽奇莫察,请为子言焉。昔汉氏失御,九州岛残隔,三国乘间鼎峙,数世干戈日寻,流血百载,虽各有偏平,而其实乱也。宣皇帝势逼当年,力制魏氏,蠖屈从时,遂覊戎役,晦明掩耀,龙潜下位,俛眉重足,鞠躬屏息,道有不容之难,躬蹈履霜之险,可谓危矣。魏武既亡,大难获免,始南擒孟达,东荡海隅,西抑劲蜀,旋抚诸夏,摧呉人入侵之锋,扫曹爽见忌之党,植灵根以跨中岳,树羣才以翼子弟,命世之志既恢,非常之业亦固。景文继之,灵武冠世,克伐贰违,以定厥庸,席巻梁益,奄征西极,功格皇天,勲侔古烈,丰规显祚,故以灼如也。至于武皇,遂并强呉,混一宇宙,乂清四海,同轨二汉,除三国之大害,静汉末之交争,开九域之蒙晦,定千载之盛功者,皆司马氏也。而推魏继汉,以晋承魏,比义唐虞,自托纯臣,岂不惜哉!今若以魏有代王之徳,则其道不足有;静乱之功,则孙刘鼎立,道不足则不可谓制当年;当年不制于魏,则魏未曾为天下之主;王道不足于曹,则曹未始为一日之王矣。昔共工伯有九州岛,秦政奄平区夏,鞭挞华夷,专总六合,犹不见序于帝王,沦没于战国,何况暂制数州之人,威行境内而巳便可推为一代者乎?若以晋尝事魏,惧伤皇徳,拘惜禅名,谓不可割,则惑之甚者也。何者?隗嚣据陇,公孙帝蜀,蜀陇之人虽服其役,取之大义于彼何有?且呉楚僭号,周室未亡,子文延陵不见贬絶。宣皇帝官魏,逼于性命,举非择木,何亏徳美?禅代之义不同尧舜,挍实定名,必彰于后人,各有心事,胡可掩定?空虚之魏,以屈于巳,孰若仗义而以贬魏哉?夫命世之人,正情遇。物假之际,会必兼义勇。宣皇祖考立功于汉世,笃尔劳思,报亦深。魏武超越,志在倾主,徳不素积,义险氷薄。宣帝与之情,将何重?虽形屈当年,意申百世,降心全巳,愤慨于下,非道服北面,有纯臣之节,毕命曹氏,忘济世之功者也。夫成业者系于所为,不系所藉;立功者言其所济,不言所起。是故汉髙禀命于怀王,刘氏乘毙于亡秦,超二伪以逺嗣,不论近而计功,考五徳于帝典,不疑道于力政。季无承楚之号,汉有继周之业,取之既美而巳,徳亦重,故也。凡天下事,有可借喻于古以晓于今,定之徃昔而足为来证者,当阳秋之时,呉楚二国皆僭号之王也。若使楚庄推鄢郢以尊有徳,阖闾举三江以奉命世,命世之君,有徳之主,或藉之以应天,或抚之而光宅,彼必自系于周室,不推呉楚以为代,明矣。况积勲累功,静乱宁众,数之所録,众之所与,不资于燕哙之授,不赖于因藉之力,长辔庙堂,呉蜀两毙,运奇二纪而平定天下,服魏武之所不能,臣荡累叶之所不能除者哉。自汉末鼎沸,五六十年,呉魏犯顺而强,蜀人仗正而弱,三家不能相一,万姓旷而无主。夫有定天下之大功,为天下之所推,孰如见推于闇人,受尊于微弱,配天而为帝,方驾于三代,岂比俛首于曹氏,侧足于不正?即情而恒实,取之而无惭,何与诡事而托伪,开乱于将来者乎?是故故旧之恩,可封魏后,三恪之数,不宜见列。以晋承汉,功实显然,正名当事情体亦厌,又何为虚尊不正之魏,而亏我道于大通哉?昔周人咏祖宗之徳,追述翦商之功,仲尼明大孝之道,髙称配天之义,然后稷勤于所职,聿来未以翦商异于司马氏仕乎曹族,三宗之寓于魏世矣。且夫魏自君之道不正,则三祖臣魏之义未尽,义未尽,故假途以运髙畧,道不正,故君臣之节有殊。然则弘道不以辅魏,而无逆取之嫌,髙拱不劳汗马而有静乱之功者,盖勲足以王四海,义足以登天位。虽我徳惭于有周,而彼道异于殷商,故也。今子不疑共工之不得列于帝王,不嫌汉之系周而不系秦,何至于一魏犹疑滞而不化哉?夫欲尊其君而不知推之于尧舜之道,欲重其国而反厝之于不胜之地,岂君子之髙义?若犹未悟,请于是正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论二
三国论【唐李德裕】
译有人问:“魏武帝的功业超过中原各国,文帝又从汉接受禅让,而您却说汉朝最终由晋朝继承,这难道合乎实际的道理吗?况且魏被废黜,晋的正统之道也会受到损害,晋朝的臣子难道可以赞同这种说法吗?”回答说:“这正是尊崇晋朝的原因,只是截取常规、迎合曲意,并不是通常的道理。可悲的是,人们所见不同、用心各异,即使其中有奇异之处,也很少有人能够察觉。请让我为您说明。从前汉氏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九州分裂阻隔,三国乘隙而起,鼎足对峙;数代之间战争不断,流血延续百年。虽然各自都有偏安之地,但实际上都是动乱。宣皇帝当时受到魏武帝的权势逼迫,以力量控制魏氏,只能屈身顺应时势,于是受到羁绊和劳役;光明和才能被遮蔽,犹如龙潜伏在低位,低眉屈身、重足而立,恭敬躬身、屏息敛气;道路上有不能容身的艰难,亲自踏着履霜般的危险,可以说处境危急了。魏武帝死后,大难得以避免,宣皇帝开始向南擒获孟达,向东荡平海隅,向西压制强大的蜀国,随即安抚诸夏;摧毁吴人入侵的锋芒,扫除曹爽所忌恨的党羽,培植灵秀根基以跨越中岳,树立众多人才来辅翼子弟。安定天下的志向已经扩大,非常之业也已经稳固。景帝、文帝继承其业,神威武力冠绝当世,攻伐悖逆之人,以此成就功业;席卷梁州、益州,全部征服西方极远之地,功业上达皇天,勋绩可与古代功烈相匹敌。宏大的规划和显赫的福祚,因此清楚明白到这种程度。” 到了武皇帝,终于兼并强大的吴国,混一天下,安定清平四海,使天下车轨如同汉代,消除三国造成的大祸,平息汉末以来的交争,开启九州蒙昧昏暗的局面,成就千载以来的盛大功业,这些全都是司马氏的功劳。可是却推尊魏为汉的继承者,又以晋承接魏,把这种名分比附于唐尧、虞舜,自称是纯粹的忠臣,难道不可惜吗?如今如果认为魏具有代替天子的德行,那么它的王道就不值得称道;如果认为魏有平定乱世的功劳,那么孙权、刘备已经鼎足而立,魏的王道不足,就不能说它控制了当时天下;既然当时天下并未被魏控制,魏就不曾成为天下的主人;曹氏的王道既然不足,曹氏就从未有一天真正成为天下之王。从前共工曾经霸有九州,秦政一度平定中原,鞭打驱役华夏与夷狄,专擅统摄六合,尚且没有被列入帝王之统,反而沉沦于战国乱世;何况只是暂时控制几个州的人,仅仅在境内施行威势,便可以推举为一代帝王吗?如果因为晋曾经事奉魏,便害怕损伤皇帝的德行,拘泥于珍惜“禅让”的名号,认为名分不可割断,那就是极其糊涂了。为什么呢?隗嚣占据陇地,公孙述在蜀地称帝,蜀、陇百姓虽然服从他们的役使,但从大义上说,对他们又有什么真正的归属呢?况且吴、楚僭越称号时,周王室还没有灭亡,子文、延陵季子也没有因此被贬斥断绝。宣皇帝在魏朝任官,是被性命形势所逼迫;他这样做并不是择木而栖,难道会损害他的德行美誉吗?” 禅让和取代的道义并不同于尧舜之事,考核事实、确定名分,必须向后人彰明;各自都有内心的事情,怎么可以强行掩盖、确定呢?空虚无力的魏国,自己屈服于晋,哪里比得上仗义而贬低魏国呢?闻名一世的人,正要看他的真情和所遭遇的时势。事物借助外力的时候,机遇必定兼具义理和勇气。宣皇帝的祖先在汉朝建立功业,勤劳思虑深厚,得到的报偿也很深。魏武帝却超越常规,志在倾覆君主,德行没有平素积累,义理又险薄如冰。宣帝对他的感情,哪里会看重他呢?虽然形迹上屈服于当时,意志却伸展于百世;压低自己的心志以保全自身,内心在下位愤懑,并不是以道义服从、向北面称臣,也不是保有纯臣的节操、终身效命曹氏而忘记济世的功业。成就事业取决于所做的事情,不取决于凭借的对象;建立功劳,要说他救济成就了什么,不要说他从谁那里起步。因此汉高祖受命于怀王,刘氏乘秦亡之机而兴起;他们超越两个伪朝的继承关系,以远大的后嗣论断,不因距离近而计算功劳;考察帝王典籍中的五德,不以依靠武力的政治为疑。楚国末代没有承接楚王的名号,汉朝却有继承周朝事业的功业;取得天下本来就是美好的,德行也因此更加厚重。凡天下的事情,有可以借古喻今、确定过去而足以成为后世证明的,当春秋时期,吴、楚两国都是僭越称号的王国。假使楚庄王把鄢、郢之地推让出来以尊奉有德者,阖闾把三江之地举出来奉迎闻名一世的君主;对于闻名一世的君主、有德的君主,或者借助他们来顺应天命,或者安抚他们来扩大居处,他们一定会自己归属于周王室,而不会推举吴、楚作为继承者,这是明白的。何况晋朝积累功勋,平定动乱、安宁众人,功绩为天命所记录、为众人所拥戴,并不凭借燕王哙的授予,也不依赖承袭借来的力量;长久掌握朝廷,吴、蜀两国相继覆灭,运筹奇谋二十多年而平定天下,制服了魏武帝不能制服的敌人,臣下荡平了历代不能铲除的祸乱。自汉末天下沸腾以来,五六十年间,吴、魏违背正道而强盛,蜀人依仗正义而弱小,三家不能统一,万民长期没有君主。拥有平定天下的大功,为天下人所推戴,哪里比得上被昏昧之人推举、被微弱之国尊奉呢?与上天相配而做帝王,可以和三代相并,难道能和低头屈服于曹氏、在不正之位旁边落脚相比吗?顺从真实的情感和恒久的事实,取得天下而无愧,有什么必要做诡诈之事、托称虚伪,从而为后世开启动乱呢?因此,对于旧日的恩情,可以封魏国后代;但三恪的名次,不应让魏列入其中。以晋承接汉,功业事实显然,正名合乎事理、体制也已完备,又何必虚尊不正的魏国,反而损害我所奉行的大道呢?从前周人歌咏祖宗的德行,追述剪除商朝的功业;孔子阐明大孝之道,高度称赞配享上天的意义。后稷勤勉于自己的职分,后来仍没有因为剪除商朝而与司马氏仕于曹氏一族有所不同;周的三宗都寄寓在魏代了。况且魏国自行君主之道不正,那么三位祖先臣属于魏的道义便没有完全实现;道义没有完全实现,所以借道而施展远大谋略;道路不正,所以君臣之间的节义也有不同。这样看来,弘扬正道却不是为了辅佐魏国,没有以逆取天下之嫌;高居安坐而不劳战马,却有平定动乱的功业,是因为功勋足以称王四海,道义足以登上帝位。虽然我的德行比不上周朝,但他们的道术不同于殷、商,所以如此。如今您不怀疑共工不能列入帝王,不介意汉朝承接周而不承接秦,为什么偏偏对魏国还疑惑滞塞、不能通达呢?想尊崇自己的君主,却不知道把他推举到尧舜那样的正道上;想加重自己的国家,反而把它安置在不能胜任的位置,这难道是君子的高尚道义吗?如果还没有醒悟,就请在这里把道理端正过来吧。”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九十三 (明)贺复征编 ○论二 《三国论》【唐·李德裕】
魏蜀呉三分天下,而亡有先后,非形势有轻重,积累有厚薄,察其政柄所归,则亡之先后可知也。蜀政在于黄皓,皓隶人也,内不能修武侯之旧典,外不能制姜维之黩武,纪纲日坏,君子不服,所以先亡也。魏自明帝之后,政归仲达,齐王巳降,唯守空宫,亡之淹速,系于师昭之志,将移神器之重,须服天下之心,未立大功,亦不敢取,所以蜀灭而魏亡也。孙皓虽骄奢极欲,残虐用刑,而自专生杀之柄,不牵帷墙之制,运尽天亡,而后夷灭,由是而知人君不可一日失其柄也。如神龙之脱深泉,震雷之无烟气,威灵既露,人得制之。蒋济覩魏文帝与夏侯尚诏曰:「作福作威,为亡国之言。」所谓柄者,威福是也,岂可假于臣下哉?后代覩三国之事,可不戒惧哉?
汉昭论【李徳裕】
人君之徳,莫大于至明。明以照奸,则百邪不能蔽矣。汉昭帝是也。年十四而知燕王书诈,后有谮霍光者,上辄怒曰:“敢有谮毁者,坐之。”周成王有惭徳矣,髙祖、文、景俱不如也。成王闻管蔡流言,覩召公不说,遂使周公狼跋而东,■〈氏鸟〉鸮之诗作矣。汉髙闻陈平去魏背楚,欲舍腹心臣;汉文惑季布,使酒难近,罢归股肱郡;疑贾生擅权纷乱,欲疎贤士。景帝信谗诛鼌错,兵解遂戮三公。所谓执狐疑之心,来谗贼之口。使昭帝得伊、吕之佐,则成、康不足侔矣。惜哉!霍光不学亡术,未称其徳。然轻徭薄赋,与人休息;匈奴和亲,百姓充实;议盐铁而罢榷酤,任忠臣之效也。纔弱冠而殂,功徳未尽,良可痛矣。
太甲论【陈越石】
殷甲不惠于天下,其臣放之,后能改过,亦为臣之所立。或曰:社稷之臣,必当如是。浅于国者之为论也。至若成汤之教,全殷之统,立臣之节,岂如是邪?君上之不肖与贤智,岂臣下之有不知耶?择其嗣,当求贤而立之,不知其非贤,以为不明,因而放之,令其自新。如日蚀不吐,河清难俟。中原之鹿将轶,时乘之龙待驾于臣之业,何如哉?况乎体非金石,而冒雾露,如怀失国之诟,以损其身,则弑君之谤消,无日矣。陈子曰:臣之忠,不幸而忠者也。君之立,有幸而立者也。知殷之君臣,皆幸而成者噫!浞浞接踵,羿羿比肩,君可放乎哉?其后新取于西魏,成于东,司马氏之有天下,其始也未尝不伊不周,其终也未尝不羿不浞,皆取伊周以为嚆矢也。孟子曰:无伊尹之志,则篡也。有旨哉!
嬴秦论【刘蜕】
无有天下而不知秦之焚书也,无世而不谓不用圣人之道所以亡也。呜呼,秦亡自亡也,安能焚书为秦亡耶?天下不用秦如圣人之道,故秦不得其道而用也。当其时,天下一家而尊巳,外无非心之人,故深法禁人之恶也。则不当去法以禁人之善,是则果习天下之离心而背巳也,岂秦区区之心欤?盖天必以秦之强暴,非大败无以叛其四海之心,故先絶其事君敬长之术,而后从天下以亡其天下焉。夫天与秦,则书存;不与秦,则书焚。而秦终无自焚之心也。且圣人宫先自藏其书,是秦未始有焚书之心,圣人之家先有其心矣。故曰,秦亡其自亡矣。且圣人之道与天地合其久,与鬼神合其微,则不得毁置之在秦也,然矣。陶唐氏之水,前有圣人之化,后有圣人之勤,而后民知事君敬长之术。自秦之火,前圣已逺,后圣不作,而其术不数世亦巳成矣。岂非天之欲有絶而先絶其术,欲有立而先立欤?今或怨秦之火不全其道也,不知秦火息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论三
正统论【宋欧阳修】
译魏、蜀、吴三国分割天下,但灭亡有先有后,并不是形势有轻有重、积累有厚有薄;考察政权掌握在谁手中,就可以知道灭亡的先后。蜀国的政权掌握在黄皓手中,黄皓是奴仆出身的人,内不能修明武侯的旧典,外不能制止姜维的穷兵黩武,纲纪日益败坏,君子不肯归服,所以最先灭亡。魏国自魏明帝以后,政权归于司马仲达;齐王已经被降为藩王,只守着空宫。魏国灭亡早晚,取决于师昭的志向;他将要转移皇帝神器的重权,必须先使天下人心服,在没有建立大功之前,也不敢夺取帝位,所以蜀国灭亡而魏国随后灭亡。孙皓虽然骄横奢侈、极度纵欲,残暴地使用刑罚,但他亲自掌握生杀大权,不受宫闱限制;直到天命运数尽了才灭亡,因此可以知道,君主一天也不能失去权柄。它就像神龙脱离深水,震雷失去烟气;威势和神灵一旦显露,人就能够制服它。蒋济看到魏文帝给夏侯尚的诏书说:“制造福祥、施展威势,是亡国的话。”所谓权柄,就是威势和福泽,怎么可以假借给臣下呢?后代看见三国的事情,难道不应当戒惧吗?《汉昭论》【李德裕】君主的德行,没有比极端明察更重要的。明察可以照见奸邪,那么各种邪恶就不能蒙蔽他了,汉昭帝就是这样。十四岁时,他便知道燕王上书是欺诈;后来有人诬陷霍光,皇上总是发怒说:“谁敢诬毁他,就治谁的罪。”周成王已经有惭愧之处了,汉高祖、汉文帝、汉景帝都比不上他。周成王听到管叔、蔡叔的流言,看见召公不高兴,便使周公像狼跋一样向东奔走,于是《鸱鸮》诗创作了。汉高祖听说陈平离开魏王、背叛楚王,便想舍弃这位心腹之臣;汉文帝受季布的影响,认为他嗜酒而难以亲近,便罢免他,让他回到股肱郡;又怀疑贾谊擅权、扰乱政事,想疏远这位贤士。汉景帝听信谗言诛杀鼌错,七国兵乱平息后又杀戮三公。这就是所谓怀有狐疑之心,招来谗佞贼臣的口舌。假使汉昭帝得到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那么周成王、周康王也不足以和他相比。可惜啊!霍光没有学习治国之术,未能完全符合他的德行。然而他减轻徭役、降低赋税,使百姓休养生息;与匈奴和亲,百姓充实富足;议论盐铁政策并停止酒类专卖,这些都是任用忠臣所取得的成效。他刚刚成年便去世,功德没有完全施展,实在令人痛惜。《太甲论》【陈越石】殷的甲王对天下没有恩惠,他的臣下放逐了他;后来他能够改正过错,又被他的臣下拥立。有人说:“这是社稷之臣,必定应当如此。”这是对国家理解浅薄的人所作的议论。至于成汤的教化、保存殷的统绪、树立臣子的节操,难道会是这样吗?君主是昏庸还是贤明智慧,臣下难道会不知道吗?选择继承人,应当寻求贤者来拥立;如果不知道他并非贤者,反而认为他不明智,于是将他放逐,使他自行改过,就像太阳发生日食而不吐出光明、黄河变清而难以等待一样。中原的鹿将要逃脱,乘时而起的龙正在等待臣下驾车,这样做又怎么样呢?况且人的身体不是金石,却要冒受雾露;如果心怀丧失国家的羞辱,以至损伤自身,那么弑杀君主的诽谤就会永远无法消除。陈子说:“臣下的忠诚,是不幸而形成的忠诚;君主的即位,是有幸而得以即位。”了解殷代君臣的人,都会感叹他们竟然都是侥幸而成就的!浞浞接踵而来,羿羿并肩而立,君主难道可以放逐吗?后来新朝在西魏取代而起,在东方成就大业,司马氏取得天下,它的开端未尝不是借伊尹、周公作榜样,它的末尾也未尝不是出现后羿、寒浞,都是拿伊尹、周公作为先声。孟子说:“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是篡夺。”这话说得有道理啊!《嬴秦论》【刘蜕】没有哪个拥有天下的人不知道秦焚烧书籍,也没有哪个时代不说秦因为不用圣人的道术而灭亡。唉!秦是自己导致自己灭亡的,怎么能说是因为焚书才使秦灭亡呢?天下没有按照秦所奉行的圣人之道行事,所以秦也没有得到这种道术来使用。当时天下成为一家,尊奉自己;外面没有心怀异志的人,因此严设法令来禁止人的恶行。既然如此,就不应当废弃法令来禁止人的善行;如果这样做,岂不是最终使天下养成离心背叛自己的习惯吗?这难道只是秦区区的本意吗?大概上天必定认为秦强暴,若不是使它遭受大败,就无法使四海之人的心背叛它,所以先断绝人们侍奉君主、敬重长上的方法,然后顺从天下人的心意,使秦丧失天下。上天帮助秦,书籍就会保存;不帮助秦,书籍就会被焚毁。但秦始终没有自行焚书的本心。而且圣人先在宫中收藏自己的书籍,这说明秦并非一开始就有焚书之心,而是圣人的家族先有了这种心思。因此说,秦是自己导致自己灭亡的。况且圣人之道同天地一样长久,同鬼神一样幽微,怎么能把它的毁灭或存废归罪于秦呢?陶唐氏时期的洪水,有前代圣人的教化,后来又有圣人的勤劳,之后百姓才懂得侍奉君主、敬重长上的方法。自秦焚书以后,前代圣人已经远去,后代圣人又没有出现,但这种方法不过几代也就已经消失了。这难道不是上天想要断绝某种事物,便先断绝它所凭借的方法;想要树立某种事物,便先树立它所凭借的方法吗?如今有人怨恨秦火没有使圣人之道全部保存,却不知道秦火已经熄灭了。《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九十四 (明)贺复征编 ○论三 《正统论》【宋欧阳修】
凡为正统之论者,皆欲相承而不絶;至其断而不属,则猥以假人而续之,是以其论曲而不通也。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夏、商、周、秦、汉、唐是也。始虽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于一。夫一天下而居上,则是天下之君矣,斯谓之正统可矣。晋、隋是也。天下大乱,其上无君,僭窃并兴,正统无属。当是之时,奋然而起,并争乎天下,有功者强,有徳者王,威泽皆被于生民,号令皆加乎当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遂合天下于一,则大且强者谓之正统,犹有说焉。不幸而两立,不能相并,考其迹则皆正,较其义则均焉,则正统者将安予夺乎?东晋、后魏是也。其或终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于一,则可谓之正统乎?魏及五代是也。然则有不幸而丁其时,则正统有时而絶也。故正统之序,上自尧、舜,歴夏、商、周、秦、汉而絶,晋得之而又絶,隋、唐得之而又絶。自尧、舜以来,三絶而复续,惟有絶而有续,然后是非公,予夺当而正统明。然诸儒之论,至于秦及东晋、后魏、五代之际,其说多不同。其恶秦而黜之,以为闰者谁乎?是汉人之私论,溺于非圣曲学之说者也。其说有三,不过曰灭弃礼乐,用法严苛,与其兴也不当五徳之运而巳五徳之说可置而勿论,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尔,然未原秦之本末也。昔者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夏之衰也,汤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兴也,或以徳,或以功,大抵皆乘其敝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为昏暴,汤救其乱而起,稍治诸侯而诛之,其书曰「汤征自葛」是也。其后卒以攻桀而灭夏。及商世衰而纣为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乱而起,亦治诸侯而诛之,其诗所谓「崇密」是也。其后卒攻纣而灭商。推秦之兴,其功徳固有优劣,而其迹岂有异乎?秦之纪曰:「其先大业出于颛顼之苖裔,至孙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间,赐姓嬴氏。及非子为周养马有功,秦仲始命为大夫。而襄公与立平王,遂受岐丰之赐。当是之时,周衰固巳久矣。乱始于穆王,而继以幽厉之祸。平王东迁,遂同列国。而齐晋大侯,鲁卫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独秦之暴也。秦于是时,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赐岐丰之地。而缪公以来,始东侵晋地,至于河,尽灭诸戎,拓国千里。其后关东诸侯强僭者日益多,周之国地日益蹙,至无复天子之制,特其号在尔。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归于秦。至其后世,遂灭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迹也。其徳虽不足,而其功力尚不优于魏晋乎?始秦之兴,务以力胜。至于始皇,遂悖弃先王之典礼,又自推水徳,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见黜也。夫始皇之不徳,不过如桀纣。桀纣不废夏商之统,则始皇未可废秦也。其私东晋之论者曰:「周迁而东,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区区于尊周而黜呉楚者,岂非以其正统之所在乎?」晋迁而东,与周无异,而今黜之,何哉?曰:「是有说焉,较其徳与迹而然耳。」周之始兴,其来也逺。当其盛也,规方千里,为大小之国,众建诸侯,以维王室,定其名分,使传子孙而守之,以为万世之计。及厉王之乱,周室无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诸侯不敢侥幸而窥周于此,然后见周徳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圣人之业也。况平王之迁,国势虽蹙,然周徳之在人者未厌,而法制之临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继父,自西而东,不出王畿之内,则正统之在周也。推其徳与迹,可以不疑。夫晋之为晋,与乎周之为周也异矣。其徳法之维天下者,非有万世之计,圣人之业也。直以其受魏之禅,而合天下于一,推较其迹,可以曰正而统耳。自惠帝之乱,至于愍怀之间,晋如线尔。惟嗣君继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建兴之亡,晋于是而絶矣。夫周之东也,以周而东;晋之南也,岂复以晋而南乎?自愍帝死贼庭,琅琊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继世,徒以晋之臣子有不忘晋之心,发于忠义,而功不就,可为伤也。若因而遂窃正统之号,其可得乎?《春秋》之法,君弑而贼不讨,则以为无臣子也。使晋之臣子遭乎圣人,适当《春秋》之诛,况欲干天下之统哉?若乃国巳灭矣,以宗室子自立于一方,卒不能复天下于一,则晋之琅琊与夫后汉之刘备、五代汉之刘崇何异?备与崇未尝为正统,则东晋可知焉耳。其私后魏之论者曰:魏之兴也,其来甚逺。
译凡是论述正统的人,都希望正统能够相承而不断;到了它中断而没有承接的时候,就勉强借助他人来续接,因此他们的论说曲折而不通。处在天下正位,使天下合为一体,这才是正统。尧、舜、夏、商、周、秦、汉、唐就是这样。它们开始时虽然未必取得正位,最终却能够使天下合而为一。统一天下而居于上位,就是天下的君主,这就可以称为正统。晋、隋就是这样。天下大乱,上面没有君主,僭越窃夺者一同兴起,正统无所归属。在这种时候奋起而争夺天下,有功劳的强盛,有德行的称王;威势和恩泽都施及百姓,号令都施加于当世;如果有幸能够以大的吞并小的、以强的兼并弱的,终于使天下统一,那么把强大的一方称为正统,还说得过去。如果不幸两方并立,不能相互兼并,考察事迹双方都正当,比较义理又彼此相等,那么正统将把谁给予、把谁夺去呢?东晋、后魏就是这样。有的政权始终不能取得正位,又不能使天下统一,那么还可以称为正统吗?魏和五代就是这样。这样看来,如果不幸生逢这种时代,正统也有时会断绝。因此正统的次序,是上自尧、舜,经过夏、商、周、秦、汉而断绝;晋得到正统后又断绝;隋、唐得到正统后又断绝。自尧、舜以来,正统三次断绝又重新接续;只有既有断绝又有接续,之后是非才公平,给予和剥夺才适当,正统才会明白。然而各位儒者的议论,到了秦以及东晋、后魏、五代时期,见解大多不同。厌恶秦而排斥它、把它看作闰统的,是谁呢?这是汉人的私论,是沉溺于非圣人、曲解学术之说的人。其理由有三条,不过是说秦灭弃礼乐、法令严苛,以及秦的兴起不合五德运行的次序罢了。五德之说可以搁置不论,另外两点也只是始皇帝个人的事情罢了,却没有考察秦的本末。过去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夏衰落时,商汤取代了它;商王朝衰落时,周取代了它;周王朝衰落时,秦取代了它。王朝兴起,有的凭借德行,有的凭借功劳,大抵都是乘前朝衰败而取代它。起初,夏代衰落,夏桀昏庸暴虐,商汤拯救乱局而兴起,逐渐治理诸侯并讨伐夏桀,典籍所说“汤征自葛”就是这件事。后来终于攻打夏桀而灭亡夏朝。到了商代衰落,商纣昏庸暴虐,周文王、周武王拯救乱局而兴起,也治理诸侯并讨伐他们,《诗经》所说的“崇密”就是这件事。后来终于攻打商纣而灭亡商朝。推究秦的兴起,它的功劳和德行固然有高下之分,但它的事迹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秦的史书说:“秦的先祖大业出自颛顼的后裔,传到孙子伯翳时辅佐禹治理洪水。”他在唐、虞之间有功,获赐嬴姓。到非子为周王养马有功,秦仲才开始被任命为大夫。襄公参与拥立平王,于是接受了岐、丰之地的赏赐。当时周朝衰落已经很久了。祸乱始于穆王,接着发生幽王、厉王的灾祸。平王东迁以后,周便同列国相等。齐、晋是大诸侯,鲁、卫与周同姓,却擅自互相攻伐,诸侯共同兴起而削弱周朝,并不只是秦暴虐。秦在这时既平定犬戎,便取得周所赐的岐、丰之地。自缪公以来,开始向东侵入晋地,直到黄河,全部消灭各个戎族,使国土拓展千里。后来函谷关以东强大而僭越的诸侯日益增多,周的土地日益缩小,直到再也没有天子的制度,只剩下天子的名号。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的君臣叩头自行归附秦国。到秦的后代,终于消灭诸侯而统一天下;这就是秦兴亡始末的事迹。秦的德行虽然不足,但它的功劳和力量难道还不如魏、晋吗?秦开始兴起时,专门凭力量取胜。到了始皇帝,竟违背并抛弃先王的典礼,又自行推定水德,越发任用刑法而少施恩惠。它的制度、文饰,全都不是古制,却自以为是。这就是秦被排斥的原因。始皇帝没有德行,不过像夏桀、商纣罢了。桀、纣并没有废掉夏、商的正统,那么始皇帝也不能被废除秦的正统。偏袒东晋的论者说:“周朝东迁以后,天下就不能统一。然而仲尼作《春秋》,局促地尊奉周而贬斥吴、楚,难道不是因为正统所在吗?”晋迁到东方,与周没有不同,如今却排斥它,为什么呢?回答说:“这里有道理,是比较它的德行和事迹后才这样做的。”周开始兴起时,根基由来久远。它强盛时,疆域方圆千里,分封大小诸国,广建诸侯来维系王室,确定名分,使其传给子孙并守护,以此作为万世的计划。到了厉王之乱,周王室十四年没有君主,天下诸侯却不敢侥幸窥伺周室,由此可见周德深厚,而文王、武王、周公的作为确实是圣人的事业。何况平王东迁时,国势虽然缩小,但周德仍存在于人心而没有被厌弃,法制施加于人也没有改变。平王以儿子继承父亲,从西方迁到东方,并没有超出王畿范围,所以正统仍在周。推究它的德行和事迹,可以不必怀疑。晋成为晋,与周成为周,是不同的。晋的德行和法制用来维系天下,并没有为万世制定计划,也不是圣人的事业。它只因接受魏的禅让而统一天下,推究比较它的事迹,只能说它取得了正位而承接了统绪。自惠帝之乱到愍帝、怀帝之间,晋的国统已经如同一根丝线。只是因为继承的君主一代代相传,推究其事迹,说它正当,也还可以。建兴年间晋灭亡,从这时起晋的正统就断绝了。周向东迁,是以周的名义向东迁;晋向南迁,难道还能够以晋的名义向南迁吗?自愍帝死在贼臣庭中,琅琊王在江南起兵。他不是继承的君主,正位也不是世代承继;只是晋的臣子中有不忘晋朝之心的人,出于忠义而起兵,却没有成功,实在可悲。如果因此便窃取正统的名号,难道可以吗?《春秋》的法则是,君主被弑而贼人没有被讨伐,就认为臣子已经不存在了。假使晋的臣子遇到圣人,正好受到《春秋》的诛责,何况还想求取天下的正统呢?至于国家已经灭亡,宗室子弟在一方自行即位,最终又不能重新统一天下,那么晋的琅琊王与后汉的刘备、五代汉的刘崇有什么不同?刘备和刘崇从未成为正统,东晋也就可知了。偏袒后魏的论者说:“魏的兴起,由来十分久远。”
自昭成建国,改元承天下衰弊,得奋其力,并争乎中国。七世至于孝文,而去夷即华,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乱,然后修礼乐,兴制度而文之。考其渐积之基,其道徳虽不及于三代,而其为功何异王者之兴?今特以其不能并晋、宋之一方,以小不备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统者,何哉?曰:质诸圣人而不疑也。今为魏说者,不过曰功多而国强耳。此圣人有所不与也。《春秋》之旹,齐桓、晋文可谓有功矣。呉、楚之僭,迭强于诸侯矣。圣人于《春秋》所尊者,周也。然则功与强,圣人有所不取也。论者又曰:秦起夷狄,以能灭周而一天下,遂进之。魏亦夷狄,以不能灭晋、宋而见黜。是则因其成败而毁誉之,岂至公之笃论乎?曰:是不然也。各于其党而巳周、秦之所以兴者,其说固巳详之矣。当魏之兴也,刘渊以匈奴,慕容以鲜卑,符生以氐,弋仲以羌,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徒,皆四夷之雄者也。其力不足者弱,有余者强。其最强者苻坚。当坚之时,自晋而外,天下莫不为秦。休兵革,兴学校,庶几刑政之方,不幸未几而败乱。其又强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为魏矣。幸而传数世而后乱。以是而言,魏者纔优于苻坚而已,岂能干正统乎?五代之得国者,皆贼乱之。君也,而独伪梁而黜之者,因恶梁者之私论也。唐自僖、昭以来,不能制命于四海,而方镇之兵作,巳而小者并于大,弱者服于强,其尤强者,朱氏以梁,李氏以晋,共起而窥唐。而梁先得之,李氏因之,借名讨贼,以与梁争中国,而卒得之,其势不得不以梁为伪也。而继其后者,遂因之,使梁独被此名也。夫梁固不得为正统,而唐、晋、汉、周何以得之?今皆黜之,而论者犹以汉为疑,以为契丹灭晋,天下无君,而汉起太原,徐驱而入汴,与梁、唐、晋、周其迹异矣,而今乃一槩可乎?曰:较其心迹,小异而大同尔。且刘知逺,晋之大臣也,方晋有契丹之乱也,竭其力以救难,力所不胜,而不能存晋,出于无可奈何,则可以少异乎四国矣。汉独不然,自契丹与晋战者三年矣,汉独髙拱而视之,如齐人之视越人也,卒幸其败亡而取之。及契丹之北也,以中国委之许王从益而去,从益之势,虽不能存晋,然使忠于晋者得而奉之,可以冀于有为也。汉乃杀之而后入,以是而较其心迹,其异于四国者几何?矧皆未尝合天下于一也,其于正统絶之何疑。【原注云:按正统之说,修为首倡,故作《原正统论》《明正统论》各一篇,《正统论》上下二篇,《秦魏东晋后魏梁论》五篇,《魏梁解》或问各一篇,《正统辨》二篇。独此篇间架宏整,辨论周详,足以包诸篇之指,故特取之。然其论不能无可议也。盖秦自庄襄以来,虽号强大,而周室尚存,今以续周,进之不已,速乎?晋自东迁之后,虽云衰弱,而正朔相承,今反絶之,夺之不巳,遽乎?甚者,谓刘备未尝为正统,则其意仅贤于帝魏之谬,而终不知其为正统也,又岂得为正论乎?故为之说曰:天下有有统,有无统;而有统之际,或为正统,或为霸统,或为僭统,或为余统,然后可以尽正统之说】
纵囚论【欧阳修】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茍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録大辟囚三百余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哉?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徳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徳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徳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徳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徳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髙,不逆情以干誉。
喾妃论【苏洵】
译自昭成帝建国、改元以来,趁天下衰败,得以奋发力量,在中原并争天下。传到第七代孝文帝时,去除夷俗而接近华夏,改换姓氏,建立都城,于是平定天下的乱局,然后修治礼乐,兴立制度,使国家有文治。考察它逐渐积累的根基,它的道德虽然比不上三代,但它所建立的功业与王者兴起有什么不同?如今只因为它不能并吞晋、宋所占的一方,就以小小的不完备排斥它的大功,使它不能承继百王的统绪,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把它拿来质问圣人,是没有疑问的。如今替魏辩护的人,不过说它功劳多、国家强罢了;圣人对此有不赞同的地方。《春秋》时代,齐桓公、晋文公可以说有功劳,吴、楚的僭越势力也交替强于诸侯,但圣人在《春秋》中所尊奉的是周。如此看来,功劳和强盛,圣人也有不取的地方。论者又说:秦从夷狄兴起,因为能够灭周而统一天下,所以推尊它;魏也是夷狄,因为不能灭晋、宋而被排斥。这就是按照成败来毁誉,难道是最公平、最确当的论说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只不过各自归属于自己的党类罢了。周、秦兴起的道理,前面已经说得很详细了。魏兴起时,刘渊以匈奴起兵,慕容氏以鲜卑起兵,符生以氐族起兵,弋仲以羌族起兵,赫连、秃发、石勒、季龙这些人,都是四夷中的雄杰。力量不足的就弱小,有余力的就强大。其中最强的是苻坚。苻坚在位时,除晋以外,天下没有不属于秦的。于是停止战争,兴办学校,刑政也差不多走上正道;不幸没有多久便失败动乱。其次强大的是魏。从长江以北,天下都成为魏的领土。幸而传了几代之后才发生动乱。这样说来,魏不过只是稍微胜过苻坚罢了,怎么能够干预正统呢?五代取得国位的,都是从贼乱中夺得的。它们都是君主,却唯独把伪梁排斥,这是因为厌恶梁的人所作的私论。唐自僖宗、昭宗以来,不能把命令施行于四海,地方藩镇的军队兴起,后来小的并入大的,弱的服从强的;其中最强的朱氏建立梁、李氏建立晋,共同兴起而窥伺唐朝。梁先取得天下,李氏借助梁的局势,又借讨贼之名与梁争夺中原,最终取得天下;在这种形势下,不得不把梁视为伪朝。继承梁之后的政权又沿袭这种说法,使梁独自蒙受伪朝的名称。梁固然不能算正统,那么唐、晋、汉、周为什么却能算正统?如今把它们都排斥了,但论者仍对汉朝有所疑惑,认为契丹灭晋,天下没有君主,而汉从太原兴起,逐渐驱兵进入汴京,与梁、唐、晋、周的事迹不同;如今却把它们一概而论,可以吗?回答说:比较它们的用心和事迹,只是小有不同而大体相同罢了。况且刘知远是晋的大臣,正当晋发生契丹之乱时,他竭尽力量救难;力量不能胜任,不能保存晋朝,是出于无可奈何,这还可以说与其他四国稍有不同。汉却不是这样。契丹与晋交战已经三年,汉独自高高拱手旁观,如同齐人看待越人一样,最后只是侥幸等到晋失败灭亡而夺取它。契丹北撤时,把中原交给许王从益而离去;从益的势力虽然不能保存晋,但如果忠于晋的人能够拥立他,或许还可以希望有所作为。汉却杀掉从益之后才进入中原。以此比较它们的用心和事迹,汉与其他四国有多少不同?何况它们都没有统一天下,对于断绝它们的正统,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原注说:考察正统的说法,欧阳修首先倡导,因此作《原正统论》《明正统论》各一篇,《正统论》上下二篇,《秦魏东晋后魏梁论》五篇,《魏梁解》或问各一篇,《正统辨》二篇。只有这一篇结构宏大整齐,辨析论述周密详尽,足以包容各篇的旨意,所以特别选取它。然而他的论说也不是没有可议之处。秦自庄襄王以来,虽号称强大,但周王室尚且存在;如今把它作为周的延续而加以推尊,难道不太急促吗?晋自东迁以后,虽说衰弱,但正朔相承;如今反而断绝它的正统,夺去它的名分,难道不太仓促吗?更严重的是,说刘备从未成为正统,那么他的意思只比尊魏为帝的谬论高明一点,最终仍不知道刘备就是正统,又怎么能算作正确的论说呢?所以替他说明说:天下有正统和无正统;在有正统的时候,又有正统、霸统、僭统和余统,只有这样,才可以把正统的含义说尽。】《纵囚论》【欧阳修】信义施行于君子,刑罚杀戮施加于小人。罪行达到死刑的,是罪大恶极的人,这又是小人中最为恶劣的一类。宁可凭义而死,也不苟且求生,把死亡看作归宿,这是君子中最难做到的事。唐太宗贞观六年,登记判处死刑的囚犯三百多人,放他们回家,约定他们自行返回接受死刑;这就是拿君子最难做到的事,来期望小人中最恶劣的人一定能够做到。那些囚犯到了期限,最终竟自行回来;没有后来的事情了。这本来是君子难以做到的,却是小人容易做到的事吗?这难道合乎人情吗?有人说:“他们罪大恶极,确实是小人;等到施加恩德来对待他们,可以使他们改变而成为君子。恩德深入人心、改变人的速度,有时确实会这样。”我说:太宗这样做,是为了求取这个名声。然而怎么知道他放囚犯离去时,不是料定他们一定会回来,以希望得到赦免,所以才放他们呢?又怎么知道那些被放走的囚犯离开时,不是料定自己回来一定会获免,所以才再回来呢?料定他们一定会回来而放掉他们,是上面的人在揣测下面人的心思;料定一定获免而回来,是下面的人在揣测上面人的心思。我只看见上下彼此欺骗,共同成就了这个名声,哪里有所谓施加恩德、知道信义呢?如果不是这样,太宗向天下施行恩德,到这时已经六年了,却不能使小人不犯下极恶大罪;而一日的恩德却能使他们视死如归、保存信义,这也是说不通的论调。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说:放他们回去,他们回来后不予赦免而杀掉;再放,再回来;这样才能知道这是恩德所造成的结果。然而这种事情必定不会发生。至于放他们回去,他们回来后赦免他们,偶尔做一次还可以;如果屡次这样做,杀人者都不死,难道可以作为天下的常法吗?不能成为常法的,难道是圣人的法度吗?所以尧、舜和三王治理天下,必定以人情为根本,不树立奇异的做法来显示高明,也不违逆人情来求取声誉。《喾妃论》【苏洵】
史记载帝喾元妃曰姜嫄,次妃曰简狄。简狄行浴,见燕堕其卵,取呑之,因生契,为商始祖。姜嫄出野,见巨人迹,忻然践之,因生稷,为周始祖。其祖商周,信矣。其妃之所以生者,神奇妖滥,不亦甚乎?商周有天下七八百年,是其享天之禄,以能久其社稷,而其祖宗何如此之不祥也?使圣人而有异于众庶也,吾以为天地必将储阴阳之和,积元气之英以生之,又焉用此二不祥之物哉?燕堕卵于前,取而吞之,简狄其丧心乎?巨人之迹隐然在地,走而避之,且不暇,忻然践之,何姜嫄之不自爱也?又谓行浴出野而遇之,是以简狄、姜嫄为淫佚无法度之甚者。帝喾之妃、稷契之母,不如是也。虽然,史迁之意,必以《诗》有“天命鳦鸟降而生商,厥初生民,时惟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而言之。吁!此又迁求《诗》之过也。毛公之传《诗》也,以“鳦鸟降”为祀郊禖之侯,“履帝武”为从髙辛之行。及郑之笺,而后有吞践之事。当毛之时,未始有迁史也。迁之说出于疑《诗》,而郑之说又出于信迁矣。故天下皆曰圣人,非人人不可及也。甚矣,迁之以不祥诬圣人也。夏之衰,二龙戏于庭,藏其漦,至周而发之,化为鼋,以生褒姒,以灭周。使简狄而吞卵,姜嫄而践迹,则其生子当如褒姒,以妖惑天下,奈何其有稷契也?或曰:“然则稷何以弃?”曰:“稷之生也,无菑无害,或者姜嫄疑而弃之乎?”郑庄公寤生,惊姜氏,姜氏恶之事,固有然者也。吾非恶夫异也,恶夫迁之以不祥诬圣人也。弃之而牛羊避,迁之而飞鸟覆,吾岂恶之哉?楚子文之生也,虎乳之,吾固不恶夫异也。
六国论【苏洵】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巳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逺畧,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巳。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刼,日削日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刼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茍以天下之天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髙帝论【苏洵】
译《史记》记载,帝喾的正妃叫姜嫄,次妃叫简狄。简狄外出沐浴,看见燕子落下一枚卵,取来吞下,于是生下契,成为商的始祖。姜嫄到野外去,看见巨人的脚印,高兴地踩上去,于是生下稷,成为周的始祖。说商、周以他们为祖先,确实如此。可是她们妃子的生育方式神奇而荒诞,不是太过分了吗?商、周拥有天下七八百年,是享受上天的福禄,能够使社稷长久;可是它们的祖先为什么这样不吉祥呢?假使圣人与普通百姓不同,我认为天地一定会储存阴阳的和气,积聚元气的精华来生育他们,又哪里用得着这两个不祥之物呢?燕子把卵落在面前,简狄取来吞下,她难道丧失心智了吗?巨人的脚印清楚地留在地上,逃走躲避还来不及,姜嫄却高兴地踩上去,她为什么这样不自爱呢?又说她们外出沐浴到野外而遇见这些事,这是把简狄、姜嫄说成极其淫荡而不守法度的人。帝喾的妃子、稷和契的母亲,不应当是这样的人。虽然如此,司马迁的意思一定是因为《诗经》中有“上天命令玄鸟降临而生商,最初生育人民的,是姜嫄。姜嫄怎样生育?能够精诚祭祀,以免没有儿子。踩到上帝的足迹而心生欢喜,受到神灵帮助而止步,于是怀孕,于是谨慎,于是生下,于是养育,这就是后稷”这些话。唉!这又是司马迁牵强附会地寻求《诗经》解释的过错。毛公传述《诗经》时,把“玄鸟降临”解释为郊祭求子之礼的征兆,把“踩到上帝的足迹”解释为跟随高辛氏的足迹。到了郑玄作笺,才有吞卵、踩脚印的事情。在毛公的时代,根本还没有司马迁的史书。司马迁的说法出于对《诗经》的怀疑,郑玄的说法又出于相信司马迁。因此天下都说圣人,却认为圣人不是人人可以达到的。司马迁用不祥之事诬蔑圣人,实在太过分了。夏朝衰落时,曾有两条龙在庭院中嬉戏,留下龙涎;到了周朝才把它发掘出来,化为大鳖,因而生出褒姒,最终使周灭亡。假使简狄吞食燕卵、姜嫄踩踏足迹,那么她们生下的孩子应当像褒姒一样,以妖异迷惑天下,怎么会有稷、契呢?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稷为什么被抛弃呢?”我说:“稷出生时没有灾祸,也没有伤害,或许姜嫄疑惑而把他抛弃了吧?”郑庄公出生时倒生,惊吓了姜氏,姜氏因此厌恶他,这类事情本来确实有过。我并不是厌恶奇异之事,而是厌恶司马迁用不祥之事诬蔑圣人。即使抛弃孩子后牛羊避开他,迁移孩子时飞鸟覆盖他,我难道会厌恶这些奇异现象吗?楚国子文出生时,老虎给他喂奶,我本来就不厌恶这种奇异之事。《六国论》【苏洵】六国灭亡,并不是兵器不锋利、仗打得不好,弊病在于割地贿赂秦国。割地贿赂秦国而使自己的力量削弱,这是灭亡的道路。有人说:“六国相继灭亡,难道全都是因为贿赂秦国吗?”回答说:“不贿赂秦国的国家,是因为贿赂秦国的国家而灭亡的,只是失去了强大的援助,不能独自保全。因此说,弊病在于贿赂秦国。”秦国除用攻打夺取的方式外,小的得到邑镇,大的得到城池。比较秦国从诸侯那里得到的土地和通过战争胜利得到的土地,实际多出百倍;诸侯所丧失的土地和战败丧失的土地相比,实际也多出百倍。那么秦国最大的欲望、诸侯最大的祸患,本来就不在战争中。回想他们的先祖父辈,冒着霜露,砍伐荆棘,才取得尺寸之地;子孙却看待它并不十分珍惜,拿来送给别人,像丢弃草芥一样。今天割让五座城,明天割让十座城,然后才能得到一夜安稳的睡眠;起床看看四境,秦军又来了。这样看来,诸侯的土地有限,暴秦的欲望没有满足;送给秦国越多,秦国侵犯得越急。因此不用交战,强弱胜负就已经判定了。到了覆灭,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古人说:“拿土地侍奉秦国,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柴草不烧尽,火就不会熄灭。”这话说对了。齐人不曾贿赂秦国,最终仍然随着五国迁移灭亡,为什么呢?因为它亲附秦国而不帮助五国。五国已经灭亡,齐国也不能幸免。燕、赵两国的君主,起初有长远的谋略,能够守住自己的土地,坚持义理而不贿赂秦国。所以燕虽然是小国,却后来才灭亡,这是用兵抗敌的功效。等到燕太子丹把荆轲行刺秦王作为计策,才开始招来祸患。赵国曾经与秦交战五次,两次失败、三次胜利。后来秦国两次攻打赵国,李牧连续击退秦军。等到李牧因谗言被杀,邯郸就成为秦的郡。可惜赵国使用武力却没有坚持到底。况且燕、赵正处在秦国几乎将其余诸侯消灭的时期,可以说智谋和力量孤单危弱,战败灭亡,实在是不得已。假使当初韩、魏、楚三国各自爱惜自己的土地,齐人不依附秦国,刺客没有出动,良将还在,那么胜负的形势、存亡的道理,应当可以同秦国较量,或许还难以估量。唉!如果把贿赂秦国的土地用来封赏天下的谋臣,把侍奉秦国的心意用来礼遇天下的奇才,合力向西进攻,那么我恐怕秦人连饭也无法咽下去。可悲啊!有这样的形势,却被秦人长期积累的威势所胁迫,一天天削弱,一天天割让,走向灭亡。治理国家的人,不要使自己被强权长期积累的威势所胁迫啊!六国与秦国都是诸侯,形势比秦国弱,却还有可以不贿赂秦国而战胜它的条件。如果凭借整个天下的天下,却重蹈六国破亡的旧事,那就又在六国之下了。《高帝论》【苏洵】
汉髙帝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揺目,以刼制项羽,不如张良。微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髙帝乃木强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知之所不及,则髙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盖髙帝之知,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帝尝语吕后曰:「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邪?故吾之意曰:髙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虽然,其不去吕氏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后佐帝定天下,为诸侯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后者,为惠帝计也。吕后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揺。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耶?且哙与帝偕起,拔城陷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微哙诮让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斩之。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髙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恤,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者矣。夫髙帝之视吕后也,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巳矣。樊哙死,则吕后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髙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帝之六年也,天也。使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髙帝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得为帝王,而不忻然从之邪?吾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
项籍【苏洵】
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刘备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急,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于其战巨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晩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关。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巨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巳安沛公而雠籍,则其势不得强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巨鹿之战也。或曰:“虽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巨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关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关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使籍入关,王离、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关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捄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达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关矣。籍与义俱失焉。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荆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太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刼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论四
武王论【宋苏轼】
译汉高帝依靠多种计谋和权术来控制一时的利害,不如陈平;揣度天下形势,举手示意、转动眼目来胁制项羽,不如张良。若没有这两个人,天下就不会归于汉,而高帝不过是一个木强而没有灵活才智的人罢了。然而天下安定以后,关于后世子孙的计划,有些是陈平、张良的智力所不能达到的,高帝却总是预先替他们规划安排,以符合后世的作为,明白得仿佛亲眼看见后世的事情并亲自做成一样。这大概是高帝的见识,在大事上明察,在小事上昏暗,到这里才显现出来。高帝曾对吕后说:“周勃厚重少文,但安定刘氏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当时刘氏已经安定了,周勃还要安定谁呢?所以我的看法是:高帝把太尉之职交给周勃,是知道将来有吕氏之祸。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除掉吕氏呢?因为形势不允许。过去武王死了,成王年幼,三监便发动叛乱。高帝料想自己死后,将相大臣和诸侯王中会有像武庚禄父那样的人,却没有人能够制止他们。他只想到:一家中有主母,豪奴悍婢就不敢同弱小的孩子抗争。吕后辅佐高帝平定天下,一向受到诸侯和大臣的畏惧服从,只有她可以压制他们的邪心,等待继承人长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所以不除掉吕后,是替惠帝作打算。吕后既然不能除掉,就削弱她的党羽来损害她的权力,使即使发生变故,天下也不至于动摇。因此,凭樊哙的功劳,高帝仍然一旦想要杀掉他,便毫不犹豫。唉!他难道只是对樊哙一个人不仁吗?况且樊哙与高帝一同起兵,攻城陷阵,功劳并不少。当亚父范增指使项庄舞剑时,若不是樊哙责备项羽,汉能不能成为汉还很难说。一天之内有人诬陷樊哙,说他想消灭戚氏;当时樊哙正在出兵攻打燕国,高帝立即命令陈平、周勃到那里就把他杀掉。樊哙的罪行尚未显现,诬陷他的人说的是真是假也未必确定。而且高帝不因为一个女子就杀死天下功臣,这一点也很明白。他娶了吕氏,吕氏族人如吕产、吕禄之类,都是平庸之才,不值得忧虑;只有樊哙豪迈强健,是各位将领都不能制服的人,后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高帝看待吕后,就像医生看待堇毒一样,只要让它的毒性能够治病,不至于杀人就够了。樊哙死了,吕后的毒性就不会达到杀人的程度,高帝认为这样即使樊哙死了也可以无忧。陈平、周勃二人,却留下了这个忧患。樊哙死在惠帝六年,是天意。如果他还活着,吕禄就不能欺骗他,太尉也不能进入北军。有人说樊哙是高帝最亲近的人,假如让他活着,未必会同吕产、吕禄一起叛乱。韩信、黥布、卢绾都曾面南称王,而卢绾又最受高帝亲近宠幸;然而在高帝还没有去世时,他们都相继因叛逆被诛杀。谁能说高帝百年之后,那些原本锥埋屠狗的人,看见自己的亲戚能够做帝王,会不高兴地跟随他们呢?所以我说:陈平、周勃二人,留下了这个忧患。《项籍》【苏洵】我曾经评论说,项籍有夺取天下的才能,却没有夺取天下的谋虑;曹操有夺取天下的谋虑,却没有容纳天下的器量;刘备有容纳天下的器量,却没有夺取天下的才能,所以三个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成功。况且如果没有所舍弃的,就不能取得天下的形势;没有所急于进取的,就不能尽享天下的利益。因此土地有可以不取的,城池有可以不攻的,胜利有可以不求取的,失败有可以不躲避的。敌人来时不喜,敌人离去不怒,放任天下各自行动而从容控制其后,才可能取得成功。唉!项籍有百战百胜的才能,却死在垓下,没有什么可疑惑的。我从他在巨鹿作战时,就看出他的谋虑不长远、器量不广大;每当想到他晚至垓下而死,没有不感到奇怪的。项籍渡过黄河时,沛公才开始整顿军队向关中进发。项籍如果在这时急忙率军直趋秦地,趁着兵锋正盛加以利用,便可以占据咸阳,控制天下。他却没有这样做,只局促地同秦将争夺一时的生死。即使取得巨鹿全胜,仍在河南、新安一带徘徊;到达函谷关时,沛公已经进入咸阳几个月了。秦人既然已经安定沛公而仇视项籍,项籍的形势就不可能强迫沛公臣服。因此项籍虽然把沛公迁到汉中,最终却定都彭城,使沛公得以回来平定三秦,于是天下的形势在汉而不在楚。楚军即使百战百胜,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预示项籍死于垓下的,是巨鹿之战。有人说:“即使如此,项籍一定能够进入秦地吗?”回答说:“项梁死后,章邯认为楚国不值得忧虑,所以调兵攻打赵国,产生了轻视楚国的心思,而秦国的良将精兵又全部集中在巨鹿。如果项籍确实能够率领抱定必死之心的士卒,攻击秦军轻敌而兵力空虚的部队,进入秦地是很容易的。况且秦国用来守关的军队与沛公守关的好坏,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沛公攻关与项籍攻关的优劣,又难道看不出来吗?凭秦国的守军,沛公能够攻入;凭沛公的守军,项籍也能够攻入;这样看来,秦国的守军,项籍难道不能攻入吗?”有人说:“秦地可以进入,那么救援赵国怎么办?”回答说:“老虎正要捕捉鹿,罴却占据它的洞穴,搏杀它的幼崽,老虎怎么能不放下鹿而返回呢?老虎一返回,幼崽必定被罴撕碎,这就明白了。”《军志》所说的,就是攻击敌人必定要救援的地方。假使项籍进入函谷关,王离、涉间一定会放下赵国而回来救援;项籍占据关口迎击他们的正面,赵国和诸侯的救兵有十多个营垒,从后面追击他们,必定可以将其击溃。这样,项籍一次行动就能解除赵国之围,同时在秦地取得功劳。战国时期,魏国攻打赵国,齐国救援赵国,田忌率兵迅速奔赴大梁,因而保存赵国而击破魏国。那个号称懂得兵法的宋义,却完全不明白这个道理,驻扎在安阳不前进,还说要等待秦军疲敝。我恐怕秦军还没有疲敝,沛公就已经先占据函谷关了。项籍和宋义都犯了错误。因此,古代夺取天下的人,总是先谋划所要守护的地方。诸葛孔明放弃荆州而前往西蜀,我知道他没有能力成就大事。况且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大险。他以为荆门可以使国家不灭亡。我曾考察蜀地的险要:守在那里不能出兵,出兵后又不能得到后继。战战兢兢地自保尚且不能满足,又哪里足以控制中原呢?至于秦、汉的旧都,沃土千里,有洪河、太山,确实可以凭借来控制天下。又何必一定要像剑门那样连脚也无法放下的地方,才说它险要呢?如今富裕的人,必定住在四通五达的都市,使他的财富流通到天下,然后才能收取天下的利益。有个小丈夫得到一个金匣子,便把它藏在家里,关上门守护它。唉!这只是求得不失去,并不是求得富足。大盗来了,劫持而夺走它,他又怎么知道最终不会失去呢?《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九十五 (明)贺复征编 ○论四 《武王论》【宋苏轼】
武王克殷,以殷遗民封纣子武庚禄父,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武王崩,禄父以管、蔡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
苏子曰:武王非圣人也。昔者孔子盖罪汤武,顾自以为殷之子孙而周人也,故不敢然,数致意焉,曰:「大哉巍巍乎,尧也!舜禹,吾无间然。其不足于汤武也,亦明矣。」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徳,其可谓至徳也巳矣。」伯夷叔齐之于武王也,盖谓之弑君,至耻之,不食其粟,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此孔子之家法也。世之君子,茍自孔氏,必守此法,国之存亡,民之生死,将于是乎在,其孰敢不严?而孟轲始乱之,曰:「吾闻武王诛独夫纣,未闻弑君也。」自是学者以汤武为圣人之正,若当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当时有良史如董狐者,南巢之事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而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周公作《无逸》曰:「殷王中宗及髙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上不及汤,下不及武王,亦以是哉。」文王之时,诸侯不求而自至,是以受命称王,行天子之事。周之王不王,不计纣之存亡也。使文王在,必不伐纣,纣不见伐,而以考终,或死于乱,殷人立君以事周命,为二王后,以祀殷,君臣之道,岂不两全也哉?武王观兵于孟津而归,纣若不改过,则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亦若是而巳矣。天下无王,有圣人者出,而天下归之,圣人所不得辞也,而以兵取之,而放之,而杀之,可乎?汉末大乱,豪杰并起,荀文若圣人之徒也,以为非曹操莫与定海内,故起而佐之,所以与操谋者,皆王者之事也。文若岂教操反者哉?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将不得巳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及操谋九锡,则文若死之。故吾尝以文若为圣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张子房,而道似伯夷也。杀其父,封其子,其子非人也,则可使;其子而果人也,则必死之。楚人将杀令尹子南,子南之子弃疾为王驭士,王泣而告之,既而杀子南,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雠,吾弗忍也。”遂缢而死。武王亲以黄钺斩纣,使武庚受封而不叛,岂复人也哉?故武庚之必叛,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武王之封武庚,盖亦不得巳焉耳。殷有天下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纣虽无道,其故家遗俗未尽灭也。三分天下有其二,殷不伐,周而周伐之,诛其君,夷其社稷,诸侯必有不悦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此岂武王之意哉?故曰:武王非圣人也。
始皇论一【苏轼】
译武王攻克殷以后,把纣王的遗民交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并让他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地。武王去世,禄父与管叔、蔡叔发动叛乱,成王命令周公诛杀他们,又在宋地拥立微子。苏子说:武王不是圣人。从前孔子大概责备汤、武,只是自己认为是殷的子孙而又是周人,所以不敢明说,屡次委婉地表达意思,说:“伟大而崇高啊,尧!舜、禹,我没有什么可批评的。他对汤、武有所不足,也很明显了。”又说:“武王的美德已经完备了,但还没有尽善。”又说:“天下三分已有其二,却仍然服事殷,周的德行,可以说已经是最高的德行了。”伯夷、叔齐对武王,把他看作弑杀君主的人,以此为最大的耻辱,不肯吃周的粮食;孔子却赞许他们,这说明他责备武王很重。这是孔子一家的法则。世上的君子如果出自孔门,就必须守住这一法则;国家的存亡、百姓的生死,都将取决于此,谁敢不严肃对待?可是孟轲开始扰乱这个原则,说:“我只听说武王诛杀独夫纣,没有听说这是弑杀君主。”从此以后,学者把汤、武视为圣人的正统,仿佛本来就该如此,他们都是孔门的罪人。假使当时有像董狐那样的良史,南巢的事情一定会按叛乱记载,牧野的事情一定会按弑君记载;那么汤、武这样的仁人,必定会因为遵守法度而承受恶名。周公作《无逸》说:“殷王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我们周文王,这四人通达明智;向上比不上汤,向下比不上武王。”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文王在世时,诸侯不必招来便自行归附,所以接受天命而称王,行使天子的职权。周是否称王,不应以纣王的存亡来决定。假使文王还在世,必定不会讨伐纣王;纣王没有遭到讨伐,或许可以寿终正寝,或许死于乱局;殷人另立君主来奉行周的天命,使其成为二王之后,以祭祀殷先祖,这样君臣之道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武王在孟津检阅军队后回去,纣王如果不改过,殷人便改立君主;武王对待殷人,也不过如此罢了。天下没有君王,有圣人出现而天下归附他,这是圣人无法推辞的;但用武力取得天下、放逐君主、杀死君主,可以吗?汉末天下大乱,豪杰纷纷起兵,荀文若是圣人一类的人,认为除了曹操没有人能够平定天下,所以起身辅佐他;他与曹操谋划的,都是王者的事情。文若难道是在教曹操反叛吗?用仁义拯救天下,天下平定以后,帝王之位自然到来;到那时不得已才接受,若没有到来就不去夺取,这就是文王的道路,也是文若的心意。等到曹操谋求九锡,文若便因此而死。所以我曾把文若看作圣人一类的人,是因为他的才智像张子房,而他的道义像伯夷。杀掉他的父亲、封立他的儿子,如果这个儿子不是人,就可以让他这样做;如果这个儿子果然是有仁义的人,就一定会为父亲而死。楚国人将要杀令尹子南,子南的儿子弃疾担任楚王的车夫,楚王哭着把这件事告诉他,后来还是杀了子南。他的同伴说:“走吧!”弃疾说:“我参与杀害我的父亲,今后还能到哪里去呢?”那么还要侍奉楚王吗?他说:“抛弃父亲而侍奉仇敌,我不忍心。”于是上吊而死。武王亲自用黄钺斩杀纣王,却封武庚为君而不担心他叛乱,难道武庚还算是人吗?所以武庚必然叛乱,不必等聪明人才能知道。武王封武庚,大概也是不得已罢了。殷拥有天下六百年,贤明圣德的君主出了六七位;纣王虽然无道,但殷的旧家族和遗留下来的风俗并没有完全灭绝。周分天下三分而拥有其二,殷没有攻打周,周却去攻打殷,诛杀它的君主,毁灭它的社稷,诸侯中一定有人不高兴,所以封武庚来安慰他们。这难道是武王的本意吗?所以说:武王不是圣人。《始皇论一》【苏轼】
秦始皇时,赵髙有罪,蒙毅按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諌,上怒,使北监蒙恬兵于上郡。始皇东游会稽,并海走琅邪,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髙从。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及而上崩。李斯、赵髙矫诏立胡亥,杀扶苏、蒙恬、蒙毅,卒以亡秦。
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蒙恬将三十万人,威振北方。扶苏监其军,而蒙毅侍帷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祀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髙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虽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髙。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强、后唐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徼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髙、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熏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髙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殊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索,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复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达,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其令行禁止,盖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无恻容。积威信之极,以及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制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与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宁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宁反而不诉。知诉之而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已。李斯之智,盖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
秦论二【苏轼】
译秦始皇时期,赵高犯了罪,蒙毅审理他,依法应当处死。始皇赦免了他并任用他。长子扶苏喜欢直言劝谏,皇帝发怒,派他向北到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始皇向东巡游会稽,沿海行进到琅邪,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跟随。途中得病,命蒙毅回去向山川祈祷,蒙毅还没有回来,始皇就去世了。李斯、赵高伪造诏书拥立胡亥,杀死扶苏、蒙恬、蒙毅,最终导致秦朝灭亡。苏子说:始皇帝控制天下轻重强弱的形势,使内外相互牵制,用来禁止奸邪、防备祸乱,可以说安排得很周密了。蒙恬统率三十万人,威势震动北方;扶苏监督他的军队,蒙毅在帷帐中侍奉,担任谋臣。即使有大奸大贼,哪里敢在其中窥伺呢?不幸途中生病,需要向山川祈祷,这时身边仍有可用的人;他却派遣蒙毅回去,因此赵高、李斯才能完成他们的阴谋。始皇派遣蒙毅时,蒙毅看见始皇病重、太子尚未册立,便离开了。身边的人都不能进言。即使有智谋,上天要使一个人灭亡、国家遭受祸败,也一定会从智谋所不能预料之处发生。圣人为天下治理国家,不依靠聪明才智来防止祸乱,而依靠不造成祸乱的方法。始皇造成祸乱的方法,就在于任用赵高。宦官的祸患,如同毒药和猛兽,没有不使人肝裂头碎的。自有文字契刻以来,只有东汉的吕强、后唐的张承业二人号称贤良,怎么能从千万人中期待一两个这样的例外,来侥幸避免必然灭亡的祸患呢?然而世上的君主都甘心任用他们而不悔改,像汉桓帝、汉灵帝、唐肃宗、唐代宗这样,还不值得过分奇怪。始皇、汉宣帝都是英明的君主,也沉溺于赵高、恭显之类宦官造成的祸患。他们自以为是聪明的人杰,实际上不过是宦官熏腐之后的奴仆,能够做什么呢?等到国家灭亡、朝廷动乱时,他就和庸碌的君主没有区别了。所以我特意把这件事表彰出来,给后世像秦始皇、汉宣帝那样的君主作警戒。有人说:“李斯辅佐始皇平定天下,不能说他没有智慧。扶苏是始皇的亲生儿子,秦人拥戴他已经很久了。陈胜借用扶苏的名义,尚且足以扰乱天下。假如蒙恬手握重兵在外,使这两人没有立即被诛杀,反而再请示他们,那么李斯、赵高一党就会被消灭得一个不剩。凭李斯的智慧,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苏轼说:唉!秦朝失去正道,是有来由的,难道只是始皇的罪过吗?自从商鞅变法以来,把死刑看作轻刑,把夷三族作为常法。做臣子的像狼一样回头窥伺,屏住呼吸,只求能够活着就是幸运,哪里还有空闲再去请示呢?当那些法令施行时,凡是可以搜求的无不搜求,凡是可以禁止的无不禁止。商鞅自以为已经超过了尧、舜,驾凌于汤、武之上。等到他出逃而无处容身,这才知道自己所制定的法律的弊端。难道只有商鞅后悔吗?秦国也后悔了。荆轲行刺的事变发生时,手持兵器的卫士眼看着始皇绕柱奔逃,却没有人去救他,是因为秦法严酷的缘故。李斯拥立胡亥,不再顾忌扶苏、蒙恬二人,是知道威令一向已经实行,臣子不敢再请示了。这两人不敢再请示,也是知道始皇凶暴强悍,不可能改变主意。难道能料到那是伪诈吗?周公说:“使政令平和简易、亲近百姓,百姓必然归附。”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以忠恕存心,以平易施政,那么上面容易了解下面,下面也容易通达上面;即使有出卖国家的奸徒,也没有地方可以利用缝隙,仓促发生的变乱也无从产生。然而在令行禁止方面,大概有不如商鞅的地方。但圣人始终不会用那种做法来替代这种做法。商鞅靠搬木头树立信用,靠惩罚路上弃灰树立威严,连亲戚、师傅都加以刑罚,脸上没有一点怜悯之色。威势和信用积累到极点,终于发展到秦始皇时期,秦人看待自己的君主如同雷电鬼神,无法揣测。古代公族犯罪,要宽宥三次以后才施刑;如今竟到了让人假传命令杀死太子也不顾忌,太子本人也不敢申诉,这就是威势和信用过度的结果。所以,用法律毒害天下的人,没有一个不反过来祸及自身和子孙的。汉武帝和秦始皇都是果断嗜杀的人,因此,他们的儿子如果像扶苏那样仁厚,就宁可去死也不敢申诉;如果像戾太子那样强悍,就宁可反叛也不申诉,因为知道申诉了也不会被察明。戾太子难道是想要反叛吗?只是因为无计可施罢了。所以,做这两位君主的儿子,只有死或反叛两条路。李斯的智慧,大概足以知道扶苏一定不会反叛。我又把这件事特意表彰出来,来警戒后世那些果断嗜杀的君主。《秦论》二【苏轼】
秦初并天下,丞相绾等言:“燕、齐、荆地逺,不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羣臣,皆以为便。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逺,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鬬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之灵,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
苏子曰:「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之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巳三代之兴,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谓不能为时者也。周衰,诸侯相并,齐、晋、秦、楚皆千余里,其势足以建侯树屏。至于七国,皆称王,行天子之事,然终不封诸侯,不立强家,世卿者以鲁三桓、晋六卿、齐田氏为戒也。久矣,世之畏诸侯之祸也,非独李斯、始皇知之。始皇既并天下,分■〈君邑〉邑置守宰,理固当然,如冬裘夏葛,时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独见也。所谓不失时者,而学士大夫多非之。汉髙帝欲立六国后,张子房以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李斯之论与子房何异?世特以成败为是非耳。髙帝闻子房之言,吐哺骂郦生,知诸侯之不可复明矣。然卒王韩、彭、英、卢,岂独髙帝?子房亦与焉。故栁宗元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昔之论封建者,曹元首、陆机、刘颂及唐太宗时魏征、李百药、颜师古,其后有刘秩、杜佑、栁宗元。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故吾取其说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气,必争,争必以利。利莫大于封建。封建者,争之端,而乱之始也。』自书契以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贼杀,有不出于袭封而争位者乎?自三代圣人以礼乐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终不能巳篡弑之祸。至汉以来,君臣父子相贼虐者,皆诸侯王子孙,其余卿大夫不世袭者,盖未尝有也。近世无复封建,则此祸几絶,仁人君子忍复开之欤?故吾以为李斯、始皇之言,栁宗元之论,当为万世法也。」
汉光武论【苏辙】
髙帝举天下后世之重,属之大臣,大臣亦尽其心力以报之,故吕氏之乱平,勃得寘力焉,诛产禄,立文帝,若反复手之易。当是时,大臣权任之盛,风流相接,至申屠嘉犹召辱邓通,议斩鼌错,而文景不以为忤,则髙帝之用人,其重如此。景武之后,此风衰矣,大臣用舍,仅如仆隶。武帝之老也,将立少主,知非大臣不可,乃委任霍光。霍光之权在诸臣右,故能翊昭建宣,天下莫敢异议。至于宣帝,虽明察有余,而性本忌克,非张安世之谨畏,陈万年之顺从,鲜有能容者,恶杨恽,盖寛饶,害赵广汉,韩延寿,悍然无恻怛之意,髙才之士侧足而履其朝,陵迟至于元成,朝无重臣,养成王氏之祸,故莽以斗筲之才,济之以欺罔,而士无一人敢指其非者。光武之兴,虽文武之略足以鼓舞一世,而不知用人之长以济其所不足,幸而子孙皆贤,权在人主,故其害不见及。和帝幼少,窦后擅朝,窦宪兄弟恣横,杀都乡侯畅于朝,事发请击匈奴以自赎,及其成功,又欲立北单于以树恩固位,袁安、任隗皆以三公守义力争而不能胜,幸而宪以逆谋败,盖光武不任大臣之积,其弊乃见于此。其后汉日以衰,及其诛阎显,立顺帝,功出于宦官,黜河清王,杀李固,事成于外戚,大臣皆无所与,及其末流,梁冀之害重,天下不能容,复假宦官以去之,宦官之害极,天下不能堪,至召外兵以除之,外兵既入,而东汉之祚尽矣,盖光武不任大臣之祸势极于此。夫人君不能皆贤,君有不能而属之大臣,朝廷之正也,事出于正,则其成多,其败少。歴观古今,大臣任事而祸至于不测者,必有故也。今畏忌大臣,而使他人得乘其隙,不在外戚,必在宦官,外戚宦官更相屠灭,至以外兵继之,呜呼殆哉。
三国论【苏辙】
译秦朝刚刚兼并天下,丞相王绾等人说:“燕、齐、荆地远,不设置诸侯王就无法镇守,请求册立始皇的诸子为王。”始皇把这个意见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这样做便利。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所分封的子弟同姓诸侯很多,后来血缘关系逐渐疏远,彼此像仇敌一样互相攻打,诸侯互相诛伐,天子也不能禁止。如今天下依靠陛下的神威,已经统一,都设置为郡县;对诸子和功臣,只需用公家赋税给予丰厚赏赐,就完全足以控制。天下没有不同的意图,这就是安宁的办法;设置诸侯反而不利。”始皇说:“天下人共同苦于战争不止,正是因为有侯王。依靠祖宗神灵,天下刚刚安定,又重新建立诸侯国,这是在培植战争,却想求得安宁,难道不困难吗?”廷尉的意见正确,于是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郡尉和监御史。苏轼说:“圣人不能制造时势,却也不会错过时势。时势不是圣人所能制造的,只能做到不失去时势而已。三代兴盛时,诸侯没有罪过,不能无故削夺,只能顺势让他们治理一方;即使想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又能做到吗?这就是所谓不能制造时势。周朝衰落后,诸侯互相吞并,齐、晋、秦、楚都拥有方圆千余里的土地,形势足以分封诸侯、建立屏障。到了战国七雄,都称王,行使天子的权力,但最终也没有再分封诸侯,不让强大的世家建立起来,这是因为以鲁国三桓、晋国六卿、齐国田氏为戒。世人害怕诸侯造成祸乱,已经很久了,并不只是李斯、始皇知道这一点。始皇兼并天下后,分■〈君邑〉邑、设置守宰,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犹如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是时势所需要的,并不是某个人凭个人智慧独自看出来的。所谓不失时势,却被许多士大夫非难。汉高帝想要册立六国的后代,张良认为不可,世上却没有非难张良的人。李斯的议论与张良有什么不同?世人只是把成败当作是非罢了。高帝听到张良的话,吐出口中的食物,斥骂郦食其,知道诸侯不能重新兴起了。然而最终还是封韩信、彭越、英布、卢绾为王,难道只是高帝一人的决定吗?张良也参与其中。” 所以柳宗元说:“封建制度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使然。”过去议论封建制度的人,有曹元首、陆机、刘颂,以及唐太宗时的魏征、李百药、颜师古,后来又有刘秩、杜佑、柳宗元。柳宗元的论说出现后,其他人的论说都被废置了。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它。所以我取用他的说法并加以补充说:“凡是有血气的,必然争斗;争斗必然为了利益。利益没有比封建更大的。封建是争斗的开端,也是祸乱的开始。”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父子兄弟彼此残杀,有哪一起不是由于承袭封爵、争夺君位引起的呢?从三代圣人用礼乐教化天下,直到刑罚搁置不用,最终仍不能停止篡弑的祸患。汉代以来,君臣父子之间彼此残害虐杀的,都是诸侯王的子孙;其余不实行世袭的卿大夫,大概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近世不再实行封建制度,这种祸患几乎断绝了,仁人君子难道忍心再把它开启吗?所以我认为,李斯、始皇的话和柳宗元的论说,应当成为万世的法则。” 《汉光武论》【苏辙】汉高帝把天下和后世的重任交给大臣,大臣也竭尽心力来报答他,所以吕氏之乱得以平定,周勃能够出力,诛杀陈产、吕禄,拥立文帝,事情反复变动却像翻手一样容易。当时大臣权力和任用之盛,风气相承,直到申屠嘉还敢召来羞辱邓通,议论斩杀鼌错,而汉文帝、汉景帝并不因此恼怒,可见高帝任用人才,是何等重视。景帝、武帝以后,这种风气衰落了,大臣的任用和罢黜,几乎像对待仆役一样。武帝年老时,将要拥立年幼的君主,知道这件事非大臣不可,于是委任霍光。霍光的权力超过群臣,所以能够辅佐汉昭帝、拥立汉宣帝,天下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到了汉宣帝,虽然明察有余,但本性嫉贤妒能,若不是张安世谨慎畏惧、陈万年顺从,很少有人能得到他的容忍。他厌恶杨恽,杀害盖宽饶,杀害赵广汉、韩延寿,强硬而没有怜悯之意;才高的人在他的朝廷中小心行走。渐渐到了元帝、成帝时期,朝廷没有重臣,养成了王氏的祸患,于是王莽凭借斗筲般的才智,再加上欺骗蒙蔽,而士人没有一个敢指出他的错误。光武帝兴起时,虽然文武谋略足以鼓舞一代,却不知道发挥大臣用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不足;幸好他的子孙都贤明,权力掌握在君主手中,所以这种祸害没有显现出来。汉和帝年幼,窦太后专擅朝政,窦宪兄弟横行无忌,在朝廷上杀死都乡侯刘畅。事情败露后,窦宪请求出击匈奴来赎罪;等到取胜,又想拥立北单于以树立恩德、巩固自己的地位。袁安、任隗都以三公身份坚守大义,竭力争辩却不能胜过他。幸而窦宪因谋反失败,这大概是光武帝不任用大臣长期积累的弊病,在这里显现出来了。此后汉朝日益衰败,到了诛杀阎显、拥立顺帝时,功劳出自宦官;贬黜河间王刘翼、杀死李固,事情又由外戚促成,大臣都没有参与。到了末流,梁冀的祸害严重,天下不能容忍,只好再次借助宦官除掉他;宦官的祸害达到极点,天下也不能承受,于是召来外兵加以铲除。外兵一旦进入京城,东汉的国运就完结了。这大概是光武帝不任用大臣的祸害发展到极点的结果。君主不可能人人贤明,君主有做不到的事,把它交给大臣办理,这是朝廷的正道。事情出于正道,成功的多,失败的少。遍观古今,大臣任事而祸患发展到不可预测的地步,一定有原因。如今害怕、猜忌大臣,使别人得以乘隙而入;不是外戚,就是宦官。外戚、宦官互相残杀,甚至发展到借助外兵。唉,真危险啊!《三国论》【苏辙】
天下皆怯而独勇,则勇者胜;皆闇而独智,则智者胜。勇而遇勇,则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则智者不足用也。夫惟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难蠭起而难平。盖尝闻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后真知大勇乃可得而见也。悲夫,世之英雄,其处于世,亦有幸不幸耶?汉髙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独过天下而得之者也;曹公、孙刘,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以知攻知,以勇击勇,此譬如两虎相捽,齿牙气力无以相胜,其势足以相扰,而不足以相毙。当此之时,惜乎无有以汉髙帝之事制之者也。昔者项藉乘百战百胜之威,而执诸侯之柄,咄嗟叱咤,奋其暴怒,西向以逆髙祖,其势飘忽震荡,如风雨之至,天下之人以为遂无汉矣。然髙帝以其不知不勇之身,横塞其冲,徘徊而不得进,其顽钝椎鲁足以为笑于天下,而卒能摧折项氏而待其死,此其故何也?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巳,则必有所耗竭;而其智虑久而无成,则亦必有所倦怠而不举。彼欲用其所长,以制我于一时,而我闭门而拒之,使之失其所求,逡巡求去而不能去,而项藉固已惫矣。今夫曹公、孙权、刘备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相取,而未知以不才取人也。世之言者曰:孙不如曹,而刘不如孙。刘备惟知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于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胜,则亦巳惑矣。盖刘备之才近似于髙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术。昔髙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焉耳:先据势胜之地,以示天下之形;广收信越出奇之将,以自辅其所不逮;有果鋭刚猛之气,而不用以深折项籍猖狂之势。此三事者,三国之君,其才皆无有能行之者,独有一刘备近之而未至,其中犹有翘然自喜之心,欲为椎鲁而不能纯,欲为果鋭而不能达,二者交战于中而未有所定,是故所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弃天下而入巴蜀,则非地也。用诸葛孔明治平之才,而当纷纭征伐之冲,则非将也。不忍忿忿之心,犯其所短,而自将以攻人,则是其气不足尚也。嗟夫!方其奔走于二袁之间,困于吕布,而狼狈于荆州,百败而其志不折,不可谓无髙祖之风矣。而终不知所以自用之方。夫古之英雄,惟汉髙帝为不可及也。夫
蜀论【苏辙】
匹夫匹妇,天下之所易也。武夫任侠,天下之所畏也。天下之人,知夫至刚之不可屈,而不知夫至柔之不可犯也。是以天下之乱,常至于渐深,而莫之能止。盖其所畏者愈骄而不可制,而其所易者不得志而思以为乱也。秦晋之勇,蜀汉之怯。怯者重犯禁,而勇者轻为奸,天下之所知也。当战国之时,秦晋之兵,弯弓而带剑,驰骋上下,咄嗟叱咤,蜀汉之士所不能当也。然而天下既安,秦晋之间,豪民杀人以报仇雠,椎埋发冡以快其意,而终不敢为大变也。蜀人畏吏奉法,俯首聴命,而其匹夫小人,意有所不适,辄起而为乱,其故何也?观其平居无事,盗入其室,惧伤而不敢校,此非有好乱难制之气也。然其弊常至于大乱而不可救,则亦优柔不决之俗有以启之耳。今夫秦晋之民,倜傥而无所顾负,力而傲其吏,吏有不善而不能以有容也。叫号纷呶,奔走告诉,以争毫厘曲直之际,而其甚者至有怀刃以贼其长吏,以极其忿怒之节,如是而巳矣。故夫秦晋之俗,有一朝不测之怒,而无终身戚戚不报之怨也。若夫蜀人,辱之而不能竞,犯之而不能报,循循而无言,忍诟而不骤发也。至于其心有所不可复忍,然后聚而为羣盗,散而为大乱,以发其愤憾不泄之气。故虽秦晋之勇,而其为乱也,怨近而祸浅;蜀人之怯,而其为变也,怨深而祸大。此其勇怯之势必至于此,而无足怪也。是以天下之民,惟无怨于其心,怨而得偿以快其怒,则其为毒也犹可以少解。惟其郁郁而无所泄,则其为志也逺,而其毒深,故必有大乱以发其怒而后息。古者君子之治天下,强者有所不惮,而弱者有所不侮,盖为是也。《书》曰:「无虐惸独,而畏髙明。」《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强御。」此言天下之匹夫匹妇,其力不足以与敌,而其智不足以与辩,胜之不足以为武,而徒使之怨以为乱,故也,嗟夫!安得斯人者而与之论天下哉?
晋论【苏辙】
译天下人都怯懦而只有一个人勇敢,勇敢的人就会取胜;天下人都昏暗而只有一个人聪明,聪明的人就会取胜。勇敢的人遇到勇敢的人,勇敢就不值得依靠;聪明的人遇到聪明的人,聪明也不能发挥作用。正因为单靠智谋和勇力不足以平定天下,所以天下的困难纷纷兴起而难以平息。我曾听说,古代英雄之主遇到智勇之士时,往往表现得不智不勇,随后才能真正显现出大勇。可悲啊,世上的英雄处在世间,也有幸与不幸吗?汉高祖、唐太宗,是凭借智勇独自超过天下人而取得天下的;曹操、孙权、刘备,是因为智勇相遇而失去天下的。用智谋攻击智谋,用勇力打击勇力,这就好比两只老虎互相搏斗,牙齿、爪子和气力彼此不能取胜,势必互相扰乱,却不足以互相杀死。在这种时候,可惜没有人能用汉高帝的办法来制服他们。过去项籍凭借百战百胜的威势,掌握诸侯的权柄,呼喝叱骂,发泄暴怒,向西迎击高祖。他的气势忽来忽往、震荡猛烈,如同风雨骤至,天下人都以为从此不会再有汉朝了。然而高帝凭着自己不聪明也不勇敢的资质,横在他的冲锋道路上,使他徘徊不能前进。他的顽钝、笨拙和鲁莽,足以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最终却能摧毁项氏,等到项籍死亡,这是什么原因呢?”},{ 人的勇力一旦不断使用,就一定会有所消耗竭尽;一个人的智虑长期没有成效,也一定会疲倦而不再施展。他想要发挥自己的长处,在一时之间制服我;我却闭门拒绝他,使他无法得到所求,徘徊想离去又不能离去,而项籍本来已经疲惫了。如今曹操、孙权、刘备这三个人,都知道凭自己的才能互相争夺,却不知道凭自己的不足来取胜。世上的评论者说:孙权不如曹操,刘备不如孙权。刘备只知道自己短处多、勇力不足,所以有不如二人的地方,却不知道利用自己的不足来求取胜利,这也就糊涂了。刘备的才能大体接近高祖,却不知道运用这种才能的方法。过去高祖用自己的才能,有三个方法而已:先占据形势有利的地方,把天下的形势展示给世人;广泛招揽韩信、彭越等出奇制胜的将领,来辅助自己弥补不足;具有果断锐利、刚强勇猛的气势,却不凭此气势去深深挫折项籍猖狂的锋芒。这三件事,三国的君主没有一个能做到,只有刘备接近而尚未做到;他内心仍有自鸣得意的地方,想要装作笨拙鲁钝却不能纯然如此,想要表现果断锐利却又不能贯彻,二者在内心交战而没有确定。因此所做的事不能成功,所希望的事不能实现,只好放弃天下而进入巴蜀,但巴蜀并不是理想之地。让诸葛孔明那种治理太平的才能,处在纷纷征伐的冲要之地,他并不是将帅。不能忍受愤愤不平的心情,触犯自己的短处,亲自率军攻打别人,这说明他的气概还不值得推重。唉!当他奔走于袁绍、袁术之间,被吕布困扰,在荆州狼狈不堪,屡次失败却意志不屈时,不能说没有高祖的风范。然而他始终不知道运用自己才能的方法。古代的英雄,只有汉高帝是无法比拟的。”},{ 《蜀论》【苏辙】普通男子和普通妇女,是天下人容易轻视的;勇武而任侠的人,是天下人所畏惧的。天下人只知道至刚的东西不可屈服,却不知道至柔的东西也不可侵犯。因此天下的动乱常常逐渐加深,却没有人能够制止。大概是因为人们越畏惧的对象越骄横而无法控制,而被轻视的人不得志,便想制造动乱。秦、晋的人勇,蜀、汉的人怯,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战国时,秦、晋的士兵弯弓佩剑,驰骋上下,呼喝叱骂,是蜀、汉的士人无法抵挡的。然而天下安定以后,秦、晋之间的豪强百姓杀人报仇,盗掘坟墓以满足心意,却始终不敢发动大变乱。蜀人害怕官吏、奉行法令,低头听命;可是其中的普通百姓和小人,心中稍有不满,便动辄起而作乱,这是什么原因呢?看他们平时没有事情时,盗贼进入屋内,他们害怕受伤而不敢抵抗,这并不是有喜欢作乱、难以控制的气质。然而这种弊病常常发展到大乱而不可救治,也是优柔寡断的习俗促成的。如今秦、晋的百姓豪放不羁,没有顾忌牵挂,凭力量傲视官吏;官吏有不善之处,他们不能容忍。他们大声叫喊、喧闹不休,奔走诉说,在争执细微的是非曲直;严重的甚至怀藏刀刃去杀害上级官吏,以发泄愤怒,也不过如此。所以秦、晋的习俗,是有一天突然爆发的怒气,却没有终身忧愤、积怨不报的仇恨。至于蜀人,被侮辱却不能争胜,被侵犯却不能报复,只是顺从而沉默,忍受辱骂而不立即发作。等到内心再也不能忍受时,就聚集起来成为群盗,分散开来造成大乱,以发泄长期积压而没有释放的怨愤。因此秦、晋人虽勇,他们作乱时怨恨接近而祸患浅;蜀人虽怯,他们发生变乱时怨恨深而祸患大。勇与怯的形势必然导致这样的结果,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所以天下百姓,心中没有怨恨最好;有怨恨而能得到补偿、发泄怒气,那么这种毒害还可以稍稍缓解。唯独怨恨郁积而无处发泄,他们的意图就会深远,毒害也会深重,所以必然要发生大乱来发泄怒气,然后才会平息。古代君子治理天下,使强者有所不敢,使弱者不受欺侮,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尚书》说:“不要虐待孤苦无依的人,却要敬畏显贵有势力的人。”《诗经》说:“不要欺侮鳏夫寡妇,不要畏惧强暴的人。” 这是说,天下的普通男女,力量不足以与人抗衡,智慧不足以与人争辩,战胜他们算不上勇武,反而只会使他们产生怨恨而作乱,原因就在这里。唉,怎样才能得到这样的人,同他们谈论天下大事呢?《晋论》【苏辙】
御天下有道,体之以安,动之以劳,使之安居而能勤,逸处而能忧。其君子周旋揖让,不失其节,而能耕田射御,以自致其力。平居习为勉强,而去其惰傲,厉精而日坚,劳苦而日强。冠冕佩玉之人,而不惮执天下之大劳。夫是以天下之事举,皆无足为者,而天下之匹夫亦无以求胜其上。何者?天下之乱,盖常起于上之所惮而不敢为。天下之小人知其上之有所惮而不敢为,则有以乘其间而致其上之所难。夫其上之所难者,岂非死伤战鬬之患?匹夫之所轻,而士大夫之所不忍,以其身试之者耶?彼以死伤战斗之患邀我,而我不能应,则无怪乎天下之至于乱也。故夫君子之于天下,不见其所畏,求使其所畏之不见,是故事有所不辞,而劳苦有所不惮。昔者晋室之败,非天下之无君子也,其君子皆有好善之心,髙谈揖让,泊然冲虚,而无慷慨感激之操,大言无当,不适于用,而畏兵革之事。天下之英雄知其所忌,而窃乘之,是以颠沛陨越而不能以自存。且夫刘聪、石勒、王敦、祖约,此其奸诈雄武,亦一世之豪也。譬如山林之人,生于草木之间,大风烈日之所咻,而雪霜饥馑之所劳苦,其筋力骨节之所尝试者,亦巳至矣。而使王衍、王▯之伦,清谈而当其冲,此譬如千金之家居于髙堂之上,食肉饮酒,不习寒暑之劳,而欲以之捍御山林之勇夫,而求其成功,此固奸雄之所乐攻而无难者也。是以虽有贤人君子之才,而无益于世;虽有尽忠致命之意,而不救于患难。此其病起于自处太髙,而不习天下之辱事。故富而不能劳,贵而不能治。盖古之君子,其治天下,为其甚劳而不失其髙,食其甚美而不弃其粝,使匹夫小人不知所以用其勇,而其上不失为君子。至于后世,为其甚劳而不知以自复,而为秦之强;食其甚美而无以自实,而为晋之败。夫甚劳者,固非所以为安;而甚美者,亦非所以自固。此其所以丧天下之故也哉!
梁武帝论【苏辙】
史称孔子既见老子,退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网,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缯。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云气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耶?」老子体道而不婴于物,孔子至以龙比之,然卒不与共斯世也。舍礼乐政刑而欲行道于世,孔子固知其难哉!东汉以来,佛法始入中国,其道与老子相出入。汉世士大夫不能明也,魏晋以后,畧知之矣。好之笃者则欲施之于世,疾之深者则欲絶之于世,二者皆非也。老佛之道与吾道同,而欲絶之;老佛之教与吾教异,而欲行之,皆失之矣。秦姚兴,区区一隅,招延缁素,译经谈妙,至者凡数千人。而姚氏之亡,曽不旋踵。梁武继之,江南佛事,前世所未尝见,至舍身为奴隶,郊庙之祭不荐毛血,父子皆陷于侯景,而国随以亡。议者观秦、梁之败,则以佛法为不足赖矣。后魏太武,深信崔浩,浩不信佛法,劝帝斥去僧徒,毁经坏寺,既灭佛法,而浩亦以非罪赤族。唐武宗欲求长生,徇道士之私,夷佛灭僧,不期年而以弑崩。议者观魏、唐之祸,则以佛法为不可忤矣。二者皆见其一偏耳。老佛之道,非一人之私说也,自有天地而有是道矣。古之君子,以之治气养心,其髙不可婴,其洁不可溷。天地神人,皆将望而敬之。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道之于物,无所不在,而尚可非乎?虽然,蔑君臣,废父子,而以行道于世,其弊必有不可胜言者。
隋论【苏辙】
译治理天下有一定的方法:用安定来调养人民,用劳作来锻炼人民,使他们安居而能勤劳,闲逸时仍能忧患自警。君子们周旋交往、作揖谦让,不失礼节,同时能够耕田、射箭、驾车,亲自发挥自己的力量。平时习惯于勉力而行,去掉懒惰和傲慢,振作精神而一天比一天坚强,经历劳苦而一天比一天强健。那些戴冠冕、佩玉的人,也不害怕承担天下最艰苦的劳作。这样,天下的事情都能办成,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天下的普通人也没有办法求胜于他们的上层。为什么呢?天下的动乱,通常是从上层所畏惧、不敢去做的事情开始的。天下的小人知道上层有所畏惧、不敢去做,就会乘此空隙,把上层最困难的事情强加给他们。上层最困难的事情,难道不是死伤和战争的祸患吗?这正是普通人看得轻、士大夫不忍心让自己去承担的。对方拿死伤战争的祸患来要挟我,而我不能应对,那么天下陷于动乱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所以君子对于天下,不应显露自己所畏惧的东西,要使别人看不见自己所畏惧的东西。因此事情再难也不推辞,劳苦再重也不畏惧。过去晋室衰败,并不是天下没有君子,而是那些君子都有喜好善行的心,喜欢高谈阔论、作揖谦让,淡泊冲虚,却没有慷慨激昂、感奋振作的操守;言论高大空泛而不切实际,不能适用,又害怕兵革战争的事情。天下的英雄知道他们忌惮什么,便暗中利用这一点,所以他们颠沛跌倒,不能保全自己。况且刘聪、石勒、王敦、祖约这些人,既奸诈又勇武,也是一个时代的豪杰。譬如山林中的人,生长在草木之间,经受大风烈日的吹晒,也经受雪霜饥荒的劳苦,他们的筋力骨节所受的锻炼,已经达到极点。却让王衍、王导一类人,用清谈来抵挡他们,这就好比千金之家住在高堂之上,吃肉喝酒,没有经历寒暑劳苦,却想凭这些去抵御山林中的勇士、求得成功,这当然是奸雄最乐意进攻、也最容易攻破的对象。因此即使有贤人君子的才能,也不能对世道有所帮助;即使有竭尽忠诚、献出生命的意愿,也不能挽救患难。这种弊病起因于自处太高,不熟悉天下的艰难屈辱。所以富贵了却不能劳作,尊贵了却不能治理事务。古代的君子治理天下,承担最艰苦的劳作,却不因此失去自己的高尚;吃最精美的食物,却不因此抛弃粗粝食物,使普通百姓和小人不知道如何发挥自己的勇力,而他们的上层也不失为君子。到了后世,承担最艰苦的劳作却不知道怎样自我恢复,于是成就了秦国的强盛;吃最精美的食物却没有办法充实自己,于是造成了晋朝的衰败。过分劳苦本来不是求得安定的方法,过分享受美食也不是巩固自身的方法。这就是丧失天下的原因啊!《梁武帝论》【苏辙】史书称,孔子见过老子以后,回来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行走。会走的可以用网捕捉,会游的可以用丝线钓取,会飞的可以用箭射下。至于龙,我不知道它能乘着云气升上天空。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龙吧?”老子体悟大道而不受外物牵累,孔子甚至把他比作龙,但最终也没有同他共同处在这个世上。舍弃礼乐、政令和刑法,却想把道推行于世间,孔子本来就知道这很难吧!东汉以来,佛法开始传入中国,它的道理与老子相通。汉代的士大夫不能明白它,魏晋以后才稍微懂得。喜爱它很深的人,就想把它施行于世;痛恨它很深的人,就想把它在世上彻底断绝,这两种做法都不对。老子、佛教的道理与我们的道理相同,却想断绝它;老子、佛教的教法与我们的教法不同,却想推行它,都是错失本意。秦姚兴时,只据有偏隅之地,却招请僧俗众人,翻译佛经、谈论佛理,来者总共有几千人。然而姚氏灭亡,转眼之间就发生了。梁武帝继承了这种做法,江南的佛事,是前代从未见过的,甚至舍身给寺院作奴隶;郊庙祭祀不再供奉牲畜的毛血,父子都陷于侯景之手,国家也随之灭亡。议论者看到秦、梁的失败,就认为佛法不值得依靠。后魏太武帝深信崔浩,崔浩不信佛法,劝皇帝斥逐僧人,毁坏佛经和寺院。佛法被消灭后,崔浩也因并非自己的罪过而遭到灭族。唐武宗想求长生,听从道士的私欲,灭佛逐僧,不到一年就被弑杀而死。议论者看到北魏、唐朝的祸患,就认为佛法不可触犯。这两种看法都只看到了片面。老子、佛教的道理,不是某一个人的私说;自有天地以来,就有这种道理。古代君子用它来调养性气、修养心性,它的高尚不可侵犯,它的纯洁不可玷污。天地神人都将仰望而敬重它。老子说:“天得到一就清明,地得到一就安宁,神得到一就灵妙,山谷得到一就充盈,万物得到一就生长,侯王得到一就能成为天下的正道。”道存在于万物之中,难道还可以非难它吗?即便如此,如果蔑视君臣关系、废弃父子关系,却想把这种道推行于世,所造成的弊病必定多得说不尽。《隋论》【苏辙】
人之于物,聴其自附而信其自去,则人重而物轻。人重而物轻,则物之附人也坚。物之所以去人,分裂四出而不可禁者,物重而人轻也。古之圣人,其取天下,非其驱而来之也;其守天下,非其刼而留之也。使天下自附,不得巳而为之长。吾不役天下之利,而天下自至。夫是以去就之权在君而不在民,是之谓人重而物轻。且夫吾之于人,巳求而得之,则不若使之求我,而后从之。巳守而固之,则不若使之不忍去我,而后与之。故夫智者或可与取天下矣,而不可与守天下。守天下则必有大度者也。何者?非有大度之人,则常恐天下之去我,而以术留天下。以术留天下,而天下始去之矣。昔者三代之君,享国长逺,后世莫能及。然而亡国之暴,未有如秦隋之速,二世而亡者也。夫秦隋之亡,其弊果安在哉?自周失其政,诸侯用事,而秦独得山西之地,不过千里。韩魏厌其冲,楚胁其肩,燕赵伺其北,而齐掉其东。秦人披甲持兵,七世而不得解,寸攘尺取,至始皇然后合而为一。秦见其取天下若此其难也,而以为不急持之,则后世且复割裂以为敌国,是以销名城,杀豪杰,铸锋镝,以絶天下之望。其所以备虑而固守之者甚密,如此然而海内愁苦无聊,莫有不忍去之意,是以陈胜项籍因民之不服,长呼起兵,而山泽皆应。由此观之,岂非其重失天下而防之大过之弊欤?今夫隋文之世,其亦见天下之久不定,而重失其定也。盖自东晋以来,刘聪、石勒、慕容垂、苻坚、姚兴、赫连之徒,纷纷而起者不可胜数。至于元氏并吞灭取,畧巳尽矣,而东方未服。元氏自分而为周齐,周并齐而授之隋。隋文取梁灭陈,而后天下为一。彼亦见天下之久不定也,是以既得天下之众,而恐其失之;享天下之乐,而惧其不久立于万民之上,而常有积防不安之心。以为举世之人皆有曩者英雄割据之怀,制为严法峻令,以杜天下之变。谋臣旧将,以诛灭畧尽,而独死于杨素之手,以及于大故,终于炀帝之际,天下大乱,涂地而莫之救。由此观之,则夫隋之所以亡者,无以异于秦也。悲夫!古之圣人修徳以来天下,天下之所为去就者,莫不在我,故其视失天下甚轻。是故其心舒缓,而其为政也寛。寛者生于无忧,而惨急者生于无聊耳。昔尝闻之,周之兴,太王避狄于岐,豳之人民扶老携幼而归之,岐山之下累累而不絶,丧失其旧国,而卒以大兴。及观秦、隋,唯不忍失之,而至于亡。然后知圣人之为是寛缓不速之行者,乃其所以深取天下者也。
唐论【苏辙】
译对待万物,如果听任人自行归附、相信其自行离去,那么人就重要而物就轻微。人重要而物轻微,万物归附人就会牢固。万物之所以离开人,分裂四散而不能禁止,是因为把物看得重、把人看得轻。古代圣人取得天下,不是驱赶天下人来归附;守住天下,也不是劫持天下人留下,而是使天下人自行归附,不得已才成为他们的首领。我不役使天下来谋求利益,天下却自然归附。因此离开还是留下的权力在君主而不在百姓,这就叫人重而物轻。况且我对于别人,已经主动求取并得到他,不如让他来求我,然后我再接受他;已经守住并牢固控制他,不如使他不忍离开我,然后再同他相处。所以,聪明的人或许可以和他一起取得天下,却不能和他一起守住天下。守住天下必须有宽宏大度的人。为什么呢?没有宽宏大度的人,就常常害怕天下离开自己,于是用权术把天下留住;用权术留住天下,天下反而开始离开他。过去三代君主享有国运长久,后世没有能够比得上。然而亡国之迅速,没有像秦、隋这样,都是传到二世就灭亡的。秦、隋灭亡的弊病究竟在哪里呢?自从周朝失去政权,诸侯掌握政事,而秦国独得崤山以西的土地,不过方圆千里。韩、魏厌恶秦国处在要冲,楚国威胁它的侧翼,燕、赵窥伺它的北面,齐国牵制它的东面。秦人披甲持兵,七代都不能解除武装,一寸一尺地侵夺土地,直到始皇时才合并为一统。秦国看到自己取得天下如此艰难,认为如果不赶紧守住它,后世将会再次把天下割裂为敌对国家,因此销毁名城,杀害豪杰,铸造兵器,以断绝天下人的希望。它用来防备、考虑并巩固统治的措施十分严密。然而天下百姓忧愁困苦、无所作为,没有一个不产生不忍离弃秦朝的心情,于是陈胜、项籍趁着百姓不服,大声呼喊起兵,山林水泽间的人也都响应。由此看来,难道不是秦国把失去天下看得太重、预防过分所造成的弊病吗?隋文帝时期,也大概看到了天下长久不能安定,因而过分看重失去这种安定。自东晋以来,刘聪、石勒、慕容垂、苻坚、姚兴、赫连等人纷纷兴起,多得数不清。到元氏吞并消灭各方,天下大略已尽归其所有,但东方仍未归服。元氏后来分裂为北周、北齐,北周吞并北齐而把天下交给隋。隋文帝夺取梁、灭掉陈,天下才统一。他也看到了天下长期不安定,所以既已取得众多土地,又害怕失去它;享有天下的快乐,却害怕不能长久处在万民之上,心中常怀着积累防备而不得安宁的念头。他认为全天下的人都有过去英雄割据的心思,于是制定严酷的法律和命令,以杜绝天下的变乱。谋臣旧将大多被诛灭,只有杨素一人幸免,直到发生大变;最终在隋炀帝时期,天下大乱,尸横遍地而无人救治。由此看来,隋朝灭亡的原因与秦朝没有不同。可悲啊!古代圣人修养德行来招徕天下,天下人离开或归附,全都取决于我,所以他们把失去天下看得很轻。因此他们心情舒缓,施政也宽和。宽和产生于没有忧虑,惨急则产生于无所依靠。过去我曾听说,周朝兴起时,太王为躲避狄人迁到岐山,豳地百姓扶老携幼前来归附他,在岐山脚下络绎不绝;他们失去了原来的国家,最终却因此大大兴盛。再看秦、隋,只因不忍失去天下,反而走到了灭亡。由此才知道,圣人采取宽缓而不急迫的做法,正是他们深深取得天下的原因。《唐论》【苏辙】
天下之变,常伏于其所偏重而不举之处。故内重则为内忧,外重则为内患。古者聚兵京师,外无强臣,天下之事皆制于内。当此之时,谓之内重。内重之弊,奸臣内擅,而外无所忌,匹夫横行于四海,而莫能禁。其乱不起于左右之大臣,则生于山林小民之英雄。故夫天下之重,不可使专在内也。古者诸侯大国,或数百里,兵足以战,食足以守,而其权足以生杀,然后能使四夷盗贼之患不至于内。天子之大臣有所畏忌,而内患不作。当此之时,谓之外重。外重之弊,诸侯拥兵,而内无以制。由此观之,则天下之重,固不可使在内,而亦不可使在外也。自周之衰,齐、晋、秦、楚,绵地千里,内不胜于其外,以至于灭亡而不救。秦人患其外之巳重,而至于此也。于是收天下之兵,而聚之关中,夷灭其城池,杀僇其豪杰,使天下之命皆制于天子。然至于二世之时,陈胜、呉广,大呼起兵,而郡县之吏熟视而走,无敢谁何。赵髙擅权于内,颐指如意,虽李斯为相,备五刑而死于道路。其子李由守三川,拥山河之固,而不敢校也。此二患者,皆始于外之不足,而无有以制之也。至于汉兴,惩秦孤立之弊,乃大封侯王。而髙帝之世,反者九起,其遗孽余烈,至于文、景,而为淮南、济北、呉楚之乱。于是武帝分裂诸侯,以惩大国之祸,而其后百年之间,王莽遂得以奋其志于天下,而刘氏之子孙无复龃龉。魏晋之世,乃益侵削诸侯,四方微弱,而复为乱,而朝廷之权臣、山林之匹夫,常为天下之大患。此数君者,其所以制其内外轻重之际,皆有以自取其乱,而莫之或知也。夫天下之重,在内则为内忧,在外则为外患。而秦、汉之间,不求其势之本末,而更相惩戒,以求一偏之利,故其祸循环无穷,而不可解也。且夫天子之于天下,非如妇人孺子之爱其所有也,得天下而谨守之,不忍以分。于人,此匹夫之所谓知也,而不知其无成者,未始不自不分始。故夫圣人将有所大定于天下,非外之有权臣,则不足以镇之也。而后世之君乃欲去其爪牙,翦其股肱,而责其成功,亦巳过矣。夫天下之势,内无重,则无以威外之强臣;外无重,则无以服内之大臣,而絶奸民之心。此二者,其势相持而后成,而不可一轻者也。昔唐太宗既平天下,分四方之地,尽以沿边为节度府,而范阳、朔方之军皆带甲十万,上足以制夷狄之难,下足以备匹夫之乱,内足以禁大臣之变,而将帅之臣常不至于叛者,内有重兵之势以预制之也。贞观之际,天下之兵八百余府,而在关中者五百,举天下之众而后能当关中之半。然而朝廷之臣亦不至于乘隙间衅以邀大利者,外有节度之权以破其心也。故外之节度,有周之诸侯,外重之势,而易置从命,得以择其贤不肖之才,是以人君无征伐之劳,而天下无世臣暴虐之患。内之府兵,有秦之关中,内重之势,而左右谨饬,莫敢为不义之行,是以上无逼夺之危,下无诛絶之祸。盖周之诸侯,内无府兵之威,故陷于逆乱而不能以自止;秦之关中,外无节度之援,故胁于大臣而不能以自立。有周秦之利,而无周秦之害,形格势禁,内之不敢为变,而外之不敢为乱,未有如唐制之得者也。而天下之士不究利害之本末,猥以成败之遗踪而论计之得失,徒见开元之后,强兵悍将皆为天下之大患,而遂以太宗之制为猖狂不审之计。夫论天下,论其胜败之形,以定其法制之得失,则不若穷其所由胜败之处。盖天寳之际,府兵四出,萃于范阳;而徳宗之世,禁兵皆戍赵魏,是以禄山、朱泚得至于京师而莫之能禁,一乿涂地,终于昭宗,而天下卒无宁岁。内之强臣,虽有辅国、元振、守澄、士良之徒,而卒不能制唐之命,诛王涯,杀贾餗。自以为威震四方,然刘从諌为之一言而震慑,自敛不敢复肆。其后崔昌遐倚朱温之兵以诛宦官,去天下之监军,而无一人敢与抗者。由此观之,唐之衰,其弊在于外重,而外重之弊,起于府兵之在外,非所谓制之失而后世之不用也。
唐髙祖论【苏辙】
译天下的变乱,常常潜伏在受到偏重而没有得到调节的地方。因此,内部力量过重就成为内忧,外部力量过重就成为内患。古代把军队集中在京师,外部没有强大的臣属,天下事务都由朝廷内部控制,这时叫作内重。内重的弊病,是奸臣在内部专擅权力,在外部没有顾忌,普通人便在四海横行,却没有人能够禁止。乱事如果不是从身边的大臣中兴起,就会从山林小民中的英雄那里产生。所以天下的重权不能专门集中在内部。古代诸侯大国,有的方圆数百里,兵力足以作战,粮食足以守备,权力足以决定生杀,这样才能使四夷、盗贼的祸患不传入内部。天子的臣下有所畏惧,内患就不会发生,这时叫作外重。外重的弊病,是诸侯拥有军队,而朝廷内部没有办法控制。由此看来,天下的重权固然不能放在内部,也不能放在外部。周朝衰落以后,齐、晋、秦、楚的土地绵延千里,内部力量反而不如外部,直到灭亡也无法挽救。秦人忧虑外部力量已经太重,于是发展到这种地步: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关中,铲平各地城池,杀戮豪杰,使天下人的命运都由天子控制。然而到了秦二世时,陈胜、吴广大声呼喊起兵,郡县官吏却袖手旁观而逃走,没有人敢追究他们。赵高在内部专擅权力,凭眼色示意便能随心所欲;即使李斯做丞相,也备受五刑,死在道路上。他的儿子李由镇守三川,拥有山河险固,却不敢抵抗。这两种祸患,都是从外部力量不足、没有办法加以制约开始的。汉朝兴起后,吸取秦朝孤立的弊病,于是大规模分封侯王。但汉高帝时期,反叛就发生了九次;其遗留的祸根和余波,一直延续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期,酿成淮南、济北和吴楚的叛乱。于是汉武帝分割诸侯国,以惩治大国造成的祸患;此后百年之间,王莽终于能够在天下施展他的野心,而刘氏子孙再也没有彼此争斗。魏、晋时期,又进一步削弱诸侯,四方势力微弱,于是重新发生动乱;朝廷的权臣和山林中的普通人,常常成为天下的大患。这几位君主在调节内外轻重关系时,都因此招致了自己的祸乱,却没有人能够察觉。天下的重权放在内部就成为内忧,放在外部就成为外患。秦、汉之间不探求形势的根本和末节,却互相惩戒,只求一方面的利益,所以祸患循环无穷,不能解除。况且天子对于天下,并不像妇女和小孩爱惜自己的所有物那样,得到天下就谨慎守护,不忍分给别人。这种想法,是普通人的所谓聪明,却不知道不能成事,往往正是从不肯分给别人开始的。所以圣人将要在天下建立大定,若外部没有有权势的大臣,就不足以镇服天下。后世的君主却想除掉他的爪牙、砍去他的臂膀,反而要求他们成就功业,实在太过分了。天下的形势,内部没有强大的力量,就无法威慑外部的强臣;外部没有强大的力量,就无法使内部的大臣服从,也无法断绝奸民作乱的念头。这两种力量相互牵制,然后事情才能成功,不能只削弱其中一方。过去唐太宗平定天下后,把四方土地分配出去,全部以边地设置节度府;范阳、朔方的军队都带甲十万,对上足以抵御夷狄的祸患,对下足以防备普通人的叛乱,对内足以禁止大臣的变乱,而将帅之臣常常不至于叛乱,是因为内部有重兵的形势可以预先制约他们。贞观年间,天下的军府有八百多个,关中有五百个,集合天下军队以后,才抵得上关中军府的一半。然而朝廷大臣也不至于乘隙挑起事端、谋求巨大利益,是因为外部有节度使的权力足以打消他们的念头。所以,外部的节度使,具有周朝诸侯外重的形势,却能容易地调换并听从命令,可以据此选择贤能或不肖的人才;因此君主没有征伐的劳苦,天下也没有世袭大臣暴虐的祸患。内部的府兵,具有秦国关中内重的形势,左右近臣都谨慎整饬,没有人敢做不义的事;因此上面没有被逼迫、被夺权的危险,下面没有被诛杀、灭族的祸患。周朝的诸侯,内部没有府兵的威力,所以陷入叛逆动乱而不能自行停止;秦国的关中,外部没有节度使的援助,所以受大臣胁迫而不能自立。兼有周、秦的好处而没有周、秦的弊害,内在势力不敢变乱,外在势力不敢作乱,没有比唐朝制度更完善的了。然而天下士人不探究利弊的根本和末节,只凭成败留下的表面痕迹来评论计策的得失;他们只看见开元以后,强兵悍将都成为天下的大患,便认为唐太宗的制度是狂妄而不审慎的计策。讨论天下,应当考察决定胜败的形势,以确定法制的得失;若只这样做,不如追究胜败发生的原因。天宝时期,府兵四处出动,集中在范阳;德宗时期,禁军都驻守赵、魏,因此安禄山、朱泚得以到达京师而没有人能够禁止,天下一败涂地,最终直到昭宗时期,也始终没有安宁的年份。内部的强臣,虽有辅国、元振、守澄、士良等人,最终却不能控制唐朝的命运;他们诛杀王涯、杀死贾餗,自以为威震四方,然而刘从谏只用一句话就使他们震慑,于是自行收敛,不敢再放肆。后来崔昌遐倚仗朱温的军队诛杀宦官,撤除天下的监军,没有一个人敢同他抗拒。由此看来,唐朝衰败的弊病在于外重;外重的弊病,起因于府兵驻扎在外,并不是所谓制度失误、后世不采用的结果。《唐高祖论》【苏辙】
唐髙祖起太原,其谋发于太宗,诸子不与也。及克长安,诛锄羣盗,天下为一,其功亦出于太宗。盖天心之所付,与人心之所归向,其在太宗者审矣。至立太子,髙祖以长立建成,建成当之不辞,于是兄弟疑间,卒至大乱。夫建成不足言也,其咎在髙祖。其后武氏之乱,废中宗,立睿宗,以睿宗长子宪为太子矣。及中宗之后,睿宗父子皆以王就第。韦氏之乱,临淄以兵入讨,睿宗践祚,而唐室复安。又将以长立宪,宪辞曰:“时平先长嫡,国乱先有功,不如此,必且有难,敢以死请。”睿宗从之,而后临淄之位定。以太宗之贤而不免于争夺,玄宗之贤不逮太宗而晏然受命,则宪之让贤于人逺矣。吾尝论之,髙祖、睿宗皆中主也,其欲立长,非专其私也,以为立嫡以长,古今之正义也。谓之正义而不敢违,胡不考之前世乎?太王舍太伯、仲雍而立季歴,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而周以之兴,诚天命之所在,而吾无心焉,乱何自生?虽然,泰伯奔呉以避王季,亦畏乱故尔。废长而立少,虽圣贤犹难之。宪与玄宗兄弟相安,终身无间言焉,盖古今一人而巳
西晋论【何去非】
天下之祸,不患其有可观之迹而发于近,而患其无可窥之形而发于迟。有迹之可覩,虽甚愚怯,必加所惊备,而发于近者,其毒尝浅;无形之可窥,虽甚智勇,亦忽于防闲,而发于迟者,其毒常深。昔者五胡之祸,晋室其起者,非一朝一夕也。探其基而积之,乃在于数百岁之淹缓。国更三姓,而歴君数十,平居常日不见其有可窥之形,是以一发而莫之能支。夫非无形也,盖为祸之形常隐于福,为福之形常隐于祸。人见其为今日之祸福而巳不就其所隐而逆窥之,是以于其未发,皆莫覩其昭然之形,此其为祸至于不可胜救也。先王之制夷狄于要荒也,甚恶其猾夏而乱华,未尝不欲驱攘而摈之。周公朝诸侯于明堂,夷蛮戎狄之君立于四门之外,使无与乎备物盛礼之观。后世之君,幸其衰弊而悦其向服也,因内徙而亲之。其事肇于汉之孝宣,渐于世祖,而盛于魏武。或空其国而罢徼塞之警,或藉其兵而为冦敌之扞。夫既去其侮,而又役其力,可谓世主之大欲,国家之盛福矣。不知积之既久而大祸之所伏,一旦汹然而发,若决防水,莫之能遏。晋为不幸而适当之,以其平居常日不观其昭然之形故也。昔者孝宣承武帝攘击匈奴之威,会五单于内争,始纳呼韩邪,使之依阻塞下,稍通五原而来。其朝至于孝元,而呼韩邪乃愿保塞而请罢边备。赖侯应之策,以为自孝武攘之幕北,夺其阴山,匈奴失所蔽隐,每过阴山未尝不哭其丧亡也。今罢备塞,则示之大利。元帝虽报谢焉,自是胡人亦浸而南顾,汉亦甚悦其来而不之却也。世祖因匈奴日逐之至,遂建南廷以安纳之,稍内居之西河、美稷,而其诸部因遂屯守北地、朔方、五原、代郡、云中、定襄、鴈门之七郡。而河西之地鞠为虏区,加徙叛羌,错置三辅。魏武复大徙武都之氐,以实关畿,用御蜀。冦而匈奴五郡皆居汾晋而近在肘腋矣。于晋之兴,大率中原半为夷居。元海匈奴也,而居晋阳;石勒羯人也,而居上党;姚氏羌也,而居扶风;苻氏氐也,而居临渭;慕容鲜卑也,而居昌黎。种族日蕃,其居处饮食皆趋华矣。而其桀暴贪悍、乐斗喜乱之志态,则亦无时而变也。是以元海一倡,而并雍之胡乘时四起。自长淮之北,无复晋土,而为战国者几二百年。所谓发于迟而为毒深也。虽然,彼之内徙而听役也,亦迫于制服之威,而其情未尝不怀土而思返,固甚怨夫中国羁拘而贱侮之也。是以刘猛发愤而反于晋,事虽不济,而刘氏诸部未尝一日而忘之也。自魏而上,非无明智之主足以察渊微渐为子孙万世之虑,然皆安其内附,或乐用其力,唯恐不能鸠令而牧役之,虽有夫为祸之形,皆不为之深思逺虑,就其所伏而消厌之。由晋而下,自武帝之平一呉会,徧抚天下,固无藉乎夷狄之助矣。茍于此时有能探其所伏之祸而逆制焉,因其怀返之情,加之恩意以导其行为之,假建名号而廪资之,使各以种族而还之旧土,彼乐引轻去而惟恐其后也。然后严斥障塞,使有华夷内外之辨,后虽有警,则无至发于肘腋之间而被不可胜言之祸矣。虽然,自非明智果断之主为子孙后世之虑,则不能决于有为以救其未发之深祸也。彼晋武自平一呉会,方以侈欲形于天下,其能及此乎?虽郭钦抗疏,江统着论,其言反复切至,皆恬然不为省,方抱虎而熟寐尔。嗟乎,为天下者无恃其为平日之福,而忽其所隐之祸也。
文帝论【张耒】
译唐高祖从太原起兵,谋划出自唐太宗,其他诸子没有参与。等到攻克长安、铲除群盗、统一天下时,功劳也出自唐太宗。天意所托付的和人心所归向的,显然都在唐太宗身上。到了册立太子时,高祖按照长幼次序立李建成,李建成接受而不推辞,于是兄弟之间产生猜疑和离间,最终造成大乱。李建成本身不值得多说,过错在高祖。后来发生武氏之乱,废黜中宗、拥立睿宗,已经把睿宗的长子李宪立为太子。中宗死后,睿宗父子都以亲王身份回到自己的府第。韦氏之乱时,临淄王李隆基率兵入朝讨伐,睿宗登上帝位,唐朝重新安定。睿宗又将按照长幼立李宪为太子,李宪推辞说:“时局太平时应先立年长的嫡子,国家动乱时应先立有功的人;如果不这样做,必将发生祸难,我冒死请求。”睿宗听从了他,于是临淄王的地位确定下来。以太宗的贤能,尚且不能免于争夺;玄宗的贤能不及太宗,却能安然接受任命,那么李宪的谦让远远胜过他人。我曾经评论说,高祖、睿宗都是中等之主,他们想立长子,并不完全是出于私心,而是认为立嫡子应按长幼,这是古今的正义。既然称为正义便不敢违背,为什么不考察前代的事呢?”},{ 太王舍弃太伯、仲雍而立季历,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周朝因此兴盛,这确实是天命所在,并非有意偏私,我又怎么会产生祸乱呢?不过,泰伯逃到吴地来避让王季,也是因为害怕发生祸乱。废长立少,即使圣贤也很难处理。李宪与玄宗兄弟彼此相安,终身没有发生嫌隙之言,大概古今只有这一例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西晋论》【何去非】天下的祸患,不怕它有明显的迹象、很快在近处发生;怕的是它没有可以窥见的形态,却迟迟酿成并爆发。有迹象可见,即使非常愚昧怯懦的人,也一定会增加惊惧和防备;很快发生的祸患,毒害往往浅。没有形态可以窥见,即使非常聪明勇敢的人,也会忽略防范;迟延发生的祸患,毒害通常深。过去五胡之乱,晋室的祸根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追寻它的根基并考察其积累,原来在于数百年缓慢的酝酿。国家更换了三个姓氏,历经几十位君主,平常日子里看不见有什么可窥见的形态,所以一旦爆发就没有人能够支撑。并不是它没有形态,而是祸患的形态常常隐藏在福中,福的形态常常隐藏在祸中。人们只看见它成为今日的祸福,却不去追究其隐藏的根源、预先窥察,因此在祸患尚未爆发时,都看不见它明显的形态,这就是祸患最终达到无法挽救程度的原因。先王在偏远荒僻之地安置夷狄时,十分厌恶他们扰乱华夏、危害中原,从来没有不想驱逐排斥他们的。周公在明堂朝会诸侯时,夷、蛮、戎、狄的君长站在四门之外,使他们不能参与陈设礼器、盛大礼仪的观礼。后世君主庆幸他们衰弱困弊,又喜欢他们归附服从,于是把他们迁入内地并亲近他们。这件事始于汉孝宣帝,渐渐发展于世祖时期,到魏武帝时达到盛极。有的使他们的国家空虚,停止边境巡逻防守;有的借用他们的军队,把他们作为抵御寇敌的屏障。既消除了他们的侮辱,又役使他们的力量,可以说这是历代君主最大的愿望、国家最大的福分了。却不知道积累日久以后,大祸就潜伏其中;一旦汹涌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没有人能够阻挡。晋朝不幸而恰好遇到这种情况,是因为平常日子里没有看见它明显的形态。过去汉孝宣帝承接汉武帝击退匈奴的威势,适逢五个单于在内争斗,才开始接纳呼韩邪单于,让他依靠边塞附近的险阻,逐渐通过五原前来朝见。到汉孝元帝时,呼韩邪单于才请求保卫边塞、撤除边境防备。幸亏侯应提出策略,认为自汉武帝把匈奴驱逐到大漠以北、夺取阴山以来,匈奴失去了遮蔽藏身之处,每次经过阴山,没有一次不哭泣哀悼他们的丧亡。如今撤除边塞防备,就等于把巨大利益显示给他们。元帝虽然答谢了呼韩邪,从此胡人也逐渐向南窥伺,汉朝又很喜欢他们前来而不加拒绝。世祖因匈奴日逐王率众归附,于是建立南庭来安置接纳他们,逐渐把他们迁居到西河、美稷;他们的各部便进而屯驻守卫北地、朔方、五原、代郡、云中、定襄、雁门七郡。河西的土地全都成为胡虏的区域,又加上迁徙叛羌,使他们交错安置在三辅地区。魏武帝又大规模迁徙武都的氐人,用来充实关中京畿,抵御蜀国。寇氏以及匈奴五部都居住在汾水、晋地一带,近在身边。到了晋朝兴起时,大体上中原有一半成为夷人居住之地。刘元海是匈奴人,却居住在晋阳;石勒是羯人,却居住在上党;姚氏是羌人,却居住在扶风;苻氏是氐人,却居住在临渭;慕容氏是鲜卑人,却居住在昌黎。各族人口日益繁多,他们的居处和饮食都逐渐趋同于华夏。然而,他们强悍暴虐、贪婪凶猛、喜欢争斗和动乱的性情,却从未改变。因此刘元海一倡导,兼并雍州的胡人便乘机四处起兵。自长淮以北,再也没有晋朝的土地,成为战国状态将近二百年。这就是所谓祸患发生得迟,却酿成得更深。虽然如此,那些人向内迁徙并接受役使,也是迫于制服他们的威势;他们心中未尝不怀念故土、想要返回,所以当然十分怨恨中原拘束、贱视和侮辱他们。于是刘猛发愤,反叛晋朝;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刘氏各部从未有一天忘记这件事。自魏朝以上,并不是没有明智的君主,足以察觉深微的祸患,逐渐为子孙万世考虑;然而他们都安于这些人归附内地,有的还乐于使用他们的力量,只怕不能把他们聚集起来、命令和驱使他们。即使已经显露出酿成祸患的形势,也都不深入思考、长远谋划,只是就着他们潜伏的状态加以消解和压制。自晋朝以后,晋武帝平定吴会、抚绥天下,本来已经不必借助夷狄的力量了。如果在这时有人能够探察潜伏的祸患并预先加以制止,顺着他们怀念故土、想要返回的心情,再施以恩惠和好意引导他们,假借名号给他们官职,供应他们粮食资财,使他们各按族属返回旧地,他们一定乐于带领族人轻装离去,只怕落在别人后面。然后严令划定关塞,使华夏与夷狄、内地与外部各有区别;以后即使发生警报,也不会从身边突然爆发,招致无法言说的祸患。虽然如此,若不是明智果断的君主替子孙后世考虑,就不能下定决心有所作为,以挽救尚未爆发的深重祸患。晋武帝自从平定吴会,正把奢侈欲望显露给天下看,他哪里还能想到这些呢?即使郭钦上疏抗议,江统撰写《徙戎论》,言辞反复而恳切,他们都安然不予省察,正是抱着老虎熟睡罢了。唉,治理天下的人,不要倚仗眼前太平的福分,而忽视隐伏的祸患。《文帝论》,张耒撰。
昔者绛侯既平吕氏,亲握国玺,授之孝文。当是旹刘氏之后惟大臣所立。文帝为诸王,特以其贤而取之,其初未可以必得也。绛侯以天下与不可必得之人,恩徳至厚也。文帝之报绛侯者,宜何如哉?虽分国以王之,天下未以为过也。然内难既定,君臣之分既明,爵赏禄赐所以慰答昔日之功者,未闻有卓然过于当时,何其不旋踵而逐去之之速也?予尝观汉之大臣,多祸少全。武帝以来,不啻如杀囚隶。独文帝时,公卿被诛者无几人。然则文帝之待大臣,亦有恩矣。当是时,大臣之有恩者,宜无有过绛侯。然匹夫一言,罪辜未明,廷尉折简以召之,如取孤囚,侵夺困苦,仅兔于死。文帝非昏蔽无知之君,何独于勃少恩若是哉?盖尝深思其故,而得其说。夫髙祖之将有大功者,至文帝时几尽矣。非以逆诛,则以疑死。彼皆心有所恃,矜其功能,日邀其上,不得所欲,则狼顾而起。绛侯吹箫之羇民也,用兵十余年,习见天下之势,喜事而尚武,其骁雄之习,岂能帖然无毫厘于心哉?以英雄之姿,挟立君之威,临视其上,无异于保姆之提婴孩。如是而能不骄者,伊尹周公之所难也。骄则纵,纵则乱,因以生。文帝岂无爱勃之心哉?视前日之诛死族灭者,皆恃功邀君,骄蹇放纵之所至,而绛侯之迹异于韩彭者无几耳。吾亦畏其有所恃而骄,骄而不巳则乱,乱而不诛则法废,从而诛之则伤恩甚矣。呜呼,理至于是,曽不如抑逺困辱,使之慊然内顾而无所恃,锄其骄慢之心,全其生,保其家,使其子孙长有国土之为愈也。然则文帝之恩亦深矣。且能尊霍光者,莫如孝宣,委天下之政与之,而不敢争。光死又立其子,兄弟联兵,女充后宫,赏赐宠锡不以数计,天下翕然以为孝宣无负于霍光矣。然光死未几,妻子为戮,以天下与人而身死之后,弱子单孙之祭,曽不得。享天下之人,闻之,谁不为霍光痛心者?呜呼!使宣帝既正君臣之分,则遂揽天下之政。光既死,视子孙贤愚而授之官,与之财,而收其权,取其尤无良者而屏逺之。霍氏虽欲为乱,不可得也。然则霍光无后者,非宣帝谁为之乎?天下之事,要其终而后知君子之用心。绛侯无祸于身,则知文帝之所以裁之者,乃所以深报之也。霍光无后于汉,则知宣帝之所以宠之者,乃所以深害之也。语曰:「婴儿常病,伤于饱;贵臣常祸,伤于宠。」然则文、宣之报功,其得失可考矣。
光武论【陈亮】
译从前绛侯周勃平定吕氏之乱后,亲手拿着国玺,把它交给孝文帝。当时刘氏后代中,只有大臣所拥立的人才能做皇帝。文帝原本只是诸王之一,特别因为贤能才被选立,起初并不是必然能够得到帝位。绛侯把天下交给一个未必能够得到帝位的人,恩德实在深厚。文帝报答绛侯,应当怎样才合适呢?即使把一个国家分封给他,使他称王,天下人也不会认为过分。然而内乱平定后,君臣名分已经明确,用爵位、赏赐和俸禄来慰劳报答往日功劳的事,却没有听说有特别超过当时通常标准的;为什么转眼之间就如此迅速地把他驱逐了呢?我曾观察汉朝大臣,多有祸患而少有保全。自汉武帝以来,他们受到的对待,简直不亚于被杀的囚徒和奴隶。唯独文帝时,被诛杀的公卿没有几人。这样看来,文帝对待大臣也算有恩了。在那时,受文帝恩遇的大臣,应该没有谁超过绛侯。然而仅凭一个平民的一句话,在罪过尚未查明时,廷尉就用一纸简牍召他来,仿佛拘捕孤独的囚犯;他受到侵夺和困辱,仅仅免于一死。文帝并不是昏昧无知的君主,为什么唯独对周勃如此寡恩呢?我曾深思其中缘故,得到这样的解释:汉高祖手下那些建立大功的人,到文帝时几乎都已经死尽了。他们不是因为谋反被诛杀,就是因受到猜疑而死。这些人心中都有所凭恃,夸耀自己的功劳,天天向君主求取利益;一旦不能满足愿望,就会像狼一样回头反噬而起事。绛侯周勃本是吹箫的流民,经过十多年用兵,熟悉天下形势,喜欢生事而崇尚武力;他那种勇悍雄强的习气,怎么可能内心丝毫没有骄矜呢?凭着英雄的姿态,又挟有拥立君主的威势,俯视他的君上,就像保姆提着婴儿一样。这样的人要做到不骄傲,即使伊尹、周公也很难。骄傲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导致混乱,祸乱也因此产生。文帝难道没有爱护周勃的心吗?看看从前那些因被诛杀而灭族的人,都是因为倚恃功劳、向君主邀功,骄横放纵而造成的;绛侯的行迹同韩信、彭越相比,也相差不多。我也害怕他有所凭恃而骄傲,骄傲而不停息就会作乱,作乱而不诛杀就会使法令废弛;如果因此诛杀他,对恩德的伤害又太大了。唉,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与其不如压抑他、疏远他,使他感到困窘屈辱,内心自我反省,不再有所凭恃;这样既能铲除他的骄慢之心,又能保全他的性命和家族,使他的子孙长久拥有封国,这不是更好吗?这样说来,文帝对他的恩德也很深了。况且,能够尊重霍光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孝宣帝;他把天下政事托付给霍光,不敢同他争权。霍光死后,孝宣帝又立他的儿子为官;霍光的兄弟联合用兵,女儿充入后宫,赏赐和宠遇多得无法计算,天下人都一致认为孝宣帝没有辜负霍光。然而霍光死后不久,他的妻子儿女就被杀戮;把天下交给别人之后,自己死了,连弱子孤孙的祭祀也都没有得到。天下的人听到这件事,谁不替霍光痛心呢?唉,假使宣帝已经确立了君臣名分,就应当把天下政权收归自己掌握。霍光死后,考察他子孙的贤能或愚昧,授予相应官职,赐给他们财物,同时收回霍氏权力;对于其中最不善良的人,把他们屏退到远方。这样,霍氏即使想作乱,也没有可能了。既然如此,霍光没有后代,除了宣帝,还有谁造成的呢?天下的事情,要看到最后,才能知道君子的用心。绛侯本人没有遭遇灾祸,才知道文帝当初裁抑他,正是为了深切报答他。霍光在汉朝没有留下后代,才知道宣帝当初宠信他,正是为了深深伤害他。古语说:“婴儿常生病,是因为吃得过饱;尊贵的大臣常遭祸患,是因为受到过分宠爱。”这样看来,文帝、宣帝报答功臣的得失,是可以考察的。《光武论》,陈亮撰。
自古中兴之盛,无出于光武矣。奋寡而击众,举弱而覆强,起身徒步之中,甫十余年,大业以济。筭计见效,光乎周宣,此虽天命,抑亦人谋乎?何则?有一定之畧,然后有一定之功。畧者不可以仓卒制,而功者不可以侥幸成也。畧以仓卒制,其畧不可久;功以侥幸成,其功不可继。犯此二患,虽运奇奋斗,所当者破,而旋得旋失,将以济中兴难矣。人有常言,光武料敌明,遇敌勇,豁达大度,善御诸将,其中兴也固宜。吾则曰,此特光武中兴之一术也。使其中兴止在于此,则是其功有时而穷也。西都之末,莽盗神器,羣雄并起,相与图之。光武因思汉之民,举大义之师,发迹昆阳,遂破寻邑,百战以有天下。彼其取乱诛暴,或先或后,未尝无一定之畧也。何以明之?光武自昆阳之胜,持节河北,镇慰郡县,破王郎,击铜马,收复故地,凡所以经营河北而取河内为之根本也。河北平,河内服,自常情观之,当此之时,更始闇弱,可以西取关辅,疾据其地,俯首东瞰,以制天下。光武乃身徇燕赵,止命邓禹乘衅西征,其意岂以燕赵为可急,而关辅为可后哉?吾尝筹之,关辅虽形胜之地,而隗嚣出陇西,公孙述据巴蜀,赤眉羣盗蠭起山东,嚣述犹虎狼之据穴也,有物以阻其穴,则彼不敢骋,不然将何所惮?赤眉犹长蛇之螫艹也,以物而肆其螫,则其毒无余,不然将何所不至?光武之未取关辅,所以阻嚣述之穴,而肆赤眉之螫也。故且身徇燕赵,使之速定,则自河以北,民心巳一,而吾之根本固矣。及赤眉破长安,志满气溢,兵锋巳挫,而邓禹得乘衅以并关中,冯异继之,遂破赤眉而长安平,洛阳固而耿弇且定齐矣。当此之时,天下畧平,嚣述虽有觊觎之心,而不得复骋。光武定都洛阳,命将讨嚣,平述,而天下遂一矣。此其有一定之畧,而后有一定之功也。使燕赵未平,而光武西取关辅,则遂与嚣述为敌,而赤眉无所骋其锋矣。与嚣述为敌,则欲徇燕赵,而彼乘其虚;赤眉无所骋其锋,则巳服郡县,而或罹其毒。是燕赵未可以卒平,关辅未可以卒守,河北河内未可以卒保,而天下纷纷,将何时而一也?虽料敌明,遇敌勇,豁达大度,善御诸将,顾亦何用哉?吾以是知中兴之君畧之不定,而侥幸于或成:则我欲东,而盗据其西;我欲前,而敌随其后。智谋勇斗,无一可者。今夫道路之人,侥幸而得千金,得之于此,则必失之于彼。何者?千金不可以常侥幸也。千金之子则不然,致之有术,取之有方,成之有次第,不终年而其富百倍。此光武所以为中兴也。唐肃宗起兵灵武,不能先图范阳,而急取关中,卒使盗据其穴,不能尽取河北,裂为藩镇,终唐之世为大患者,皆藩镇也。此无他,不能立一定之畧,则不能成一定之功。中兴之不终,宜哉!吾以是知光武之畧不可及也。且吾久闻自古服羣叛、驱英豪者,无如汉髙帝,而光武之行事有髙帝之所未能为者二焉。光武降铜马,封其渠帅,降者未安,将有他变,此何异于沙上之谋乎?光武勒使归营,单骑按行,示以赤心,而降者悉服,不必封雍齿而后诸将安也。冯异镇关中,人或言其威权太重,恐有异志,此何异于萧何之事乎?光武不信言者,而以其章示异,异惶恐称谢,复赐诏慰谕,信任愈笃,不必系诸狱而后明其无它也。且使后世人君用此术以成功者多矣。吾始读髙帝之书,至此未尝不切疑其计之过,而未有所处;及得光武二术,则欣然而咲曰:天下之事,未尝无奇术,而人不能发之。光武发髙帝之所未能为,而中兴之功逺过古人者,虽天命,抑人谋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论五
武王诛讨论【明方孝孺】
译自古以来,中兴事业的盛大,没有超过光武帝的。他以少数兵力攻击多数,以弱小力量推翻强大势力,从平民中起兵,刚刚十多年,大业便告成功。他的谋划和成效,光耀如同周宣王;这虽然是天命,难道不也是人的谋略吗?为什么这样说呢?有确定的谋略,然后才有确定的功业。谋略不能仓促制定,功业也不能靠侥幸成就。谋略仓促制定,谋略就不能长久;功业靠侥幸成功,功业就不能继续。犯了这两种弊病,即使运用奇谋、奋力作战,所面对的敌人能够被击破,却会随得随失,要成就中兴就困难了。人们常说,光武帝料敌明察,遇敌勇敢,胸襟开阔、气度宏大,善于驾驭诸将,他能够中兴汉室本来是理所当然的。我却说,这只是光武中兴所用的一个方法。假如他的中兴只依靠这些,那么他的功业就会有时而穷尽。西汉都城长安的末期,王莽盗取神器,群雄纷纷起兵,共同图谋推翻他。光武帝因顺应思念汉室的百姓,兴起正义之师,从昆阳起兵,终于击败王寻、王邑,经过百战而拥有天下。他讨伐乱政、诛除暴虐,有时先做,有时后做,却未尝没有确定的谋略。怎么知道呢?光武帝自昆阳获胜后,持符节巡视河北,镇抚慰问郡县,击破王郎,攻打铜马,收复旧日土地;凡是经营河北、并把河内取得作为根本的措施,他都做到了。河北平定,河内归服,从常情来看,这时更始帝昏暗软弱,正可以向西攻取关中地区,迅速占据那里,低头向东俯瞰,以控制天下。光武帝却亲自巡行燕、赵,只命邓禹乘隙西征;难道他的意思是认为燕、赵可以优先,而关中可以推后吗?我曾推究此事:关中虽然是形势险要的地方,但隗嚣从陇西起兵,公孙述占据巴蜀,赤眉群盗又在崤山以东蜂拥而起;隗嚣、公孙述还像虎狼盘踞巢穴一样,如果有东西堵住它们的巢穴,它们就不敢肆意逞凶,否则将有什么忌惮呢?赤眉又像长蛇在草间蜇咬,如果用东西堵住它的毒刺,让它尽情蜇咬,毒害就无从施展;否则它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呢?光武帝没有立即攻取关中,正是为了堵住隗嚣、公孙述的巢穴,使赤眉的毒刺得以尽情施展。因此他暂且亲自巡行燕、赵,使那里迅速平定;这样黄河以北的民心就统一了,而我们的根本也稳固了。等到赤眉攻破长安后,志满意骄,兵锋已经受挫,邓禹便乘机兼并关中,冯异接着进兵,于是击破赤眉,长安平定;洛阳稳固,耿弇也将平定齐地。此时天下大体平定,隗嚣、公孙述虽然有觊觎之心,却不能再肆意施展。光武帝定都洛阳,命将领讨伐隗嚣、平定公孙述,于是天下统一。这就是因为先有确定的谋略,后来才有确定的功业。假如燕、赵尚未平定,光武帝就向西攻取关中,那么便会同隗嚣、公孙述成为敌人,而赤眉也没有地方施展锋芒。同隗嚣、公孙述作战,就想巡行燕、赵,而他们会乘虚而入;赤眉没有地方施展锋芒,已经归服的郡县就可能遭受其毒害。这样,燕、赵不能迅速平定,关中不能迅速守住,河北、河内不能迅速保全,天下纷乱不止,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统一呢?即使能够明察敌情、遇敌勇敢、胸襟宽广、善于驾驭诸将,又有什么用呢?由此我知道,中兴的君主如果谋略不能确定,只是侥幸希望某件事成功,那么我想向东进攻,盗贼却会占据西边;我想向前推进,敌人却会跟在后面。智谋、勇力和战斗,都没有一样能够奏效。如今普通路人侥幸得到千金,在这里得到,必定会在那里失去。为什么呢?千金不可能总靠侥幸得到。富贵人家的子弟却不是这样:使财富到手有方法,取得财富有途径,成就财富有次序,不到一年,财富就能增加百倍。这就是光武帝能够成就中兴的原因。唐肃宗在灵武起兵,不能先谋取范阳,却急于攻取关中,终于使叛军占据巢穴,不能全部收复河北,河北分裂成藩镇;唐朝直到灭亡,最大的祸患始终是藩镇。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能建立确定的谋略,因而不能成就确定的功业。中兴事业不能完成,是理所当然的!由此我知道,光武帝的谋略是无人能够相比的。况且我早就听说,自古以来降服群体叛乱、驾驭英雄豪杰,没有谁比得上汉高帝;但光武帝的作为有两点是汉高帝未能做到的。光武帝降服铜马军,封赏他们的首领。降服者尚未安定,可能还会发生其他变故;这同沙上谋划有什么不同呢?光武帝命令他们返回营地,自己单骑巡行,用真诚之心向他们表示信任,于是降军全都归服,不必像封赏雍齿那样,之后诸将才得以安心。冯异镇守关中,有人说他的威权太重,恐怕会有异心;这同萧何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呢?光武帝不相信进谗言的人,反而把奏章给冯异看;冯异惶恐道谢,光武帝又下诏安慰晓谕他,对他的信任更加深厚,不必把萧何那样拘禁在狱中,之后才表明他没有异心。况且后世君主采用这种方法而成就功业的,很多。起初我读汉高帝的史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深切怀疑他的谋划有过错,却又找不到处理办法;等到了解光武帝的这两种方法,便欣然笑道:天下的事情从来不是没有奇特的办法,而是人不能把它发现出来。光武帝发现了汉高帝未能做到的办法,中兴功业远远超过古人,这虽然是天命,难道不也是人的谋略吗?《文章辨体彚选》第三百九十五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第三百九十六卷。明代贺复征编纂。论五。《武王诛纣论》,明代方孝孺撰。
余读《春秋》,见其纪时书事,少者止一二言,多者不过数十言,断断然传其所信,而不敢肆。窃尝疑之,以为当时史官所载必详矣,孔子曷不尽举而书之?奚为简畧若是哉?及观《左氏》《谷梁》《公羊》三子之传,各述其所闻,甚详。或曲说以传经,或因经而构事,肆情极论,无复顾忌。初若可喜,徐而推之,率多虚词而鲜事实,往往不足以得其要领,而愈致人之惑。然后知孔子谨严其词,若不敢尽者,忧天下后世之至也。孔子尝系《易》以辞矣,反复诘难,至于理彰意竭而后止。何独于《春秋》而不尽其辞?盖道可以智穷,而事必以实着。与其循疑而失实,以为后世害,不若着其可信者之为愈也。故曰“多闻阙疑”,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此孔子之意也。司马迁之为《史记》,其志以作《春秋》自疑,亦非不知《春秋》者矣。至于记载往昔之事,奇闻怪说,无所不录,而于三代之本纪,多背经而信传,好立异而诬圣人。其它微者,未足论。若武王与纣之事,见于《书》最详,而迁乖乱之尤甚。牧野之兵,非武王之志也,圣人之不幸也。《武成》载其时事,但曰“一戎衣,天下大定”,不书纣之死者,为武王讳,且不忍书也。他书谓纣自焚死,意为近之。武王之于纣,非有深雠宿怨,特为民去乱耳。当斯时,使纣悔过迁善,武王必不兴师而踰孟津。及纣兵已北,使纣不死而降,武王必将封之以百里之邑,俾奉其宗庙,必不忍加兵于其身也。况纣已死乎?吾意武王见纣之死也,必踊而哭之,命商之羣臣以礼葬之矣,岂复有余怒及其既死之身乎?迁乃谓武王至纣死所,三射之,躬斩其首,悬于太白之旗,又斩其二嬖妾,悬于小白之旗。此皆战国薄夫之妄言,齐东野人之语,非武王之事。迁信而取之,谬也。汉髙祖、魏文帝皆中才之主,非有圣智之度,髙祖犹能不杀子婴,文帝犹能奉山阳终其身,曽谓武王圣人,而忍其君至此乎?吾决知其不然矣。茍信迁之言,是使后世强臣凌上者,葅醢其君,而援武王以借口。其祸君臣之大义,不亦甚哉!吾故辨之,以为好奇信怪者之戒。
唐论【方孝孺】
有志于非常之功者,必有非常之祸。常者,圣人之所务;非常者,君子之所恶。而非常之功,尤天道之所不与也。人未尝不欲有功也,而不可有喜功之心。以有功为喜,必以无功为耻。茍自耻其无功,乃急于成功,不顾难易而为之,天下必有受其害者矣。先王之治天下,为其所当为,而不强其所难为,使天下民物各循其性。终身行之,犹有不及,何暇他务哉?后世之君,多好徼功于夷狄,故其衰也,常受夷狄之祸。而唐为尤甚,皆太宗启之也。古之人君,非不欲广地众民,非不能攘逺代乱,而未尝以逞于夷狄者,知夷狄之不可以仁义懐,不足以兵力取,而恐为中国之患也。甘心于异类者,必有祸。冯妇之子孙,多死于虎;学王良之术者,多死于踶啮。非惟力不武而习不精,殆天道也。太宗既平羣雄,而尽有海内,其心思立希世间见之功,以夸示后嗣。命将出师,猎夷虏之窟而狝之,缧其酋长,致之阙下,袭以冠带,而俾之宿卫。当其盛时,自谓胡粤一家,三王五帝之所未有。至于玄宗,尽用胡人为边将,任以疆埸之事,禄山、思明遂因之以起,而唐几于亡。其后二百年间,回鹘、突厥、吐蕃之冦,不絶于边郡。盗贼之兴,卒自伐南诏始,而五代四主,皆出于杂胡。徳光桀黠,遂子临中国之主,而号令宇内。自晋以降,受夷狄之祸,亦未有若唐者也。较其成功,仅快适于一时,而流患储害,厯二十余世而不止。太宗之支庻,始翦于武氏,再覆于禄山、黄巢殱之,崔胤、朱温芟之。太宗于民有徳,不宜若是酷也。宁知非喜功之报耶?西汉之主,惟武帝喜功最甚,武帝诸子,鲜不以恶终。盖兵之凶也,久矣。创业而以兵取者,必有天祸。喜功好刑者,必难乎其后。不得已而用兵,若汤、武之为,心在拯民而不在图利,庶乎可免哉!不然,是以一时之功,易无穷之祸也。
宋髙宗论【刘定之】
译我读《春秋》,看到它记载时令、书写事情,少的只用一两句话,多的也不过几十句话,总是确实传述自己相信的内容,不敢任意铺陈。我私下曾对此感到疑惑,认为当时史官记载的内容一定很详细,孔子为什么不把它们全部写下来?为什么简略到这种程度呢?等到我阅读《左氏传》《谷梁传》《公羊传》三家的传文,看到他们各自叙述所听闻的事情,十分详细;有的曲解文意来解释经书,有的依据经文编造事情,任情发挥、极力议论,再没有什么顾忌。起初似乎很令人喜爱,慢慢推究之后,却大多是空泛言辞而少有事实,往往不足以把握事情的要领,反而更加使人困惑。这样以后我才知道,孔子对《春秋》的用词极其谨慎严密,仿佛不敢把话说尽,正是因为他对天下后世忧虑到了极点。孔子曾经给《易》系辞,反复诘问辨难,一直到道理彰明、意义穷尽之后才停止。为什么唯独写《春秋》时不把话说尽呢?大概道理可以用智慧穷究,而事情必须以事实来显明。与其沿着疑惑写下去而失掉事实,给后世造成祸害,不如只写下可信的内容更好。所以说“多听闻,保留疑问”,又说“我还赶上了史官保留缺文的时候”,这就是孔子的用意。司马迁写《史记》,他的志向在于仿效《春秋》,对此有所疑虑;他也并不是不懂《春秋》的人。至于记载往昔的事情,奇闻怪说没有不收录的;对于三代的本纪,却多有违背经书而相信传闻、喜欢树立异说而诬蔑圣人的地方。其他细小问题,不值得再说。像武王和纣王的事情,在《尚书》中记载最详细,而司马迁对此的错乱尤其严重。牧野之战,并不是武王的本意,而是圣人的不幸。《武成》记载当时的事情,只说“一戎衣,天下大定”,没有记载纣王死亡,是因为替武王避讳,而且不忍心写下这件事。其他书说纣王自焚而死,这个说法大概比较接近事实。武王对于纣王,并没有深仇宿怨,只是为了百姓除去祸乱罢了。当时假使纣王悔过改善,武王一定不会兴兵越过孟津。等到纣王的军队已经向北败退,假使纣王没有死而投降,武王一定会封给他方圆百里的土地,使他奉守商人的宗庙,绝不会忍心伤害他的身体。何况纣王已经死了呢?我认为武王见到纣王的尸体时,一定会跳起来哭悼他,并命令商朝群臣按礼仪安葬他,哪里还会把余怒发泄到已经死去的身体上呢?司马迁却说,武王到了纣王死亡的地方,向尸体射了三箭,亲自砍下他的头,悬挂在太白旗上;又砍下纣王两个宠妾的头,悬挂在小白旗上。这些都是战国时代浅薄之人的妄言,是齐国东部乡野之人的传说,并不是武王的事情。司马迁相信并采用这些说法,是错误的。汉高祖、魏文帝都是才能中等的君主,并没有圣明睿智的气度;汉高祖尚且能够不杀子婴,魏文帝尚且能够奉养山阳公直到终身,难道能说武王是圣人,却忍心把自己的君主对待到这种地步吗?我确实知道事情不是这样。假如相信司马迁的说法,就是让后世强臣凌驾君上时,可以杀戮、剁碎自己的君主,并拿武王作为借口。这样损害君臣大义,不是太严重了吗?所以我特意辨明这件事,作为喜欢猎奇、相信怪说者的警戒。《唐论》,方孝孺撰。有志于建立非同寻常功业的人,一定会遇到非同寻常的祸患。通常的事情,是圣人所致力的;非同寻常的事情,是君子所厌恶的。而非同寻常的功业,尤其是天道所不赞许的。人没有不想建立功劳的,但不可以有喜好功名的心。把有功当作喜事,就一定会把无功当作耻辱。如果自己以无功为耻,就会急于求成,不顾困难和容易而强行去做,天下一定有人会因此受害。先王治理天下,只做应当做的事,不强行做难以做到的事,使天下百姓和万物各自顺应本性。终身这样实行,尚且还有做不完的事情,哪里有空闲从事其他事务呢?后世君主大多喜欢向夷狄强求功劳,所以国家衰败时,常常遭受夷狄的祸患。唐朝尤其严重,都是唐太宗开启的。古代君主不是不想扩大土地、增加人民,也不是不能驱逐远方的乱民,只是从未把逞强于夷狄当作功业;他们知道夷狄不能用仁义怀柔,也不足以单靠武力取得,并且担心这样会成为中原的祸患。甘心同异族打交道的人,一定会遭祸。冯妇的子孙多死于虎,学习王良驾车之术的人多死于马踢咬,不只是力量不强、技艺不精,大概也是天道如此。太宗既已平定群雄、完全拥有天下,心中却想建立世间罕见的功业,以此向后代夸耀。他命令将领出兵,搜猎夷虏的巢穴并消灭他们,捉住他们的首领,送到宫阙之下,给他们穿戴汉人的冠带,让他们担任宿卫。在唐太宗强盛时,他自以为胡人与汉人已经成为一家,这是三王五帝都未曾有过的事情。到了唐玄宗,几乎全用胡人担任边将,把边疆事务交给他们,安禄山、史思明于是乘此而起,唐朝几乎因此灭亡。此后两百年间,回鹘、突厥、吐蕃不断侵扰边郡。盗贼的兴起,最终从唐朝征伐南诏开始;五代的四位君主,也都出自混杂胡族。耶律德光凶悍狡黠,竟然像儿子对待父亲一样凌辱中原的君主,并号令天下。自晋朝以来,遭受夷狄祸患,也没有像唐朝这样严重的。比较它取得的功业,不过是一时快意适意;但流传下来的祸患和积累的灾害,经历二十多代仍未停止。唐太宗的支系子孙,先被武氏剪除,后来又被安禄山、黄巢消灭,崔胤、朱温再次铲除。太宗对百姓有恩德,不应当受到这样残酷的报应,难道不是喜好功名的报应吗?西汉的君主中,只有汉武帝最喜好功业;汉武帝的诸子,很少有不是以恶行结局的。兵器带来的凶祸,已经很久如此了。开创基业而依靠武力取得天下的人,一定会遭遇天灾;喜好功名、喜欢刑杀的人,后代一定难以保全。不得已而用兵,像商汤、周武王那样,心意在于拯救百姓而不在于谋求利益,或许可以免除祸患。否则,就是用一时的功业,换来无穷无尽的祸患。《宋高宗论》,刘定之撰。
康王前尝为质于金营,而宋使姚平仲刼营,金疑其非亲王,且尝与较射而连发中的,意其将家子,因郄还之。洎宋复遣王奉使讲解,而为民所遮止,因此得脱,而遂继宋统,盖天留之也。使其在围城中,则与诸王并俘以北矣。昔者周、汉宗室皆分封于宇内,非独资之如泰山盘石得以固其存,不幸而亡矣。死灰复然,犹得以续其统,又不幸而统絶矣。苗裔蔓衍,犹得以保其姓。周东迁,而晋以强宗为霸主,纠合诸侯为周舆卫,至于战国,而燕、韩、魏居七雄之三,以祀姬姓之祖祢。秦虎视东周,不敢吞者数百年。自载籍以来,未有若周之长,所谓固其存者也。汉惩吴濞、楚戊之强而犯上,尽封各国支庶以裂其壤,至于哀、平之际,宗室载属籍者十二万人,莫不据士民之上,有王公之势。莽既盗汉,而光武兄弟呼于南阳,此十二万人者,近逺向应,故东京之复旧物,易于反掌。灵、献之末,表、琮、焉、璋犹能崛强荆、益,以资昭烈之兴,所谓续其统者也。唐、宋则不然,其宗室皆聚居于京师,故朱温篡唐,而徳王等九人一日同沈于九曲池,濮王等数百人一夜同坑于龙兴寺。女真取宋,而惟康王以出使,孟后以被废,二人得脱,其举宗北迁,卒见屠于完颜亮,无一人幸免,盖无以保其姓矣。夫聚居之也,乐其易防制,此利之小者,而其后有大害,观于唐、宋可见矣。分封之也,恶其难约束,此害之小者,而其后有大利,观于周、汉可见矣。苏子瞻诸人言封建之害,胡明仲诸人言封建之利,各有其说,而未尝言其大利害见于继世之后如此。然则有天下者,为其子孙计,可以无疑于此矣。抑宋统之幸不絶,而天留康王以续之,何也?曰:汴宋二百年矣,仁如庆厯、元佑之日多,不仁如熙丰、崇宣之日少。其不仁也,民怨之;而其仁也,民怜之。其怨之也,足以亡;而其怜之也,足以不絶民之意,即天之意也。善得天者,得于民而已矣。善得民者,以其仁而已矣。
宋太祖传位论【陆侹】
或曰:杜后贤后也,知古今,识义理,其于境外之戒、三从之道,知之素矣。临终而奸大命,岂其本心与?然则何如?曰:太宗之谋也。陈桥之事,太宗与有力焉。觊觎之萌,久矣。无所施其计,而逞其诈,故佹言于太后,借其临终之口,以为他日之地耳。然则太后何以听之?曰:长君幼儿之说,动其利害之情;次及廷美之言,触其爱少子之念。故不觉其言之入,而信之深也。岂料其贼心机智也哉?然则太宗有党乎?曰:有。昔汉景帝欲以位传梁王,窦婴直之,以汉约,其事遂寝。赵普受顾命,不惟不能谏,又从而和之,岂非其党而然与?他日虑太祖之或变也,又上表以请之,以坚其盟而固其心,又何待于已误再误之然而后知其奸哉?呜呼!太祖何负于普耶?岂特赵普为太宗之党,廷臣皆其党也?昔者汉文帝即位未几,羣臣请愿建太子,以重宗庙社稷。宋祖即位十有七年之久,曽无一人建此议者,岂非尽为太宗乎?或又曰:太祖创业,股肱心腹之臣,布列内外,恩深而义固,何至于是也?曰:不然。太祖既不能乐然从母之命以付其弟,又不能毅然守礼之经以立其子,迟疑两端,久而不决,谁肯佐不断之主以犯赤族之诛哉?故为天下之主而无断,奸雄生心,而忠良携贰,不致祸败者,几希。世皆以宋氏之祸,由于杜后之失言、太宗之奸逆,而不知艺祖酝酿以成之也。
郑荘公论【锺惺】
元年春正月,不书即位,摄也。摄者何?将致之桓,而成先君之志也。将致之桓,而成先君之志者,不欲成其为君也。没而谥隐公,是国人君之矣。国人君之,两尽之谓也。《谷梁传》曰:「隠十年无正,隐不自正也。」此不书即位之意也。自处之道也。元年有正,所以正隐也。此没而谥隐公之意也。人处隐公之道也。《春秋》之义也。
汉髙帝论【锺惺】
取天下者,在得其大势,不在战守之胜败得失也。如奕者然,妙处不过数着,全局在我,而小小利钝不计焉。项羽杀义帝,汉击之,虽使楚破汉于睢水可也。项王怨黥布,汉得使随何说降之,虽使楚击破布可也。此楚让汉妙着也。汉王不得王闗中,封于蜀,烧所过栈道,以齐王田荣反书遗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虽使楚夺汉闗中可也。彭越反梁地,往来苦楚兵,絶其粮食,虽使楚击破越可也。此汉自得妙着也。楚方自贺战胜,而不知汉有天下之局已定于此数着矣。妙着有数端焉:我与敌之所共,敌失之而我得之者,曰先着;我发之于此,而敌不得备之于彼者,曰警着;敌备之于此,而我引之于彼,使不得至此者,曰松着;我与敌俱不得,与傍出而中起之,敌所不利,即为我所利者,曰应着;我不求胜而不可败,而卒以此取胜者,曰隐着。取天下之势,不越此数端而已。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六
译康王从前曾在金军营中做人质,宋朝使者姚平仲却劫袭金营,金人怀疑他不是真正的亲王;又曾同他比试射箭,见他连续射中靶心,认为他是将门子弟,于是反而把他送还。等到宋朝再次派康王出使议和时,他被百姓拦阻,因此得以逃脱,最终继承宋朝统统,大概是上天有意留下他。假使他当时在被围的城中,就会同其他诸王一起被俘虏押往北方了。从前周朝、汉朝的宗室都分封在天下各地,不只是依靠他们像泰山盘石一样巩固王室,使国祚得以保存;即使不幸灭亡,死灰也还能复燃,仍然可以延续统绪;即使再次不幸而统绪断绝,后代子孙繁衍,也还能保住姓氏。周朝东迁以后,晋国凭借强大的宗族成为霸主,联合诸侯保护周王,到了战国时期,燕、韩、魏占据七雄中的三个,奉祀姬姓祖先。秦国虎视东周,却有数百年不敢吞并它。自从有史籍记载以来,没有哪个王朝像周朝这样长久,这就是所谓巩固国祚。汉朝吸取吴王刘濞、楚王刘戊强大而犯上的教训,把各国宗室支系全部分封出去,分割土地。到汉哀帝、汉平帝时期,宗室列入名册的有十二万人,无不处在士民之上,具有王公的势力。王莽已经篡夺汉朝,光武帝兄弟在南阳起兵,这十二万人无论远近都响应,所以东汉恢复汉朝旧有基业,容易得像翻手掌一样。汉灵帝、汉献帝末年,刘表、刘琮、刘焉、刘璋仍能在荆州、益州奋起强盛,成为昭烈帝刘备兴起的凭借,这就是所谓延续统绪。唐朝、宋朝却不是这样,它们的宗室都集中居住在京师。因此朱温篡夺唐朝时,德王等九人一天之内一同沉入九曲池;濮王等数百人一夜之间一同被活埋在龙兴寺。女真人攻取宋朝时,只有康王因为出使、孟太后因为被废,二人得以逃脱;宋朝宗室全族向北迁徙,最终被完颜亮屠杀,没有一人幸免,大概是因为已经没有办法保全姓氏了。把宗室集中居住,是因为认为这样容易防范和控制;这是眼前的小利,而后来却有大害,从唐、宋可以看出。把宗室分封各地,是因为厌恶他们难以约束;这是眼前的小害,而后来却有大利,从周、汉可以看出。苏轼等人谈分封的弊害,胡安国等人谈分封的益处,各自都有道理,却从未说过分封的大利大害会像这样显现在后代继承之后。既然如此,拥有天下的人替子孙考虑,就可以对此没有疑惑了。或者说,宋朝的统绪幸运地没有断绝,上天留下康王来延续它,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汴京宋朝延续了二百年,像庆历、元祐那样仁厚的时期多,像熙宁、元丰、崇宁、宣和那样不仁的时期少。宋朝不仁时,百姓怨恨它;仁厚时,百姓怜惜它。百姓怨恨它,足以使它灭亡;百姓怜惜它,足以使他们不愿让它灭绝,这就是上天的意愿。善于取得天意的人,不过是取得民心罢了;善于取得民心的人,不过是依靠仁政罢了。《宋太祖传位论》,陆侹撰。有人说:杜太后是贤明的太后,通晓古今,明白义理;对于境外之人的戒备和妇女三从的道理,她一向都知道。临终时却干预传位大事,难道这是她的本心吗?回答说:这是宋太宗的谋划。陈桥兵变的事情,太宗也出过力。他觊觎帝位的念头已经很久了,只是没有机会施展计谋,便施展欺诈,所以向太后说了诡诈的话,借太后临终的口,替将来作准备。又问:那么太后为什么会听从呢?回答说:长大儿子与年幼儿子的说法,触动了她对利害的忧虑;接着又谈到廷美,触动了她疼爱小儿子的感情。因此她不知不觉接受了这些话,并且深信不疑,哪里料到其中有太宗的奸心和机智呢?又问:那么太宗有同党吗?回答说:有。从前汉景帝想把帝位传给梁王,窦婴依据汉朝旧约直言劝阻,这件事于是搁置了。赵普接受遗命,不但不能劝谏,反而随声附和,难道不是因为他是太宗的同党吗?后来又担心太祖可能改变主意,便再次上表请求,以此加强盟约、坚定太祖的心;为什么要等到一错再错之后才知道他的奸诈呢?唉,太祖有什么地方对不起赵普呢?难道不只是赵普是太宗的同党,朝廷大臣全都是他的同党吗?从前汉文帝即位不久,群臣请求建立太子,以此重视宗庙社稷。宋太祖即位已经十七年,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这项建议,难道不是全都成了太宗的同党吗?又有人说:太祖创建基业时,亲信重臣分布在内外,恩情深厚、关系牢固,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回答说:不是这样。太祖既不能欣然听从母亲的命令把帝位交给弟弟,又不能毅然遵守礼制常道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在两端之间迟疑不决,时间久了,谁肯辅佐一个不能决断的君主,去冒犯诛灭全族的惩罚呢?所以身为天下之主却没有决断,奸雄就会产生图谋,忠良也会心怀二意,最后不遭祸败的,几乎没有。世人都认为宋朝的祸患,是由于杜太后的失言和太宗的奸逆,却不知道是宋太祖自己酝酿造成的。《郑庄公论》,锺惺撰。鲁隐公元年春正月,《春秋》不记载即位,是因为他只是摄政。摄政是什么意思?就是准备把君位交给桓公,以完成先君的志愿。准备把君位交给桓公、完成先君志愿,正是不想让隐公成为正式君主。隐公死后谥为隐公,说明国人实际上把他当作君主。国人把他当作君主,是对两方面都作了完整处理。《谷梁传》说:“隐公十年没有记载正月,是因为隐公没有自行正位。”这就是不记载即位的含义,是隐公自处的原则。元年记载正月,是为了使隐公的地位合乎正统;这就是隐公死后谥为隐公的含义,也是世人对待隐公的原则。这就是《春秋》的义理。《汉高帝论》,锺惺撰。取得天下,关键在于掌握大势,不在于战守一时的胜败得失。就像下棋一样,精妙之处不过是几步棋,整个棋局掌握在自己手中,小的得失不必计较。项羽杀死义帝,汉军攻打他,即使楚军在睢水击败汉军,也没有关系。项王怨恨黥布,汉王得以派随何游说使他投降,即使楚军击败黥布,也没有关系。这是楚国让给汉国的妙着。汉王不能在关中称王,被封在蜀地,烧毁经过之处的栈道,又把齐王田荣的反书送给项王;项王因此不再担忧汉王向西进攻,即使楚军夺取汉军的关中,也没有关系。彭越在梁地反叛,往来袭扰楚军,断绝楚军粮食,即使楚军击破彭越,也没有关系。这是汉王自己取得的妙着。楚军正自我庆贺取得战胜,却不知道汉王拥有天下的棋局,已经由这几步妙着决定了。妙着有几种:我与敌人共同拥有的东西,敌人失去而我得到,叫作先着;我在这里发动,而敌人在那里无法防备,叫作警着;敌人在这里防备,我把他引向那里,使他不能到达这里,叫作松着;我和敌人都无法取得,却从旁边另出一着、从中间发起,使敌人不利的地方反而成为我的有利之处,叫作应着;我不求取胜,却能够不败,最后反而凭此取胜,叫作隐着。取得天下的大势,不过就是这几种情况罢了。《文章辨体彚选》第三百九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论六
前史得失论【汉班彪】
唐虞三代诗书所及,世有史官以司典籍。暨于诸侯国,自有史,故孟子曰:“楚之梼杌,晋之乘,鲁之春秋,其事一也。”定哀之间,鲁君子左丘明论集其文,作《左氏传》三十篇,又撰异同,号曰《国语》二十篇。繇是乘梼杌之事遂闇,而左氏《国语》独章。又有记録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号曰《世本》一十五篇。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并诸侯,则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汉兴定天下,大中大夫陆贾记録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孝武之世,太史令司马迁采《左氏》《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获麟,作本纪、世家、列传、书、表,凡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迁之所纪,从汉元至武,以絶则其功也。至于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疎略,不如其本务,欲以多闻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其论术学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然善述叙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文质相称,葢良史之才也。诚令迁依五经之法,言同圣人之是非,意亦庶几矣。夫百家之书,犹可法也。若《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司马迁叙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卿士特起则曰“列传”,又进项羽、陈涉而黜淮南、衡山、细意,委曲条例不经。若迁之著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至广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刋落不尽,尚有盈辞,多不齐一。若序司马相如,举郡县,着其字;至萧曹陈平之属及董仲舒并时之人,不记其字,或县而不郡者,葢不暇也。今此后篇,慎核其事,整齐其文,不为世家,唯纪传而已。传曰:“杀史见极,平易正直,《春秋》之义也。”
立六国论【荀悦】
夫立策决胜之术,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势,三曰情。形者,言其大体得失之数也;势者,言其临时之宜也,进退之机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意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何?三术不同也。初,张耳、陈余说陈涉以复六国,自为树党;郦生亦说汉王,所以说者同,而得失异者,陈涉之起也,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汉之分未有所定,时天下未必欲亡项也。且项羽率从六国攻灭强秦之时,势则不能矣。故立六国于陈涉,所谓多已之党而益秦之敌也;且陈涉未能专天下之地也,所谓取非其有以与人,行虚惠而获实福也。立六国于汉王,所谓割已之有以资敌,设虚名而受实祸也。此同事而异形也。及宋义待秦、赵之毙,与昔卞庄刺虎同说者也。施之战国之时,邻国相攻,无临时之急则可也。战国之立,其日久矣,一战胜败未必以存亡也,其势非能急于亡敌国也。进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时,乘敌之毙,其势然也。今楚、赵所起,其与秦势不并立,安危之机,呼吸成变,进则成功,退则受祸。此同事而异势者也。伐赵之役,韩信军于泜水之上,而赵不能败;彭城之难,汉王战于濉水之上,士卒皆赴入濉水而楚兵大胜。何则?赵兵出国迎战,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懐内顾之心,无必死之计;韩信军孤在水上,士卒必死,无有二心,此信之所以胜也。汉王深入敌国,饮酒髙会,士卒逸豫,战心不固;楚以强大之威而丧其国都,项羽自外而入,士卒皆有愤激之气,救败赴亡之急,以决一旦之命,此汉之所以败也。且韩信选精兵以守,而赵以内顾之士攻之;项羽选精兵以攻,而汉以怠惰之卒应之。此同事而异情者也。故曰:权不可预设,变不可先图,与时迁移,应物变化,设策之机也。
王商论【荀悦】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第三百九十七卷。明代贺复征编纂。论六。《前史得失论》,汉代班彪撰。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的《诗》《书》所涉及的内容,世代都有史官掌管典籍。到了诸侯国,各国也都有自己的史书,所以孟子说:“楚国的《梼杌》、晋国的《乘》、鲁国的《春秋》,所记的事情是一样的。”鲁襄公、鲁昭公时期,鲁国君子左丘明评论、汇集这些文字,写成《左氏传》三十篇,又编撰不同的史料,称作《国语》二十篇。从此《乘》《梼杌》所记的事情逐渐湮没,只有《左氏传》和《国语》显著流传。又有一部记载黄帝以来直到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的书,称为《世本》,共十五篇。春秋以后,七国并争,秦国兼并诸侯,于是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汉朝兴起、天下安定后,大中大夫陆贾记载当时的功业,写成《楚汉春秋》九篇。汉孝武帝时期,太史令司马迁采集《左氏传》《国语》,删取《世本》《战国策》,依据楚汉和各国当时的事情,上自黄帝,下至捕获麒麟,写成本纪、世家、列传、书、表,共一百三十篇,其中有十篇缺失。司马迁所记载的内容,从汉元帝到汉武帝,最终中断;他的功劳就在这里。至于采集经书、搜取传文,把诸子百家的事情分散记载下来,却有很多疏略,不如他本来应当从事的工作;他想以见闻多、记载广来建立功劳。他的议论浅薄而不深厚;谈论学术方法时尊崇黄帝、老子而轻视五经;叙述货殖时轻视仁义而以贫穷为羞;论说游侠时贬低守节而推重世俗功劳。这些是他最大的弊病,伤害了正道,也就是他遭受极刑的原因。然而他善于叙述事情,道理明白而不浮华,质朴而不粗野,文采和内容相称,确实具有优秀史家的才能。假如司马迁能够依照五经的法则,以圣人的是非为标准来论说,那么也差不多可以了。诸子百家的书,仍然有可取法之处。像《左氏传》《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是今天的人据以知道古代、后代的人据以观察前代的资料,正如圣人的耳目。司马迁叙述帝王称为“本纪”,公侯世代传国称为“世家”,卿士特立功业而起称为“列传”;又把项羽、陈涉列入其中,却贬低淮南王、衡山王和细意,体例曲折,条例不合常规。像司马迁的著作,采集古今史事,贯通经书和传文,确实极为广博。由于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文章重叠、思虑繁杂,所以他的书删削得不够彻底,仍有多余的辞句,而且许多地方不够一致。例如叙述司马相如时,列举郡县,并记载他的字;至于萧何、曹参、陈平一类人以及董仲舒等同时代人物,却不记他们的字;有的只记县而不记郡,大概是来不及详尽记载。现在这部后续的篇章,将谨慎考核事实,整齐文章,不再列为世家,只记载传记。传文说:“删削史书而显现极致,平易、正直,这就是《春秋》的义理。” 《立六国论》,荀悦撰。制定策略、决定胜负的方法,关键有三点:一是形,二是势,三是情。所谓形,是说从大体上衡量得失的数理;所谓势,是说临事时应采取的适宜办法,是进退的时机;所谓情,是说人心意志中赞成或反对的情况。因此,同样的事情、相同的条件,为什么功效却不同?是因为这三种方法不同。起初,张耳、陈余劝陈涉恢复六国,是为了给自己树立党羽;郦食其也劝汉王恢复六国。两人的游说相同,而得失不同,是因为陈涉起兵时,天下人都想灭亡秦朝,但楚、汉的分裂尚未确定,当时天下人未必想灭亡项羽。况且项羽率领六国军队攻灭强秦时,形势已经不允许这样做了。所以在陈涉那里恢复六国,就是增加自己的党羽、扩大秦国的敌人;况且陈涉还不能独自占有天下的土地,这就等于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送给别人,实行空惠而获得实际利益。在汉王那里恢复六国,就等于割让自己已经拥有的土地资助敌人,设置虚名而招来实际祸患。这是同一件事而形势不同。等到宋义坐视秦、赵两国相互消耗,这同从前卞庄刺虎的说法相同。把这个办法用于战国时期,邻国互相攻伐,没有临时紧迫的危机,尚且可以。战国诸国的对峙已经很久,一场战争的胜败未必决定国家存亡,形势也不可能急迫到立刻灭亡敌国。前进就乘取有利时机,后退就自行保全,所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乘敌人衰败而进攻,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如今楚、赵所面对的形势,不能同秦国并存,安危的关键转瞬就会变化,前进就能成功,后退就会受祸。这是同一件事而形势不同。攻打赵国时,韩信在泜水边驻军,赵军却不能击败他;彭城之战中,汉王在濉水边作战,士卒全都逃入濉水,楚军因而大胜。为什么呢?赵军出国迎战,见到机会就前进,知道困难就后退,心中还想着回顾本国,没有抱定必死的决心;韩信的军队孤立地驻扎在水边,士卒只能拼死作战,没有二心,这就是韩信获胜的原因。汉王深入敌国,饮酒大宴,士卒安逸享乐,战斗意志不坚定;楚军凭借强大威势而失去了国都,项羽从外面进入,士卒都有愤激之气,急于挽救失败、奔赴危亡,决心在一战中决定命运,这就是汉王失败的原因。况且韩信挑选精锐士兵防守,而赵军用心存顾虑的士兵进攻;项羽挑选精锐士兵进攻,而汉军用懈怠的士卒应战。这是同一件事而人心情况不同。因此说:权宜之计不能预先固定,变化不能事先谋划,随着时势迁移,针对事物变化而变化,这才是制定策略的关键。《王商论》,荀悦撰。
王商言水不至,非以见智也,非以伤鳯也,将欲忠主安民,事不得巳而鳯以为慨恨。冯婕妤之当熊,非欲见勇也,非欲求媚也,非以髙左右也,恻怛于心,将以救上,而傅昭仪以为隙,皆至于死,真可痛乎?夫独智不容于世,独行不畜于时,是以昔人所以自退也。虽退,犹不得自免,是以离世深藏。以天之髙而不敢举首,以地之厚而不敢投足。《诗》云:“谓天葢髙,不敢不局;谓地葢厚,不敢不蹐。”衷今之人,胡为虺蜴?本不敢立于人间,况敢立于朝乎?自守犹不免患,况敢守于时乎?无过犹见诬枉,而况敢有罪乎?闭口而获诽谤,况敢直言乎?虽隐身深藏,犹不得免,是以宁武子佯愚,接舆为狂,困之至也。人无狂愚之虑者,则不得自安于世,是以屈原怨而自沈,鲍焦愤而矫死,悲之甚也。虽死犹惧,形骸之不深,魂神之不逺,故徐衍负石入海,申屠狄蹈瓮之河。痛之极也。悲夫!以六合之大,匹夫之微,而一身无所容焉,岂不哀哉?是以古人畏患,苟免以计安身,挠直为曲,斵方为圎,秽素丝之洁,摧亮直之心。是以羊舌职受盗于王室,蘧伯玉可巻而懐之,以死易生,以存易亡,难乎哉?
汝颍优劣论【孔融】
融以为汝南士胜颍川士,陈长文难融,答之。
汝南戴子髙,亲止千乘万骑,与光武皇帝共于道中。颍川士虽抗节,未有颉颃天子者也。汝南许子伯,与其友人共说世俗将壊,因夜举声哀号。颍川虽忧时,未有能哭世者也。汝南府许掾,教太守邓晨图开稻陂数万顷,累世获其功,夜有火光之瑞。韩元长虽好地理,未有成功见効如许掾者也。汝南张元伯,身死之后见梦范巨卿。颍川士虽有竒异,未有能神而灵者也。汝南应世叔,读书五行俱下。颍川士虽多聪明,未有能离娄并照者也。汝南李洪为太尉掾,弟杀人当死,洪自劾诣阁,乞代弟命,便饮酖而死,弟用得全。颍川虽尚节义,未有能杀身成仁如洪者也。汝南翟子威为东郡太守,始举义兵以讨王莽。颍川士虽疾恶,未有能破家为国者也。汝南袁公着为科甲郎,上书欲治梁冀。颍川士虽慕忠谠,未有能投命直言者也。
诸葛亮论【晋袁孝若】
袁子曰:或问诸葛亮何如人也?袁子曰:张飞、关羽与刘备俱起爪牙腹心之臣,而武人也。晩得诸葛亮,因以为佐相,而羣臣悦服。刘备足信,亮足重,故也。及其受六尺之孤,摄一国之政事,凡庸之君,专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国人不疑,如此即以为君臣,百姓之心欣戴之矣。行法严而国人悦服,用民尽其力而下不怨。及其兵出入如宾,行者不冦,刍荛者不猎,如在国中。其用兵也,止如山,进退如风。兵出之日,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亮死至今数十年,国人歌思,如周人之思召公也。孔子曰:「雍也可使南面」,诸葛亮有焉。又问:诸葛亮始出陇右,南安、天水、安定三郡人反应之。若亮速进,则三郡非中国之有也。而亮徐行不进,既而官兵上陇,三郡复亮,无尺寸之功,失此机,何也?袁子曰:蜀兵轻锐,良将少,亮始出未知中国强弱,是以疑而尝之,且大会者不求近功,所以不进也。曰:何以知其疑也?袁子曰:初出迟重,屯营重复,后转降未进兵欲战,亮勇而能鬬,三郡反而不速应,此其疑征也。曰:何以知其勇而能鬬也?袁子曰:亮之在街亭也,前军大破,亮屯去数里不救,官兵相接,又徐行,此其勇也。亮之行军安静而坚重,安静则易动,坚重则可以进退。亮法令明,赏罚信,士卒用命,赴险而不顾,此所以能鬬也。曰:亮帅数万之众,其所兴造若数十万之功,是其竒者也。所至营垒、井灶、圊溷、藩篱、障塞,皆应绳墨,一月之行去之如始,至劳费而徒为饰好,何也?袁子曰:蜀人轻锐,亮故坚用之。曰:何以明其然也?袁子曰:亮治实而不治名,志大而所欲逺,非求近速者也。曰:亮好治官府、次舎、桥梁、道路,此非急务,何也?袁子曰:小国贤才少,故欲其尊严也。亮之治蜀,田畴辟,仓廪实,噐械利,蓄积饶,朝会不华,路无醉人。夫本立故末治,有余力而后及小事,此所以劝其功也。曰子之论诸葛亮,则有证也。以亮之才,而少其功,何也?袁子曰:「亮持本者也,其于应变则非所长也,故不敢用其短。」曰:「然则吾子美之何也?」袁子曰:「此固贤者之逺矣,安可以备体责也?夫能知所短而不用,此贤者之大也。知所短,则知所长矣。夫前识与言而不中,亮之所不用也。此吾之所谓可也。」
罪王何论【范宁】
译王商说水灾不会到来,并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智慧,也不是为了伤害张凤凰,而是想忠于君主、安定百姓;事情不得已,张凤凰却因此感到愤恨。冯婕妤挡熊,也不是想显示勇敢,不是想求取媚宠,也不是想抬高自己而压过左右近臣,而是内心悲悯,想要救护皇上;傅昭仪却把这件事当作嫌隙,结果都走到了死亡的地步,实在令人痛惜。独自聪明的人不被世俗容纳,独自行事的人不被当时接纳,所以古人只好主动退让。即使退让,仍然不能免除祸患,于是离开尘世、深深隐藏。面对高高的天不敢抬头,面对厚重的大地不敢迈步。《诗经》说:“说天大概很高吧,不敢不弯腰;说地大概很厚吧,不敢不小步走。”如今的人处境如此,为什么还要像毒蛇蜥蜴那样呢?本来就不敢立身于人世间,何况敢站立在朝廷上吗?自我守持尚且不能免除祸患,何况敢在时势中坚持操守吗?没有过错尚且被诬陷冤枉,何况敢于有罪吗?闭口不言尚且获得诽谤,何况敢于直言吗?即使隐藏身形、深深藏匿,仍然不能免除祸患,所以宁武子假装愚钝,接舆装作狂人,这是困厄到了极点。人如果没有装狂装愚的顾虑,就不能在世上安身,因此屈原含怨投水,鲍焦愤懑而以矫激的方式去死,悲痛实在太深了。即使死了仍然害怕,担心形骸不能深藏、魂魄不能远离,所以徐衍背着石头投入大海,申屠狄踏入瓮形的河流。这是痛苦到了极点。可悲啊!天地四方如此广大,一个平民如此微小,却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容身之处,难道不可悲吗?所以古人害怕祸患,苟且用计谋保全自身,扭曲正直使它变得弯曲,削平方正使它变得圆滑,玷污白丝的洁白,摧毁光明正直的心。羊舌职因此在王室接受盗窃之罪,蘧伯玉可以把自己的操守卷起藏在怀中;以死换生,以生存换灭亡,这难道容易吗?《汝颍优劣论》,孔融撰。孔融认为汝南的士人胜过颍川的士人,陈长文向孔融提出诘难,孔融回答他。汝南的戴子高,亲自阻止一位拥有千辆兵车、万名骑兵的人,同光武皇帝在道路上相遇。颍川的士人虽然能坚持节操,却没有谁能同天子抗衡。汝南的许子伯同朋友一起谈论世俗将要败坏,于是夜里放声哀哭。颍川人虽然忧虑时局,却没有谁能为天下人哭泣。汝南府的许掾教太守邓晨谋划开辟数万顷稻田水陂,后世累代都享受到他的功效,夜里还有出现火光的祥瑞。韩元长虽然喜好地理,却没有谁能像许掾这样建立功业、显现成效。汝南的张元伯死后还托梦给范巨卿。颍川士人虽然有奇异之才,却没有谁能做到如此神奇灵验。汝南的应世叔读书时五行文字一眼同时看完。颍川士人虽然多有聪明之才,却没有谁能像离娄那样兼顾四方、看得明白。汝南的李洪任太尉属官,他的弟弟杀人应当处死,李洪亲自弹劾自己,来到宫门,请求代替弟弟偿命,随即饮毒酒而死,他的弟弟因此得以保全。颍川虽然崇尚节义,却没有谁能像李洪这样舍身成仁。汝南的翟子威任东郡太守,起初就发动义兵讨伐王莽。颍川士人虽然憎恨邪恶,却没有谁能毁弃家产、献身国家。汝南的袁公著任科甲郎,上书请求惩治梁冀。颍川士人虽然仰慕忠诚正直,却没有谁能舍弃性命直言进谏。《诸葛亮论》,晋代袁孝若撰。袁子说:有人问诸葛亮是怎样的人。袁子说:张飞、关羽和刘备一起起兵,都是刘备的勇将、心腹之臣,但也是武人。后来刘备得到诸葛亮,便任用他担任辅政丞相,群臣都心悦诚服。那是因为刘备足以使人信服,诸葛亮足以令人敬重。等到诸葛亮接受托孤,代理一国政务,一个平庸的君主却能专掌权力而不失礼法,代行君主职事而国人不疑;像这样,便可以说他具备君臣的德行,百姓都会欣然拥戴他。他执法严明,国人却心悦诚服;使用民力达到极限,百姓也不怨恨。到了他的军队出入时,像宾客一样有礼,行路的人不遭劫掠,割草砍柴的人不受侵扰,仿佛身处本国之中。他用兵时,停止如山岳般稳固,进退如风般迅疾。军队出发的日子,天下震动,人心却不忧惧。诸葛亮死后直到几十年,蜀国百姓仍歌咏思念他,就像周人思念召公一样。孔子说:“冉雍可以让他面向南方而居君位。”诸葛亮就具有这种品德。又有人问:诸葛亮当初从陇右出兵,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的人都响应他。假如诸葛亮迅速进军,那么三郡就不属于中原所有了。但诸葛亮缓慢行军,不立即前进;后来官军登上陇山,三郡又归附汉军,诸葛亮没有取得一尺一寸的功劳,反而失去了这个机会,这是为什么?袁子说:蜀军轻捷精锐,但优秀将领很少;诸葛亮刚出兵时还不知道中原军队的强弱,因此心存疑虑,要先试探形势;况且举行大规模会战的人不求眼前小功,所以没有立即进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有人问:“怎么知道他心存疑虑呢?”袁子说:“他刚出兵时行动迟缓而谨慎,屯营反复设置;后来转而退下,不进兵交战。诸葛亮勇敢善战,而三郡反叛后又没有迅速响应,这就是他心存疑虑的征兆。”又问:“怎么知道他勇敢善战呢?”袁子说:“诸葛亮在街亭时,前军大败,他驻军在几里之外却不去救援;官兵交战后,他又缓慢行进,这就是他的勇敢。诸葛亮行军安静而稳重;安静就容易发动,稳重就可以进退。他的法令严明,赏罚取信,士卒听命,面对险境也不顾惜生命,这就是他能够作战的原因。”又问:“诸葛亮率领数万军队,所兴建的工程却像数十万人的功绩,这是他的奇特之处。所到之处,营垒、井灶、厕所、藩篱、障塞,全都合乎规矩;行军一个月,离开时仍像刚开始一样。这些工程极其劳费,却只是徒然装饰美观,为什么呢?”袁子说:“蜀地人轻捷锐利,所以诸葛亮特意把他们坚固地组织使用。”又问:“怎么证明确实如此呢?”袁子说:“诸葛亮治理实际事务而不追求虚名,志向远大而所图长远,并不是追求眼前的迅速成效。”又问:“诸葛亮喜欢修治官府、馆舍、桥梁、道路,这些不是紧急事务,为什么呢?”袁子说:“小国贤才少,所以希望使这些设施显得尊严。”诸葛亮治理蜀地,使田地得到开垦,仓库充实,器械精良,积蓄丰足;朝会不讲排场,道路上没有醉酒的人。根本树立起来了,枝末自然得到治理;有余力以后才顾及小事,这正是用来促进功业的办法。有人说:“您的议论涉及诸葛亮,确实有根据。以诸葛亮的才能来说,他的功业为什么还显得少呢?”袁子说:“诸葛亮是守持根本的人;至于应付变化,并不是他的长处,所以他不敢使用自己的短处。”又问:“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赞美他呢?”袁子说:“这正是贤者的深远之处,怎么可以要求一个人事事完备呢?能够知道自己的短处而不去使用它,这是贤者的伟大之处。知道自己的短处,也就知道自己的长处了。那些事先有所预见、发表言论却不能切中事理的行为,正是诸葛亮所不采用的。这就是我所谓的可取之处。” 论王何的罪过【范宁】
或曰:黄唐缅邈,至道沦翳;濠濮辍咏,风流靡托。争夺兆于仁义,是非成于儒墨。平叔神懐超絶,辅嗣妙思通微。振千载之頺纲,落周孔之尘网。斯盖轩冕之龙门,豪梁之宗匠。尝闻夫子之论,以为罪过桀纣,何哉?答曰:子信有圣人之言乎?夫圣人者,德侔二仪,道冠三才。虽帝皇殊号,质文异制,而綂天成务,旷代齐趣。王何蔑弃典文,不遵礼度,游辞浮说,波荡后生。饰华言以翳实,骋繁文以惑世。搢绅之徒,翻然改辙;洙泗之风,缅焉将坠。遂令仁义幽沦,儒雅蒙尘,礼壊乐崩,中原倾覆。古之所谓「言伪而辨,行僻而坚」者,其斯人之徒与?昔夫子斩少正于鲁,太公戮华士于齐,岂非旷世而同诛乎?桀纣暴虐,正足以灭身覆国,为后世鉴戒耳。岂能回百姓之视听哉?王何叨海内之浮誉,资膏粱之傲诞,画魑魅以为巧,扇无检以为俗。郑声之乱乐,利口之覆邦,信矣哉!吾固以为,一世之祸轻,歴代之罪重;自丧之衅小,迷众之愆大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论七
北齐文襄论【唐朱敬则】
神武云:「日为我蚀,今死亦掩。」观其和,勅勒之歌哀,来何极!览太子之色,仍有别忧。此岂悲促龄而怨昊苍哉?但强冦在邻,奸臣不附,以此为恨也。文襄克纂丕基,堪负大业,追成曩志,不忝逺图。故能委任绍宗,外平侯景,借假贞节,内察权豪,沙汰众流,厘正羣务,纪纲具举,朝野肃然。况乃嘉思政之忠,遥接其手;寤陆生之直,更赏其能。此亦可称也。且夫为人上者,当不忝威仪,盛名器,先王以之革弊,逹人因此埀风。是故立其章程,明其限节水火可蹈,礼教难逾。今天荫甫倾,洪基靡构,国有大难,未可三年不言。高宴后园,岂得一朝盘舞?此不慎尔仪也。若乃命天子为痴人,比尊名于狗脚。恨崔本纪作「死亦可恨」,陵之语不念元勲忿孙腾之仪,宁思伐命?此不惜名器也。加以任情荡思,率意以之,红绮如花,妖颜若玉。决池而弄淫女,下狱而罪贞姬。叛髙慎于洛阳,几倾其父;烝郑妃于内寝,乃系乎亲。诗曰:「人而无仪,胡不遄死。」此之谓也。嗟乎!楚庄絶缨,不显妇人之节;郑人献捷,尚礼南冠之贤。所以尽俘囚之材,得醉者之力。今者陷孝骞之罪,赏王仪之心,拒兰钦之慈,专诸之剑,非不幸也。
史通论书志【刘知几】
译有人说:“黄帝、唐尧的时代已经遥远,最高的道理也沉没不显;濠水、濮水之间的吟咏停止了,名士风流也无所寄托。争夺从仁义开始显现端倪,是非由儒家、墨家形成。平叔的精神境界超凡绝伦,辅嗣的精妙思考能够通达幽微。他们振兴千百年来衰败的纲纪,冲破周公、孔子的尘网。这大概就是仕进之路中的龙门、豪杰大梁般的宗师吧。曾听说孔子评论他们,认为他们的罪过超过桀、纣,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您相信确有圣人的话吗?圣人的德行与天地相等,道理高居天地人三才之上。虽然帝王的称号不同,制度有质朴和文饰的差异,但他们统摄天下、成就事务,隔着时代也有相同的旨趣。王何轻视抛弃典章文献,不遵守礼法制度,放任浮夸的言辞,动摇后来的年轻人。用华美的言语掩盖实际,用繁复的文章迷惑世人。士大夫们纷纷改变道路,洙泗之间的风教遥遥将要坠落。于是使仁义幽暗沉沦,儒雅蒙受尘污,礼坏乐崩,中原倾覆。古人所说‘言语虚伪而善于巧辩,行为邪僻而固执坚强’的,难道不就是这类人吗?从前孔子在鲁国诛杀少正卯,太公在齐国杀死华士,难道不是隔着时代而同样该诛吗?桀、纣暴虐,正好足以使自己灭亡、国家覆灭,成为后世的鉴戒罢了,难道能够扭转百姓的视听吗?王何窃取海内的虚浮声誉,凭借富贵人家的傲慢荒诞,以描画魑魅为工巧,以放纵无所检束为时俗。” 郑国的音乐扰乱礼乐,花言巧语的人颠覆国家,确实如此啊!我本来就认为,一世的祸害较轻,历代的罪过较重;自取灭亡的过失较小,迷惑众人的罪责较大。《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九十八 (明)贺复征编 ○论七 北齐文襄论【唐朱敬则】神武帝说:“太阳被我遮蔽,如今即使死了也能瞑目。”看他的神色,勅勒的歌声悲哀,忧愁何时才有尽头!观察太子的脸色,仍然有别的忧虑。这难道是悲叹寿命短促而怨恨上天吗?只是因为强敌在邻近,奸臣又不归附,所以把这些当作遗憾。文襄帝能够继承伟大的基业,足以承担大业,实现先前的志愿,不辜负长远的谋划。因此他能够任用绍宗,对外平定侯景;借助贞节,对内察辨权豪;淘汰各种流弊,整顿各项事务,纲纪全部建立起来,朝廷内外肃然。何况他嘉许思政的忠诚,远远地握住他的手;醒悟陆生的正直,更加赏识他的才能。这也可以称道。况且作为君主,应当不辱威仪,尊重名位器物;先王用它们革除弊政,通达之士借此树立风范。所以建立章程,明确限度,即使可以踏过水火,礼教也难以逾越。如今皇帝刚去世不久,宏大基业尚未建成,国家有大难,不能三年不发一言。在后园举行盛大宴饮,怎么能一早就歌舞盘旋?这是不谨慎自己的仪容。至于竟然称天子为痴人,把尊贵的名号比作狗脚。可恨的是崔本纪写作‘死也可恨’;凌辱先帝的话,不顾念元勋,也恼怒孙腾的仪容,难道还考虑什么奉命征伐吗?这是不珍惜名位器物。又任情纵意,率性而行,穿着红绮如花,妖艳的容颜如玉。” 决开池水而戏弄淫女,将贞洁的姬妾投入狱中治罪。在洛阳背叛高慎,几乎使他的父亲倾覆;又在内寝奸淫郑妃,竟牵连到亲属。《诗经》说:‘人如果没有仪容礼法,为什么不赶快去死?’说的就是这种人。唉!楚庄王割断衣带上的缨带,并没有彰显妇人的节操;郑国人献上战果,还尊重戴着南冠的贤者。所以他能竭尽俘虏的才力,取得醉酒者的力量。如今陷孝骞于罪名,满足王仪的心愿,拒绝兰钦的慈爱,专诸的剑因此而来,这并不是不幸。”},{ 《史通·论书志》【刘知几】
或以为天文艺,文虽非汉书所宜取,而有广见闻,难为删削也。对曰:茍事非其限,而越理成书,自可触类而长,于何不録?又有要于此者,今可得而言焉。夫圆首方足,含灵受气,吉凶形于相貎,贵贱彰于骨法,生人之所欲知也。四支六府,疴瘵所纒,茍详其孔穴,则砭灼无悞,此养生之尤急也。且身名并列,亲疎自明,岂可近昧形骸而逺求辰象?既天文有志,何不为人形志乎?茫范九州岛,言语各异,大汉輶轩之使,译导而通,足以验风俗之不同,示皇威之广被。且事当炎运,尤相关涉,《尔雅》释物,非无徃例,既艺文有志,何不为方言志乎?但班固缀孙卿之词,以序刑法,探孟轲之语,用裁食货,五行出刘向,洪范艺文取刘歆七略,因人成事,其目遂多。至若许负相经,扬雄方言,并当时所重,见传流俗。若加以二志,幸有其书,何独舍诸?深所未晓,歴观众史,诸志列名,或前略而后详,或古无而今有,虽递补所缺,各自以为工。搉而论之,皆未得其最。盖可以为志者,其道有三焉:一曰都邑志,二曰氏族志,三曰方物志。何者?京邑翼翼,四方是则,千门万户,兆庶仰其威神,虎踞龙蟠,帝王表其尊极。兼复土阶卑室,好约者所以安人;阿房未央,穷奢者由其败国。此则其恶可以诫世,其善可以劝徃者也。且宫阙制度,朝廷轨仪,前王所为,后王取则。故齐府肇建,诵魏都以立宫;代国初迁,写吴京而树阙。故知经始之义,卜揆之功,经百王而不易,无一日而可废也。至如两汉之都,咸洛;晋宋之宅,金陵;魏徙伊瀍,齐居漳滏;隋氏二世,分置两都。此并规模宏逺,名号非一。凡为国史者,宜各撰都邑志,列于舆服之上。金石草木,缟纻丝枲之流;鸟兽虫鱼,齿革羽毛之类;或百蛮攸税,或万国是供。《夏书》则编于《禹贡》,《周书》则托于《王会》,亦有图形九牧之鼎,列状四荒之经,观之者擅其博闻,学之者骋其多识。自汉氏拓境,无国不宾,则有卭竹传节,蒟酱流味,大宛输其善马,条支致其巨雀。爰及魏晋,迄于周隋,咸亦遐迩来王,任土作贡,异物归于计吏,竒名显于职方。凡为国史者,宜各撰方物志,列于食货之首。帝王苗裔,公侯子孙,余庆所锺,百世无絶。能言吾祖剡子,见师于孔公,不识其先籍,谈取诮于姬后,故周撰《世本》,式辨诸宗;楚置三闾,实掌王族。逮乎晩叶,谱学尤烦,用之于官,可以品藻士庶;施之于国,可以甄别华夷。自刘曹受命,雍豫为宅,世胄相承,子孙蕃衍。及永嘉东渡,流寓扬越,代氏南迁,革夷从夏。于是中朝江右,南北混淆,华壤边民,虏汉相杂。隋有天下,文轨大同,江外山东,人物殷凑其间,髙门素族,非复一家。郡正州都,世掌其任。凡为国史者,宜各撰氏族志,列于百官之下。盖自都邑已降,氏族而徃实为志者所宜先,而诸史竟无其録。如休文宋籍,广以符瑞;伯起魏篇,加之释老,徒以不急为务,曽何足云。惟此数条,粗加商略,得失利害,从可知矣。庶夫后来作者,择其善而行之。
两汉辨亾论【权徳舆】
言两汉所以亡者,皆曰莽、卓。予以为莽、卓篡逆,污神器以乱齐民,自贾夷灭,天下耳目显然闻知。静征厥初,则亡西京者张禹,亡东京者胡广,皆以假道儒术得伸其邪心,徼一时大名,致位公辅。辞气所发,损益系之,而多方善柔,保位持禄,或陷时君以滋厉阶,或附凶沴以结祸胎。故其荡覆之机,簒夺之兆,皆指导驯致之。虽年祀相逺,犹手授颐指之然也。其为贼害,岂直莽、卓之比乎?且出不越境,书弑君之恶;言伪而辩,有两观之诛。若当《春秋》之时,明禹、广之罪,作诫来世,可胜纪乎?向若西京抑损王氏,尊君卑臣,则庶乎无哀、平之壊;东京登庸清河,主明臣忠,则庶乎无灵、献之乱。大汉之祚,未易知也。或以国之兴亾,皆有阴隲之数,非人谋能亢,则但取瞽聋者而相之,立土木偶而尊之,被以章组,列于廊庙,斯可矣。何尧、舜之或咨或吁,殷、周之或梦或卜,忧勤日昃之若是,然后为理耶?予因隶古史,且嗜《春秋》褒贬之学,心所愤激,因辨其所以然。
吴季札论【独孤及】
译有人认为,应当把它列入《天文志》和《艺文志》。这些内容虽然不是《汉书》所适合收录的,但能够扩展见闻,实在难以删削。我回答说:如果事情不属于它的范围,却越过义理来编书,那么自然可以由此类推、不断增益;这样一来,还有什么不能记录的呢?还有比这更重要的理由,现在可以说出来。人的头圆脚方,含有灵性、承受阴阳之气,吉凶显现在面貌上,贵贱彰显于骨相,这是活人所想知道的。四肢六腑被疾病缠绕,如果详细了解它们的孔穴,那么针刺和灸治就不会有差错,这是养生中最紧要的事情。况且人的身体和名声并列,亲疏自然可以分明,怎么能近处连形骸都昏昧不察,却远远地去寻求星辰的征象呢?既然有《天文志》,为什么不编《人形志》呢?九州广大无边,各地语言不同,大汉派出的輶轩使者,通过翻译引导使语言相通,足以考察风俗的不同,也足以显示皇威广泛施及四方。况且事情发生在炎汉之世,更加相互关联。《尔雅》解释万物,并非没有先例;既然有《艺文志》,为什么不编《方言志》呢?只是班固把孙卿的言论缀辑起来,用来编次《刑法志》;探取孟轲的话,用来裁定《食货志》;《五行志》取自刘向,《艺文志》取自刘歆的《七略》,借助前人成就自己的事业,因此篇目就更多了。至于许负的相术之书、扬雄的《方言》,都是当时所看重的,也流传于世俗之间。如果再增加这两志,幸而本来就有这样的书,为什么偏偏舍弃它们呢?我对此深感不明白。历观各代史书,其中所列诸志,有的前代简略而后代详备,有的古代没有而今天才有;虽然都是逐渐补足缺漏,却各自以为编得精工。概括评论起来,全都没有得到最妥善的办法。大概可以列为志的内容有三类:一是《都邑志》,二是《氏族志》,三是《方物志》。为什么这样说呢?京城庄严整齐,成为四方的准则;千门万户,万民都仰望它的威严神圣;形势如虎踞龙盘,帝王借此显示尊贵的极致。再说,土台阶、低矮房屋,是崇尚俭约者用来安定百姓的办法;阿房宫、未央宫,则是穷奢极欲者导致国家败亡的原因。这些事情,坏的可以用来警诫后世,好的可以用来劝勉后人。况且宫殿宫阙的制度、朝廷的礼仪规范,前代君王所做的事情,后代君王都取来作为准则。所以齐国府第开始建造时,诵述魏都的情况来营建宫室;代国最初迁都时,仿照吴国京城来建造宫阙。由此可知,开始营建都城的意义、占卜筹划的功用,经历百代也不改变,没有一天可以废弃。至于两汉的都城,是咸阳和洛阳;晋、宋的都城,是金陵;魏国迁都到伊水、瀍水之间,齐国居于漳水、滏水之间;隋朝两代,分置两座都城。这些都规模宏大深远,名称也不止一个。凡是编修国史的人,都应当各自撰写《都邑志》,列在《舆服志》之前。金石、草木,以及缟、纻、丝、枲这一类物品;鸟兽虫鱼,以及牙齿、皮革、羽毛这一类物品;有的是百蛮所缴纳的贡赋,有的是万国所进献的贡物。《夏书》就把它们编入《禹贡》,《周书》就把它们寄托在《王会》之中;又有在九州牧守所献的鼎上铸画图形,以及在记载四方荒远之地的典籍中列出它们的形状。观看这些的人可以获得广博的见闻,学习这些的人可以驰骋于多方面的知识。自从汉朝拓展疆域以来,没有哪个国家不来宾服,于是有卭竹传递符节,有蒟酱流传滋味,大宛进献良马,条支送来巨大的鸟。到了魏、晋,一直到周、隋,远近各地也都来归附称臣,依据土地所产制作贡品;奇异物产由计吏带回,奇特名称则在职方官的记载中显现。凡是编修国史的人,都应当各自撰写《方物志》,列在《食货志》之前。帝王的后裔、公侯的子孙,承受祖先留下的余庆,百代相传而不断绝。有人说我们的祖先是剡子,曾经向孔公求学;不知道他的先世谱籍,就会在姬姓后代面前谈论而受到讥笑。因此周朝撰写《世本》,用来辨明各个宗族;楚国设置三闾大夫,确实掌管王族事务。到了后世,谱牒之学尤其繁琐;用在官府,可以品评士人和庶民;施行于国家,可以辨别华夏与夷狄。自从刘氏、曹氏受命建立政权以来,以雍州、豫州为居所,世代相承的贵族后裔,子孙繁衍。到了永嘉年间向东渡迁,流寓扬州、越地;代氏向南迁徙,使夷人改变而归于华夏。于是中原朝廷与江右地区,南北人物混杂;华夏土地上的百姓与边地民众,胡虏和汉人相互杂处。隋朝统一天下以后,文教制度和车轨文字都归于一统;江南以外、崤山以东,人物聚集繁盛于其间,高门大族已经不再只有一家。郡正、州都等职务,世代掌管其事。凡是编修国史的人,都应当各自撰写《氏族志》,列在《百官志》之后。大概自《都邑志》以下直到《氏族志》,确实都是编志者应当优先编写的内容,但各代史书竟然都没有记载。比如沈约的《宋书》,广泛增入祥瑞;崔鸿的魏国史篇,又增加佛教、道教内容,只是把不急迫的事情当作要务,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只对这几条略作考察,得失利害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希望后来的作者选择其中好的办法而实行。《两汉辨亡论》【权德舆】谈到两汉灭亡的原因,人们都说是王莽、董卓。我认为,王莽、董卓篡位叛逆,玷污神器,扰乱百姓;自从他们遭到诛灭以来,天下人都清楚地听闻此事。冷静考察他们最初的原因,那么使西汉京城灭亡的是张禹,使东汉京城灭亡的是胡广;他们都是假借儒术来施展邪恶用心,求取一时的大名,达到三公辅臣的地位。他们言辞声气所发出的影响,关系到政治的得失;他们大多用各种手段柔媚取容,保全官位、把持俸禄,有时陷害当时的君主,使祸乱的阶梯更加增高;有时依附凶恶的灾变,酿成祸患的根苗。因此,国家倾覆的契机、篡夺的征兆,全都是由他们引导而逐渐造成的。虽然相隔年代久远,却好像仍然是他们亲手传授、以眼神示意一样。他们造成的贼害,难道只是王莽、董卓所能相比的吗?况且,行为不越出国境,却可以写作弑君的罪恶;言辞虚伪而善于诡辩,也有两观之诛。如果处在《春秋》那个时代,把张禹、胡广的罪行明确记载下来,作为告诫后世的材料,那可以记述得完吗?假如当初西汉京城能够抑制削弱王氏,尊崇君主、贬抑臣下,那么也许就不会有哀帝、平帝时的败坏;东汉京城如果起用清河王,君主英明、臣下忠诚,那么也许就不会有灵帝、献帝时的祸乱。大汉的国运,也就难以预料了。有人认为,国家的兴亡都有阴德和命数,不是人的谋划所能抗拒;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只要找瞎子、聋子来任用,立木土偶来尊奉,给它们穿上有文彩的丝带,排列在朝廷宗庙之中,也就可以了。尧、舜为什么还要有时询问、有时叹息?殷、周为什么还要有时梦见贤人、有时占卜?像这样日夜忧劳,直到太阳偏西,然后才能治理好国家吗?我因此考察古代史书,又喜爱《春秋》褒贬的学问,心中有所愤激,所以辨析其中的所以然。《吴季札论》【独孤及】
谨按,季子三以吴国让,而春秋褒之。余征其前闻于旧史氏,窃谓废先君之命,非孝;附子臧之义,非公;执礼全节,使国篡君弑,非仁;出能观变,入不讨乱,非智。左丘明、太史公书而无讥,余有惑焉。夫国之大经,实在择嗣。王者慎德而不建,故以贤则废年,以义则废卜,以君命则废礼。是以太伯之犇勾吴也,盖避季歴。季歴以先王所属,故纂服嗣位而不私。太伯知公器有归,亦断髪文身而无怨。及武王继綂受命作周,不以配天之业让伯邑考,官天下也。彼诸樊无季歴之贤,王僚无武王之圣,而季子为太伯之让,是徇名也,岂曰至德?且使争端兴于上,替祸机作于内室,遂错命于子光,覆师于夫差,凌夷不返,二代而吴灭。以季子之闳逹博物,慕义无穷,向使当寿梦之眷命,接余昧之絶綂,必能光启周道,以伯荆蛮,则大业用康,多难不作。阖闾安得谋于窟室,专诸何所施其匕首?呜呼!全身不顾其业,专让不夺其志,所去者忠,所存者节,善自牧矣。谓先君何?与其观变周乐,虑危戚钟,曷若以萧墙为心,社稷是恤?复命哭墓,哀死事生,孰与先衅而动,治其未乱?弃室以表义,挂剑以明信,孰与奉君父之命,慰神祗之心?则独守纯白,不义于嗣,是洁已而遗国也。国之覆亡,君实阶乱,且曰非我生乱,其孰生之哉?其孰生之哉?
鼌错论【李观】
观读汉史,见景帝杀御史大夫鼌错,以姑息吴王濞,痛其非罪也,故直笔以议。按错,颍川人,起于诸生,事文帝为太常掌故,以英词射策,累擢为中大夫。及景帝即位,极言献替,未尝不忠于心。乃命副丞相,错所以推心不顾,思永汉室,而患诸侯侈大,上书请削其土,是用翦其翼而固其本也。度错之志,岂有负汉哉?原吴濞之反,诚有由,然间人骨肉而塞小忿,自非上逹,能不生怨?怨端既立,臣节安附?欲无为逆,终不可得已。盖以南方富殖,而诸夏初乂,狂夫为计,料胜一举,遂揺长舌,交构七国,借诛错之名。景帝无非常之见,而听乱臣一说,乃斩错不问,冀在纾难,而七国之兵曽不少减,是以察其来,不为错明矣。且袁盎与错宿不相善,况景帝岂不知二臣之不叶,而听偏议,是为臣报隙也?若宗社何?及邓公吴还,乃欷歔长悲,益为天子之羞尔。始髙帝封濞于吴,以诫东南之必乱,于时岂有错削地之议?盖天之厯数有理乱也。脱使无梁国以絶其道,无条侯以耀其武,则秦之鹿复骇,盎之肉可食。初错介然孤立,指画髙议,大臣疾,小臣怖,人人束约,各欲倳刃其父,知其必戮也,而深病之。错曰:“所以尊君上,安宗庙。”父曰:“刘氏安,鼌氏危矣,吾不忍见祸,及先为死矣。”噫!史臣责错之父不逮赵括母,何其鄙也?夫赵括持必败之势,而母言于赵王不可使将,及括失律,母以先见获宥。鼌错用至忠之略,与必败之势异也。其父虽惧祸至,奈其子所筹国之大事也?且使括母言之,足称明妇人也;使错父言之,是沮其子为忠也,孰可拟议?或人有复言错忠则有矣,而智不足,愚则不尔。夫忠所以补君,智所以济身,茍图济身,则忠有不遂。忠有不遂,是臣不臣,亦何生为?贼由袁盎昧在景帝,非智之短时,不与也。古云直木先伐,愚智何道哉?
华佗论【刘禹锡】
史称华佗以恃能厌事,为曹公所怒。荀文若请曰:“佗术实工,人命系焉,宜议能以宥。”曹公曰:“忧天下无此鼠辈耶?”遂考竟佗。至苍舒病且死,见【贤遍切】医不能生,始有悔之之叹。嗟乎!以操之明略见几,然犹轻杀材能如是。文若之智力地望,以的然之理攻之,然犹不能反其恚。执柄者之恚,真可畏诸,亦可慎诸。原夫史氏之书于册也,是使后之人寛能者之刑,纳贤者之论,而惩暴者之轻杀。故自恃能至有悔,悉书焉。后之惑者,复用是为口实,悲哉!夫贤能不能无过,茍寘于理矣,或必有寛之之请。彼壬人皆曰:“忧天下无材耶?”曽不知悔之日,方痛材之不可多也。或必有惜之之难,彼壬人皆曰:“譬彼死矣,将若何?”曽不知悔之日,方痛生之不可再也,可不谓【一作为】大哀乎!夫以佗之不宜杀,昭昭然不足言也,独病夫史书之义,是将推而广耳。吾观自曹魏以来,执死生之柄者,用一恚而杀材能众矣,又焉用书佗之事为?呜呼!前事之不忘,期有劝且惩也,而暴者复借口以快意。孙权则曰:“曹孟德杀孔文举矣,孤于虞翻何如?”而孔融亦以应泰山杀孝亷自譬。仲谋近覇者,文举有高名,然犹以可惩为故事,矧他人哉?
许逺论【韩愈】
译谨按:季札三次把吴国让出,《春秋》因此褒扬他。我根据旧史官所记的前代史事考察,私下认为:废弃先君的命令,不是孝;依附子臧的义行,不是公正;拘守礼法、保全节操,却使国家发生篡夺、君主遭到弑杀,不是仁;出外能够观察变故,回国却不讨伐乱臣,不是智。左丘明、太史公都记载此事而没有讥刺,我对此很疑惑。国家最重大的纲常,确实在于选择继承人。君王慎重考察德行而不拘泥于嫡长,所以根据贤能就废弃年长者,根据道义就废弃占卜,根据君命就废弃礼法。因此太伯逃往勾吴,大概是为了避让季历。季历因为先王已经指定自己,所以承继丧服、登上君位,并不以此为私。太伯知道天下公器自有归属,于是剪断头发、刺身文身,也没有怨恨。等到武王继承统绪、接受天命建立周朝,并没有把配享上天的事业让给伯邑考,这是把天下公器当作公器。诸樊没有季历那样的贤德,王僚没有武王那样的圣明,而季札却效法太伯让国,这是追逐名声,怎么能说是最高的德行呢?况且,这使争端从上层兴起,使祸乱的契机在宫室内部发生,最终把君位错误地交给子光,使军队在夫差时覆灭,国势衰败而不能恢复,过了两代吴国就灭亡了。以季札宏大通达、博学多闻、无限仰慕义理的才能,假如当初接受寿梦的顾命,承接余昧断绝的统绪,一定能够光大开启周道,以霸主之业领导荆蛮,那么大业将会安定,许多祸难也不会发生。那么阖闾哪里还能在密室中谋划,专诸又到哪里去施展他的匕首呢?唉!只顾保全自身而不顾国家事业,专门让国而不夺取君位;他舍弃的是忠,保留下来的是节,只能说是善于自我约束罢了。可是先君又该怎么办呢?与其在外观察变故、观看周乐,在内忧虑危急、悲叹钟声,哪里比得上把宫墙内部的祸患放在心上,忧虑国家社稷呢?奉命回来哭祭坟墓,哀悼死者、侍奉生者,哪里比得上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先行行动,治理它于未乱之时呢?舍弃住所来表明义行,悬挂宝剑来表明信用,哪里比得上奉行君父的命令,慰藉神灵的心意呢?这样只是独自守住纯洁无瑕,却对继承君位的人不合乎义,这就是洁身自好而遗弃国家。国家覆亡,君主确实是祸乱的阶梯;还说不是我造成祸乱,那么究竟是谁造成的呢?究竟是谁造成的呢?《鼌错论》【李观】我读汉代史书,看见景帝为了姑息吴王刘濞而杀死御史大夫鼌错,痛惜他死得无罪,所以直书其事加以议论。考察鼌错,他是颍川人,起初以诸生身份入仕,侍奉文帝,任太常掌故;凭借文辞才华参加射策,屡次升迁为中大夫。到景帝即位后,他竭力陈述应当兴革的政事,从来没有不忠于内心的。于是景帝任命他为丞相副职,鼌错因此推诚尽心、不顾自身,思考如何使汉室长久;又忧虑诸侯势力过于强大,便上书请求削减他们的封地,这是剪除诸侯的羽翼、巩固汉朝根本。推究鼌错的志向,难道有辜负汉朝的吗?考察吴王刘濞反叛的原因,确实有其缘由;但是离间骨肉亲情、堵塞小小的怨忿,如果不是皇上能够明察,怎能不产生怨恨?怨恨的端绪一旦形成,臣子的节操又依附在哪里呢?想不走向叛逆,最终也办不到了。大概当时南方富庶繁殖,而中原刚刚安定,有个狂妄之徒便出谋划策,估计一举能够取胜,于是摇动长舌,交相构陷七国,借诛杀鼌错作为名义。景帝没有非同寻常的见识,听信乱臣的一面之词,便不加审问地杀了鼌错,希望以此缓解祸难;但七国军队一点也没有减少,因此考察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明白这并不是鼌错造成的。况且袁盎与鼌错一向不和,景帝难道不知道两位臣子不合,却听信片面的议论吗?这等于替臣子报私怨。至于国家社稷又怎么办呢?等到邓公从吴地回来,景帝才抽泣长叹、深为悲痛,这更加成为天子的羞耻罢了。起初高帝把刘濞封在吴地,正是为了防备东南地区必然发生的叛乱;当时哪里有鼌错请求削地的议论呢?大概上天的历数本来就有治乱的变化。假如没有梁国来截断叛军的道路,没有条侯来显示武力,那么秦朝失去的天下之鹿又会惊逃,袁盎的肉就可以拿来吃了。起初鼌错孤立无援,却指画时政、提出高明的主张,大臣憎恨他,小臣害怕他,人人都受约束,恨不得拿刀刺杀自己的父亲,知道他必定会被杀,却又深深怨恨他。鼌错说:“这是为了尊崇君上,安定宗庙。”他的父亲说:“刘氏安定了,鼌氏却危险了;我不忍心看见灾祸,所以先自杀而死。”唉!史官责怪鼌错的父亲不如赵括的母亲,真是多么鄙陋啊!赵括处在必败的形势中,他的母亲曾向赵王说不能让他领兵;等到赵括违背军令失败后,母亲因先见之明而得到宽宥。鼌错施行的是极其忠诚的谋略,这与必败的形势不同。他的父亲虽然害怕灾祸降临,但又怎能因为害怕而否定儿子筹划国家大事呢?假如赵括的母亲那样说,可以称为明智的妇人;假如鼌错的父亲那样说,就是阻止儿子尽忠,这两者哪里可以相提并论?有人又说,鼌错有忠心却缺乏智慧;说他愚蠢则不是这样。忠心是用来辅佐君主的,智慧是用来保全自身的;如果只谋求保全自身,那么忠心就有不能实现的时候。忠心不能实现,就是臣子不能成为臣子,又为什么还要活着呢?祸患是由袁盎造成的,而景帝却被他蒙蔽;这不是智慧不足,只是时势不许。古人说,笔直的树木首先被砍伐,难道愚者和智者还有什么不同的道路吗?《华佗论》【刘禹锡】史书说,华佗仗恃自己的医术而厌烦世俗事务,因此被曹公恼怒。荀文若请求说:“华佗的医术确实高明,人的性命系于他的医术,应当议定他的才能而宽赦他。”曹公说:“难道还担心天下没有这样的鼠辈吗?”于是把华佗拷问至死。后来苍舒病重将死,看见贤能的医者也不能使他活下来,曹公才有悔恨此事的叹息。唉!凭曹操明智的谋略和洞察先机的能力,尚且如此轻易杀害有才能的人。荀文若的智慧、才力、地位和声望,以明确的道理来劝谏他,尚且不能改变他的愤怒。掌握权柄者的愤怒,真是可怕,也实在应当谨慎。推究史官把这件事写在册书上的用意,是要使后人宽免有才能者的刑罚,采纳举荐贤能者的意见,并惩戒那些残暴而轻率杀人的人。因此,华佗因仗恃才能而被杀,后来曹操终于悔恨,这些事情全都写了下来。后世迷惑的人,又拿这件事作为借口,实在可悲!贤能的人不能没有过错,假如把他置于法理之中,往往一定会有人请求宽免。那些奸佞之人却都说:“难道担心天下没有人才吗?”他们不知道,到了悔恨的那一天,才会痛惜人才不可多得。有时一定会有人惋惜人才被杀,那些奸佞之人又说:“譬如他已经死了,还能怎么办呢?”他们不知道,到了悔恨的那一天,才会痛惜人的生命不能重新获得,这难道不能说是最大的悲哀吗?华佗本来不应当被杀,事情明白得不值得多说;我唯独忧虑史书记载此事的意义,因为这个意义将要被推衍开来、广泛影响后世。我看自曹魏以来,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因为一时的愤怒而杀害许多有才能的人,又何必还要记载华佗的事情呢?唉!不忘记前事,是希望它能够产生劝善和惩恶的作用;可是残暴的人又借此作口实来满足自己的快意。孙权就说:“曹孟德杀了孔文举,我对虞翻又能怎么样呢?”孔融也曾以应劭在泰山杀害孝廉的事自我比拟。仲谋接近霸主,文举享有高名,尚且还把应当惩处的事情作为旧例,何况其他人呢?《许远论》【韩愈】
李翰所为《张廵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逺立传。逺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延巡,位本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贤志,以为巡死而逺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逺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旹,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亾主灭,悟之。逺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守死,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逺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壊而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逺之贤而为之耶?说者又谓逺与巡分城而守,而城之壊自逺所分始,以此诟逺,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絶之,其絶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逹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它则又何说?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茍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亡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阻遏其势,天下之不亾,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
张辟疆论【李徳裕】
扬子美辟疆之觉,陈平非也。若以童子肤敏,善揣吕氏之情竒之,可也。若以反道合权,以安社稷,不其悖哉?授兵产禄,几危刘氏,皆因辟疆启之。向使留侯尚存,必执戈逐之,将为戮矣。观高祖遗言,吕后制其大事,可谓谋无遗策矣。以王陵有廷诤之节,置以为相;谓周勃堪寄托之任,令本兵柄。况外有齐、楚、淮南盘石之固,内有朱虚、东牟肺腑之亲。是时产禄皆匹夫耳,吕后虽心不在哀,将相何至危惧?必当忧伤不食,自促其寿,岂能为将相之害哉?高祖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此虑属吕宗矣,何可背之?厥后称制八年,产禄之封殖固矣。若平、勃二人溘先朝露,则刘氏之业必归吕宗。及吕后之殁,刼郦商以绐吕禄,计亦窘矣。周勃虽入北军,尚不敢言诛诸吕,岂不艰哉?赖产禄皆徒隶之人,非英杰之士,傥才出于世,岂受其绐说哉?与其图之于难,岂若置之于易?繇是而言,平、勃用辟疆之计,斯为谬矣。留侯破产以报韩,结客以阻秦,招四皓以安太子,所为必仗义居正。繇此知不尚权谲,明矣。
袁盎以周勃为功臣论【李徳裕】
袁盎对文帝曰:「綘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夫社稷臣者,主在与在,主亡与亡。」盎见勃自徳其功,有以激之也。非至理笃论,此言足以惑文帝聪明,伤仁厚之政,俾其君有薄宗臣之意,竟使周勃大功皆弃,非罪见疑,可为长叹息也。当吕后之世,惠帝已殂,少帝非刘氏,陈平用辟疆之计,权王产禄,綘侯若不与之同心而制其兵柄,必繇此而阶乱矣,刘氏安危未可知也【盎曰:「诸吕用事,擅相王,太尉本兵柄,弗能止也】然磨而不磷,湼而不淄,未尝不心存社稷,志在刘氏,外虽顺逊,内守忠贞,得不谓之社稷臣乎?其后綘侯系累室,盎虽明其无罪,所谓陷至死地而后生之徒,有救焚之力,且非曲突之义。扬子称盎忠不足而谈有余,斯言当矣。善哉,贾生之说,喻堂陛之峻高者难攀,卑者易陵。文帝感悟,养臣下有节,有以见贤人用心致君,精识若袁公者,难与并为仁矣。盎惟有正,慎夫人席塞,梁王求嗣,此二事守正不挠,忠于守奉,害错之罪,虐贯神明,安陵之祸,知天道不昧矣。
张禹论【李徳裕】
译李翰所作《张巡传》相当详尽严密,但我还遗憾其中有缺失,因为没有为许远立传。许远虽然才能似乎不如张巡,却打开城门迎接张巡;他的职位本来在张巡之上,却把权柄交给张巡而处在他的下位,对张巡毫不猜疑嫉妒,最终与张巡一起守城至死,成就了功名。他在城陷后被俘,与张巡只是死的先后不同罢了。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完全理解这两位贤人的志向,认为张巡战死而许远投降,怀疑许远是害怕死亡才向贼人屈服。许远如果真的怕死,又何苦守着这样小的地盘,甚至吃自己所爱之人的肉,来抵抗贼军而不投降呢?当他们被围守城时,外面没有像蚍蜉蚂蚁那样微小的援助,他们所想效忠的,只是国家和君主。贼人告诉他们国家将亡、君主已灭,他们便明白了。许远看见救援没有到来,而贼军越来越多,必然认为贼人的话是真的。外面没有可以等待的援军,却仍然坚守至死,城中人相互残食也将尽了;即使愚人也能在几天之内知道死期将至。许远不怕死,也已经很明显了。哪有城池毁坏、部众都死去,唯独自己蒙受惭愧耻辱而求生的道理?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心这样做。唉,难道说许远这样的贤人会做这种事吗?议论者又说许远和张巡分城防守,而城池从许远所分守的地方开始毁坏,因此用这件事来辱骂许远;这又和儿童的见识没有区别。人将要死时,五脏六腑必定有某一处先受到疾病侵害;拉断一根绳子,也必定有一个地方先断。旁观者看见这种情形,便因此责怪许远,他们也是不通晓事理。小人喜欢议论,不乐于成全别人的美名,难道就是这样吗?像张巡、许远所成就的事业这样卓著,尚且不能免于诋毁,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当两位公卿起初守城时,难道能够知道最终没有援军来救,就弃城向北逃走吗?如果这座城不能守住,即使逃到别处,又有什么益处?等到援军断绝、困窘不堪时,带着他们所剩的伤残、饥饿、羸弱之兵,即使想离开,也一定走不了。两位公卿的贤能,他们已经考虑得十分周密了。他们守住一座城,捍卫天下;凭借千百名即将战死的士卒,抵抗百万而且日益增多的军队,遮蔽江淮、阻遏敌军势力;天下能够不亡,难道不是谁的功劳呢?当时弃城谋求自保的人,不能一一列举;拥有强兵却坐视旁观的人,彼此相接。不追究这些人,反而责怪两位公卿至死守城,也正显示出他们把自己比作叛逆祸乱之徒,编造放纵无理的言辞来帮助叛军攻击忠臣。《张辟疆论》【李德裕】扬子称赞张辟疆的觉察,认为陈平错了。如果只是因为张辟疆年少而敏捷,善于揣度吕氏的心意,所以认为他奇特,这还可以;如果认为他违背正道而迎合权变,能够安定社稷,难道不是荒谬吗?授予吕产、吕禄兵权和俸禄,几乎危及刘氏天下,都是由张辟疆启发造成的。假如留侯张良还活着,一定会拿着戈追赶他,使他被杀。考察高祖留下的遗言,吕后主持大事,可以说谋划没有遗漏。因为王陵有在朝廷上直言相争的节操,所以任命他为相;认为周勃能够承担托付,于是让他掌握兵权。况且外有齐、楚、淮南如磐石般坚固的屏障,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至亲。当时吕产、吕禄都只是匹夫罢了,吕后即使心中不在意哀帝,将相又何至于恐惧危惧?她必定会忧伤到吃不下饭,自取短寿,哪里能够成为将相的祸害呢?高祖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人,天下共同讨伐他。”这项忧虑本来就是针对吕氏宗族的,怎么可以违背呢?后来吕后临朝称制八年,吕产、吕禄的封地和势力已经牢固发展。假如陈平、周勃二人突然先死,那么刘氏的基业一定会归于吕氏宗族。到吕后去世时,劫持郦商来欺骗吕禄,这个计策也已经很窘迫了。周勃虽然进入北军,尚且不敢公开说诛杀吕氏诸人,难道不是很艰难吗?幸而吕产、吕禄都只是徒隶一样的人,不是英杰之士;假如他们的才智出类拔萃,哪里会接受这种欺骗之说呢?与其等到困难时再谋划,哪里比得上在事情容易时就安排妥当?由此说来,陈平、周勃采用张辟疆的计策,这就是错误了。留侯张良散尽家产来报答韩国,结交宾客来阻挡秦军,招致商山四皓来安定太子;他所做的事情一定依据义理、处在正道。由此可知,他不崇尚权术诡诈,是很明白的。《袁盎以周勃为功臣论》【李德裕】袁盎回答文帝说:“绛侯周勃所谓的功臣,不是社稷之臣。社稷之臣,是君主在,他就与君主同在;君主亡,他就与君主同亡。”袁盎看见周勃把功劳归于自己,所以这样说来刺激他。若这不是极为正确、深切的议论,那么这话足以迷惑文帝的明察,损伤仁厚的政治,使文帝产生轻视宗室重臣的意思,最终使周勃的巨大功劳全部被弃置;无罪却被怀疑,真令人长叹。吕后当政时,惠帝已经去世,少帝又不是刘氏后裔;陈平采用张辟疆的计策,权宜地封吕产、吕禄为王,绛侯如果不与他们同心并掌握他们的兵权,祸乱必然由此开始,刘氏天下的安危也就难以预料了【袁盎说:“吕氏掌权,擅自封王;太尉掌握兵权,却不能制止。”】然而周勃经受磨炼而不受损伤,受到熏染而不变黑;他未曾不把社稷放在心上,志向在于保全刘氏,表面上虽然顺从谦让,内心却守持忠贞,难道不能称为社稷之臣吗?后来绛侯被拘系在家中,袁盎虽然说明他无罪,但这种做法是把人陷入死地以后才使他获得生路,只具有救火的力量,却还不是预先防患、劝人改灶的道义。扬子说袁盎忠诚不足而谈论有余,这话说得恰当。贾谊的话说得好:譬如堂阶高峻,难以攀登;低下的位置却容易被人凌辱。文帝有所感悟,因而奉养臣下有节制,由此可以看出贤人用心使君主成为圣明之君;像袁公这样见识精到的人,很难有人能与他同样仁厚。袁盎只是在正道上坚持不屈:慎夫人的席位安排、梁王请求继承人这两件事,他都守正不挠,忠于所奉行的原则;他陷害鼌错,使罪恶贯通神明。安陵侯的祸患表明,天道确实不会昏昧。《张禹论》【李德裕】
夫社稷之计,安危之机,人君不能独断者,必启于所敬之臣。然臣有忠邪,时有险易,交有浅深,义有厚薄。范雎,山东之匹夫也,入虎狼之秦,履不测之险,可谓交疎义薄矣。而能尊昭王,去穰侯,开秦覇业之基,以安固后嗣,可谓忠于昭王矣。夫能独断者,英主也。古人言:“谋之欲多,断之在独。”盖为此矣。天有震雷之怒,龙有逆鳞之恨,所以人君在于能断耳。然亲戚之际,恩义之重,断之于已可也。张敞所谓“明诏以恩,不听羣臣以义,固争而后许”,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也。汉文帝诛薄昭,断则明矣,于义则未安也。周宣饯申伯,有“孔硕”之诗;秦康送文公,兴“如存”之感。况太后尚存,惟一弟薄昭,断之不疑,非所以慰母氏之心也。汉成帝车马至张禹第,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禹以年老子弱,与曲阳有隙,乃言“新学小生乱道误人主,宜无信用”。帝雅信爱禹,繇此不疑。王氏致汉室之亡,成王莽之簒,皆因禹而发,可谓汉之贼也,国之妖也。虽蛇鬬于郑,鹢退于宋,妖不甚于禹矣。朱云欲以上方斩马剑断佞臣头,斯言当矣。后代有类于此者,其臣可以范雎为师表,张禹为鉴戒。
春秋无贤臣论【孙合】
春秋列国,周之诸侯,受周之封,分为五等。五等之下,臣为陪臣。陪臣于诸侯,君父也;诸侯于周王,亦君父也。陪臣于周,义犹大父也。夫为子之道,孝于父者,必欲父孝于祖;陪臣忠于诸侯者,必欲诸侯忠于天子,则忠孝两全,康乂天下。今《春秋》陪臣张公,室侵王室,弱周以强诸侯,是弱祖而强父;佐诸侯而敌周,是佐父而敌祖。遗祖之怨,成父之逆,恶莫大焉。言之于臣,则非忠;语之于子,则非孝;论之于道,则伤义;推之于情,则辜恩。有难仆曰:《春秋》岂乏贤者?子谓之无,激之耶?鲜之耶?奈乎孔门何?曰:孔门仕者鲜,又家臣耳。子不读圣贤书乎?《易》云:「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春秋》之大夫,小贞耳,盍以大贞取之?以王道取五霸,犹罪人。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论八
管仲论【宋苏洵】
管仲相威公,霸诸侯,攘戎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威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衍,讫简公,齐无宁岁。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则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威公何人也?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絶乎耳,色不絶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霸莫盛于威、文,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寛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威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是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鳅,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史论中【苏洵】
译关系社稷的谋划、国家安危的关键,君主不能独自决断时,必定要向自己所敬重的臣子询问。然而臣子有忠有邪,时势有险有易,交情有深有浅,情义有厚有薄。范雎不过是崤山以东的平民,进入虎狼般的秦国,处在不可预测的危险中,可以说交情疏浅、情义淡薄;但他能够尊崇昭王,罢黜穰侯,开启秦国称霸的根基,使后世继承者安定巩固,可以说是忠于昭王。能够独自决断的人,才是英明的君主。古人说:“谋划要多听意见,决断却在于君主独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天有震雷般的愤怒,龙有触犯逆鳞的怨恨,所以君主的要务在于能够决断。然而在亲戚关系之间,恩义深重,君主自己作出决断是可以的。张敞所说“应当用明确的诏令说明恩情,不听群臣以义理进谏;臣下坚持争辩以后,才答应他们”,却让明确的诏令亲自承担这件事的文辞,这不是妥善的策略。汉文帝诛杀薄昭,决断是明白的,但在义理上却不安妥。周宣王为申伯饯行,有“孔硕”的诗;秦康公送文公,产生“如存”的感慨。何况太后还活着,薄昭又是她唯一的弟弟,决断起来毫不犹疑,这不是用来安慰太后心意的办法。汉成帝乘车到张禹的宅第,屏退左右,亲自询问张禹关于天象变化的事情。张禹因为自己年老、儿子软弱,又与曲阳侯有嫌隙,于是说:“研习新学的年轻人扰乱正道、误导君主,应当不要信任他们。” 皇帝一向信任、宠爱张禹,因此对他的话毫不怀疑。王氏导致汉室灭亡,成就王莽篡位,都是因张禹而发生的;可以说张禹是汉朝的贼,是国家的妖孽。即使郑国出现蛇相斗、宋国出现鹢鸟退飞的灾异,也没有张禹这样的妖孽严重。朱云想用尚方斩马剑砍断奸臣的头,这话说得恰当。后世有与张禹相似的人,他们的臣子可以把范雎作为师表,把张禹作为鉴戒。《春秋无贤臣论》【孙合】春秋时期的各国,都是周朝的诸侯,接受周王的分封,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五等爵位以下,臣子就是陪臣。陪臣对于诸侯,诸侯是君主和父亲;诸侯对于周王,也把周王当作君主和父亲。陪臣对于周王,按道义说就如同对祖父。作为儿子的道理,孝顺父亲的人一定希望父亲也孝顺祖父;陪臣忠于诸侯的人,也一定希望诸侯忠于天子,这样忠孝两全,天下就会安定。如今《春秋》中的陪臣张公,侵害王室,削弱周王而使诸侯强大,这是削弱祖父而使父亲强大;辅佐诸侯而与周王为敌,这是辅佐父亲而与祖父为敌。遗弃祖父的怨恨,成就父亲的叛逆,没有比这更大的罪恶了。把它说到臣子的道德上,就是不忠;说到儿子的道德上,就是不孝;从道义上评论,就是损害大义;从人情上推究,就是辜负恩德。有人为难我说:《春秋》难道缺少贤人吗?你说没有贤人,是在故意激怒人,还是说贤人很少?又怎么解释孔门弟子呢?我说:孔门中出仕的人很少,而且他们也只是各家臣子罢了。你难道没有读过圣贤的书吗?《易经》说:“屯积膏泽,小事守正则吉,大事守正则凶。”《春秋》所记的大夫,只是在小事上守正罢了,为什么不以大事守正来评价他们呢?如果用王道来评价五霸,他们仍然是罪人。《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九十九 (明)贺复征编 ○论八 《管仲论》【宋·苏洵】管仲辅佐齐桓公,使齐国成为诸侯的霸主,排斥戎狄;直到他终身在世,齐国一直富强,诸侯没有叛离。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得到任用,齐桓公死于内乱,五位公子争夺君位,祸乱蔓延,直到简公时,齐国没有一年安宁。功业的成就,并不是在功业完成的那一天才形成的,大概一定有它开始的原因;祸乱的发生,也不是在祸乱发生的那一天才出现的,也一定早有它的征兆。那么齐国得到治理时,我不说是管仲的功劳,而说是鲍叔牙的功劳;等到齐国发生祸乱时,我不说是竖刁、易牙、开方的罪过,而说是管仲的罪过。为什么呢?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固然是扰乱国家的人,但任用他们的却是齐桓公。必须有舜,才知道放逐四凶;必须有仲尼,才知道罢黜少正卯。齐桓公是什么人呢?只是使齐桓公能够任用这三个人的,正是管仲。管仲病重时,齐桓公问他政事;作为宰相,在这个时候,我本以为管仲会举荐天下贤能的人来回答,然而他的话竟然只不过是:“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不合人情,不可亲近罢了。”唉!管仲以为齐桓公果真能够不任用这三个人吗?管仲和齐桓公相处多年,难道还不了解齐桓公的为人吗?齐桓公的声音不能一刻不在耳边,容色不能一刻不在眼前;如果没有这三个人,就无法满足他的欲望。齐桓公起初之所以没有任用他们,只是因为有管仲在罢了。一天没有管仲,那么这三个人就可以弹去冠上的尘土,互相庆贺了。管仲以为临死前说的话能够束缚齐桓公的手脚吗?齐国不怕有这三个人,而怕的是没有管仲。有管仲在,这三个人不过是三个平民罢了。不然,天下难道还少有像这三个人一样的人吗?即使齐桓公幸而听从管仲,诛杀了这三个人,其他这样的人,管仲又能全部查清并除掉吗?唉!管仲可以说是不知道根本的人了。趁齐桓公询问的时候,举荐天下贤能的人来代替自己,那么即使管仲死了,齐国也不至于没有管仲了。还担心这三个人做什么?不说他们也可以。五霸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强盛的;晋文公的才能不过如此,晋文公的臣子又都比不上管仲。晋灵公的残暴,不如齐孝公的宽厚。晋文公死后,诸侯不敢背叛晋国;晋国承袭晋文公留下的威势,得以做诸侯盟主一百多年。为什么呢?因为它的君主虽然不贤,但还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在。齐桓公死后,天下顿时大乱,完全覆灭,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他只是依仗一个管仲,而管仲却已经死了。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能的人,只是有时有贤臣而没有贤君。齐桓公在世,却说“天下不会再有第二个管仲”,我不相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匹〕 管仲的著作中有记载,他将死时评论鲍叔牙、宾胥无的为人,并且分别列举他们的短处;这说明管仲心里认为这几个人都不足以托付国家,而他又预先知道自己将死,那么这段记载就是荒诞无稽、不足信的。我看卫国史官史鳅,因为不能举荐蘧伯玉而罢退弥子瑕,所以有死后进谏的事情。萧何将死时,举荐曹参来代替自己;大臣的用心,本来就应该如此。国家如果因为一个人而兴盛,也因为一个人而灭亡,贤能的人不应悲伤自身死亡,而应忧虑国家衰败,所以一定要再有贤能的人,然后自己才可以去死。那个管仲凭什么去死呢?《史论中》【苏洵】
迁固史虽以事辞胜,然亦兼道与法而有之,故时得仲尼遗意焉。吾今择其书有不可以文晓而可以意逹者四,悉显白之。其一曰隐而彰,其二曰直而寛,其三曰简而明,其四曰微而切。迁之传亷颇也,议救阏与之失不载焉,见之赵奢传。传郦食其也,谋挠楚权之谬不载焉,见之留侯传。固之传周勃也,汗出洽背之耻不载焉,见之王陵传。传董仲舒也,议和亲之疏不载焉,见之匃奴传。夫颇、食其、勃、仲舒皆功十而过一者也,茍列一以疵十,后之庸人必曰:知如亷颇,辨如郦食其,忠如周勃,贤如董仲舒,而十功不能赎一过,则将苦其难而怠矣。是故本传晦之,而它传发之,则其与善也不亦隐而彰乎?迁论苏秦,称其智过人,不使独蒙恶声。论北宫伯子,多其爱人长者。固赞张汤,与其推贤扬善,赞酷吏人有所褒,不独暴其恶。夫秦伯子、汤、酷吏皆过十而功一者也,茍举十以废之,后之凶人必曰:苏秦、北宫伯子、张汤、酷吏虽有善不録矣,吾复何望哉?是窒其自新之路而坚其肆恶之志者也。故于传详之,于论、于赞复明之,则其惩恶也不亦直而寛乎?迁表十二诸侯,首鲁讫吴,实十三国而越不与焉。夫以十二名篇而载国十三,何也?不数吴也,皆诸侯耳。独不数吴何也?用夷礼也。不数而载之何也?周裔而霸盟上国也。春秋书哀七年公会吴于鄫,书十二年公会吴于槖皋,书十三年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此其所以虽不数而犹载也。若越,区区于南夷,豺狼狐狸之与居,不与中国会盟以观华风,而用夷俗之名以赴,故君子即其自称以罪之。春秋书定五年于越入吴,书十四年于越败吴于檇李,书哀十三年于越入吴,此春秋所以夷狄畜之也。茍迁举而措之诸侯之末,则西戎、玁狁亦或庶乎其间,是以絶而弃之,将使后之人君观之曰:不知中国礼乐虽勾践之贤,犹不免乎弃与絶,则其贱夷也不亦简而明乎?固之表八,而王侯六书,其人也必曰某土某王若侯某,或功臣外戚,则加其姓而首目之曰谥号姓名,此异姓列侯之例也。诸侯王其目止号谥,岂以其尊故不曰名之耶?不曰名之而实名之,岂以不名则不着耶?此同姓诸侯王之例也。王子侯其目为二,上则曰谥号名,名之而曰名之,杀其等矣,此同姓列侯之例也。及其下则曰号谥姓名,夫以同姓列侯而加之异姓之例,何哉?察其故,葢元始之间,王莽伪褒宗室而封之者也,非天子亲亲而封之者也。宗室天子不能封,而使王莽卦之,故从异姓例,亦示天子不能有其同姓也。将使后之人君观之曰:「权之归于臣,虽同姓不能有名器,诚不可假人矣!」则其防僭也不亦微而切乎?噫!隐而彰,则后人乐得为善之利;直而寛,则后人知有悔过之渐;简而明,则人君知中国礼义之为贵;微而切,则人君知强臣专制之为患。用力寡而成功博,其能为春秋继,而使后之史无及焉者,以是夫。
伊尹论【苏轼】
译司马迁、班固的史书虽然以叙事和文辞见长,但也兼有道义和法度,因此有时能够得到孔子的遗意。我现在从他们的著作中选择四种不能只靠文辞理解、却可以凭借意旨通达的写法,把它们全部说明白。第一叫隐而彰,第二叫直而宽,第三叫简而明,第四叫微而切。司马迁为廉颇作传,没有记载他议论援救阏与之战失误的事情,却把这件事写在赵奢传中。为郦食其作传,没有记载他谋划动摇楚国权势的错误,却把这件事写在留侯传中。班固为周勃作传,没有记载他汗流浃背的羞耻,却把这件事写在王陵传中。为董仲舒作传,没有记载他议论和亲的疏失,却把这件事写在《匈奴传》中。廉颇、郦食其、周勃、董仲舒都是功劳十份而过错一份的人;如果把那一份过错列出来,用来毁掉十份功劳,后世的庸人一定会说:像廉颇一样有见识,像郦食其一样善于辩说,像周勃一样忠诚,像董仲舒一样贤能,十份功劳也不能抵偿一份过错,那么他们将会以困难为苦而懈怠。因此在本传中隐去它,在其他传记中揭示它,这样对待善人,不正是隐而彰吗?司马迁评论苏秦,称赞他的智慧超过常人,不让他独自承受恶名;评论北宫伯子,赞美他爱护他人、具有长者风范;班固赞美张汤,和他一同推举贤能、宣扬善行;即使写酷吏,也有所褒扬,不只暴露他们的恶行。秦伯子、张汤以及那些酷吏,都是过错十份而功劳一份的人。如果把十份过错全都列举出来而废弃他们的一点功劳,后世的恶人一定会说:苏秦、北宫伯子、张汤和酷吏即使有善行也不予记录,那么我还期待什么呢?这就是堵塞他们自我改过的道路,坚定他们放纵作恶的意志。因此在传记中详细叙述,在评论和赞语中又加以说明,这样惩戒恶行,不正是直而宽吗?司马迁的表中列举十二诸侯,开头是鲁,结尾是吴,实际上有十三个国家,只是没有把越算进去。既然以十二命名篇目,却记载十三国,这是为什么?因为不把吴算入其中;它们都是诸侯。为什么唯独不把吴算入其中?因为吴采用夷狄的礼制。既然不把吴算入数目,为什么又把它记载下来?因为吴是周王室的后裔,又成为霸主,在诸侯盟会中位居上国。《春秋》记载鲁哀公七年,鲁公在鄫地会见吴国;记载十二年,鲁公在槖皋会见吴国;记载十三年,鲁公与晋侯、吴子在黄池会见;这就是吴虽不列入数目却仍然记载的原因。至于越,不过是南方小小的夷狄,与豺狼狐狸同处;它不参加中原的会盟以观摩华夏风俗,却以夷狄的名称前来报到,所以君子就依据它自称的名称来定罪。《春秋》记载鲁定公五年,于越攻入吴国;记载十四年,于越在檇李击败吴国;记载鲁哀公十三年,于越攻入吴国;这就是《春秋》把越当作夷狄畜类对待的原因。假如把迁、举、措等列在诸侯的末位,那么西戎、玁狁或许也可以列入其中;因此把它们断然排除,使后世君主看到后说:不知道中国礼乐,即使像勾践那样贤能,仍不免被弃绝,那么轻视夷狄,岂不是简明有力吗?《固之表》八篇,以及王侯六篇,列举人物时一定写作“某土某王”或“某侯某”;若是功臣、外戚,则加上他的姓,并在标题开头写“谥号、姓名”,这是异姓列侯的体例。诸侯王的标题只写封号和谥号,难道是因为他们尊贵,所以不写名字吗?不写名字却实际写出其人,难道是因为不写名字便无法彰显吗?这是同姓诸侯王的体例。王子侯的标题有两种:上面写“谥号、名字”,既写名字又特意注明“名”,这是降低其等级,属于同姓列侯的体例。至于下面却写“封号、谥号、姓名”,把同姓列侯的体例加上异姓列侯的体例,为什么呢?考察其中缘故,大概是元始年间王莽假意褒奖宗室而封他们为侯,并不是天子亲自出于亲亲之恩而封的。宗室不能由天子封爵,却让王莽来决定,所以采用异姓的体例,也是表示天子不能真正拥有自己的同姓宗室。这样可以让后世君主看到后说:“权力一旦归于臣下,即使是同姓宗室也不能掌握名位器物,名器确实不可假手于人!” 那么,它防止臣下僭越,岂不是既隐微又切中要害吗?唉!含蓄而能彰显,使后人乐于获得行善的利益;正直而宽厚,使后人知道悔过是逐步进行的;简明而有力,使君主知道中国礼义的可贵;隐微而切要,使君主知道强臣专制的祸患。用力很少而功效广博,它之所以能够继承《春秋》的精神,使后世史书无法超越,大概正是因为这些吧。《伊尹论》【苏轼】
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立天下之大节者,狭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动其心,则天下之大节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办者矣。今夫匹夫匹妇,皆知洁亷忠信之为美也。使其果洁亷而忠信,则其智虑未始不如王公大人之能也。唯其所争者止于箪食豆羮,而箪食豆羮足以动其心,则宜其智虑之不出乎此也。箪食豆羮,非其道不取,则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矣。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而不能办一乡之事者,未之有也。推此而上,其不取者愈大,则其所办者愈逺矣。让天下与让箪食豆羮,无以异也。治天下与治一乡,亦无以异也。然而不能者,有所蔽也。天下之富,是箪食豆羮之积也。天下之大,是一乡之推也。非千金之子,不能运千金之资。贩夫贩妇得一金,而不知其所措,非智不若,所居之卑也。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虽禄之天下,弗受也。」夫天下不能动其心,是故其才全。以其全才而制天下,是故临大事而不乱。古之君子,必有高世之行,非茍求为异而已。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将以自广其心,使穷逹利害不能为之芥蔕,以全其才而欲有所为耳。后之君子,盖亦尝有其志矣。得失乱其中,而荣辱夺其外,是以役役至于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孔子叙书,至于舜禹皋陶相让之际,盖未尝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行匹夫之让,孔子安取哉?取其不汲汲于富贵,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夫太甲之废,天下未尝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为惊。以臣放君,天下不以为僭。既放而复立太甲,不以为专。何则?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天下也。彼其视天下,渺然不足以动其心,而岂忍以废放其君求利也哉?后之君子,蹈常而习故,惴惴焉惧不免于天下,一为希阔之行。则天下羣起而诮之,不知求其素,而以为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者,亦已过矣夫。
续楚语论【苏轼】
屈到嗜芟,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不违而道。」唐栁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礼之末,忍絶其父将死之言?且礼有齐之日,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为道?甚矣栁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贤者也,夫岂不知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况于将死丁宁之言,弃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于此者,而夺其情也。夫死生之际,圣人严之,薨于路寝,不死于妇人之手,至于结冠缨、启手足之末,不敢不勉。其于死生之变,亦重矣。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义,至于死生至严之际,岂容以私害公乎?曽子有疾,称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子学礼于仲尼;管仲病,劝威公去三竖。夫数君子之言,或匡社稷,或勤于道德,或训其子孙,虽所趣不同,然皆笃于大义,不私其躬也。如此,今赫赫楚国,若敖氏之贤,闻于诸侯,身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忧,其为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国人诵之,太史书之,天下后世不知夫子之贤,而惟陋是闻,子木其忍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夺其情也。」然礼之所谓「思其所乐,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曽晳嗜羊枣,而曽子不忍食;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不能执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岂待父母之命耶?今荐芰之事,若出于子,则可;自其父命,则为陋耳。岂可以饮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曽子寝疾,曽元难于易箦,曽子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若以栁子之言为然,是曽元为孝子,而重子顾礼之末,易箦于病革之中,为不仁之甚也。中行偃死,视不可含,范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懐子曰:「主茍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呜呼!范宣子知事吴为忠于主,而不知报齐以成夫子忧国之美其为忠则大矣。古人以爱恶比之,美疢药石。曰:石犹生我,疢之美者,其毒滋多。由是观之,栁子之爱屈到,是疢之美;子木之违父命,为药石也哉。
战国任侠论【苏轼】
译能够办理天下大事的人,必定具有天下最重大的操守;能够确立天下重大操守的人,是不把天下放在心上的人。天下如此广大,却不足以动摇他的心,那么天下的大节就没有什么不能确立的,大事也没有什么不能办成的。如今普通男女都知道廉洁、忠贞、诚信是美德。假使他们真的廉洁、忠贞、诚信,那么他们的智慧谋虑未必不如王公大人。只是他们所争的限于一篮饭、一碗羹,而一篮饭、一碗羹就足以动摇他们的心,所以他们的智慧谋虑自然不能超出这些。若不是正当的途径,即使是一篮饭、一碗羹也不取,那么一乡的人就没有谁敢用不正当的手段冒犯他。一乡的人都不敢用不正当的手段冒犯他,却不能办理一乡事务的人,从来没有过。由此推而广之,他不肯取的东西越重大,他所能办理的事情就越长远。把天下让给别人,和把一篮饭、一碗羹让给别人,没有什么不同;治理天下和治理一乡,也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有些人做不到,是因为有所蒙蔽。天下的财富,不过是一篮饭、一碗羹积累起来的;天下的广大,不过是一乡逐步推广开来的。不是千金之家的人,不能运用千金的财资。贩夫贩妇得到一金,便不知道该怎样处置,并不是智慧不如人,而是因为他们所处的地位低下。孟子说:“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作,如果不是正当的道,如果不是合乎义,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接受。”天下都不能动摇他的心,所以他的才能是完整的。凭借完整的才能来治理天下,所以面对大事也不慌乱。古代君子一定有高出世人的操守,并不是故意追求与众不同而已。卿相的职位、千金的财富,有些东西他根本不屑一顾,是想借此拓宽自己的心胸,使困穷、显达以及利害得失都不能成为心中的芥蒂,从而保全自己的才能,以便有所作为罢了。后世君子大概也曾有过这样的志向。可是得失扰乱了他的内心,荣辱又从外部夺走了他的志向,因此忙忙碌碌直到老死也没有闲暇,这也实在可悲。孔子编次《尚书》,讲到舜、禹、皋陶彼此谦让的时候,大概没有不长叹的。以朝廷的尊贵,却实行普通人的谦让,孔子究竟取它什么呢?是取他们不急切追求富贵,因而能够使天下人的心受到大大的折服罢了。太甲被废黜时,天下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而伊尹首先实行了它,天下人并不感到惊骇。臣下放逐君主,天下人不认为这是僭越;放逐以后又拥立太甲,也不认为这是专擅。为什么呢?因为伊尹一向所不屑的东西,足以取得天下人的信任。他把天下看得渺小,根本不足以动摇自己的心,难道会忍心靠废黜、放逐自己的君主来求取利益吗?” 后世君子因循常规、习惯旧例,战战兢兢地害怕自己不被天下容纳,一旦有人做出罕见的举动,天下人便群起讥笑他;他们不知道考察这个人的一贯操守,只把它看作古今变化,认为时代有时不允许这样做,这就已经错了。《续楚语论》【苏轼】屈到爱吃菱角,病重时召见宗族中的长老,嘱咐他们说:“祭祀我时一定要用菱角。”到了小祥祭,宗族长老准备进献菱角,屈建命令撤去。君子说:“不违背父命,才合乎道。”唐代柳宗元非难这件事说:“屈到依据礼的末节,怎么忍心断然违背父亲临死前的话?况且礼制规定,在齐戒期间,应当追思父亲所喜欢的事物,追思父亲所爱吃的东西。子木撤去菱角,怎么能算合乎道?柳子见识浅陋,实在太过分了。”子木是楚国卿大夫中的贤者,难道不知道做儿子的道理、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吗?何况这是父亲临死前反复叮咛的话,抛弃不用,难道人情所能忍受吗?这其中一定有极大的不忍之处,压倒了他个人的感情。生死关头,圣人十分严肃对待:死在正寝,不死在妇人手中;直到整理冠缨、使手足恢复正位这些最后的细节,也不敢不勉力而为。可见他们对于生死的变化,确实十分看重。父子平日说的话,可以用恩情掩盖义理;到了生死这样严肃的关头,难道能容许因私情损害公义吗?曾子病重时,称说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件事;孟僖子临终,让他的儿子向仲尼学习礼;管仲病重,劝齐桓公除掉三位近臣。这几位君子的话,有的在匡正国家,有的在致力于道德,有的在教诫子孙,虽然所趋向不同,但都笃守大义,不以自身私情为重。像这样,如今赫赫有名的楚国,若敖氏的贤能闻名诸侯,屈到本人又身为正卿,临死时不忧虑百姓,却只忧虑口腹之事,那么他的浅陋也太严重了。假使子木照办,楚国人传诵这件事,太史把它记载下来,天下后世不知道屈到的贤能,只听说他的浅陋,子木难道忍心这样做吗?所以说:“这其中一定有极大的不忍之处,压倒了他的个人感情。”然而礼所说的“追思他所喜欢的,追思他所爱吃的”,说的是儿子追思父亲的方式。曾皙爱吃羊枣,曾子不忍心再吃;父亲死后不能读父亲的书,母亲死后不能拿母亲用过的器物,都是做儿子的自然感情,难道还要等父母留下遗命吗?如今进献菱角这件事,如果是子木自己的意思,当然可以;如果是奉行他父亲的命令,就显得浅陋了。难道可以因为饮食小事,成全父亲最大的浅陋吗?曾子病重卧床,曾元对更换竹席感到为难,曾子说:“君子爱人,是用道德来爱;小人爱人,是姑息迁就。”如果认为柳宗元的话正确,那么曾元就是孝子,而重视子顾所说的礼的末节,在病危时不肯更换竹席,反而是极其不仁了。中行偃死时,面容不能闭合,范宣子洗手后抚摸着他,说:“侍奉吴国,我怎敢不像侍奉君主那样尽力!” 他又看着栾怀子说:“君主如果最终不能继承先君,若我侍奉齐国而有负所托,有黄河为证!”说完才闭上眼睛。唉!范宣子知道侍奉吴国是对君主忠诚,却不知道报答齐国、成就栾怀子忧国之美德;如果说这是忠诚,那么栾怀子的忠诚就更大了。古人把爱与厌比作美丽的疾病和药石,说:“药石还能使我活命,疾病中看似美好的东西,毒性却更加深重。”由此看来,柳宗元对屈到的偏爱,是美丽的疾病;子木违背父命,反而是药石。《战国任侠论》【苏轼】
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宾客,厮养皆天下豪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蠧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
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也,犹鸟兽之有猛鸷,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辩、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者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亾也。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畆。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亾不至若是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渇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吴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宾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寛之,使得或出于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
范増论【苏轼】
苏子曰:増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増。独恨其不蚤耳。然则当以何时去増?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时去邪?曰:否。増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人君之度也。増曷为以是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増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懐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増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人之盛衰,亦増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亾而増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増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岂能间无疑之主哉?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増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増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増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増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増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増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于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増髙帝之所畏也。増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増亦人杰也哉!
留侯论【苏轼】
译春秋末年到战国时期,诸侯、卿相都争相供养士人。从谋臣、说客、谈天说地者、擅长雕饰文辞者、主张离坚白者、辨析同异者这些人,直到击剑、举鼎以及鸡鸣狗盗之徒,没有不穿着华美衣服、享用珍贵食物,住在权贵门下的,这样的人哪里数得清?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都有门客三千人。田文又在薛地招致任侠之士和奸邪之人六万家,齐国稷下学宫的谈论者也有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招致的门客更是数不胜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称门客众多,连供人役使的人都是天下豪杰;田横也有士人五百名。传记中大略记载的就是这些,估计其余的应当多到官吏的一倍、农夫的一半。这些人都是奸民、国之蠹虫,百姓凭什么支撑得住,国家又怎么承受得了呢?” 苏轼说:“这是先王也不能避免的事情。国家有奸民,就像鸟兽有凶猛的鹰隼,昆虫有毒刺一样。区别安置、制定条理,使它们各自安处其位,这种情况是可以存在的;若要把它们铲除干净,则没有这样的道理。我考察历代的变化,知道六国之所以能够长久存在、秦之所以迅速灭亡,大概就源于此,这一点不可不察。智慧、勇武、辩才、力量,这四种人都是天下百姓中的杰出人物。他们大多不能穿粗衣、吃粗食来养活别人,而是役使别人来养活自己。因此先王把天下的富贵同这四种人共同分配。这四种人不失去自己的职分,百姓就安定了。四种人的出身虽然不同,先王根据风俗制定办法,使他们都从同一条途径产生:三代以前出于学校,战国到秦代出于门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直到现在出于科举。虽然不能完全如此,但姑且按其中占多数的情况来说。六国君主虐待百姓,并不比秦始皇、秦二世少。然而当时百姓没有一个人反叛,是因为百姓中杰出的人大多由门客供养,没有失去自己的职分。他们从事耕作来供奉上层,都是愚钝无能、不能有所作为的人;即使想要怨恨反叛,也没有人替他们带头。这就是六国稍得安定、没有立即灭亡的原因。” 秦始皇起初想驱逐门客,采用李斯的意见后才停止。兼并天下以后,却认为门客没有用,于是任用法令而不任用人才,认为百姓可以依靠法令来治理,官吏不必有才,只要能遵守他的法令就行。因此毁坏名城,杀戮豪杰,百姓中杰出异常的人便散去回到田亩。先前受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一类人的门客,都能安然归去吗?难道他们甘心缩着脖子、面容憔悴,穿着布衣老死吗?还是会停止耕作,长声叹息,等待时机呢?秦的祸乱虽然在秦二世时形成,但假使秦始皇知道畏惧这四类人,设法安置他们,使他们不失职分,秦的灭亡就不会这样迅速。把百万只虎狼放进山林,使它们挨饿受渴,却不知道它们将要吞噬人;世人把秦始皇看作聪明,我不相信。楚汉之乱使百姓几乎死尽,豪杰应当已经没有多少了。然而代地丞相陈豨出行时有千辆车随从,萧何、曹参执政,也没有人禁止他。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时期,法令极为严密,但吴王刘濞、淮南王、梁王以及魏其侯、武安侯一类人,仍都争相招致宾客,当时的君主并不追究。难道是吸取秦朝覆亡的教训,认为爵禄不能把天下士人全部笼络住,所以稍稍宽容他们,让士人有时仍能通过这条途径出身吗?至于先王的政治,就不是这样:“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役使。” 唉!这难道是秦汉所能比得上的吗?《范增论》【苏轼】苏轼说:范增离开项羽是对的;不离开,项羽一定会杀掉范增。只是遗憾他没有早早离开罢了。那么应当在什么时候离开范增呢?劝项羽杀沛公时,项羽没有听从,最终也因此失掉天下。难道应当在这时离开吗?回答说:不。范增想杀沛公,是做臣子的职责;项羽不杀沛公,还保留着君主的气度。范增为什么要因此离开呢?《易经》说:“知道事物变化的征兆,大概就是神明吧!”《诗经》说:“看那雨雪,先落下的是霰。”范增应当在项羽杀卿子冠军的时候离开。陈涉能够得到民众拥护,是因为借用了项燕、扶苏的声望;项氏能够兴起,是因为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诸侯背叛项氏,是因为项羽杀了义帝。况且义帝的拥立,范增本来就是主要谋划者。义帝的存亡,难道只关系楚人的盛衰,也关系到范增共同承担的祸福。义帝不可能灭亡而范增独自长久存在。项羽杀卿子冠军,正是弑杀义帝的征兆;他将要弑杀义帝,猜疑范增也就有了根由。难道一定要等到陈平来离间吗?事物必定先腐烂,然后虫子才会生出来;人必定先产生猜疑,然后谗言才会进入。陈平虽然聪明,难道能够离间一个没有猜疑的君主吗?我曾经评论义帝,他是天下贤明的君主。唯独派沛公入关,而不派项羽;在人群中认出卿子冠军,并提拔他做上将军,不贤明的人能这样做吗?” 项羽既然假托义帝的命令杀死卿子冠军,义帝一定不能忍受。不是项羽杀义帝,就是义帝杀项羽,不必等聪明人才能看出这一点。范增起初劝项梁拥立义帝,诸侯因此服从;中途却杀害义帝,这不是范增的本意。岂止不是他的本意?他一定会极力争辩,只是没有被采纳罢了。项羽不采用他的意见,却杀死他所拥立的君主,项羽对范增的猜疑一定从这时开始。项羽杀卿子冠军时,范增与项羽并肩侍奉义帝,君臣名分还没有确定。替范增谋划,若有力量诛杀项羽,就应诛杀他;没有力量,就应离开他,这难道不是毅然决然的大丈夫吗?范增已经七十岁,合则留下,不合则离去,却不在这时明确表明去留的界限,反而想依靠项羽来成就功业,实在浅陋。虽然如此,范增却是汉高帝所畏惧的人。范增不离开,项羽就不会灭亡。唉,范增也真是人中豪杰啊!” 《留侯论》【苏轼】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鬬,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逺也。夫子房授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乗。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髪,盖亦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有葢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使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句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勌。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观夫髙祖之所以胜,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惟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髙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毙,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髙祖发怒见于辞色,由是观之,犹有刚强不能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竒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与?
贾谊论【苏轼】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逺,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有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逺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以有所为邪?仲尼圣人,歴试于天下,茍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髙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惟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纡郁愤闷,趯然有逺举之志,其后卒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絶,是亦不善处穷者矣。夫谋之一不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黙黙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古之人有髙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哲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以此哉!愚深悲贾。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谊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慎其所发哉!
鼌错论【苏轼】
译古代所说的豪杰之士,一定具有超过常人的操守。人之常情有不能忍受的事,普通人受了侮辱,便拔剑而起,挺身而斗,这算不上勇敢。天下真正的大勇之人,突然遇到事情也不惊慌,无缘无故受到侵凌也不愤怒,这是因为他所抱持的东西极其重大,而他的志向极其深远。张子房在圯桥上接受老人授书,这件事很奇怪,但怎么知道那不是秦代有隐居君子出来试探他呢?观察老人隐约显露出的用意,全都属于圣贤相互警戒的意义;世人不能察知,把他当作鬼怪,也实在错了。况且老人的用意不在书本本身。韩国灭亡时,秦国正强盛,用刀锯鼎镬来对待天下士人;平日无罪却被夷灭的人数不胜数,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没有施展的余地。秦朝执法过于急迫,锋芒不可触犯,形势也还不能乘机而动。子房不能忍住愤怒的心,想凭普通人的力量在一次袭击中逞强;在那种时候,子房没有死,间隔连头发丝也容不下,大概真是危险极了。千金之家的子弟不会死在盗贼手中,为什么呢?因为他的身体值得珍爱,而盗贼不值得让他因此送命。子房有盖世的才能,却不采用伊尹、太公那样的谋略,偏偏采取荆轲、聂政那样的办法,侥幸求得不死,这正是圯桥老人深为他惋惜的地方。所以老人故意傲慢无礼,深深挫折他,使他能够有所忍耐;这样以后,才可以成就大事。因此说:“这个年轻人可以教导。”楚庄王讨伐郑国,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楚庄王说:“他的国君能够向别人谦下,必定能够取得百姓的信任。”于是放弃攻打郑国。勾践被困在会稽,回国后向吴国称臣、充当臣妾,三年都没有懈怠。况且有报复别人的志向,却不能向别人谦下,这是普通人的刚强。那位老人认为子房的才智绰绰有余,却担心他的度量不足,所以深深挫折他少年人的刚锐之气,使他忍住小的愤怒而成就远大的谋略。为什么呢?如果不是平素相识,突然在荒野之间相遇,却命令他做奴仆婢妾的事情,而他能坦然接受、毫不惊怪,这种人当然是秦始皇也不能使他惊惧、项籍也不能使他发怒的人。考察汉高祖所以胜利、项籍所以失败,关键只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项籍只是不能忍,所以百战百胜却轻易使用自己的锋芒;汉高祖能够忍耐,保存全部锋芒,等待项籍衰败,这正是子房教给他的。淮阴侯攻破齐国而想自立为王时,汉高祖在言辞和脸色上都流露出愤怒;由此看来,他仍有刚强而不能忍耐的气性,不是子房,谁能保全他呢?” 太史公怀疑子房应当身材魁梧奇伟,然而他的相貌却像妇人女子,和他的志气不相称。唉,这正是他所以成为子房的地方吗?《贾谊论》【苏轼】有才并不难,难的是能够把自己的才华施展出来。可惜贾生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却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华。君子的取舍如果着眼长远,就一定有所等待;所要成就的事业如果重大,就一定有所忍耐。古代贤人都有可以施展的才能,最终却不能施展其万分之一,未必全是当时君主的罪过,也可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我看贾生的议论,假如按他说的去做,即使是三代,怎么会远远超过它呢?他遇到汉文帝这样的君主,尚且因为得不到任用而死。那么天下难道没有尧舜这样的君主,终究就不能有所作为了吗?仲尼是圣人,曾经周游天下、屡次求仕,只要不是极端无道的国家,他都想勉力扶持,希望有一天能够推行自己的道。将要到楚国去时,先派子夏前往,又派冉有申明自己的意图。君子想得到君主任用,就是这样勤勉。孟子离开齐国时,在昼地住了三夜才出发,还说“齐王也许会召我”。君子不忍心抛弃自己的君主,就是这样深厚。公孙丑问:“先生为什么不快乐?”孟子说:“如今的天下,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快乐?”君子爱惜自己的志业,就是这样深切。像这样努力而仍不被任用,然后才知道天下确实不足以与之共同作为,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像贾生这样的人,不是汉文帝不任用贾生,而是贾生不能使汉文帝任用自己。绛侯亲手拿着天子的印玺交给汉文帝,灌婴率领数十万军队决定刘氏与吕氏的胜负,而且他们都是汉高帝的旧将;这种君臣相互契合的关系,难道只是父子骨肉、手足之亲吗?贾生只是洛阳的少年,却想让汉文帝在一朝之间全部抛弃旧臣而谋求新政,这已经很难了。作为贾生,应当在上取得君主的信任,在下取得绛侯、灌婴一类大臣的支持,从容不迫地逐渐浸润,与他们深交,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把天下的事情都按照自己的愿望来做,不过十年就可以实现志向,怎么能只在片刻交谈之间便急忙替屈原痛哭呢?看他经过湘水时作赋吊祭屈原,心情郁结愤懑,显然流露出远走高飞的志向;后来终于因自伤哭泣而早死,这也是不善于处在困厄之中的人。谋划一次没有被采用,怎么知道最终不会再次被采用呢?他不知道默默等待时机变化,却自我摧残到这种地步。唉!贾生志向大而器量小,才华有余而见识不足。古代人有超越世俗的才华,必定也有不合世俗的牵累;所以如果不是聪明睿智、圣明而不受迷惑的君主,就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古今都称说苻坚从民间得到王猛后,一朝之间把旧臣全部斥退而与王猛谋划;他不过是个平民,却大略拥有天下的一半,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 我深深为贾生悲伤,所以详细论述他的志向。也借此使君主知道:即使得到像贾谊这样的臣子,也要明白他有清高孤峭的操守;一旦得不到任用,就会忧伤、沮丧、患病,不能重新振作。而做贾生这样的人,也应当谨慎对待自己的发言啊!《鼌错论》【苏轼】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茍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収之,然后能免难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它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昔者鼌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察,以错为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而不知错之有以取之也。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抑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葢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已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已欲求其名,安能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已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未免于祸。何者?已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与。
霍光论【苏轼】
古之人惟汉武帝号知人,盖其平生所用文武将帅、郡国边鄙之臣、左右侍从、阴阳律厯、博学之士,以至钱谷小吏、治刑狱使絶域者,莫不获尽其才而各当其处。然犹有所试,其功効着见天下之所共知而信者。至于霍光,先无尺寸之功,而才气术数又非有以大过于羣臣,而武帝擢之于稠人之中,付以天下后世之事。而霍光又能忘身一心以辅幼主,处于废立之际,其举错甚闲而不乱。此其故何也?夫欲有所立于天下,击搏进取以求非常之功者,则必有卓然可见之才,而后可以有望于其成。至于捍社稷、托幼子,此其难者,不在乎才,而在乎节;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天下固有能办其事者矣,然才髙而位重,则有侥幸之心,以一时之功而易万世之患。故曰:不在乎才而在乎节。古之人有失之者,司马仲逹是也。天下亦有忠义之士,可托以死生之间而不忍负者矣,然狷介亷洁,不为不义,则轻死而无谋,能杀其身而不能全其国。故曰:不在乎节而在乎气。古之人有失之者,晋荀息是也。夫霍光者,才不足而气节有余,此武帝之所为取也。书曰:「如有一个臣,断断兮无它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嗟夫,此霍光之谓与?使霍光而有它技,则其心安能休休焉,容天下之才而乐天下之彦圣,不忌不克若自已出哉?才者,争之端也。夫惟圣人在上,驱天下之人各走其职,而争用其所长。茍以人臣之势而居于廊庙之上,以捍卫幼冲之君,而以区区之才与天下争能,则奸臣小人有以乘其隙而夺其权矣。霍光以匹夫之微而操生杀之柄,威盖人主,而贵震于天下,其所以歴事三主而终其身,天下莫与争者,以其无他技,而武帝亦以此取之。与
贾诩论【苏辙】
译天下的祸患中,最难处理的是名义上太平无事,实际上却潜伏着不可预测的忧患。坐看变化而不采取措施,恐怕会发展到无法挽救;起身强行处理,天下人又安于太平的安稳而不相信我。只有仁人君子、豪杰之士,才能挺身而出替天下承担大难,以求成就大功;这本来就不是勉强在一两个月内急于求名的人所能做到的。天下太平无事,却由我揭开发生大难的端绪;我能够揭发它,也能够收拾它,然后才可以替天下免除祸难。事情发生以后,却循序退避,想让别人承担责任,那么天下的祸患一定都会集中到我身上。从前鼌错竭尽忠心替汉朝谋划,削弱崤山以东的诸侯;诸侯一起起兵,以诛杀鼌错为名,而天子没有察觉,反而把鼌错交出去作为说法。天下人为鼌错因忠诚而受祸感到悲伤,却不知道鼌错也有导致祸患的原因。古代成就大事的人,不只是有超越世人的才华,还一定有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前大禹治水,凿开龙门,疏通大河,使水流入大海;当工程尚未完成时,大概也有洪水溃决、泛滥冲撞的可怕忧患,只是他能够预先知道事情必然如此,事情到来时不害怕,慢慢设法处理,所以能够取得成功。凭七国的强大而突然削弱它们,所造成的变乱难道值得奇怪吗?鼌错不在这时舍弃自身,站到天下大难的正面,控制吴、楚的命运,却为保全自己打算,只想让天子亲自出征,而自己留守。况且发动七国之难的究竟是谁?既然想求取名声,怎么能逃避祸患?以亲自出征的极度危险和留守的极度安全相比,鼌错已经成了祸难的首倡者;他选择最安全的位置,却把最危险的处境留给天子,这正是忠臣义士愤懑不平的原因。在这时,即使没有袁盎,鼌错也不能免祸。为什么呢?他既然想留守而让君主亲自出征,从情理上说,天子本来就已经对此为难了;再加上袁盎的意见,便能够在其中发挥作用。假使吴、楚反叛时,鼌错亲自承担危险,日夜磨炼准备,面向东方等待敌人,使祸患不至于牵累君主,那么天子就会依靠他而无所恐惧,即使有一百个袁盎,又怎么能够离间他们呢?唉!世上的君子想求取非凡的功业,就不要专门谋划保全自身。假使鼌错亲自出兵攻打吴、楚,未必不能立功。只是他想巩固自身安全,天子因此不高兴,奸臣得以乘隙而入;鼌错用来保全自己的办法,反而正是他招致祸患的原因。” 《霍光论》【苏轼】古代人认为,只有汉武帝真正懂得识人。大概他一生所任用的文武将帅、郡国边鄙的官员、身边的侍从、掌管阴阳律历的人、博学之士,以及钱粮小吏、到极远地区办理刑狱的人,无不能够充分发挥才能,各自适得其位。然而他仍然要考验他们,使功效显著地表现出来,成为天下共同知道并信服的事实。至于霍光,先前没有尺寸之功,才气、权术也没有明显超过群臣之处,汉武帝却从众人之中提拔他,把天下和后世的事情托付给他。霍光又能够忘却自身,专心辅佐幼主;处在废立君主的关头,举措十分娴熟而不混乱。这是什么缘故呢?想要在天下建立功业,凭攻击、争取、进取来求取非凡功绩的人,必定要有卓然可见的才能,然后才可以希望成功。至于捍卫国家、托付幼主,这件事的难处不在才能,而在操守;又不只在操守,而在气节。天下本来就有能够办成这件事的人,但才能高、地位重,便容易产生侥幸心理,以一时的功劳换取万世的祸患。所以说:不在才能,而在操守。古代有在这一点上失败的人,司马仲达就是这样。天下也有忠义之士,可以把生死大事托付给他,他不忍心辜负托付;然而他们清高廉洁,不做不义之事,却轻视死亡而缺少谋略,能够牺牲自身,却不能保全国家。所以说:不在操守,而在气节。古代有在这一点上失败的人,晋国的荀息就是这样。霍光这个人,才能有所不足,而气节操守有余,这正是汉武帝取用他的原因。《尚书》说:“如果有这样一个臣子,诚信专一,没有其他技能;他的心宽厚安宁,仿佛能够包容一切。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别人贤明圣智,他内心喜爱,不只像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一样,确实能够容纳他们,以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唉,这说的不就是霍光吗?假使霍光有其他才技,他的内心怎么还能宽厚安宁,容纳天下人才,喜爱天下贤明圣智的人,不嫉妒、不排斥,像自己的才能从自己身上表现出来一样呢?才华往往是争端的开端。只有圣人在上位,才能使天下人各自奔赴自己的职分,争相发挥自己的长处。假如以臣子的权势居于朝廷之上,捍卫幼弱的君主,却凭一点才能同天下人争强,那么奸臣小人就会乘此空隙夺取他的权力。霍光以一个普通人的微末身份掌握生杀大权,威势超过君主,显贵震动天下;他之所以历事三位君主而终其一生,天下没有人与他争权,是因为他没有其他才技,而汉武帝也正是因此取用他。《贾诩论》【苏辙】
曹公入荆州,降刘琮,欲顺江东下以取孙氏。贾诩言于公曰:“公昔破袁氏,今収江南,威名逺闻,兵势盛矣。若因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江东可以不劳众而定也。”公不用其计,以兵入吴境,遂败于赤壁。夫诩之所以说曹公,则李左车之所以说淮阴侯,使乘破赵之势,传檄以下燕者也。方是时,孙氏之据江东已三世矣,国险而民附,贤才为用。诸葛孔明以为可与为援而不可图,而曹公以刘琮待之,欲一举而下之,难哉!使公诚用诩言,端坐荆州,使辩士持尺书结好于吴,吴知公无并吞之心,虽未即降,而其不以干戈相向者可必也。方是时,刘玄德方以穷客借兵于吴,吴既修好于公,其势必不助刘,而玄德固可蹙矣。惜乎谋之不善,荆州既不能守,而孙刘皆奋,孰谓曹公之智而不如淮阴侯哉?其后,公既降张鲁,下汉中,刘晔劝公乘胜取蜀曰:“刘备人杰也,有度而迟,得蜀日浅,蜀人未附也。今举汉中,蜀人震骇,因其震而厌之,无不克也。若少缓之,诸葛亮善治国而为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蜀人既定,冯险守要,不可犯也。”公不从而反,天下皆惜晔计之不用。夫玄德之贤过于仲谋,贾诩欲以文吿懐仲谋,而晔欲以虗声下玄徳其愚智葢已逺矣。彼曹公不用晔计,岂非以诩言为戒也哉?春秋之际,楚子重伐郑,晋栾武子救之,遇于绕角,楚师还,晋师遂侵蔡。楚人以申息之师救蔡,晋羣帅皆欲战。智庄子、范文子、韩献子谓武子曰:“吾来救郑,楚师不战,吾遂至于此,既迁戮矣。戮而不已,又怒楚师,战必不克,虽克不令。若不能克,为辱已甚,不如还也。”遂全师而归。夫兵久于外,狃于一胜,而轻与敌遇,我怠彼奋,败常十九。古之习于兵者,葢知之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
(明)贺复征 编
○论九
周公论【宋王安石】
甚哉,荀卿之好妄也!载周公之言曰:“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者千有余人。”是诚周公之所为,则何周公之小也?夫圣人为政于天下也,初若无为于天下,而天下卒以无所不治者,其法诚修也。故三代之制,立庠于党,立序于遂,立学于国,而尽其道以为养贤教士之法。是士之贤虽未及用,而固无不见尊养者矣。此则周公待士之道也。诚若荀卿之言,则春申、孟尝之行,乱世之事也,岂足为周公乎?且圣人之事,各有其业,讲道习艺,患日之不足,岂暇游公卿之门哉?彼游公卿之门,求公卿之礼者,皆战国之奸民,而毛遂、侯嬴之徒也。荀卿生于乱世,不能考论先王之法,着之天下,而惑于乱世之俗,遂以为圣世之事亦若是已矣,亦已过也。且周公之所礼者,大贤与?则周公岂唯执贽见之而已,固当荐之天子而共天位也。如其不贤,不足与共天位,则周公如何其与之为礼也?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盖君子之为政,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如其不能立法,则欲人人悦之,则日亦不足矣。使周公知为政,则宜立学校之法于天下矣。不知立学校,而徒能劳身以待天下之士,则不惟力有所不足,而势亦有所不得也。或曰:“仰禄之士,犹可骄;立身之士,不可骄也。”夫君子之不骄,虽闇室不敢自慢,岂其为人之仰禄而可以骄乎?呜呼!所谓君子者,贵其能不易乎世也。荀卿生于乱世,而遂以乱世之事量圣人,后世之士尊荀卿以为大儒而继孟子者,吾不信矣。
叔辄论【刘敞】
叔辄哭日食!”叔孙昭子讥之曰:“叔辄将死矣,非所哭也。”呜呼!叔孙昭子不知言者乎?夫昭公弱君也,享国久矣。季氏强臣也,自秉政来,所树置非亲戚则党与也。一臣君不得使焉,一民君不得有焉。赏罚违于众,而形势敓于外。子家驹逹于人者也,闭其口而禄仕矣。梓慎逹于天者也,诡辞不敢正言矣。是以叔辄知日食之忧,必将及君。欲陈则不见信,欲黙则不能已,欲谋则逼于祸,欲随则失其守。发愤壹郁而无与谁语,故慷慨感激至于号咷也。设使昭公因而感悟,听用其谋,援忠直,退奸邪,破朋党之蔽,禁强僭之臣,鲁可复震,岂独长守其贵哉?当是之时,仲尼圣人也,而生于国;颜冉之徒,仁人也,四方归之,举而用焉,以谋三桓,易矣。然而遂不觉悟,长恶养凶,不及五年,奔走失国,寄于干侯,终身愁孤。从此观之,岂不可大哀而恸哭乎?此乃叔辄之所以感也。夫忠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人固未易知也。《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夫言而尽之,可谓详矣,而犹曰不尽,而况乎未始书之、未始言之者哉?此叔辄所以见讥于当世,狂而不信者也。嗟夫!
吴起论【张耒】
译曹公进入荆州,刘琮投降,想顺着长江向东进军以夺取孙氏的地盘。贾诩对曹公说:“您从前击破袁氏,如今收取江南,威名远播,军势强盛。如果趁着旧楚之地的富饶来供给将士,抚慰安定百姓,江东可以不劳大军便平定。”曹公没有采用他的计策,出兵进入吴地,终于在赤壁战败。贾诩劝说曹公的办法,就像李左车劝说淮阴侯的办法,是想乘攻破赵国的势头,传檄文而使燕国投降。当时孙氏占据江东已经三代,地势险要而百姓归附,贤能人才也得到任用。诸葛孔明认为只能同它结盟援助,却不能图谋吞并;曹公却把刘琮看待孙氏,想一举攻下江东,这很难啊!假使曹公确实采用贾诩的话,端坐在荆州,让辩士带着一封书信同吴国结好;吴国知道曹公没有吞并它的意图,即使不会立即投降,也必然不会用武力相向。当时刘玄德正以困穷宾客的身份向吴国借兵,吴国既然同曹公修好,势必不会帮助刘玄德,而刘玄德本来就可以陷入困境。可惜谋划不善,荆州既不能守住,而孙权、刘备都奋起抗争,谁说曹公的智慧不如淮阴侯呢?后来曹公降服张鲁,攻下汉中,刘晔劝曹公乘胜攻取蜀地,说:“刘备是人中豪杰,有气度却行动迟缓,得到蜀地的时间还短,蜀人还没有归附。” 如今攻取汉中,蜀人震惊恐惧,趁着他们震惊而压服他们,没有不能取胜的。如果稍微拖延,诸葛亮善于治理国家而担任丞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担任将领,等蜀人安定下来,凭借险要地势守住关隘,就不可侵犯了。”曹公不听从而返回,天下人都为刘晔的计策没有被采用而惋惜。刘玄德的贤能超过孙仲谋,贾诩想用文书来使孙仲谋心悦诚服,刘晔却想用虚声来压服刘玄德,他们的愚智大概已经相差很远了。曹公不采用刘晔的计策,难道不是因为把贾诩的话当作教训吗?春秋时期,楚子重讨伐郑国,晋国的栾武子前去救援,在绕角相遇;楚军退回,晋军于是侵犯蔡国。楚人派申、息两地的军队救蔡,晋军将领都想交战。智庄子、范文子、韩献子对栾武子说:“我们前来救郑,楚军不交战,我们于是到了这里,已经迁怒于蔡而杀戮过了。杀戮还没有停止,又要激怒楚军,交战一定不能取胜,即使取胜也不合于义。若不能取胜,耻辱已经太深,不如回去。”于是保全军队返回。军队长期在外,因一次胜利而习以为常,轻率地同敌人交战;我方疲惫而敌方振奋,战败的情况常常十有八九。古代熟悉用兵的人,大概早已懂得这个道理了。《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 (明)贺复征编 ○论九 《周公论》【宋·王安石】荀卿喜好妄言,实在太过分了!他记载周公的话说:“我拿着贽礼前来拜见的有十人,归还贽礼而相互拜见的有三十人,恭敬地拿着贽礼的有一百多人,想要进言并请求把事情全部办完的有一千多人。”如果这真是周公所做,那么周公也太渺小了吧?圣人在天下治理政事,起初似乎对天下无所作为,天下最终却没有什么不被治理,是因为他的制度确实完备。所以三代的制度,在党设庠,在遂设序,在国设学,并且充分推行其中的道理,把它作为养育贤才、教育士人的办法。士人的才德即使还没有达到任用的程度,也本来没有不受到尊敬和供养的。这就是周公对待士人的道理。假如真像荀卿所说,那么春申君、孟尝君的做法就是乱世的事情,哪里配得上周公呢?况且圣人各有自己的事业,讲习道理、学习技艺,只怕时间不够,哪里有空到公卿门下游走呢?那些游走公卿门下、求取公卿礼遇的人,都是战国的奸邪之民,就是毛遂、侯嬴一类人。荀卿生在乱世,不能考察、论述先王的制度,把它昭示天下,反而被乱世的风俗迷惑,于是认为圣世的事情也不过如此,这也实在错了。况且周公所礼遇的,难道是大贤吗?” 如果是大贤,周公难道只会拿着贽礼去拜见他而已吗?本来应当把他推荐给天子,让他共同享有天下的职位。如果他不贤,不值得与之共同享有天下的职位,那么周公又怎么会对他行礼呢?子产主持郑国政事时,曾用自己的车马渡人过溱水、洧水。孟子说:“他施予恩惠,却不知道如何治理政事。”君子治理政事,在天下建立良善的法令,天下就能治理;在一个国家建立良善的法令,一个国家就能治理。如果不能建立法令,却想让每个人都感到高兴,那么一天的时间也不够用。假使周公懂得治理政事,就应当在天下建立学校制度。他不知道建立学校,却只会劳累自身来接待天下士人,那么不仅力量有所不足,形势也有所不允许。有人说:“仰赖俸禄生活的士人还可以骄傲;凭自身立身的士人,不可以骄傲。”君子不骄傲,即使在暗室中也不敢自我怠慢,难道因为别人仰赖俸禄生活,就可以对他骄傲吗?唉!所谓君子,贵在能够不因世俗而改变。荀卿生在乱世,却用乱世的事情来衡量圣人;后世士人尊崇荀卿,认为他是继承孟子的大儒,我不相信。《叔辄论》【刘敞】叔辄因日食而哭泣。叔孙昭子讥笑他说:“叔辄将要死了,却不是应该哭的事情。”唉!叔孙昭子难道是不懂得说话的人吗?鲁昭公是软弱的君主,享有国位已经很久了。季氏是强大的臣子,自从掌握政权以来,所任用、安置的人不是亲戚就是党羽。一个臣子,君主不能任用;一个百姓,君主也不能拥有。赏罚违背众人的公论,权势又被外部势力夺走。子家驹是通达人情的人,却闭口不言而接受俸禄做官;梓慎是通晓天象的人,却用诡辩之辞,不敢正直发言。因此叔辄知道日食所象征的忧患一定将要危及君主。他想陈说,却得不到信任;想沉默,却无法停止;想谋划,却被祸患逼迫;想随波而行,却又会失去自己的操守。他愤懑郁结,没有人可以倾诉,所以慷慨激动,直到放声痛哭。假如昭公因此受到感悟,听从并采用他的谋划,援引忠直之士,斥退奸邪之人,破除朋党蒙蔽,禁止强臣僭越,鲁国就可以重新振作,难道只能长久守住自己的尊贵吗?在那时,仲尼是圣人,而且出生在鲁国;颜回、冉有一类人是仁者,四方的人都归附他们;如果起用他们来谋划对付三桓,是很容易的。然而昭公终于没有醒悟,长期纵容罪恶、助长凶暴,不到五年便奔逃而失去国家,寄居在干侯,终身忧愁孤独。从这件事看,难道不值得大为悲哀、痛哭吗?这正是叔辄感慨的原因。忠于国家的君子,明白礼义,却不善于了解人心。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易经》说:“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能够把话说尽,已经可以说很详尽了,却还说不能完全表达,更何况那些从未写下、从未说出的心意呢?这就是叔辄被当时人讥笑、被认为狂妄而不被信任的原因。唉!《吴起论》【张耒】
吾读吴起传,观与田文论功,发三问,文不得一。然则起之才,岂浅浅者邪?及田文为之言:“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当是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起曰:“属之子矣。”吾尝疑起才,何独短于此,而不敢与文较。及观起之相楚,方悼王之死未几,而楚之宗室大臣起而杀吴起。方是时,悼王死,起相新君,可谓主少国疑矣。起也于是乎不免。然则起之才是诚短乎?此则其始无以抗田文之言,葢无足怪,而田文之于知人也亦明矣。然则田文之知起之不足以处此者,何说也?盖起之为人也,明厉而不逹于变,从事于法而不知权。是二者,盖相疑国辅少主,亲未附而安不信者之所深忌也。昔者郑国有难,而子孔当国,乃为载书以位序听政。辟而子产请焚之。夫子孔之为载书,叙羣臣而使之听政,岂有所不可哉?而子产请焚,而郑国果定,何也?盖诚未加于物,则吾之所为,众之所疑,故急之则乱,绳之则怨。方是时,法有所不行,是非有所不较,徒知吾法之不欺,而不顾物之情,此取祸之道也。故曰:“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葢当新造之国,与夫众情反侧之际者,不可以求定乎法,而取必于理之是非,而其权乃在夫人情可否之际。此子产所以焚之而国定也。史称吴起治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疎逺者。夫起当新难之国,辅未壮之主,而驭不附之大臣,与不信之百姓,而其所行茍若是,而不知变,是其死也不亦宜乎?呜呼!智士因变,圣人乘时,一龙一蛇,与化推移,庸得而制之哉?吾悲吴起之志,故论其说云。
陈汤论【张耒】
余观汉公卿论陈汤矫制斩郅支,赏其守常不通者,则曰:“是不当赏,且开后奉使者乘危徼幸,生事蛮夷。”而竒其功,愤其为庸臣所诎者,则称誉赞说:“大功不録小过,大美不疵细瑕,宜尊宠以劝有功。”此余得以论之也。夫奋不顾身,决计出竒,以孤军取单于之头,枭之藁街,自汉击匃奴以来,未有能如此者。而以一切矫制生事,谓之有罪而赦之,不使有尺寸之赏,此天下皆知其不近人情而人不服也。然汤之还,使朝廷遂厚赏之,一不问其矫制。如受命讨伐而有功者,则亦不可使人臣不待命而有功,恃其功以要我,则亦为国者之病也。刘向之论善矣,而未尽也。元帝遂从而赏之,愈于不赏可也。所以为说,则终亦未有以服恶矫制者之论,惜夫未有以余说告之者。夫所恶夫赏矫制而开后患者,谓其功可以相踵而比肩者也。阴山之北,凡几单于?自汉击匃奴以来,得单于者几人?终汉之世,独一陈汤得单于耳。匃奴之衰,乃五分其国,而其常则未有二单于也。其不可常徼幸而立功者,又寡少如此。则既裂地而封汤,乃着之令曰:“有能矫制斩单于如陈汤者,无罪而封侯。”吾意汉虽欲再赏一人焉,虽数十年未有继也。惟其为说不明,若擅兴而有功皆可以求赏相继,是故沮功之说所自而起。使必如陈汤者乃侯,五单于而止,是侯者五人而止,何遽有要功生事之忧哉?上足以尊明陈汤之有功,显褒而不疑,而下不畏未来生事要功之论,天下之善计者也。古之善为政者,行法而不失人情,当夫事实而不使之不可继,凡若此而已。昔者魏国患河,其边之臣起徙而决之,赵魏王大喜,赏其臣以十县,其相谏曰:“守边而徙河,犯官也,从而赏之,王之臣无守职者矣。”魏王笑曰:“子忧过矣,是赏陈汤之论也。”有功于魏者,有大于徙河者乎?魏无二河则徙河之赏,无再也。
李郭论【张耒】
雄杰好乱之士,可伏以天下之大义,不可掩以匹夫之小数。何也?彼其心甘为理屈,不肯负人,以其智幸而掩之,得志其后必大乱,凶悖放恣而复其志乃已,此不可不慎也。汉髙祖茍一时之便,伪逰云梦而执韩信,虽能执信,而信之反心自此生矣。当此时,髙才智士亦有轻其君之心,故英布、贯髙之乱继踵而起者,此非服英雄之道也。李光弼提孤军,与安史健虏百鬬百胜,其治军行兵,风采出郭子仪之右,而当时诸将皆望风服子仪,如敬君父,而光弼之在彭城,诸将已不为使。子仪能使吐蕃谓父,而史思明乃上书请诛光弼,大抵光弼之实不及子仪之名,子仪安坐而有余,光弼驰骋而不足。余尝思其故,读史思明传,见光弼使乌承恩潜杀史思明事,而后知李郭之优劣。盖子仪之为人至诚不伪,主于忠信,其胸中洞然,大人也,故静则人安其德,动则人伏其义。光弼用乌承恩使袭杀史思明,此直狡夫滑虏之常态,意其人虽雄悍骠勇,而中有所不可保信者,市井之智,盗贼之谋,有时而用也。不然,何以召史思明之侮,而田承嗣之膝独为尚父屈?与此于服人之道小矣。呜呼!成事以材,不若以德;服人以智,不若以理。惟德与理,始钝终利,以之治大,以之行逺,未之有侮也。
霍光论【陈师道】
译我读《吴起传》,看到吴起同田文谈论功劳,连续提出三个问题,田文一个也答不上来。这样看来,吴起的才能难道是浅薄的吗?等到田文对他说:“君主年幼,国家人心疑惧,大臣还没有归附,百姓还不信任。在这种时候,究竟把国家托付给你,还是托付给我?”吴起说:“托付给你。”我曾经怀疑吴起的才能,为什么唯独在这件事上短于田文,却不敢同田文争辩。后来看到吴起在楚国任相,悼王去世不久,楚国宗室大臣便起兵杀死吴起。当时悼王去世,吴起辅佐新君,正可以说是君主年幼、国家疑惧。然而吴起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免祸。这样看来,吴起的才能确实短浅吗?他当初不能反驳田文的话,大概没有什么奇怪;而田文识人的能力也很明白。那么田文看出吴起不足以处理这种局面,又该怎样解释呢?大概吴起的为人,明察严厉,却不通达权变;办事遵守法度,却不知道灵活变通。这两点,正是辅佐疑惧的国家、辅佐年幼的君主,而亲近关系尚未建立、安定局面尚未取得的人最为忌惮的。过去郑国有祸难,子孔主持国政,于是制定盟书,按照职位次序听取政事。子产把它打开,请求焚毁盟书。子孔制定盟书、排列群臣使他们听理政事,难道有什么不可以吗?” 子产请求烧毁刑书,而郑国果然安定下来,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诚信尚未施加于事物,那么我们所做的事就会成为众人疑惑的对象,所以逼迫得急了就会混乱,用绳墨约束得太严就会招致怨恨。当时,法令有不能施行的地方,是非有不能辨明的地方,只知道自己的法令没有欺骗,却不顾及事物的实际情况,这就是招致祸患的道路。所以说:“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专凭个人欲望难以成事。”大概在新近建立的国家,以及众人的情绪反复不定之时,不可以只求法令确定,而必须依据事理的是非来取得决定;这种权衡就在能否合乎人情之间。这就是子产烧毁刑书而使国家安定的原因。史书称吴起治理楚国,申明法令,审慎行令,裁撤不急需的官职,废除疏远的公族。吴起处在刚经历新变乱的国家,辅佐年少而根基未固的君主,驾驭不肯依附的大臣和不信任他的百姓;如果他所实行的果真只是这样,却不知道变通,那么他的死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唉,明智的人士顺应变化,圣人把握时机,时而如龙,时而如蛇,随着变化推移,哪里能够加以拘制呢?我为吴起的志向感到悲惜,所以论述了这些道理。《陈汤论》【张耒】我看汉代公卿议论陈汤假传诏令斩杀郅支单于,有些人赞赏他遵守常规而不通变,就说:“这件事不应赏赐,而且会开后世奉命出使者冒险侥幸、挑起蛮夷事端的先例。”另一些人认为他的功劳奇特,却痛惜他被庸臣压制,就称赞他说:“大功不计较小过,大美不挑剔细小瑕疵,应当尊贵宠遇他,以此勉励有功之臣。”这正是我可以加以评论的地方。奋不顾身,果断决定出奇兵,以孤军取得单于的首级,并把它悬挂在藁街,自汉朝出兵攻打匈奴以来,从没有人能做到这样。可是只因他擅自假传诏令、制造事端,就说他有罪而赦免他,不给他丝毫奖赏,这天下人都知道不近人情,因而没有人信服。然而陈汤回来后,如果朝廷便厚赏他,完全不追究他假传诏令的行为,就像奉命讨伐而立功的人一样,那么也不能让臣下形成不等候命令而立功、凭功劳来要挟朝廷的风气;那也会成为治理国家的祸患。刘向的议论是好的,但还不够周全。元帝最终听从意见而赏赐陈汤,这总比不赏好。不过这样立论,到底仍然没有说服反对赏赐擅自假传诏令者的意见,可惜没有人把我的说法告诉他。那些担心赏赐擅自假传诏令会给后世留下祸患的人,是认为这种功劳可以接踵而来、屡屡出现。阴山以北,究竟有多少单于?自汉朝攻打匈奴以来,取得单于首级的有几个人?整个汉代,只有一个陈汤取得过单于的首级。匈奴衰弱以后,才把它的国土分成五部分,而通常并没有两个单于。这种不能经常靠侥幸而建立功劳的情形,又少到如此。因此,既然已经割地封赏陈汤,就应当把这件事写入法令,说:“有谁能像陈汤一样擅自假传诏令斩杀单于,可以无罪并封侯。”我想,汉朝即使想再赏赐一个这样的人,几十年内也未必有后继者。只是这个说法没有说明白,仿佛凡是擅自兴兵而立功都可以接连求赏,所以阻止立功的议论便由此产生了。假使规定必须像陈汤这样的人才封侯,五个单于斩尽便停止,那么封侯的人最多五个而已,何至于担心有人要挟求功、制造事端呢?这样上面足以尊重并彰明陈汤的功劳,公开褒奖而毫不疑虑;下面又不用害怕后人制造事端、要挟求功的议论,这是天下最好的谋略。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实行法令而不违背人情,切合事实而不使这种做法无法继承,大抵就是如此。从前魏国担忧黄河水患,边境的臣子起兵迁徙居民、决开河道,赵魏王非常高兴,赏赐那位臣子十个县。他的相国劝谏说:“守边的臣子却擅自迁徙居民、改变河道,这是触犯官法;反而顺从他并加以赏赐,那么大王的臣子就没有守职的人了。” 魏王笑着说:“你忧虑过头了,这正是赏赐陈汤的道理。对魏国有功的人,有谁的功劳比迁徙居民、疏导黄河更大呢?魏国没有第二条这样的黄河,所以赏赐疏导黄河的事也不会再有第二次。” 《李郭论》【张耒】雄杰而喜好作乱的人,可以用天下的大义使他折服,却不能用匹夫的小智术遮掩他。为什么呢?这类人心甘情愿地承认道理使自己理屈,却不肯负人;如果凭借小聪明侥幸把事情遮掩过去,得志之后必然大乱,凶暴悖逆、放纵恣意,直到恢复自己的志愿才会罢休,这一点不可不慎重。汉高祖如果只图一时方便,假装巡游云梦而拘捕韩信,那么虽然能够抓住韩信,韩信的反叛之心也从此产生了。在这个时候,才智很高的人也会产生轻视君主的心思,所以英布、贯高等人的叛乱接踵而起;这不是使英雄折服的方法。李光弼率领孤军,同安史叛军中的精锐交战,百战百胜;他治理军队、指挥作战,风采超过郭子仪,而当时各将领都仰望郭子仪,像敬奉父亲和君主一样。李光弼在彭城时,各将领却已经不肯听从他的指挥。郭子仪能使吐蕃称他为父亲,史思明却上书请求诛杀李光弼。大体说来,李光弼的实际才能比不上郭子仪的声望,郭子仪安坐在那里就有余裕,李光弼奔波驰骋仍显不足。我曾经思考其中的原因,读《史思明传》,看到李光弼派乌承恩暗中刺杀史思明的事情,这才明白李光弼与郭子仪的优劣。郭子仪为人极其真诚,不虚伪,以忠信为主;他的胸怀坦荡,是大人君子。因此,他安静时人们安享他的德行,行动时人们又服从他的义理。李光弼利用乌承恩派人袭击刺杀史思明,这不过是狡猾之徒、滑诈蛮夷的常用手段;由此可推想,他这个人虽然雄健强悍、勇猛剽悍,但内心有不能让人信任的地方。这是市井之人的小聪明、盗贼的谋略,有时也会采用。否则,为什么会招来史思明的轻侮,而田承嗣却唯独向尚父郭子仪屈膝呢?这在使人服从的道路上相差太远了。唉,成就事业凭才能,不如凭德行;使人服从凭智术,不如凭道理。只有德行和道理,开始看似迟钝,最终却能获利;用它来治理大事、推行长远事业,从来没有受到侮辱的。《霍光论》【陈师道】
有其才而无其节者,司马懿是也。有其节而无其才者,荀息是也。有是二者,成功而去,伊、周是也。有是二者,守而不固,霍光是也。光取武帝幼孤之托,天下之寄,黜昏显明,全而归之。承征伐之后,公私两弊,而十数年间,内丰外服。光之功有三焉。然以私爱冒大义,邻于夺矣。其幸宣帝智而不争,使之争则未可知矣。昭长而宣立,既不能去,又不归政。光之失亦三焉。史氏谓不学无术,闇于大体,而或以谓人伦逆顺,虽不学而知之。日磾老胡而着忠孝,何待于学?呜呼!学则明,否则蔽,理之常也。不学而能者,资也。资可常乎?夫义有由之者,有畏之者。由之者道也,畏之者学也。学而后知畏也,畏圣人之言也。光之不胜私,以其不知畏也。光善人也,使其学而畏,其肯出此乎?岂特如此,其肯以婢为妻乎?则除恶于未然,光之三失,其皆出于此乎?或者又谓节而不才,然保人之幼,全人之国,天下危而复安,此皆才之大者。至其结婚金与上官,以宰相子守关于武库,亲同列而虑患,有急而収符玺,又皆有以过人,特其才有能否尔。虽然中人而下,亦不能具也。或又谓日磾不肯纳女后宫,而光以为后,日磾杀弄儿,而光阴妻为不知。光之守节诚有不如,至其功亦非日磾所及也。始光推日磾而谓匃奴轻汉,此其智有过人者,惜乎不之尽也。
侯嬴论【邹浩】
语有之:「夏则资皮,冬则资絺。」夫皮岂当暑之急,而絺岂御寒之具哉?葢无事而备之者,所以待有事也。是以昔之君子,有窜身海濵,日以渔钓为事,淡若忘情于世者,及投竿而起,论天下之务,如此则治,不如此则乱,如此则安,不如此则危。累数十万言,皆古今之秘策,兴王之所汲汲而未获者也。故其功名卒与日月俱,而莫之朽。彼侯嬴者,岂亦有得于此与?何其谋夺魏兵,谈笑而办,如探囊中物耶?夫虎符所在,至深至密。所谓如姬者,亦未必知其处也,况敌国国人、诸大夫、左右乎?而嬴独何以知之?晋鄙,嚄唶宿将,提十万兵之众于阃外,功罪未决,而信陵遽以单车至,其不肯授兵,万万无疑矣。顾朱亥之贤,殆非荆轲所拟,固足以办大事。方且陆沈于鼔刀之肆,举国莫知也,而嬴独何以知之?嬴既无数家射覆、占候之术,以探赜而索隐,徒以抱关之贱,谋夺其兵,以成信陵之髙义,有始有卒,不差毫厘,非其讲之有渐,处之有素,而能若是乎?余故曰:「无事而备之者,所以待有事也。」惟其信陵之初折节下之,而不以贵自骄也;久居于市,不以市人窃骂为之动也;引之上座,不以将相宾客改其礼也。是至诚而不倦者也,是真喜士者也,是可与有为者也。其欲却秦而救赵,而不以平日之所养者断然成之,则非人也,嬴不为也。故余尝以谓:「无信陵则亦无侯嬴。」虽然,嬴于信陵固忠矣,于魏得为忠乎?秦拔赵,必移击魏,无乃贾祸于国乎?是不然,其为信陵谋者,乃所以为魏谋也。何则?秦有并吞六国之心久矣,六国不灭,其心不已。赵、魏与国也,唇亾则齿寒,皮朽则毛落,其势然也。其拔赵而必击救之者,秦之虚声也;不敢救赵而坐视其拔者,魏之实祸也。盖秦伐魏,赵拔亦伐,不拔亦伐;拔赵而伐其伐亟,其祸大;不拔而伐其伐迟,其祸小。繇是言之,杀晋鄙。以夺其兵,特鄙一身之不幸,而魏国之幸也。然则使嬴不轻用其死,王能任之,或止助信陵以相魏,魏其兴乎?贺长雄者,将不在秦而在魏乎?是又不然,其轻用其死,余是以知其无能为也。何则?方嬴之时,士知死名以为义,而不知死义以为义者,纷纷自以为莫已若也。非惑与?葢可以死而死义以成仁者也,不死则无勇;不可以死而不死仁以成义者也,必死则伤勇。嬴于是二者不为,管仲之不死而必为田光之必死,果何谓哉?且士之所以不能有为于世者,有物以累之也。死生亦大矣,而嬴不以动其心,以之有为,乌徃而不暇?奈何功名分止此耳!呜呼,其战国之竒士,而名教之罪人乎?
曹参论【邹浩】
译有才干而没有节操的人,司马懿就是这样;有节操而没有才干的人,荀息就是这样;同时具备这两方面,功成之后离去的人,伊尹、周公就是这样;同时具备这两方面,却守成而不能坚守到底的人,霍光就是这样。霍光接受武帝把幼主和天下托付给他的重任,贬退昏庸、显扬贤明,完整地把帝位归还给宣帝。他承接征伐之后、公私两方面都困敝的局面,在十多年间使内政富足、外敌臣服。霍光的功劳有三项。然而他因偏爱而触犯大义,已经接近篡夺了。幸亏宣帝明智而不与他争夺;如果宣帝争夺起来,结果就难以预料了。昭帝长大而宣帝即位以后,霍光既不能除去宣帝,又不把政权归还给他。霍光的过失也有三项。史官说他不学习、没有才术、不明白大体,有人却认为人伦的逆顺,即使不学习也能知道。金日磾是年老的胡人,却能彰显忠孝,难道需要依靠学习吗?唉,学习就明白,不学习就蒙蔽,这是常理。不学习而能够做到,是由于天资;天资难道能够长久可靠吗?义理有顺从它的,有敬畏它的。顺从义理的是道,敬畏义理的是学习。学习之后才知道敬畏,敬畏圣人的言论。霍光不能胜过私心,是因为他不知道敬畏。霍光本来是善人,假使他学习而懂得敬畏,难道会做出这些事吗?哪里只是这样,他难道还会把婢女立为妻子吗?那么,在恶事尚未发生时就加以铲除,霍光的三项过失,难道都出在这里吗?有人又说他有节操而没有才干;然而保全幼主、保全国家,使天下由危转安,这些都是最大的才干。至于他把女儿嫁给金日磾和上官安,以宰相的儿子守卫武库,亲近同列并为祸患担忧,遇到紧急情况便收取符节和玉玺,这些也都说明他有过人之处,只是他的才干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区别罢了。即便如此,中等才能以下的人也不能全部具备这些能力。又有人说,金日磾不肯把女儿送入后宫,而霍光却把女儿立为皇后;金日磾杀死弄儿,而霍光暗中把妻子嫁给别人却装作不知道。霍光守节确实有所不如金日磾,但他的功劳也不是金日磾所能比的。当初霍光推举金日磾,并说匈奴轻视汉朝,这说明他的智慧有过人之处,可惜没有把这种才智充分发挥出来。《侯嬴论》【邹浩】古语说:“夏天准备皮衣,冬天准备细葛布衣。”皮衣哪里是暑天急需的东西,细葛布衣哪里是御寒的用品呢?大概在没有事情时预先准备它们,就是为了等待有事情发生。因此,古代的君子有人隐居在海边,每天以捕鱼垂钓为事,淡泊得仿佛忘却了世事;可是等到放下钓竿起身,就能谈论天下事务。按照这样做,天下就能治理;不这样做,天下就会混乱;这样做,天下就能安定;不这样做,天下就会危险。他们写下数十万字,都是古今的秘策,是兴王急切想得到却未能得到的东西。所以他们的功名最终同日月一起长存,没有什么能够使它朽坏。那位侯嬴,难道也是从这里有所领悟吗?为什么他谋划夺取魏国军队,谈笑之间便办成了,像从囊中取物一样容易呢?虎符所在之处,极其深密。所谓如姬,也未必知道它放在哪里,何况敌国之人、各位大夫和身边近臣呢?侯嬴却独独怎么知道?晋鄙是声势显赫的宿将,率领十万军队驻扎在国门之外,功罪尚未判定,而信陵君突然只乘一辆车到来;晋鄙不肯交出军队,这是万万可以确定的。只是朱亥的贤能,大概不是荆轲所能相比的,确实足以办理大事。他当时正隐没在击鼓宰牛的市肆中,举国上下没有人知道,侯嬴却又是怎么知道他的?侯嬴既没有几家射覆、占候之类探测幽微的术数,只凭一个看守关门的卑贱身份,便谋划夺取晋鄙的兵权,以成就信陵君的高义;事情有始有终,丝毫没有差错。如果不是他逐步筹划、平日早有安排,能够这样吗?所以我说:“在没有事情时预先准备,就是为了等待有事情发生。”关键在于信陵君当初降低身份礼敬侯嬴,不因自己尊贵而骄傲;侯嬴长期居住在市井之中,也不因市井之人的偷骂而动摇;信陵君请他登上上座,也不因他的身份改变而改变礼数。这是极其真诚而不知疲倦的人,是真正喜爱士人的人,是可以同他一起成就事业的人。他想要击退秦军、救援赵国,如果不把平日所培养的人才果断用于此事,那就不是人了;侯嬴不会这样做。所以我曾经说:“没有信陵君,也就没有侯嬴。”然而,侯嬴对信陵君固然忠诚,对魏国也能算忠诚吗?秦国攻下赵国后,必然转而进攻魏国,这岂不是给国家招来祸患吗?不是这样。侯嬴替信陵君谋划,正是替魏国谋划。为什么呢?秦国想吞并六国,已经很久了;六国不灭,它的野心就不会停止。赵国和魏国是盟国,嘴唇亡了牙齿就寒冷,皮肤腐朽了毛就脱落,形势本来如此。秦国说攻下赵国后必然进攻魏国,是虚张声势;魏国不敢援救赵国而坐视赵国灭亡,才是真正的祸患。因为秦国攻打魏国,赵国是否被攻下都会攻打;赵国被攻下后再攻打魏国,进攻会更急,祸患更大;赵国没有被攻下而进攻魏国,进攻会较迟,祸患较小。由此说来,杀死晋鄙 夺取他的兵权,只是晋鄙一人的不幸,却是魏国的幸运。既然如此,假使侯嬴不轻易用自己的生命,魏王能够任用他,或者只帮助信陵君辅佐魏国,魏国难道不会兴盛吗?那么称贺长雄的,就将不是秦国而是魏国了吧?又不是这样。他轻易地牺牲自己的生命,我正因此知道他没有能力成就更大的事业。为什么呢?当时侯嬴所处的时代,士人只知道为名声而死,把这种死亡当作义,却不知道应当为义而死;这样的人纷纷自以为没有谁能比得上自己。这难道不是迷惑吗?能够死而为义、成就仁德,是可以死的;不死便没有勇气。不能因为可以死却不死,从而保全仁德、成就义行;如果一定去死,反而会损害勇气。侯嬴在这两种情形中都没有做到:他像管仲那样没有去死,却又一定要像田光那样去死,这究竟应该怎么说呢?士人所以不能在世上有所作为,是因为有事物牵累他。死生也是大事,而侯嬴不因它动摇自己的心;凭这种心志去做事,到哪里会没有余裕呢?可惜他的功名也就只能到这里罢了!唉,他是战国的奇士,却是名教的罪人吗?《曹参论》【邹浩】
读《汉书》,见班固赞丙魏曰:“髙祖开基,萧、曹为冠。”又读《唐书》,见敬宗以王廷凑之乱,恨无萧、曹,使奸臣跋扈。夫萧何相髙祖,自其起义迄南面有天下,恃之如左右手,其独冠乎当时,而见思乎异代,宜矣。曹参既非何比,又运筹不如张良,将兵不如韩信,其间关攻战之中,被七十创而功以成,特一时之事耳。其后相惠帝,帝富于春秋,且承髙祖弃羣臣之初,参日夜饮酒,不事事,卿大夫、羣吏及宾客举知其非,而后之君臣猥与何一视而同称焉,其故何哉?及观其谢帝之语,以谓:“髙皇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其陛下埀拱,参等守职,遵而毋失,不亦可乎?”曽不以前日之隙,一毫置胷中,于是释然知称之者不为过论也。何则?有隙者私怨也,举事无所变更,一遵其约束者国事也,不以私怨败国事,此蔺相如所以回车于亷颇,而冦恂所以郊迎于贾复者也。参实能之,故心平而识明,心平而识明,故举之于事,何者当先,何者当后,何者为急,何者为缓,判焉如黒白之在目,如此而不以相业闻者,未之有也。且相业之所以成,其本有三:曰德,曰量,曰知体,而才智不与焉。盖才者可与有为也,而不能不为;智者可与有谋也,而不能不谋。以其必为、必谋之心倡之于上,而百官有司争以才智应之于下,将以亲附百姓,百姓且离散矣;将以镇抚四夷,四夷且反叛矣;将以遂万物之宜,万物且不得其生成。顾虽有作之世,犹见其害,不见其利,况干戈甫定之初,如疾病方愈之人,困于药石之交攻,而求所以补养其血气甚切者乎?若参者,可谓贤矣。然则继参而居位者,其必出于此乎?是又不可。何则?太后称制,背约而王诸吕、产、禄颛兵秉政,视天画地,日以睥睨神器为心,刘氏几不复汉。于此时恬不为怪,而治道贵清净而民自定,无乃假越人以拯楚溺乎?故前乎参者,其相如之则,国必有外至之忧;后乎参者,其相如之则,国必有内作之患。惟萧何以其才规之于其前,惟陈平以其智济之于其后,惟参敛才弃智以休息于其间,则亦惟其时而已矣。呜呼!安得不以私怨败国事如参者与之论岩廊之急务乎?
诸葛孔明论【陈亮】
译读《汉书》,看到班固赞叹丙吉、魏相说:“汉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是其中最杰出的人。”又读《唐书》,看到唐敬宗因为王廷凑作乱,痛恨当时没有萧何、曹参来制止奸臣跋扈。萧何辅佐汉高祖,从起兵到面南称帝、拥有天下,汉高祖像依靠左右手一样依靠他;他独居当时群臣之首,并且在后代仍被追思,这是应当的。曹参既不能同萧何相比,筹划谋略不如张良,率领军队不如韩信,在辗转攻战中身受七十处创伤而建立功劳,也只是一时的事情罢了。后来他辅佐惠帝,惠帝年纪还轻,又正承接高祖刚刚抛下群臣的局面,曹参却日夜饮酒,不办理政事;卿大夫、群吏以及宾客都知道他这样不对,可后来的君臣却把他同萧何一视同仁、并列称赞,原因是什么呢?等到看到他回答惠帝的话,说:“高皇帝和萧何共同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陛下垂衣拱手治理天下,我们这些臣子守住职分,遵循既定法令而不失误,不也是可以的吗?”他竟然没有把从前的嫌隙丝毫放在心上。到这里,我才明白称赞他并不过分。为什么呢?有嫌隙是个人私怨;举措不作改变、完全遵循旧有约束,是国家大事。不因个人私怨败坏国家大事,这就是蔺相如在廉颇面前回车避让、寇恂在郊外迎接贾复的原因。曹参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所以内心平和而见识明达;内心平和、见识明达,所以处理政事时,什么应当优先,什么应当放后,什么是紧急的,什么是缓慢的,分辨得如同黑白呈现在眼前。这样的人如果没有以宰相的功业闻名,是从来没有的。况且宰相功业所以能够成就,根本有三项:一是德行,二是器量,三是懂得事物的根本规律,而才智并不在其中。才干可以用来有所作为,却不能不去作为;智慧可以用来谋划,却不能不去谋划。如果把这种必定要作为、必定要谋划的心思在上面倡导起来,百官有司又在下面争相用才智响应,那么想要亲近安抚百姓,百姓反而会离散;想要镇抚四方夷族,四夷反而会叛乱;想要使万物各得其宜,万物反而不能顺利生长。即使在有所作为的时代,尚且只看见它的害处而看不见它的好处,何况是在战争刚刚平定之初,像疾病初愈的人,被各种药物交相攻治,却急切地寻求补养血气的方法呢?像曹参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贤能的。然而,接替曹参担任相位的人,难道一定也应当如此吗?这又不行。为什么呢?太后临朝称制,违背旧约而封吕氏诸人,吕产、吕禄专掌兵权、主持政务,俯视天地,天天把窥伺皇位作为心思,刘氏几乎不能再保有汉朝。在这种时候却安然不觉得奇怪,反而说治理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安定,这岂不是借越人来拯救溺水的楚国吗?所以,在曹参之前,如果宰相都像曹参这样,国家必然有来自外部的忧患;在曹参之后,如果宰相都像曹参这样,国家必然有内部兴起的祸患。只有萧何凭借才干在此前规划,只有陈平凭借智慧在此后补救,只有曹参收敛才干、放弃智术,让国家在两者之间休养生息,这也只是因为各有其时罢了。唉,哪里能够找到像曹参这样不因个人私怨败坏国家大事的人,同他讨论朝廷的紧急事务呢?《诸葛孔明论》【陈亮】
英雄之士,能为智者之所不能为,则其未及为者,盖不可以常理论矣。骐骥之马,足如奔风,升髙不轩,履湿不濡,度山越堑,瞬息千里。而适值一马,盖亦能然。则虽有此骏,而不足以胜之也。于是驾以轻车,鸣以和鸾,步骤中度,缓急中节,锵锵乎道路之间,能行千里而能不行。虽无一时之骏,而久则有万全之功。何者?吾乖其所能,而出其所不能,可以扼其喉而夺之气也。且谲诈无方,术畧横出,智者之能也。去谲诈而示之以大义,置术畧而临之以正兵,此英雄之事,而智者之所不能为矣。故夫谲诈者,司马仲逹之所长也。使孔明而出于此,则是以智攻智,以勇击勇,而胜负之数未可判。孰若以正而攻智,以义而击勇?此孔明之志也,而何敢以求近效哉?故仲逹以奸,孔明以忠;仲逹以私,孔明以公;仲逹以残,孔明以仁;仲逹以诈,孔明以信。兵未至,而仲逹之气已沮矣。八头列于前,四头八尾,触处为首,进无速奔,退无遽走。突兵不能触其膺,竒兵不能缭其背,伏兵不能冲其胁,追兵不能袭其后,谍间无所窥,诈谋无所用。当之则破,触之则靡。锋未交,而仲逹之能已乖矣。夫仲逹出竒制胜,变化如神,天下莫不惮之。虽孙权亦以为可惮,而仲逹亦自负其能也。孔明以步卒十余万,逺行千里,行行然求与之战。而仲逹以劲骑三十万,仅能自守,来不敢敌,去不敢追。贾诩等常逼之战矣。兵交即败,不敢复出,姑以待弊为名,而其为计者不过日夕望其死,而无他术也。彼岂孔明敌哉?论者以孔明制戎为长,竒谋为短,虽知者亦止以为知其短而不用。吾独谓其能为而不为,葢将以乖仲逹之所能,而出其所不能也。故吾尝论,孔明而无死,则仲逹败,关中平,魏可举,吴可幷,礼乐可兴。请遂言之。夫仲逹以所能要其君,压其同列,而夸其国人。今敛重兵以自守姑曰:「待其弊,然孔明始试其兵。或以饥退,晩年杂耕渭濵,为久住之基。木牛流马日运而至,则其弊不可待矣。迟之一二年,仲逹将何辞哉?不战则君疑之,同列议之,国人轻之,其身不安,其英气无所骋,固不免于战。战则败耳,败则魏人破胆,郡县响震,引兵略地关中,可有分慰居民,彰明汉德,然后举兵而临关东,势如破竹,所攻者下。关东平,则谕以信义,燕赵可指麾而定矣。至五六年而魏明即世,齐王践位,上下相疑,萧墙衅起,引兵合进,可以一举而覆其巢穴,俘其君臣,分定州县,安集流亡。魏既举,则吴人胆破矣。况权之末年,猜疑益甚,果于杀戮,虽陆逊不能自明。至十年而逊没,其后步隲、朱然、全琮之徒复相继云亡。权之勇决之气亦已就衰,适庶分争,内不能制。于是使蜀汉之师顺流而下,荆襄之师乘势而进,一军出夏口,一军出皖城,一军出广陵。吴之羣臣无亮敌也,攻城略地,孰能御之?尽一年之力而吴可举。江东既平,天下既一,偃武修文,彰善瘅恶,崇教化,移风俗,数年之间,天下略治,然后兴典礼,修正乐,斯民复见太平之盛矣。且孔明之治蜀,王者之治也。治者实也,礼乐者文也,焉有为其实而不能为其文者乎?人能捐千金之璧,而不能辞逊者,天下未之有。吾固知其必能兴礼乐也。不幸而天不相蜀,孔明早丧,天下犹未能一,而况礼乐乎?使后世妄儒得各肆所见以议孔明者,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一
(明)贺复征 编
○论十
樊哙论【明髙启】
樊哙,武夫也。尝携剑摧锋,从沛公以芸菑垦害。人所壮之者,不过以其能脱戏下之急尔。余窃以哙有可贤者焉。初,沛公之入咸阳也,见秦之宫室、帷帐、宝货、妇女,欲留居之,因哙之谏,遂迁屯覇上。不然,则逸欲遽生,蹈亾秦之覆辙,何以慰父老之心,起范増之畏,而解项籍之怒乎?恐汉之为汉未可知也。史言当时诸将皆争取金帛财物,萧何独先入収丞相府图籍,藏之。观哙之能谏上,则其不为是可知矣。及髙帝既老,尝有疾,恶见人,诏户者无得入。羣臣何虽为相,亦莫知为计也。哙排闼而入,见上独枕一宦者卧,因流涕以词组悟之。其忧深虑逺,有可为大臣者矣。岂绛灌等比耶?而或者乃以帝尝欲杀哙,恐百岁后吕氏叛也。嗟夫!哙起屠狗,以至封侯,亦足矣。况其贤如是乎?且帝素少恩,又何有于一哙?论者诚刻矣哉。
郑灵公论【方孝孺】
译英雄之士,能够做智者不能做的事;那么,他尚未去做的事情,大概就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推断了。骐骥这样的良马,四蹄如奔风,登高不感到艰难,踏水不被沾湿,越过山岭沟堑,转眼之间就能行千里;如果恰好遇到另一匹马,大概也能做到这些,那么即使有这样的骏马,也不足以胜过它。于是给它套上轻车,用和鸾之声为节,快慢合乎法度,缓急合乎节奏,铿锵地行走在道路之间;它能走千里,也能不走。虽然没有一时的迅疾,却能长久取得万全的功效。为什么呢?因为我避开它所能做的事情,迫使它做不能做的事情,这样就可以扼住它的喉咙,夺去它的气势。况且使用诡诈、变化无穷,施展各种谋略,是智者的长处;舍弃诡诈而向对方显示大义,放下谋略而以正兵临敌,这是英雄的作为,也是智者不能做到的事情。所以,使用诡诈,是司马仲达的长处。假使孔明也采取这种做法,那就是用智慧攻打智慧,用勇力对抗勇力,胜负的数目还不能判断。哪里比得上用正道攻打智术,用大义攻击勇力呢?这正是孔明的志向,怎么能只求眼前的成效呢?所以仲达凭奸诈,孔明凭忠诚;仲达凭私心,孔明凭公义;仲达凭残暴,孔明凭仁爱;仲达凭欺诈,孔明凭诚信。军队还没有到,仲达的气势已经受挫了。八个头排列在前面,四头八尾,遇到哪里哪里就是首部;前进不能迅速奔跑,后退也不能仓促逃走。突击部队不能冲击它的胸前,奇兵不能绕到它的背后,伏兵不能冲击它的两肋,追兵不能袭击它的后方;间谍没有可以窥探的地方,欺诈谋略也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正面抵挡它就被击破,触碰它就立即溃散。锋刃还没有交锋,仲达的才能已经受到牵制了。仲达出奇制胜,变化如同神明,天下没有不畏惧他的。即使孙权也认为他值得畏惧,而仲达自己也以才干自负。孔明率领十多万步兵,远行千里,一直积极寻求同他交战;仲达率领三十万精锐骑兵,却只能自守,孔明来时不敢迎战,孔明离去又不敢追击。贾诩等人常常逼迫他出战,军队一交锋就失败,不敢再出兵,只姑且以等待蜀军疲敝为名;而他的计策不过是早晚盼望孔明死亡,再没有别的办法。他哪里是孔明的对手呢?议论者认为孔明统率军队是长处,奇谋是短处,即使有见识的人也只认为他知道自己的短处而不使用。我却认为他是能够做而故意不做,大概是要牵制仲达所能做的事情,迫使他做不能做的事情。所以我曾经说,假如孔明没有早死,那么仲达必败,关中平定,魏国可以攻取,吴国也可以兼并,礼乐可以兴起。请允许我把这件事继续说下去。仲达凭借自己的长处向君主邀功,压制同列,并向本国人夸耀自己。现在他收拢重兵自守,只姑且说:“等他们疲敝。”然而孔明刚开始试用他的军队,或者因为饥饿而退兵,晚年又在渭水之滨交错耕种,作为长期驻扎的基础。木牛流马每天运送粮食到来,那么就不能再等待蜀军疲敝了。拖延一两年,仲达将拿什么借口应对呢?不出战,君主会怀疑他,同列会议论他,国人会轻视他;自身不得安宁,英气也无从施展,他本来就免不了出战。出战就会失败;失败后魏人胆寒,郡县震动如响应声波。蜀军带兵夺取关中土地,可以分发粮食安慰居民,彰明汉朝的德化,然后发兵逼近关东,形势就像劈竹子一样,所攻之处都能攻下。关东平定后,再用信义晓谕燕、赵,燕赵可以指挥而平定。到了五六年,魏明帝去世,齐王即位,上下相互猜疑,宫墙之内发生祸乱。蜀军带兵会合推进,可以一举覆灭魏国巢穴,俘获其君臣,分定州县,安置聚集流亡百姓。魏国既然被攻取,吴人就会胆寒。何况孙权晚年,猜疑更加严重,果断进行杀戮,即使陆逊也不能自我辩明。到第十年陆逊去世,此后步骘、朱然、全琮等人又相继死亡。孙权勇猛果断的气势也已经衰竭,嫡子与庶子争斗,内部不能控制。于是让蜀汉的军队顺流而下,荆襄的军队乘势推进,一支军队从夏口出发,一支军队从皖城出发,一支军队从广陵出发。吴国群臣没有人能与孔明相抗,攻城夺地,谁能够抵挡?用尽一年的力量,吴国就可以攻取。江东平定,天下统一以后,就停止武备而修治文教,表彰善行、惩罚恶行,崇尚教化,改变风俗。几年之间,天下大致得到治理,然后兴修典章礼制,整治正乐,百姓就能重新看见太平盛世的景象了。况且孔明治理蜀国,是王者的治理。治理是实质,礼乐是文饰,哪里有能够做成实质却不能做成文饰的人呢?人能够舍弃价值千金的璧玉,却不能做到谦逊退让,这是天下从来没有的事。我本来知道他一定能够兴起礼乐。不幸上天没有帮助蜀国,孔明早早去世,天下尚且没有统一,何况礼乐呢?使后世那些妄自尊大的儒生能够各自任意发表见解来议论孔明,这是天意,不是人力能够造成的。《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一 (明)贺复征编 ○论十 《樊哙论》【明·高启】樊哙是个武夫。他曾经带剑冲锋陷阵,跟随沛公以耕作垦荒来平定祸乱。人们认为他壮勇的地方,不过是他能够解除戏下的危急罢了。我私下认为,樊哙有值得称贤的地方。当初沛公进入咸阳时,看见秦国的宫室、帷帐、珍宝货物和妇女,想留下来居住;由于樊哙劝谏,才迁出驻扎到霸上。否则,逸乐贪欲很快就会产生,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又凭什么安慰父老的心、消除范增的畏惧、解除项籍的愤怒呢?恐怕汉朝能否成为汉朝还很难说。史书说,当时各将领都争着夺取金帛财物,只有萧何率先进入丞相府,收集并藏起图籍。由此看樊哙能够劝谏皇帝,就可以知道他不会像那些将领一样。等到高帝年老,曾经生病,不愿见人,下诏命令守门户的人不许放人进来。群臣即使有萧何,也没有人知道该怎样设法。樊哙推门闯入,看见高帝独自枕着一名宦官躺着,于是流泪并用言辞劝醒他。他忧虑深远,已经有可以做大臣的品格了,哪里是绛侯、灌婴等人所能相比的呢?可是有人却因为高帝曾想杀樊哙,担心自己百年之后吕氏会叛乱,便拿此事来责难他。唉,樊哙从屠狗之徒起家,直到封侯,也已经足够了;何况他还这样贤能呢?况且高帝一向少有恩德,对一个樊哙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呢?这样议论的人实在太苛刻了。《郑灵公论》【方孝孺】
天下之事,成于大度之君子,而败于私智之小人。智之于人,固可以成事,然用之以私意,则流为诡诈险侧,而智能之士莫为之用,故惟足以取败。大度之士,其计谋画策,未必过于私智之人,惟其度足以容物,故有智者为谋,有勇者为战,有才者为之治,所为无不成,所欲无不得。盖惟不自用其智,乃能役举世之智,而私用其智者,适足为众智役,此事之必致者也。人之度量,相去亦殊悬矣。世有弃万金如涕唾者,亦有吝杯羮而不肯与人者。自弃万金者言之,则已之所处者大,而他人为愚;自吝者言之,未必不以已为智,而笑他人之妄也。周衰诸侯之事,亦多,吾观郑灵公之死,未尝不深哀其智之小,而笑其失君臣之道,至于不忍杯羮之故,而杀其身也。且灵公非愚也,其不与子公之羮,亦非诚吝也,特忿子公之笑,而言梦为轻也,故不与之羮,使其梦无征,而乖其素望,此儿女子相诡之恒情,小人谲诈之私智尔。子公怏怏而染指,笑而赦之,召而赐之可也。灵公欲杀之,则过矣。茍知其心不忠,果不利于宗庙,正其大罪而诛之,亦可也。卒不能决,遂死于子公之弑。计其所为,岂不愚甚矣哉!君臣之际,难矣。尊卑之礼不肃,则必至于僭;上下之情不洽,则必至于离。惟贤主能严其分于朝廷会同之时,而洽其情于私觌燕享之顷。朝廷之仪,或有不钦,虽亲贤有所不避;燕享以和乐为本,茍察其末节细礼而罪之,则人人自危,篡弑之事或阶之以起。故当容之以寛,推之以恕,使人咸得尽其情,则严不至于离,而和不至于僭矣。灵公既不能预严君臣之分,陵夷至于鼎俎之前,而方责之小礼,逞诡诈之智,靳于杯羮,以取强臣之愤,其致杀身,岂足怪哉?故巵酒杯羮,微物也,善用之可以重于茅土之赐,不善用之,干戈酖毒,皆由于此人君自非以度容。天下而挟小智以御其臣,虽食之以太牢,皆郑灵公之续耳,岂足为智哉?
其二
御臣之术难矣。御小臣之难,不若御大臣之难;御大臣之难,不若御权臣之难也。小臣有善,赏之可也;有过,罪之可也。大臣有功而赏之,浮于功则骄,不称其功则怨;有过而罪之,当其罪则怒,不当其罪则肆,然犹不敢为乱也。至于权臣则不然,其威足以慑百姓,其势足以胁人主,其喜怒足以为祸福。故善御权臣者,能阴销其威,而使国之大柄归于已者,上也。其次则莫若制之以礼,严之以分,惠之以恩,使自戢其权而不至于僭。又不能然,则不取其怨怒而已。取其怨怒则危矣。世之取权臣之怨怒者,非为责其政事而然也,非为诘其专横而然也。其始出于争不急之小务,盖侮慢之私智,怨蓄于纎微芥蔕之中,而祸发于篡国弑君之大。昔之所闻,不可胜道,而灵公之于子公,尤其最著者也。子公之为郑卿,盖久矣。灵公始立而为君,德泽不加于境内,威令未信于朝廷,其于国之权臣,宜抚之防之,徐而収其柄,销其威,然后国可得而治也。不胜其一笑之愤,靳杯羮而不与,以取怨,卒致弑逆之祸,乌得为智乎?今夫吾力足以胜人,而后嘲之、侮之、唾骂之,以致其怒,故每鬬则胜。茍不自量,而好侮有力之人,未有不胜于人者也。况子公者,久执郑国之政,于嗣君之立,得杯羮之赐,则夸以为荣,决然而靳之不与,宁不失其素望而惭同列之人乎?雷同而受辱,虽鞭挞不足较,而耻一人于千百人之中,其辱甚于死。何者?恐为千百人所笑也。况子公斗筲饮食之人,而挟无上之心,其得志于杯羮则喜,否则为乱,固小人之常情,其罪安足论乎?独灵公之失,则世之御权臣者所宜知也。昔者汉文帝以诸王入继国綂,绛侯周勃挟诛诸吕之权,常有德色,帝待之益庄。一旦临朝而问钱糓决狱之数,勃不能对,惭愧流汗,遂谢病不敢居相位,不责其德色之不恭而引职事以问之。若文帝,可谓能御权臣矣。盖勃之功烈声威素行于臣民,茍责其不恭,其心怏怏,未必服,祸或因之以起矣。吾固假之以寛,置而不问,而以其职问之。文帝岂不知其不能对哉?出其不意,问其所当知,使其不对而自惭,惭而不敢怨,怨而不敢怒。其骄慢之虚气,至是索然销铄而无余。天下之大柄,不待发于声色,而尽归于已。虽有勃辈十百,亦无足异矣。此其得御权臣之道者也。使郑灵公有文帝之行,乌有杀身之祸哉?后之人主,不幸而遇权臣,以文帝为法,而以灵公为戒,庶乎其无患矣。
豫让论【方孝孺】
译天下的事情,由胸襟宽大而有德的君子成就,却被心怀私意、只逞小聪明的小人败坏。智慧对于人来说,本来可以用来成就事情;然而如果用它来满足私意,就会流为诡诈险恶,聪明才智也没有人愿意为他所用,所以只能用来招致失败。胸襟宽大的人的谋划,未必超过逞私智的人,只是他的器量足以容纳万物,因此有智慧的人为他谋划,有勇力的人为他作战,有才干的人替他治理,所做的事没有不成功的,所希望的事没有不能得到的。正因为不专凭自己的智慧,才能役使天下人的智慧;而把智慧用于私意的人,恰恰只能被众人的智慧所役使,这是事情必然导致的结果。人的器量相差也非常悬殊。世上有把万金弃如涕唾的人,也有吝惜一杯羹、不肯给别人的人。从能弃万金的人看来,自己的气度大,别人就是愚蠢;从吝惜的人看来,他未必不认为自己聪明,还会嘲笑别人荒唐。周朝衰微以后诸侯的事情很多,我看郑灵公之死,没有一次不深深悲哀于他的智量狭小,不满于他失去君臣之道,竟至于因不肯给一杯羹而杀身。况且郑灵公并不愚蠢,他不给子公羹,也不是真正吝啬,只是恼怒子公的嘲笑,认为梦境被轻视,所以不给他羹,使他的梦没有应验,违背他一向的愿望。这是儿童女子互相欺骗的常情,也是小人诡诈的私智罢了。子公心中不满而伸手蘸取羹汁,郑灵公笑一笑赦免他,或者召他来赏赐给他,都可以。灵公想杀他,就错了。如果知道他的内心不忠,确实会危害宗庙,那么明正他的大罪而诛杀他,也可以。最终他不能作出决定,于是死在子公的弑杀之下。计算他所做的事情,难道不是愚蠢得厉害吗?君臣之间的关系实在困难。尊卑之礼不严肃,就一定会发展到僭越;上下之间的感情不融洽,就一定会发展到离心。只有贤明的君主,才能在朝廷会同之时严格确定名分,在私下相见、宴饮享乐之际融洽上下的感情。朝廷的仪礼,即使有不恭敬之处,哪怕是亲近贤能的人也不应回避责罚;宴饮享乐以和谐欢乐为根本,如果只察究末节细礼而加罪于人,那么人人都会自危,篡夺和弑杀的事情也许就会由此发生。所以应当宽容对待,推行宽恕,使人都能够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这样严肃就不至于导致离心,和谐也不至于导致僭越。郑灵公既不能预先严明君臣的名分,反而逐渐到了鼎俎之前,才责备子公的小礼节,卖弄诡诈的智慧,吝惜一杯羹来取得强臣的愤怒;他因此招致杀身之祸,难道值得奇怪吗?所以,一壶酒、一杯羹是微小的东西,善于运用它们,可以重过封赐茅土;不善于运用它们,战争和毒药都可能由此产生,只因君主自己没有以宽大的器量容人。如果天下的君主挟持小聪明来驾驭臣下,即使给他们吃太牢,也都只是郑灵公的后继者罢了,哪里称得上聪明呢?其二 驾驭臣下很困难。驾驭小臣的困难,不如驾驭大臣困难;驾驭大臣的困难,又不如驾驭权臣困难。小臣有善行,可以赏赐;有过错,可以治罪。大臣有功而赏赐他,超过功劳就会使他骄傲,不相称于功劳就会使他怨恨;有过错而治罪,罪当其罚就会使他发怒,不当其罪就会使他放纵,但他仍然不敢作乱。至于权臣却不是这样,他的威势足以震慑百姓,他的权势足以胁迫君主,他的喜怒足以决定祸福。所以善于驾驭权臣的人,能够暗中消除他的威势,使国家的大权归于自己,这是最高明的。其次,不如用礼制约束他,用名分严格要求他,用恩惠施予他,使他自己收敛权势而不至于僭越。再不能做到这样,也只要不招致他的怨怒就行;招致他的怨怒就危险了。世上招致权臣怨怒的人,并不是因为责问他的政事,也不是因为诘难他的专横。他们起初往往只是争执无关紧要的小事,大概是出于侮慢的私智;怨恨积蓄在细微的嫌隙之中,祸患却在篡国弑君的大事上爆发。从前听说过的这类事情数不胜数,而郑灵公对待子公,尤其是其中最显著的。子公担任郑国卿大夫,大概已经很久了。郑灵公刚即位成为国君,恩德还没有施加到境内,威令还没有在朝廷取得信任;对于国家的权臣,本应安抚他、防备他,慢慢收回权柄,消除他的威势,然后国家才可以得到治理。他不能承受一次嘲笑的愤怒,吝惜一杯羹不给子公,以此招来怨恨,最终导致弑逆的祸患,哪里称得上聪明呢?现在假如我的力量足以胜过别人,然后才嘲笑他、侮辱他、唾骂他以激怒他,因此每次争斗都获胜;如果不能估量自己,却喜欢侮辱有力量的人,就没有不被别人战胜的。何况子公长期掌握郑国政权,在继任君主即位时得到一杯羹的赏赐,就把它夸耀为荣耀;灵公果断地吝惜不给,难道不会使子公失去素日的期望,在同僚面前感到羞惭吗?他同众人一起受到这种羞辱,虽然鞭打尚且不足以相比,但在成百上千人中使一个人蒙受耻辱,这种羞辱比死还严重。为什么呢?因为他害怕被成百上千的人嘲笑。况且子公是个器量狭小、只重饮食的人,却怀有至高无上的心思;得志于一杯羹便高兴,否则就作乱,本来就是小人的常情,他的罪过哪里值得论说呢?唯独郑灵公的过失,是世上驾驭权臣的人应当知道的。从前汉文帝以诸王身份入继皇统,绛侯周勃挟有诛灭诸吕的功劳和权势,常常面有得色,文帝对待他更加庄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有一天临朝时,文帝询问钱粮和判狱的数目,周勃不能回答,惭愧流汗,于是称病辞职,不敢再居于相位。文帝没有责备他神色傲慢不恭,却拿职务上的事情来询问他。像文帝这样,可以说是懂得驾驭权臣了。周勃的功勋、声威和一向的作为本来已经在臣民中形成,如果责备他不恭敬,他心中不满,未必会服气,祸患也许会因此发生。文帝本来宽容地放过他,不追究此事,却以他的职务来询问他。文帝难道不知道他答不上来吗?只是出其不意,询问他本来应当知道的事情,使他答不上来而自行惭愧,惭愧而不敢怨恨,怨恨而不敢发怒。他骄傲怠慢的虚浮气势,到这时便完全消散,不剩一点。天下的大权不必通过声色俱厉,就全部归于文帝自己。即使有十个、百个周勃,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这就是懂得驾驭权臣的方法。假使郑灵公有汉文帝这样的行为,哪里会有杀身之祸呢?后世的君主不幸遇到权臣,以汉文帝为准则,以郑灵公为戒,也许就能没有忧患了。《豫让论》【方孝孺】
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已,则当竭尽知谋,忠告善道,销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俾身全而主安,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简册,斯为美也。茍遇知已,不能扶危于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眩世骇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盖尝因而论之:豫让臣事智伯,及赵襄子杀智伯,让为之报仇,声名烈烈,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呜呼!让之死固忠矣,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观其漆身吞炭,谓其友曰:“凡吾所为者极难,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懐二心者也。”谓非忠可乎?及观斩剑三跃,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而独死于智伯,让应曰:“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即此而论,让有余憾矣。段规之事韩康,任章之事魏献,未闻以国士待之也。而规也、章也,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与之地以骄其志而速其亡也。絺疵之事智伯,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而疵深察韩魏之情,以谏智伯,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而疵之智谋忠告,已无愧于心也。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国士济国之事也。当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弃之时,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谆谆然而告之曰:“诸侯大夫各受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今无故而取地于人,人不与而吾之忿心必生;与之则吾之骄心以起,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必亡。”谆切恳告,谏不从,再谏之;再谏不从,三谏之;三谏不从,移其伏剑之死,死于是日。伯虽顽▯不灵,感其至诚,庶几复悟,和韩魏,释赵围,保全智宗,守其祭祀。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于斩剑而死乎?让于此时曽无一语开悟主心,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曽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虽然,以国士论,豫让固不足以当矣。彼朝为仇敌,暮为君臣,腼然而自得者,又让之罪人也。噫!
司马孚论【方孝孺】
斯道之在天下,犹日月之在天也。淫风怪雨,弥时而止,日月未尝不行乎其间。乱臣贼子,恣横乎世,而天理之在人心者,终不少变。秦能灭六国之君,而不能使六国之民不思其故主。王莽能窃汉之位,而不能使海内之民一日忘汉之德。力可以服人身,而不可以服人之心。智可以扰人纪,而不可以灭天之道。先王所以欲明斯道于天下者,岂诚欲务迂逺难行之事,以为观美乎?其意以为茍徒用法以禁之,使不敢为邪,不若使之各知斯道,自不能为乱之为愈也。周自昭穆以下,皆可以亡国强侯,巨伯环拥而迭兴,皆可以兼并,然而却视竦顾,莫敢发口,萌犯上之言者,非其势力之不及,特以斯道犹有存者,畏受悖道之名而不忍也。秦之土地兵力,岂皆过于诸国哉?卒至于刼其主而不顾者,夷狄之俗,教化不明,君臣上下不知道也。一家之败,必始于不学之人;一国之乱,必兴于不教之地;天下之祸,尝发于无道之国。先王必以教化为先务,而不敢忽者,岂茍然哉?曹氏以诈力得国,而不知所教。当是之时,斯道不明甚矣。故丕叡父子,坐席未暖,而司马懿已瞷其旁,而欲攘取之。临终涕泣托以幼孤,少不合意,则引其手而易其位,如易偶人然。公卿大臣,迎合将顺,莫以为非。积习既久,至于弑君篡位以为常耳,而不复怪,盖举中国而从之矣。而其宗室之中,若司马孚者,独恳欵悲痛,不忍与其谋。子姓为天子,而身为王公,可谓尊显矣。独惭愧若不忍居者,身死于晋,犹愿为魏之贞士。夫魏之亡已久,奸佞小人若贾充之徒,咸以为尧舜之禅无以过,而孚独拳拳懐其旧君,岂有所求而然哉?吾以是而知,虽大乱之世,斯道未尝亾。国可以灭,而斯道不可灭也。求之二千载间,生于逆乱之俗而不为所变者三人:司马氏之孚,武氏之攸绪,朱温之兄。全昱皆能知篡逆之非,唯攸绪辞位避去,不受宠禄,为最贤。孚固非全昱可及,然卒至受王爵而不辞,其归与全昱无异。全昱故羣盗惑于利而失其本心,无足异者。惜孚知忠而不知迁义之方也。使孚为魏而死,谓之魏贞士可也;魏亡而不仕乎晋,谓之贞士亦宜也。既分土而居之,是与师昭无别矣。犹欲自托为魏臣,其不智岂不甚哉!虽然,孚当废弑之际,不失臣礼,使曹氏之臣皆能如孚,师昭虽暴,终不敢夺魏而自立也。然则孚焉可少,而斯道乌可忽哉!
郭子仪论【方孝孺】
译士君子立身处世、侍奉君主,既然被称为知己,就应当竭尽自己的智慧谋略,忠诚地进言,提出良策,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它,在治理尚未败坏时保全它,使自己得以保全、君主得以安定,活着成为名臣,死后成为上等之鬼,光耀流传百世,照耀史册,这才是美好的事情。如果遇到知己,却不能在混乱发生以前扶助他渡过危难,反而在失败已经发生以后才捐躯丧命,借此沽名钓誉、炫惑世人、惊骇风俗,从君子的观点看,都是不取的。我曾经据此加以评论:豫让作为臣子侍奉智伯,等到赵襄子杀死智伯,豫让替他报仇,声名显赫,即使愚夫愚妇也没有不知道他是忠臣义士的。唉,豫让为此而死固然忠诚,可惜他选择死亡的方法中还存在不忠的地方。为什么呢?看他把身体涂漆、吞炭变声,对朋友说:“凡是我所做的事情都极其艰难,是要使天下后世那些身为臣子却怀有二心的人感到惭愧。”这难道能说不是忠诚吗?可是等到他拔剑跃起三次,赵襄子责问他为什么不为中行氏而死,却唯独为智伯而死,豫让回答说:“中行氏用对待普通人的态度对待我,所以我用普通人的方式报答他;智伯用对待国士的态度对待我,所以我用国士的方式报答他。”仅就这句话来说,豫让就留下了遗憾。段规侍奉韩康,任章侍奉魏献,从未听说他们受到国士的待遇。可是段规、任章都竭力劝说自己的君主接受智伯的要求,把土地给他,以助长他的骄志,加速他的灭亡。絺疵侍奉智伯,也从未受到国士的待遇。但絺疵深深察知韩、魏的心意,便以此劝谏智伯;即使智伯不采用他的意见而至于灭亡,絺疵的智谋和忠告也已经无愧于自己的内心了。豫让既然自称智伯以国士相待,那么国士就应当成就国家的大事。在智伯无休止请求土地、纵情放欲而荒废政事的时候,作为豫让,正应当陈述自己的才能、就任职守,恳切地劝告他说:“诸侯、大夫各自接受分封的土地,彼此不得侵夺,这是古代的制度。如今无缘无故向别人索取土地,别人不给,我们的愤怒之心就会产生;别人给了,我们的骄纵之心就会兴起。愤怒必然争斗,争斗必然失败;骄纵必然傲慢,傲慢必然灭亡。”应当恳切周详地劝告他;劝谏不听,就再劝谏;再劝谏不听,就第三次劝谏;第三次劝谏仍不听,就把拔剑自杀的死亡提前到这一天。智伯即使顽固昏昧、没有知觉,也可能被他的至诚感动,重新醒悟,同韩、魏和好,解除赵国的围困,保全智氏宗族,守住祖先的祭祀。若是这样,豫让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难道不胜过拔剑而死吗?豫让在这个时候竟没有一句话启发智伯的心志,看着智伯走向危亡,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袖手旁观,坐等成败;国士的报答难道竟是这样吗?智伯死后,豫让才不能克制血气,愤愤不平,甘愿把自己列入刺客一流,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不过,若以国士的标准来评论,豫让本来就不够格。那些早晨还是仇敌,晚上就成为君臣,却厚着脸皮自鸣得意的人,也是豫让的罪人。唉!《司马孚论》【方孝孺】这种道存在于天下,就像日月存在于天空。狂风怪雨,即使持续一段时间也会停止,日月却从来没有不在风雨之间运行。乱臣贼子在世上肆意横行,但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最终一点也不会改变。秦国能够灭掉六国的君主,却不能使六国百姓不思念原来的君主。王莽能够窃取汉朝的帝位,却不能使天下百姓有一天忘记汉朝的恩德。力量可以使人的身体屈服,却不能使人的内心屈服;智慧可以扰乱人的纲纪,却不能消灭天道。先王之所以想在天下彰明这种道,难道真是想专门去做迂远难行的事情,作为观赏性的美事吗?他的意思是,假如只是使用刑法来禁止,使人不敢作恶,不如让人都知道这种道理,因而自己不能作乱更好。周朝从昭王、穆王以后,各诸侯都可以灭亡国家、成为强侯,大国巨室环绕并交替兴起,也都可以兼并天下;然而他们彼此侧目、惊惧顾盼,没有人敢开口,刚萌发出犯上言论的人也没有,不是因为他们的势力达不到,而只是因为这种道还存在,害怕承受违背道义的名声,内心不忍这样做。秦国的土地和兵力,难道都超过其他诸国吗?最终却发展到劫持自己的君主而不顾,是因为沿袭夷狄的风俗,教化没有彰明,君臣上下都不懂得这种道理。一个家庭的败亡,必定开始于不学习的人;一个国家的混乱,必定兴起于没有教化的地方;天下的祸患,往往发生在没有道义的国家。先王必定把教化作为首要事务,不敢忽视,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曹氏凭借欺诈和武力取得国家,却不知道应当施行什么教化。在那个时候,这种道理极其不明白。所以曹丕、曹叡父子座席还没有坐暖,司马懿已经窥伺在他们身旁,想要夺取曹氏的政权。曹丕临终时流着眼泪把幼小的孤儿托付给司马懿,稍有不合他的心意,司马懿就拉着他的手更换其位置,仿佛更换偶人一样。公卿大臣都迎合顺从,没有人认为这是错误的。积习日久,终于发展到把弑君篡位视为常事,不再觉得奇怪,仿佛整个中原都跟着这样做了。然而在曹氏宗室之中,像司马孚这样的人,独自恳切悲痛,不忍参与他们的谋划。他的子孙成为天子,自己成为王公,可以说是尊贵显赫了;但他独自感到惭愧,仿佛不能安居于这样的地位,直到死在晋朝,还愿意做魏朝的贞节之士。魏国灭亡已经很久,奸佞小人如贾充之流,都认为尧舜的禅让也没有超过司马氏代魏;唯独司马孚拳拳不忘旧君,难道是有所求取才这样吗?我由此知道,即使在大乱的时代,这种道也从来没有灭亡。国家可以灭亡,但这种道不可灭亡。在两千年的历史中,生在叛乱逆俗之中却没有被它改变的人有三个:司马氏的孚,武氏的攸绪,朱温的兄长全昱。他们都能知道篡逆是不对的,只有攸绪辞去官位、避而离开,不接受宠爱和俸禄,是其中最贤明的。司马孚本来就不是全昱所能比的,然而他最终接受王爵而不推辞,他的归宿也和全昱没有不同。全昱本来是因为群盗被利益迷惑而丧失本心,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可惜司马孚知道忠诚,却不知道改变义节的方法。假如司马孚作为魏臣而死,称他为“魏贞士”是可以的;魏亡之后不再仕晋,称他为贞士也合适。既然接受分封的土地而居住,就和司马师、司马昭没有区别了。还想自称是魏臣,他的不明智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即使如此,司马孚在废帝弑君的危难之际没有失去臣子的礼节;假如曹氏的臣子都能像司马孚这样,司马师、司马昭即使暴虐,最终也不敢夺取魏国而自立。那么,司马孚怎么可以轻视,而这种道义怎么可以忽视呢!郭子仪论【方孝孺】
寓髙世之意于众人之迹,受天下之疑,被身后之谤而不辞者,君子之用心也。名誉不修,固众人之所耻;而名誉太盛者,尤君子之所畏。挟莫尚之功,负盖世之名,居危疑之地,自古鲜有不败者。而郭子仪能以功名终,此其人之贤,宜若有特立絶俗之行。而史氏谓其穷奢极欲而人不非之,论者尤史氏之妄。以为子仪必不至此,而不知子仪所以为智也。有忠正之心而不见信于主,有安当世之才而不能使当世安乎已,以尽其用,皆有以致之而然耳。子仪之贤,其思之熟矣。提大将之节,夺海内于羣盗之手而归之唐,威声振乎夷狄,功德加乎羣臣。此中主之所不能无疑者,况肃代之陋狭,徳宗之猜忌乎?于是时也,子仪之子犹意其薄天子而不为,则庸夫小人之过。揣谬度子仪之心者多矣。虽置万喙自解于天下,犹不能自明也。子仪以为,使已见疑于君,陷吾君有杀功臣之名,不若少徇众人之迹以自污,使君臣两全而已。独受奢欲之名之为愈也。故其事虽类乎众人之为,而其心实在乎安国家,利社稷,使巧佞之徒知巳之不足疑,而其君释然不复知其为可忌。其深虑逺计,邈乎不可及,非真有意于奢欲也,明矣。而论者至今疑之。望子仪太高者,以为必不肯为;待子仪太浅者,遂以子仪果不忘情于利欲,奢而至于穷欲,而至于极,稍知礼义者之所羞为。子仪曷为而为之乎?求其迹而不察其心,宜乎知子仪者鲜也。沛公入关,而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范増疑其有大志,而劝项籍急击勿失。使子仪不以此自污,宁知朝恩、元载不以疑沛公者谮子仪乎?裴度功名不及子仪逺甚,李逢吉之党谤其名应图谶,非敬宗察之,度几不免矣。子仪虽受谤于羣小,而未有以不臣为言者,尤可见夫仪之智,非度可望也。虽然,名者人之所惜也。子仪受污秽之名而不辞,岂其所愿哉?故人处危疑之际,而行不失义,若伊尹、周公,后世之法也。不得已而以利禄自累,此子仪之智也,亦子仪之不幸也夫。
茅焦论【商辂】
嫪毐之乱,秦王迁太后于雍。客之谏而死者二十七人,焦也。后至不畏鼎镬而力争之,由是秦王悟而迎太后焉,复为母子如初。谭者以为颍考叔之锡类,不是过也。噫!长信非母弟之亲,宣淫非溺爱之比。秦之先王有知,太后不得入庄襄之庙矣。不为楚也,妻则不为政也。母虽誓之黄泉,老死雍里,亦不足以谢先王,而何焦之汲汲于谏也?《春秋》之义,絶不为亲于文姜,则然非仇母也,以父而仇之也。帝太后非庄襄之仇乎?始皇恶得而母之?焦其未闻《春秋》之义邪?且曰:车裂假父,扑杀二弟,此何人而父之弟之?其忍污诸口吻哉!然则始皇何以悔而从之?焦之说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之名,恐诸侯闻之而倍秦。是始皇之乐从者,非为天性之亲也,欲帝业之速成,而惧诸侯之连衡也。然则焦之谏,固战国之竒士,而亦颍考叔之罪人也。
王安石论
译在众人的行迹中寄寓超越世俗的心意,承受天下人的猜疑,遭受身后的毁谤却不推辞,这是君子的用心。名誉不能修饰,本来是众人所感到羞耻的;但名誉过于显赫,更是君子所畏惧的。挟持天下无与伦比的功劳,承担盖世的声名,处在危险可疑的地位,自古以来很少有不失败的。然而郭子仪能够以功名终身,这个人的贤能,似乎应该有超然出众的操行。可是史官说他穷奢极欲而人们不责怪他,评论者尤其认为这是史官的妄说。他们认为郭子仪必定不至于这样,却不知道郭子仪之所以成为智者的原因。有忠贞正直之心却不被君主信任,有安定当世的才能却不能使当世安定并让自己尽其才能,这些结果都是有原因才造成的。郭子仪的贤明,他已经深思熟虑了。他手持大将军的符节,从群盗手中夺回天下而归于唐朝,威名震动夷狄,功德超过群臣。这些本来就是中等君主不能不猜疑的,何况肃宗、代宗的浅陋狭隘,以及德宗的猜忌呢?在这种时候,郭子仪的儿子如果还猜想父亲轻视天子而不肯这样做,那就是庸夫小人的过错了。揣测、误解郭子仪内心的人很多。即使让天下人张开万张嘴来为他辩解,他仍然不能使自己明白于天下。郭子仪认为,假如自己被君主猜疑,使君主陷入杀害功臣的恶名,不如稍微顺从众人的行迹来玷污自己,使君臣双方都能保全罢了。独自承受奢侈欲望的名声,反而更好。因此,他的行为虽然类似于普通人的所作所为,但他的内心实际上在于安定国家、使社稷获利,让巧言谄媚之徒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使君主释然,不再知道他是值得忌惮的人。他的深谋远虑,远远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他显然并非真的有意于奢侈和欲望。然而评论者直到今天还在怀疑他。对郭子仪期望太高的人,认为他一定不肯这样做;把郭子仪看得太浅的人,于是认为郭子仪果然不能忘情于利欲,奢侈到穷尽欲望、达到极点,这是稍微懂得礼义的人都羞于做的事。郭子仪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只寻求他的外在行迹而不考察他的内心,难怪了解郭子仪的人很少。沛公进入关中,不取财物,也不宠幸妇女。范增怀疑他有远大志向,便劝项籍赶快进攻,不要错失机会。假如郭子仪不以这种方式玷污自己,哪里知道朝恩、元载不会像那些怀疑沛公的人一样进谗毁谤郭子仪呢?裴度的功名远远不及郭子仪,李逢吉的党羽诬蔑他的名声,说他应合图谶;若不是敬宗察明此事,裴度几乎就不能免祸了。郭子仪虽然受到群小的诽谤,却没有人说他有不臣之心,更可以看出郭子仪的智慧,并非裴度所能相比。即使如此,名声也是人所珍惜的。郭子仪承受污秽的名声而不推辞,难道是他所愿意的吗?所以,人处在危险可疑的关头而行为不失义,像伊尹、周公那样,是后世应当效法的。不得已而用利禄牵累自己,这是郭子仪的智慧,也正是郭子仪的不幸啊。茅焦论【商辂】嫪毐叛乱时,秦王把太后迁到雍地。前来进谏而死的客卿有二十七人,茅焦就是其中之一。茅焦最后到来,不怕鼎镬之刑而极力争辩,因此秦王醒悟,迎回太后,母子关系恢复如初。谈论此事的人认为,这超过了颍考叔推广孝亲之爱的行为。唉!长信宫太后并不是秦王的亲母,太后的淫乱也不是溺爱所能比的。秦国先王如果有知,太后就不能进入庄襄王的宗庙了。若不是因为楚国,秦王的妻子也不会参与政事。即使太后发誓死后在黄泉相见,老死在雍地,也不足以向先王谢罪,茅焦为什么还急切地进谏呢?《春秋》的义理是,文姜因亲属关系而被断绝,不是因为她是仇敌的母亲,而是因为她是父亲的仇人。帝太后难道不是庄襄王的仇人吗?始皇怎么能把她当作母亲?难道茅焦没有听说《春秋》的义理吗?况且始皇还说过:车裂假父,扑杀二弟,这是什么人,竟把他当作父亲、把他们当作弟弟?他怎么忍心玷污自己的口舌呢!既然如此,始皇为什么又悔悟而听从茅焦呢?茅焦的说法是:秦国正把统一天下作为大事,而大王有迁徙母亲的名声,恐怕诸侯听说后会背叛秦国。这说明始皇乐意听从,并不是因为天性的亲情,而是想迅速成就帝业,又害怕诸侯合纵。因此,茅焦的进谏固然是战国的奇士之举,却也是颍考叔的罪人。王安石论
帝问翰林学士王安石:“以唐太宗何如?”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唐太宗为哉!”帝深纳之。寻以为参知政事,行新法。
安石为神宗变法,大取民财与力而用之。也在于兵,兵之所用,至于破辽,而志愿毕矣。取民财之法,曰青苗,春贷而秋偿之,収息十二。秋又贷而春偿之,亦収息十二。岁再収息,则名为十二,其实十四也。名为贷偿,其实无故岁取民财也。曰免役,凡民出力以役于官者,皆无出力而但输钱。官自以钱雇民应役,名为均役,而其实欲自操其雇钱之竒赢也。夫民孰皆不贷偿而自足哉?私贷偿焉,治世之所不免。今也禁其贷偿,而官与之贷偿,以利其息钱之入。民孰皆不雇募而自役哉?私雇募焉,亦治世之所不禁。今也免其自役,而官与之雇募,以利其雇钱之余。即此二端言之,其它取民财之法,无遗巧矣。而又编保伍以练兵,则民自为兵,而养兵之费不以烦官,是曰保甲。编保伍以养马,则马皆在民,而养马之费不以烦官,是曰保马。岂不谓古者寓兵于农也?然今既有保甲矣,而待餔之兵,何尝为之废?亦岂不谓汉尝括民马,今使民养无害也?然民既増保马之劳,而他劳何尝为之损?是其取民力,几于竭矣。民财与力悉归于我,自以为我,非用之于土木,非用之于狗马声色,非用之于仙佛,欲用之于兵,而复汉唐之故疆,无不可也。然畏辽之大,故将于辽必先于夏,又先于羣小夷狄,自小至大,尝试以图之。安石君臣相与深谋宻议,而悉扫异已者之论,无非此心也。于是王韶试于熙河,章惇试于湖北,熊本试于泸夷,郭逵试于交趾,皆能尚有所得,而试于夏,则驯至于徐禧之死,得不偿其失。彼辽者不待其试,而先来求地。安石低徊踌躇,为欲取之必与之之说,卒遣韩缜割与七百里之地,无得而有失焉。若猎者罝狐兔,刺鹿豕,而辟易于虎,失其所操以归。盖安石之技穷,而神宗渐以沮悔矣。然所援引共事之人,固在也,踵其故智,以用于哲徽之。时互起迭进,以至贤路尽壅,民命仅存之秋,适值辽有衅,跃然攻之,以卒安石之所图,而遽以国毙焉。故前宋之亾,本于安石。为神宗谋破辽而已,向使其不谋破辽,则不用兵;不用兵,则不大取民财与力;不大取民财与力,则何至俾羣小为之交攫互噬于天下也?抑遂其始谋,亦不过如唐太宗擒颉利可汗然。太宗用魏征,先以养民为务,而兵自强;安石先弊其民,不及魏征矣。乃动以尧舜周孔借口,其诬矣哉!
欧阳修论【刘定之】
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欧阳修卒于颍,诏求其所作《五代史》以进。
神宗置司马光于散地,而俾其修《资治通鉴》,自为之序。弃欧阳修于未老之年,而及其卒也,乃求其所作《五代史》。其意以修与光但能譔述也,经国实用非其所能也。吾自有安石也,何其量人之薄哉!厥后光起而究其用于元佑之初,修之不究其用,君子盖惜之。然所尤惜者,修亦有以取之也。何也?惟恐其不究于用,而有意于究,是乃用之所以不究也。濮议是也。当濮议之始也,韩琦辈虽与修同在政府,而知经学古,岂如修?秉义懐直,岂踰修哉?修茍以濮王为不当别议尊崇,琦等必不或异矣。英宗虽欲顾其私亲,何自启口哉?自此议发于政府,而羣言交攻,惟修之归咎,谓其昔也赞仁宗以立为后之子,而今也导英宗以忘所后之父,背先帝而谀嗣君,薄大綂而厚本生,于礼经为不合于直道为不纯,而修遂无辞其责焉。岂非修久叅大政,当辅相位,略萌觊觎之心,稍为迎合之计,以致此乎?故曰:惟恐其不究于用,而有意于究,是乃用之所以不究也。及其作《五代史》,于晋出帝,谓所生父敬儒为皇伯;柴世宗,谓所生父守礼为元舅,皆反复辨诘二主之非,欲以表证其前日濮议之为是,然近于欲葢而弥彰矣。修之学继唐韩愈,而与之并,皆宗经,而修论述尤多。愈惟论语数章,皆纂史,而修笔削尤严。愈惟顺宗一録,皆卫圣道于湮微塞絶之余,皆辟异端于羣趋众附之际,始焉学者莫能抑扬之也。至其后惟愈从祀孔庙,而修以濮议为巨璧之纎瑕,良干之寸朽焉。不然其全美岂可及哉?几微富贵功名之念一动,而用以之不究,美以之不全,是以君子无慕乎其外者,惧累乎其内;无冀乎其未得者,惧丧乎其所已能也。若乃光则免乎此矣。所以然者,光之学以诚为主,自不妄语入故也。
乐毅论【丘浚】
译神宗皇帝问翰林学士王安石:“唐太宗怎么样?”王安石回答:“陛下应当效法尧、舜,为什么要把唐太宗作为效法对象呢!”神宗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推行新法。王安石辅佐神宗变法,大量夺取百姓的财物和劳力来使用。又把心思放在军事上,军事行动甚至发展到攻打辽国,志愿才算完成。夺取民财的方法叫青苗法,春天借贷,秋天偿还,收取利息十二。秋天又借贷,春天偿还,也收取利息十二。一年两次收息,名义上说是十二,实际上是十四。名义上说是借贷偿还,实际上是无故每年夺取百姓财物。又有免役法,凡是百姓出力为官府服役的,都不再出力而只缴纳钱财。官府自己用钱雇人服役,名义上是均平劳役,实际上是想掌握雇工钱中的剩余。百姓哪里有都不借贷而能自给自足的?私人借贷,是太平时代也不能避免的。如今却禁止私人借贷,由官府向百姓放贷,以获取利息收入。百姓哪里有都不雇人而能亲自服役的?私人雇人,也是太平时代不禁止的。如今却免除他们亲自服役,由官府代为雇募,以获取雇工钱中的余利。仅就这两件事来说,其他夺取民财的方法,也已经把一切巧诈都用尽了。又编制保伍来训练士兵,使百姓自己成为士兵,而养兵费用不必烦劳官府,这叫保甲。编制保伍来养马,使马匹都在百姓手中,而养马费用不必烦劳官府,这叫保马。这难道不是说古代把军队寄寓在农民之中吗?然而如今既然已有保甲,供给粮食的士兵什么时候曾因此废除?这难道不是说汉代曾经征括百姓的马,如今让百姓养马并没有什么害处吗?然而百姓既然增加了养保马的劳苦,其他劳役什么时候曾因此减少?这样一来,他们对百姓劳力的征取,几乎到了竭尽的地步。百姓的财物和劳力全都归自己所有,自以为可以任意使用它们;不用在土木工程上,不用在狗马声色上,不用在仙佛之事上,而想用在军事上,恢复汉、唐旧有的疆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然而他们畏惧辽国强大,所以打算攻辽,必须先从夏国开始,又先从群小夷狄开始,由小到大,逐步试探以图谋进取。王安石君臣相互深谋密议,完全扫除不同意见的言论,都是出于这个心意。于是王韶在熙河试行,章惇在湖北试行,熊本在泸夷试行,郭逵在交趾试行,都还能够有所收获;但在夏国试行,最终导致徐禧战死,所得抵偿不了损失。辽国不等他们试探,反而先来索取土地。王安石低头徘徊、犹豫不决,提出想要取得土地就必须先给予土地的说法,最终派韩缜割让七百里土地给辽国,毫无所得反而有所损失。这就像猎人用网捕捉狐兔、用刺猎取鹿豕,却因老虎而退避,丢掉手中所持的东西回去了。大概王安石的技穷了,而神宗也渐渐沮丧后悔了。然而那些被引荐来共同办事的人本来还在,他们沿袭王安石过去的谋略,用来侍奉哲宗、徽宗。那时相继起用、交替进用,直到贤才之路完全堵塞、百姓性命仅能残存的时候,正好遇上辽国出现事端,便跃跃欲试地进攻,以完成王安石未竟的图谋,结果很快使国家灭亡。因此,北宋的灭亡根源在王安石。王安石只是替神宗谋划攻破辽国罢了;假如当初他不谋划攻辽,就不会用兵;不使用军队,就不会大量征取百姓的财物和劳力;不大量征取百姓的财物和劳力,又怎么会让群小在天下交相掠夺、互相吞噬呢?即使实现了当初的谋划,也不过像唐太宗擒获颉利可汗那样罢了。唐太宗任用魏征,先把养育百姓作为要务,因而军力自然强盛;王安石却先使百姓困敝,已经不如魏征了。可是他竟然动辄以尧、舜、周公、孔子作为借口,这不是诬蔑圣贤吗!欧阳修论【刘定之】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的欧阳修在颍地去世,诏令征求他所著的《五代史》进呈。神宗把司马光置于闲散之地,却让他修撰《资治通鉴》,还亲自为书作序;在欧阳修尚未年老时弃置他,等他去世后才征求他所著的《五代史》。神宗的意思是认为欧阳修和司马光只会著述,治理国家的实际才能不是他们所具备的;他自认为有王安石,衡量人的标准多么浅薄啊!后来司马光在元佑初年被起用,充分施展了他的实际才能;欧阳修没有施展这种才能,君子大概为此惋惜。然而尤其令人惋惜的是,欧阳修也有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为什么呢?只害怕自己不能在实际事务中发挥作用,却又有意于求得实际作用,这正是他没有发挥作用的原因。濮议就是如此。濮议刚开始时,韩琦等人与欧阳修同在政府,但论通晓经学古义,哪里比得上欧阳修?秉持道义、胸怀正直,又哪里超过欧阳修呢?假如欧阳修认为濮王不应另行议定尊崇礼仪,韩琦等人一定不会有不同意见。英宗即使想顾念自己的亲生父亲,又怎么能开口呢?从这场议论在政府中提出以后,群臣的言论交相攻击,只有欧阳修受到责难,说他过去赞成仁宗立英宗为皇后之子,如今却引导英宗忘记所承继的父亲;背弃先帝而谄媚嗣君,轻视大统而厚待本生父亲,在礼经上不合,在正直之道上不纯正,于是欧阳修就无法推辞这些责难了。难道不是因为欧阳修长期参与大政,应当处在辅相的位置,略微萌生了觊觎之心,稍稍采取迎合的计策,才导致这种结果吗?所以说,只害怕自己不能在实际事务中发挥作用,却有意于求得实际作用,这正是他没有发挥作用的原因。等到他撰写《五代史》时,对于晋出帝,说他的生父敬儒是皇伯;对于柴世宗,说他的生父守礼是元舅,反复辨析诘问这两位君主的错误,想用来证明自己前日濮议的正确,却近于想掩盖反而更加暴露。欧阳修的学问继承唐代韩愈,并与韩愈相并列,二人都尊崇经学,而欧阳修的论述尤其多。韩愈只有《论语》数章,都是编纂史事;欧阳修却删削取舍尤其严格。韩愈只有一篇《顺宗实录》,都是在圣道湮没堵塞之后捍卫圣道,在异端纷起、众人附和之际排斥异端,起初学者还不能衡量他的高下。后来只有韩愈得以从祀孔庙,而欧阳修却因濮议成为大美玉上的细小瑕疵、良材上的一寸腐朽。不然,他的完美哪里是韩愈所能相比的?富贵功名的念头一有细微发动,实际作用便因此不能充分发挥,美德也因此不能完整,所以君子不羡慕外在的东西,是害怕它牵累内在;不希望得到尚未得到的东西,是害怕因此丧失已经具备的才能。至于司马光,就免除了这种问题。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司马光的学问以诚实为根本,自然不会让妄语进入其中。乐毅论【丘浚】
乐毅不拔二城,夏侯太初以为庶几乎汤武,苏子瞻以为行王道之过,余曰不然。天下岂有行王道而不兴者乎?观人之贤否,当先观其所为之事,求其事而不得,当先观其用心之邪正。汤武所以伐人之国者,曷尝有利天下之心乎?使有利天下之心,何以为行王道?彼乐毅之师,岂出于救民仁义乎?为报仇图利之举耳。下齐之国都,宜乎施仁敷义,以慰齐父子兄弟之心,而迁其寳货重器于燕,齐之民固已怨毅入骨髄矣。幸而破七十余城,畏其兵威力屈而服之耳,非心愿为燕之臣也。及兵威既振,所不下者莒与即墨,毅之心以为在吾彀中,可以指顾而取,其心已肆,其志已怠,士卒之锐巳挫,而破城之怨方坚,齐民之心方奋。用坚奋之人,而御怠肆巳挫之雠,毅虽有百万之师,不能拔二城矣。非可拔而姑存之,俟其自服也,亦非爱其民而不以兵屠之也。诚使毅有爱民之心,据千里之城而行仁政,秦楚可朝,四夷可服,况蕞尔之二城哉?汤武以一国而征诸国,则人岂有不服?毅以二大国征二小邑,且犹叛之,谓毅为行王道可乎?太初曲士不足论,何苏子而亦易此言也?
赵盾论【崔铣】
余以灵公之弑,穿之手,盾之心也。三传述其事,春秋诛其心。论者犹或疑其事,而重惜之甚矣。其谋之狡也,董狐良史也。当时亦曰:“亡不越境,则凡弑君者逃千里之外,皆可曰吾义已絶,虽弑无罪可乎?”当时董狐祗合举某事,某事以直证其弑君,不当以此为疑词。故孔子曰:“惜也,越境乃免。”惜者,惜董狐之言也,非惜宣子之不能免也。宣子得免首领之诛,幸矣。于是乎下宫之役,大夫屠岸贾以灵公之弑,盾为贼首,遂兴师污其宫,潴其室。赵氏之宗几亡,炊火焉。天报之巧与圣笔之严,固并行而不悖矣。今宣子往矣,吾固着之,以警夫后之为宣子者。
子陵髙士论【罗伦】
先生少与光武同学,莽之亡,汉之兴,孰不愿出以自见?而先生方且变姓名,走匿不暇,是岂无意哉?帝思之,至于物色,乃出而就见,顾谓帝差増于徃则,先生之平日其不足帝者深矣。考其时,先生年六十有八,帝年三十有四,以师友事之,而不可以臣之,亦明矣。抚先生腹而共偃卧,道故旧曰:「我固不能下汝邪?」虽不忘同舎燕昵之乐,而无屈已下贤之诚,宜先生卧不起,语不应,而曰:「士固有志也。」且帝方委政侯覇,覇之家世素以宦者进,又显仕于莽,先生将唾恶不暇,而覇反以手书坐致先生,先生责之,而帝笑曰:「狂奴故态。」夫不坐覇以侮贤傲物之罪,乃供为戏谑指目之词。光武君臣之间相与如此,而谓先生仕乎?自是而杀韩歆,废郭后,易太子,又未几而封泰山,奏祥瑞,颁图谶于天下,然则先生与帝同学者何学哉?使先生为谏议大夫于此,可以无言哉?言之不听而去,亦陋矣。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先生殆计之审矣。谁谓先生矢志终身,遇明主而以不仕为髙邪?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
(明)贺复征 编
○论十一
史论【明康海】
译乐毅没有攻下莒、即墨二城,夏侯太初认为他差不多可以和汤、武相比,苏子瞻认为这是施行王道的过错,我说不是这样。天下哪里有施行王道却不能成功的呢?考察一个人的贤能或不贤,首先应看他所做的事情;如果只看事情还不能判断,就应先看他的用心是正还是邪。汤、武讨伐别人的国家,什么时候有过有利天下的心呢?假如有利天下的心,怎么能算施行王道?乐毅用兵,难道是出于救济百姓的仁义吗?不过是报仇图利的举动罢了。攻下齐国都城以后,本应施行仁政、推行义道,以安慰齐国父子兄弟的心,却把齐国的宝货重器迁到燕国,齐国百姓本来已经对乐毅恨入骨髓了。幸而攻破七十多座城池,不过是害怕他的兵威、力量屈服而投降罢了,并非真心愿意做燕国的臣民。等到兵威已经振作起来,剩下没有攻下的只有莒和即墨,乐毅认为它们已经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可以随意指挥而取下;他的内心已经放纵,志气已经懈怠,士卒的锐气已经受挫,而攻城造成的怨恨正日益坚固,齐国百姓的斗志正日益奋发。用意志坚强、斗志奋发的人,来抵抗一个懈怠放纵、锐气已挫的仇敌,乐毅即使有百万军队,也不能攻下这两座城。并不是因为可以攻下却姑且保存它们,等待它们自行服从,也不是因为爱护百姓而不肯用兵屠杀他们。假如乐毅确实有爱护百姓的心,占有千里土地而施行仁政,秦、楚都可以来朝见,四夷都可以服从,何况小小的两座城呢?汤、武凭一个国家征伐各国,人们哪里有不服从的?乐毅凭两个大国征伐两个小邑,尚且还有人反叛,能说乐毅是在施行王道吗?夏侯太初是见识偏狭的人,不值得评论;为什么苏子瞻也轻易说出这种话呢?赵盾论【崔铣】我认为晋灵公被弑,是赵穿动手,赵盾内心赞同。三《传》记述这件事,《春秋》诛责的是他的内心。评论者还往往对事情本身有所怀疑,却过分痛惜赵盾,实在不对。赵盾的谋划多么狡猾啊!董狐是优秀的史官。当时赵盾也说:“如果没有逃出国境,那么凡是弑君者逃到千里之外,都可以说‘我和君主的义分已经断绝了’,这样即使弑君也可以无罪吗?”当时董狐只应当列举某件事、某件事来直接证明赵盾弑君,而不应以这种话作为疑辞。因此孔子说:“可惜啊,越过国境才可以免罪。”孔子所说的“可惜”,是可惜董狐的说法,不是可惜赵盾不能免罪。赵盾能够免除被诛杀而保全首领,已经是幸运了。后来发生下宫之役,大夫屠岸贾以晋灵公被弑为由,认为赵盾是贼首,于是发兵玷污赵氏宗庙,蓄水淹灌赵氏住宅。赵氏宗族几乎灭亡,连炊烟也断绝了。上天巧妙的报应和圣人严厉的笔法,本来就是并行而不相违背的。如今赵盾已经死去,我特意记下这件事,用来警告后世那些成为赵盾的人。子陵高士论【罗伦】先生年轻时与光武帝同学,王莽灭亡、汉朝兴起时,谁不愿出仕来显示自己?可是先生却改换姓名,逃跑躲藏还来不及,这难道是没有用意吗?光武帝思念他,甚至派人按形貌寻找,他才出来相见;但回头对皇帝说,皇帝比往日稍有长进,可见先生平日认为自己不如皇帝的地方,其实很深。考察当时,先生六十八岁,皇帝三十四岁,皇帝以师友之礼对待他,而不能把他当臣子使用,也是很明白的。皇帝抚摸先生的腹部,和他一起仰卧,谈起旧日交情说:“我本来就不能使你屈服吗?”皇帝虽没有忘记同舍相处、亲密宴饮的快乐,却没有屈己礼贤的诚意,难怪先生躺着不起身,不作回答,只说:“士人本来各有自己的志向。”况且当时皇帝正把政事委托给侯霸,侯霸的家世一向凭宦官身份进身,又曾在王莽朝显贵做官,先生将要唾弃厌恶还来不及,侯霸反而凭一封亲笔信就使先生前来。先生责备侯霸,皇帝却笑说:“这是狂奴的老样子。”他不因侯霸侮辱贤者、傲慢待人的罪过加以治罪,反而把它作为戏谑指责的话。光武帝君臣之间相处到这种地步,还能说先生会出仕吗?从此以后,光武帝杀韩歆,废郭后,改立太子,不久又封禅泰山,奏报祥瑞,把图谶颁布天下;那么先生和皇帝同学时究竟学的是什么呢?假如先生在这种情形下做谏议大夫,能够不说话吗?进言而不被采纳就离开,也很浅陋。看到事情有苗头便立即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先生大概已经把这些考虑得很周密了。谁说先生发誓终身不仕,只是遇到明主便把不做官当作高尚呢?《文章辨体彚选》第四百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第四百二卷 (明)贺复征编 ○论十一 史论【明康海】
灵帝崩,太子即位。宦者蹇硕等欲诛大将军,进而立陈留王协。袁绍因劝进,悉诛宦官。进白太后,不听。绍又谋召四方猛将,使并引兵向京师,以胁太后。进然之。曹操闻而笑曰:「此一狱吏事也,何至纷纷召外兵?为吾见其败也。」康先生曰:「操之言是也,此汉之所以亡也。独史臣不能识其意,而妄为之词尔。曰:若尽诛之事,必宣露,此何言也?凡欲除天下之大害,必先有以度天下之大义。茍义有所屈,而事或安焉,君子宁诎事而信义。况事与义俱不得者?春秋之时,诸侯皆城成周,而宋仲几独不受功,晋人执之于京师。此以王事讨有罪也,而春秋以为刑囚执人之事,大司寇之职。晋人不告诸司寇,而擅执人于天子之侧,则履霜之渐,篡弑之萌也,故特书而深罪之。若彼严也?何进不胜宦官之乱,乃大召外诸将之兵,使之挟持京师,以诛其众。当是时,汉之危犹一线也,乃又以诸将无严之兵絶而坠之耶?此于春秋之法,葢元凶首罪必诛而不赦矣,而况其事又未为安也?宦官之毒,汉自恭显以来若是其逺也。蹇硕、赵忠、张让之徒,欲废帝而立协,逐太后而诛进,若是其固也。进于是时,既不能修明汉家之法,亟収其权,杜篡贼之路;又不能声昭名义,属之司隶,以诛其尤,顾乃区区以徇袁绍之谋。及再白太后不从,而计絶矣,乃犹优游以待外诸将之兵乎?李园之谋,春申君也,先伏死士以待棘门之内,故不劳而春申死焉。此硕让之徒所以胜进也。董卓入关之后,燔炽宫室,篡废天子,荡析民庶,其孽祸倍万于宦官也。使进而在,又将谁召以除之耶?夫外诸将之兵,犹虎豹犀象,不可入人之室也。有丈夫者忧其家之为祟祸也,収虎豹之属入于室而厌之,至则尽啖其家人。此于祟祸何不除?顾奚必虎豹犀象而后能也?况于卓之无所忌惮,又甚于虎。豹犀象者,而使之操兵以入室乎?《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言必悖义而伤教也。天下之事,茍使悖义而伤教者为之,则未有不诛其君、夷其社稷者矣。人主之初也,为之师传,教导以増发其聪明。不幸而有孽人窥觇于侧,亦必有以从容捍蔽,潜消其志意,则在我者可不劳而定,而在彼者不刑而革也。田氏之于齐,其欲夺而有之,岂一朝一夕也?晏子方且安舒和说,裁之以礼,使勿自甚。其所为,当是时,以晏子之显名,顾不足以攻而灭之,其理当如是也。至髙国之属,则悻悻然怒而作矣。姜氏之庙,由是不祀焉。彼髙国有以启之也。予读《汉书》至窦武、陈蕃之死,曰:「嗟乎!汉之亡也,其是以基之乎?」乃其事未逺也,而进遽效之。古谚有曰:「莫视其奥,先视其窔。」以蕃、武之贤,犹尔也。彼进者,何足以知其窔而视之乎?
君子小人论【杨锵】
自古国家之治乱,君子小人平任之,何以明其然也?《易》曰:“内君子,外小人,为泰。”夫外者,内之对也。外之者,以君子用小人也。使君子不能用小人,小人且自用矣。何也?人主所以鼔动天下者,爵禄富贵也。使爵禄富贵不足以鼓动之,则人主无权矣。为人臣者,起家而委身一也,受事而宣力一也。独于其中竞进而寡廉,机变而善丽,公不胜私,义不胜利,则谓之小人矣。然此等更多才干可用之人,能自致要津之地,醇谨端雅者反易入其彀中。诚能驾驭而驱使之,涵容而调剂之,使之长有所展而势不得肆,则其溪壑之欲未有皆如莽、操之无巳也。而世儒之所谓分别黒白者,必不使一小人厕于其间。夫既以爵禄富贵鼓天下,而又必欲尽得不爱爵禄、不贪富贵之人,将使王衍持筹,嗣宗理棼,杨震、孔融供使令,而正心诚意之君子仅仅褒衣拱手于廊庙之上,此不可期之赫胥、无懐之世,而以治今天下可乎?彼小人者,又岂肯甘心自以为小人,终俛首以穷死也?于是党益坚,隙益开,而世事从此壊矣。是国家之治,小人犹得分其劳;而乱则君子且独受其责也,可胜叹哉!噫!君子不幸而与小人共事,驾驭而用之者上也,有策以驭之者次也,盛怒而胥之,严扄以絶之,捜索攻击以穷之,硗硗然自谓清正疾恶,而使小人得肆其反噬,是以名节行谊害人国家者也。
二伯论上【杨慎】
译灵帝去世,太子即位。宦官蹇硕等想杀大将军何进,拥立陈留王刘协。袁绍因此劝何进行动,何进把宦官全部诛杀的计划告诉太后,太后不听。袁绍又谋划召集四方猛将,让他们一起带兵向京师进发,以此胁迫太后。何进认为可以。曹操听说后笑道:“这只是一个狱吏所做的事,何至于纷纷召来外地军队?我看他们必定失败。”康先生说:“曹操的话是对的,这正是汉朝灭亡的原因。只是史臣不能领会他的意思,反而妄加言辞罢了。有人说:如果把宦官全部杀掉,事情必定会泄露,这是什么话?凡是要铲除天下的大害,必须先衡量天下的大义。如果大义有所屈从,而事情或许能够安定,君子宁可使事情屈曲,也要使大义伸张。何况事情和大义两者都不能保全呢?春秋时期,诸侯都在成周筑城,只有宋国的仲几不接受功劳,晋国人便把他拘捕到京师。这是以王室事务讨伐有罪者,但《春秋》却把它看作刑狱官拘捕人的行为,是大司寇的职权。晋国人不告知大司寇,却擅自在天子身旁拘捕人,这正是霜降之前已有寒气、篡位弑君开始萌发的征兆,所以特别记载此事并严厉责备他们。像这样严峻的事,何进却不能胜过宦官之乱,反而大规模召来外地诸将的军队,让他们挟持京师,以诛杀宦官。在这个时候,汉朝的危局还像一线悬丝,何进却又用各路将领那些没有法度的军队把它割断、使它坠落吗?按照《春秋》的法则,这大概是元凶首恶必须诛杀而不可赦免的罪过,何况事情又并没有因此安定。宦官的祸害,从汉恭帝、显帝以来已经如此久远。蹇硕、赵忠、张让之流,想废掉皇帝而拥立刘协,驱逐太后而诛杀何进,根基已经如此牢固。何进在这个时候,既不能修明汉家的法度,赶快收回宦官的权力,堵塞篡贼的道路;又不能公开申明名分和大义,把他们交给司隶校尉来诛杀其中罪尤,只顾拘拘地顺从袁绍的谋划。等到再次向太后禀告而不被听从,计策已经断绝,却还从容等待外地诸将的军队吗?李园的谋划针对春申君,事先埋伏死士在棘门之内,所以不费力便杀死了春申君。这就是蹇硕、张让之流能够战胜何进的原因。董卓进入关中以后,焚烧宫室,篡夺废黜天子,使百姓流离失所,他的罪祸比宦官大万倍。假如何进还活着,又将召谁来除掉董卓呢?外地诸将的军队,就像虎豹犀象,不能放进别人的房屋。有一个大丈夫担心自家被妖祟祸害,却把虎豹之类收进屋里来压制妖祟;结果虎豹一到,便把他全家人吃光了。这样对于妖祟祸害,难道还不能除掉吗?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虎豹犀象才能除害呢?何况董卓的肆无忌惮又超过虎豹犀象,却让他带着军队进入宫室吗?《易经》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不要任用小人。”这是说,凡是违背义理、损害教化的行为,都会造成后患。天下的事情,假如让违背义理、损害教化的人去做,就没有不诛杀君主、夷灭社稷的。君主刚即位时,应当为他安排师傅,教导他以增长聪明才智。不幸有邪恶之人在旁窥伺,也必定要从容防护遮蔽,暗中消除他的恶意,那么我们这一方可以不费力地安定,而对方也可以不用刑罚便改变。田氏对于齐国,想夺取齐国而占有它,难道是一朝一夕的事吗?晏子正从容和缓地加以调和,用礼义裁制它,使它不要发展得过分。他这样做,在当时凭晏子的显赫声望,尚且不足以攻击并消灭田氏,道理本应如此。等到高氏、国氏之流出现,便悻悻然发怒而行动了。姜氏的宗庙因此不能得到祭祀,是高氏、国氏给他们开启了祸端。我读《汉书》读到窦武、陈蕃之死时,说:“唉,汉朝的灭亡,难道就是从这里打下根基的吗?”事情发生还不久,何进就赶紧仿效他们。古谚说:“不要先看屋子的深处,要先看屋子的隐蔽角落。”以陈蕃、窦武那样的贤能,尚且如此。何进这个人,哪里足以知道那隐蔽角落而去观察它呢?君子小人论【杨锵】自古以来国家的治乱,君子和小人都分担其中的作用,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易经》说:“内用君子,外用小人,就是泰卦。”所谓“外”,是和“内”相对的;所谓外用小人,就是让君子驾驭并使用小人。假如君子不能使用小人,小人就会自行任用自己。为什么呢?君主用来鼓动天下人的,是爵禄、富贵。假如爵禄富贵不足以鼓动他们,君主就没有权力了。做臣子的,有人出身入仕并委身于君主,有人接受政事并尽力办理。只有那些在其中争相进取而缺少廉耻、善于机变而巧言粉饰、公心不能胜过私心、道义不能胜过利益的人,才称为小人。然而这类人大多有才干,是可以任用的,他们能够凭自己达到权要津要的地位;那些醇厚谨慎、端正高雅的人反而容易陷入他们的圈套。假如真能驾驭驱使他们,包容调节他们,使他们的才能经常有所施展而权势又不能放纵,那么他们像无底溪壑一样的欲望,未必都像王莽、曹操那样没有止境。可是世俗儒者所谓辨别黑白,必定不让一个小人混杂其中。既然用爵禄富贵鼓动天下人,又一定要把不爱爵禄、不贪富贵的人全部找到,这样就会让王衍主持筹算,让嗣宗整理纷乱,让杨震、孔融供人驱使,而正心诚意的君子只能穿着宽袍,在朝廷上拱手而立;这不是可以期待的赫胥、无怀氏的时代,却想用这种方法治理今天的天下,行得通吗?那些小人又哪里肯甘心承认自己是小人,最终低头困顿而死呢?于是他们的党羽更加坚固,彼此的裂隙更加扩大,世事从此败坏了。因此国家太平时,小人尚且能够分担功劳;国家动乱时,君子反而独自承担责任,怎能不令人叹息!唉!君子不幸而和小人共事,能够驾驭并任用他们,这是上策;有办法驾驭他们,是次策;如果盛怒而与他们相争,严密关闭门户来隔绝他们,搜查攻击来困穷他们,固执地自称清正、痛恨邪恶,却使小人得以肆意反咬,这就是以名节操行来危害国家的人。二伯论上【杨慎】
杨子曰:世儒多称五伯,滥矣。夫予见其二矣,未见其五也。五伯并称,桓文之意荒矣。夫伯何为者也?中国陵四夷,竞有能联诸侯,同会盟,以役社稷,以固维城,是之取尔。繇此其选者,桓其首也,伯之雄也;文其继也,桓之匹也。未有三此者也。彼秦、宋、楚何为者哉?秦,伯之谬也;宋,伯之虏也;楚,伯之寇也。谬、虏、冦,何伯之有焉?自以为伯,不明也;人从而伯之,逐声也。且言秦缪何业而为伯哉?或曰:三置晋君,非业与?杨子曰:是狐埋之而狐搰之也,奚其置哉?或曰:惠、懐失之,重耳得之矣,奚其不置?曰:君子之置,以已乱也;其上务正之,次定之,其下幸之。秦之置晋也,幸之而巳矣。且不先置重耳而置惠、懐,使晋乱者终一星而踰六闰。若缪公先惠、懐而死,则有人谁置?否则重耳先缪公而死,则欲置谁人?是晋乱终无巳也。重耳之立,天也,非秦也。或曰:秦誓之书,孔子何以録也?曰:秦缪公口一时悔过,而心终身遂非,孔子録之于书,惜其违百里奚而用孟明,匪取之也。君子之悔过也,以质;小人之悔过也,以文。秦缪公之悔,文而已,故以为书之终焉,感世变焉,葢伤之也。书之《秦誓》也,犹《诗》之《黄鸟》也,皆刺也,非美也。如以《秦誓》为美也,则《黄鸟》亦美乎?或曰:置惠、懐者,公子挚之为也;用孟明者,公孙枝之为也;殉三良者,康公之为也。曰:挚则谋而公实听,是曰缪听;枝则举而公实任,是曰缪任;康则承而公实命,是曰缪命。三缪亦大矣,死谥曰缪,宜乎哉?予故曰:秦伯之谬者也。宋襄之始求伯也,一会而虐二国之君,是酗之健嗔也;一战而见执于盂,是婴之抗虎也;再战而夷于泓,以致乎死,是卵之鬬石也。是僇人耳,夷俘耳,而可以俎豆于桓、文乎?予故曰:宋伯之虏者也。夫伯也者,攘夫夷者也。楚庄身夫夷者也,是髙宗之所伐也,周公之所膺也,而可进乎?况又负其蛇豕。之力凶,其水草之性。圣人岂以其伯而与之?若以为强而与之,则夫差也。泰伯之裔也,勾践也,大禹之裔也。且犹不与之,而岂以伯与楚哉?故曰,楚伯之寇者也。呜呼!论世于春秋,考衷于孔子而已矣。孔子之言曰:“其事则齐桓、晋文。称管仲曰:‘如其仁,如其仁。’又曰:‘齐桓公正而不谲,晋文公谲而不正。下此无讥焉。’”予故曰:桓其首也,伯之雄也;文其继也,桓之匹也。未有三此者也。
二伯论下【杨慎】
译杨子说:世俗儒者多称五伯,太滥了。我只看见其中两个,没有看见五个。把五伯并称,齐桓公、晋文公的意义就被荒废了。所谓伯,究竟是做什么的?就是中原受到四夷侵凌,终于有能力联合诸侯、共同会盟,以此役使诸侯来保卫社稷、巩固屏障,因此才取这个名号。由此选择,齐桓公是第一,是霸主中的雄杰;晋文公继承其后,是齐桓公的匹敌。没有第三个能和他们相比。至于秦、宋、楚,算是做什么的呢?秦国,是霸主中的谬误;宋国,是霸主中的俘虏;楚国,是霸主中的寇贼。既然是谬误、俘虏、寇贼,哪里称得上霸主呢?自己认为是霸主,是不明白;别人跟着称它为霸主,是追逐声名。有人说:秦缪公建立了什么功业,竟能成为霸主?有人回答:三次安置晋国君主,不算功业吗?杨子说:这正像狐狸埋藏东西又由狐狸挖出来,怎么能说是安置呢?又有人说:晋惠公、晋怀公丧失了君位,重耳重新得到君位,为什么不算安置?回答说:君子的安置,是为了平定乱局;上等的是先端正它,其次是安定它,最下等的是只求侥幸。秦国安置晋国,只是求取侥幸罢了。而且不先安置重耳,却先安置惠公、怀公,使晋国的祸乱延续了一年又超过六闰。假如秦缪公先于惠公、怀公去世,那么还有谁来安置他们?否则,假如重耳先于秦缪公去世,又想安置谁呢?这样晋国的祸乱终究不会停止。重耳即位,是天意,不是秦国的功劳。有人说:秦缪公的《秦誓》,孔子为什么把它记录下来?回答说:秦缪公只是口头上一时悔过,内心却终身坚持错误;孔子把它记录在书中,是惋惜他违背百里奚而任用孟明视,并不是取法赞美他。君子悔过,是实质上的悔改;小人悔过,只停留在文辞上。秦缪公的悔过只有文辞,所以把它作为《尚书》的结尾,用来感叹世道的变化,大概是为此伤感。《尚书》的《秦誓》,就像《诗经》的《黄鸟》,都是讽刺,不是赞美。假如把《秦誓》看作美事,那么《黄鸟》也算美事吗?有人说:安置惠公、怀公,是公子挚所做;任用孟明,是公孙枝所做;让三良殉葬,是康公所做。回答说:公子挚只是谋划,而秦缪公实际听从,这叫错误地听从;公孙枝只是举荐,而秦缪公实际任用,这叫错误地任用;康公只是承接,而秦缪公实际下令,这叫错误地下令。这三种错误也很大,死后谥为“缪”,难道不合适吗?所以我说:秦伯是霸主中的谬误。宋襄公起初寻求成为霸主,一次会盟就虐待两个国家的君主,这是醉酒者的蛮横暴怒;一次交战就在盂地被俘,这是婴儿抗拒老虎;再次交战在泓水被夷灭,以至于死亡,这是用鸡蛋碰石头。这样的人只是受辱者、夷狄的俘虏,怎么可以和齐桓公、晋文公一起享受俎豆祭祀呢?所以我说:宋伯是霸主中的俘虏。所谓霸主,就是排斥夷狄的人。楚庄王本人就是夷狄之人,是殷高宗所讨伐的,也是周公所抵御的,怎么可以进列霸主呢?何况楚国又凭借蛇豕般的力量,凶暴是它的本性,像水草一样逐利是它的本性。圣人难道会因为它是霸主而认可它吗?如果因为它强大就认可它,那么夫差也应当算霸主;夫差是泰伯的后裔,勾践是大禹的后裔,尚且不予认可,难道会因为楚国称霸就认可楚庄王吗?所以说,楚伯是霸主中的寇贼。唉!评论春秋时代的人,只要考察孔子的判断就够了。孔子说:“所说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称赞管仲说:“像他的仁德,像他的仁德。”又说:“齐桓公正直而不诡诈,晋文公诡诈而不正直。除此以外的人不值得讥评。”所以我说:齐桓公是第一,是霸主中的雄杰;晋文公继承其后,是齐桓公的匹敌;没有第三个能与他们相比。二伯论下【杨慎】
或曰:然则五伯并称,何昉乎?曰:昉乎战国之世。战国之士所以鼔噪其君者,则伯而已矣。曰:桓与文怵其髙而画也,故下及秦、楚、宋曰缪,亦可伯也;虏亦可伯也;冦亦可伯也。盛鼔于时,遂弗改于后耳。或曰:谓秦为伯者,孟子之言也,左氏之言也;谓宋为伯者,公羊之言也;谓楚为伯者,又左氏之言也。三子之言,非与?曰:孟子激辞也,左氏诬辞也,公羊偏辞也。孟子尝称百里奚曰:「秦缪公用之而伯矣。」又曰:「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矣。」又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又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且桓文之事不道矣,秦缪反可道乎?管仲不足为矣,百里奚反可为乎?」尝究其说矣,时则有以伯轧已者,故贬管仲以拒之;时则有以逰说轧已者,故又申百里奚以抑之。亦不思秦于百里奚曷尝尽用其言乎?秦何尝伯乎?君曷尝显乎?故曰:孟子激辞也。左氏于百里奚如遗而誉,孟明如不及;既执而归,则曰:「不以一眚掩大德。」又曰:「孟明念德矣。」焚舟则曰:「遂覇西戎,用孟明也。」夫孟明不智无勇,违父误君;百里奚不幸而生此不肖之子,秦缪公不幸而畜此不令之臣。千里而袭人,强贼之行也;临戎而见执,没世之耻也。焚舟之役,晋特不出,秦无少加于晋也;封尸而归,何救于涂地之败也?曰:德何徳?曰:念何念?西戎素服于秦,岂繇封尸而伯也?左氏之笔于是为曲矣。舍其父而称其子,掩其是而饰其非;后人又溺其文而信其事,不可哉!故曰:左氏诬辞也。公羊之言曰:「不鼓不成列,不禽二毛,虽文王之师不是过。」君子不暇责其重许襄公,而恨其轻待文王也。今夫卵也,而与流丸齐注,不自虞破,而藉石以绵纎儿,知笑之矣。然则公羊不出户之■〈月翟〉儒也,其习鄙,其言戆,故曰:公羊偏辞也。一邲之战,左氏假借楚子,滔滔千言,沛若有余,楚子夷且陋,又临戎当阵,而引三诗,援七德。若横经之儒,其诬可知。予无责耳矣。或曰:「是则然矣,子以秦伯之谥为缪,何哉?」曰:「子不观谥法乎?名与实爽,曰缪;布德执义,曰穆。之二者判然殊也。古之得此谥,秦、鲁以之。学者疑秦伯覇主,鲁公尊贤,而皆遂更名缪曰穆,不思其终违蹇叔,徒尊子思,是爽实之大者也。缪不亦宜乎?」或曰:「然有证乎?」曰:「有。墨家之徒纒子佑鬼神,而引秦缪公上帝赐之年九十,事儒者董无心,难以秦缪、晋文,且曰:『缪者,误乱之名;文者,德惠之表。有误乱之名者,天赐之年;有德惠之表者,天夺其命乎?』《史记·蒙恬传》曰:「昔者秦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古之可证者若此,予言岂无稽哉?
古今人表论【杨慎】
班史古今人表,予反复论之,其缪有四:一曰识鉴之谬,二曰荒略之谬,三曰名义之谬,四曰妄作之谬。夫传道者曽子,乃列于冉闵仲弓之下,葢不知曽子不与四科之故也。首覇者齐桓,乃居于四公之次,葢不知五覇莫盛于桓文之说也。鲁隐列于下下,而葛伯反在下中,若以让桓为行善而未尽,彼废祀仇饷者,恶未极乎?嫪毐列于中下,而于陵仲子与之同等,若以好名者诚非中道,彼淫秽叛逆者尚可齿乎?此其识鉴之谬也。夔后夔也,居夔于上中,出后夔于下上。韦豕韦也,寘韦于下上,列豕韦于上下,是以一人而二之。邮无恤与王良并着,范武子与士会俱垂,是举名谥而离之,此其荒畧之谬也。兹二谬者,古人尝论之,见于张宴、罗泌之书,然犹就有成籍而擿之尔。若其名义妄作之谬,则未有及之者也。予以为,固作汉书,纪汉事也。洪荒以来,非汉家之宇,上古羣佐,非刘氏之臣,乃总古今以着人表,既已乖其名,复自乱其体,名义谬矣。有仲尼之圣,然后可以裁定前人,宪章后世。然而六经之述,必待晩年,固何人也,而髙下古今之人乎?依阿人螭,自取天宪,使其自署,当在何等?身陷于重渊之下,而抗论于逵霄之上,谁其信哉?昔荀卿论十二子,一时人尔,识者犹或非之,固又岂卿俦哉?谓之妄作可也。大谬若此,而古人之论曽不及之,岂以为不足论乎?班氏文词,世所深好,葢有爱之忘其丑者矣。注家之说曰:六家之论,轻重不同,百行所存,趋舎难一,班所论未易掎摭,陋哉!颜氏诚班氏之佞臣乎?
主和论【罗洪先】
译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把五伯并称,是从哪里开始的呢?回答说:开始于战国时代。战国的士人用来鼓噪、鼓动他们的君主的,不过是称霸罢了。他们说:齐桓公和晋文公的地位太高,难以企及,所以降低标准,连秦、楚、宋也称为霸主;谬误者也可以称霸主,俘虏也可以称霸主,寇贼也可以称霸主。在当时大力鼓吹,后来便一直没有改正。有人说:称秦为霸主,是孟子的说法,也是左氏的说法;称宋为霸主,是公羊的说法;称楚为霸主,又是左氏的说法。三个人这样说,难道不对吗?回答说:孟子是激切之辞,左氏是诬枉之辞,公羊是偏颇之辞。孟子曾称赞百里奚说:“秦缪公任用他,于是称霸。”又说:“辅佐秦国,使秦君显名于天下。”又说:“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事迹的。”又说:“管仲是曾西不愿做的事,你却希望我愿意吗?况且齐桓公、晋文公的事都不值得称道,秦缪公反而值得称道吗?管仲尚且不值得做,百里奚反而值得做吗?”我曾经考察过他的这些说法:有时是因为当时有人用称霸来压倒自己,所以贬低管仲来拒绝他;有时是因为当时有人用游说来压倒自己,所以又抬高百里奚来压制他。他却没有想到,秦国对百里奚什么时候完全采用过他的意见呢?秦国什么时候称过霸?秦君什么时候显名于天下?所以说,孟子是激切之辞。左氏对于百里奚,像是遗忘而称赞;对于孟明视,则像是认为还不够。孟明视被俘归来后,左氏却说:“不能因为一次过失而掩盖大的德行。”又说:“孟明视已经想到恩德了。”焚烧船只时又说:“于是称霸西戎,是因为任用了孟明视。”孟明视没有智慧也没有勇气,违背父亲、误了君主;百里奚不幸生了这样不肖的儿子,秦缪公不幸养了这样不贤的臣子。千里袭击别人,是强盗的行为;临阵被俘,是终身的耻辱。焚舟之战,晋国只是没有出兵,秦国并没有比晋国增加多少;封存尸体而归,又能挽救已经倒地的失败吗?有人说有德,是什么德?说念德,又念了什么?西戎一向服从秦国,难道是由于封存尸体才称霸的吗?左氏的笔法在这里已经偏曲了。他舍弃父亲而称赞儿子,遮掩是非而粉饰错误;后人又沉溺于他的文辞而相信他的记载,实在不可以。所以说,左氏是诬枉之辞。公羊说:“不击鼓不攻击未列好阵势的军队,不擒获头发斑白的人,即使是周文王的军队也不过如此。”君子无暇责备他过分称许宋襄公,却遗憾他轻率地对待周文王。如今把鸡蛋同滚动的石丸相提并论,不担心自己破碎,却借石头去碰细小的儿童,明白的人都会笑话这种事。这样看来,公羊不过是足不出户的浅陋儒生,他的学问鄙陋,言辞鲁莽,所以说公羊是偏颇之辞。泌地之战,左氏借楚子之口,滔滔不绝地说了千言,气势充沛有余;楚子却夷狄而又鄙陋,身临战阵之中,却引用三首诗,援引七种德行。像这样横陈经书的儒生,他的诬妄是显而易见的,我也就不再责备了。有人说:“这些说法确实如此,但你把秦伯的谥号定为‘缪’,为什么呢?”回答说:“你没有看谥法吗?名号和实际不相符,叫作‘缪’;施布恩德、执守道义,叫作‘穆’。这两者显然不同。古代得到这些谥号的,秦国和鲁国都有。学者们怀疑秦伯是霸主,鲁公尊敬贤者,却都把‘缪’改写成‘穆’,不思考他最终违背蹇叔,只是尊崇子思,这是名实相违中最大的例子。称为‘缪’不也合适吗?”有人说:“有证据吗?”回答说:“有。墨家的门徒缠子相信鬼神,并引用秦缪公得到上帝赐予九十年寿命的故事;儒者董无心拿秦缪公和晋文公来诘难他说:‘缪,是错误混乱的名称;文,是德惠的表彰。有错误混乱之名的人,天却赐给他寿命;有德惠之表的人,天反而夺去他的生命吗?’《史记·蒙恬传》说:‘从前秦国杀死三良而使他们殉死,把罪过归于百里奚而其实并不是他的罪,所以立谥号叫缪。’ 古代可以用来证明的事例如此,我的话难道没有根据吗?古今人表论【杨慎】班固《汉书》的《古今人表》,我反复评论它,其中的谬误有四种:一是识鉴上的谬误,二是荒略上的谬误,三是名义上的谬误,四是妄自制作上的谬误。传授圣道的人是曾子,他却排在冉耕、闵损、仲弓之下,大概是不知道曾子没有列入孔门四科的缘故。首位的霸主是齐桓公,他却排在四公之后,大概是不知道五霸之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盛的说法。鲁隐公列在下下等,葛伯反而列在下中等;如果把鲁隐公让位给桓公看作善行而尚未完美,那么废止祭祀、仇视送粮的人,罪恶还没有达到极点吗?嫪毐列在中下等,于陵仲子却与他同列;如果认为爱惜名声的人确实不合中道,那么淫乱污秽、叛逆作乱的人还可以列入人物等级吗?这就是识鉴上的谬误。夔就是后夔,却把夔列在上中等,又把后夔列在下上等。韦就是豕韦,却把韦列在下上等,把豕韦列在上下等,这是把一个人分成了两个。邮无恤和王良并列,范武子和士会都流传后世,这是把名和谥号分别排列,这就是荒略上的谬误。这两种谬误,古人曾经评论过,见于张宴、罗泌的著作,不过是就已有的成书加以摘举罢了。至于名义上妄自制作的谬误,就没有人说到过了。我认为,既然确实是在编撰《汉书》,就应当记载汉代的事情。自洪荒以来,不是汉家的疆域;上古的群臣辅佐,也不是刘氏的臣子,却总括古今来撰写人物表,既已经违背了书名,又自行扰乱了体例,名义上的谬误就产生了。有了孔子的圣明,之后才可以裁定前人、为后世树立法则。然而六经的著述必须等到晚年,班固究竟是什么人,竟敢评定古今人物的高下呢?他阿谀依附权势,自己招来天谴;假如让他给自己署名,应当列在什么等级?自身陷在重渊之下,却在通天大道上高谈阔论,谁会相信他呢?过去荀卿评论十二个学派,只是评论当时的人,明智者还有人非议他,班固又哪里能和荀卿相比呢?说班固是妄自制作,可以了。如此大的谬误,古人竟没有评论到,难道是认为不值得评论吗?班固的文辞是世人深深喜爱的,大概有人爱它爱到忘记了它的丑陋。注家说:六家的议论,轻重不同;百种行为的存留,取舍难以统一,班固所评论的并不容易挑剔。这样的说法浅陋啊!颜师古难道真是班固的佞臣吗?主和论【罗洪先】
岳飞之见杀也,以恢复也。桧之杀飞也,以主和也。恢复,天下公愤也;主和,一人私利也。以私利沮公愤,故罗织飞者为甚。寃飞,寃而桧之死有余辜矣。故衔桧者至于今犹不释。虽然,虑不尽其情,囚即死,辞必不服。桧不足道也。论髙宗者,亦有遗议否乎?方桧之逃金而归也,孰纵之?则达兰也。非达兰也,金国之谋也。掳人父母,刼人兄弟,凌暴其骨肉,能无寒心乎?于是思所以制其命而愚之,而得二质。二质存,金人可以得志于宋,髙枕无忧矣。昔者孟子答桃应,以为舜之负瞽■〈耳叟〉而逃也,亲为重,天下为轻。天理人情之至,人不得而夺也。是故生则望其归,没则请其榇。顺之则祸迟,逆之则祸速。则赵苞、徐庶之事,亦足以鉴。髙宗其能恝然乎?此一质也,渊圣兄也,建炎弟也。渊圣让,则金必不从;建炎让,则手足之祸旦夕且至。保富贵者,孰无是心?髙宗其能脱然乎?此一质也。有父母之爱牵于前,有兄弟之嫌廹于后,自非出世之资、兼人之勇,固不足以办此。宋不足以办此,其命固已悬于金之掌握。虽无桧和,其终无成乎?故二帝之讣,讳钦不讳徽。徽之闻讣在三年,而钦则莫知久近。其意以为徽即死,钦足为质。钦不讳,宋之畏我者去矣。桧之既归也,一日而入对,再日而得美官,数月而和议成,明年而相。此非桧之奸狡能致然也。譬之于疾,砭石投其会,汤熨觧其烦,方恨医药相见之晩。髙宗蓄疾久矣。忠臣义士期于成功,而正论之士谬于逹变,未有能通其郁者。故桧得以乗其间。呜呼!文告之徃来,诚意之恳恻,可施于与国,而不可施于盗贼。之前项籍尝获太公、吕后矣,分羮之语至为不仁。然籍之不敢果于烹者,未必非斯言之力也。正言若反,髙宗其知之乎?正统、土木之变,不幸类是。善乎肃愍之言曰:「吾国已有君矣,日治兵不少懈,是以」敌情破而不及祸。呜呼!惟无肃愍之智,故不免于身刼于人;惟无汉髙之雄,故爱亲之心,适以益其畏爱。心适以益其畏,于是甘为金人愚而不自觉。宋之儒臣,方且攻桧之奸,而以隐忍责其君,是止渇而夺之浆,投堇以清中热也。其不入,奚疑?
羽翼已成论【许獬】
昔者留侯招四皓,定汉太子盈。人皆以为胁,余曰:非胁也。是葢窥帝之欲而顺以导之者也。何以知之?曰:以帝之言知之。"羽翼已成"之言,此帝之愚戚氏也。然而帝之肺腑见矣。何也?人臣之悟主,固非一窦。大都不中其所病,不可以得志。叔孙腐儒也,不通时变,而漫以寻常书生之谈为帝道说,此何足以回帝意者?帝之欲易太子,非为戚氏也,为吕氏也。非为如意也,为太子盈也。吕氏以鸣晨之资,险巇之谋,剥信刜越,令功臣人人解体,是撤太子之羽翼也。太子柔脆,中外稔闻。其所为用不测之恩施,不测之辱,以鼔舞天下士者,恐未能如乃公。是太子亦未能自生一羽翼也。夫以母悍而子弱,怨且忌之者多,而羽且翼之者少,则中原之鹿,几何不为他人羮?此帝之所虑也。淮南之变,帝不自将,而欲将太子,岂帝平生之英风猛气至此而薾哉?亦欲其破贼立威名而遗之羽且翼以成之也。葢至于太子不将,帝卒徃,而帝之欲易太子之心始决然。帝沈几者也。树子未易而轻播,偏衣逆鳞之规数陈,而金玦之意益章。葢亦故为此意,以观中外将相士大夫属系太子之心,谓何耳?周昌谏帝,心喜矣。叔孙课帝,心又喜矣。迨至四老人者,松颜鹤髪,翩翩左右追随,大为太子张羽翼。帝之心益喜,太子之能得士益喜。吾之有子为可付天下事,无忧矣。故虽逃其父而翼其子,帝不憾也。虽轻士善骂之言近于戆,愿死太子之言近于刼,帝不憾也。帝之所忧者,忧太子之磬控豪杰,颠倒贤俊,不能及乃公,非忧其胜乃公也。忧天下以吕氏之故,携心于太子,非忧其死太子也。故曰:"烦公幸卒调护",此帝之肺腑也。语戚氏曰:"彼羽翼已成,不可动",亦帝之肺腑也。然帝之示四皓也,以真;示戚氏也,以假,而露其真。此则帝之权数神机,所以为不可及,而良之所谓难以。口舌争者也。或者谓帝晩年心荡,溺爱尤物,大本既揺,侘傺不堪,似为廹于羽翼之难动,而万不得已然者。噫嘻,此岂足以知帝哉?帝之意,岂故令天下知哉?信之王也,嗔可作喜;太公之在鼎上也,嚬可作笑;伏弩之中也,射胸可作扪足。孰谓神机权数如帝,而不能以幻言愚一戚姬哉?不然,四皓老秃翁也。帝果恶其羽翼,除之易耳。即令不除,而彼以八十濒死之人,欲为太子张羽翼于髙皇百岁后,吾知其骨已朽矣。吾岂真畏之哉?故夫帝之心,良知之良之所以中帝心者,帝不知也。帝之自言曰:“吾不如子房。”而后之论者亦曰:“留侯善藏其用。”呜呼,惟善藏其用,此其所以为子房也。
译岳飞被杀,是因为主张收复失地;秦桧杀岳飞,是因为主张议和。恢复失地,是天下共同的愤怒;主张议和,是秦桧个人的私利。用个人私利压制天下公愤,所以罗织罪名陷害岳飞尤其严重。岳飞含冤而死,秦桧即使死去也罪有余辜。因此,痛恨秦桧的人直到今天仍不能释怀。即使如此,如果不把高宗的真实情况全部考虑进去,只说囚禁岳飞就该死,言辞也未必能够使人信服。秦桧本来不足称道。评论宋高宗的人,难道也没有遗漏的议论吗?当初秦桧从金国逃回宋朝时,是谁放他回来的?是达兰。如果不是达兰,也是金国的谋划。金国掳掠别人的父母,劫持别人的兄弟,凌辱欺暴别人的骨肉,能够不令人寒心吗?于是宋高宗思考如何控制金人的命运并愚弄他们,得到两个俘虏作为人质。两个俘虏还在,金人就可以对宋国得志,高枕无忧了。从前孟子回答桃应的问题,认为舜背负瞽叟逃走,是因为亲情重于天下。这里体现的是天理人情的极致,没有人能够夺走它。因此,亲人在世就希望他归来,死后就请求归还他的棺材。顺从它,祸患来得迟;违逆它,祸患来得快。赵苞、徐庶的事情,也足以作为借鉴。高宗难道能无动于衷吗?这就是其中一个人质,是宋钦宗的兄长、宋高宗建炎年间的弟弟。假如渊圣让步,金国必定不会答应;建炎年间让位,那么手足相残的祸患早晚就要到来。保全富贵的人,谁没有这样的心思?高宗难道能够超然置身事外吗?这是第一个关键。有父母的爱牵挂在前,有兄弟的嫌隙逼迫在后,若不是具有超脱世俗的资质和胜过常人的勇气,本来就不足以办成这件事。宋朝不足以办成这件事,它的命运本来已经掌握在金人手中了。即使没有秦桧主张和议,最终难道就能成功吗?所以,徽宗和钦宗两位皇帝的讣告,避讳钦宗而不避讳徽宗。徽宗的死讯,三年后才听到;钦宗则不知道相隔多久。其用意是认为徽宗即使死了,钦宗还足以作为人质。对钦宗的死讯不加避讳,宋朝使我们畏惧的东西就消失了。秦桧回来以后,一天之内入朝应对,第二天就获得显要官职,几个月后和议成功,第二年便做了宰相。这并不是秦桧的奸诈狡猾能够造成的。譬如治病,针石正刺中病灶,汤药和熨法解除烦闷,只会遗憾医药相逢得太晚。高宗积病已经很久了。忠臣义士只期望成功,而坚持正论的人却错误地认为应当通达权变,没有人能够疏通他心中的郁结。因此秦桧得以乘机而入。唉!文书往来的诚意和恳切,可以施用于友好国家,却不能施用于盗贼。当年项籍曾经俘获太公和吕后,说要把他们煮成肉羹,这话极其不仁。然而项籍不敢真的把他们烹杀,未必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正直的话听起来反而像反话,高宗难道懂得这个道理吗?正统年间的土木之变,不幸也类似这样。肃愍公的话说得好:“我国已经有君主了,每天整治军队,一点也不懈怠,因此能够击破敌情而没有遭遇祸患。”唉!只是没有肃愍公那样的智慧,所以不免自身被别人劫持;只是没有汉高祖那样的雄才,因此爱护亲人的心,恰恰增加了自己的畏惧和爱惜。他的心恰恰增加了畏惧,于是甘心被金人愚弄而自己还没有察觉。宋朝的儒臣,正只顾攻击秦桧的奸邪,却用隐忍不发来责备自己的君主,这就像口渴时夺走他的浆水,反而给他毒草来清除内热。他们的意见不能被采纳,还有什么可疑的呢?羽翼已经形成论【许獬】从前留侯招请商山四皓,来确定汉太子刘盈的地位。人们都认为这是胁迫,我说:不是胁迫。这大概是窥见皇帝的愿望,顺着他的愿望加以引导罢了。怎么知道呢?从皇帝的话可以知道。“羽翼已经形成”这句话,正是皇帝愚弄戚氏的话。然而皇帝的内心也显露出来了。为什么呢?臣下启发君主,本来就不只有一种方法。大抵不能触及君主的病处,就不可能达到目的。叔孙通是个迂腐的儒生,不通晓时势变化,只是随意用平常书生的言论向皇帝讲说君主之道,这哪里足以改变皇帝的心意?皇帝想改立太子,不是为了戚氏,而是为了吕氏;不是为了如意,而是为了太子刘盈。吕氏凭借早晨鸣鸡般的资质和险诈的谋略,诋毁韩信、杀害彭越,使功臣人人离心,这就是在撤掉太子的羽翼。太子柔弱,中外都熟知。他所能施用的不可预料的恩惠和不可预料的羞辱,用来鼓舞天下士人的办法,恐怕还不能像他的父亲那样。因此太子也还不能自己生出一根羽翼。母亲强悍而儿子柔弱,怨恨、嫉妒他的人多,而扶助、辅翼他的人少,那么中原这头鹿,怎么能不成为别人的肉羹呢?这正是皇帝所忧虑的。淮南王谋反时,皇帝没有亲自率军,却想让太子领兵,难道皇帝平生的英风猛气到了这时就衰弱了吗?他也是想让太子击破贼军、建立威名,再留给他羽翼来成就此事。到了太子不能领兵,皇帝最终亲自前往,皇帝想改立太子的心意才终于确定下来。皇帝是深沉而善于谋划的人。树立太子尚未更换而轻率传播,偏衣触犯龙鳞的规劝多次陈说,而金玦之意更加明显。大概也是故意这样做,来观察朝廷内外将相士大夫归附太子的心意究竟如何罢了。周昌劝谏皇帝,皇帝心中高兴了。叔孙通向皇帝进言,皇帝心中又高兴了。等到四位老人出现,他们松颜鹤发,轻盈地在太子左右相随,大大地为太子张开了羽翼。皇帝心中更加高兴,也更加高兴太子能够得到士人。我有这样的儿子,可以把天下的事情托付给他,没有忧虑了。所以,即使四皓逃避他的父亲而辅翼他的儿子,皇帝也不遗憾;即使四皓轻视士人、喜欢辱骂的话近于鲁莽,愿意为太子而死的话近于劫持,皇帝也不遗憾。皇帝所忧虑的,是担心太子驾驭豪杰、颠倒任用贤俊的能力比不上他的父亲,并不是担心太子胜过他的父亲;担心天下人因为吕氏的缘故而把心交给太子,并不是担心太子会死。所以他说:“烦劳您,希望最终加以调护。”这正是皇帝的内心话。对戚氏说:“他们的羽翼已经形成,不可动摇。”这也正是皇帝的内心话。然而皇帝给四皓看的是真相,给戚氏看的是假象,却从中泄露了自己的真心。这就是皇帝权谋和神机的高妙之处,是别人无法企及的地方,也是张良所谓难以用言语争辩的地方。有人说皇帝晚年心志动摇,沉溺于宠爱美人,大局已经动摇,失意不堪,似乎是迫于四皓羽翼难以动摇而万般无奈才这样做。唉,这哪里足以了解皇帝呢?皇帝的心意,难道会故意让天下人知道吗?韩信将要被封王时,可以把嗔怒装成喜悦;太公坐在鼎上时,可以把皱眉装成笑脸;身处伏弩之中时,可以把射向胸口装成抚摸脚部。谁说像皇帝这样具有神机权术的人,却不能用虚假的话愚弄一个戚姬呢?不然,四皓不过是年老秃顶的老翁。皇帝如果真厌恶他们成为太子的羽翼,除掉他们是很容易的。即使不除掉他们,他们这八十岁、濒临死亡的人,想在高皇帝百年之后为太子张开羽翼,我知道那时他们的骨头已经腐朽了。难道我真的害怕他们吗?所以,皇帝的心意,是张良所知道的张良之所以能契合皇帝内心的地方,皇帝自己反而不知道。皇帝亲口说:“我不如子房。”后来的评论者也说:“留侯善于隐藏自己的才能。”唉,正因为善于隐藏才能,这才成为子房。
周亚夫真可任将兵论【陈勲】
人主必知兵之道,而后能重将;臣必豫审天下之势,而后能用持重之臣。夫兵之道,呼吸百变,迅疾若风雨,幻化若神鬼。然动之为用,而静之为枢;轻之为变,而重之为主也。藏于九地,非重不深;守如处女,非重不固;君命有所不受,非重不威。故得百战将,不如得一谋将,持重以济其谋,则大将之畧也。畧城邑,捕虏上首功,战将能之;据天下之势,观衅承敝,为不可胜以待人之可胜,非大将不可。予观汉文帝之重周亚夫,而知帝之深于兵也。且非独晓兵,亦善审势。何以知之?曰于其劳军细栁知之。夫诏以天子之诏,而不闻天子入军而不得驰;见以军礼而不拜,此亚夫之自为重也。徐行按辔,改容式车,称善不已,此帝所以成亚夫之重也。若以棘门覇上之礼绳焉,辠且坐不敬矣。知军事由将出,而以重委之,合于跪而推毂,不从中制之义。故曰深于兵。然则何以言其善审势也?葢是时汉无事久矣,然帝且诫太子曰:“即有缓急,亚夫真可任将兵。”是明以吴楚之事属亚夫也。诸侯王封国过大,而皆有虑削之心,贾生髋髀斤斧之策,适未及用。帝亦知夫易世之后,天下之乱必发于吴楚,而吴楚者剽轻之国也。此可与持久而不可与争锋,吾以天下之全力付之持重之臣,按兵观变,彼之轻锐慓悍尽于坚城之下,而无所用之,将摧衂奔溃之不暇。帝葢筹之审矣。且是时髙帝之谋臣猛士,既已略尽矣,袁盎鼌错之属,反复不足倚,灌婴弓髙侯等,仅仅偏禆之任,深中沈毅,独有一亚夫耳。彼其临以天子之尊而不改其度,此固七国之所不能惊,帐下扰乱攻杀之所不能动者也。予观亚夫之成功,要在以梁委楚,坚壁昌邑,絶其饷道,待其饥而引去,而后追击之,雍容整暇,不震不竦,而敌卒不出其彀中,真大将才也。彼方奋其武怒,连衡而起,使骤而与。之战势必不格。汉之为汉,其未可知。帝葢度夫七国之事,惟亚夫能収之。彼知之于细,栁也。故曰善审势。葢帝知畧颇类髙帝。髙帝知吕氏之必为汉患也,乃曰「安刘氏者必勃也」。然绛侯赖曲逆而后成功,至左袒之令,几乏成筭。亚夫之持重善谋,殆过其父哉。李广亦汉代名将,然不用古兵法,恃其趫捷耳。晩乃辱于卫青,此轻动之过也。武帝名善用人,然至于李陵之事而失之也。夫佽飞轻佻之士,无深谋逺算,而令其五千人横行匈奴哉?故文帝、亚夫可为万世将兵、将将之法。
吕饴甥【锺惺】
晋侯及秦伯战于韩。获晋侯。左氏传曰:秦许晋平。晋侯使郄乞吿瑕吕饴甥,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且吿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众皆哭。晋于是乎作爰田。吕甥曰:君亡之不恤,而羣臣是忧,惠之至也。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对曰:征缮以辅孺子。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羣臣辑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皆说。晋于是乎作州兵。十月,晋饴甥会秦伯盟于王城。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也,曰:必报雠,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懐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馈七牢焉。国破君亡,千古时势之难,莫有过此者。臣子处此,不徒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二语塞责,看其苦心干济,从何处入手,何地结局。然大要以民心为始终。首教君吿其民,则主于引咎,而众皆哭。次代君以问其民,则主于归美,且教以自强,待敌之道,而众乃说。众皆哭,乃作爰田;众说,乃作州兵。实实有一段处分,不独恃其言善而已也。又皆顺民心为之施为步骤,何其妙也?后段所谓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者,葢亦有本,而非空言矣。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不和二字,初觉骇人,解来却实实至理。使人心平气夺,身处危辱两路擒纵,能使我所待命之人,反在我驾驭之中。前段之和百姓,此段之对强邻,着数节次,毫不可紊。了此觉臣子于国家无不可处之事矣。吕郄之才,何减狐赵而惠。公,下愚也。事非其主,竟以杀身。惜哉!
舅犯先轸【锺惺】
译周亚夫确实可以担任将领统兵论【陈勲】君主必须懂得用兵的道理,然后才能慎重任用将领;臣下必须预先审察天下的形势,然后才能使用持重的臣子。用兵的道理,变化如呼吸,迅疾如风雨,变幻如神鬼。然而行动是用兵的作用,安静是用兵的枢纽;轻快是用兵的变化,持重是用兵的根本。藏兵于九地之下,不持重就不能深藏;防守如处女,不持重就不能牢固;君命有时可以不接受,不持重就没有威势。所以得到一百个善战的将领,不如得到一个善于谋划的将领;以持重来成就他的谋略,这就是大将的谋略。攻取城邑、捕获俘虏、斩获敌方首级,善战的将领能够做到;据守天下形势,观察敌人的隙漏,趁其衰敝,以自身不可战胜的状态等待敌人出现可胜的时机,不是大将不能做到。我观察汉文帝慎重对待周亚夫,便知道文帝深懂兵法。而且他不只是懂兵法,也善于审察形势。怎么知道呢?从他劳军于细柳营这件事可以知道。诏书以天子的诏令传达,却听说天子进入军营后不能纵马驰骋;周亚夫以军礼相见而不下拜,这是亚夫自己保持持重。文帝徐徐前行,按住缰绳,改变容色,俯身扶轼,连声称善,这就是文帝成全亚夫持重威严的地方。如果按照棘门、霸上的礼仪来责罚他,文帝也将获罪,被判不敬之罪了。文帝知道军务应当由将领决定,因此把重任交给他,这符合君主跪着推车轴送将出征、不从中间干预的道理。所以说文帝深懂兵法。那么为什么说他善于审察形势呢?当时汉朝已经太平很久了,但文帝仍告诫太子说:“一旦有紧急情况,周亚夫确实可以任用来统率军队。”这明明是把吴、楚的事情托付给亚夫。诸侯王的封国过于强大,而各国都有担心被削弱的心思;贾谊提出的肢解诸侯、逐步削弱的策略,恰好还没有来得及实行。文帝也知道换代以后,天下的叛乱必然会从吴、楚兴起,而吴、楚是轻捷剽悍的国家。这些军队可以同他们持久作战,却不能同他们正面争胜;我把天下全部的力量交给持重的臣子,按兵不动,观察变化,使他们轻锐剽悍的力量消耗在坚城之下而无从施展,他们将要被摧毁、受挫、奔溃,连逃跑都来不及。文帝大概筹划得很周密。而且当时高帝的谋臣猛士已经差不多都凋零了,袁盎、鼂错之流反复无常,不足以倚仗;灌婴、弓高侯等人,也只能担当偏将副将的职责;深沉、稳重、坚毅的人,只有一个周亚夫。他面对天子的尊威而不改变自己的操守,这本来就是七国叛军不能使他惊惧、帐下的扰乱攻杀不能使他动摇的原因。我观察亚夫成功的关键,在于把梁国交给楚军,坚守昌邑,断绝楚军粮道,等待他们饥饿后退,然后再追击;从容整肃,安闲镇定,不震惧,不慌乱,敌人最终没有跳出他的圈套,真是大将之才。他们正要奋发武力、联合起兵,如果仓促同他们交战,形势必定不能抵挡。汉朝能否成为汉朝,当时还不可知。文帝大概估量七国的事情,只有亚夫能够收拾。亚夫在细柳营时,文帝就从细微处看出了这一点。所以说文帝善于审察形势。文帝的谋略似乎很像高帝。高帝知道吕氏必将成为汉朝的祸患,于是说:“能使刘氏安定的,一定是周勃。”然而绛侯依赖曲逆侯陈平才取得成功,到了发出袒护刘氏的命令时,几乎还缺少成算。亚夫的持重善谋,大概超过他的父亲周勃吧。李广也是汉代名将,然而不采用古代兵法,只仗恃自己的敏捷。晚年终于在卫青手下受辱,这是轻率行动的过错。武帝以善于用人著称,但到了李陵的事情上却失误了。佽飞是轻浮急躁的人,没有深谋远虑,难道能让他率领五千人横行匈奴吗?所以,文帝和周亚夫可以作为万世以来统兵、任用将领的法则。吕饴甥【锺惺】晋侯和秦伯在韩地交战,晋侯被俘。《左氏传》说:秦国答应同晋国讲和。晋侯派郄乞去告诉瑕吕饴甥,并召他前来。子金教他这样说:召集国人,以君主的名义赏赐他们,并且告诉他们:“我虽然将要回来,却已经使国家和社稷蒙受耻辱了;你们大概要另立圉为君了。”众人都哭了。晋国于是实行爰田制。吕甥说:“君主亡国,自己不顾惜,却忧虑群臣,这是恩惠到了极点。将怎样对待我们的君主呢?”众人说:“怎样做才可以呢?”他回答说:“征集军赋、修缮武备,以辅佐幼主。”诸侯听说后,知道晋国君主虽亡而已有新君,群臣和睦,铠甲兵器越来越多,喜欢我国的会受到鼓励,厌恶我国的会感到畏惧,或许会有好处吧?”众人都高兴了。晋国于是实行州兵制。十月,晋国的饴甥在王城同秦伯结盟。秦伯说:“晋国和睦吗?”他回答说:“不和睦。小人以失去君主为耻,以丧失亲人为悲,不怕征集军赋、修治武备来拥立圉,说:‘一定要报仇,宁愿侍奉戎狄。’君子爱护自己的君主,也知道君主的罪过,不怕征集军赋、修治武备来等待秦国的命令,说:‘一定要报答秦国的恩德,即使死也不改变。’因此不和睦。”秦伯说:“晋国人怎样评价他们的君主?”他回答说:“小人忧愁,认为君主不能免于死;君子宽恕,认为君主一定会被送回来。小人说:‘我们使秦国受到毒害,秦国难道会送回我们的君主吗?’君子说:‘我们已经知道罪过了,秦国一定会送回我们的君主。’” 对秦国怀有二心,秦国就拘押他;服从秦国,秦国就释放他,没有比这更厚的恩德,也没有比这更威严的刑罚了。服从的人感念恩德,怀有二心的人畏惧刑罚。这一次行动,秦国就可以称霸。把晋侯接纳回来却不安定他,废黜他却不另立君主,把恩德变成怨恨,秦国难道会这样做吗?”秦伯说:“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改换晋侯的馆舍,馈赠七牢。国家被攻破、君主被俘,这是千古以来最艰难的时势,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臣子处在这种处境中,不能只用“君主忧患,臣下受辱;君主受辱,臣下当死”两句话来塞责,而应看他苦心经营、努力挽救国家,是从哪里着手,又在哪里取得结局。但大体说来,始终都以民心为根本。首先教君主告诉百姓,重点在于让君主承担罪责,于是众人都哭了;其次代替君主询问百姓,重点在于把美名归给百姓,并且教导他们自强、等待敌人处置的方法,于是众人都高兴了。众人哭了,才实行爰田;众人高兴了,才实行州兵。这里确实有一套处理办法,并不只是依靠言辞巧妙而已。而且每一步施行都顺应民心,多么精妙啊!后面所说小人以失去君主为耻、以丧失亲人为悲,大概也有事实根源,并不是空话。秦伯问“晋国和睦吗”,饴甥回答“不和睦”。“不和睦”这三个字,初听令人惊骇,解释开来却确实是至理。这样可以使人心平气衰,处在危辱两条道路上的人都被控制,使我原本等待命令的人,反而处在我的驾驭之中。前一段讲对待百姓的和睦,这一段讲回答强邻,层次和步骤安排得十分清楚,丝毫不乱。弄清这件事后,就觉得臣子对于国家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处理的。吕甥、郄乞的才能,哪里比狐偃、赵衰差?而惠公却是极其愚昧的人。事情不由他的君主,却终于使自己丧命。可惜啊!舅犯先轸【锺惺】
善制胜者,审机执权。中有主而外不测,操纵在我,而于天下无所不用。无所不用,而后敌失其所以胜,此制胜之道也。晋文公城濮之战,其谋舅犯始之,先轸中之,又终之,总以善用曹卫为主。曹卫,楚之与国。楚之有曹卫,犹晋之有宋也。楚伐宋,晋不救宋,而执曹伯,分曹卫之田畀宋,以累楚人之心,而宋之围自解。及楚人请复卫侯而封曹,乃私许复曹卫以携之。曹卫告絶于楚,曹卫吿絶于楚,而晋又有曹卫。曹卫之形反化为宋,曹卫之形化为宋,而楚孤。楚孤而晋之胜楚不待战而决矣。其颠倒不测之妙,能使我之伐曹卫者収曹卫,而楚之庇曹卫者反以失曹卫。用与国,用敌国,又用敌国之与国,还以困敌国。其绳索収放皆在我而不在人。谲则谲矣,然而不可谓不妙也。吁,此制胜之道也。
魏绛【锺惺】
魏绛论和戎,而云「夏训有之曰:有穷后羿」,作一未了之语,以待其君之问。公曰:「后羿何如?」君臣间光景妙絶,乃详言后羿游畋事,而终之以虞箴。是时晋侯好田,故魏绛及之。然此段与和戎之旨何关?深厚婉至,告雄主之法宜如此。语不及和戎,晋侯思而自得之曰:「然则莫如和戎乎?」自是大悟。头人深思领会,一语写出绛言和戎之利曰:「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贵货易土,说尽古今夷情。太王制狄人,汉制匈奴,止用此四字。又曰:「民狎其野,穑人成功。」此李牧守代无所失亡,民得耕牧;赵充国屯田备羌意也。既盟诸戎,修民事,田以时,葢用和为战守也。魏绛真是经国实际人,和戎原非草草偷安,言言有主张,事事有颠末。其引后羿、虞箴告其君者,将欲和戎,恐君之好田而忘故,先为此杜其萌也。可谓知本矣。
董安于论【锺惺】
国家战守之具,有事用之,而无事备焉。然“备”之一字,自不易言。厚其资费,重其事权,寛其文法,三者皆无事之时所不可必得者也,而怨劳不与焉。然则备遂可已乎?晋阳之围,无矢,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皆以荻蒿苫楚廧之,其髙至丈余,发而试之,箘簵之坚不能过也。矢足矣,铜少,奈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室皆以炼铜为柱质,请发而用之,则有余铜矣。”寓矢于廧,寓兵于柱,深心在无心之中,实用在不用之内。既无劳怨可避,而又不藉资费,不假事权,不畏文法。如此修备,居无事之时,引伸触类,人人可为,处处可为,而一切委之不可为,可叹也。
燕太子丹论【锺惺】
燕太子丹欲报秦雠,秦亦日出兵山东,祸且及燕,丹患之,问其太傅鞠武,其意固不独自快其私雠,亦以存燕也。武告以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自是合从旧局,而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持久,心惽然恐不能须臾。”武已黙会其意,在得一士入秦以行其刼与刺矣,故进田光,光转进荆轲,其血脉针线固皆归刼与刺之一路矣。光谓太子曰:“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语荆卿曰:“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看光此语,其少年为一刺客无疑,而太子之所求于光者可知矣。光自知力不能为,而进荆卿,自代偿以一死,明已之所以辞太子者,非惜其死,而虑事之不成也。及太子之吿荆卿,则曰:“诸侯服秦,莫敢合从,诚得勇士刼秦王,得反侵地,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是太子遣荆卿之意,不专重在刼与刺,而仍归于合从,不过借刼与刺以为合从地耳。其节次布置,皆以合从始终,中间更添遣荆轲刺秦王一段,过脉较之鞠武之计,曲折反多,而谓武计旷日持久,心惽然恐不能须臾,非其质矣。此一片苦心密计,即对鞠武时有难言者,特其所遭燕秦时势,非复信陵辈之世,而才亦稍逊之,然其一念存燕之心,未可没也。
信陵君论【锺惺】
译善于制胜的人,能够审察时机、掌握权势。内心有主见而对外变化莫测,操纵全在自己手中,对天下没有什么不能利用的。没有什么不能利用,然后敌人就失去凭借来取胜的条件,这就是制胜的道理。晋文公在城濮之战中,谋略由舅犯开始,由先轸承接,又由先轸完成,总的原则就是善于利用曹、卫两国。曹、卫是楚国的盟国。楚国拥有曹、卫,就像晋国拥有宋国一样。楚国攻打宋国,晋国不去救宋,却拘押曹伯,把曹、卫的土地分给宋国,用来牵制楚人的心,于是宋国的包围自然解除。等到楚人请求恢复卫侯的地位、封立曹国时,晋国才私下答应恢复曹、卫,以离间楚国与曹、卫。曹、卫向楚国告绝,曹、卫告绝于楚,晋国便又拥有了曹、卫。曹、卫的形势反过来变成了宋国,曹、卫的形势变成宋国,楚国就孤立了。楚国孤立,晋国战胜楚国不用等到交战便已经决定了。那种颠倒形势、出人意料的精妙,能使原本攻打曹、卫的我们收服曹、卫,而原本庇护曹、卫的楚国反而因此失去曹、卫。利用盟国,利用敌国,又利用敌国的盟国,反过来困住敌国。绳索的收放全在我手中,而不在别人手中。虽然诡谲,却不能说不精妙。唉,这就是制胜的道理。魏绛【锺惺】魏绛谈论与戎族讲和时,说“夏朝的训诫中有这样一句话:有穷国的后羿”,故意说成一句没有说完的话,等待他的君主询问。晋侯说:“后羿怎么样?”君臣之间的情景妙不可言。魏绛于是详细讲说后羿游猎田猎的事情,最后用《虞箴》作结。当时晋侯喜好田猎,所以魏绛提到了这件事。然而这一段同与戎族讲和的宗旨有什么关系呢?这种深厚委婉而又周到的进言方式,正是告诫雄主应当如此。魏绛没有直接谈和戎,晋侯思考后自己领悟,说:“这样看来,莫不如同戎族讲和吗?”从此大彻大悟。魏绛开头深思、领会晋侯心意,用一句话写出和戎的好处:“戎狄逐水草而居,重视财货而容易交换土地。”土地可以拿来买卖,重视财货、交换土地,把古今夷狄的情形说尽了。太王制服狄人,汉朝制服匈奴,只需用这四个字。又说:“百姓熟悉自己的田野,农人就能获得成功。”这就是李牧镇守代地而没有损失,百姓能够耕种放牧;也是赵充国屯田防备羌人的意思。已经同各戎族结盟后,修治民政,按时耕田,大概就是把和戎用于战守。魏绛真是治理国家、讲求实际的人。和戎本来不是草率偷安,每句话都有主张,每件事都有始末。他引用后羿和《虞箴》告诫君主,是因为将要与戎族讲和,又担心君主喜好田猎而忘记正事,所以先防止这种念头萌发。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董安于论【锺惺】国家用于作战和防守的器械,有事时使用,无事时预备。然而“预备”这一个字,本来就不容易说清。增加资费,扩大事权,放宽文法,这三件事都是在无事时未必能够得到的,而且还没有把怨恨和劳苦算在内。既然如此,预备难道就可以停止吗?晋阳被围时,没有箭,张孟谈说:“我听说董子治理晋阳时,公宫的墙都用荻、蒿、苫、楚等材料夹杂修筑,墙高达一丈多;把它们剖开试验,连坚硬的箘簵竹也不能超过它。箭已经足够了,只是铜少,怎么办?”张孟谈又说:“我听说董子治理晋阳时,公宫的房屋都用炼过的铜作柱子的内芯,请把它们拆出来使用,就有多余的铜了。”把箭藏在墙中,把兵器藏在柱中,深远的用心寓于无心之中,实际的功用寓于平时不用之内。既没有劳苦怨恨可供躲避,又不依靠资费,不借助事权,也不害怕文法。像这样修治防备,在平常无事时举一反三,人人可以做,处处可以做;如今却把一切都推托为不能做,真令人叹息。燕太子丹论【锺惺】燕太子丹想报秦国的仇,秦国也天天从山东出兵,灾祸将要波及燕国,太子丹为此忧虑,便询问太傅鞠武。他的意图本来不只是满足自己的私仇,也是为了保存燕国。鞠武告诉他,应向西联合三晋,向南联合齐国、楚国,向北用财物结交单于,这样就恢复合纵的旧局面。太子却说:“太傅的计策旷日持久,我心中昏乱,恐怕一刻也等不了。”鞠武已经默默领会了他的心意,知道他想得到一个士人进入秦国,实行劫持和刺杀,所以推荐田光;田光又推荐荆轲。他们的思想脉络本来都归向劫持和刺杀这一条路。田光对太子说:“如今太子只听说我年轻强壮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了。”他对荆轲说:“如今太子只听说我年轻强壮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形体已经比不上从前了。”看田光这些话,他年轻时无疑是一个刺客,由此也可以知道太子对田光的期望是什么。田光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能完成此事,便推荐荆轲,以荆轲代替自己,并用一死来偿付;这表明他向太子辞谢,并不是吝惜自己的性命,而是担心事情不能成功。等到太子告诉荆轲时,说:“诸侯都服从秦国,没有人敢于合纵;如果真能得到勇士去劫持秦王,使他归还侵占的土地,就不可趁机把他刺杀。秦国的大将掌握兵权在外,而国内又发生动乱,君臣彼此猜疑,诸侯便可以乘此机会合纵,那样攻破秦国就一定成功了。” 因此,太子派遣荆轲的意图,并不专门着重于劫持和刺杀,最终仍然归结于合纵,只是借劫持和刺杀来为合纵创造条件罢了。他的安排和步骤,始终以合纵为起点和终点,中间又增加了派荆轲刺杀秦王这一段。与鞠武的计策相比,转折反而更多;而他说鞠武的计策旷日持久,心中昏乱,恐怕一刻也等不了,并不是他的本来资质。这一片苦心和秘密谋划,即使在回答鞠武时也有难以明说的地方,只是他所处的燕、秦时势,已经不再是信陵君等人的时代,而才略也稍逊于他们;然而他一心保存燕国的愿望,不可以埋没。信陵君论【锺惺】
古之好士者,其于士皆一过而得之。公子无忌居魏,得侯嬴;去魏入赵,得毛公、薛公,皆一过而得之者也。一过而得之者,识也。无识不可以好士。然则好士者,好其所一过而得之者而已。曷为乎士无贤不肖皆尊而礼下之也?曰:此好士者之招,不恃此以得士也。方公子虚左迎侯生,生之倨,公子之恭,正公子与生之相视莫逆者也。惟公子与生知之,诸客不知也。诸客者,正所谓无贤不肖皆尊而礼下之者也。如探得赵王阴事,及所遣说魏王救赵而不得者,皆其人也。当其时,非惟公子知侯生,生亦能知公子。侯生知公子之必能救赵,而后教之窃符。何以知生之知公子之必能救赵而后教之窃符也?曰:于侯生之死知之。侯生曰:“合符而晋鄙不听,必击之。”于是公子泣。公子泣而生益不得不死。生以死偿晋鄙,且以谢其教公子窃符之罪耳。然侯生所以报公子者,独救赵一事,是救赵之事重于一身之死也。明矣,等死耳,曷不待公子事成而后死之为快乎?曰:待公子事成而后死者,必有所不能信于公子者也。救赵,公子所易也;得卧内符与合符而晋鄙必授军,公子所难也。代其所难者,掲一符及一朱亥以付公子,而生可以死矣。且死而可以固勉公子,岂必待事成而后死哉?侯生以死送公子,而返魏之路絶。返魏之路絶,而毛公、薛公开之。微二公,非惟魏不魏,而公子且不得为公子矣。其责公子数语,凿凿纲常名教,非战国人之言也。毛、薛之前,侯生之后,得一客焉,谏公子于骄矜自功之时者是也。公子归魏,此谏不无先助之数客者,缺一不可。然公子皆从数千人中一过而得之,一过而不得之,遂失之矣。若持吾之所以礼士者,无贤不肖射覆而得一士,此平原君所以失毛遂者也。虽日斩美人、造躄者之门,何益哉?故好士而不得士之力。者,平原也,不得士之力,而有好士之名,上与下忌之,而受其祸者,陈豨也,魏其侯也。吁,此无识之过也。
鲁仲连论【锺惺】
鲁仲连不听魏之帝秦,至欲蹈东海而死,世以此为髙节。士固有髙节而无救于世者,然不可以此论仲连也。仲连之所挟以为仲连者,为人排难解纷乱而已。其不听魏之帝秦者,计欲魏之必救赵也。秦围赵,势不得不救,赵者莫如魏。魏虽畏秦,不敢听公子无忌救赵,实无以自解于赵,茍且侥幸,思欲以帝秦之说一塞其不救赵之责,而不知其必不可得也。秦破赵且及六国,何忧不帝?乃必以围赵求帝,以得帝释赵而代为魏塞不救赵之责哉?帝秦之策,必不能释赵围,而魏为之者,此时魏君臣方寸乱矣,犹以为帝秦而万一免赵于围,吾遂可以不救赵,然而此必无之事也。为魏计,莫如救赵者,仲连所争者救赵与不救赵,而不在于秦之帝不帝也。然不禁其帝秦之说,则不救赵之形已成,赵亾而魏不得为魏矣。故其言曰:「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又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又曰:「使梁覩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助赵之说,乃仲连不听魏帝秦之本指也。烹醢梁王,其语已自刺心,而将军何以得固宠乎?一语尤败新垣之兴。葢衍首议帝秦之人也。衍起谢,而秦不帝,魏不帝秦,舎救赵遂无可为者矣。事固有不相蒙而可以相应者,虽谓仲连此举阴为公子无忌地,使之得救赵可也。为公子无忌地,使之得救赵,而后不帝秦之局可终也。不然,徒争帝秦之虚名,而魏救不至,何益?赵之亾,且使魏赵利害真系于帝秦,虽百仲连蹈海,安能禁魏之不帝秦哉?
留侯论【锺惺】
留侯一生作用,着着在事外,步步在人先。其学问操放,全在用人。立韩后,则用项梁、谢羽;鸿门则用项伯、用樊哙,欲楚之勿西,忧汉则用田荣反书,捐关东以破楚,则用黥布、用彭越、用韩信。定太子则用四皓。而其大者,在全用沛公。故子房用汉,非为汉用者也为韩报仇。是其用汉主意,博浪之椎,非轻于一试也。以为如是而可以报韩仇,则亦不必用汉。用汉非得已也,不得已而用汉,又肯使汉得以功臣待之乎?故为韩报仇,子房自道出,非汉君臣能知之也。曷为欲使汉知其为韩报仇也?恐汉得以功臣待之也。汉不得以功臣待之,而后可免于何之囚、参之醉、平之污、信越之族。子房于此不无戒心矣。故曰非得已也。使为韩报仇一语,子房不自道出,岂惟汉君臣不知,即司马迁亦不得而知之也。
卜式论【锺惺】
译古代喜好士人的人,对士人往往只经过一次接触就能发现并得到他们。公子无忌居住在魏国时,得到侯嬴;离开魏国进入赵国,又得到毛公、薛公,他们都是经过一次接触便得到的人。经过一次接触便能得到他们,是因为有识人之明。没有识人之明,就不可能喜好士人。那么,喜好士人的人,不过是喜好那些经过一次接触便能得到的人罢了吗?为什么贤与不肖都尊敬礼遇他们呢?回答说:这是喜好士人的人用来招揽士人的办法,并不是依靠这种方式就能得到所有士人。当公子空出左边的位置迎接侯生时,侯生傲慢,公子恭敬,这正是公子和侯生彼此心意相通的表现。只有公子和侯生知道这一点,其他宾客并不知道。那些宾客,就是所谓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尊敬礼遇的人。比如探知赵王的隐秘事情,以及奉命游说魏王救赵却没有成功的人,都属于这一类。当时,不只是公子了解侯生,侯生也能够了解公子。侯生知道公子一定能救赵,然后才教他盗取兵符。怎么知道侯生是在知道公子一定能救赵之后才教他盗取兵符呢?从侯生的死可以知道。侯生说:“即使合上兵符,晋鄙仍不听从,就一定要攻击他。”于是公子哭泣。公子一哭,侯生更加不得不死。侯生用自己的死来偿还晋鄙的性命,也用死来谢罪于教公子盗取兵符这一罪过。然而侯生用来报答公子的,并不只是救赵这一件事;救赵这件事比自己一死更为重要,这是明白的。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等到公子事情成功后再死,那样不是更快意吗?回答说:等公子事情成功后再死,必定是因为有一件事不能让公子相信。救赵,是公子容易做到的;得到卧内兵符、合上兵符后又一定能使晋鄙交出军队,却是公子难以做到的。侯生替他承担了这件难事,拿出一块兵符和一个朱亥交给公子,这样自己就可以死了。而且死后还可以坚定地勉励公子,难道一定要等事情成功后才死吗?侯生用死送公子出行,于是返回魏国的道路断绝了。返回魏国的道路断绝,毛公、薛公便为他打开了道路。若不是这两个人,不仅魏国不能成为魏国,公子也将不能再成为公子了。侯生责备公子的几句话,句句切实合于纲常名教,并不是战国人的言论。毛公、薛公以前,侯生以后,如果再有一位客人在公子骄傲自矜、夸耀功劳时劝谏他,就可以了。公子返回魏国,这番劝谏无疑先帮助了那几位宾客;缺少其中任何一人都不行。然而公子都是从几千人中经过一次接触便得到的,经过一次接触没有得到,便失去了他们。若只坚持我以礼待士的方式,不论贤与不肖,都要通过猜谜式的考察来得到一个士人,这就是平原君失去毛遂的原因。即使每天斩杀美人、登门拜访残疾人,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喜好士人却不能得到士人力量的,是平原君;得不到士人的力量却拥有喜好士人的名声,君上和臣下都嫉恨他,因而遭受灾祸的,是陈豨和魏其侯。唉,这是没有识人之明的过错。鲁仲连论【锺惺】鲁仲连不接受魏国奉秦为帝的主张,甚至想跳入东海而死,世人因此认为他有高尚的节操。士人本来有高尚节操却对世事无所挽救,但不能这样评论鲁仲连。鲁仲连所凭借而成为鲁仲连的,只是替人排除困难、调解纷争罢了。他不接受魏国奉秦为帝,是因为谋划魏国一定要救赵。秦国围攻赵国,形势上魏国不得不救;赵国之外,没有谁比魏国更适合救它。魏国虽然害怕秦国,不敢听从公子无忌救赵,实际上却无法向赵国解释自己;于是想用暂时苟且、侥幸的办法,以奉秦为帝的说法来堵住自己不救赵的责备,却不知道这一定做不到。秦国攻破赵国后还将波及六国,何愁不能称帝?为什么偏要通过围攻赵国来求得称帝,以获得称帝的名义后释放赵国,替魏国承担不救赵的责任呢?奉秦为帝的策略必然不能解除赵国的围困,魏国却要这样做,说明此时魏国君臣已经心神混乱,仍以为奉秦为帝也许可以使赵国免于围困,于是自己就可以不救赵;然而这必然是不可能的事。替魏国谋划,不如救赵;鲁仲连所争论的是救赵与不救赵,并不在于秦国称帝还是不称帝。但如果不禁止奉秦为帝的说法,不救赵的局面就已经形成,赵国灭亡,魏国也就不能再成为魏国。所以他说:“我之所以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 他又说:“我将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又说:“如果让魏国看到秦国称帝的危害,就一定会帮助赵国。”帮助赵国的主张,才是鲁仲连不接受魏国奉秦为帝的根本意图。把梁王烹煮并制成肉酱的话,本身已经刺痛人心,将军凭什么还能稳固地得到宠幸呢?这一句话尤其败坏了新垣衍的声势。大概新垣衍正是最先提出奉秦为帝的人。新垣衍起身谢罪,于是秦国没有称帝,魏国也不奉秦为帝;除去救赵之外,便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有些事情本来彼此不相干,却可以互相呼应;即使说鲁仲连这次行动暗中是在替公子无忌创造条件,使他能够救赵,也可以。替公子无忌创造条件,使他能够救赵,然后才能结束不奉秦为帝的局面。不然,只是争论奉秦的虚名,而魏国的救兵不到,又有什么好处?赵国灭亡,而且使魏、赵两国的利害真正系于是否奉秦为帝,即使有一百个鲁仲连跳海而死,又怎么能阻止魏国奉秦为帝呢?留侯论【锺惺】留侯一生所施展的作用,步步都在事情之外,却步步走在人前。他的学问和操守,全在于用人。立韩之后,便利用项梁、谢羽;鸿门宴上,利用项伯、樊哙,想让楚军不要向西进攻;忧虑汉军时,利用田荣的反书;舍弃关东来攻破楚国时,利用黥布、彭越、韩信;确定太子时,利用四皓。其中最大的事情,在于全力利用沛公。所以子房利用汉王,并不是被汉王利用;他是为了替韩国报仇。由此可见,他利用汉王的主意,博浪沙的铁椎刺杀,并不是轻率地试一次而已。如果认为这样就可以报韩国的仇,那么也不必利用汉王。利用汉王并非出于本愿,而是不得已;既然不得已利用汉王,又怎么肯让汉王把自己当作功臣来对待呢?所以,替韩国报仇这一点,是子房自己说出来的,并不是汉王君臣能够知道的。为什么又想让汉王知道他是在替韩国报仇呢?是担心汉王把他当作功臣来对待。汉王不能把他当作功臣来对待,他才可以避免像萧何那样被囚、像曹参那样沉醉、像陈平那样受污、像韩信和彭越那样被族灭。子房对此并非没有戒心。所以说并非出于本愿。假使替韩国报仇这句话不是子房自己说出来的,那么不只是汉王君臣不知道,连司马迁也不可能知道。卜式论【锺惺】
卜式以竒取人者也。竒之为用,在乘其急而捷得之。一不得,则兴尽而意改。故其道难于持久。今式输家之半助边,不愿官职,不愿报寃。竒矣!数岁不报,而田牧如故也。持钱二千万给徙民,如故也。外繇四百人,尽复于县官,如故也。为郎而牧羊,如故也。御史大夫之爵,使人主自予之而已,若无所取焉。故古今善出钱买官者,未有如式者也。不难于竒,难于其竒而能持久。公孙弘,铁人也。驳之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然卒不能出式彀中。式之强,忍出弘上,逺矣。至已得御史大夫,而持论驳盐铁船算,欲烹弘羊,置身于诸利臣之外,而出其上。一生狡狙以持正,终何其工也!观其操放进退,葢得老氏之术而用之者也。
朱云梅福论【锺惺】
朱云欲斩张禹,斩其党王氏者也。梅福上书讼王章,讼其攻王氏者也。皆是汉忠臣。云病不呼医,饮药。王莽颛政,福一朝弃妻子去九江。处篡革之际,结局皆妙,而其志皆有可悲者。云知王氏之必篡汉,而力不能为,病不呼医,即范文子使祝宗祈死之意。福始去官归寿春,数因县道上言变事,求假轺传诣行在所,条对急政,一腔热心,欲完汉社稷于王氏贪吻毒手中,如拯溺救焚。此岂洁身自了之人?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凤专势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讥刺凤,为凤所诛。王氏浸盛,灾异数见,羣臣莫敢正言。班氏着此一段,明福为汉本领,主意不出于此。上书言言援引古今,不露本题,乃云“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其意全在诉王章之枉,发明王氏篡汉,先除碍手之由。葢篡夺之人,智可蔽主,力可胁众,全仗一二胆识不二心之臣,洞见其微而遏之。将然未然之际,王氏取汉,其势已成,又有张禹、孔光、杜钦、谷永辈,以汉之臣子为之委曲效死,出力定计。洞见而欲遏之者,刘向、王章、朱云及福数人而已。福之力诉王章,犹为汉留一攻王氏之人也。福始终血诚,非为章,乃为汉也。必不可为而后弃妻子,变姓名为吴门市卒,以自见其志。葢以首阳之义报汉云尔。今谓云为逹生,福为髙隐,非知二子者也。
陈汤论【锺惺】
陈汤之击斩郅支,较之傅介子诛楼兰,事势更难,名义更正,谋虑更逺。葢郅支与楼兰同为杀汉使,而汤之意尤重在郅支负汉之后,与康居为一,后为边患难制,特以杀汉使为名,及今除之,多此一片苦心在内。故其与甘延寿谋曰:「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逺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北撃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氐、山离、乌弋,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久畜之必为西域患。」此汤击斩郅支单于本意,不独以其杀汉使也。其进讨郅支,用兵机宜有节次,有纪律,谋而后战,必胜而后发,非掩袭侥幸捷取于一击以为竒者。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千古快事。然在介子则为功,在汤则为罪。者介子之徃,霍光白遣之,而汤以便宜行事故妬功者得以矫制之罪。罪之法吏、腐儒、奸臣合党同心罗织,惟恐不密,机穽惟恐不深,灰英雄之心,不顾国家利害。匡衡经术宰相,甘心为石显出力排挤,不至于下狱论死不已。善哉乎!刘向为汤上书曰:「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出百死,斩郅支之首。」承圣指三字,出脱汤矫制之罪,甚妙。汤之罪无可指,而汤之功全矣。谷永之疏上天子,仅出汤夺爵为士伍,千载伤心。后西域都护段会宗为乌孙所围,百僚议数日不决,天生此一事为汤昭雪,结奸臣之舌而唾其面。上召汤见宣室,汤击郅支时中寒病,两臂不能诎申,巳自可怜。汤辞谢曰:「将相九卿皆贤材通明,此一语媿死妬功诸人。」至其料敌神妙,知乌孙瓦合不能久攻,屈指不五日而解。使匡衡辈立其前闻且见之,其腼颜汗背,何啻鈇钺之诛。汤此后自可吐气论功食报无疑,而犹以代人作章奏下狱徙边。汤一生勲名竟以此结局。总之汤才畧絶世,而贪之一字是其胎病,始终罪案为奸臣借口不出于。此然,前斩郅支,后料乌孙,廷臣中固不能舎汤,而别寻一不贪者代之。祭彤亷将也,光武美其清约,封拜日,赐钱百万,马三匹,衣被刀剑,下至居室什物,无不悉备。如此为将者,亦何苦而贪?汉法边臣功赏极厚,独俭于一汤,使万里功臣至为人代笔自润,可怜可恨,亦可羞。奸相庸主之过也!不然,汤之功罪甚着,一时君相封赏之,何其明白正大?而壮侯之谥留为王莽行其行,辱孰大焉?
吴汉论【锺惺】
译卜式是凭奇异行为取得世人认可的人。奇异行为的作用,在于乘人急迫时迅速取得结果。一旦不能成功,兴致就尽了,心意也改变了。所以这种方法难以持久。如今卜式捐出家产的一半来帮助边防,不愿求官职,也不愿要求报仇,真是奇异!几年不求报答,却仍像从前一样耕田放牧。拿出二千万钱供给迁徙的百姓,也仍像从前一样。负责边地徭役的四百人,全都归还给县官,也仍像从前一样。做郎官而去放羊,也仍像从前一样。御史大夫的爵位,只是让君主自己赐给他罢了,仿佛他并没有从中取得什么。古今善于用钱买官的人,没有一个像卜式这样。不难的是做出奇异之举,难的是奇异之后仍能长久坚持。公孙弘像铁人一样。驳斥他说:“这不合人情。行为不轨的臣子,不能用来教化众人而扰乱法令。希望陛下不要答应他。”然而最终也不能把卜式逼出自己的圈套。卜式的坚强、忍耐和超过公孙弘的地方,相差太远了。等到已经取得御史大夫之位,他又坚持反对盐铁船算,想烹杀桑弘羊,把自己置身于那些贪图利益的臣子之外,并且处在他们之上。一生以狡黠来保持正直,最终竟然如此工于心计!观察他的操守、放达、进退,大概是得到老氏之术并加以运用的人。朱云、梅福论【锺惺】朱云想斩杀张禹,其实是想斩杀张禹的党羽王氏。梅福上书为王章申辩,其实是为攻击王氏的人申辩。他们都是汉朝的忠臣。朱云生病却不叫医生,反而服药自尽。王莽专政后,梅福有一天抛下妻子儿女离开九江。他们处在篡夺改朝换代之际,结局都很高妙,但他们的志向也都有可悲之处。朱云知道王氏必然篡夺汉朝,却力量不足以挽救,于是生病不叫医生,这就是范文子让祝宗祈求自己死亡的意思。梅福起初辞官回到寿春,多次通过县道上书报告变乱之事,请求借用驿传车到行在所,分条回答紧急政务;他满腔热忱,想把汉朝社稷从王氏贪婪而有毒的手中挽救出来,仿佛拯救溺水和火灾。这哪里是洁身自好、只求了结自己的人?当时成帝委任大将军王凤,王凤独揽权势、专擅朝政;京兆尹王章一向忠直,讥刺王凤,便被王凤杀害。王氏势力逐渐强盛,灾异多次出现,群臣没有人敢直言。班氏写下这一段,说明梅福为汉朝出力的根本,主意并不在表面。梅福上书句句援引古今,却不显露真正的主题,只说:“把百姓上呈给陛下而陛下认为好的奏书,试着交给廷尉审理,廷尉一定会说‘这不是臣下应当说的话,是大不敬’。”他的用意全在为王章的冤屈申诉,揭示王氏篡夺汉朝之前先除去障碍的原因。篡夺者的智谋可以蒙蔽君主,力量可以胁迫众人,全都依仗一两个有胆识、心志不二的臣子,洞察细微征兆并加以阻止。在将要发生而尚未发生的时候,王氏夺取汉朝的形势已经形成,又有张禹、孔光、杜钦、谷永等人,作为汉朝的臣子,曲意为王氏效死,出力谋划。能够洞察并想要阻止他们的,只有刘向、王章、朱云和梅福几个人。梅福为王章申诉,仍然是为汉朝留下一个攻击王氏的人。梅福始终怀着赤诚之心,不是为了王章,而是为了汉朝。直到确实无可作为之后,他才抛下妻子儿女,改名换姓,做吴门的市卒,以此表明自己的志向。大概是用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的义节来报答汉朝罢了。如今说朱云是通达生死,梅福是高洁隐遁,并不是真正了解这两个人。陈汤论【锺惺】陈汤袭击并斩杀郅支单于,与傅介子诛杀楼兰王相比,事势更难,名义更正,谋划更为深远。郅支与楼兰同样杀害汉朝使者,但陈汤的意图更着重于郅支背叛汉朝以后与康居联合,后来成为难以控制的边患,只是借杀汉使为名;趁现在除掉他,其中包含着一片苦心。因此他同甘延寿谋划说:“西域本来属于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播,侵扰乌孙、大宛,常常替康居谋划,想使它们降服。如果得到这两个国家,向北攻打伊列,向西夺取安息,向南排挤月氐、山离、乌弋,几年之间,西域各城郭国家就危险了。长久养着他,必然成为西域的祸患。”这才是陈汤袭击斩杀郅支单于的本意,并不只是因为他杀害汉朝使者。他进军讨伐郅支,使用兵法有次序、有纪律,先谋划后交战,确定必胜后才出兵,并不是靠突然袭击、侥幸在一击之下取胜来显示奇功。斩下单于的首级,获得汉朝使节二人以及谷吉等人所携带的帛书,是千古以来令人痛快的事情。然而在傅介子那里是功劳,在陈汤这里却成了罪过。傅介子出使,是霍光奏明皇帝后派遣的;陈汤却以便宜行事为名擅自出兵,所以嫉妒功劳的人便得以指责他犯有矫制之罪。执法官吏、迂腐儒生和奸臣结党同心罗织罪名,唯恐罗织得不严密,设置陷阱唯恐不深,打击英雄的心,却不顾国家的利害。匡衡是通经术的宰相,却甘心替石显出力排挤陈汤;若不是把陈汤下狱判死,他就不肯罢休。刘向替陈汤上书,说得好:“副校尉陈汤承受圣上的旨意,凭借神灵的威力,冒着百死,斩下郅支的首级。”承受圣旨这三个字,替陈汤摆脱了矫制之罪,妙极了。陈汤的罪名无从指摘,而他的功劳也由此完全确立。谷永的奏疏上达天子,最后只做到夺去陈汤的爵位、降为士伍,千百年后读来仍令人伤心。后来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围困,百官争议了几天仍不能决定,天意特意安排了这件事为陈汤昭雪,堵住奸臣的舌头并使他们蒙羞。皇帝召陈汤到宣室相见。陈汤袭击郅支时受了寒病,两臂不能屈伸,已经很可怜了。陈汤辞谢说:“将相九卿全都是贤能通达的人。”这一句话足以使那些嫉妒功劳的人羞愧至死。至于他判断敌情的神妙之处,是知道乌孙临时拼凑的军队不能长久进攻,屈指数来不到五天,围困就解除了。假使匡衡等人当时站在他面前,听见并看见这些事情,他们羞惭得满面汗流,又哪里只是受到刀斧诛杀而已。陈汤此后本来完全可以吐气扬眉,论功受赏,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他仍然替别人撰写章奏,因此被下狱、迁徙到边地。陈汤一生的功勋和声名,最终竟以此收场。总的来说,陈汤的才能谋略举世无双,但“贪”这个字是他与生俱来的病根;他始终获罪的案由,成为奸臣借口,并不是没有原因。然而前面斩杀郅支,后面判断乌孙,朝廷大臣中本来不能舍弃陈汤,另找一个不贪的人来代替他。祭彤是廉洁的将领,光武帝赞美他的清廉俭约。封授官爵那天,赐给他钱一百万、马三匹、衣服被褥、刀剑,直到住宅器物,没有一样不全部备齐。这样做将领,又何苦贪污呢?汉朝对边臣的功劳赏赐极其丰厚,却偏偏在陈汤一人身上吝啬,使万里之外立功的臣子竟至于替别人代写奏章来为自己谋取润泽,可怜、可恨,也可羞。都是奸相和庸主的过错啊!不然,陈汤的功劳和罪过都十分显著,当时君主和宰相给他封赏,为什么不能明白正大一些?而他谥号为壮侯,后来却被王莽利用来行他的暴行,还有比这更大的羞辱吗?吴汉论【锺惺】
开国帝王手取天下,其智勇不必自已出,徃徃于扼要处间出数语,使臣下以其从违为成败,万不失一。非惟谋虑出臣下之上,其所以驾驭驱策之道,隐然在此。如吴汉击蜀,攻广都,拔之。帝戒以“但据广都,待其来攻,勿与争锋”,汉不从,自将进逼成都,使刘尚屯于江南,相去二十余里。帝闻大惊,谓“汉既轻敌深入,又与尚别营,缓急不复相及”,卒如其言。董宪将贲休举兰陵城降,宪自郯围休。帝勅曰:“可直徃捣郯,则兰陵自解。”延不从,先赴救休,宪出兵合围。延等惧,因徃攻郯。帝让之曰:“间欲先赴郯者,以不意故耳。今贼计已立,围岂可解乎?”延等至郯,果不能克。宪遂拔兰陵,杀休。冯愔杀宗歆,又击邓禹。禹遣使以闻帝。帝问使人:“愔所亲信为谁?”曰:“护军黄防。”帝因报禹曰:“缚冯愔者必黄防也。”后月余,防果执愔。常观髙帝刻印销印等事,若胸中愤愤闷闷然,絶无分晓。其线索机关转动,似皆听于臣下,而光武操纵由已,锋不觉尽露,似为胜之。呜呼,此髙帝之所以为大度也。
马援论【锺惺】
援为隗嚣奉书洛阳,世祖迎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此语不可解,而发付甚妙。」援曰:「臣今逺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游戏中大有折服,葢来者意兴正热,吾冷之筋节甚▯,吾松之妙处全在用诞。迎笑复笑,二笑字已夺人气,此周公瑾所以屈蒋干也。援谓帝阔逹多大节,畧与髙帝同,而又云不如髙帝,看英雄如相马然,得其神而遗其形,若存若亾,若灭若没,其妙全在于此。髙帝无可无不可五字,不必甚确,而卒不可易,具眼旷观之言,一解便失之。援谓光武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则髙帝所不能,其不如髙帝似即在此处,此好吏事动如节度之根也。髙帝便省此一段,所以无可无不可,至谓帝又不喜饮酒,此语何关优劣,却看得深,大要疎与密之分也,其意俱在言外。嚣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则痴人说梦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
(明)贺复征 编
○论十二【以下俱论经】
明堂月令论【汉蔡邕】
译开国帝王亲手取得天下,他们的智谋和勇力不一定都要自己施展,往往在关键处偶尔说出几句话,使臣下是否听从成为成败的关键,而且万无一失。这不只是因为他的谋虑高出臣下之上,也因为他驾驭、驱策臣下的方法,隐约就在这些话中。比如吴汉攻打蜀地,攻下广都。光武帝告诫他说:“只占据广都,等待敌人来攻,不要同他们争战。”吴汉不听,亲自率军逼近成都,又让刘尚驻扎在江南,两军相距二十多里。光武帝听说后大惊,说:“吴汉既轻视敌人而深入,又同刘尚分营驻扎,一旦有紧急情况便不能互相救援。”后来果然如他所说。董宪部将贲休献出兰陵城投降,董宪亲自从郯地围攻贲休。光武帝命令说:“可以径直前往攻打郯地,那么兰陵的围困自然解除。”耿弇没有听从,先赶去救贲休,董宪出兵把他们包围。耿弇等人害怕,于是前往攻打郯地。光武帝责备他们说:“先前想先赶往郯地,是因为要出其不意。如今敌人的计策已经形成,包围哪里还能解除呢?”耿弇等人到了郯地,果然不能攻克。董宪于是攻下兰陵,杀死贲休。冯愔杀死宗歆,又攻打邓禹。邓禹派使者把这件事报告光武帝。光武帝问使者:“冯愔亲近信任的人是谁?”使者说:“护军黄防。”光武帝于是回复邓禹说:“捆绑冯愔的人一定是黄防。” 一个多月以后,黄防果然捉住了冯愔。常常观察高帝刻印、销印等事情,似乎他胸中烦闷愤懑,完全没有头绪。他谋划中的线索和机关转动,好像都听凭臣下安排;而光武帝却能够由自己操纵,锋芒不知不觉间全部显露出来,似乎就是因为这样而胜过高帝。唉,这正是高帝之所以有大度的地方。马援论【锺惺】马援替隗嚣送信到洛阳,世祖迎上来笑着对他说:“你在两个皇帝之间来往游说,如今见到你,使人非常惭愧。”这句话令人难以理解,但世祖的应对和处置非常巧妙。马援说:“我今天从远方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或奸人,却如此简易地接待我?”皇帝又笑着说:“你不是刺客,不过是说客罢了。”这种谈笑之间大有折服之意:来人正兴致热烈,我用冷淡使他的筋节绷紧,再用诙谐使他松弛,其中的妙处全在于用诞谐。迎上来一笑,又再一笑,两个“笑”字已经夺去了对方的气势,这就是周公瑾使蒋干屈服的原因。马援说光武帝胸襟开阔、很有大节,略微同高帝相同,却又说不如高帝;他看英雄好像相马一样,取得神采而遗忘形貌,若有若无,若灭若隐,妙处全在这里。高帝“无可无不可”五个字,未必十分准确,却终究不能改易,是具有眼力、从宏观观察所得的言论;一解释便失去了它的意味。马援说光武帝经学博览、政事和文辞辩才,前代无人能比,这是高帝做不到的;他不如高帝的地方,似乎就在这里,这正是他喜好吏治、做事常常像有节度安排的根源。高帝恰好省略了这一层,所以能做到无可无不可。至于说光武帝又不喜欢饮酒,这句话与二人优劣有什么关系?然而马援看得很深,大体说的是疏放与缜密的区别;其中的意思都在言语之外。隗嚣不高兴地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反复比较之后竟然还是胜过他,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三卷 (明)贺复征编 ○论十二【以下都是论经】《明堂月令论》【汉·蔡邕】
明堂者,天子太庙,所以崇礼其祖,以配上帝者也。夏后氏曰世室,殷人曰重屋,周人曰明堂。东曰青阳,南曰明堂,西曰总章,北曰玄堂,中央曰太室。《易》曰:“离也者,明也,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人君之佐,莫正于此焉。故虽有五名,而主以明堂也。其正中皆曰太庙,谨承天顺时之令,昭令德宗祀之礼,明前功百辟之劳,起养老敬长之义,显教幼诲穉之学,朝诸侯,选造士于其中,以明制度。生者乗其能而至,死者论其功而祭。故为大教之宫,而四学具焉,官司备焉。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万象翼之。政教之所由生,变化之所繇来,明一綂也。故言明堂事之大,义之深也。取其宗祀之貎,则曰清庙;取其正室之貎,则曰太庙;取其尊崇,则曰太室;取其向明,则曰明堂;取其四门之学,则曰太学;取其四面周水,圆如璧,则曰辟雍。异名而同事,其实一也。春秋因鲁取宋之奸赂,则显之太庙,以明圣王建清庙明堂之义。经曰:“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传曰:“非礼也。君人者,将昭德塞违,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昭其俭也。夫德俭而有度,升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照临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所以明大教也。以周清庙论之,鲁太庙皆明堂也。鲁禘祀周公于太庙明堂,犹周宗祀文王于清庙明堂也。《礼记·檀弓》曰:“王齐禘于清庙明堂也。”《孝经》曰:“宗祀文王于明堂。”《礼记·明堂位》曰:“太庙,天子曰明堂。”又曰:“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位以治天下,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成王以周公有大勲劳于天下,命鲁公世世禘祀周公于太庙,以天子之礼,升歌清庙,下管象舞,所以异鲁于天下也。”取周清庙之歌,歌于鲁太庙,明鲁之太庙犹周之清庙也,皆所以昭文王周公之德,以示子孙也。《易》传太初篇》曰:天子旦入东学,昼入南学,暮入西学。太学在中央,天子之所自学也。《礼记·保传篇》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入太学,承师而问道。与《易传》同。《魏文侯·孝经传》曰:太学者,中学,明堂之谓也。《礼记·古大明堂之礼》曰:膳夫是相礼,日中出南闱,见九侯,反问于相;日侧出西闱,视五国之事;日入出北闱,视帝节猷。《尔雅》曰:宫中之门谓之闱。王居明堂之礼,又别阴阳门,东南称门,西北称闱。故《周官》有门闱之学,师氏教以三德,守王门;保氏教以六艺,守王闱。然则师氏居东门、南门,保氏居西门、北门也。知掌教国子与《易》傅、保傅。王居明堂之礼,参相发明,为学四焉。《文王世子篇》曰:凡大合乐,则遂养老,天子至,乃命有司行事,兴秩节,祭先师、先圣焉。始之养也,适东序,释奠于先老,遂设三老、五更之席位。言教学始之于养老,由东方岁始也。又春夏学干戈,秋冬学羽钥,皆习于东序。凡祭与养老、乞言、合语之礼,皆小乐正诏之于东序。又曰:大司成论说在东序。然则诏学皆在东序,东序,东之堂也,学者聚焉,故称诏太学。仲夏之月,令祀百辟、卿士之有德于民者。《礼记·太学志》曰:礼士大夫学于圣人、善人,祭于明堂;其无位者,祭于太学。《礼记·昭穆篇》曰:祀先贤于西学,所以教诸侯之德也,即所以显行国礼之处也。太学,明堂之东序也,皆在明堂辟雍之内。《月令》记曰:明堂者,所以明天气綂万物,明堂上通于天象日辰,故下十二宫象日辰也。水环四周,言王者动作法天地,德广及四海,方此水也。《礼记·盛徳篇》曰:明堂九室,以茅盖屋,上圆下方,此水名曰辟雍。《王制》曰:天子出征,执有罪,反释奠于学,以讯馘告。《乐记》曰:武王伐殷,荐俘馘于京大室。《诗·鲁颂》云:矫矫虎臣,在泮献馘。京镐,京也。太室辟雍之中明。堂太室也?与诸侯泮宫俱献馘焉。即《王制》所谓以讯馘告者也。《礼记》曰:祀乎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也。《孝经》曰: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言行孝者则曰明堂,行悌者则曰太学。故《孝经》合以为一义,而称镐京之诗以明之。凡此皆明堂太室、辟雍太学事通文合之义也。其制度数各有所法:堂方百四十四尺,坤之策也;屋圜,屋径二百一十六尺,干之策也。
译明堂,是天子的太庙,用来尊崇祭祀祖先,使祖先配享上帝的地方。夏后氏称它为世室,殷人称它为重屋,周人称它为明堂。东方叫青阳,南方叫明堂,西方叫总章,北方叫玄堂,中央叫太室。《易》说:“离卦,就是光明,是南方的卦。”圣人面向南方听取天下政事,面向光明而治理天下。作为君主的辅佐,没有什么比这里更为正当的了。所以它虽然有五种名称,主要还是称作明堂。它的正中央都叫太庙,恭谨地承接上天、顺应时令的政令,彰明美德、举行宗祀的礼仪,彰显先人的功业和百官的劳绩,倡导养老敬长的义理,彰显教育幼童、教诲稚子的学业;还在这里朝见诸侯,选取和造就士人,以彰明制度。活着的人凭自己的才能来到这里,死去的人则评定其功绩而祭祀。因此它是施行大教的宫室,四种学校都具备于此,各种官司也都完备于此。它就像北极星,处在自己的位置上而众星共同拱卫它,万物也像羽翼一样辅佐它。政教由此产生,变化由此而来,彰明的是统一之道。所以说,明堂之事关系重大,意义深远。取其宗祀的形貌,称为清庙;取其正室的形貌,称为太庙;取其尊崇之义,称为太室;取其面向光明之义,称为明堂;取其四面设学之义,称为太学;取其四面环水、形圆如璧的形貌,称为辟雍。名称虽不同,所行之事相同,实际上是一处地方。春秋时期,鲁国因夺取宋国的非法财物而把它显现在太庙中,用来彰明圣王建立清庙、明堂的意义。经文说:“从宋国取得郜国的大鼎,戊申日把它放进太庙。”《左传》说:“这不合礼。做君主的,应当彰明美德、堵塞邪恶,所以彰明美德来给子孙看。”因此清庙用茅草盖屋,是为了彰显节俭。德行要节俭而有法度,升降进退要有定数,礼制文物用来记载它,礼乐声名用来发扬它,使百官受到照临;百官因此戒惧,不敢更改法纪,这就是彰明大教。以周代清庙来考察,鲁国的太庙就是明堂。鲁国在太庙明堂祭祀周公,就如同周人在清庙明堂祭祀文王。《礼记·檀弓》说:“天子在清庙明堂举行禘祭。”《孝经》说:“在明堂祭祀文王。”《礼记·明堂位》说:“太庙,天子称为明堂。”又说:“成王年幼,周公代行天子之位治理天下,在明堂朝见诸侯,制定礼仪、制作音乐,颁布度量衡,天下人都完全臣服。成王因为周公对天下有大功劳,命令鲁公世世代代在太庙用天子的礼仪祭祀周公,升堂歌唱《清庙》,堂下演奏管乐、表演《象舞》,以此使鲁国区别于天下诸侯。” 取周代清庙的乐歌,在鲁国太庙歌唱,说明鲁国太庙就如同周代的清庙,都是为了彰明文王、周公的德行,给子孙看。《易传·太初篇》说:天子早晨进入东学,白天进入南学,傍晚进入西学。太学在中央,是天子亲自学习的地方。《礼记·保傅篇》说:帝王进入东学,尊崇亲亲而重视仁;进入西学,尊崇贤能而重视德;进入南学,尊重年长者而重视信;进入北学,尊崇贵者而尊重爵位;进入太学,承受老师教诲并询问道理。这与《易传》相同。《魏文侯·孝经传》说:太学就是中学,也就是明堂。《礼记·古大明堂之礼》说:膳夫辅佐行礼,中午从南闱出来,拜见九侯,回来向礼官询问;太阳偏西时从西闱出来,察看五国的事务;太阳落山时从北闱出来,察看帝王的法度谋略。《尔雅》说:宫中的门叫作闱。天子居处明堂的礼制,又区别阴阳之门,东南称为门,西北称为闱。所以《周官》中有门闱之学:师氏用三种德行教导学生,守卫王门;保氏用六种技艺教导学生,守卫王闱。这样说来,师氏居于东门、南门,保氏居于西门、北门。由此可知,师氏掌管教育国子,保氏掌管《易传》和保傅之教。天子居处明堂的礼制,参照各方面的记载互相发明,学校共有四处。《文王世子篇》说:凡是举行大规模的乐舞,就接着举行养老礼;天子到达后,便命令有关官员办理事务,振作礼仪秩序,祭祀先师、先圣。开始养老时,前往东序,在先代老者前举行释奠礼,随后设置三老、五更的席位。这里是说,教学从养老开始,因为东方是一年开始的方向。又说,春夏学习干戈,秋冬学习羽钥,都在东序练习。凡是祭祀、养老、请教老者、会面交谈的礼仪,都由小乐正在东序教导。又说:大司成在东序讲论学业。这样看来,教导学校的事情都在东序。东序是东面的堂,学习者聚集在那里,所以又称为诏太学。仲夏之月,下令祭祀百官诸侯以及卿士中对百姓有德的人。《礼记·太学志》说:士大夫在圣人、善人那里学习,在明堂祭祀;没有官位的人,在太学祭祀。《礼记·昭穆篇》说:在西学祭祀先贤,是用来教育诸侯的德行,也是彰显施行国家礼仪的地方。太学就是明堂的东序,都在明堂辟雍之内。《月令》记载说:明堂是用来彰明天时、统摄万物的地方。明堂上通天象、日辰,所以下面设置十二宫来象征日辰。四周环绕着水,是说君王的行动效法天地,德泽广泛施及四海,正像这水环绕四方一样。《礼记·盛德篇》说:明堂有九室,用茅草盖屋,屋顶圆、地基方;这环绕的水称为辟雍。《王制》说:天子出征,擒获有罪之人,回来后在学校举行释奠礼,报告所俘获的人和割下的左耳。《乐记》说:武王讨伐殷,曾在京城的大室献上俘虏和左耳。《诗·鲁颂》说:勇武的虎臣,在泮宫献上左耳。京镐就是京城。太室在辟雍之中,明堂就是太室吗?它与诸侯的泮宫一样,都举行献馘之礼。这就是《王制》所说的用俘获者和左耳来报告。《礼记》说:在明堂祭祀,是为了教导诸侯尽孝。《孝经》说:孝悌做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光耀四海,无所不通。《诗》说:从西方来,从东方来,从南方来,从北方来,没有谁不心悦诚服。实行孝道的称为明堂,实行悌道的称为太学。所以《孝经》把二者合为一个意义,并引用镐京的诗来说明它。以上都是明堂、太室、辟雍、太学彼此相通、文义相合的意义。它们的制度和尺寸各有取法:堂方一百四十四尺,是取坤卦策数;屋顶圆形,屋径二百一十六尺,是取乾卦策数。
太庙明堂方三十六丈,通天屋径九丈,阴阳九六之变也。圜盖方载,六九之道也。八闼以象八卦,九室以象九州岛,十二宫以应辰,三十六户,七十二牖,以四户九牖乗九室之数也。户皆外设而不闭,示天下不藏也。通天屋高八十一尺,黄钟九九之实也。二十八柱列于四方,亦七宿之象也。堂髙三丈,以应三綂;四乡五色者,象其行。外广二十四丈,应一岁二十四气。四周以水,象四海。王者之大礼也。《月令》篇名,曰:因天时制人事,天子发号施令,祀神受职,每月异礼,故谓之《月令》。所以顺阴阳,奉四时,効气物,行王政也。成法具备,各从时月,藏之明堂,所以示承祖考,神明明不敢泄渎之义。故以明堂冠《月令》。自天地定位,有其象,圣帝明君世有绍袭,盖以裁成大业,非一代之事也。《易》正月之卦曰泰,其经曰:王用享于帝吉。孟春令曰:乃择元日,祈榖于上帝。颛顼厯衡曰:天元正月巳巳朔日立春,日月俱起于泰。逮宫室制度,《月令》孟春之月,日在营室。《尧典》曰:乃命羲和,钦若昊天,歴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令曰:乃命太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易》曰:不利为冦,利用御冦。令曰:兵戎不起,不可从我始。《书》曰:岁二月,同律度量衡。中春令曰:日夜分则同度量钧衡石。凡此皆合于大厯唐政,其类不可尽称。《戴礼》《夏小正》传曰:阴阳生物之后,王事之次,则夏之月。令也,殷人无文,及周而备文。义所说传衍深逺,宜周公之所著也。官号职司与《周官》合,《周书》七十二篇,而《月令》第五十三。古者诸侯朝正于天子,受月令以归,而藏诸庙中。天子藏之于明堂,每月告朔,朝庙出而行之。周室既衰,诸侯怠于礼,鲁文公废告朔而朝,仲尼讥之。经曰:「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刺舍大礼而徇小仪也。自是告朔遂阙,而徒用其羊。子贡非废其令,而请去之。仲尼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庶明王复兴,君人者昭而明之,稽而用之耳。无逆听令,无逆政,所以臻乎大顺,阴阳和,年榖丰,太平洽,符瑞由此而至矣。秦相吕不韦著书,取《月令》为纪号。淮南王安亦以取为第四篇,改名曰《时则》。故偏见之徒或云《月令》吕不韦作,或云淮南,皆非也。
通易论【晋阮籍】
译太庙明堂方三十六丈,通天屋的直径九丈,是阴阳九六变化的体现。圆形屋顶覆盖方形地基,是六九之道。八道门象征八卦,九室象征九州,十二宫对应十二辰,三十六扇门、七十二扇窗,是以四门九窗乘九室之数得来。门都向外设置而不关闭,表示天下没有什么可以隐藏。通天屋高八十一尺,是黄钟九乘九的实数。二十八根柱子排列在四方,也是二十八宿的象征。堂高三丈,以对应三统;四方配以五色,象征五行。外部宽二十四丈,对应一年二十四节气。四周环水,象征四海。这是君王举行大礼的地方。《月令》这一篇的名称,是说根据天时制定人事;天子发布号令,祭祀神灵、接受职守,每个月的礼制各不相同,所以叫作《月令》。它用来顺应阴阳、奉行四时、效法气候万物、施行王政。既定的法则完备齐全,各自依照时令月份收藏在明堂,用来表示承继祖先、敬奉神明而不敢泄露亵渎的意义。因此以“明堂”作为《月令》的篇首。自从天地定位以后,便有了相应的形象,历代圣帝明君世世承继,大概是为了裁成天地间的大业,并非一代之事。《易》中正月的卦叫泰卦,经文说:君王用祭享礼祭祀上帝,吉祥。孟春的政令说:于是选择吉日,在上帝前祈求五谷丰收。《颛顼历衡》说:天元正月己巳朔日立春,日月都从泰卦开始。至于宫室制度,《月令》孟春之月说,太阳运行到营室宿。《尧典》说:于是命令羲氏、和氏,敬谨地顺应苍天,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恭敬地把农时授给百姓。政令说:于是命令太史掌守典籍、奉行法度,主管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易》说:不利于兴兵侵犯,利于防御敌寇。政令说:兵戎不可兴起,不可以由我们首先发动。《尚书》说:岁首二月,统一音律、度量衡。仲春的政令说:昼夜平分时,就统一度、量、衡、石。以上各项都与《大历》和唐代政事相合,类似内容不能一一列举。《戴礼》《夏小正传》说:阴阳生成万物以后,接着是王事的次序,这就是夏代月份的政令。殷人没有形成文字记载,到周代才把文献制度完备起来。这里所说的义理和传述深远广博,应当是周公所著。官号、职掌与《周官》相合;《周书》共有七十二篇,《月令》是第五十三篇。古代诸侯在岁首朝见天子,接受《月令》后回国,收藏在宗庙中。天子把它收藏在明堂,每月初一告朔,朝拜宗庙后取出施行。周王室衰微以后,诸侯怠慢礼制,鲁文公废止告朔却仍然到宗庙朝拜,仲尼讥刺了他。经文说:“闰月不举行告朔,却仍然到宗庙朝拜。”这是讥刺舍弃大礼而拘泥于小仪节。从此告朔便逐渐废缺,只是白白使用告朔的羊。子贡并不是反对废止告朔的政令,而是请求把羊也去掉。仲尼说:“赐啊,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告朔之礼。”只希望圣明的君王重新兴起,做君主的把这些道理彰明并加以考察施行罢了。不要违背天意而听从政令,也不要违背政令而施政,这样才能达到最大的顺和;阴阳调和,年成丰收,天下太平,祥瑞也会因此降临。秦国丞相吕不韦著书,采用《月令》作为纪号。淮南王刘安也取用其中内容作为第四篇,改名为《时则》。所以有些见识片面的人有的说《月令》是吕不韦所作,有的说是淮南王所作,这些说法都不对。《通易论》【晋·阮籍】
阮子曰:易者,何也?乃昔之玄真,往古之变经也。庖牺氏当天地一终,值人物憔悴,利用不存,法制夷昧,神明之徳不通,万物之情不类,于是始作八卦,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分阴阳,序刚柔,积山泽,连水火,杂而一之,变而通之,终于未济。六十四卦尽而不穷,是以天地象而万物形,吉凶着而悔吝生,事用有取,变化有成。南面听断,向明而治,结绳而为网罟,致日中之货,修耒耜之利,以教天下,皆得其所。黄帝、尧、舜应时当务,各有攸取,穷神知化,述则天序。庖牺氏布演六十四卦之变,后世圣人观而因之,象而用之。禹、汤之经皆在,而上古之文不存。至乎文王,故系其辞,于是归藏氏逝,而周典经兴,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故谓之易。易之为书也,本天地,因阴阳,推盛衰,出自幽微以致明着。故干元初,潜龙勿用,言大人之德隠而未彰,潜而未达,待时而兴,循变而发。天地既设,屯蒙始生,需以待时,讼以立义,师以聚众,比以安民,是以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収其心也。原而积之,畜而制之,是以上下和洽,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顺其理也。先王既没,德法乖易,上凌下替,君臣不制,刚柔不和,天地不交,是以君子一类求同,遏恶扬善,以致其大,谦而光之,裒多益寡,崇圣善以命。雷出于地,于是大人得位,明圣又兴,故先王作乐,荐上帝,昭明其道,以荅天贶,于是万物服从,随而事之。子遵其父,臣承其君,临驭綂一,大观天下,是以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仪之以度也。包而有之,合而含之,故先王用之以明罚勅法,自上乃下,贵复其贱,美成亨尽,时极日至,先王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以静民也。季叶既衰,非谋之获,应运顺天,不妄其作,故先王茂对时,育万物,施仁布泽,以树其徳也。万物归随,如法流承,善养反恶,利积生。害刚过,失柄,习坎,以位上失其道,下丧其羣,于是大人继明照于四方,显其德也。自干元以来,施平而明,盛衰有时,刚柔无常,或得或失,一阴一阳,出入吉凶,由闇察彰,文明以止,有翼不飞,随之乃存,取之者归,施之以若,用之在微,贵变慎小,与物相追,非知往藏来者,莫之能审也。《易》之为书也,覆焘天地之道,囊括万物之情,道至而反,事极而改,反用应时,改用当务,应时故天下仰其泽,当务故万物恃其利,泽施而天下服,此天下之所以顺自然,惠生类也。富贵侔天地,功名者充六合,莫之能倾,莫之能害,道不逆也。天地,《易》之主也;万物,《易》之心也。故虚以受之,感以和之,男下女上,通其气也;柔以承刚,久其类也;顺而持之,遁而退之,上隆不积,刚动大壮,正大必用,力盛则望明,升惟进,光大则伤,聚以处身,异以成类,乖离既解,缓以为失,损益有时,察以主使,扬于王庭,乗五马,败刚既决,柔上索下合,令臣遭明君,以柔遇刚,品物咸亨,刚据中正,天下大行,是以后用施命,诰四方,贵离教也。于是天地萃聚,百姓合同,升而不巳,屇极及下,井养不穷,卑不能通,不可弗革,改以成器,尊卑有分,长幼有序,主之以震,守之以威,动不可终,敌应而行,渐以进之,为人求位,君子之欲进者也,臣之求君,阴之从阳,委之归诚,乃得其所,归而应之,专而一之,阳德受归,道丰位大也,贤人君子,有众以成其大也,穷侈丧大夫之位,羣而靡容,容而无所,卑身一意利,见大人,巽以身命,柔顺乎刚,入而说之,说而教之,顺天应人,涣然成章,风行水上,有文有光,男行不穷,女位乎外,众阴承五,上同在中,从初更始,乗木有功,故先王以享于帝,立庙奉天,建国也,刚柔分适,得中节之以制其道不穷,信爱结内,刚得中位,诚发于心,庶物唯类,大得则亏,甚往则过,既应于逺,黙则不利,故君子。
译阮先生说:所谓《易》,是什么呢?它就是古代的玄妙真理,是上古以来变化的经典。庖牺氏处在天地一个循环终结之时,正逢人物困顿憔悴,实用之道不复存在,法制混乱昏暗,神明之德不能通达,万物的情状不能区别,于是开始创作八卦,推演扩展它,触类旁通而增长它,分别阴阳,排列刚柔,积合山泽,贯通水火,把它们错综合一而变化通达,最终归于未济。六十四卦虽已穷尽却没有穷尽之时,因此天地显现为象,万物形成其形,吉凶彰明而悔吝产生,事情的作用有所取法,变化也有所成就。君王面向南方听断政事,面向光明而治理天下;结绳制作网罟,招致正午的货物,修治耒耜的功用,以此教导天下,使万物各得其所。黄帝、尧、舜顺应时势、承担当务,各有取法,穷究神妙、通晓变化,叙述的就是天道的次序。庖牺氏铺陈推演六十四卦的变化,后世圣人观察它而因循,取其象而施用。禹、汤的经典都还存在,但上古的文字已经不存在了。到了文王,才给卦系上卦辞,于是归藏氏的传统消逝,而周代的经典兴起。上下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刚柔相互转换,不可拘泥于固定的典要,只能随变化而适应,所以称为《易》。《易》这部书,以天地为根本,依据阴阳,推求盛衰,从幽微之处推演到明显之处。所以乾卦初九说“潜龙勿用”,是说大人的德行隐藏而尚未显明,潜伏而尚未通达,要等待时机而兴起,顺着变化而施展。天地既已建立,屯、蒙开始产生;需卦教人等待时机,讼卦教人树立义理,师卦教人聚集民众,比卦教人安定百姓。因此先王用这些道理建立万国,亲近诸侯,收取他们的心。推究事物的根本并积累它,蓄养它并加以节制,所以使上下和洽,裁成天地之道,辅佐天地之宜,以此帮助百姓,顺应事物的道理。先王去世以后,德行和法度背离改变,上位凌驾下位、下位衰替上位,君臣之间失去节制,刚柔不能调和,天地不能交感。因此君子同类相求、谋求一致,遏制邪恶、彰扬善良,使善德发展壮大;以谦逊而使它光明,减损有余、补益不足,尊崇圣贤善人而授予职位。雷从地中发出,于是大人获得职位,圣明之人又兴起。因此先王制作音乐,祭献上帝,彰明自己的道来报答上天的恩赐;于是万物都归服,随从而侍奉。子弟遵从父亲,臣下承奉君主,君临天下而统一治理,大观天下。因此先王巡行四方、观察民情,设置教化仪式,以法度规范他们。包容而占有,合并而含藏,所以先王用它来彰明刑罚、整饬法令,从上而下推行;尊贵者返回卑贱之处,美好成就、亨通达到极点,时势发展到极点、太阳运行到极点,先王于是关闭关隘,商旅不得通行,君主不再巡行四方,以使百姓安静。末世已经衰败,不是靠谋略可以挽回的,就应顺应时运、顺从天意,不妄自作为。因此先王盛大地顺应时令,养育万物,施行仁爱、广布恩泽,以树立自己的德行。万物归附随从,就像水依循法则流动,善于养育便能使恶转为善,利益积累而生长。祸害刚刚超过限度,便失去权柄;履习坎险的人,在上位者失去正道,在下位者丧失群体。于是大人接续光明,照耀四方,彰显自己的德行。自乾元开始,施行平正而光明的道,盛衰各有时机,刚柔没有固定状态,有得有失,一阴一阳,吉凶随着出入而变化;由昏暗观察到显明,以文明之道有所止息;有羽翼却不能飞翔,随顺变化才能保存;有所取者便归附,施行它要顺应时势,运用之处在于细微,重视变化而谨慎对待细小之处,随着万物一同变化。若不是能够知往察来、藏蓄道理的人,没有谁能审察清楚。《易》这部书,覆盖承载天地之道,包罗万物之情;道理运行到极点就返回,事情发展到极点就改变;反向运用要顺应时机,改变运用要合乎当务。因为顺应时机,天下仰赖它的恩泽;因为合乎当务,万物依靠它的利益。恩泽施行,天下便归服;这就是天下顺应自然、惠及生命类属的原因。富贵与天地相等,功名充满六合,没有什么能够倾覆它,也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它,因为它的道不违逆。天地,是《易》的主宰;万物,是《易》的心。所以要以虚静承受万物,以感应使万物和谐;男方居下、女方居上,使阴阳之气相通;以柔顺承接刚强,使同类长久;顺应而持守,退避而后退;上位隆盛却不积聚,刚健发动而成大壮;正大之道必定施用,力量盛大便希望光明;升卦只宜前进,光明过盛反而受伤;聚集是为了安处自身,区别是为了形成类别;乖离既然解除,就应缓行,不可因缓而造成过失;损益各有时机,要考察后掌握施行;把意见扬于王庭,乘五马而行;刚强的阻碍已经决去,柔顺居上、刚强居下相合,臣下便能遇到明君;以柔遇刚,万物都能亨通;刚强居中正之位,天下大道得以通行。因此后来者发布命令,诰告四方,重视离卦教化。于是天地聚合,百姓同心;上升而不停止,达到极点又下降;井卦养育而不穷尽,卑下而不能通达,就不可不改革;改革以造成器物,尊卑有分别,长幼有次序;以震卦主持,以威严守护;行动不能终止,敌对者相应而行动;渐进地推进,是为人求取职位,是君子希望进取的情形;臣下求见君主,阴顺从阳,委身而归诚,便得到自己的位置;归附而回应,专一而不二;阳德接受归附,道德丰厚、地位广大;贤人君子有众人辅佐,便能成就其广大;穷奢极欲会丧失大夫之位,结党而无所容身,容身而又无处可归;降低自身、专心一意追求利益,见到大人,便谦逊地献身效命;柔顺于刚强,进入其中使人喜悦,以喜悦教化人;顺应天意、回应人心,涣然形成文采,风行水面,有文采也有光彩;男子行于外而无穷尽,女子居于外位;众阴承奉九五,上下同心居中;从初爻重新开始,乘木而建立功业。因此先王用它祭享上帝,建立宗庙奉事上天,建立国家;刚柔分布适宜,得到中正之节,以此节制便使其道永不穷尽;诚信和仁爱结聚于内,刚强得到中正之位,诚意发自内心,万物各随其类;取得太多便会亏损,走得太过便会越界;既然已经应合于远方,沉默就不利,所以君子……
是以行重乎恭,丧重乎哀。笃伪薄也,小过下泰,不过于上,下止上动,有飞鸟之象焉。初六坎下上交,离体飞鸟以凶,是以灾眚也。柔处中刚,失位利与时行,过而欲遂,小亨正象,阴皆乗阳,阳刚凌替,君臣易位,乱而不巳,非中之谓,故君子思患而预防之,虑其败也。通变无穷,周败又始,刚未出,阴在中,柔济不遗,遂度不穷,则象河洛神物设教,而天下服。慎辨居方,阴阳相求,初与之道远,作之由也。卦体开合,干以一为开,坤以二为合,乾坤成体,而刚柔有位,故木老于未,水生于申,而坤在西南;火老于戌,木生于亥,而干在西北,刚柔之际也,故谓之父母。阳承震动,发而相承,专制遂行,万物以兴,故谓之长男。水老于辰,金生于巳,一气存之,终而复始,故巽为长女。震发于风,阴徳有纪,失中鵙鸣,母道将始,故离为中女,又在西北徤战将升,季阴初昧,衰而不胜,故兑为少女。仓中拔留,肇幽为阳,在中未达,含而未章,故坎为中男。周流接合,万物既终,造物更始,明而未融,故艮为少男。干圆坤方,女柔男刚,健柔时推,而祸福是将循化,知生从变,见亡故吉凶成败不可乱也。大过何也?栋挠莫辅,大者过也。先王之驭世也,刑设而不犯,罚着而不施,习坎刚中,惟以心亨,王正其徳,公守厥职,上下不疑,臣主无惑,纳约自牖,非户何咎?车骑中门,剑戟在闼,虽寘丛棘,凶巳三岁。上六失道,刑决也,故髙宗伐鬼方,柔道中也,三年有赏,徳乃丰也。同人先号,思其终也。旅上之美,乐其穷也。是以失刑者严而不简,丧德者髙而不尊,故君子正义以守位,固法以威民。何衢则亨,灭耳而凶也。小过何也?踰位凌上,害止危身,小者过也。既济初六终乱何也?水加日上,三阴乗阳,以力求济,不止必亡,故初吉终乱也。未济上六饮酒无咎何也?过而莫改,危而弗间,谁咎之也?无妄何也?无望。而至非会合阴阳之违行也?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得之,邑人灾,何也?有国而不収其民,有众而不修其器,行人得之,不亦灾乎?九五之疾,勿药,何也?非常之厚,离以为同,元妄之疾,灾以除凶,天时成败,何疾之功?勿药有喜,不成何试也?龙者何也?阳健之类,盛徳尊贵之喻也。配天之厚,盛德莫髙之谓,尊贵大人受命处中,当阳德之至也。亢龙有悔,何也?继守承贵,有因而德不充者也。欲大而不顾其小,甘侈而不思其匮,居正上位而无卑,有贵劳而无据,丧志危身,是以悔也。先王何也?大人之功也。故建万国,亲诸侯,树其义也;作乐荐上帝,正其命也;省方观民,施其令也;明罚勅法,督其政也;闭关不行,静民乱也;茂时育德,应显其福也;享帝立庙,昭其禄也;称圣王所造,非诚平之谓也。后者何也?成君定位,据业修制,保教守法,畜履治安者也。故自然成功,济用巳至,大通后成天地之道,以左右民也。成化理决,施令诰方,因统绍衰,中处将正之务,非应初受命之事也。上者何也?日月相易,盛衰相及,致饰则利之未捷,受故王后不称君子,不错上以厚下,道自然也。君子者何也?佐圣扶命,翼教明法,观时而行,有道而臣人者也。因正德以理其义,察危微以守其身,故经纶以正,盈果行以遂义,饮食以需时,辨义以作事,皆所以章先王之建国,辅圣人之神志也。见险虑难,思患预防,别物居方,慎初敬始,皆人臣之行,非大君之道也。大人者何也?龙德潜达,贵贱通明,有位无称,大以行之,故大过灭示天下幽明,大人发辉重光,继明照于四方,万物仰生,合德天地,不为而成,故大人虎变,天德兴也。君子曰:易顺天地,序万物,方圆有正体,四时有常位,事业有所丽,鸟兽有所萃,故万物莫不一也。阴阳牲生性,故有刚柔,刚柔情生情,故有爱恶,爱恶生得失,得失生悔吝,悔吝着而吉凶见。八卦居方以正性,蓍龟圆通以索情。情性交而利害出,故立仁义以定性,取蓍龟以制情。仁义有耦而祸福分,是故圣人以建天下之位,定尊卑之制,序阴阳之适,别刚柔之节。顺之者存,逆之者亡;得之者身安,失之者身危。故犯之以别,求者虽吉必凶;知之以守,笃者虽穷必通。故寂寞者,徳之主;恣睢者,贼之原;进往者,反之初;终尽者,始之根也。是以未至不可坼也,巳用不可越也。纣有天下之号,而比匹夫之类;邻周处小侯之细,而享于西山之宾。外内之德巳施,而贵贱之名未分,何也?天道未究,善恶未淳也。是以明夫天之道者,不欲审乎人;之德者,不忧在上而不凌乎下,处卑而不犯乎贵。故道不可逆,德不可拂也。是以圣人独立无闷,大羣不益。释之而道存,用之而不可。既由此观之,易以通矣。
乐论【阮籍】
译因此行事以恭敬为重,丧事以哀痛为重。笃实胜过虚伪,厚重胜过浅薄。小过卦是下卦太平而上卦不过分,下方止静、上方发动,有飞鸟的象征。初六处于坎卦下方,上方与离体相交,像飞鸟而有凶象,所以会有灾祸。柔顺居中却被刚强所处,失去本位,利于随着时势行动;越过限度却想达成目的,只能小有亨通,是守正的象征。阴爻都乘凌阳爻,阳刚衰替,君臣互换位置,混乱不止,这不是中正之道。所以君子思考祸患而预先防备,忧虑它的败亡。变化贯通而没有穷尽,周而复始;刚强尚未出现,阴气居中,柔顺相济而不遗漏,终于推度无穷,于是河图洛书中的神物设置教化,天下归服。谨慎辨别所处方位,阴阳相互求合;初爻与其所求之道相距遥远,这是发动事物的由来。卦体有开有合,乾以一为开,坤以二为合;乾坤形成卦体,刚柔各有位置。所以木在未位衰老,水在申位产生,坤位于西南;火在戌位衰老,木在亥位产生,乾位于西北,这正是刚柔交接之处,所以称为父母。阳气承接震动,发动而相互承接,专一的制化便得以施行,万物因此兴盛,所以震称为长男。水在辰位衰老,金在巳位产生,一气保存其中,终结又重新开始,所以巽称为长女。震从风中发动,阴德有条理;失去中正便有鵙鸟鸣叫,母道将要开始,所以离称为中女。又因离在西北,刚健的战争将要兴起,末位阴气开始昏暗,衰弱而不能胜任,所以兑称为少女。仓中拔留,开始使幽暗转为阳气;居于中位而尚未通达,含藏其中而尚未显彰,所以坎卦象征中男。周流运转、相互接合,万物已经终结,造物重新开始;光明出现而尚未融通,所以艮卦象征少男。乾为圆、坤为方,女子柔顺、男子刚强;刚健和柔顺随着时势推移,祸福也将依循变化而来。懂得生命随变化而生,看到死亡由此而知,所以吉凶成败不可混乱。大过卦是什么意思?栋梁弯曲,没有辅助,大的事物超过限度,所以叫大过。先王驾驭天下时,刑罚设置在那里却没有人触犯,刑罚彰明却不必施用;习坎卦刚健居中,只凭内心便能亨通;君王端正自己的德行,公卿守住自己的职责,上下互不猜疑,臣主都没有疑惑;从窗户接受约束之言,而不是从门进入,有什么过错呢?车骑停在中门,剑戟放在闱门,即使被置于荆棘丛中,凶祸也会在三年后终止。上六失去正道,是刑罚决断的象征;所以高宗讨伐鬼方,正是柔道居中的表现,三年后得到赏赐,德行于是丰厚。同人卦先发出号哭,是考虑到最终的结果。旅卦上爻的美好,是因为乐于处在困穷之中。因此失去刑法的人,严厉却不简约;丧失德行的人,地位高却不尊贵。所以君子端正义理以守住职位,坚固法度以威服百姓。何以说四通之道会亨通?因为耳朵被毁便会有凶祸。小过卦是什么意思?越过本位而凌犯上位,祸害止于危及自身,小的事物超过限度,所以叫小过。既济卦初六说最终混乱,为什么?水在日上,三个阴爻乘凌阳爻,凭力量求取成功;不停下来就必然灭亡,所以开始吉祥,最终混乱。未济卦上六说饮酒没有灾祸,为什么?已经越过限度却不改正,处在危险中却不加防范,谁能责怪他呢?无妄卦是什么意思?就是没有妄望。它的到来,难道不是阴阳违背运行、不能会合的结果吗?六三爻说无妄之灾,或许有人把牛拴在那里,过路人把它牵走,乡邑的人遭受灾祸,这是什么意思?有国家却不收拢百姓,有民众却不修治器械,过路人把牛牵走,不也是灾祸吗?九五的疾病说不必用药,为什么?这是异常深厚的灾患,离卦把它视作同类;无妄之疾,是灾祸用来消除凶险,成败由天时决定,哪里是药物的功劳?不服药反而有喜庆,若不能治成,又何必试药呢?龙是什么?是阳刚强健之类的象征,是盛大德行和尊贵地位的比喻。所谓“配天”的深厚,是说盛德没有比它更高;尊贵的大人接受天命而居中,正处在阳德极盛之时。亢龙有悔,为什么?继承并守持尊贵地位,却有所凭借而德行不能充实。只想追求大的东西而不顾小处,甘于奢侈而不考虑匮乏,居于正上位却没有卑下之心,有尊贵的劳绩却没有可以凭据的根本,丧失志向、危及自身,所以会有悔恨。什么叫先王?就是大人的功业。因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是树立正义;制作音乐、祭献上帝,是端正天命;巡行四方、观察百姓,是施行政令;彰明刑罚、整饬法令,是督察政事;关闭关隘、不使人通行,是使民众安定而不乱;盛大地顺应时令、养育德行,是回应并彰显福祉;祭享上帝、建立宗庙,是彰明福禄;称为圣王所创制,并不是说它只是平常的制作。什么叫后来者?就是成就君位、确定名分,依据功业修订制度,保持教化、守护法令,蓄养并实行治理安定的人。因此自然取得成功,济世的作用已经达到,天下大通之后才成就天地之道,以此辅助百姓。成就教化、处理政事、发布诰令告示四方,因循统绪而承继衰微,处在中位承担将要端正的事务,这不是最初接受天命时的事情。什么叫上位?就是日月相互更替,盛衰相互接续;如果过分追求文饰,利益尚未及时到来;承受旧王之业的后王不能称为君子,不应错误地抬高上位而使下位受厚待,这是自然之道。什么叫君子?就是辅佐圣人、扶助天命,辅翼教化、彰明法度,观察时势而行动,以有道之身臣属于他人的人。依循正德来治理义理,察知危微来守护自身;因此经营筹划以求端正,充盈果断地行动以完成义理,饮食等待时机,辨明义理以办事,这些都是为了彰明先王建立国家、辅佐圣人神明意志的事业。看见危险而考虑艰难,思考祸患而预先防备,辨别事物、安置方位,慎重开端、敬畏开始,都是臣下的行为,不是大君的道路。什么叫大人?就是龙德潜藏而通达,贵贱之理通晓明白;有地位却不求名号,以大德推行天下。所以大过卦说“灭耳”,显示天下幽明;大人发扬光辉,重重光明照耀四方,万物仰赖而生,德行与天地相合,不必刻意作为便能成功。因此大人像老虎一样变化,是天德兴盛的表现。君子说:《易》顺应天地,排列万物;方圆各有正当的形体,四时各有恒常的位置,事业各有所依附,鸟兽各有所聚集,所以万物没有不是相通统一的。阴阳生成万物的性情,所以有刚柔;刚柔产生情状,所以有爱恶;爱恶产生得失;得失产生悔吝;悔吝彰显出来,吉凶便显现。八卦各居其方位以端正本性,蓍草和龟甲以圆通之道探求情状。情与性相互交合,利害便产生,所以树立仁义来确定本性,取用蓍龟来节制情欲。仁义有相对配合,祸福因而分明;所以圣人据此建立天下的职位,确定尊卑的制度,安排阴阳的适宜,区别刚柔的节度。顺从它的人生存,违逆它的人灭亡;得到它的人自身安宁,失去它的人自身危险。因此若以违犯来区分事物,求取者即使开始吉祥也必然凶险;若懂得它而守持,笃实守道者即使困穷也必然通达。所以寂寞清静,是德行的根本;放纵暴戾,是祸害的根源;前进到极点,正是返回的起点;终结完尽,正是开始的根基。因此尚未到来的事不可预先拆分,已经施用的事不可再越过限度。纣王拥有天下的名号,却和普通人相同;周国邻近小侯国,处在微小地位,却能在西山享受宾客之礼。外在和内在的德行已经施行,而贵贱的名分尚未分明,为什么?因为天道尚未穷尽,善恶还没有纯粹显现。因此,明白天道的人,不必过分审察人事;明白德行的人,不忧虑自己处在上位而凌驾下位,也处在卑下位置而不冒犯尊贵者。所以大道不可违逆,德行不可违背。因此圣人独立而没有忧闷,成就大群体却不因此自益。放下它,道仍然存在;运用它,却不能穷尽。由此看来,《易》的道理就可以贯通了。《乐论》【阮籍】
刘子问曰:「孔子云:『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夫礼者,男女之所以别,父子之所以成,君臣之所以立,百姓之所以平也。为政之具,靡先于此。故安上治民,莫善于礼也。夫金石丝竹,钟皷管弦之音;干戚羽旄,进退俯仰之容,有之何益于政?无之何损于化?而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乎』?」阮先生曰:「善哉,子之问也!昔者孔子着其都乎?且未举其略也。今将为子论其凡,而子自备详焉。夫乐者,天地之体,万物之性也。合其体,得其性,则和;离其体,失其性,则乖。昔者圣人之作乐也,将以顺天地之体,成万物之性也。故定天地八方之音,以迎阴阳八风之声;均黄钟中和之律,开羣生万物之情气。故律吕协,则阴阳和;音声适,而万物类。男女不易其所,君臣不犯其位。四海同其观,九州岛一其节奏之圜。山而天神下奏之,方岳而地祗上。天地合其德,则万物合其生。刑赏【一作罚】不用,而民自安。夫乾坤易简,故雅乐不烦;道德平淡,故五声无味。不烦则阴阳通,无味则百物自乐。日迁善,成化而不自知;风俗移易而同。于是乐此自然之道,乐之所始也。其后圣人不作,道德荒壊,政法不立,智慧扰物,化废欲行,各有风俗,故造子【一作始】之教,谓之风,习而行之谓之俗。楚越之风,好勇,故其俗轻死;郑卫之风,好淫,故其俗轻荡。轻死故有火焰赴水之歌;轻荡故有桑间濮上之典。各歌其所好,各咏其所为。歌之者流涕,闻之者叹息,背而去之,无不慷慨,懐永日之娱,抱长夜之叹。相聚而合之,羣而习之,靡靡无巳。弃父子之亲,弛君臣之制,匮室家之礼,废耕农之业,忘终身之乐,崇淫纵之俗。故江淮之南,其民好残;漳汝之间,其民好奔。吴有双剑之节,赵有扶琴之客气发于中,声入于耳,手足飞扬,不觉其骇。好勇则犯上,淫放则弃亲,犯上则君臣逆。弃亲则父子乖,乖逆交争则患生祸起。祸起而意愈异,患生而虑不同。故八方殊风,九州岛异俗,乖离分背,莫能相通。音异气别,曲节不齐。故圣人立调适之音,建平和之声,制便事之节,定顺从之容,使天下之为乐者莫不仪焉。自上以下,降杀有等,至于庶人,咸皆闻之。歌謡者咏先王之德,俯仰者习先王之容,器具者象先王之式,度数者应先王之制。入于心,沦于气【先王一作先帝】心气和洽,则风俗齐一。圣人之为进退俯仰之容也,将以屈形体,服心意,便所修,安所事也。歌咏诗曲,将以宣平和,着不逮也。钟鼔所以节耳,羽旄所以制目。听之者不倾,视之者不衰。耳目不倾不衰,则风俗移易。故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也。故八音有本,体五声有自然。其同物者,以大小相君有自然,故不可乱。大小相君故可得而平也。若夫空桑之琴,云和之瑟,孤竹之管,泗濵之磬,其物皆调和淳均者,声相宜也。故必有常处,以大小相君,应黄钟之气。故必有常数,有常处故其器【一作气】贵重,有常数故其制不妄。贵重故可得以事神,不妄故可得以化人。其物系天地之象,故不可妄造。其凡似逺物之音,故不可妄易。雅颂有分,故神人不杂。节会有数,故曲折不乱。周旋有度,故俯仰不惑。歌咏有主,故言语不悖。导之以善,绥之以和,守之以▯,持之以久。散其羣,比其文,扶其夭,助其寿,使去风俗之偏习,归圣王之大化。先王之为乐也,将以定万物之情,一天下之意也。故使其声平,其容和,下不思上之声,君不欲臣之色,上下不争而忠义成。夫正乐者,所以屏淫声也。故乐废则淫声作。汉哀帝不好音,罢省乐府,而不知制正礼乐,法不修,淫声遂起。张放、淳于长骄纵过度,丙疆、景武当益【或作富溢】于世,罢乐之后,下移踰肆,身不是好而乱淫愈甚者,礼不设也,刑教一体礼乐,内外也。刑弛则教不独行,礼废则乐无所立。尊卑有分,上下有等,谓之礼;人安其生,情意无哀,谓之乐。车服旌旗,宫室饮食,礼之具也。钟磬鞞皷,琴瑟歌舞,乐之器也。礼踰其制,则尊卑乖;乐失其序,则亲疏乱。礼定其象,乐平其心;礼治其外,乐化其内。礼乐正而天下平。昔卫人求繁缨曲县,而孔子叹息,葢惜礼坏而乐崩也。夫钟者,声之主也;县者,钟之制也。钟失其制,则声失其主;主制无常,则怪声并出。盛衰之代相及,古今之变若一。故圣教废毁,则聪慧之人并造竒音。
译刘先生问道:“孔子说:‘使上位安定、使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改变风气、移易习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礼,是男女用来区别的依据,是父子关系得以成立的依据,是君臣关系得以确立的依据,也是百姓得以安定的依据。作为治理政事的工具,没有什么比它更优先。所以说,使上位安定、使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至于金石丝竹、钟鼓管弦的声音,干戚羽旄以及进退俯仰的姿态,这些东西对政事有什么益处?没有它们对教化又有什么损害?为什么还说‘改变风气、移易习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呢?”阮先生说:“你问得好啊!从前孔子说这些话时,难道已经把全部意思都说完了吗?他还没有举出大略。现在我将为你论述它的纲要,你自己再详细推求吧。音乐,是天地的本体,是万物的性情。使本体相合、使性情得到实现,就和谐;离开本体、失去性情,就乖戾。从前圣人制作音乐,是要顺应天地的本体,成就万物的性情。因此确定天地八方的音调,用来迎合阴阳八风的声气;调匀黄钟中和的律吕,开启群生万物的情性和气机。所以律吕协调,阴阳就和谐;声音适宜,万物就各得其类。男女不改变各自的位置,君臣不侵犯各自的职分。四海共享同样的观念,九州统一于和谐的节奏。” 山岳之乐使天神下降奏乐,四方大岳之乐使地神上来。天地的德行相合,万物的生长就相合。刑罚和赏赐都不必使用,百姓自然安定。乾坤之道简易,所以雅乐不繁复;道德平淡,所以五声没有过分的滋味。不繁复,阴阳就相通;没有过分的滋味,万物就自然欢乐。人们每天迁向善良,完成教化却不自知;风俗也随之改变而趋于一致。后来圣人不再出现,道德荒废,政法不能建立,智慧扰乱万物,教化败坏而欲望流行,各地便形成不同风俗。因此创制开始的教化,叫作风;习惯并实行它,叫作俗。楚越的风气崇尚勇武,所以那里的习俗轻视死亡;郑卫的风气喜好淫逸,所以那里的习俗轻浮放荡。轻视死亡,于是有烈火中投身、赴水而死的歌谣;轻浮放荡,于是有桑间、濮上的淫乐典故。各自歌唱所喜爱的,各自吟咏所做的事。歌唱的人流泪,听到的人叹息;背离正道而去,没有不激昂慷慨的,怀抱长日的娱乐,也怀抱长夜的叹息。彼此聚集、合在一起,成群学习,靡靡不止。于是抛弃父子亲情,松弛君臣制度,匮乏家庭礼义,废弃耕作农事,忘掉终身长久的快乐,尊崇淫逸放纵的风俗。因此江淮以南,百姓喜欢残暴;漳水、汝水之间,百姓喜欢奔放。吴地有双剑之节,赵地有扶琴之客;情感从内心发出,声音进入耳中,手脚飞舞,不觉其惊骇。喜好勇武就会冒犯上位,淫逸放纵就会抛弃亲人;冒犯上位,君臣关系就会倒置;抛弃亲人,父子关系就会乖离;乖离和倒置交相争斗,祸患便产生。祸患发生后,心意更加不同;忧患产生后,思虑各不相同。所以八方风俗不同,九州习惯各异,彼此乖离、分裂背弃,没有什么能够互相沟通。声音不同,气质有别,曲调节拍不能协调。因此圣人建立调和适宜的音调,制定平正和谐的声乐,规定便利事务的节拍,确定顺从的姿态,使天下爱好音乐的人无不以此为仪法。自上而下,降等递减各有等级,直到庶人,人人都能听到它。歌谣歌咏先王的德行,俯仰姿态学习先王的仪容,乐器仿效先王的式样,音律制度符合先王的法制。它们进入内心,沉淀在气质之中;心气和洽,风俗便齐一。圣人制定进退俯仰的姿态,是要使形体屈曲有节,使心意受到约束,使所修习的合宜,使所从事的安定。歌咏诗曲,是要宣扬平和之气,彰显人的不足。钟鼓用来调节听觉,羽旄用来约束视觉。听到它的人心神不倾斜,看到它的人精神不衰减。耳目不倾斜、不衰减,风俗就会改变。所以说,改变风气、移易习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因此八音各有根本,五声的体制具有自然规律。同类的乐器,以大小相互统摄,各有自然次序,所以不可混乱;大小相互统摄,因此可以得到调和平衡。至于空桑之琴、云和之瑟、孤竹之管、泗滨之磬,这些乐器本身都调和淳厚而均匀,声音彼此相宜。所以一定有固定的处所,以大小相互统摄,响应黄钟的气。也一定有固定的数目;因为有固定位置,所以乐器贵重;因为有固定数目,所以制度不妄。贵重,才能用来侍奉神灵;不妄,才能用来教化人。它们的材质联系着天地的形象,所以不可任意制造;它们的总体仿佛远古事物的声音,所以不可任意改变。雅乐和颂乐各有区别,所以神与人不相混杂;节拍会合有一定数目,所以曲折不乱;周旋有一定尺度,所以俯仰不迷惑;歌咏有主旨,所以言语不悖谬。用善来引导,用和来安抚,用正道来守持,用长久来维系。使人群分散而各有条理,使文理相亲,使弱小得到扶助,使长寿得到帮助,让人们离开风俗的偏颇习惯,归向圣王广大的教化。先王制作音乐,是要安定万物的情性,使天下人的心意统一。因此使声音平正,仪容和谐;下位者不再思慕上位者的声色,君主也不再贪求臣下的容貌,上下不相争,忠义便能形成。正乐,是用来屏除淫声的。因此音乐废弃,淫声就兴起。汉哀帝不喜好音乐,裁撤节省乐府,却不知道制定正礼正乐;法制没有修治,淫声于是兴起。张放、淳于长骄纵过度,丙疆、景武在当时更加富盛;废止音乐以后,下层风气转移而更加放纵。自身并不喜好淫乐而混乱淫逸却更加严重,是因为礼制没有建立。刑罚和教化是一体,礼和乐则是内外两面。刑罚松弛,教化就不能独自实行;礼制废弃,音乐就无所依立。尊卑有分别、上下有等级,叫作礼;人人安于自己的生活,情意没有哀伤,叫作乐。车服旌旗、宫室饮食,是礼的器具;钟磬鞞鼓、琴瑟歌舞,是乐的器具。礼超过它的制度,尊卑就会错乱;乐失去它的次序,亲疏就会混乱。礼规范外在形象,乐平和内心;礼治理外在,乐教化内心。礼乐端正,天下就太平。从前卫国人索求繁缨、曲县,孔子为之叹息,大概是痛惜礼制败坏、音乐崩解。钟,是声音的主宰;悬挂钟的制度,是钟的法制。钟失去制度,声音就失去主宰;主宰和制度没有常规,怪异的声音便一同出现。盛衰的时代相互接续,古今的变化似乎一样。因此圣人教化废毁以后,聪明机巧的人纷纷创作奇异的音乐。
景王喜大钟之律,平公好师延之曲,公卿大夫拊手嗟叹,庶人羣生踊跃思闻正乐,遂废郑声大兴,雅颂之诗不讲,而妖淫之曲是寻。故延年造倾城之歌,而孝武思孊嫚之色;雍门作松栢之音,愍王念未寒之服。故徛靡哀思之音发,愁怨偷薄之辞兴,则人后有纵欲奢侈之意,人后有内顾自奉之心。是以君子恶大凌之歌,憎北里之舞也。昔先王制乐,非以纵耳目之观,崇曲房之嬿也,必通天地之气,静万物之神也,固上下之位,定性命之真也。故清庙之歌咏成功之绩,宾飨之诗称礼让之则,百姓化其善,异俗服其德。此淫声之所以薄,正乐之所以贵也。然礼与变俱,乐与时化,故五帝不同制,三王各异造,非其相反应时变也。夫百姓安服淫乱之声,残壊先王之正,故后王必更作乐,各宣其功德于天下,通其变使民不倦。然但改其名目,变造歌咏,至于乐声平和自若。故黄帝咏云门之神,少昊歌凤鸟之迹,咸池六英之名既变,而黄钟之宫不改易。故达道之化者,可与审乐;好好音之声者,不足与论律也。舜命夔与【一作龙】典乐,教胄子以中和之德也。诗言志,歌咏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又曰:“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夫。”烦手淫声,汨湮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听。言正乐通,平易简,心澄气清,以闻音律,出纳五言也。夔曰:「戞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羣后德让。」下管鼗鼔合止祝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诗言志,歌咏言,操磬鸣琴,以声依律,述先王之德,故祖考之神来格也。笙镛以间,正【一作无】乐声希,治修无害,故繁毓跄跄然也。乐有节适,九成而巳,阴阳调达,和气均通,故逺鸟来仪也。质而不文,四海合同,故击石拊石,百兽率舞也。言天下治平,万物得所,音声不哗,漠然未兆,故众官皆和也。故孔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言至乐使人无欲,心平气定,不以肉为滋味也。以此观之,知圣人之乐和而巳矣。自西陵青阳之乐,皆取之竹,听凤凰之鸣,尊长风之象,采大林之□,当时之所不见,百姓之所希闻,故天下懐其德而化其神也。夫雅乐周通,则万物和;质静则听不淫;易简则节制令【一作全】神静重,则服人心,此先王造乐之意也。自后衰末之为乐也,其物不真,其器不固,其制不信,取于近物,同于人间,各求其好,恣意所存,闾里之声竞髙,永巷之音争先,童儿相聚以咏富贵,蒭牧负戴以歌贱贫,君臣之职未废,而一人懐万心也。当夏后之末兴【或作舆】女万人,衣以文绣,食以粱肉,端噪晨歌,闻之者忧戚,天下苦其殃,百姓伤其毒。殷之季君,亦奏斯乐,酒池肉林,夜以继日,然咨嗟之音未絶,而敌国巳収其琴瑟矣。满堂而饮酒,乐奏而流涕,此非皆有忧者也,则此乐非乐也。当王居臣之时,奏新乐于庙中,闻之者皆为之悲咽【一作桓】帝闻楚琴,凄怆伤心,倚房而悲,慷慨长息曰:「善哉乎为琴,若此一而巳足矣。」顺帝上恭陵,过樊衢,闻鸟鸣而悲,泣下横流曰:「善哉鸟声,使左右。」吟之曰:「使丝声若是,岂不乐哉!」夫是谓以悲为乐者也。诚以悲为乐,则天下何乐之有?天下无乐,而有阴阳调和,灾害不生,亦巳难矣。乐者,使人精神平和,衰气不入,天地交泰,逺物来集,故谓之乐也。今则流涕感动,嘘唏伤气,寒暑不适,庶物不遂,虽出丝竹,宜谓之哀。奈何俛仰叹息,以此称乐乎?昔季流子向风而琴,听之者泣下沾襟。弟子曰:「善哉乎皷琴,亦巳妙矣!」季流子曰:「乐谓之善,哀谓之伤。吾为哀伤,非为善乐也。」以此言之,丝竹不必为乐,歌咏不必为善也。故墨子之非乐也,悲夫!以哀为乐者,胡亥躭哀不变,故愿为黔首;李斯随哀不返,故思逐狡兔。呜呼!君子可不鉴之哉!
辨侵伐论【唐栁宗元】
译景王喜爱大钟的音律,平公喜好师延的曲调,公卿大夫拍手叹息,庶人百姓踊跃地想听正乐;于是郑声被废弃,正乐大为兴盛,雅颂之诗却不再讲习,而妖淫的曲调随即出现。所以延年创作《倾城》之歌,孝武帝便思慕美丽淫靡的女子;雍门创作松柏之音,愍王便想到尚未得到寒衣的困苦。轻薄哀伤的声音一发出,愁怨浅薄的言辞一兴起,人们后来就产生放纵欲望、奢侈享受的意念,后来的人也产生向内顾念、自我供奉的心思。因此君子厌恶《大凌》之歌,憎恨北里的舞蹈。从前先王制作音乐,不是为了放纵耳目的观赏、崇尚曲房中的宴乐,而一定是要贯通天地的气息,安静万物的精神,巩固上下的职位,确定性命的真实。所以《清庙》的歌咏赞美成功的功绩,宾客宴享的诗篇称述礼让的准则;百姓受到善德感化,不同风俗的人也服从它的德行。这就是淫声所以被鄙薄、正乐所以被尊贵的原因。然而礼制随着时代变化,音乐也随时代转化,所以五帝没有相同的制度,三王各有不同的制作;这不是彼此相反,而是为了应合时势的变化。百姓安于淫乱的声音,残害破坏先王的正乐,所以后来的君王必定重新制作音乐,各自向天下宣扬自己的功德,贯通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厌倦。但只是改变名目,变换歌咏的制作,至于乐声仍然平和如常。所以黄帝歌咏云门之神,少昊歌唱凤鸟的踪迹;咸池、六英这些名称虽然已经改变,黄钟的宫调却没有改变。因此,通晓大道教化的人,才可以和他审察音乐;只喜好美妙声音的人,不足以和他讨论音律。舜命夔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中和的德行。《尚书》说:诗是表达志意的,歌是咏唱言语的,声音依循长言,律吕调和声音,八音能够和谐,不相互夺乱次序,神与人因此和谐。又说:“我想听听六律、五声、八音对治理和混乱的作用,以便出纳五言,你听着。”繁复的指法和淫靡的声音,扰乱湮没心灵和耳朵,于是忘失平和之道,君子不听。这里说的是正乐通达、平易简约,心境澄明、气息清正,以此听取音律,出纳五言。夔说:“敲击鸣球,搏拊琴瑟而歌咏,祖先的神灵便来临,虞舜的宾客列于朝位,群臣都以德相让。”堂下演奏管乐,鼗鼓相合,祝敔相止;笙和镛钟交替演奏,鸟兽都步履齐整;箫韶演奏九成,凤凰前来起舞。夔说:“啊,我击石拊石,百兽都随之起舞,众官确实和谐。”诗用来表达志意,歌用来咏唱言语;操击磬、弹奏琴,使声音依循音律,叙述先王的德行,所以祖先的神灵来临。笙与镛交替演奏,正乐的声音稀疏而有节制,政治修明而没有祸害,所以鸟兽步履齐整。音乐有节度而适宜,演奏九成就停止;阴阳调和通达,和气均匀流通,所以远方的鸟也前来起舞。质朴而不文饰,四海同心,所以击石拊石,百兽都随之起舞。意思是天下治理太平,万物各得其所,声音不喧哗,寂静得还没有显露征兆,所以众官都和谐。因此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这是说至美的音乐使人没有欲望,内心平和、气息安定,不把肉当作美味。由此看来,可以知道圣人的音乐以和谐为主。从西陵、青阳一类的音乐开始,都是取法竹子的声音,聆听凤凰的鸣叫,尊崇长风的形象,采集大林的声音【原文此处有缺字】;这些都是当时人所看不见、百姓所少听到的,所以天下怀念它的德行而受到它精神的感化。雅乐周遍通达,万物就和谐;质朴安静,听者就不淫荡;简易,节制就能使精神安静庄重,从而使人心服。这就是先王制作音乐的用意。后来衰败末世制作的音乐,乐材不真实,乐器不坚固,制度不可靠,取自近世之物,与民间相同,各自追求自己的爱好,任意保存心中所想;里巷之声争相高亢,深巷之曲争相领先,儿童聚集歌唱富贵,牧童背负东西歌唱卑贱贫困。君臣的职分虽然没有废弃,但一个人心中却怀有众多不同的心意。到了夏后氏末年,兴起供养【或作“舆”】女乐万人,用锦绣给她们穿衣,用粱肉给她们供食;早晨端坐喧噪歌唱,听到的人忧愁悲伤,天下苦于它造成的祸害,百姓受到它的毒害。殷代末年的君主,也演奏这种音乐,设置酒池肉林,夜以继日地享乐;然而叹息悲哀的声音还没有断绝,敌国已经收取了他的琴瑟。满堂饮酒,音乐奏起却流泪,这些人难道全都有忧愁吗?既然不是,那这种音乐就不是音乐。王居为臣时,在宗庙中演奏新乐,听到的人都为之悲咽。楚帝听到琴声,凄凉悲伤,倚着房屋哭泣,慷慨长叹说:“琴弹得好啊,像这样一次也就够了。”顺帝登上恭陵,经过樊衢,听到鸟鸣而悲伤,泪水横流,说:“鸟声真好,使身边的人为我吟咏。”并吟咏道:“假如丝竹的声音也能这样,难道不是很快乐吗!”这就叫把悲伤当作快乐。倘若真把悲伤当作快乐,天下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天下没有快乐,而能做到阴阳调和、灾害不生,也已经很难了。音乐,是使人的精神平和,使衰败之气不能进入,使天地交感和泰、远方万物前来聚集,所以称为乐。如今却使人流泪感动、叹息伤气,寒暑失调,万物不能成就;即使发出的是丝竹之声,也应当称为哀乐。为什么俯仰叹息,却把这种情形称作快乐呢?从前季流子向着风弹琴,听的人都哭得泪水沾湿衣襟。弟子说:“弹琴弹得好啊,实在太美妙了!”季流子说:“声音和谐才叫善,令人悲哀才叫伤。我弹琴是为了造成哀伤,不是为了造成和乐。”由此说来,丝竹乐器未必都能制造快乐,歌唱吟咏也未必都能造成和善。所以墨子反对音乐,真是可悲啊!把哀伤当作快乐的人,胡亥沉溺于哀伤而不改变,所以愿意做平民;李斯随着哀伤而不能回头,所以想到被逐出而追逐狡兔。唉!君子难道可以不把这些作为鉴戒吗?辨析侵伐论【唐柳宗元】
春秋之说曰:凡师有钟鼔曰伐,无曰侵。周礼大司马九伐之法曰:贼贤害人则伐之,负固不服则侵之。然则所谓伐之者,声其恶于天下也。声其恶于天下,必有以厌于天下之心,夫然后得行焉。古之守臣有朘人之财,危人之生,而又害贤人者,内必弃于其人,外必弃于诸侯,从而后加伐焉,动必克矣。然犹校德而后举,量力而后会,备三有余而以用其人:一曰义有余,二曰人力有余,三曰货食有余。是三者大备,则又立其礼,正其名,修其辞。其害物也小,则诰誓征令,不过其邻,虽大不出所暴,非有逆天地、横四海者,不以动天下之师。故师不踰时而功成焉,斯为人之举也。故公之公之而钟皷作焉。夫所谓侵之者,独以其负固不服而壅王命也。内以保其人,外不犯于诸侯,其过恶不足暴于天下,致文告,修文德,而又不变,然后以师问焉,是为制命之举,非为人之举也。故私之私之而钟鼔不作,斯圣人之所志也。周道既壊,兵车之轨交于天下,而罕知侵伐之端焉。是故以无道而正无道者有之,以无道而正有道者有之,不増德而以遂威者又有之。故世日乱,一变而至于战国,而生人耗矣。是以有其力无其财,君子不以动众;有其力有其财无其义,君子不以帅师。合是三者而明其公私之说,而后可焉。呜呼!后之用师者,有能观其侵伐之论,则善矣。
六逆论【栁宗元】
春秋左氏言卫州吁之事,因载六逆之说曰:“贱妨贵,少陵长,逺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六者,乱之本也。”余谓少陵长,小加大,淫破义,是三者固诚为乱矣。然其所谓贱妨贵,逺间亲,新间旧,虽为理之本可也,何必曰乱?夫所谓贱妨贵者,盖斥言择嗣之道,子以母贵者也。若贵而愚,贱而圣且贤,以是而妨之,其为理本大矣,而可舍之以从斯言乎?此其不可固也。夫所谓逺间亲,新间旧者,盖言任用者之过也。使亲而旧者愚,逺而新者圣且贤,以是而间之,其为理本亦大矣,又可舍之以从斯言乎?必从斯言而乱天下,谓之师古训可乎?此又不可者也。呜呼!是三者,择君置臣之事,天下理乱之本也。为书者执斯言着一定之论,以遗后代,上智之人固不惑于是。自中人而降,守以为大据,而以致败乱者,固不乏焉。晋厉死而悼公入,乃理;宋襄嗣而子鱼退,乃乱。贵不足尚也。秦用张禄而斥穰侯,乃安;魏相成璜而疎吴起,乃危。亲不足与也。苻氏进王猛而杀樊氏,乃兴;胡亥任赵髙而族李斯,乃灭。旧不足恃也。顾所信何如耳。然则斯言殆可以废矣!噫!古之言理者,罕能尽其说,建一言,立一辞,则臲■〈危兀〉而不安。谓之是可也,谓之非亦可也,混然而巳。教于后世,莫知其所以去就。明者慨然将定其是非,则拘儒瞽生相与羣而咻之,以为狂为怪,而欲世之多有知者可乎?夫中人可以及化者,天下为不少矣。然而罕有知圣人之道,则固为书者之罪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
(明)贺复征 编
○论十三
泰誓论【宋欧阳修】
译《春秋》的说法是:凡是出兵有钟鼓声的叫作“伐”,没有钟鼓声的叫作“侵”。《周礼·大司马》所说九伐的法则是:贼害贤人、伤害百姓,就讨伐他;凭借险固而抗拒不服,就侵伐他。这样说来,所谓讨伐,就是把他的罪恶声讨于天下。把他的罪恶声讨于天下,必定先要使天下人心中厌弃他,这样以后才可以行动。古代守土之臣,有的侵夺百姓财产,危害百姓生命,又伤害贤人;在国内一定被本国人抛弃,在外部也一定被诸侯抛弃,等到这些条件具备以后才加以讨伐,一行动就必然取胜。然而仍然要比较双方的德义以后才举兵,估量力量以后才会合,并且具备三种有余而后使用军队:第一,义理有余;第二,人力有余;第三,财货粮食有余。这三项都充分具备后,又要树立礼制,端正名分,修饰文辞。他所造成的祸害如果较小,那么发布诰命、誓约、征召和命令,不过超出邻近范围;即使祸害较大,也不超出他所暴虐的地方。不是有违逆天地、横行四海的行为,就不调动天下的军队。所以军队出征不超过一个时节就能成功,这才是替天下人讨伐的行动。因此,公开把他当作公敌,钟鼓就会响起。所谓“侵伐”呢,只是因为他凭险固而不服,堵塞王命。对内是为了保护本国百姓,对外不侵犯诸侯;他的过恶还不足以声闻天下,于是送达文告,修明文德,而他仍不改变,然后才用军队责问他;这叫作执行王命的行动,不是替天下人讨伐的行动。所以,私下把他视为己方、私下处理他,钟鼓并不响,这才是圣人所关注的。周道已经败坏以后,兵车的车辙交错于天下,却很少有人知道侵与伐的区别。因此,有用无道来纠正无道的,有用无道来纠正有道的,还有不增加德义却用来扩张威势的。于是世道日益混乱,一变而发展到战国,百姓也因此损耗殆尽。所以,只有力量而没有财力,君子不因此发动众人;有力量、有财力而没有义理,君子不因此统率军队。三者合备,并且明白公义与私事的区别,然后才可以出兵。唉!后世使用军队的人,如果能考察我所说的侵伐之理,那就很好了。六逆论【柳宗元】《春秋左氏传》谈到卫州吁的事情,因而记载六逆的说法:“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欺凌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人,小国加害大国,淫乱破坏义理。这六种情形,是祸乱的根源。”我认为,年少欺凌年长、小国加害大国、淫乱破坏义理,这三种情形固然确实会造成祸乱。但所谓卑贱者妨害尊贵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人,虽然可以说是处理事务的根本,却未必就是祸乱,何必说成祸乱呢?所谓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大概是指选择继承人的道理:儿子会因母亲尊贵而尊贵。假如尊贵的愚蠢,卑贱的却圣明贤能,因而妨碍尊贵者,这恰恰是治理的根本,难道可以舍弃它而遵从这句话吗?这是固然不可以的。所谓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人,大概是说任用人的过失。假如亲近而旧的人愚蠢,疏远而新近的人却圣明贤能,因而让他们彼此离间,这也正是治理的根本,又怎么能舍弃它而遵从这句话呢?如果一定遵从这句话而使天下陷入混乱,还能说这是尊奉古代训诫吗?这也是不可以的。唉!这三件事,是选择君主、设置臣属的事情,是天下治理与混乱的根本。写这部书的人拘泥于这句话,写成固定不变的论断,留给后代;上等智慧的人固然不会被它迷惑,但从中等才智以下的人,却把它作为重要依据,因而导致败坏混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少。晋厉公死后悼公即位,国家于是得到治理;宋襄公继承君位而子鱼退避,国家于是混乱。尊贵并不值得一味崇尚。秦国任用张禄而排斥穰侯,于是安定;魏国以成璜为相而疏远吴起,于是危险。亲近的人也不一定值得任用。苻氏提拔王猛而杀掉樊氏,于是兴盛;胡亥任用赵高而灭族李斯,于是灭亡。旧人也不值得一味依赖,关键只在于所信任的人究竟如何。这样看来,这句话大概可以废弃了!唉!古代谈治理的人,很少能够把道理说尽;提出一句话、立下一种说法,就摇摆不定。说它正确可以,说它错误也可以,混混沌沌罢了。用这种说法教导后世,使人不知道应当取舍。明白的人慨然要确定是非,拘泥的儒生和盲从的学者却成群喧闹,认为他狂妄、怪异;这样还想使世上多有明白事理的人,怎么可能呢?中等才智的人能够接受教化,天下本来并不少。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圣人的道,这固然是写书者的罪过。《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四 (明)贺复征编 ○论十三 《泰誓》论【宋欧阳修】
书称商始咎周以乘黎,乘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事,其伐黎而胜也,商人巳疑其难制而患之。使西伯赫然见其不臣之状,与商并立而称王,如此十年,商人反晏然不以为怪。其父师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黙然相与熟视而无二言,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以纣之雄猜暴虐,尝醢九侯而酺鄂侯矣。西伯闻之,窃叹,遂执而囚之,几不免死。至其叛已不臣而自王,乃反优容而不问者十年,此岂近于人情耶?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安能服事于商乎?且谓西伯称王者,起于何说?而孔子之言,万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伯夷、叔齐,古之知义之士也。方其让国而去,顾天下皆莫可归,闻西伯之贤,共往归之。当是时,纣虽无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是僣叛之国也。然二子不以为非,依之久而不去。至武王伐纣,始以为非而弃去。彼二子者,始顾天下莫可归,卒依僣叛之国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书》之《泰誓》称“十有一年”,说者因以谓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丧二年,并数之尔。是以西伯听虞、芮之讼,谓之受命,以为元年,此又妄说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称元年,常事尔,不以为重也。后世曲学之士,说《春秋》,始以改元为重事。然则果常事欤?固不足道也。果重事与?西伯即位巳改元矣,中间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并其居丧称十一年,及其灭商而得天下,其事大于听讼逺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谓西伯以受命之年为元年者,妄说也。后之学者,知西伯生不称王。而中间不再改元,则《诗》《书》所载文武之事,灿然明白而不诬矣。或曰:“然则武王毕丧伐纣,而《泰誓》曷为称十有一年?”对曰:“毕丧伐纣,出于诸家之小说;而《泰誓》六经之明文也。昔者孔子当衰周之际,患众说纷纭,以惑乱当世,于是退而修六经,以为后世法。及孔子既殁,去圣稍逺,而众说复兴,与六经相乱。自汉以来,莫能辨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经,则《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尔,复何疑哉?”司马迁作《周本纪》,虽曰武王即位九年,祭于文王之墓,然后治兵于孟津;至作《伯夷列传》,则又载“父死不葬”之说,皆不可为信,是以吾无取焉。取信于《书》,可矣。
春秋论上【欧阳修】
事有不幸,出于久逺,而传乎二说,则奚从?曰:从其一之可信者。然则安知可信者而从之?曰:从其人而信之可也。众人之说如彼,君子之说如此,则舍众人而从君子。君子博学而多闻矣,然其传不能无失也。君子之说如彼,圣人之说如此,则舍君子而从圣人。此举世之人皆知其然而学《春秋》者独异乎是。孔子,圣人也,万世取信,一人而巳若公羊髙、榖梁赤、左丘明三子者,博学而多闻矣,其传不能无失者也。孔子之于经,三子之于传,有所不同,则学者宁舍经而从传,不信孔子而信三子,甚哉其惑也。经于鲁隠公之事,书曰:“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其卒也,书曰:“公薨。”孔子始终谓之公。三子者曰:“非公也,是摄也。”学者不从孔子谓之公,而从三子谓之摄。其于晋灵公之事,孔子书曰:“赵盾弑其君夷皋。”三子者曰:“非赵盾也,是赵穿也。”学者不从孔子信为赵盾,而从三子信为赵穿。其于许悼公之事,孔子书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三子者曰:“非弑之也,买病死而止不尝药耳。”学者不从孔子信为弑君,而从三子信为不尝药。其舍经而从传者,何哉?经简而直,传新而竒。简直无恱耳之言,新竒多可喜之论,是以学者乐闻而易惑也。予非敢曰不惑,然信于孔子而笃者也。经之所书,予所信也;经所不言,予不知也。难者曰:“子之言有激而云尔。”夫三子者皆学乎圣人,而传所以述经也。经文隠而意深,三子者从而发之,故经有不言,傅得而详尔,非为二说也。予曰:“经所不书,三子者何从而知其然也?”曰:“推其前后而知之,且其有所传而得也。”国君必即位,而隠不书即位,此传得知其摄也。弑君者不复见经,而盾复见经,此传得知弑君非盾也。君弑贼不讨则不书葬,而许悼公书葬,此传得知世子止之非实弑也。经文隠矣,传曲而畅之。学者以谓三子之说,圣人之深意也是以从之耳,非谓舍孔子而信三子也。予曰:「然则妄意圣人而惑学者,三子之过而巳。使学者必信乎三子,予不能夺;使其惟是之求,则予不得不为之辨。」
译《尚书》说商朝开始责怪周,是因为周攻取黎国;攻取黎国的人就是西伯。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事,他讨伐黎国并取得胜利后,商人已经怀疑他难以控制,并把他视为忧患。假使西伯显然表现出不臣服的情状,与商并立而称王,像这样过了十年,商人反而安然不觉得奇怪;他的父师、老臣,如祖伊、微子这类人,也都默默地一同旁观而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荒诞的。以纣王的雄猜暴虐,他曾把九侯剁成肉酱,又炮烙鄂侯。西伯听说后,私下叹息,于是被捕入狱,几乎不能免死。等到他已经叛离、不再称臣而自行称王,纣王却反而宽容他而不加追究十年,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荒诞的。孔子说:“天下分为三份,西伯拥有其中两份,却仍然用臣服的态度侍奉商。”假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怎么还能侍奉商呢?况且,认为西伯称王的说法究竟起于什么根据?孔子的话,是万世都应当信从的。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荒诞的。伯夷、叔齐,是古代懂得义理的人。当他们让出国君之位离开时,回头看天下却没有可以归附的人;听说西伯贤明,便一同前去归附他。当时,纣王虽然无道,却仍是天子。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那就是僭越叛逆的国家。然而这两个人并不认为这样做不对,长期依附他而不离开。直到武王讨伐纣王,他们才开始认为这样做不对而离去。这两个人开始时只是因为回顾天下没有可以归附的人,最终却依附于僭越叛逆的国家而不离开;他们不责怪西伯,却责怪他的儿子,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荒诞的。《尚书·泰誓》说“十有一年”,解说者于是认为文王受命九年,加上武王守丧二年,把这些年数合在一起罢了。因此,西伯听虞、芮二国争讼,就把这称为受命,并以此作为元年;这又是荒诞的说法。古代君主即位,必定称元年,这是通常的事情,并不把它看得多么重大。后世那些拘曲的学者解说《春秋》,才开始把改元当作重大事情。这样说来,改元果然只是常事吗?如果是常事,当然不足以特别说明。果然是重大事情吗?西伯即位时已经改过元年了,中间本来不应改元,却又改了一次。到武王即位,本应改元,反而不改元,却沿用先君的元年,把守丧也算作十一年;等到灭商取得天下,这件事远比审理争讼重大,却又不改元。由此说来,认为西伯以受命之年作为元年的说法,是荒诞的。后来的学者只要知道西伯生前没有称王,而中间又没有再次改元,那么《诗经》《尚书》所记载的文王、武王的事情,就明白灿然、不可歪曲了。有人说:“这样说来,武王服丧期满后才讨伐纣王,那么《泰誓》为什么说是十一年呢?”回答说:“服丧期满后才讨伐纣王,出自各家小说;而《泰誓》是六经中的明文。过去孔子处在衰败的周朝末年,忧虑各种说法纷纭杂乱,迷惑扰乱当世,于是退下来整理六经,作为后世的法则。孔子死后,距离圣人渐远,各种说法又兴起,和六经互相混乱。自汉代以来,没有人能够辨明纠正。现在如果有卓越之士,一概以六经为可信依据,那么《泰誓》所说的就是武王的事情;所谓十一年,就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一年,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司马迁作《周本纪》,虽然说武王即位九年,在文王墓前祭祀,然后在孟津整治军队;但写《伯夷列传》时,又记载“父亲死了却没有安葬”的说法,这些都不能作为可信依据,所以我不采用它们。以《尚书》为可信依据,就可以了。《春秋论上》【欧阳修】有些事情发生得很不幸,距今已经久远,又流传着两种说法,那么应当听从哪一种呢?回答说:听从其中可信的一种。既然如此,又怎么知道哪一种可信而听从它呢?回答说:根据传述者的情况来判断并相信它就可以。普通人的说法是那样,君子的说法是这样,那么就舍弃普通人的说法而听从君子。君子博学多闻,但他的传述也不可能没有错误;如果君子的说法是那样,圣人的说法是这样,那么就舍弃君子的说法而听从圣人。天下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唯独学习《春秋》的人不是这样。孔子是圣人,万世都以他为可信,只此一人而已。公羊高、谷梁赤、左丘明三个人,虽然博学多闻,但他们的传述也不可能没有错误。孔子对经文,三个人对传文,如果有所不同,学习者却宁可舍弃经文而听从传文,不信孔子而相信三人,他们迷惑得太厉害了。《春秋》记载鲁隐公的事,说:“公与邾仪父在蔑结盟。”到他死时,又说:“公薨。”孔子自始至终都称他为公。三人却说:“不是公,只是摄政。”学习者不听从孔子称其为公,却听从三人说他是摄政。至于晋灵公的事,孔子写道:“赵盾弑杀了他的国君夷皋。” 三人却说:“不是赵盾,是赵穿。”学习者不听从孔子相信是赵盾,却听从三人相信是赵穿。至于许悼公的事,孔子写道:“许世子止弑杀了他的国君买。”三人却说:“不是弑杀,买是因病而死,只是止没有亲自尝药罢了。”学习者不听从孔子相信是弑君,却听从三人相信是没有亲自尝药。他们为什么舍弃经文而听从传文呢?经文简明直截,没有讨悦耳目的言辞;传文新奇,充满令人喜爱的议论。因此学习者乐于听闻,也容易受到迷惑。我不敢说自己不会迷惑,但我对于孔子的信任是坚定的。经文所记载的,是我所相信的;经文没有说的,是我所不知道的。诘难者说:“你的话是因为有所激动才这样说的。”这三个人都向圣人学习,而传文是用来阐述经文的。经文文字隐约、意义深奥,三人顺着它加以发明,所以经文没有说的,传文能够详细说明罢了,并不是存在两种说法。我说:“经文没有记载的事情,三人根据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回答说:“推究事情的前后而知道的,而且他们有所传闻可以依据。”国君必定要即位,而《春秋》没有记载隐公即位,因此传文由此知道他是摄政;弑君的人不再出现在经文中,而赵盾又出现于经文中,因此传文由此知道弑君的不是赵盾。国君被弑杀而凶手没有受到讨伐,就不记载安葬;而许悼公却记载了安葬,因此传文由此知道世子止不是真正的弑君者。经文隐约,传文曲折而详尽地阐发它。学习者认为三人的说法就是圣人的深意,所以听从它;并不是说舍弃孔子而信任三人。我说:“这样看来,妄自揣测圣人的意思而迷惑学习者,只是三人的过错罢了。假如学习者一定要相信三人,我不能阻止;假如他们只求是非真相,我就不能不替他们辨明。”
春秋论中【欧阳修】
孔子何为而修《春秋》?凡名以定分,求情而责实,别是非,明善恶,此《春秋》之所以作也。自周衰以来,臣弑君子弑父,诸侯之国相屠戮而争为君者,天下皆是也。当是之时,有一人焉,能好亷而知让,立乎争国之乱世,而懐让国之髙节。孔子得之于经,宜如何而别白之?宜如何而褒显之?其肯没其摄位之实,而雷同众君,诬以为公乎?所谓摄者,臣行君事之名也。伊尹、周公、共和之臣,尝摄矣,不闻商、周之人谓之王也。使息姑实摄,而称号无异于正名,则名分不正,而是非不别。夫摄者,心不欲为君,而身假行君之事,虽行君事,而其实非君也。今书曰“公”,则是息姑心不欲之实,不为之,而孔子加之,失其本心,诬以虚名,而没其实。善夫!不求其情,不责其实,而善恶不明,如此则孔子之意踈,而《春秋》谬矣。《春秋》辞有同异,尤谨严而简约,所以别嫌明微,慎重而取信。其于是非善恶难明之际,圣人所尽心也。息姑之摄也,会盟征伐,赏刑祭祀,皆出于巳,举鲁之人,皆听命于已其不为正君者,几何?惟不有其名尔。使其名实皆在巳,则何从而知其摄也?故息姑之摄与不摄,惟在为公与不为公,别嫌明微,系此而巳。且其有让桓之志,未及行而见杀,其生也志不克伸,其死也被虚名而违本意,则息姑之恨,何伸于后世乎?甚髙之节,难明之善,亦何望于《春秋》乎?今说《春秋》者,皆以名字氏族与夺为轻重,故曰“一字为褒贬”。且“公”之为字,岂不重于名字氏族乎?孔子于名字氏族,不妄以加人,其肯以“公”妄加于人,而没其善乎?以此而言,隠实为摄,则孔子决不书曰“公”。孔子书曰“公”,则隠决非摄。难者曰:“然则何为不书即位?”曰:“惠公之终不见其事,则隠之始立亦不可知。孔子从二百后得其遗书而修之,阙其所不知,所以传信也。”难者又曰:“谓为摄者,左氏尔,公羊、榖梁皆以……为假立以待桓也,故得以假称公。予曰:「凡鲁之事,出于巳;举鲁之人,听于巳。」生称曰公,死书曰薨。何从而知其假?
春秋论下【欧阳修】
译《春秋论中》【欧阳修】孔子为什么要修订《春秋》?凡是名称都是用来确定名分的,探求真情而核实事实,辨别是非,彰明善恶,这就是《春秋》写作的原因。自从周道衰败以来,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诸侯各国互相屠杀而争着做君主,天下到处都是这种情况。当时,有一个人,能够喜好廉洁、懂得谦让,站在争夺国君之位的乱世中,却怀有让国的高尚节操。孔子从经文中得到这件事,应该怎样辨明它?应该怎样褒扬显彰他?难道会抹去他摄政的事实,与众多君主一样,诬称他为公吗?所谓摄政,是臣下代行君主职权的名称。伊尹、周公以及共和时期的臣子,都曾摄政,却没有听说商、周的人称他们为王。假使息姑确实是摄政,而称号却与正式君主没有区别,那么名分就不正,是非也无法辨别。摄政的人,内心并不想做君主,只是自身暂时代行君主的事务;虽然行使君主的职权,实际上却不是君主。现在经文写作“公”,就是把息姑内心不愿意做君主的事实抹掉,把他没有做的事情强加给他,以虚假的名号诬陷他,而掩盖事实。这样一来,不探求真情,不核实事实,善恶便不能彰明;如此,孔子的用意就疏漏了,《春秋》也就荒谬了。《春秋》的措辞有同有异,尤其谨慎严密而简约,用来辨别容易混淆之处,阐明细微差别,慎重而取得可信。处在是非善恶难以辨明的时候,正是圣人尽心之处。息姑摄政时,会盟、征伐、赏赐、刑罚、祭祀,都由他发出命令;整个鲁国的人,都听从他的命令。他不做正式君主的地方还有多少呢?只有没有占有君主的名号罢了。假使名与实都归于他,那么从哪里知道他是摄政呢?所以息姑摄政还是不摄政,只在于称公还是不称公;辨别混淆、阐明细微,关键全在这里。况且他有让位给桓公的志向,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就被杀了;他活着时,志向不能伸展,死后又被加上违背本意的虚假名号,那么息姑的遗恨,凭什么在后世得到伸张呢?这样高尚的节操、这样难以显明的善行,又怎么能指望《春秋》彰显呢?现在解说《春秋》的人,都把名字、姓氏、族属的取舍看得轻重分明,所以说“一字就是褒贬”。况且“公”这个字,难道不比名字、姓氏、族属更重要吗?孔子对于名字、姓氏、族属尚且不妄加于人,难道肯把“公”妄加给别人,反而掩盖他的善行吗?由此说来,隐公如果确实是摄政,孔子决不会写“公”。孔子既然写“公”,隐公就决不是摄政。诘难者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记载即位呢?”回答说:“惠公去世时没有见到相关记载,那么隐公开始即位的事情也无法知道。孔子从二百多年以后得到流传下来的史书,修订它时,把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缺略不写,以此保持记载的可信。”诘难者又说:“说是摄政的,只是左氏;公羊、谷梁都认为他是假意即位以等待桓公,所以可以暂且称公。”我说:“鲁国的事情都由他处理,整个鲁国的人都听从他;活着时称公,死后记作薨。从哪里知道这是暂时的假称呢?” 《春秋论下》【欧阳修】
弑逆,大恶也。其为罪也,莫赎;其于人也,不容;其在法也,无赦。法施于人,虽小必谨,况举大法而加大恶乎?既輙加之,又輙赦之,则自侮其法,而人不畏。《春秋》用法,不如是之轻易也。三子说:《春秋》书赵盾以不讨贼,故加之大恶。既而以盾非实弑,则又复见乎经,以明盾之无罪。是輙加之而輙赦之尔。以盾为无弑心乎?其可轻以大恶加之?以盾不讨贼,情可责而宜加之乎?则其后顽然未尝讨贼,既不改过以自赎,何为遽赦,使同无罪之人?其于进退皆不可,此非《春秋》意也。赵穿弑君,大恶也。盾不讨贼,不能为君复雠,而失刑于下,二者轻重不较可知。就使盾为可责,然穿焉得免也?今免首罪为善人,使无辜者受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春秋》之法,使为恶者不得幸免,疑似者有所辨明,此所谓是非之公也。据三子之说:初,灵公欲杀盾,盾走而免。穿,盾族也,遂弑公,而盾不讨,其迹涉于与弑矣。此疑似难明之事,圣人尤当求情责实,以明白之。使盾果有弑心乎?则自然罪在盾矣,不得曰为法受恶而称其贤也。使果无弑心乎?则当为之辨明,必先正穿之恶,使罪有所归,然后责盾纵贼,则穿之大恶不可幸而免。盾之疑似之迹获辨,而不讨之责亦不得辞。如此,则是非善恶明矣。令为恶者获免,而疑似之人陷于大恶,此决知其不然也。若曰盾不讨贼,有幸弑之心,与自弑同,故宁舍穿而罪盾,此乃逆诈用情之吏,矫激之为尔,非孔子忠恕,《春秋》以王道治人之法也。孔子患旧史是非错乱,而善恶不明,所以修《春秋》。就令旧史如此,其肯从而不正之乎?其肯从而称美,又教人以越境逃恶乎?此可知其缪传也。问者曰:“然则夷皋孰弑之?”曰:“孔子所书是巳。‘赵盾弑其君’也。”今有一人焉,父病,躬进药而不尝;又有一人焉,父病而不躬进药,而二父皆死;又有一人焉,操刃而杀其父,使吏治之。是三人者,其罪同乎?曰:虽庸吏,犹知其不可同也。躬药而不知尝者,有爱父之孝心,而不习于礼,是可哀也。无罪之人尔,不躬药者,诚不孝矣。虽无爱亲之心,然未有杀父之意,使善治狱者蔽之,犹当与操刃殊科。况以躬药之孝,反与操刃同其罪乎?此庸吏之所不为也。然则许世子止实不尝药,则孔子决不书曰“弑君”。孔子书为“弑君”,则止决非不尝药。难者曰:圣人借止以垂教尔。对曰:不然。夫所谓借止以垂教者,不过欲人之知尝药尔。圣人一言明以告人,则万世法也。何必加孝子以大恶之名,而尝药之事卒不见于文,使后世但知止为弑君,而莫知药之当尝也。教未可垂而巳,陷人于大恶矣。圣人垂教不如是之迂也。果曰责止不如是之刻也。难者曰:然则盾曷为复见于经?许悼公曷为书葬?曰:弑君之臣不见经,此自三子说尔。果圣人法乎悼公之葬?且安知其不讨贼而书葬也?自止以弑见经,后四年吴败许师,又十有八年,当定公之四年,许男始见于经而不名。许之书于经有略矣。止之事迹不可得而知也。难者曰:三子之说非其臆出也,其得于所传如此。然则所传者皆不可信乎?曰:传闻何可尽信?《公羊》《榖梁》以尹氏卒为正卿,《左氏》以尹氏卒为隠母,一以为男子,一以为妇人。得于所传者盖如此,是可尽信乎?
易论【苏洵】
译弑君叛逆,是最大的罪恶。作为罪行,没有什么可以赎免;对于人来说,不能容忍;在法令中,也不予赦免。法令施加于人,即使是小事也一定谨慎,何况施行大法来处理大恶呢?既然随意加以大罪,又随意赦免,那就是自己侮辱自己的法令,人民也不会畏惧。《春秋》施行法度,不会这样轻率。三人的说法是:《春秋》记载赵盾,是因为他没有讨伐凶手,所以加给他大恶之罪;后来又认为赵盾并不是真正的弑君者,于是再次在经文中出现,以说明赵盾无罪。这就是随意加罪又随意赦免。假如认为赵盾没有弑君之心,难道可以轻易把大恶加给他吗?假如认为赵盾没有讨伐凶手,情理上可以责备,适宜加罪吗?那么后来他顽固地始终没有讨伐凶手,也没有改过来为自己赎罪,为什么又突然赦免他,使他和无罪的人一样呢?无论怎样进退都说不通,这不是《春秋》的意思。赵穿弑君,是大恶;赵盾不讨伐凶手,不能替君主报仇,并且使下级失去刑罚约束,这两者的轻重显然不同。即使赵盾可以责备,赵穿怎么能免罪呢?如今反而赦免首要罪犯而使他成为善人,却让无辜者承担大恶之罪,由此可以断定,这绝不会是事实。《春秋》的法则,是使作恶者不能侥幸逃脱,使情形相似而有疑问的人得到辨明;这就叫作公正地辨别是非。按照三人的说法:起初,晋灵公想杀赵盾,赵盾逃走而免于难。赵穿是赵盾同族的人,于是弑杀了晋灵公;赵盾却没有讨伐赵穿,他的行为已经牵涉到参与弑君。这是疑似难以辨明的事情,圣人尤其应当探求真情、核实事实,把它说明白。假如赵盾果真有弑君之心,那么罪自然在赵盾,不能说他只是因为法律归罪而被加上恶名,却仍称赞他贤明。假如他果真没有弑君之心,就应当替他辨明;必须先端正赵穿的罪恶,使罪责有所归属,然后再责备赵盾放纵凶手,这样赵穿的大恶便不能侥幸逃脱,赵盾行为中疑似的部分也得到辨明,而他不讨伐凶手的责任仍不能推辞。这样一来,是非善恶就明白了。如今却让作恶者逃脱,让行为有疑似之处的人陷入大恶,这可以断定不是圣人的本意。如果说赵盾不讨伐凶手,是因为有幸灾乐祸、希望弑君的心思,与亲自弑君相同,所以宁可舍弃赵穿而治赵盾的罪,那么这只是逆料、苛刻用法的官吏和矫激之人的做法,并不是孔子忠恕之道、也不是《春秋》以王道治理人的法则。孔子忧虑旧史是非错乱、善恶不明,所以修订《春秋》。即使旧史真是这样,他难道会顺从而不加以纠正吗?难道会顺从这种说法,反而称赞它,并教人越过境界逃避罪恶吗?由此可以知道,这是错误的传说。诘问者说:“那么夷皋是谁弑杀的呢?” 回答说:“孔子所记载的就是事实:‘赵盾弑杀了他的国君。’现在有一个人,父亲病了,他亲自送药,却没有亲自尝药;又有一个人,父亲病了,他没有亲自送药,而两个父亲都死了;还有一个人,拿刀杀死了父亲,让官吏依法审理他们。这三个人的罪行相同吗?即使是平庸的官吏,也知道不能把他们等同。亲自送药却不知道亲尝药的那个人,有爱父亲的孝心,只是不熟悉礼法,这是值得悲悯的人,是无罪的人;没有亲自送药的人,确实不孝。即使没有爱亲之心,却还没有杀父亲的意图,假如让善于审理案件的人判定,也应当与拿刀杀父亲的人区别定罪。何况把亲自送药的孝行反而与拿刀杀父亲同样定罪呢?这是平庸的官吏也不会做的事。既然如此,假如许世子止确实只是没有亲尝药,孔子绝不会写作‘弑君’;孔子既然写作‘弑君’,止就决不是仅仅没有亲尝药。诘难者说:‘圣人是借止的事情来给后世留下教训。’回答说:不是这样。所谓借止来垂教,不过是想让人知道应当亲尝药。圣人只需用一句话明白告诉人们,就足以成为万世法则,何必给孝子加上大恶的名声,而亲尝药的事情最终又不见于文字,使后世只知道止弑君,却不知道药物应当亲尝呢?” 这样一来,教训尚且没有留下,却已经使人陷入大恶了。圣人留下教训,不会这样迂曲。果真说是责备止,也不应这样苛刻。诘难者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赵盾又出现在经文中?为什么许悼公被记载安葬?”回答说:“弑君的臣子不出现在经文中,这只是三人的说法罢了。果真是圣人根据悼公安葬而制定的法则吗?又怎么知道不是因为他没有讨伐凶手,却仍然记载安葬呢?自从止因弑君而出现在经文中,过了四年,吴国击败许国军队;又过了十八年,到鲁定公四年,许男才开始出现在经文中而不称名。许国在经文中的记载本来就有详略。止的事迹已经无法知道了。诘难者说:“三人的说法不是凭空臆测,而是从他们所传闻的内容中得来。这样说来,传闻难道都不可信吗?”回答说:“传闻怎么能全都相信?《公羊传》《谷梁传》把尹氏之死说成正卿之死,《左传》却把尹氏之死说成隐公母亲之死;一个认为死者是男子,一个认为死者是妇人。由传闻得到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难道可以全都相信吗?” 《易论》【苏洵】
圣人之道,得礼而信,得易而尊。信之而不可废,尊之而不敢废。故圣人之道所以不废者,礼为之明,而易为之幽也。生民之初,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不耕而不饥,不蚕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劳而乐逸也,若水之走下。而圣人者独为之君臣,而使天下贵役贱;为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为之兄弟,而使天下长役幼。蚕而后衣,耕而后食,率天下而劳之一。圣人之功,固非足以胜天下之民之众,而其所以能夺其乐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弃逸而即劳,欣然戴之以为君师,而遵蹈其法制者,礼则使然也。圣人之始作礼也,其说曰:天下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是人之相杀无已也。不耕而食,乌兽之肉;不蚕而衣,鸟兽之皮;是鸟兽与人相食无已也。有贵贱,有尊卑,有长幼,则人不相杀;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蚕,则鸟兽与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于逸,而恶死也甚于劳。圣人夺其逸死而与之劳生,此虽三尺竖子知所趋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于天下而不可废者,礼为之明也。虽然,明则易达,易逹则亵,亵则易废。圣人惧其道之废而天下复于乱也,然后作易。观天地之象以为爻,通阴阳之变以为卦,考鬼神之情以为辞,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习之,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视圣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髙,尊其人,而其教亦随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于天下而不敢废者,易为之幽也。凡人之所以见信者,以其中无所不可测者也;人之所以获尊者,以其中有所不可窥者也。是以礼无所不可测,而易有所不可窥。故天下之人信圣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则易者岂圣人务为新竒秘怪以夸后世邪?圣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则无所施其教。卜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卜者听乎天而人不预焉者也,筮者决之天而营之人者也。龟漫而无理者,也灼荆而钻之,方功义弓。惟其所为,而人何预焉?圣人曰:「是纯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教于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为阳,或为阴者,必自分而为二,始挂一。吾知其为一而挂之也,揲之以四。吾知其为四而揲之也,归竒于扐。吾知其为一、为二、为三、为四而归之也。人也,分而为一,吾不知其为几而分之也,天也。圣人曰:「是天人参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于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废。此圣人用其机权,以持天下之心,而济其道于无穷也。
礼论【苏洵】
夫人之情,安于其所常为,无故而变其俗,则其势必不从。圣人之始作礼也,不因其势之可以危亡困辱之者以厌服其心,而徒欲使之轻去其旧而乐就吾法,不能也。故无故而使之事君,无故而使之事父,无故而使之事兄,彼其初非如今之人知君父兄之不事,则不可也,而遂翻然以从我者,吾以耻厌服其心也。彼为吾君,彼为吾父,彼为吾兄。圣人曰:「彼为吾君父兄,何以异于我?」于是坐其君与其父以及其兄而已,立于其旁,且俛首屈膝于其前以为礼,而为之拜,率天下之人而使之拜其君父兄。夫无故而使之拜其君,无故而使之拜其父,无故而使之拜其兄,则天下之人将复嗤笑以为迂怪而不从。而君父兄又不可以不得其臣子弟之拜,而徒为其君父兄。于是圣人者又有术焉,以厌服其心而使之肯拜其君父兄。然则圣人者果何术也?耻之而巳古之圣人将欲以礼治天下之民,故先自治其身,使天下皆信其言曰:「此人也,其言如是,是必不可不如是也。」故圣人曰:「天下有不拜其君父兄者,吾不与之齿;而天下之人亦曰:『彼将不与我齿也。』」于是相率以拜其君父兄,以求齿于圣人。虽然,彼圣人者必欲天下之拜其君父兄何也?其微权也。彼为吾君,彼为吾父,彼为吾兄。圣人之拜不用于世,吾与之皆坐于此,皆立于此,比肩而行于此,无以异也。吾一旦而怒,奋手举挺而搏逐之,可也。何则?彼其心常以为吾侪也,不见其异于吾也。圣人知人之安于逸而苦于劳,故使贵者逸而贱者劳。且又知坐之为逸,而立且拜者之为劳也,故举其君父兄坐之于上,而使之立且拜于下。明日彼将有怒作于心者,徐而自思之,必曰:「此吾向之所坐而拜之,且立于其下者也。」圣人固使之逸而使我劳,是贱于彼也。奋手举挺而搏逐之,吾心不安焉。刻木而为人朝夕而拜之。他日析之以为薪,而犹且忌之。彼其始木焉,巳拜之犹且不敢,以为薪。故圣人以其微权而使天下尊其君父兄,而权者又不可以告人,故先之以耻。呜呼,其事如此,然后君父兄得以安其尊,而至于今。今之匹夫匹妇莫不知拜其君父兄,乃曰拜起坐立礼之末也,不知圣人其始之教民拜起坐立如此之劳也。此圣人之所虑,而作《易》以神其教也。
乐论【苏洵】
译圣人的道,因礼而可信,因《易》而尊贵。人们相信它,就不能废弃;尊崇它,就不敢废弃。因此,圣人的道之所以不会废弃,是因为礼使它显明,而《易》使它幽深。刚有百姓的时候,没有贵贱、尊卑、长幼之分,不耕种却不挨饿,不养蚕却不受寒。所以百姓安逸,而百姓厌苦劳作、喜爱安逸,就像水总是向下流。唯独圣人替他们确立君臣关系,使天下人让卑贱者服役于尊贵者;替他们确立父子关系,使天下人让卑下者服役于尊上;替他们确立兄弟关系,使天下人让年幼者服役于年长者。养蚕以后才有衣服,耕种以后才有食物,于是率领天下人一同劳作。圣人的功业,本来不足以胜过天下众多百姓,但他之所以能够夺走他们的安乐,用他们所厌苦的劳作来替代它,而天下百姓也终于愿意放弃安逸、趋向劳作,欣然拥戴他作为君主和老师,遵行他的法制,是因为礼使然。圣人开始制定礼时,说道:天下没有贵贱、尊卑、长幼之分,人们就会无休止地互相残杀;不耕种而吃乌兽的肉,不养蚕而穿鸟兽的皮,这样鸟兽和人也会无休止地互相吞食。有贵贱、尊卑、长幼之分,人们就不会互相残杀;吃我耕种的粮食,穿我养蚕织成的衣服,鸟兽和人也就不会互相吞食。人爱惜生命胜过喜爱安逸,厌恶死亡胜过厌恶劳作。圣人夺去他们安逸而死的处境,给他们劳作而生存的道路,即使三尺高的小孩子也知道应当趋向什么、躲避什么。所以圣人的道之所以为天下所信而不能废弃,是因为礼使它显明。虽然如此,显明就容易通晓,容易通晓就容易轻慢,容易轻慢就容易废弃。圣人害怕他的道被废弃、天下又回到混乱,于是创作《易》。观察天地的形象来制定爻,贯通阴阳的变化来制定卦,考察鬼神的情状来撰写卦辞;在茫茫之中探求,在幽冥之中索取,人们从幼年学到老年,仍不能穷尽它的根源。所以天下人看圣人,如同看幽深的神、崇高的天,尊崇圣人,他的教化也随之受到尊崇。因此,他的道之所以为天下所尊崇而不敢废弃,是因为《易》使它幽深。凡人之所以被人信任,是因为他的内心没有什么不可测知;人之所以受到尊敬,是因为他的内心有不可窥见之处。所以礼没有不可测知的地方,而《易》有不可窥见的地方。因此天下人相信并尊崇圣人的道。不然,《易》难道是圣人故意制造新奇、秘密、怪异的东西来向后世夸耀吗?圣人如果不凭借天下最神妙的事物,就没有地方施行他的教化。占卜,是天下最神妙的事物;而龟卜是听从天意、人的意志不参与其中;筮占则由天作出决定,却由人来经营。龟甲本来漫无规律,只是烧灼荆条来钻取它,方位、功效、意义都由此而定。随它所为,人又参与什么呢?圣人说:“这完全是天的技能。”技能要施用于何处?我的教化便从筮法取法。筮草之所以有时成为阳爻、有时成为阴爻,必定先把蓍草分成两份,开始时挂起一根。我知道它是一根,因而把它挂起来;用四根一组去数。我知道它是四根,因而用四根去数;把余数归入指间。我知道余数是一、二、三、四,所以把它归入指间。把蓍草分成一份,这是人的行为;至于分出几根,我却不知道,这是天的行为。圣人说:“这是天、人共同参与其中。”这就是道;道有了施行的地方,我的教化也就有了施行的地方。于是依此创作《易》,用神妙之理使天下人的耳目受到震动,于是他的道终于受到尊崇而不会废弃。这就是圣人运用机变权术,持守天下人的心,使他的道流传无穷。《礼论》【苏洵】人的情性安于平常所做的事情,没有缘故就改变他的习俗,势必不会顺从。圣人开始制定礼时,如果不借助那些足以使人危亡、困辱的形势来压服他们的内心,而只是想让他们轻易地放弃旧习、乐于遵行我的法令,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没有缘故地让他们侍奉君主,没有缘故地让他们侍奉父亲,没有缘故地让他们侍奉兄长;他们起初并不是像今天的人这样知道不侍奉君父兄是不对的,却忽然翻然转变而顺从我,是因为我用羞耻压服了他们的内心。他是我的君主,他是我的父亲,他是我的兄长。圣人说:“他是我的君主、父亲、兄长,有什么不同于我呢?”于是让他的君主、父亲和兄长坐着,自己坐在他们旁边,又站在他们身旁,在他们面前低头屈膝,以此作为礼,并向他们行拜礼,率领天下人,使他们拜自己的君主、父亲和兄长。假如没有缘故地让天下人拜君主、拜父亲、拜兄长,那么天下人将反而嘲笑,认为这种做法迂腐怪异而不肯服从。而君主、父亲和兄长又不能没有臣子、子弟的拜礼,却只空有君父兄的名分。因此圣人又有办法压服他们的内心,使他们愿意拜自己的君主、父亲和兄长。那么,圣人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呢?只是使他们感到羞耻罢了。古代圣人将要用礼治理天下百姓,所以先治理自身,使天下人都相信他说:“这个人既然这样说,就一定不能不这样做。”因此圣人说:“天下有不拜自己君主、父亲、兄长的人,我不和他同列。”天下人也说:“他将不和我同列。”于是大家相继拜自己的君主、父亲和兄长,以求在圣人那里取得同列的资格。虽然如此,圣人为什么一定要天下人拜君主、父亲和兄长呢?这是他的微妙权术。他是我的君主,他是我的父亲,他是我的兄长。圣人的拜礼如果不用于世间,我和他都坐在这里,都站在这里,并肩走在这里,没有什么不同;我一旦发怒,挥手举起棍棒去打他、驱逐他,也是可以的。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内心总认为我们是同类,看不见自己与我的不同。圣人知道人安于安逸而苦于劳作,所以使尊贵者安逸,使卑贱者劳作;又知道坐着是安逸,站着并且行拜礼是劳苦,所以让君主、父亲、兄长坐在上面,使臣子、子弟站在下面行拜礼。第二天,那个人心中也许会生出愤怒,慢慢自己思量,必定会说:“这是我先前坐着向他行拜礼、并且站在他下面的人。” 圣人本来让他安逸而让我劳苦,这说明我比他卑贱。挥手举棍去打他、驱逐他,我心中会感到不安。把木头刻成人形,早晚向它行拜礼;有一天把它劈开当柴烧,却仍然会有所忌惮。它起初只是一块木头,已经向它行过拜礼了,尚且不敢把它当柴烧。所以圣人运用微妙的权术,使天下人尊敬自己的君主、父亲和兄长;而这种权术又不能告诉别人,因此先用羞耻来引导。唉!事情就是这样,君主、父亲和兄长才得以安稳地保持尊贵,直到今天。如今普通男女没有不知道拜君主、父亲和兄长的,却说拜、起、坐、立只是礼仪的末节,不知道圣人当初教导百姓拜、起、坐、立,是这样辛苦的事情。这正是圣人所忧虑的,所以创作《易》来使他的教化显得神妙。《乐论》【苏洵】
礼之始作也,难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难久。天下未知君之为君,父之为父,兄之为兄,而圣人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异其君父兄,而圣人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从我拜起坐立,而圣人身先之以耻。呜呼,其亦难矣!天下恶夫死也,久矣。圣人招之曰:「来,吾生尔!」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视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则宜何从?故当其时,虽难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视君父兄如头足之不待别白而后识,视拜起坐立如寝食之不待告语而后从事。虽然,百人从之,一人不从,则其势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无礼而死,而见其今之无礼而不至乎死也,则曰:「圣人欺我。」故当其时,虽易而难久。呜呼!圣人之所恃以胜天下之劳逸者,独有死生之说耳。死生之说不信于天下,则劳逸之说将出而胜之。劳逸之说胜,则圣人之权去矣。酒有鸩,肉有堇,然后人不敢饮食;药可以生死,然后人不以苦口为讳。去其鸩,彻其堇,则酒肉之权固胜于药。圣人之始作礼也,其亦逆知其势之将必至如此也。曰:「告人以诚,而后人信之。」幸今之时,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诚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则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语之所不及也。告语之所不及,必有以阴驱而潜率之。于是观之,天地之间,得其至神之机而窃之以为乐。雨,吾见其所以湿万物也;日,吾见其所以燥万物也;风,吾见其所以动万物也。隠隠谹谹而谓之雷者,彼何用也?阴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湿,日之所不能燥,风之所不能动,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风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于声。故圣人因声以为乐,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礼也。礼之所不及。而乐及焉,正声入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则礼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圣人之说又何从而不信乎?
诗论【苏洵】
人之嗜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愤憾怨怒有不顾其死,于是礼之权又穷,礼之法曰:“好色不可为也,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弟,不可以有怨于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岂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而无思,和易而优柔以从事于此,则天下固亦大治。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驱诸其中,是非不平之气攻诸其外,炎炎而生,不顾利害,趋死而后巳。噫!礼之权止于死生,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则人不敢触死以违吾法。今也人之好色与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发于中,以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处其身,则死生之机固巳去矣。死生之机去,则礼为无权,区区举无权之礼以强人之所不能,则乱益甚而礼益败。今吾告人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彼将遂从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耶?将不能也。彼既巳不能纯用吾法,将遂大弃而不顾。吾法既巳大弃而不顾,则人之好色与怨其君父兄之心,将遂荡然无所隔限,而易内窃妻之变与弑其君父兄之祸,必反公行于天下。圣人忧焉,曰:“禁人之好色而至于淫,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于叛,患生于责人太详。”好色之不絶而怨之不禁,则彼将反不至于乱。故圣人之道,严于礼而通于诗。礼曰:“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诗曰:“好色而无至于淫,怨而君父兄而无至于叛。”严以待天下之贤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吾观《国风》婉娈柔媚,而卒守以正,好色而不至于淫者也。《小雅》怨伤诟讟,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于叛者也。故天下观之曰:“圣人固许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许我以好色不淫可也,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则彼虽以虐遇我,我明讥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则吾之怨亦得当焉,不叛可也。夫背圣人之法而自弃于淫。叛之地者,非断不能也。断之始,生于不胜。人不自胜其忿,然后忍弃其身。故诗之教,不使人之情至于不胜也。夫桥之所以为安于舟者,以有桥而言也。水潦大至,桥必解,而舟不至于大败。故舟者,所以济桥之所不及也。吁!礼之权,穷于易达,而有易焉;穷于后世之不信,而有乐焉;穷于强人,而有诗焉。吁!圣人之虑事也,盖详。
书论【苏洵】
译礼开始创制时,困难却容易施行;已经施行后,容易却难以长久。天下人还不知道君主为何是君主、父亲为何是父亲、兄长为何是兄长,圣人便替他们确立君父兄的名分;天下人还没有用不同的礼仪来区别君主、父亲、兄长,圣人便为他们规定拜、起、坐、立;天下人还不肯顺从地跟着我拜、起、坐、立,圣人便亲身先行,以羞耻来感化他们。唉,这也太困难了!天下人厌恶死亡,已经很久了。圣人招呼他们说:“来,我使你们活下来!”后来他的法令果然能够使天下人获得生存。天下人看到从前是那样危险,如今是这样安定,那么应该听从什么呢?所以在当时,虽然困难却容易推行;已经推行后,天下人把君主、父亲、兄长看得如同头和脚一样,不必先分辨就能认出;把拜、起、坐、立看得如同睡觉、吃饭一样,不必告知就会照做。虽然如此,一百个人听从,只有一个人不听从,形势也不能立即走到死亡的地步。天下人不知道当初不行礼会死,只看见现在不行礼也没有立即死去,就说:“圣人欺骗了我。”所以在当时,虽然容易实行,却难以长久。唉!圣人用来胜过天下人对劳逸取舍的凭借,只有关于死生的说法。关于死生的说法不被天下人相信,那么关于劳逸的说法就会出现并战胜它。关于劳逸的说法一旦取胜,圣人的权势就消失了。酒中有毒,肉中有毒草,人们才不敢饮食;药物可以决定人的生死,人们才不会忌讳药味苦涩。去掉酒中的毒,除去肉中的毒草,那么酒肉的影响本来就会胜过药物。圣人开始制定礼时,大概也预先知道形势必然会发展到这样。他说:“把真实的道理告诉人,后来人就会相信。”幸而现在这个时代,我用来告诉人的道理真实如此,事情也确实如此,所以人们认为可信。我知道其中的道理,天下人知道它的事实。如果事实并不必然如此,那么我的道理就不足以折服天下人的议论;这就是语言劝告所达不到的地方。语言劝告所达不到的地方,必须有办法暗中驱使、潜移默化地率领他们。于是观察天地之间,取得其中最神妙的机理,暗中借来作为音乐。雨,我看见它使万物湿润的作用;太阳,我看见它使万物干燥的作用;风,我看见它使万物运动的作用。隐隐轰轰、被称为雷的东西,它有什么作用呢?阴气凝结而不消散,万物收缩而不能舒展,雨不能使它湿润,太阳不能使它干燥,风不能使它运动,雷一震响,凝结的就消散,收缩的就舒展。称作雨的,凭形体发挥作用;称作雷的,凭神妙发挥作用。作用没有比声音更神妙的。所以圣人依据声音创作音乐;用它来确立君臣、父子、兄弟关系的,是礼。礼所不能达到的地方,音乐可以达到:端正的声音进入耳中,人们就都有了侍奉君主、父亲、兄长的心;那么礼本来就是我心中所具有的,圣人的教说又怎么会不被相信呢?《诗论》【苏洵】人的嗜好欲望,有时看得比生命还重;愤懑、遗憾、怨恨、愤怒,有时使人不顾死亡。这样一来,礼的权力也就穷尽了。礼法说:“不可以贪恋美色;作为臣子、儿子、弟弟,不可以对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怀有怨恨。”假使天下人都不好色,都不怨恨君主、父亲、兄长,难道不是很好吗?假使人的情性都淡泊无欲,平和柔顺地从事于此,天下本来就会大治。然而人的情性又不可能全都如此:好色之心在内驱使,判断是非不平的怒气在外攻逼,火热地生发出来,不顾利害,直到趋向死亡才停止。唉!礼的权力止于死生:天下的事情如果还没有达到可以用来换取生命的程度,人们就不敢冒死来违背我的法令。现在人好色和不平之心在内勃然发作,认为这样可以换取生命,却先把死亡置于自身,那么死生的关键本来已经失去了。死生的关键既失,礼就没有权力;偏偏拿没有权力的礼去强迫人做他们做不到的事,混乱就更加严重,礼也更加败坏。如今我告诉人:“一定不要好色,一定不要怨恨你的君主、父亲、兄长。”他们难道会就此听从我的话,而忘掉内心本来就有的情感吗?他们做不到。既然已经不能完全实行我的法令,就会彻底抛弃而不顾。我的法令既已被彻底抛弃,人好色以及怨恨君主、父亲、兄长的心,就会荡然无所限制,于是换妻、私通以及弑杀君主、父亲、兄长的祸乱,必然反而公开地发生在天下。圣人为此忧虑,说:“禁止人好色,结果会发展到淫乱;禁止人怨恨君主、父亲、兄长,结果会发展到叛乱,祸患产生于责求人太过详尽。”好色不能完全断绝,怨恨也不能完全禁止,那么他们反而不会走到祸乱的地步。所以圣人的道,在礼方面严格,在《诗》方面通达。礼说:“一定不要好色,一定不要怨恨君主、父亲、兄长。”诗说:“可以好色,但不要达到淫乱;可以怨恨君主、父亲、兄长,但不要达到叛乱。”用严格的标准对待天下的贤人,用通达的方式保全天下的中等之人。我看《国风》情意婉转、美丽柔媚,但最终仍然守住正道,是好色而不至淫乱;《小雅》怨恨、悲伤、斥骂、诽谤,但君臣之情最终仍不忍舍弃,是怨恨而不至叛乱。因此天下人看了说:“圣人本来允许我好色,却不责怪我怨恨自己的君主、父亲、兄长。”他允许我好色而不淫乱,是可以的;不责怪我怨恨君主、父亲、兄长,那么即使他们用暴虐对待我,我也可以公开讥刺、公开怨恨,使天下人都明白知道,这样我的怨恨也算合乎情理,而不叛乱就可以了。背弃圣人的法则而自行放纵到淫乱、叛乱的地步,不是决心坚强就能做到的。决心的开始,产生于不能自我控制。人不能控制自己的愤怒,然后就忍心抛弃自身。因此《诗》的教化,不使人的情感达到不能自我控制的地步。桥之所以能使船安全,是因为有桥可以依凭。水势大涨时,桥必然会毁坏,但船不至于因此大败。所以船正是用来救济桥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唉!礼的权力穷于容易被理解,而有《易》来补救;穷于后世不再相信,而有音乐来补救;穷于强行约束人,而有《诗》来补救。唉!圣人考虑事情,大概真是周详啊。《书论》【苏洵】
风俗之变,圣人为之也。圣人因风俗之变而用其权。圣人之权用于当世,而风俗之变益甚,以至于不可复反。幸而又有圣人焉,承其后而维之,则天下可以复治。不幸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巳矣。昔者吾尝欲观古之变,而不可得也。于诗见商与周焉,而不详。及今观书,然后见尧舜之时与三代之相变如此之亟也。自尧而至于商,其变也皆得圣人而承之,故无忧。至于周而天下之变穷矣。忠之变而入于质,质之变而入于文,其势便也。及夫文之变,而又欲反之于忠,也是犹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人之喜文而恶质与忠也,犹水之不肯避下而就髙也。彼其始未尝文焉,故忠质而不辞。今吾日食之以太牢,而欲使之复茹其菽哉?鸣呼!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周之后而无王焉,固也。其始之制,其风俗也,固不容为其后者计也。而又适不值乎圣人,固也。后之无王者也,当尧之时,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方尧之未授天下于舜也,天下未尝闻有如此之事也。度其当时之民,莫不以为大怪也。然而舜与禹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为之累数十世者,未尝与其民道其所以当得天下之故也。又未尝恱之以利,而闻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其意以为天下之民以我为当在此位也,则亦不俟乎援天以神之,誉巳以固之也。汤之伐桀也,嚣嚣然数其罪而以告人,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宜也。既又惧天下之民不巳恱也,则又嚣嚣然以言柔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如曰:我如是而为尔之君,尔可以许我焉耳。吁!亦既薄矣。至于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偕有显功,既巳受命而死,其大业不克终,今我奉承其志,举兵而东伐,而东国之士女束帛以迎。我纣之兵倒戈以纳我,吁!又甚矣。如曰:吾家之当为天子久矣,如此乎?民之欲我速入商也。伊尹之在商也,如周公之在周也。伊尹摄位三年,而无一言以自觧;周公为之纷纷乎,急于自疏。其非篡也,夫固繇风俗之变,而后用其权。权用而风俗成,吾安坐而镇之。夫孰知风俗之变而不复反也?
春秋论【苏洵】
译风俗的变化,是圣人促成的。圣人根据风俗的变化运用权宜之术。圣人的权宜之术施用于当世,而风俗的变化更加剧烈,以至于不能再恢复原状。幸而后来又有圣人承接前人的事业来维系它,那么天下还可以重新得到治理;不幸的是后来没有圣人,变化发展到了尽头,再也无从恢复,那就完了。从前我曾想考察古代的变化,却无法做到。从《诗经》中可以看见商代和周代的情况,但不够详尽。直到现在读《尚书》,才看见尧、舜时代和夏、商、周三代相互变化得如此迅速。从尧到商,变化都能遇到圣人来承接,所以没有忧患。到了周代,天下的变化已经发展到尽头了。忠厚的变化进入质朴,质朴的变化进入文饰,这是形势自然发展的结果。到了文饰发生变化,又想把它恢复到忠厚,就好比想把江河搬到山上去流。人喜欢文饰而厌恶质朴和忠厚,就好比水不肯避开低处而流向高处。那些人起初从未有过文饰,所以对于忠厚质朴并不推辞。如今我每天用太牢的美食供养他们,却想让他们重新吃豆子吗?唉!后来没有圣人,变化发展到尽头而无从恢复,那就完了。周代以后没有王者,本来就是如此。周初所制定的制度和形成的风俗,本来就没有考虑后来的人能够怎样承继。后来又恰好没有遇到圣人,这本来也是如此。后世没有王者的情形,在尧的时代,把天下禅让给舜;舜得到尧的天下,又把它禅让给禹。尧还没有把天下授予舜时,天下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推想当时的百姓,没有谁不认为这是极其奇怪的。然而舜和禹接受天下并居于其位,安然自若,好像天下本来就是他们所有的,而且他们的祖先已经为此经营了几十代;他们从未向百姓说明自己凭什么应当得到天下,也从未用利益诱惑百姓,只说丹朱、商均没有才德。他们的意思是:天下百姓既然认为我应当处在这个位置上,那么就不必借助上天来神化自己,也不必称誉自己来巩固地位。汤讨伐桀时,理直气壮地数说桀的罪行并告知众人,好像在说:他有罪,我讨伐他是理所当然的。后来又担心天下百姓不悦服自己,于是又理直气壮地用言辞安抚他们说:四方百姓有罪,责任在我一人;我一人有罪,不要牵连你们四方百姓。好像在说:我这样做你们的君主,你们只要答应我就行了。唉,这也已经很浅薄了。到了武王,又自己说他的先祖父辈都建立过显赫功业,已经受天命而死,但大业未能完成;如今我继承他们的志向,起兵向东讨伐,东方国家的士人和百姓便带着束帛前来迎接。纣王的军队倒戈来接纳我。唉,这就更加过分了。好像在说:我们家应当做天子已经很久了,事情难道不就是这样吗?百姓都希望我赶快进入商都。伊尹在商代,就像周公在周代一样。伊尹摄行政权三年,却没有说一句话为自己辩解;周公却为此纷纷解释,急于表明自己并非篡位。他们之所以不是篡位,本来就是由于风俗发生了变化,后来才运用权宜之术。权宜之术一旦施行,风俗便由此形成,我安然坐着来镇守它。谁知道风俗发生变化之后就不能再恢复原状呢?《春秋论》【苏洵】
赏罚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位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惩以劝;道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荣以辱。周之衰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权,是非天下可也。而《春秋》赏人之功,赦人之罪,去人之族,絶人之国,贬人之爵,诸侯而或书其名,大夫而或书其字,不惟其法,惟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赏罚加焉。则夫子固曰:“我可以赏罚人矣。”赏罚人者,天子诸侯之事也。夫子病天下之诸侯大夫僣天子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巳则为之,其何以责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胜公,则道不胜位。位之权得以赏罚,而道之权不过于是非。道在我矣,而不得为有位者之事,则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僣也如此。”不然,天下其谁不曰:“道在我,则是道者位之贼也。”曰:“夫子岂诚赏罚之耶?徒曰赏罚之耳,庸何伤?”曰:“我非君也,非吏也,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某为善,某为恶’可也。继之曰:‘某为善,吾赏之;某为恶,吾诛之’,则人有不笑我者乎?”夫子之赏罚,何以异此?然则何足以为夫子?何足以为《春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书’也,又非曰‘我作之’也。赏罚之权不以自与也。”曰:“此鲁之书也,鲁作之也。有善而赏之,曰‘鲁赏之也’;有恶而罚之,曰‘鲁罚之也’。”何以知之?曰:“夫子系《易》,谓之《系辞》;言孝,谓之《孝经》,皆自名之,则夫子私之也。而《春秋》者,鲁之所以名史,而夫子托焉,则夫子公之也。公之以鲁史之名,则赏罚之权固在鲁矣。《春秋》之赏罚,自鲁而及于天下,天子之权也。鲁之赏罚不出境,而以天子之权与之,何也?”曰:“天子之权在周,夫子不得巳而以与鲁也。”武王之崩也,天子之位当在成王。成王幼,周公以为天下不可以无赏罚,故不得巳而摄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以存周室。周之东迁也,天子之权当在平王,平王昏乱,故夫子亦曰:“天下不可以无赏罚,而鲁,周公之国也。居鲁之地者,宜如周公,不得巳而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之权与之也。”然则假天子之权,宜如何?曰:“如齐桓、晋文可也。”夫子欲鲁如齐桓、晋文而不遂,以天下之权与齐、晋者,何也?齐桓、晋文阳为尊周,而实欲富强其国,故夫子与其事而不与其权。周公心存王室,虽其子孙不能继,而夫子思周公而许其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其意曰:“有周公之心,然后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与齐、晋而与鲁也。夫子亦知鲁君之才不足以行周公之事矣,顾其心以为今之天下无周公,故至此,是故以天子之权与其子孙,所以见思周公之意也。吾观《春秋》之法,皆周公之法,而又详内而畧外,此其意欲鲁法周公之所为,且先自治而后治人也,明矣。夫子叹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田常弑其君,则沐浴而请讨。然则天子之权,夫子固明以与鲁也。子贡之徒不达夫子之意,续经而书。孔丘卒,夫子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书,而夫子独书。夫子作《春秋》以公天下,而岂私一孔丘哉?呜呼!夫子以为鲁国之书,而子贡之徒以为孔子之书也欤?迁、固之史有是非而无赏罚,彼亦史臣之体,宜尔也。后之効夫子作《春秋》者,吾惑焉。《春秋》有天子之权,天下有君,则《春秋》不当作;天下无君,则天子之权,吾不知其谁与。天下之人,乌有如周公之后之可与者与之,而不得其人,则乱;不与人而自与,则僣;不与人、不自与而无所与,则散。呜呼!后之《春秋》乱耶?僣耶?散耶?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五
(明)贺复征 编
○论十四
六经论【明宋濓】
译赏罚,是天下共同拥有的权力;是非判断,是一个人的私人权力。君位所在之处,圣人便把自己的权力作为天下的公共权力,天下人也据此受到惩罚或得到劝勉;道义所在之处,圣人便把自己的权力作为个人的判断,天下人也据此获得荣耀或遭受耻辱。周朝衰微时,君位不在孔子身上而道义在他那里。孔子凭借自己的权力,是可以对天下的是非作出判断的。然而《春秋》赏赐人的功劳,赦免人的罪过,削去人的族籍,灭绝人的国家,贬低人的爵位;诸侯有时记名,大夫有时记字,不拘泥于成法,只看用意,并不是只说谁对谁错而加以赏罚。这样,孔子本来就是说:我可以赏罚别人了。赏罚别人,是天子、诸侯的事情。孔子忧虑天下的诸侯、大夫僭越天子、诸侯的事情,自己却作《春秋》来做这些事,那么凭什么责备天下人呢?君位属于公共权力,道义属于个人权力。个人权力不能胜过公共权力,所以道义不能胜过君位。君位的权力可以用来赏罚,而道义的权力不过只能用来判断是非。道义在我这里,我却不能做有君位者才能做的事情,那么天下人都会说:君位不可僭越,正是这样。否则,天下谁不会说:道义在我这里,那么这个道义就是君位的敌人。有人说:孔子难道真的在行使赏罚吗?不过是口头上说赏罚罢了,又有什么妨害?回答说:我不是君主,也不是官吏,只是一个走路的人,指着别人告诉人们:某人行善,某人作恶,这还可以。可是接着说:某人行善,我赏赐他;某人作恶,我诛杀他,那么人们难道不会有人笑我吗?孔子的赏罚,和这有什么不同?既然如此,又凭什么称为孔子?又凭什么称为《春秋》?回答说:孔子作《春秋》,并没有说这是“孔氏的书”,也没有说“这是我作的”。赏罚的权力并没有归到自己名下。又有人说:这是鲁国的史书,是鲁国作的。有善行而加以奖赏,就说“鲁国奖赏他”;有恶行而加以惩罚,就说“鲁国惩罚他”。怎么知道呢?回答说:孔子为《易经》作系辞,称为《系辞》;谈论孝道,称为《孝经》,都是自己命名,这说明孔子把它们看作自己的著作。而《春秋》是鲁国给史书所取的名称,孔子把自己寄托其中,这说明孔子把它看作公家的书。以鲁国史书的名义将其公之于世,那么赏罚的权力本来就在鲁国。《春秋》的赏罚从鲁国推及天下,这是天子的权力。鲁国的赏罚不能超出国境,却把天子的权力赋予它,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天子的权力在周王室,孔子不得已才把它交给鲁国。武王去世时,天子之位应当属于成王。成王年幼,周公认为天下不能没有赏罚,所以不得已摄行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保存周王室。周朝东迁时,天子的权力应当在平王手中;平王昏乱,所以孔子也说:天下不能没有赏罚,而鲁国是周公的国家。居处在鲁国土地上的人,应当像周公一样,不得已借用天子的权力来赏罚天下,以尊崇周王室,所以把天子的权力交给鲁国。既然是借用天子的权力,应当怎样做呢?回答说: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就可以。孔子希望鲁国像齐桓公、晋文公,却没有成功;既然如此,为什么把天下的权力给了齐、晋呢?齐桓公、晋文公表面上是尊奉周王室,实际上想使自己的国家富强,所以孔子赞同他们的事业,却不把天子的权力给他们。周公心中存有王室,虽然他的子孙不能继承他的事业,但孔子思念周公,认可他借用天子的权力来赏罚天下;他的意思是:有周公那样的心,才可以做齐桓公、晋文公所做的事。这就是不把权力给齐、晋而给鲁国的原因。孔子也知道鲁君的才能不足以施行周公的事业,只是他心里认为当今天下没有周公,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因此把天子的权力交给周公的子孙,以此表现对周公的追思。我考察《春秋》的法则,都是周公的法则,而且详记鲁国而略记外国;它的用意是要鲁国效法周公的作为,并且先治理自己再治理别人,这是很明显的。孔子感叹礼乐征伐从诸侯那里发出,田常弑杀自己的君主,便斋戒沐浴,请求讨伐他。这样看来,天子的权力,孔子本来就是明确地交给鲁国的。子贡一类的人没有理解孔子的用意,便续写经文并记录下来。孔丘去世时,孔子已经告老了;大夫告老后去世,通常不记载,唯独孔子记载了。孔子作《春秋》是为了天下公义,难道会偏私于一个孔丘吗?唉!孔子把它看作鲁国的史书,而子贡一类的人却把它看作孔子的书吗?司马迁、班固的史书有是非判断而没有赏罚,这是史官的体例,本来就应当如此。后世效法孔子作《春秋》的人,我感到困惑。《春秋》中有天子的权力,天下有君主时,《春秋》就不应当再作;天下没有君主时,天子的权力,我不知道应当交给谁。天下人哪里有像周公后代那样可以把权力交给他的人?找不到这样的人而把权力交给别人,就会发生混乱;不交给别人而自己占有,就是僭越;既不交给别人,也不自己占有,完全无所授予,天下就会离散。唉!后世的《春秋》究竟会导致混乱吗?会导致僭越吗?会导致离散吗?是僭越吗?是离散吗?《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五 (明)贺复征编 ○论十四 《六经论》【明宋濂】
六经皆心学也。心中之理无不具,故六经之言无不该。六经所以笔吾心之理者也。是故说天莫辨乎易,由吾心即太极也。说事莫辨乎书,由吾心政事之府也。说志莫辨乎诗,由吾心统性情也。说理莫辨乎春秋,由吾心分善恶也。说体莫辨乎礼,由吾心有天序也。导民莫过乎乐,由吾心偹人和也。人无二心,六经无二理。因心有二理,故经有是言。心譬则形,而经譬则影也。无是形则无是影,无是心则无是经。其道不亦较然矣乎?然而圣人一心皆理也。众人理虽本具,而欲则害之。葢有不得全其正者,故圣人复因其心之所有而以六经教之。其人之温柔敦厚,则有得于诗之教焉。疏通知逺,则有得于书之教焉。广博易良,则有得于乐之教焉。洁静精微,则有得于易之教焉。恭俭庄敬,则有得于礼之教焉。属辞比事,则有得于春秋之教焉。然虽有是六者之不同,无非教之以复其本心之正也。呜呼!圣人之道唯在乎治心。心一正则众事无不正。犹将百万之卒在于一帅,帅正则靡不从令,不正则奔溃角逐,无所不至,尚何望其能却敌哉?大哉心乎!正则治,邪则乱,不可不慎也。秦汉以来,心学不传,往往驰骛于外,不知六经实本于吾之一心。所以髙者渉于虚逺而不返,卑者安于浅陋而不辞,上下相习如出一辙,可胜叹哉!然此亦皆吾儒之过也。京房溺于名数,世岂复有易?孔郑专于训诰,世岂复有书?诗董仲舒流于灾异,世岂复有春秋?乐固亡矣。至于小大戴氏之所记,亦多未醇,世又岂复有全礼哉?经既不明,心则不正。心既不正,则乡闾安得有善俗?国家安得有善治乎?惟善学者脱略传注,独抱遗经,而体验之,一言一辞皆使与心相涵。始焉则戛乎其难入,中焉则浸渍而渐有所得,终焉则经与心一,不知心之为经,经之为心也。何也?六经者,所以笔吾心中所具之理故也。周孔之所以圣,颜曽之所以贤,岂能加毫末于心哉?不过能尽之而巳今之人,不可谓不学经也,而卒不及古人者,无他,以心与经如氷炭之不相入也。察其所图,不过割裂文义,以资进士之计,然固不知经之为何物也。经而至此,可不谓之一厄矣乎?虽然,经有显晦,心无古今,天下岂无豪杰之士,以心感心于千载之上者哉?
夏后之郊论【刘基】
祭法》曰:「夏后氏禘黄帝而郊鲧。鲧,固夏后之父也。夏后之天下,受于舜,非受于鲧也。禹不得以天下私其父。夫鲧以治水绩用弗成,而舜殛之羽山,天下咸服。则鲧,天下之罪人也。故舜之刑,非私刑也,天刑也。以天刑讨天下之罪人,天下之至公也。禹既受舜禅,而升其罪人以配天,是舜之殛鲧非也。夫鲧之殛,获罪于天,天殛之也,非舜殛之也,奉天讨也。而以鲧配天,是天之殛鲧亦非也。一私其父,而逆于舜,又逆于天,天其弗享夏后氏之郊矣。禹,圣人也,而敢为是哉!」《祭法》之言非也。然则禹之于鲧也,如之何?曰:「庙以祭之而巳矣,何必郊?」
论元年春王正月【王守仁】
译六经都是关于心性的学问。心中具备一切道理,所以六经的言论无不包括在内。六经是用来记录我心中所具之理的。因此,谈论天道,没有比《易》更能说明的,因为我的心就是太极;谈论政事,没有比《书》更能说明的,因为我的心就是政事的府库;谈论志向,没有比《诗》更能说明的,因为我的心统摄性情;谈论道理,没有比《春秋》更能说明的,因为我的心分别善恶;谈论礼制,没有比《礼》更能说明的,因为我的心中有天道的秩序;教导百姓,没有比《乐》更能说明的,因为我的心具备使人和谐的作用。人没有两个心,六经也没有两种道理。因为心中有两种道理,所以经书才有这些不同的言说。心好比形体,经好比影子;没有这样的形体,就没有这样的影子;没有这样的心,就没有这样的经。它们的道理不是非常明显吗?然而圣人的一心全都是理。普通人虽然本来具备道理,却被欲望损害,大概有人不能完整保持自己的正性,所以圣人又根据他们心中原有的道理,用六经来教导他们。这个人温柔敦厚,就能从《诗》的教化中有所获得;疏通知远,就能从《书》的教化中有所获得;广博平易,就能从《乐》的教化中有所获得;纯洁安静、精密深微,就能从《易》的教化中有所获得;恭敬节俭、庄重谨慎,就能从《礼》的教化中有所获得;善于联缀文辞、比较事类,就能从《春秋》的教化中有所获得。然而即使这六种德性各不相同,也无非都是教人恢复本心的正性。唉!圣人的道理只在于治理人心。心一旦端正,各种事情没有不端正的。这就好比百万士卒掌握在一名统帅手中,统帅端正,士卒没有不听从命令的;统帅不端正,军队便奔溃争斗,无所不为,还能指望它击退敌人吗?心的作用多么重大啊!心正就能治理,心邪就会混乱,不能不谨慎。秦、汉以来,心学失传,人们往往奔逐于外在事物,却不知道六经实际上根本出于我们的一心。因此,境界高的人涉入空虚遥远之处而不能返回,境界低的人安于浅陋而不以为意,上下相互沿袭,像出自同一条道路,真是令人叹息啊!然而这也都是我们儒者的过错。京房沉溺于名数之学,世上哪里还有真正的《易》?孔安国、郑玄专注于训诂,世上哪里还有真正的《书》?《诗》在董仲舒那里流于灾异之说,世上哪里还有真正的《春秋》?《乐》本来已经亡佚了。至于大戴、小戴所记载的礼,也有许多不纯正之处,世上又哪里还有完整的《礼》呢?经书既然不明白,人心就不端正;人心既不端正,乡里的良好风俗从哪里来?国家的良好治理又从哪里来?只有善于学习的人,抛开传注,独自抱持残存的经文来体会,使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与自己的内心相互涵养。开始时觉得它艰涩难入,中途逐渐浸润而有所领会,最终经与心合为一体,不知道是心成为经,还是经成为心。为什么呢?六经是用来记录我心中本来具备的道理的。周公、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颜回、曾参之所以成为贤人,难道能在心上增加一丝一毫吗?不过是能够把心中的道理充分发挥出来罢了。如今的人不能说没有学习经书,但最终赶不上古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的心和经书如同冰炭,彼此不能相容。考察他们所谋求的,不过是割裂文义,用来作为考取进士的手段,却根本不知道经书是什么。经书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能说是一场灾难吗?不过,经书有显明和隐晦,人的心却没有古今之别;天下难道没有豪杰之士,能够以自己的心感通千年以前的心吗?《夏后之郊论》【刘基】《祭法》说:“夏后氏祭祀黄帝,并在郊外祭祀鲧。鲧本来就是夏后的父亲。夏后的天下是从舜那里接受的,并不是从鲧那里接受的。禹不能把天下私自给自己的父亲。鲧治水没有成功,舜便把他杀死在羽山,天下人都心服。这样看来,鲧是天下的罪人。所以舜对他的刑罚,不是私人的刑罚,而是上天的刑罚。用上天的刑罚讨伐天下的罪人,是天下最公正的事情。禹既然接受了舜的禅让,却让他的罪人配享上天,这就是认为舜杀鲧是错误的。鲧被杀,是因为获罪于上天,是上天杀了他,不是舜杀了他;舜只是奉行上天的讨伐。禹却让鲧配享上天,这就等于认为上天杀鲧也是错误的。禹偏爱自己的父亲,既违背舜,也违背上天;上天大概不会享用夏后的郊祭了。禹是圣人,难道竟敢这样做吗?”《祭法》的说法是错误的。那么禹对于鲧应当怎样做呢?回答说:“在宗庙中祭祀他就够了,何必在郊外祭祀呢?” 《论元年春王正月》【王守仁】
圣人之言明白简实,而学者毎求之于艰深隠奥,是以为论愈详而其意益晦。春秋书元年春王正月,葢仲尼作经始笔也。以予观之,亦何有于可疑?而世儒之为说者,或以为周虽建子而不改月,或以为周改月而不改时。其最为有据而为世所宗者,则以夫子尝欲行夏之时,此以夏时冠周月,盖见诸行事之实也。纷纷之论至不可胜举,遂使圣人明易简实之训,反为千古不决之疑。嗟夫!圣人亦人耳,岂独其言之有逺于人情乎哉?而儒者以为是圣人之言,而必求之于不可窥测之地,则巳过矣。夫圣人之示人无隠,若日月之垂象于天,非有变怪恍惚,有目者之所睹,而及其至也,巧厯有所不能计,精于理者有弗能尽知也,如是而已矣。若世儒之论,是后世任情用智,拂理乱常者之为,而谓圣人为之耶?夫子尝曰:“吾从周。”又曰:“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灾及其身者也。”仲尼有圣德,无其位,而改周之正朔,是议礼制度自巳出矣,其得为从周乎?圣人之言世为天下法,而身自违之,其何以训天下?夫子患天下之夷狄横,诸侯强,背不复知有天王也,于是乎作春秋,以诛僣乱,尊周室,正一王之大法而已。乃首改周之正朔,其何以服乱臣贼子之心?春秋之法,变旧章者必诛。若宣公之税畆,紊王制者必诛;若郑庄之归祊,无王命者必诛;若莒人之入向,是三者之有罪,固犹未至于变易天王正朔之甚也。使鲁宣、郑庄之徒举是以诘夫子,则将何辞以对?是攘邻之鸡而恶其为盗,责人之不弟而自殴其兄也,岂春秋忠恕先自治而后治人之意乎?今必泥于行夏之时之一言而曲为之说,以为是固见诸行事之验,又引孟子“春秋天子之事”,罪我者其惟春秋之言而证之。夫谓春秋为天子之事者,谓其时天王之法不行于天下。而夫子作,是以明之耳。其赏人、人之功,罚人之罪,诛人之恶,与人之善,盖亦据事直书,而褒贬自见,若士师之断狱,辞具而狱成然。夫子犹自嫌于侵史之职,用天子之权,而谓天下后世且将以是而罪我,固未尝取无罪之人而论断之曰:「吾以明法于天下。」取时王之制而更易之曰:「吾以垂训于后人。」法未及明,训未及垂,而巳自陷于杀人,比于乱逆之党矣。此在中世之士稍知忌惮者所不为,而谓圣人而为此,亦见其阴附于乱逆,诬圣贤之言而助之攻也。巳或曰:「子言之则然耳。」为此说者,以《伊训》之书「元祀十有二月」而证周之不改月,以《史记》之称「元年冬十月」而证周之不改时,是亦未为无据也。子之谓周之改月与时也,独何据乎?曰:「吾据《春秋》之文也。」夫商而改月,则《伊训》必不书曰「元祀十有二月」;秦而改时,则《史记》必不书曰「元年冬十月」;周不改月与时也,则《春秋》亦必不书曰「春王正月」。《春秋》而书曰「春王正月」,则其改月与时巳何疑焉?况《礼记》称「正月七月日至」,而前汉《律厯》至武王伐纣之岁,周正月辛夘朔,合辰在斗前一度,戊午师渡孟津,明日巳未冬至,考之《泰誓》十有三年春《武成》一月壬辰之说,皆足以相为发明,证周之改月与时。而予意直据夫子《春秋》之笔,有不必更援是以为之证者,今舍夫子明白无疑之直笔,而必欲傍引曲据,证之于穿凿可疑之地而后巳,是惑之甚也。曰:「如子之言,则冬可以为春乎?」曰:「何为而不可?阳生于子,而极于巳、午;阴生于午,而极于亥。子阳生而春始,尽于寅而犹夏之春也;阴生而秋始,尽于申而犹夏之秋也。自一阳之复,以极于六阳之干,而为春夏;自一阴之始,以极于六阴之坤,而为秋冬。此文王之所演,而周公之所系,武王、周公其论之审矣。若夫仲尼「夏时」之论,则以其关于人事者比之,建子为尤切。」而非谓其为不可也。启之征有扈曰:「怠弃三正」,则三正之用在夏而巳然非始于周而后有矣。曰:「夏时冠周月」,此安定之论,而程子亦尝云尔。曽谓程子之贤而不及是也?何哉?曰:非谓其知之不及也,程子盖泥于《论语》「行夏之时」之言,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盖推求圣言之过耳。夫《论语》者,夫子议道之书;而《春秋》者,鲁国记事之史。议道自夫子,则不可以不尽;记事在鲁国,则不可以不实。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且周虽建子,而不改时与月,则固夏时矣,而夫子又何以「行夏之时」云乎?程子之云,盖亦推求圣言之过耳,庸何伤?夫子尝曰:「君子不以人废言。」使程子而犹在也,其殆不废予言矣。
诗论【郭子章】
译圣人的言论明白、简约而切实,学者却常常到艰深隐晦之处去寻求,所以议论越详细,圣人的本意反而越昏暗。《春秋》记载“元年春王正月”,大概是仲尼开始写这部经书时的第一笔。在我看来,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可是世俗儒者的解释,有的认为周朝虽然以建子为正月,却没有改动月份;有的认为周朝改了月份,却没有改动四时。最有根据、也最为世人所尊奉的说法,是因为孔子曾想实行夏代的历法,于是把夏代的时令冠在周历的月份之上,说这是从实际行事中看出来的。纷纷的议论多得不可胜数,终于使圣人明白、简易、切实的教诲,反倒成为千百年来不能解决的疑问。唉!圣人也是人,难道他的言论会独独远离人情吗?儒者认为这是圣人的言论,却一定要到不可窥测的地方去寻求,这已经过分了。圣人向人显示道理从不隐瞒,就像日月在天上显示形象,并非有什么变怪恍惚之处,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但到了其中最精微的地方,即使巧妙的历算也有不能计算之处,精通义理的人也有不能完全知晓之处,仅此而已。按照世俗儒者的说法,那是后世的人任凭情意、运用智巧,违背义理、扰乱常法的做法,难道要说圣人也这样做吗?孔子曾说:“我遵从周礼。”又说:“不是天子,就不能议定礼制、制定法度。生在当今时代,却反而要恢复古代的道路,这是灾祸降临自身的原因。”仲尼具有圣人的德行,却没有天子的职位;如果他改动周朝的正朔,那就是议定礼制、制定法度都由自己出发了,他还能算遵从周朝吗?圣人的言论世世代代都是天下的法则,而他本人却违背这些言论,凭什么教导天下人?孔子忧虑天下夷狄横行、诸侯强盛,背弃周王室而不再知道有天王,于是作《春秋》,用来诛讨僭越和叛乱,尊崇周王室,端正一统王朝的大法罢了。可是他一开始就改动周朝的正朔,凭什么使乱臣贼子心服?《春秋》的法则是:改变旧有章法的一定诛讨。如宣公征收税亩,扰乱王制,必定诛讨;如郑庄公归还祊邑,没有王命,必定诛讨;如莒人进入向地,也必定诛讨。这三件事的罪过,本来还没有达到改变天王正朔那样严重的程度。假使鲁宣公、郑庄公之类拿这些事来质问孔子,孔子将用什么话回答?这就像偷邻居的鸡,却厌恶别人把自己当作盗贼;责备别人不敬兄长,自己却殴打自己的哥哥,难道符合《春秋》忠恕、先自治而后治人的用意吗?如今一定拘泥于“行夏之时”这一句话,曲意为之解释,认为这确实可以从实际行事的证据中看出;又引用孟子所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用来证明自己的说法。这样责备我的,恐怕正是《春秋》的话了。所谓《春秋》是天子的事情,是说当时天王的法令不能施行于天下;孔子作《春秋》,只是为了把这一点彰明出来。他赏赐人的功劳,惩罚人的罪过,诛讨人的恶行,赞许人的善行,大概也是根据事实直书,褒贬自然显现,就像士师审理案件,供词完备而案件判定一样。孔子还担心自己侵犯史官的职责,使用天子的权力,担心天下后世将因此怪罪自己,所以从未擅自抓取无罪之人来判决,说:“我要为天下彰明法令。”也没有擅自取用当时君王的制度加以改易,说:“我要给后人垂下训诫。”法令还没有来得及彰明,训诫还没有来得及垂示,自己却已经陷入杀人的罪行,和乱臣逆党相提并论了。这种事情,即使是中世稍知忌惮的人也不会做;却说圣人会这样做,可见他们暗中依附乱臣逆党,歪曲圣贤的言论来帮助乱逆者攻击圣贤。有人说:“你的话当然有道理。”主张这种说法的人,拿《伊训》中“元祀十有二月”来证明周朝没有改月份,拿《史记》中“元年冬十月”来证明周朝没有改四时,这也不能说毫无根据。你说周朝改了月份和四时,究竟有什么根据呢?回答说:“我根据的是《春秋》的文字。” 商代如果改动月份顺序,那么《伊训》就一定不会记载“元祀十有二月”;秦代如果改动时令,那么《史记》就一定不会记载“元年冬十月”;周代既没有改动月份和时令,那么《春秋》也就不应记载“春王正月”。《春秋》既然记载“春王正月”,那么周代改动月份和时令,还有什么可疑的呢?何况《礼记》称“正月七月日至”,而前汉《律历》记载,到武王伐纣那一年,周正月辛卯日为朔日,日月合辰在斗宿之前一度;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第二天己未日为冬至。考察《泰誓》所说的十三年春和《武成》所说的一月壬辰,这些都足以互相发明,证明周代改动了月份和时令。我的意思是,直接依据孔子《春秋》的笔法,原本不必再援引这些作为证据;如今舍弃孔子明白无疑的直笔,却一定要从旁征引、曲折考据,非要在穿凿可疑之处找到证据才罢休,这实在是糊涂到了极点。有人说:“照你这样说,冬天也可以算作春天吗?”我说:“为什么不可以?阳气在子月开始产生,在巳、午月达到极盛;阴气在午月开始产生,在亥月达到极盛。子月阳气产生,春天便开始;到寅月结束,但仍是夏季中的春天;阴气产生,秋天便开始;到申月结束,但仍是夏季中的秋天。从一阳来复开始,到六阳之乾达到极盛,便构成春夏;从一阴开始,到六阴之坤达到极盛,便构成秋冬。这是文王所推演、周公所系辞论述的道理,武王、周公对此的论断已经很详尽了。至于仲尼关于‘夏时’的论说,只是把它同有关人事的内容相比,认为建子之月更为切合,并不是说建子之月就不可以作为时令。夏启讨伐有扈氏时说‘怠弃三正’,可见三正的使用在夏代就已经存在,并不是到了周代才有。有人说:‘以夏时为冠而使用周月。’这是安定的说法,程子也曾这样说过。难道凭程子的贤明,反而还不如安定吗?为什么呢?我说:这并不是说他的见识有所不及;程子大概是拘泥于《论语》‘行夏之时’的话,寻求其中的解释却没有得到,于是替它作了这样的解释,大概是推求圣人言语时过度用力了。《论语》是孔子议论道理的书,所以不能不把道理讲尽;《春秋》是鲁国记载事情的史书,所以不能不如实记录。二者各自运行,并不互相冲突。况且周代虽然建子,却没有改动时令和月份,那么本来就是夏时;孔子又为什么还要说‘行夏之时’呢?程子这样说,大概也是推求圣人言语时过度用力了,这有什么妨害呢?孔子曾经说过:“君子不会因为是某个人而废弃他所说的话。”假使程子如今还在,他大概也不会废弃我的话。诗论【郭子章】
余读诗而知夫子之爱鲁深矣。诗有风有颂。风者,民俗歌謡之诗;颂者,宗庙之乐歌,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风始二南,二南为正风;十三国为变风。男女乱而■〈比阝〉■〈庸阝〉郑卫之风变;君臣失而王豳之风变;畋逰荒淫而齐之风变;俭啬褊急而魏之风变;唐风变而忧伤;秦风变而武勇;陈风变而淫游歌舞;桧、曹风变而乱极思治。此十三国风之槩也。鲁独非列国乎?独非风乎?羽父刅隠,意如逐昭哀,姜宣淫,桓公刻桷,男女君臣奢淫之风,距列国何异?孔子为政而无戻无邮,衮衣章甫之謡,朝谈夕议,则其闾巷闺闼之间讥刺歌謡,岂无可择以垂鉴戒?而孔子不録,曰:“若之何齿吾鲁于列国也?”比其终也,载鲁颂四埓于周、殷,虽以閟宫之僣,而孔子必録之,曰:“吾鲁文武之后,周公之裔,比肩周殷可也。”繇是言之,鲁非无风,删其风为鲁讳也;鲁非独有颂,存其颂为鲁章也。故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又曰:“如有用我,吾为东周。不欲匹齐于鲁,而必跻鲁于周。”夫子爱鲁之意何深哉?非独诗也。书叙五誓:汤誓、牧誓之后,继以费誓;春秋书弑君屡矣,至于隠桓之际,一则曰“公薨”,一则“公薨于齐”。鲁有一善不必其巨也,惟恐其匿;有一恶不必其细也,惟恐其不匿。圣人之为人臣,固如此。宋之无风犹鲁也,其颂商颂,宋也。孔子固宋之后也,尊尊亲亲,其义一矣。或曰:“圣人作经,公于万世,而私鲁、宋乎?”曰:“孔子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去鲁迟迟,吾行,去父母国之道也。一去国而迟速之道异,则知圣人于鲁无不用其厚矣。而敢书淫弑之风,为父母羞乎?”故曰:“温柔敦厚,诗教也。非圣人不能叙也。”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诗存列鲁颂以章之,诗亡作鲁史以续之。”孔子之爱诗如此其至也,而以其章。续之功,寄之鲁也。爱鲁也。
诗论【锺惺】
诗,活物也。游、夏以后,自汉至宋,无不说诗者。不必皆有当于诗,而皆可以说诗。其皆可以说诗者,即在不必皆有当于诗之中。非说诗者之能如是,而诗之为物不能不如是也。何以明之?孔子亲删诗者也,而七十子之徒,亲受诗于孔子而学之者也。以至春秋列国大夫,与孔子删诗之时,不甚先后而闻且见之者也。以至韩婴、汉儒之能为诗者也。今读孔子及其弟子之所引诗,列国盟会聘享之所赋诗,与韩氏之所传诗者,其事、其文、其义,不有与诗之本事、本文、本义絶不相蒙而引之、赋之、传之者乎?既引之,既赋之,既传之,又觉与诗之事、之文、之义未尝不合也。其故何也?夫诗取断章者也,断之于彼而无损于此。此无所予,而彼取之。说诗者盈天下,逹于后世,屡迁数变,而诗不知,而诗固巳明矣,而诗固巳行矣。然而诗之为诗,自如也。此诗之所以为经也。今或是汉儒而非宋,是宋而非汉,非汉与宋而是巳说,则是其意以为诗之指归尽于汉与宋与已说也。岂不隘且固哉?汉儒说诗,据小序,每一诗必欲指一人一事,实之。考亭儒者,虚而慎,宁无其人无其事而不敢传疑,故尽废小序不用。然考亭所间指为一人一事者,又未必信也。考亭注有近滞者、近痴者、近疎者、近累者、近肤者、近迂者。考亭之意,非以为诗尽于吾之注。即考亭自为说诗,恐亦不尽于考亭之注也。凡以为最下者,先分其章句,明其训诂。若曰有进于是者,神而明之,引而伸之,而吾不敢以吾之注画天下之为诗者也。故古之制礼者,从极不肖立想,而贤者听之;解经者,从极愚立想,而明者听之。今以其立想之处,遂认为究极之地,可乎?国家立诗于学官,以考亭注为主,其亦曰有进于是者,神而明之,引而伸之云尔。予家世受诗,暇日取《三百篇》正文浏览,之意有所得,间拈数语大抵依考亭所注,稍为之导其滞,醒其痴,补其疎,省其累,奥其肤,径其迂。业巳刻之吴兴,再取披一过,而趣以境生,情由日徙,巳觉有异于前者。友人沈雨若,今之敦诗者也。难予曰:“过此以往,予能更取而新之乎?”予曰:“能。”夫以予一人心目,而前后巳不可强同矣。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何不能新之有?葢诗之为物,能使人至此,而予亦不自知,乃欲使宋之不异于汉,汉之不异于游夏,游夏之说诗,不异于作诗者,不几于刻舟而守株乎?故说诗者,散为万,而诗之体自一;执其一,而诗之用且万。噫!此诗之所以为经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
(明)贺复征 编
○论十五【以下理论】
六家要指论【汉司马谈】
译我读《诗经》,由此知道孔子对鲁国的爱护是多么深厚。《诗经》有“风”,也有“颂”。“风”是民间风俗歌谣一类的诗;“颂”是宗庙中的乐歌,用来赞美盛大德行的具体表现,把功业成就告知神明。“风”以《周南》《召南》二南开头,二南是正风;十三国的诗是变风。男女关系混乱,于是■〈比阝〉■〈庸阝〉、郑、卫的风诗发生变化;君臣关系失常,于是王、豳的风诗发生变化;打猎游乐而荒淫,于是齐风发生变化;吝啬而心胸狭窄、性情急迫,于是魏风发生变化;唐风发生变化而流于忧伤;秦风发生变化而流于尚武勇猛;陈风发生变化而流于淫荡游乐、歌舞;桧风、曹风发生变化而到了极端混乱的地步,因而产生了思念治理的愿望。这就是十三国风的大概情形。鲁国难道不是列国之一吗?难道鲁国独独没有风诗吗?羽父杀害隐公,意如驱逐昭公、哀公,姜氏宣扬淫乱,桓公雕刻椽子;男女和君臣之间奢侈淫乱的风气,同列国相比有什么不同?孔子执政时,政治没有乖戾和过失;有歌谣称颂衮衣章甫,朝夕之间谈论议论,那么在街巷和闺门之内,难道就没有可以采择、用来垂示鉴戒的讥刺歌谣吗?可是孔子没有记录,说:“怎么能把我们的鲁国同列国并列呢?”到了《诗经》编纂的最后,还是把鲁颂四埓列在周、殷之颂之后;即使其中《閟宫》有僭越之处,孔子也一定会把它记录下来,说:“我们的鲁国是周文王、周武王之后,是周公的后裔,与周、殷并列也是可以的。” 由此说来,鲁国并非没有风诗,而是删去鲁风来为鲁国避讳;鲁国也并非独有颂诗,而是保存鲁颂来彰显鲁国。所以说:“齐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鲁国的境界;鲁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道的境界。”又说:“假如有人任用我,我要使周道在东方复兴。”孔子不愿把齐国同鲁国相提并论,而一定要把鲁国提升到周的地位。孔子爱鲁国的心意是多么深厚啊!这不只是对《诗经》如此。典籍叙述五篇誓辞,在《汤誓》《牧誓》之后,接着就是《费誓》;《春秋》多次记载弑君之事,到了隐公、桓公时期,却一处只说“公薨”,另一处说“公薨于齐”。鲁国有一件善行,即使不大,孔子也唯恐它被隐没;有一件恶行,即使不小,孔子也唯恐它没有被隐没。圣人作为人臣,本来就是这样。宋国没有风诗,也同鲁国一样;《商颂》所歌咏的宋国,也就是这样。孔子本来就是宋国的后代,尊敬尊长、亲爱亲人,道理是一致的。有人问:“圣人作经,是为了公正地传于万世,难道会偏爱鲁国、宋国吗?”我回答:“孔子离开齐国时,接过尚未淘洗的米就走了,这是离开其他国家的做法;离开鲁国时却迟迟不忍离去,说‘我要走了’,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做法。离开国家而有迟速不同的态度,就知道圣人对鲁国无不格外厚待。难道他还敢把淫乱、弑君的风气记录下来,使父母之国蒙羞吗?”所以说:“温柔敦厚,是《诗经》的教化。” 不是圣人,就不能这样编次。《孟子》说:“王者的事业踪迹消失了,《诗经》也就衰亡;《诗经》衰亡以后,《春秋》便产生了。《诗经》保存下来,就用列举鲁颂来彰显鲁国;《诗经》衰亡了,就撰作鲁国史书来接续它。”孔子爱《诗经》竟然达到这样的程度,并把彰显和接续《诗经》的功劳寄托在鲁国,这就是爱鲁国。《诗论》【锺惺】诗是有生命的东西。子游、子夏以后,从汉代到宋代,没有不解说《诗经》的人。他们的解说不一定都切合诗的本义,但都可以用来解说《诗经》。而他们之所以都可以解说《诗经》,恰恰就在于不必都切合诗的本义。并不是解诗的人能够这样,而是诗作为一种事物,本来就不能不这样。为什么这样说?孔子亲自删定《诗经》,七十弟子又是亲自从孔子那里接受《诗经》并学习它的人;再到春秋列国的大夫,他们生活在孔子删诗前后不久,亲眼见过、亲耳听过这些诗;还有韩婴以及汉代那些善于作诗、解诗的人。如今读孔子及其弟子所引用的诗,读列国会盟、朝聘、宴享时所赋的诗,以及韩氏所传的诗,其中的事情、文字和意义,难道没有同诗的本来事情、本来文字、本来意义完全不相干,却仍被引用、吟赋、传述的情况吗?既然被引用、吟赋、传述之后,又会觉得它同诗的事情、文字、意义从来没有不相合的地方。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诗本来就是可以截取篇章来使用的;从一处截取,并不会损害另一处的意义。这一处没有给予它什么,另一处却可以取来使用。天下解说《诗经》的人很多,流传到后世,诗义屡经迁移、几度变化,而诗本身并不知道;可是诗本来已经因此显明,诗本来已经因此流行了。然而,诗作为诗,自有其本来面貌。这正是诗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原因。如今有人认为汉儒正确而宋儒错误,有人认为宋儒正确而汉儒错误,也有人不取汉儒、宋儒而只承认自己的说法,这实际上是认为诗的旨意和归宿已经穷尽于汉儒、宋儒或自己的说法之中。难道不是狭隘而固执吗?汉儒解说《诗经》,依据《小序》,每一首诗都一定要指明一个人、一件事,并把它坐实。考亭朱子是儒者,态度虚心而谨慎,宁可认为没有那个人、没有那件事,也不敢把疑惑之说当作事实传下去,所以把《小序》全部废弃而不用。然而,考亭偶尔指为某一人某一事的地方,也未必就一定可信。考亭的注解有些近于拘滞,有些近于痴拙,有些近于疏略,有些近于烦累,有些近于浅薄,有些近于迂曲。考亭的意思并不是认为诗的意义已经穷尽在自己的注解中。即使考亭自己解说《诗经》,恐怕也不会认为它完全穷尽于考亭的注解。凡是最低限度的要求,先要分清章句,说明训诂。至于说还有在此之上的理解,那就要使其意义神妙而明白,把它引申发挥;我不敢用自己的注解限制天下所有解诗的人。所以古代制定礼制的人,是按照最不肖之人的情况来设想,而贤者也能接受;解说经典的人,是按照最愚昧之人的情况来设想,而明智者也能接受。如今若把立意设想的起点,竟认为就是究极的境界,可以吗?国家把《诗经》列为学校的教材,以考亭的注解为主要依据,其意义也只是说:还有在这之上的理解,可以使之神明化并加以引申罢了。我家世代研习《诗经》。闲暇时取《三百篇》正文阅读,偶然有所领会,间或摘取几句话,大体依照考亭的注解,稍稍替它疏通拘滞之处,点醒痴拙之处,补足疏略之处,删减烦累之处,使浅薄之处显出深意,使迂曲之处变得直截。书已经在吴兴刻印,我又取来通读一遍,随着境遇产生变化,情感也随着日子推移,已经觉得同以前有所不同了。友人沈雨若,是当今笃实研习《诗经》的人。他问难我说:“过了这一步以后,我还能再取来把它改得焕然一新吗?”我回答:“能。”凭我一个人的心思和眼光,前后尚且已经不能强求相同;后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看从前,又有什么不能更新的呢?诗这种东西,能够使人达到这种境地,而我自己也没有察觉,却想使宋人的说法不异于汉人,使汉人的说法不异于子游、子夏,使子游、子夏解说诗的说法不异于作诗的人,这不是近于刻舟求剑、守株待兔吗?所以解说《诗经》的人,分散开来可以有千万种,而诗的本体自然只有一个;拘守那一个本体,诗的作用却又可以有千万种。唉!这正是诗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原因。《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零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四百零六卷 (明)贺复征编。论十五【以下为理论文章】《六家要指论》【汉代司马谈】
易大传》曰: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畏,然其叙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徧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澹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臣和,主先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理,故曰:慱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上尧舜,言其德行,曰:堂髙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朴椽不斵,饭土簋,歠土铏,粝粱之食,藜藿之羮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率,使天下共。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不能废也。法家不别亲踈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絶。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踰越,虽百家不能改也。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剸决于名,时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王。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羣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窽。窽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仁孝论【延笃】
观夫仁孝之辨,纷然异端,互引典文,代取事据,可谓笃论矣。夫人二致,同源总率,百行非复铢两轻重,必定前后之数也。而如欲分其大较,体而名之,则孝在事亲,仁施品物。施物则功济于时,事亲则德归于已。归已则事寡,济时则功多。推此以言,仁则逺矣。然物有出微而着,事有由隠而章。近取诸身,则耳有听受之用,目有察见之明,足有致逺之劳,手有饰卫之功。功虽显外,本之者心也。逺取诸物,草木之生,始于萌芽,终于弥蔓。枝叶扶踈,荣华纷缛。末虽繁蔚,致之者根也。夫仁人之有孝,犹四体之有心腹,枝叶之有本根也。圣人知之,故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然体大难备,物性好偏,故所施不同,事少两兼者也。如必对其优劣,则仁以枝叶扶疎为大,孝以心体本根为先,可无讼也。或谓先孝后仁,非仲尼序回参之意。盖以为仁孝同质而生,纯体之者则互以为称,虞舜、颜回是也。若偏而体之,则各有其目,公刘、曾参是也。夫曾闵以孝悌为至德,管仲以九合为仁功,未有论德不先回参,考功不大夷吾,以此而言,各从其称者也。
辨和同论【刘梁】
译《易大传》说:“天下的道理归于同一,而思虑却有百般;最终归宿相同,而道路却各不相同。”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以及道德家,都是致力于治理天下的学派,只是它们所依据、所论说的道路不同,有的有所省察,有的没有罢了。我曾私下考察阴阳家的术数,它过于重视祥瑞,又有许多禁忌,使人受到拘束而且多有畏惧;然而它所叙述的四时运行的大顺序,是不可违失的。儒家学说广博却少有纲要,劳苦而功效少,因此它的具体做法难以全部遵从;然而它所叙述的君臣、父子之礼,排列夫妇、长幼的区别,是不可改变的。墨家主张节俭却难以遵行,因此它的做法不能普遍照办;然而它强调务本、节约用度,是不可废弃的。法家严厉而缺少恩惠,然而它厘正君臣上下的名分,是不可改变的。名家使人过于苛细而容易失去真实,然而它厘正名与实的关系,是不能不加以考察的。道家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合乎无形之道,清静淡泊却能充足万物。它的治术依据阴阳运行的大顺序,采纳儒、墨两家的长处,撮取名、法两家的要领,随时势迁移,因应事物变化,建立风俗、施行政事,没有什么不适宜;它的宗旨简约而容易实行,事情少而功效多。儒家却不是这样,认为君主是天下人的仪表;君主倡导,臣下应和,君主先行,臣下跟随,这样就会使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至于大道的要旨,在于去除刚强自满,抑制聪明机巧,舍弃这些而任用道术;精神过度运用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神受到扰动,却想同天地一样长久,这是从未听说过的。阴阳、四时、八方、十二度、二十四节,各自都有教令;顺从它们的人就昌盛,违逆它们的人不是死亡就是灭亡,但这未必完全如此。所以说,它会使人受到拘束而且多有畏惧。春天使万物出生,夏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收获,冬天使万物收藏,这是天道最大的常法;不顺应它,就无法成为天下的纲纪。所以说,四时运行的大顺序不可失误。儒家以六艺为法,六艺的经文和传文数以千万计,历经几代也不能通晓其学问,一生也不能穷究其道理,所以说它广博却少有纲要,劳苦而功效少。至于排列君臣、父子的礼制,分辨夫妇、长幼的差别,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改变。墨家也推崇尧、舜,称道他们的德行,说:宫室高不过三尺,只有三层土阶;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朴素的椽木不加雕凿;用陶土簋盛饭,用陶土铏盛羹;吃粗劣的粱米,喝藜藿煮成的羹;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鹿皮裘。送葬时用厚三寸的桐木棺材,哭声不能尽情表达悲哀,并规定丧礼一定要以此作为天下百姓的准则,使天下都共同实行。若是这样,尊卑就没有区别了。时代不同了,时势改变了,事业的做法不一定相同,所以说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总的说来,强调务本、节约用度,正是使人民生活富足、家家充裕的道路。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废弃。法家不区别亲疏,不区分贵贱,一概用法律裁断,那么亲爱亲人、尊敬尊长的恩义就断绝了。这可以用来实行一时的权宜之计,却不能长久采用。所以说它严厉而少恩。至于尊崇君主、卑抑臣下,明确各自的职分,使彼此不得越过界限,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改变。名家苛刻精察而纠缠烦琐,使人不能返回事情本来的意义,专断地由名目作出决定,有时会失去人情。所以说它使人拘谨而容易失去真实。至于依据名目考核实际,使名实相参而不失误,这是不能不考察的。道家主张无为,又说无所不为;它的实际做法容易施行,但言辞却难以理解。它的治术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顺势为运用;不预先造成固定的形势,也不拘守固定的形态,所以能够穷究万物的实情。不做万物的先导,也不落在万物之后,所以能够成为万物之王。有法又似无法,随时势而办事;有尺度又似无尺度,顺应事物而与之相合。所以说:“圣人并非不朽,而是守住随时变化的原则。”虚无是道的常态,因循是君主治国的纲领。群臣一同到来,使他们各自明白自己的职责。实际同言辞相合的,叫作“端”;实际同言辞不相合的,叫作“窽”。对虚妄之言不予听取,奸邪就不会产生;贤能与不肖自然分明,是非黑白也会显现,只在于君主想任用谁罢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这就合于大道,混混沌沌、幽深冥暗,光耀天下,最后又返回到无名的境界。凡是人赖以生存的,是精神;所寄托精神的,是形体。精神过度运用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神分离,人就会死亡;死者不能再生,分离的形神不能重新结合。所以圣人重视它们。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凭借。不先安定自己的精神,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又从哪里做得到呢?《仁孝论》【延笃】考察仁与孝的区别,众说纷纭,各有不同,彼此引用经典文字,轮流援引事例作为依据,可以说都是认真严密的论说。人的仁与孝有两个方面,却同出一源、总归一体;百种德行并不是要重新用铢两来衡量轻重,必须确定先后次序。如果想分辨它们的大致区别,从其实体来命名,那么孝表现在侍奉父母,仁施加于万物。施仁于万物,功效可以救济当时;侍奉父母,德行归于自身。德行归于自身,所涉及的事情较少;功效救济当时,所涉及的事情较多。由此推论,仁所施及的范围就远了。然而万物有从细微处出现而逐渐显著的,事情有从隐微处发生而逐渐彰明的。近处取自身来说,耳朵有听取接受的作用,眼睛有观察看见的明察,双足有到达远方的劳苦,双手有装饰和防卫的功用。这些功用虽然显现在外,根本却在内心。远处取万物来说,草木的生长开始于萌芽,终于枝蔓滋长;枝叶繁茂疏展,花朵纷繁盛美。末端虽然繁盛茂密,使它达到这种地步的却是根。仁人的孝,就像四肢有心腹、枝叶有本根一样。圣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说:“孝,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人的行为。”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了。孝悌,大概就是仁的根本吧?然而实体广大,很难面面俱备;万物的本性又容易有所偏重,所以施行起来各有不同,很少有事情能够两者兼顾。如果一定要比较它们的优劣,那么仁以枝叶繁茂为大,孝以心腹、本根为先,这就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了。有人说先讲孝后讲仁,并不是仲尼排列颜回、曾参次序的意思。大概仁与孝同出一体、同时产生,能够纯粹实践其整体的人,二者都可以用来称说,虞舜、颜回就是这样。若是偏重并实践其中一方面,那么各自就有相应的名目,公刘、曾参就是这样。曾参、闵子骞把孝悌看作最高的德行,管仲则以九次会合诸侯看作仁的功业。评论德行,没有不把颜回、曾参列在前面的;考察功业,也没有不把夷吾看作最大的。由此说来,各人都按照自己最突出的方面来称说。《辨和同论》【刘梁】
夫事有违而得,道有顺而失,义有爱而为害,有恶而为美,其故何乎?盖明智之所得,闇伪之所失也。是以君子之于事也,无适无莫,必考之以义焉。得由和兴,失由同起,故以可济否,谓之和;好恶不殊,谓之同。《春秋》传曰:“和如羮焉,酸苦以济其味,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同如水焉,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是以君子之行,周而不比,和而不同,以救过为正,以匡恶为忠。昔楚恭王有疾,曰:“不榖不德,失先君之绪,覆楚国之师。若以宗庙之灵,得保首领以殁,请为灵若厉。”大夫许诸及其卒也,子囊曰:“不然。夫事君者,从其善不从其过。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有是宠也,而知其过,可不谓恭乎?”此违而得道者也。及灵王骄淫,芋尹申亥从王之欲,以殡于干溪,殉之二女。此顺而失义者也。鄢陵之役,晋楚对战,阳榖献酒,子反以毙。此爱而害之者也。臧武仲曰:“孟孙之恶我,药石也;季孙之爱我,美疢也。疢毒滋厚,石犹生我。”此恶而为美者也。孔子曰:“智之难也。有臧武仲之智,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而不顺,施而不恕矣。”盖善其知义,讥其违道也。夫知而违之,伪也;不知而失之,闇也。闇与伪焉,其患一也。故君子之行,动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进退周旋,惟道是务。茍夫其道,则兄弟不阿;茍得其义,虽仇雠不废。故觧狐蒙祁奚之荐,二叔被周公之害,勃鞮以逆文为成,傅瑕以顺厉为败,管苏以憎忤取进,申侯以爱从见退。考之以义也。故曰:“不在逆顺,以义为断;不在憎爱,以道为贵。”《记》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考义之谓也。”
正交论【蔡邕】
闻之前训曰:君子以朋友讲习而正,人无有淫朋,是以古之交者,其义敦以正,其誓信以固。逮夫周德始衰,颂声既寝,伐木有「鸟鸣」之刺,谷风有「弃予」之悲。自此以降,弥以陵迟,或阙其始终,或强其比周。是以缙绅患其然而论者谆谆如也,疾浅薄而懐携贰者有之,恶朋党而絶交游者有之。其论交也曰:富贵则人争趋之,贫贱则人争去之。是以君子慎人所以交,已审已所以交人。富贵则无暴集之客,贫贱则无弃旧之宾矣。原其所以来,则知其所以去;见其所以始,则观其所以终。彼贞士者,贫贱不待夫富贵,富贵不骄乎贫贱,故可贵也。盖朋友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善则久交不忘平生之言,恶则忠告善诲之,否则止,无自辱焉。故君子不为可弃之行,不患人之遗已也;信有可归之德,不病人之逺已也。不幸或然,则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怨其逺矣;求诸已而不求诸人,咎其稀矣。夫逺怨稀咎之机,咸在乎躬,莫之致也。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而二子各有闻乎夫子,然则以交诲也。商也寛,故告之以拒人;师也褊,故训之以容众。各从其行而矫之。至于仲尼之正教,则泛爱众而亲仁,故非善不喜,非仁不亲。交游以方,会友以文,可无贬也。榖梁赤曰:心志既通,名誉不闻,友之罪也。今将患其流而塞其源,病其末而刈其本,无乃未若择其正而黜其邪与?与其彼农皆黍而独稷焉。夫黍亦神农之嘉榖,与稷并为粢盛也。使交可废,则黍其愆矣。括二论而言之,则刺薄者博而洽,断交者贞而孤。孤有羔羊之节,与其不获已而矫时也,走将从夫孤焉。
游侠论【荀悦】
世有三逰,德之贼也。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饬辩辞,设诈谋,驰逐于天下以要时埶者,谓之游说。色取仁,以合时好,连党类,立虚誉,以为权利者,谓之逰行。此三者,伤道害德,败法惑世,乱之所由生也。国有四民,各修其业,不由四民之业者,谓之奸民。奸民不生,王道乃成。凡此三逰,生于季世,制度不立,纲纪弛废,以毁誉为荣辱,以喜怒为赏罚,是以奔走驰骋,越职僣度,饬华废实,竞趋时利,简父兄之尊而崇宾客之礼,薄骨肉之恩而笃朋友之爱,忘修身之道而求众人之誉,割衣食之业以供飨宴之好,苞苴盈于门庭,聘问交于道路,书记繁于公文,私务众于官事,于是流俗成而正道壤矣。是以圣王在上,经国序民,正其制度,善恶要扵功罪而不淫于毁誉,听其言而责其事,举其名而指其实,故虚伪之行不得设,诬罔之辞不得行,有罪恶者无侥幸,无罪过者不忧惧,请谒无所行,货贿无所用,养之以仁惠,文之以礼乐,则风俗定而大化成矣。
灾异论【荀悦】
译事情有违背常情却能成功的,道路有顺从常情却反而失败的;正义有出于爱护却造成祸害的,也有看似可恶却成为美善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是明智之所得,昏暗虚伪之所失。因此君子处理事情,不偏爱什么,也不厌恶什么,一定要用义来考察它。成功由“和”而兴起,失败由“同”而产生,所以能够用可行的意见来补救不可行的意见,叫作“和”;好恶没有差别,叫作“同”。《春秋左传》说:“和就像羹汤,用酸味、苦味彼此调和来成就滋味,君子吃它来平和自己的心;同就像水,如果用水来调和水,谁还吃得下去?琴瑟如果只有一个音调,谁还能听呢?”因此君子的行为,周全而不结党,和谐而不盲从;把纠正过错作为正道,把匡正邪恶作为忠诚。从前楚共王患病,说:“我没有德行,丧失了先君留下的事业,使楚国军队遭到覆灭。假如凭借宗庙神灵,能够保全性命直到死亡,请让我死后成为灵公或厉公。”大夫们答应了他。到他死后,子囊说:“不对。侍奉君主的人,应当顺从他的善行,而不应顺从他的过错。楚国声势显赫,而君主亲自统治它,这是君主所享有的恩宠;能够知道自己的过错,难道不能称为恭吗?”这就是违背常情却合于道的事。到了楚灵王骄横淫逸,芋尹申亥顺从楚灵王的欲望,使他葬在干溪,又让两个女子为他殉葬。这就是顺从而失去正义的事。鄢陵战役时,晋、楚两军对阵,阳榖献酒给子反,子反因此死去。这就是出于爱护反而害了他的例子。臧武仲说:“孟孙憎恶我,是给我的药石;季孙爱护我,是给我的美疮。疮毒日益深厚,药石还可能使我康复。”这就是出于憎恶反而成全我的例子。孔子说:“智慧是很难的。臧武仲有这样的智慧,却不被鲁国容纳,大概也是有原因的。他行事却不顺应正道,施行恩惠却不能推己及人。”这是赞许他能知义,同时讥刺他违背道义。知道道义却违背它,是虚伪;不知道道义而失误,是昏昧。昏昧和虚伪,造成的祸患是一样的。所以君子行事,一举一动都考虑道义,不因利益而改变,不因道义而感到惭愧;无论进退周旋,都只以道义为务。如果合乎道义,即使兄弟也不徇私;如果得到合乎道义的原则,即使仇敌也不放弃。因而解狐承蒙祁奚推荐,周公的两个弟弟却遭到周公的惩处;勃鞮因为违逆晋文公反而成就功业,傅瑕因为顺从晋厉公反而招致失败;管苏因憎恶而触犯上意反被提升,申侯因受宠爱而顺从反被罢退。这些都是用道义来考察的。因此说:“不看是违逆还是顺从,而以道义作裁断;不看是憎恶还是爱护,而以道为尊贵。”《礼记》说:“爱护一个人,却知道他的缺点;憎恶一个人,却知道他的优点,这就叫考察道义。” 《正交论》【蔡邕】我从前人的训诫中听说:君子通过朋友间的讲习而得到匡正,世上没有邪僻的朋友,所以古人的交往,情义敦厚而端正,盟誓信约坚定可靠。到了周朝德政开始衰落、歌颂之声停止的时候,《伐木》篇有讥刺朋友不相亲的“鸟鸣”之叹,《谷风》篇有被朋友抛弃的悲哀。从此以后,风气越来越衰败,有的交友不能善始善终,有的勉强结党营私。因此士大夫忧虑这种情形,论说者反复劝戒;有人痛恨人情浅薄而怀有离心,有人厌恶朋党而断绝交游。他们谈论交友说:富贵时人们争相趋附,贫贱时人们争相离去。因此君子谨慎考察别人为什么同自己交往,也审察自己为什么同别人交往。富贵时便没有突然聚集的宾客,贫贱时便没有抛弃旧交的宾客。推究他们来往的原因,就知道他们离去的原因;看他们交往开始的情形,就能观察他们最终的结果。那些守贞操的人,贫贱时不等待富贵,富贵时也不因贫贱而骄傲,所以值得尊贵。朋友相交的原则是:有道义就结合,没有道义就离开;朋友善良,就长久交往,不忘平生的约言;朋友有过错,就忠诚地劝告、善意地教诲;如果不听,就停止交往,不使自己受辱。所以君子不做会被人抛弃的事,不担心别人遗弃自己;确实有值得归依的德行,也不因别人疏远自己而忧虑。如果不幸真的出现这种情况,就应当严格要求自己而宽待别人,这样怨恨自己的事就少了;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而不苛求别人,这样责怪自己的事就少了。远离怨恨、减少过错的关键,全在自身,并不是别人造成的。子夏的弟子向子张询问交友之道,两人各自从孔子那里听到过教诲,于是便依据交友之道来教导他。卜商性情宽厚,所以子张告诫他拒绝别人;颛孙师性情偏狭,所以教导他容纳众人。这都是针对各自的行为加以纠正。至于孔子的正道教诲,则是广泛爱护众人而亲近仁德之人,所以不是善人就不喜爱,不是仁人就不亲近。交游要合乎正道,以文德会友,这没有什么可贬低的。谷梁赤说:心意已经相通,却不被世人知晓其名誉,这是朋友的过错。如今想要担忧交友之道的流弊便堵塞它的源头,忧虑末端而砍伐根本,恐怕还不如选择正道而排斥邪道吧?这就像田地里都种黍,却唯独把稷拔掉。黍也是神农认为的佳谷,同稷一样都可用于祭祀。假如交友之道可以废弃,那么黍也应当有过错了。概括这两种观点来说,讥刺交友浅薄的人,主张广泛而融洽;主张断绝交往的人,虽然守贞,却会孤独。孤独有如《羔羊》所赞美的节操;与其不得已而去矫正时俗,我将选择孤独。《游侠论》【荀悦】世上有三种游荡之士,是道德的盗贼。树立气势,作威作福,结交私党,以便在世上建立强势地位的,叫作游侠。修饰辩辞,设计欺诈谋略,奔走天下以求迎合当时权势的,叫作游说。表面采取仁义姿态以迎合时俗,联结党类,树立虚假声誉,用来获取权势利益的,叫作游行。这三种人损害道义和德行,败坏法度,迷惑世人,是祸乱产生的原因。国家有士、农、工、商四民,各自修治本业;不从事四民本业的,叫作奸民。奸民不产生,王道才能实现。这三种游荡之士,都产生于衰乱末世:制度不能确立,纲纪松弛废坏,把毁誉当作荣辱,把喜怒当作赏罚,于是奔走驰骋,超越职分、僭越法度,重视华饰而废弃实际,争相追逐时俗利益;轻视父兄的尊严而崇尚宾客的礼遇,薄待骨肉亲情而厚爱朋友,忘掉修身之道而追求众人的声誉,削减衣食生产来供给宴饮的嗜好,馈赠贿赂充满门庭,聘问往来交错于道路,私人书信多于公文,私事多于官事,于是流俗形成而正道崩坏。因此圣王在上,治理国家、安排百姓,端正制度,以功劳和罪过来决定善恶,而不被毁誉过度影响;听取他的言论,却考察他的实际行为;举出他的名声,却考核他的真实情况。这样虚伪的行为无从施展,诬陷欺骗的言辞无法流行;有罪恶的人没有侥幸,无罪过的人不必忧惧;请托无法行通,财货贿赂无法发挥作用;用仁惠养育百姓,用礼乐文饰教化他们,那么风俗便会安定,大化便会成功。《灾异论》【荀悦】
凡三光精气变异,此皆阴阳之精也。其本在地,而上发于天也。政失于此,则变见于彼,犹影之象形,响之应声。是以明王见之而悟,勅身正已,省其咎谢其过,则祸除而福生,自然之应也。《诗》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详难得而闻矣。岂不然乎?灾祥之报,或应或否。故称《洪范》咎征,则有尧汤水旱之灾;称消灾复异,则有周宣云汉“宁莫我听”;称“易”积善有庆,则有颜冉夭疾之凶。善恶之効,事物之类,变化万端,不可齐一,是以视聴者惑焉。若乃禀自然之数,揆性命之理,稽之经典,挍之古今,乘其三势以通其精,撮其两端以御其中,参伍以变,错综其纪,则可以髣髴其略矣。夫事物之性,有自然而成者,有待人事而成者,有失人事不成者,有虽加人事终身不可成者,是谓三势。凡此三势,物无不然。以小知大,近取诸身。譬之疾病,不治而自瘳者有,治之则瘳者有,不治则不瘳者有,虽治而终身不可愈者岂非类乎?昔虢太子死,扁鹊治而生之。鹊曰:“我非能治死为生,也能使可生者生耳。”然太子不遇鹊,亦不生矣。若夫膏肓之疾,虽医和亦不能治矣。故孔子曰:“死者有节”,又曰:“不得其死”,然又曰:“幸而免。”死生有节,其正理也。“不得其死”,未可以死而死;“幸而免”者,可以死而不死。凡此皆性命三势之理。推此以及教化,则亦如之何哉?人有不教而自成者,待教而成者,无教化则不成者,有加教化而终身不可成者。故上智下愚不移,至于中人可上下者也。是以推此以及天道,则亦如之。灾祥之应,无所谬矣。故尧汤水旱者,天数也;《洪范》咎征,人事也;鲁僖澍雨,乃可救之应也;周宣旱应,难变之势也;颜冉之凶,性命之本也。犹天廽日转,大运推移,虽日遇祸福,亦在其中矣。今人见有不移者,因曰人事无所能移;见有可移者,因曰无天命;见天人之殊逺者,因曰人事。不相干,知神气流通者,因曰天人共事而同业。此皆守其一端而不究终始。《易》曰:「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言其异也;「兼三才而两之」,言其同也。故天人之道有同有异。据其所以异而责其所以同,则成矣;守其所以同而求其所以异,则弊矣。孔子曰:「好智不好学,其弊也荡。」末俗见其纷乱,事变乖错,则异心横出而失其所守,于是放荡反道之论生,而诬神非圣之义作。夫上智下愚虽不移,而教之所以移者多大;大数之极虽不变,然人事之变者亦众矣。且夫疾病有治而未瘳,瘳而未平,平而未复;敎化之道有教而未行,行而未成,成而有败。故气类有动而未应,应而未终,终而有变,迟速深浅变化错于其中矣。是故参差难得而均矣。天地人物之理,莫不同之。凡三势之数,深不可识,故君子尽心力焉以任天命。《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其此之谓乎?
辨道论【魏曹植】
世有方士,吾王悉所招致。甘陵有甘始,庐江有左慈,阳城有郗俭,善辟谷,悉号数百岁。所以集之魏国者,诚恐此人之徒接奸诡以欺众,行妖恶以惑民。岂复欲观神仙于瀛洲,求安期于边海,释金辂而顾云舆,弃文骥而求飞龙哉?夫帝者位殊万国,富有天下,威尊彰明,齐光日月,宫殿阙庭,焜耀紫薇。何顾乎王母之宫,昆仑之墟哉?夫三乌被致,不如百官之美也;素女、嫦娥,不若椒房之丽也;云衣羽裳,不若黼黻之饰也;鸳螭载霓,不若乘舆之盛也;琼蕋玉华,不若玉圭之洁也。而顾为匹夫所罔,纳虗妄之辞,信眩惑之说,隆礼以招弗臣,倾产以供虗求,散玉爵以荣之,清闲馆以居之。经年累稔,终无一验。虽复诛其身,灭其族,纷然足以为天下一笑矣。若夫元黄所以娱目,铿锵所以耸耳,媛妃所以耀光,刍豢所以悦口也。何以甘无味之味,听无声之音,观无采之色也?
令禽恶鸟论【曹植】
译日、月、星三光的精气发生变异,这都是阴阳之精的变化。它的根本在大地,却向上发于天空。政治在这里失误,灾变便在那里显现,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因此英明的君王见到灾异便醒悟,约束自身、端正自己,反省过失、谢罪改错,那么灾祸便消除,福气便产生,这是自然的感应。《诗经》说:“上天的作为,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其中的详细情形很难听闻。难道不是这样吗?灾祥的报应,有时相应,有时不相应。所以说《洪范》的咎征,便有尧、汤时代的水旱灾害;说消除灾害、恢复正常,便有周宣王时《云汉》诗中“难道没有人听我”的怨叹;说《易经》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便有颜回、冉耕早死患病的凶事。善恶的报应,是事物类别的关系,变化万端,不能一概而论,所以观察听闻的人感到疑惑。若能承受自然的定数,揣度性命的道理,考察经典,校验古今,顺应三种形势以通达其精微,概括两端以驾驭其中,参酌变化、错综其纲纪,那么大致可以仿佛了解了。事物的性质,有凭自然就能成就的,有等待人为努力才成就的,有失去人为努力便不能成就的,还有即使施加人为努力终身也不能成就的,这就叫三种形势。凡是这三种形势,万物无不如此。从小事可以推知大事,近处可以取譬于自身。譬如疾病,有不治疗便自行痊愈的,有治疗便痊愈的,有不治疗便不能痊愈的,还有即使治疗终身也不能痊愈的,难道不是同一类情形吗?从前虢国太子死了,扁鹊医治使他复生。扁鹊说:“我不是能把死人治成活人,只是能使本来可以活的人活下来罢了。”然而太子若没有遇到扁鹊,也不会复生。至于病入膏肓,即使医和也不能治疗。所以孔子说:“死也有合乎时节和命数的情况”;又说:“不得其死”;但又说:“幸而免除。”死与生各有定数,这是正理。“不得其死”,是本来还不该死却死了;“幸而免除”,是本来可以死却没有死。这些都是性命三种形势的道理。把这个道理推及教化,也同样如此:有人不受教化便自行成就,有人等待教化才成就,有人没有教化便不能成就,还有人即使加以教化终身也不能成就。所以最高的智慧和最低的愚昧不会改变,至于中等资质的人则可以向上或向下改变。因此推及天道,也同样如此,灾祥的应验便没有什么错误了。尧、汤时代的水旱,是天数;《洪范》的咎征,是人事;鲁僖公时及时降雨,是可以通过人为挽救的感应;周宣王时的旱灾,是难以改变的形势;颜回、冉耕的凶事,是性命的根本定数。就像天体回旋、太阳运行,大的运势不断推移,日常遭遇祸福也都包含在其中。如今有人见到不可改变的情形,便说人事什么也不能改变;见到可以改变的情形,便说没有天命;见到天与人的差别遥远,便说天人之事互不相干;见到神气流通,便说天人与人共同做事、同样施行。这些都是只守着一个方面而不探究始终。《易经》说:“有天道,有地道,有人道”,是说三者各不相同;又说“兼备三才而各自加倍”,是说三者也有相同之处。所以天人之道有相同也有不同。根据它们不同的地方来考察它们相同的地方,就能有所成就;只守着相同之处而追求不同之处,就会产生弊病。孔子说:“喜好聪明而不喜好学习,其弊病就是放荡。”末世之人见到事物纷乱、变化错乱,便任意产生异端思想而失去自己的操守,于是放荡违背正道的言论产生,诬蔑神明、非议圣人的思想出现。最高智慧和最低愚昧虽然不能改变,但教化能够改变的人很多;大数到了极点虽然不能改变,然而可以通过人事改变的也很多。况且疾病有治疗却尚未痊愈,痊愈却尚未平复,平复却尚未恢复如常;教化之道也有已经施教却尚未实行,实行却尚未成功,成功却又失败的情况。所以同类之气有已经发动却尚未应验的,有已经应验却尚未结束的,有已经结束却又发生变化的;迟速、深浅和变化交错其中。因此各种情形参差不齐,很难达到完全均一。天地、人物的道理,没有不如此的。三种形势的定数深奥得难以认识,所以君子竭尽心力来承受天命。《易经》说:“穷究事理,尽知本性,以达到天命”,说的就是这个吧?《辨道论》【魏·曹植】世上有方士,我王都曾招致他们。甘陵有甘始,庐江有左慈,阳城有郗俭,擅长辟谷,都自称能活数百岁。我之所以把这些人聚集到魏国,实在是担心这类人勾结奸诈诡谲之术来欺骗众人,施行妖邪恶行来迷惑百姓。难道还想在瀛洲观看神仙,到海边寻找安期生,舍弃金辂而去顾念云车,抛弃文骥而去追求飞龙吗?帝王的地位与天下万国不同,富有天下,威严尊贵显赫,与日月同光;宫殿、宫阙和朝廷,光耀如紫微星。哪里还顾得上王母的宫殿、昆仑山的废墟呢?即使招来三足乌,也比不上百官之美;素女、嫦娥,也不如后宫椒房之美丽;云衣羽裳,也不如礼服上的黼黻纹饰;鸳螭承载彩虹,也不如帝王车舆的盛大;琼蕊玉华,也不如玉圭的洁白。可是帝王反而被匹夫欺骗,接纳虚妄之辞,相信眩惑之说,隆重礼遇来招致不肯臣服的人,倾尽财产来供给虚妄的求索,散发玉爵来使他们荣耀,清扫闲馆来供他们居住。经过多年,终究没有一点验证。即使再杀掉他们本人、灭掉他们的家族,也足以纷纷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至于玄黄的色彩可以娱悦眼目,铿锵的声音可以震动耳朵,美女妃嫔可以使人眼前光彩,牲畜肉食可以满足口味。为什么反而甘愿接受没有滋味的滋味,听没有声音的声音,观看没有色彩的颜色呢?《令禽恶鸟论》【曹植】
国人有以伯劳生献者,王召见之。侍臣曰:“世人同恶伯劳之鸣,敢问何谓也?”王曰:“昔尹吉甫用后妻之说,杀孝子伯竒。吉甫后悟,追伤伯竒,出游于田,见鸟鸣于桑间,其声噭然。吉甫动心曰:‘伯劳乎?’乃抚翼,其音尤切。吉甫乃顾谓曰:‘伯劳乎?是吾子栖吾舆,非吾子飞,勿居。’鸟寻声而栖于盖。吉甫遂射杀后妻以谢之。故俗恶伯劳之鸣,言所鸣之家必有尸也。此好事者附名为之说,而今普传恶之,斯实否也。伯劳以五月而应阴气之动,阴为贼害,盖贼害之鸟也。其声鵙鵙然,故俗憎之。若其为人灾害,愚民之所信,通人之所畧也。鸟鸣之恶,自取憎;人言之恶,自取灭。不有能累于当世也,而凶人之行弗可易,枭鸟之能不可更者,天性然也。昔荆人之枭将巢于吴,鸠遇之曰:‘何去荆而巢吴乎?’枭曰:‘荆人恶予之声。’鸠曰:‘子不能革子之音,则吴楚之民不异情也。为子计者,莫若宛颈戢翼,终身勿复鸣也。’昔会朝议者,有人问曰:‘宁有闻枭食其母乎?’有答之者曰:‘尝闻乌反哺,未闻枭食母也。’问者惭,唱不善也。得善者莫不训而放之,为利人也;得恶者莫不糜之齿牙,为害身也。鸟兽昆虫犹以名声见异,况夫吉士之与凶人乎?
运命论【李康】
夫治乱,运也;穷逹命也;贵贱,时也。故运之所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岂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运也。夫黄河清而圣人生,里社鸣而圣人出,羣龙见而圣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于商;太公,渭滨之贱老也,而尚父于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于虞,而才于秦也。张良受黄石之符,诵三畧之说,以游于羣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汉祖,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张良之拙说于陈、项,而巧言于沛公也。然则张良之言一也,不识其所以合离,合离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贤者,名载于箓图,事应乎天人,其可格之贤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诗》云:“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运命之谓也。岂惟兴主乱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褒女也,妖始于夏庭;曹伯阳之获公孙强也,征发于社宫;叔孙豹之昵竖牛也,祸成于庚宗。吉凶成败,各以数至,咸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亲矣。昔者圣人受命河洛,曰:“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兴者,六八而谋。
译国中有人把活着的伯劳鸟献上,君王召见了他。侍臣说:“世人都共同憎恶伯劳的鸣叫,敢问这是什么缘故?”君王说:“从前尹吉甫听信后妻的话,杀死了孝子伯奇。后来吉甫醒悟,追悔悲伤伯奇,出游田野,在桑树间听见鸟鸣,声音悲切。吉甫心中一动,说:‘是伯劳吗?’鸟便拍动翅膀,叫声更加悲切。吉甫回头对它说:‘是伯劳吗?如果是我的儿子,就栖在我的车上;如果不是我的儿子,就不要停留。’鸟便循着声音栖在车盖上。吉甫于是射杀后妻来向它谢罪。所以民间厌恶伯劳鸣叫,说凡是它鸣叫的人家必有尸体。这是好事之徒附会伯劳名称编出的说法,如今却普遍流传,人们都憎恶它,实际上是真的吗?伯劳在五月应和阴气发动,阴气主贼害,所以它大概是主贼害的鸟。它的叫声像‘鵙鵙’,因此民间憎恨它。至于说它会给人带来灾害,那只是愚民相信的说法,通达之人是忽略不信的。鸟的恶名,是它自己招来的;人的恶言,也会给自己招来灭亡。并不是有什么东西能连累当世之人,而是凶人的行为不能改变、枭鸟的本性不能改变,这是天性如此。从前楚地人的枭鸟将要在吴地筑巢,鸠遇见它说:‘为什么离开楚地到吴地筑巢呢?’ 枭说:‘楚地人憎恶我的叫声。’鸠说:‘你不能改变自己的声音,那么吴、楚两地百姓的心情也没有什么不同。替你考虑,不如弯下脖子、收拢翅膀,终身不要再鸣叫。’从前在朝廷集会讨论事情时,有人问:‘难道听说过枭鸟吃自己的母亲吗?’有人回答说:‘只听说乌鸦反哺母亲,没听说枭鸟吃母亲。’提问的人惭愧了,便停止了不善的议论。发现善行,没有不加以教导并推广的,因为这有利于人;发现恶行,没有不在言语上予以谴责的,因为这会危害自身。鸟兽昆虫尚且因名声而被区别对待,何况贤良之士和凶恶之人呢?《运命论》【李康】国家的治乱,是时运;困窘或显达,是命运;尊贵或卑贱,是时势。所以时运兴盛时,必定产生圣明的君主;有圣明的君主,必定有忠诚贤能的臣子。他们之所以相遇,不用求取便自然相合;之所以相亲,不用中间人介绍便自然亲近。君主发出倡议,臣子必定应和;君主谋划事情,臣子必定听从。他们在道德上相通,曲折细节也像符契相合;得失不能动摇他们的志向,谗言构陷不能离间他们的交情,然后才能取得成功。他们之所以能够这样,难道只是人事吗?授予他们机会的是上天,启示他们的是神灵,使他们成功的是时运。黄河水清而圣人出现,里社发出鸣声而圣人降生,群龙出现而圣人得到任用。所以伊尹原是有莘氏的陪嫁臣,却在商朝成为阿衡;太公原是渭水边的卑贱老人,却在周朝成为尚父;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灭亡,在秦国时秦国称霸,并不是在虞国没有才能、到秦国才有才能。张良接受黄石公的符书,诵习《三略》的学说,游说群雄时,他的言论像把水泼到石头上,没有人接受;等到遇见汉高祖,他的言论却像把石头投入水中,没有人抗拒。并不是张良在陈胜、项羽那里言辞笨拙,而在沛公那里才善于说话。这样看来,张良的言论本来是一样的,只是不知道它为什么有时相合、有时相离;相合相离的原因,是神明运行的道理。所以那四位贤人,名声记载在图箓中,事迹又与天人相应,哪里能够用通常的贤愚标准来衡量他们呢?孔子说:“清明之气存于自身,精神志意就像神明一样;嗜欲将要到来时,必先有征兆。上天降下及时雨,山川便吐出云气。”《诗经》说:“是高山降下神灵,生出甫侯和申伯;正因为有申伯和甫侯,才成为周室的栋梁。”这说的就是运命。难道只有兴盛君主、使国家灭亡的事如此吗?周幽王迷惑于褒姒,妖异的征兆在夏朝宫廷就开始了;曹伯阳擒获公孙强,征兆在社宫便已发动;叔孙豹亲近竖牛,祸患在庚宗就已经形成。吉凶成败各自依照定数到来,全都不必求取便自然相合,不必介绍便自然亲近。从前圣人接受河图洛书的天命,说:“以文德承受天命的,七、九代后衰落;以武力兴起的,六、八
”及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故曰:“幽厉之间,周道大壊;二霸之后,礼乐陵迟;文武之弊,渐于灵景;辨诈之伪,成于七国;酷烈之极,积于亡秦;文章之贵,弃于汉祖。”虽仲尼至圣,颜冉大贤,揖让于规矩之内,誾誾于洙泗之上,不能遏其端;孟轲、荀卿,体二希圣,从容正道,不能维其末。天下卒至于溺而不可援。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于鲁、卫;以仲尼之辩也,而言不行于定。哀以仲尼之谦也,而见忌于子西;以仲尼之仁也,而取雠于桓魋;以仲尼之智也,而受屈于陈蔡;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毁于叔孙。夫道足以济天下,而不得贵于人;言足以经万世,而不见信于时;行足以应神明,而不能弥纶于俗。应聘七十国,而不一获其言;驰骤于蛮夷之域,屈辱于公卿之门。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孙子思,希圣备体,而未之至;封已养髙,势动人主。其所游厯诸侯,莫不结驷而造门;虽造门,犹有不得宾者焉。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于室者也。退老于家,魏文侯师之,西河之人肃然归徳,比之于夫子,而莫敢间其言。故曰:治乱运也,穷逹命也,贵贱时也。而后之君子,区区于一主,叹息于一朝。屈原以之沉湘,贾谊以之发愤,不亦过乎?然则圣人所以为圣者,盖在乎乐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夺。譬如水也,通之斯为川焉,塞之斯为渊焉;升之于云,则雨施;沈之于地,则土润。体清以洗物,不乱于浊;受浊以济物,不伤其清。是以圣人处穷逹如一也。夫忠直之迕于主,独立之负于俗,理势然也。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髙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逺,后车继轨,而志士仁人犹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将以遂志而成名也。求遂其志,而冒风波于险涂;求成其名,而厯谤议于当时。彼所以处之,盖有算矣。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故道之将行也,命之将贵也,则伊尹、吕尚之兴于殷周,百里、子房之用于秦汉,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道之将废也,命之将贱也,岂独君子耻之而弗为乎?盖亦知为之而弗得矣。凡希世茍合之士,蘧篨戚施之人,俛仰尊贵之颜,逶迤势利之间,意无是非,讃之如流;言无可否,应之如响,以窥阚为精神,以向背为变通,势之所集,从之。如归市势之所去,弃之如脱遗。其言曰:「名与身孰亲也?得与失孰贤也?荣与辱孰珍也?」故遂洁其衣服,矜其车徒,冒其货贿,淫其声色,脉脉然自以为得矣。盖见龙逄、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惟飞廉、恶来之灭其族也。
译代后谋求改变。”等到成王在郏鄏安置九鼎,占卜说可传三十世、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所命定的。因此说:“幽王、厉王之间,周道大坏;二霸以后,礼乐衰落;文王、武王的流弊,逐渐发展到灵王、景王;诡辩欺诈的虚伪,在战国七国时形成;残酷暴烈达到极点,积累到秦朝灭亡;文章之道的尊贵,在汉高祖时被抛弃。”即使孔子是至圣,颜回、冉耕是大贤,在规矩之内谦让,在洙水、泗水之上和悦论道,也不能遏止这种开端;孟轲、荀卿,体备两种接近圣人的资质,从容地匡正正道,也不能挽救它的末流。天下最终沉溺其中,到了不可救援的地步。凭孔子的才能,却不能在鲁、卫得到施展;凭孔子的辩才,却不能使自己的言论在鲁定公时实行;凭孔子的谦逊,却被子西嫉恨;凭孔子的仁德,却招致桓魋仇视;凭孔子的智慧,却在陈、蔡受困;凭孔子的品行,却招来叔孙的毁谤。他的道足以救济天下,却不能被世人尊贵;他的言论足以垂范万世,却不被当时相信;他的行为足以感应神明,却不能在世俗中贯彻。周游应聘七十个国家,却没有一个真正采纳他的言论;奔驰于蛮夷之地,在公卿门下受尽屈辱。他不得志到了这种地步。到了他的孙子子思,接近圣人而具备多方面资质,却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封地已经富足,修养又高,声势足以震动君主。他游历诸侯,各国无不驾着四马车到门前迎接;即使到了门前,仍有不能以宾客礼相待的。至于他的弟子子夏,是登上正厅却还没有进入内室的人。他退居乡里养老,魏文侯尊他为师,西河之人肃然归依他的德行,把他比作孔子,没有人敢非议他的言论。所以说:国家的治乱是时运,困窘显达是命运,尊贵卑贱是时势。可是后世的君子,却拘泥于效忠一个君主,为一个朝代叹息。屈原因此沉入湘水,贾谊因此发愤,这不是太过分了吗?既然如此,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大概就在于乐于顺应天命、知晓命运。所以遇到困厄不怨恨,处在困境也不疑惑。自身可以受到压抑,道却不能屈服;地位可以被排斥,名声却不能被夺走。譬如水,疏通它便成为河流,堵塞它便成为深潭;把它升到云中,便降下雨来;使它沉入地下,便滋润土壤。它本性清洁,可以洗涤万物而不被污浊扰乱;它也能承受污浊来济助万物,却不损伤自身的清洁。因此圣人处在穷困或显达之中,都能一视同仁。忠诚正直而触犯君主,独立不阿而得罪世俗,这是事理和形势所决定的。所以树木高出树林,风一定摧折它;土堆高出岸边,水流一定冲击它;行为高出众人,众人一定非议他。前人的鉴戒并不遥远,后来的车仍沿着前车的轨迹行驶,可是有志之士和仁人仍然踏上这条路而不后悔,守持志节而不丧失。这是为什么呢?是想以此实现志向、成就名声。为了实现志向,他们甘冒险途上的风波;为了成就名声,他们承受当时的毁谤议论。他们之所以能这样处置自己,大概自有谋算。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所以道将要施行、命运将要使人尊贵时,伊尹、吕尚在殷、周兴起,百里奚、子房在秦、汉得到任用,都是不必求取便自然得到、不必强求便自然遇合。道将要废弃、命运将使人卑贱时,难道只是君子以此为耻而不肯去做吗?他们大概也知道,即使做了也得不到成功。那些迎合世俗、苟且求合的人,那些曲意逢迎、低头屈身于权贵面前的人,在尊贵者面前俯仰周旋,在权势利益之间迂回迁就;心中没有是非,别人说什么都像流水一样赞美;言语没有可否,别人说什么都像回声一样应和;把窥探权势动向当作精神,把依附或背弃当作变通;权势聚集在哪里,就跟随到哪里,如同赶赴市场;权势离开哪里,就抛弃哪里,如同脱掉遗物。他们说:“名声和身体哪一个更亲切?得到和失去哪一个更值得?荣耀和耻辱哪一个更珍贵?”于是只顾使衣服洁净,夸耀车马随从,冒险追逐财货贿赂,沉溺声色,自以为得意。他
盖知伍子胥之属镂于吴,而不戒费无忌之诛夷于楚也。盖讥汲黯之白首于主爵,而不惩张汤、牛车之祸也。盖笑萧望之之跋踬于前,而不惧石显之绞缢于后也。故夫逹者之算也,亦各有尽矣。曰:「凡人之所以奔竞于富贵,何为者哉?」若夫立德,必须贵乎?则幽厉之为天子,不如仲尼之为陪臣也。
译们只看见龙逢、比干因此丧失生命,却没有想到飞廉、恶来因此灭族;只知道伍子胥在吴国被属镂剑赐死,却不警戒费无忌在楚国被诛灭;只讥笑汲黯直到白头仍任主爵都尉,却不以张汤、牛车的祸患为戒;只嘲笑萧望之从前跌倒受挫,却不害怕石显后来被绞死。因此,通达者的谋算,也各有穷尽。有人说:“凡人奔走竞争于富贵,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为了树立德行,必须依靠尊贵吗?那么周幽王、周厉王身为天子,还不如孔子身为陪臣。
必须势乎?则王莽、董贤之为三公,不如扬雄、仲舒之阒其门也。必须富乎?则齐景之千驷,不如颜回、原宪之约其身也。其为实乎?则执杓而饮河者,不过满腹;弃室而洒雨者,不过濡身。过此以往,弗能受也。其为名乎?则善恶书于史策,毁誉流于千载,赏罚悬乎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将以娱耳目、乐心意乎?譬命驾而游五都之市,则天下之货毕陈矣。蹇裳而涉汶阳之丘,则天下之稼如云矣。椎髻而守敖庾、海陵之仓,则山坻之积在前矣。挿袵而登钟山、蓝田之上,则夜光、璠玙之珍可观矣。夫如是也,为物甚众,为已甚寡。不爱其身而啬其神,风惊尘起,散而不止。六疾待其前,五刑随其后,利害生其左,攻夺出其右,而自以为见身名之亲疎,分荣辱之主客哉?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义。故古之王者,盖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盖以官行其义,不以利冒其官也。古之君子,盖耻得之而弗能治也,不耻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权乎祸福之门,终乎荣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若夫出处不违其时,黙语不失其人,天动星逥而辰极犹居之所,玑旋轮转而衡轴由执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昔吾先友,尝従事于斯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
(明)贺复征 编
○论十六
难自然好学论【晋嵇康】
夫民之性,好安而恶危,好逸而恶劳。故不扰则其愿得,不逼则其志从。洪荒之世,太朴未亏,君无文于上,民无竞于下,物全理顺,莫不自得。饱则安寝,饥则求食,怡然鼓腹,不知为至德之世也。若此则安,知仁义之端,礼律之文?及至人不存,大道陵迟,乃始作文墨以传其意,区别群物,使有类族。造立仁义以婴其心,制其名分以检其外,劝学讲文以神其教。故六经纷错,百家繁炽,开荣利之涂,故奔骛而不觉。是以贪生之禽,食园池之梁菽;求安之士,乃诡志以从俗,撡笔执觚,足容苏息。积学明经以代稼穑,是以困而后学,学以致荣,计而后习,好而习成,有似自然。故令吾子谓之自然耳。推其原也,六经以抑引为主,人性以从欲为叹。抑引则违其愿,从欲则得自然。然则自然之得,不由抑引之六经。全性之本,不须犯情之礼律。故仁义务于理伪,非养真之要术;亷让生扵争夺,非自然之所出也。由是言之,则鸟不毁以求驯,兽不羣而求畜,则人之真性无为正当自然,耽此礼学矣。论又云:嘉肴珍膳,虽所未尝,尝必美之适扵口也。处在闇室,覩烝烛之光,不教而恱得于心。况以长夜之冥,得照太阳,情变郁陶而发其蒙。虽事以末来,情以本应,则无损于自然。好学难曰:夫口之于甘苦,身之于痛痒,感物而动,应事而作,不须学而后能,不待借而后有。此必然之理,吾所不易也。今子以必然之理喻未必然之好学,则恐似是而非之议。学如一粟之论,于是乎在也。今子立六经以为凖,仰仁义以为主,以规矩为轩驾,以讲诲为哺乳。由其涂则通,乖其路则滞。逰心极视,不覩其外。终年驰骋,思不出位。聚族献议,唯学为贵。执书摘句,俛仰咨嗟,使服膺其言以为荣华。故吾子谓六经为太阳,不学为长夜耳。今若以虚堂为丙舍,以讽诵为鬼语,以六经为芜秽,以仁义为臭腐,覩文籍则目瞧,修揖让则挛伛,袭章服则转筋,谈礼典则齿龋。于是兼而弃之,与万物为更始。则吾子虽好学不倦,犹将阙焉。则向之不学,未必为长夜,六经未必为太阳也。俗语曰:「乞儿不辱,马医若遇,上有无文之始,可不学而获安,不勤而得志,则何求于六经,何欲于仁义哉!」以此言之,则今之学者,岂不先计而后学?茍计而后动,则非自然之应也。子之云云,恐故得菖蒲葅耳。
明胆论【嵇康】
译如果必须依靠权势,那么王莽、董贤身为三公,还不如扬雄、董仲舒门庭寂静。如果必须依靠财富,那么齐景公拥有千乘之富,还不如颜回、原宪约束自身、安于贫困。如果是为了实际享受,那么拿勺子到河里喝水,不过只能装满肚子;丢弃房屋去迎接雨水,不过只能使身体沾湿。超过这些限度,身体就不能再承受。如果是为了名声,那么善恶会写在史册上,毁誉会流传千年,赏罚悬于天道,吉凶显现在鬼神面前,本来就值得畏惧。如果是为了娱乐耳目、快乐心意,那么驾车游览五都的市场,天下的货物都已陈列眼前;提起衣裳涉过汶阳的丘陵,天下的庄稼就像云一样无边;梳着椎形发髻守望敖庾、海陵的粮仓,山丘般堆积的粮食就在眼前;插着衣襟登上钟山、蓝田之上,夜光、璠玙这样的珍宝便可以观赏。即使如此,得到外物很多,属于自己的却很少。不爱护身体而吝惜精神,风一惊、尘一扬,精神便散失而不能止息。六种疾病在前面等待,五刑在后面跟随;利害从左边产生,攻夺从右边而来,却还自以为看清了身体和名声谁亲谁疏、荣辱谁主谁客吗?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圣人最大的宝物叫作地位。怎样守住地位呢?答案是仁。怎样端正别人?答案是义。所以古代的君王,是用一个人来治理天下,而不是用天下来供养一个人;古代做官的人,是借助官职实行道义,而不是用利益来冒犯、玷污官职;古代的君子,以得到官位却不能治理好国家为耻,而不以有才能治理却得不到官位为耻。推究天人本性,核察邪正的区别,权衡祸福的门径,考察荣辱的取舍,事情就都清楚了。因此君子舍弃前者而选择后者。至于出仕或退处不违背时机,沉默或发言不失去适当对象,就像天体运行、星辰回转而北极星仍居其位,璇玑旋转、车轮运转而衡轴掌握着中心;既明白又有智慧,从而保全自身,把谋略留给子孙,使后代安乐、辅翼后嗣。过去我的先友,曾经致力于此。《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七 (明)贺复征编 ○论十六 《难自然好学论》【晋·嵇康】人的本性,喜欢安定而厌恶危险,喜欢安逸而厌恶劳苦。所以不受扰乱,愿望就能实现;不受逼迫,心志就能顺遂。洪荒时代,淳朴本性尚未损害,上面没有文饰的君主,下面没有争竞的百姓,万物各全其性、道理自然顺畅,无不自得。吃饱了就安然睡觉,饿了就寻找食物,怡然自得地鼓腹而食,却不知道这就是至德之世。像这样既然安定,又哪里知道仁义的开端和礼法的文饰呢?等到圣人不在世,大道渐渐衰落,才开始创作文辞来传达心意,区别各种事物,使它们各有类别。建立仁义来束缚人的内心,制定名分来约束人的外表,劝人学习、讲论文辞来使教化显得神妙。因此六经纷繁交错,诸子百家兴盛,打开了求取荣华利益的道路,于是人们奔走追逐而不自知。正如贪生的禽鸟,吃园池中的粱米豆类;求安的士人,便改变志向来顺从世俗,拿笔执简,就有了安身休息之处。积累学问、通晓经书来代替耕种,所以往往困窘之后才学习,学习是为了取得荣华,谋划之后才去练习,喜好并不断练习后才形成习惯,看起来就像出于自然。所以才让您把它叫作自然。推究它的根源,六经以抑制、引导为主,人性则把顺从欲望当作乐事。抑制引导就违背人的愿望,顺从欲望就得到所谓自然。既然如此,自然的获得并不依靠六经的抑制引导;保全本性的根本,也不需要违反情性的礼法。所以仁义是用来整治虚伪的,并不是养护真性的要术;廉洁谦让产生于争夺,并不是自然本性的产物。由此说来,鸟不损伤自己以求驯服,兽不结群以求被豢养,那么人的真性本来无须人为矫正,这才是正当的自然,而不是沉溺于礼学。论中又说:美味佳肴,即使从未尝过,尝到之后也一定觉得可口;处在黑暗的屋子里,看见点燃的蜡烛之光,不必教导也会在心中感到喜悦。何况在长夜般的黑暗中得到太阳的照耀,情绪郁结便改变,蒙昧也由此开启。虽然事情后来才发生,但情感本来就会相应,这并不损害自然。《难好学论》说:人的口对于甘苦,身体对于痛痒,感受到外物便发动,遇到事情便行动,不须学习以后才会,不待借助以后才有,这是必然的道理,我不能改变。如今您拿必然的道理来比喻未必必然的好学,恐怕是似是而非的议论。所谓学习如同一粒粟米的说法,就在这里。如今您树立六经作为准则,仰赖仁义作为根本,把规矩当作车舆,把讲解教诲当作哺乳。沿着这条道路便通畅,偏离这条道路便阻滞;放纵心思、穷极视力,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终年奔驰,思想不越出应守的范围。聚集一族人提出议论,唯独把学习看作尊贵;执持书本、摘取句子,俯仰叹息,使人牢记这些话,把它们当作荣华。所以您才说六经是太阳,不学习就是长夜。现在假如把空堂当作丙舍,把讽诵当作鬼话,把六经当作芜秽,把仁义当作臭腐;看见文籍便眼睛刺痛,修习揖让便弯曲拘挛,穿着章服便筋脉转缩,谈论礼典便牙齿酸痛。于是把这些一并抛弃,同万物重新开始。那么您即使喜好学习而不知疲倦,仍将有所缺失。这样看来,先前所谓不学习未必就是长夜,六经也未必就是太阳。俗语说:‘乞丐不以贫困为耻,马医如果遇到机会;上古有无文饰的开端,只要不学习便可以获得安定,不勤劳便可以实现志向,那么还求什么六经,还想要什么仁义呢?’由此说来,如今的学习者难道不是先谋划得失然后才学习吗?如果先谋划而后行动,就不是自然的反应。您所说的这些,恐怕只是故意得到菖蒲葅罢了。《明胆论》【嵇康】
有吕子者,精义味道,研核是非,以为人有胆可无明,有明便有膳矣。嵇先生以为明胆殊用,不能相生。论曰:夫元气陶铄,众生禀焉,赋受有多少,故才性有昏明。惟至人特锺纯美,兼周外内,无不毕僃。降此已徃,盖阙如也。或明扵见物,或勇扵决断,人情贪亷,各有所止,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兼之者博扵物,偏受者守其分。故吾谓明胆异气,不能相生。明以见物,胆以决断。专明无胆,则虽见不断;专胆无明,则违理失机。故子家软弱,陷于弑君;左师不断,见逼华臣,皆智及之而决不行也。此理坦然,无所疑滞,故畧举一隅,想不重疑。吕子曰:敬览来论,可谓海亦不加者矣。析理贵约而尽情,何尚浮秽而迂诞哉!今子之论乃引浑元以为喻,何辽辽而坦谩也?故直答以人事之切要焉。汉之贾生,陈切直之策,奋危言之至,行之无疑,明所察也。忌鵩作赋,暗所惑也。一人之胆,岂有盈缩乎?盖见与不见,故行之有果否也。子家、左师皆愚惑浅蔽,明不彻逹,故惑于暧昩,终丁祸害。岂明见照察而胆不断乎?故霍光懐沉勇之气,履上将之任,战乎王贺之事;延年文生,夙无武称,陈义奋辞,胆气凌云,斯其验欤?及于期授首,陵母伏剑,明果之畴,若此万端,欲详而载之,不可胜言也。况有覩夷涂而无敢投足,阶云路而疑于迄泰清者乎?若思弊之伦,为能自托幽昩之中,弃身陷穽之间,如盗跖窜身于虎吻,穿窬先首扵沟渎,而暴虎凭河,愚敢之类,则能有之。是以余谓明无胆,无胆能偏守,易了之理,不在多喻,故不逺引繁言。若未反三隅,犹复有疑,思承后诲,得一骋辞。夫论理性情,折引异同,固寻所受之终始,推气分之所由,顺端极末,乃不悖耳。今子欲弃置浑元,捃摭所见,此为好理网目而恶持纲领也。本论二气不同,明不生胆,欲极论之,当令一人播无刺讽之胆而有见事之明,故当有不果之害。非中人血气无之,而复资之以明。二气存一体,则明能运胆。贾谊是也。贾谊明胆自足相经,故能济事。谁言殊无胆,独任明以行事者乎?子独自作此言,以合其论也。忌鵩闇惑,明所不周,何害于胆乎?明既以见物,胆能行之耳。明所不见,胆当何断?进退相扶,可谓盈缩。就如此言,贾生陈策,明所见也。忌鵩作赋,闇所惑也。尔为明彻于前,而闇惑于后,有盈缩也。茍明有进退,胆亦何为不可偏乎?子然,霍光有沉勇而战于废王,有所挠也。而子言一人胆,岂有盈缩?此则是也。贾生闇鵩,明有所塞也。光惧废立,勇有所挠也。夫惟至能无所亏耳。茍自非若此,谁无弊损乎?但当总有无之大略,而致论之耳。夫物以实见为主,延年奋发,勇气凌云,此则胆也。而云夙无武称,此为信宿称而疑成事也。延年处议,明所见也。壮气腾厉,勇之决也。此足以观矣。子又曰:言明无胆,无胆能偏守案。子之言,此则有专胆之人,亦为胆,特自一气矣。五才存体,各有所生。明以阳耀,胆以阴凝。岂可谓有阳而生阴,可无阳耶?虽相须以合徳,要自异气也。凡余杂说于期陵母暴虎云云,万言致一,欲以何明邪?幸更详更,不为辞费而已矣。
释私论【嵇康】
译有一位吕先生,精研义理、体味道术,考察是非,认为人可以有胆量而没有明智;有了明智便会有胆量。嵇先生认为明智和胆量作用不同,不能互相产生。论说:元气陶铸万物,众生都承受它;禀受有多有少,所以才性有昏暗和明达的区别。只有至人特别禀受纯美之气,内外兼备,无不完足。再往下便大多有所不足。有人明于观察事物,有人勇于决断;人的贪廉各有止境,就像草木各有区别。兼备二者的人对事物认识广博,偏得其一的人只能守住自己的分限。所以我说,明智和胆量是不同的气,不能互相产生。明智用来观察事物,胆量用来作出决断。只有明智而没有胆量,虽然看见了却不能决断;只有胆量而没有明智,就会违背道理、错失时机。因此子家软弱,陷入弑君之祸;左师不能决断,被华臣逼迫,都是智力已经达到而决断没有施行。这道理明白坦然,没有什么疑滞,所以只举一个方面,想来您不会再疑惑。吕先生说:恭敬地读了您的论述,可以说像海水也不能增加它一样。分析道理贵在简约而穷尽情实,何必崇尚浮泛污杂和迂曲荒诞呢?如今您的论述竟援引浑元来作比喻,为什么如此空泛而直率轻慢呢?所以我只从切近的人事来回答。汉代的贾谊,陈述切直的策略,奋力提出极其危险的直言,实行时毫不疑惑,这是因为他明于观察。他忌讳鵩鸟而作赋,是被幽暗之物迷惑了。一个人的胆量,难道会有增减吗?大概只是看见或看不见,所以行动有成功或不成功。子家、左师都愚昧迷惑、见识浅陋,明智不能彻底通达,所以被昏暗之事迷惑,最终遭受祸害。难道是看得明白却不能决断吗?霍光怀有深沉勇敢的气概,担任上将军,参与废立王贺之事;延年本是文士,早先没有勇武的名声,但陈述义理、奋发言辞,胆气凌云,这不正是证明吗?至于荆轲受授首级,陵母伏剑,以及明察果断的同类事情,像这样有千千万万,想要详细记载,无法说尽。何况有人看见平坦道路却不敢迈步,登上云路却怀疑能否到达太清之境吗?至于像思弊一类人,能够把自己托身于幽暗之中,舍弃身体而陷入陷阱,如盗跖把身体藏在虎口,穿墙打洞者把头伸入沟渠,以及徒手搏虎、徒步渡河的愚勇之人,这种人是有的。因此我说,明智而无胆量;没有胆量的人只能片面固守,这是容易明白的道理,不在于多作譬喻,所以不远引繁杂言辞。如果您还不能举一反三,仍然有所疑惑,我愿意接受后续教诲,再作一番申说。讨论人的理性和情性,辨析异同,固然要探究其禀受的始终,推究气分的来源,从开端顺推到末端,才不会违背道理。如今您想抛开浑元,只搜集眼前所见,这是喜好罗列纲目而厌恶掌握纲领。本论说二气不同,明智不能产生胆量;若要把它推究到底,就应当设想有一个人,具有传播无刺讽之辞的胆量,却有观察事情的明智,因此应当有行动不能成功的祸患。这并不是普通人的血气所没有,而是又凭借明智来辅助它。二气存在于同一身体,明智便能运用胆量,贾谊就是这样。贾谊的明智和胆量本来就足以相互协调,所以能成就事情。谁说完全没有胆量,只凭明智便能办事呢?只是您独自这样说,用来符合自己的论点。忌讳鵩鸟而感到迷惑,是明智没有周全观察,怎么会妨害胆量呢?明智既然用来观察事物,胆量就能把它实行;明智没有看见的事情,胆量又能决断什么?进退相互扶助,可以说有增有减。照这样说,贾谊陈述策略,是明智看见了;忌鵩作赋,是被幽暗之物迷惑了。您先前明达,后来又昏暗迷惑,这就是有增有减。如果明智有进退,胆量为什么不能偏于一面呢?您说得对,霍光有沉着勇气而参与废黜王侯,但也有被牵制之处。您说一个人的胆量怎么会有增减,这一点是对的。贾谊被鵩鸟迷惑,是明智有所阻塞;霍光害怕废立之事,是勇气有所受挫。只有至人才能毫无亏损;如果不是这样,谁没有弊病和损失呢?只应总括有无的大略来发表议论。事物以实际所见为根本,延年奋发激越、勇气凌云,这就是胆量。可是说他早先没有勇武的名声,这是相信过去的名声而怀疑后来成就的事情。延年处理议论,是明智所观察到的;壮盛的气势腾跃激烈,是勇气的决断。这些已经足以说明问题。您又说,明智而无胆量的人能够片面守住成案。您这样说,正是承认有专门具有胆量的人,也承认胆量自成一气。五种才性存在于同一身体,各有自己的来源;明智如阳光照耀,胆量如阴气凝聚。难道可以说有了阳便产生阴,却可以没有阳吗?虽然二者需要相互配合才成就德性,但本来就是不同的气。至于我杂论荆轲、陵母、徒手搏虎等事情,用一万句话归结为一个道理,究竟想说明什么呢?希望您再详细考察,不要只把它当作辞费。《释私论》【嵇康】
夫称君子者,心无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逹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为衷,以通物为美;言小人,则以匿情为非,以违道为阙。何者?匿情矜▯,小人之至恶;虚心无措,君子之笃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无身,吾又何患无以生为贵者?”是贤扵贵生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是故伊尹不借贤扵殷汤,故世济而名显;周旦不顾贤而隠行,故假摄而化隆;夷吾不匿情于齐桓,故国霸而主尊。其用心岂为身而系乎私哉?故管子曰:“君子行道忘其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贤也,不察于有度而后行也;仁心无邪,不议于善而后正也;显情无措,不论于是而后为也。是故傲然忘贤而贤与度会,忽然任心而心与善遇,傥然无措而事与是俱也。故论公私者,虽云一作,终于事与是俱而已。志道存善,思无凶邪,无所懐而不匿者,不可谓无私;虽欲之伐善,情之违道,无所抱而不显者,不可谓不公。今执必公之理以绳必公之情,使夫虽为善者不离于有私,虽欲之伐善不陷于不公,重其名而贵其心,则是非之情不得不显矣。是非必显,有善者无匿情之不是,有非者不加不公之大非。无不是则善莫不得,无大非则莫过其非,乃所以救其非也。非徒尽善,亦所以厉不善也。夫善以尽善,非以救非,而况乎以是非之至者?故善之与不善,物之至者也。若处二物之间,所徃者必以公成而私败。同用一器而有成有败,夫公私者,成败之途而吉凶之门乎?故物至而不移者寡,不至而在用者众。若质乎中人之性,运乎在用之质,而栖心古烈,拟足公涂值。心而言,则言无不是;触情而行,则事无不吉。于是乎,同之所措者,乃非所措也;俗之所私者,乃非所私也。言不计乎得失,而遇善;行不凖乎是非,而遇吉。岂公成私败之数乎?夫如是也,又何措之有哉?故里鳬显盗,晋文恺悌;勃鞮号罪,忠立身存;缪贤吐衅,言纳名;称渐离告诚,一堂流涕。然数子皆以投命之祸,临不测之机,表露心识,独以安全。况乎君子无彼人之罪,而有其善乎?措善之情,其所病也。唯病病,是以不病病而能疗,亦贤扵疗矣。然事亦有似非而非非,类是而非是者,不可不察也。故变通之机,或有矜以至让,贪以致亷,愚以成智,忍以济仁。然矜吝之时,不可谓无亷情;忍之形,不可谓无仁。此似非而非非者也。或谗言似信,不可谓有诚;激盗似忠,不可谓无私。此类是而非是也。故乃论其用心,定其所趣,执其辞而凖其礼,察其情以寻其变,肆乎所始,明其所终。则夫行私之情,不得因乎似非而容其非;淑亮之心,不得蹈乎似是而负其是。故实是以暂非而后显,实非以暂是而后明。公私交显,则行私者无所冀,而淑亮者无所负矣。行私者无所冀,则思改其非;立功者无所忌,则行之无疑。此大治之道也。故主妾覆醴以罪受戮,王陵庭争而陈平顺旨。于是观之,非似非非者乎?明君子之笃行,显公私之所在。阖堂盈阶,莫不寓目而曰善人也。然背颜退议而舍私者,不复同耳。抱隠而匿情不改者,诚神以丧扵所惑,而体以溺于常名;心以制于所慑,而情有系于所欲。咸自以为有是,而莫贤乎已。未有功朞之惨,骇心之祸,遂莫能收。情以自反,弃名以任实。乃心有是焉,匿之以私;志有善焉,措之为恶。不措所措,而措所不措。不求所以不措之理,而求所以为措之道。故时为措而闇于措,是以不措为拙,措为工。唯惧隠之不微,惟患匿之不宻。故有矜忤之容,以观常人;矫餙之言,以要俗誉。谓永年良规,莫盛于兹。终日驰思,莫窥其外。故能成其私之体,而丧其自然之质也。于是隠匿之情,必存乎心;伪怠之机,必形乎事。若是,则是非之议既明,赏罚之实又笃。不知冐荫之可以无景,而患景之不匿;不知无措之可以无患,而患措之不巧。岂不哀哉!是以申侯茍顺取弃,楚太宰嚭躭私,卒享其祸。由是言之,未有抱隠顾私而身立清世,匿非藏情而信着明名者也。君子既有其质,又覩其鉴,贵夫亮逹布而存之,恶夫矜吝弃而逺之。所措一非,而内愧乎神;
译所谓君子,就是心中不执着于某一是非,而行为不违背道的人。为什么这样说?气息安静、精神虚明的人,心中不存自矜自尚;身体明达、心思通透的人,情感不被欲望束缚。心中不存自矜自尚,所以能超越名教而任顺自然;情感不被欲望束缚,所以能辨明贵贱而通晓万物之情。通晓万物之情,所以大道没有违背;超越名教而任心自然,所以不执着于固定的是非。因此说君子,以无所执着为本,以通达物情为美;说小人,则以隐藏真实情感为错误,以违背正道为缺陷。为什么呢?隐藏情感而自矜自伐,是小人的大恶;虚心而不执着,是君子的笃实行持。所以大道说:“等到我不再把自身当作自身,我又有什么忧患呢?为什么一定把养生看得尊贵?”这是把无所执着看得胜过贵生。由此说来,至人的用心,本来就不执着于任何固定取舍。因此伊尹不因贤能而向商汤借以自重,所以使国家得以延续而声名显著;周公旦不顾惜个人贤名而隐蔽其行为,所以暂代政事而教化隆盛;管夷吾不向齐桓公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所以国家称霸而君主尊贵。他们用心难道是为了自身而受私情牵制吗?所以管子说:“君子行道时忘掉自己的私身。”这话是对的。君子施行贤德,并不是先考察是否合乎某种尺度才行动;仁爱之心没有邪曲,并不是先讨论是否善良然后才端正;真实情感显露而不执着,并不是先辨论是否正确然后才去做。因此,傲然忘掉自己是否贤能,贤能便自然同法度相合;忽然任顺本心,本心便自然同善相遇;坦然不执着,事情便自然同正确相合。所以讨论公与私的人,即使说只采取一种做法,最后也不过是让事情同正确相合罢了。心存道义、保存善意,思虑没有凶邪,没有什么怀抱而不隐藏,不能说完全没有私心;即使想要夸耀善行,情感却违背正道,没有什么怀抱而不显露,也不能说完全公正。如今执守必定公正的道理,来约束必定公正的情感,使行善的人仍不能脱离私心,使想夸耀善行的人也不陷于不公;重视名声而尊重内心,那么是非之情便不得不显露。是非一旦显露,有善的人便没有隐藏情感的错误,有非的人也不再增加不公的大错。没有错误,善行就没有不获得成功的;没有大错,过失就不会超过其本身,这正是挽救过失的方法。不只是使善尽善,也能激励不善。善是为了成全善,非是为了挽救非,更何况把是非推到极致呢?所以善与不善,是事物的两端。若处在这两种事物之间,前进时必定因公而成、因私而败。同样使用一件器物,却有成功和失败,那么公与私,难道就是成败的道路、吉凶的门户吗?所以,德性达到极致而不可改变的人很少,尚未达到极致却能够在实践中发挥作用的人很多。假如以普通人的本性为根基,运用这种实际可以发挥的资质,内心取法古代烈士,脚步走在公正的道路上,那么心中有所想而发言,所说的话便没有不是正确的;触动情感而行动,事情便没有不吉利的。这样一来,世俗所执着的取舍,反而不是应当执着的;世俗所说的私心,反而不是私心。言语不计较得失,却遇到善;行为不以世俗的是非为准,却遇到吉。这难道是公必成、私必败的定数吗?既然如此,又有什么需要执着的呢?所以里鳬揭露盗贼,晋文公表现恺悌;勃鞮声称有罪,忠诚由此树立、自身得以保全;缪贤吐露事端,言语被采纳、名声得以建立;称渐离说出诚实之言,满堂为之流泪。然而这几个人都冒着以生命投入祸患、面对不可测机遇的危险,显露自己的心意和见识,却独自因此获得安全。何况君子没有他们的罪过,却有他们的善行呢?执着于善的情感,正是他们的弊病。只有把弊病当作弊病,才不会被弊病所害而能够治疗它,这也胜过只求治疗。可是事情也有看似错误却并非错误、类似正确却并非正确的情形,不可不仔细考察。因此变通的关键,有时会由自矜达到谦让,由贪婪导致廉洁,由愚昧成就智慧,由忍耐成全仁德。然而在自矜吝惜的时候,不能说没有廉洁之情;表现为忍耐的形态,也不能说没有仁爱。这就是似乎不是而实际上并非如此的情形。有的谗言貌似可信,却不能说其中有诚信;有的激使盗贼貌似忠诚,却不能说没有私心。这一类是表面像是、实际上并非是的情形。所以要考察他的用心,判定他的趋向;执取他的话而以礼法衡量,察看他的实情以探寻其中的变化;推究其开端,辨明其结局。这样一来,怀有私心的人,不能借口表面似非而容许自己的错误;心地善良明达的人,也不能因为表面似是而反而辜负其是。所以,真正正确的事情,即使暂时显得不对,后来终会显明;真正错误的事情,即使暂时显得正确,后来终会暴露。公私都显露出来,怀私行事的人便无所希望,善良明达的人也没有什么可辜负的了。怀私行事的人无所希望,就会思量改正自己的错误;建立功业的人没有顾忌,就能毫不疑惑地实行。这是大治的道路。因此,主妾覆倒醴酒而获罪受戮,王陵在朝廷争辩而陈平顺从旨意。从这些事看来,难道不是表面似非而实非、表面似是而实是吗?这能够彰明君子笃实的操行,显出公私的所在。满堂满阶的人无不注目,说道:这是善人啊。然而转身退下后议论,舍弃私心的人却不再与他们相同了。那些抱藏隐情、掩盖实情而不改变的人,实在是精神因受迷惑而丧失,形体因沉溺于通常的名声而失守;内心受制于所畏惧的事物,情感又被欲望牵系。他们都自以为是,认为没有人比自己贤能。等到祸患像功业未成时的惨痛和惊心动魄的灾祸那样到来,便终于没有人能够挽回了。应当反省自己的真实情感,抛弃虚名而任用实情。内心明知某事正确,却为了私心把它隐藏;志向中有善意,却把它施行成恶事。不去施行本应施行的事,反而施行本不应施行的事。不寻求不应施行的道理,却寻求应当施行的方法。因此,有时只顾施行而不明白施行的道理,于是把不施行看作笨拙,把施行看作巧妙。只怕隐藏得不够隐微,只担心掩饰得不够严密。所以故意做出矜持忤逆的样子,来观察常人;说出矫饰的话,来求取世俗的赞誉。还说这是长久保全性命的良策,没有比它更好的了。整日奔走思虑,却看不见这些做法之外的道理。因此能够形成私心的外在形态,却丧失自然的本性。这样一来,隐藏掩饰的情状必然存在于心中,虚伪懈怠的机心也必然显现在事情上。若是如此,是非的议论既已明白,赏罚的实际又更加严正。他不知道遮蔽物可以没有影子,却担心影子不能隐藏;不知道不施行可以没有祸患,却担心施行得不巧妙,难道不可悲吗?所以申侯苟且顺从而取舍失当,楚国太宰嚭沉溺于私心,最终都遭受了祸患。由此说来,从来没有抱藏隐情、顾念私心而能在清明的时代立身,也没有掩藏错误、藏匿实情而能使清白的名声昭著的人。君子既有真实的本质,又能照见自己的鉴戒;重视光明通达、传播并保存它,厌恶矜持吝惜、抛弃并远离它。所施行的一件事若有错误,内心就对神明感到惭愧;
贱隠一阙,而外惭其形。言无茍讳,而行无茍隠。不以爱之而茍善,不以恶之而茍非。心无所矜,而情无所系。体清神正,而是非允当。忠感明天子,而信笃乎万民。寄胷懐于八荒,垂坦荡以永日。斯非贤人君子髙行之美异者乎?或问曰:「第五伦有私乎哉?」曰:「昔吾兄子有疾,吾一夕十徃省而反寐自安;吾子有疾,终朝不徃视而通夜不得眠。若是,可谓私乎?」非私也。答曰:「是非也,非私也。夫私以不言为名,公以尽言为称。善以无名为体,非以有措为负。今第五伦显情是非,无私也。矜徃不眠,是有非也。无私而有非者,无措之志也。夫言无措者,不齐扵必尽也;言多吝者,不具于不言而已。故多吝有非,无措有是。然无措之所以有是,以志无所尚,心无所欲,逹乎大道之情,动以自然,则无道以至非也。抱一而无措,则无私无非,兼有二义,乃为絶美耳。若非而能言者,是贤于不言之私;非无情以非之大者也。今第五伦有非而能显,不可谓不公也。所显是非,不可谓有措也。有非而谓私,不可谓不惑公私之理也。」
声无哀乐论【嵇康】
有秦客问于东野主人曰:「闻之前论曰:治世之音安以乐,亡国之音哀以思。夫治乱在政,而音声应之,故哀思之情表于金石,安乐之象形于管弦也。又仲尼闻韶,识虞舜之德;季札听弦,知众国之风。斯已然之事先贤所不疑也。今子独以为声无哀乐,其理何居?」若有嘉讯,今请闻其说。主人应之曰:「斯义久滞,莫肯拯救,故念【或作令】歴世滥扵名实,今蒙启导,将言其一隅焉。夫天地合德,万物贵生,寒暑代徃,五行以成,故章为五色,发为五音。音声之作,其犹臭味在于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虽遭遇浊乱,其体自若而不变也。岂以爱憎易操,哀乐改度哉?及宫商集化,声音克谐,此人心至愿,情欲之所锺。古人知情不可恣,欲不可极,因其所用,每为之节,使哀不至伤,乐不至淫,斯其大较也。然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哀云哀云,哭泣云乎哉?因兹而言,玉帛非礼敬之实,歌舞非悲哀之主也。何以明之?夫殊方异俗,歌哭不同,使错而用之,或闻哭而欢,或听歌而感,然而哀乐之情均也。今用均一之情,而发万殊之声,斯非音声之无常哉?然声音和比,感人之最深者也。劳者歌其事,乐者舞其功。夫内有悲痛之心,则激切哀言,言比成诗,声比成音,杂而咏之,聚而听之,心动于和声,情感于苦言,嗟叹未絶,而泣涕流涟矣。夫哀心藏于苦心之内,遇和声而后发,和声无象,而哀心有主。夫以有主之哀心,因乎无象之和声,其所觉悟,唯哀而已,岂复知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哉?
译轻视隐藏中的一个缺失,外表就会感到惭愧。说话不随便隐讳,行事也不随便隐藏。不因为喜爱某事就苟且说它是善,不因为厌恶某事就苟且说它是非。内心没有什么可矜夸的,情感也没有什么可系恋的。形体清正,精神端正,是非判断恰当。忠诚感动明君,信实深厚于万民。把胸怀寄托于八方荒远之地,使坦荡的胸襟长久显现。这难道不是贤人君子高尚行为中特别美好的地方吗?有人问道:“第五伦有私心吗?”回答说:“从前我的兄长之子生病,我一夜之间十次前往探视,回来后还能安心睡觉;我的儿子生病,我整天不去探视,却整夜不能入睡。像这样,可以说是有私心吗?”并不是私心。回答说:“这是有是非之心,并不是私心。私心以不说出实情为特征,公心以把话说尽为特征。善以不留下名迹为本体,非以有所施行为过失。如今第五伦公开说明自己的情感和是非,不能说他有私心。因探视兄长之子而安心不眠,这是有过失。没有私心却有过失,是因为没有施行的意向。所谓没有施行,并不是一定要把一切都说尽;所谓多有吝惜,也只是不能做到完全不说而已。所以,多有吝惜会有过失,没有施行反而可能有正确之处。然而没有施行之所以能够正确,是因为志向没有所崇尚,内心没有所欲求,通达大道的实情,行动出于自然,于是没有任何道理会导致过失。” 守持专一而无所施为,就既无私心也无过失,兼有这两种意义,才是绝美的境界。如果有过失却能够说明出来,这比因私心而不说要贤明;但这并不是说没有实情而把它判为过失。如今第五伦有过失却能够公开说明,不能说他不公。他所公开说明的是是非,不能说是有所施为。明明有过失却说成私心,也不能说是已经辨明了公私的道理。《声无哀乐论》【嵇康】有位秦地客人向东野主人问道:“我听说前人的论述说:太平时代的音乐安宁而快乐,亡国时代的音乐悲哀而多思。治乱在于政治,而声音会对此作出反应,所以悲哀忧思的情感表现在钟磬等金石乐器上,安宁快乐的形态显现在管弦乐器中。又如孔子听到《韶》,就认识到虞舜的德行;季札听弦歌,就知道各国的风俗。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前代贤人也不怀疑。如今您独自认为声音本身没有哀乐,这个道理依据在哪里?”如果有可嘉的见解,请让我听听您的说法。主人回答说:“这个道理长期被搁置,没有人肯加以挽救,因此我担心历代在名实之间流于混乱。如今承蒙您启发引导,我姑且说其中一个方面。天地合乎同一的德性,万物以生存为贵;寒暑交替运行,五行因此形成,所以文采表现为五色,发声表现为五音。声音的产生,就像天地之间存在气味一样;它的好与不好,即使遭逢浑浊混乱的环境,本体仍自如而不改变。难道会因人的爱憎而改变操守,因人的哀乐而改变法度吗?等到宫商等音调汇集而相互配合,声音能够和谐,这只是人心最深的愿望,是情欲所集中之处。古人知道情感不能放纵,欲望不能达到极点,便根据声音的用途时时加以节制,使悲哀不至于伤痛,使快乐不至于淫荡,这大致就是道理。然而所谓“音乐啊,音乐啊”,难道只是说钟鼓吗?” 所谓“悲哀啊,悲哀啊”,难道只是说哭泣吗?由此说来,玉帛并不是礼敬的实质,歌舞也不是悲哀的根本。怎样说明这一点呢?不同地域、不同风俗,歌唱和哭泣各不相同;如果错置使用,有的人听到哭声反而欢喜,有的人听到歌声反而感动,然而哀乐的情感却是相同的。如今用同一种情感,却发出万种不同的声音,这不正说明声音本身没有固定性吗?不过,声音的和谐配合,是最能感动人的东西。劳作者歌唱自己的事情,快乐者舞蹈自己的功绩。内心有悲痛,就会发出激切悲哀的话语;话语按节奏组成诗,声音按节奏组成乐音,交杂吟咏,聚集聆听,心被和谐的声音所触动,情感被痛苦的话语所感发,叹息还未停止,泪水便不断流下。悲哀的心藏在痛苦的内心之中,遇到和谐的声音才显现;和谐的声音没有固定形态,而悲哀的心却有自己的根源。以有根源的悲哀之心,凭借无固定形态的和谐声音,它所觉察到的只有
风俗之流,遂成其政,是故国史明政敎之得失,审国风之盛衰,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故曰:亡国之音哀以思也。夫喜怒哀乐,爱憎惭惧,凡此八者,生民所以接物传情,区别有属而不可溢者也。夫味以甘苦为称,今以甲贤而心爱,以乙愚而情憎,则爱憎宜属我,而贤愚宜属彼也,可以我。爱而谓之爱人,我憎而谓之憎人,所喜则谓之喜味,所怒则谓之怒味哉。由此言之,则外内殊用,彼我异名,声音自当以善恶为主,则无闗于哀乐;哀乐自当以情感,则无系于声音。名实俱去,则尽然可见矣。且季子在鲁采诗观礼,以别风雅,岂徒任声以决臧否哉?又仲尼闻韶,叹其一致,是以咨嗟,何必因声以知虞舜之德,然后叹美耶?今麤明其一端,亦可思过半矣。秦客难曰:八方异俗,歌哭万殊,然其哀乐之情,不得不见也。夫心动于中,而声出于心,虽托之于他音,寄之于余声,善听察者要自觉之,不使得过也。昔伯牙理琴,而锺子知其所志;隶人击磬,而子产识其心哀;鲁人晨哭,而颜渊审其生离。夫数子者,岂徒假志于常音,借验于曲度哉?心戚者则形为之动,情悲者则声为之哀,此自然相应,不可得逃,唯神明者能精之耳。夫能者不以声众为难,不能者不以声寡为易。今不可以未遇善听,而谓之声无可察之理;见方俗之多变,而谓声音无哀乐也。又云:贤不宜言爱,愚不宜言憎。然则有贤然后爱生,有愚然后憎成,但不当共其名耳。哀乐之作,亦有由而然,此为声使我哀,音使我乐也。茍哀乐由声,更为有实,何得名实俱去耶?又云:季子采诗观礼,以别风雅;仲尼叹韶音之一致,是以咨嗟。是何言欤?且师襄奉操,而仲尼覩文王之容;师涓进曲,而子野识亡国之音。宁复讲诗而后下言,习礼然后立评哉?斯皆神妙独见,不待留闻积日而已,综其吉凶矣。是以前史以为美谈,今子以区区之近知,齐所见而为限,无乃诬前贤之识,微负夫子之妙察耶?主人答曰:难云虽歌哭万殊,善听察者要自觉之,不假智于常音,不借验于曲度,锺子之徒云云是也。此为心悲者虽谈笑鼓舞,情欢者虽拊膺咨嗟,犹不能御外形以自匿,诳察者于疑似也。以为就令声音之无常,犹谓当有哀乐耳。又曰:季子听声,以知众国之风;师襄奉操,而仲尼覩文王之容。案如所云,此为文王之功德与风俗之盛衰,皆可象之于声音。声之轻重,可移于后世。襄涓之巧,能得之于将来。若然者,三皇五帝可不絶于今日,何独数事哉?若此果然也,则文王之操有常度,韶武之音有定数,不可杂以他变操以余声也。则向所谓声音之无常,锺子之触类,于是乎踬矣。若音声无常,锺子触类,其果然耶?
译悲哀而已,哪里还会知道吹奏出的声音千差万别,并使自己的情感自行停止呢?风俗的流变最终形成政治,所以国史要说明政治教化的得失,考察国风的盛衰,吟咏人的性情来讽谏君上,因此说:“亡国的音乐悲哀而多思。”喜、怒、哀、乐,爱、憎、惭、惧,这八种情感,是人类用来接触外物、传达感情的东西,各有区别和归属,不能超越其限度。味道以甘和苦来称说。如今因为甲贤能而心中喜爱,因为乙愚笨而感情憎恶,那么爱憎应当归属于我,贤愚应当归属于彼;可以说我喜爱甲而称他为可爱之人,我憎恶乙而称他为可憎之人,却能说所喜爱的是“喜爱的味道”、所愤怒的是“愤怒的味道”吗?由此说来,外在和内在的作用不同,彼与我的名称不同;声音本应以善恶为根本,因此与哀乐无关;哀乐本应以情感为根本,因此与声音没有联系。名和实都去除之后,这一点就完全可以看清了。况且季札在鲁国采集诗歌、观察礼制,用以辨别国风与雅乐,难道只是凭声音来判定好坏吗?孔子又听到《韶》,赞叹它的纯一,因此发出感慨,难道一定要凭借声音先知道虞舜的德行,才来赞叹它的美好吗?如今粗略说明其中一个方面,也可以由此推知大半了。秦地客人诘难说:八方风俗不同,歌唱哭泣千差万别,然而其中的哀乐情感不能不显现。内心受到触动,声音便从内心发出;即使借托于别的乐音,寄寓在其他声调中,善于听察的人也总能自行觉察,不会让它遗漏。过去伯牙弹琴,钟子期知道他的志向;奴隶击磬,子产听出他内心的悲哀;鲁国人清晨哭泣,颜渊察知那是生离之哭。这几个人难道只是把志向假托在通常的声音中,借曲调来验证吗?” 内心忧戚,形体就会随之变动;情感悲伤,声音就会随之悲哀,这是自然的相互应和,不能逃避,只有精神明察的人才能精细地辨别。善于听察的人,不会因为声音多而感到困难;不善于听察的人,也不会因为声音少而感到容易。如今不能因为没有遇到善于听察的人,就说声音没有可以察知的道理;也不能看见各地风俗多变,就说声音没有哀乐。又有人说:贤能不应当说成产生爱,愚笨不应当说成产生憎。那么,有了贤能之后才产生爱,有了愚笨之后才形成憎,只是不应当把它们共用同一个名称而已。哀乐的产生,也有它的缘由;这就等于说声音使我悲哀,乐音使我快乐。如果哀乐是由声音产生的,那就更应当有它的实际根据,怎么能说名实都被取消了呢?又有人说:季札采诗观礼,以辨别风雅;孔子赞叹《韶》音的纯一,因此发出感慨。这是什么意思呢?况且师襄奉奏乐曲,孔子就看见了文王的容貌;师涓进献乐曲,子野就听出了亡国的音乐。难道他们还要先讲解诗歌,然后才作出判断,先学习礼制,然后才提出评价吗?这些都是神妙而独到的见识,不需要长久留听、积累时日,就综合判断出吉凶。过去的史书因此把它们作为美谈,如今您却凭狭小的近见,把自己的所见当作界限,难道不是诬蔑前贤的见识,暗中辜负孔子的奇妙察听吗?主人回答说:诘难说,虽然歌哭有万种不同,善于听察的人总能自行觉察,不借助通常的声音来运用智识,也不借助曲调来作验证,钟子期一类人的事例就是这样。” 这只能说明,内心悲伤的人即使谈笑鼓舞,情感欢快的人即使捶胸叹息,也仍然不能控制外在形态来隐藏自己,欺骗善于察听的人,使其陷入疑似之中。即使声音本身没有固定性,也仍然可以说其中应当有哀乐。又说:季札听声音而知道各国风俗,师襄演奏乐曲而孔子看见文王的容貌。按您所说,这就是文王的功德和风俗的盛衰都可以在声音中表现出来,声音的轻重可以传到后世,师襄、师涓的技巧能够从后世获得。若果真如此,三皇五帝的遗迹就不应在今日断绝,为什么只有这几件事呢?若事情确实如此,那么文王的曲调应有固定的法度,《韶》《武》的声音应有确定的数度,不可以混杂其他变化,也不可以用别的声音来改换曲调。这样一来,前面所谓声音没有固定性、钟子期由此触类旁通的说法,便在这里受阻了。若声音没有固定性,钟子期能够触类旁通,这果真可能吗?若果真可能,
则仲尼之识微,季札之善听,固亦诬矣。此皆俗儒妄记,欲神其事而追为耳,欲令天下惑声音之道,不言理自尽,此而惟使神妙难知,恨不遇竒听于当时,慕古人而自叹,斯所以大罔后生也。夫推类辨物,当先求之自然之理,理已定,然后借古义以明之耳。
译那么孔子识别细微之处、季札善于听察的事情,也本来就是虚构的了。这些都是世俗儒生妄加记载的事,他们想使事情显得神奇,便追述成这样;想让天下人迷惑于声音的道理,不说清道理而只使它显得神妙难知,遗憾自己当时没有遇到奇异的听者,仰慕古人而自我叹息,这正是严重迷误后生的做法。推究同类、辨析事物,应当先从自然的道理中求取;道理确定以后,才借古人的说法来说明它。”
今未得之于心,而多恃前言以为谈证,自此以徃,恐巧歴不能纪。又难云:哀乐之作,犹爱憎之由,贤愚此为声使我哀,而音使我乐。茍哀乐由声,更为有实矣。夫五色有好丑,五声有善恶,此物之自然也。至于爱与不爱,人情之变,统物之理,唯止于此,然皆无豫于内,待物而成耳。至夫哀乐自以事会,先遘于心,但因和声以自显发。故前论已明其无常,今复假此谈以正名号耳。不谓哀乐发于声音,如爱憎之生于贤愚也。然和声之感人心,亦犹酒醴之发人情也。酒以甘苦为主,而醉者以喜怒为用,其见欢戚为声发,而谓声有哀乐,不可见喜怒为酒使,而谓酒有喜怒之理也。秦客难曰:夫观气采色,天下之通用也。心变于内,而色应于外,较然可见。故吾子不疑夫声音气之激者也。心应感而动,声从变而发,心有盛衰,声亦降杀,同见役于一身,何独于声便当疑耶?夫喜怒章于色,诊哀乐亦宜形于声音,声音自当有哀乐,但闇者不能识之。至锺子之徒,虽遭无常之声,则颕然独见矣。今蒙瞽面墙而不悟,离娄照秋毫于百寻,以此言之,则明闇殊能矣。不可守咫尺之度而疑离娄之察,执中庸之听而猜锺子之聡,皆谓古人为妄记也。主人答曰:难云心应感而动,声从变而发,心有盛衰,声亦降杀。哀乐之情,必形于声音。锺子之徒,虽遭无常之声,则颕然独见矣。必若所言,则浊质之饱,首阳之饥,卞和之寃,伯竒之悲,相如之含怒,不占之怖,秪千变百态,使各发一咏之歌,同启数弹之微,则锺子之徒各审其情矣。尔为听声者,不以寡众易思,察情者不以大小为异,同出一身者,期于识之也。设使从下,则子野之徒亦当复操律鸣管以考其音,知南风之盛衰,别雅郑之淫正也。夫食辛之与甚噱,熏目之与哀泣,同用出泪,使狄牙尝之,必不言乐泪甜而哀泪苦,斯可知矣。何诊视验也者,肌液肉汗踧笮便出,无主于哀乐,犹簁酒之囊漉,虽笮具不同,而酒味不变也。声俱一体之所出,何独当含哀乐之理也?且夫咸池、六茎、大章、韶、夏,此先王之至乐,所以动天地,感鬼神。今必云声音莫不象其体而传其心,此必为至乐,不可托之于瞽史,必须圣人理其弦管,尔乃雅音得全也。舜命夔撃石拊石,八音克谐,神人以和,以此言之,至乐虽待圣人而作,不必圣人自执也。何者,音声有自然之和,而无系于人情,克谐之音成于金石,至和之声得于管弦也。夫纎毫自有形可察,故离瞽以明闇异功耳。若以水济水,孰异之哉?秦客难曰:虽众喻有隠,足招攻难,然其大理当有所就。若葛卢闻牛鸣,知其三子为牺;师旷吹律,知南风不竞,楚师必败;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凡此数事,皆效于上世,是以咸见録载。推此而言,则盛衰吉凶,莫不存乎声音矣。今若复谓之诬罔,则前言徃记皆为弃物,无用之也。以言通论,未之或安。若能明其所以,显其所由,设二论俱济,愿重闻之。主人答曰:「吾谓能反三隅者,得意而言,是以前论畧而未详,今复烦循环之难,敢不自一竭耶?」夫鲁牛能知牺厯之丧生,哀三子之不存,含悲经年,诉怨葛卢。此为心与人同,异于兽形耳。此又吾之所疑也。且牛非人类,无道相通。若谓兽鸣皆能有言,葛卢受性独晓之,此为称其语而论其事,犹译传异言耳,不为考声音而知其情,则非所以为难也。若谓知者为当触物而逹,无所不知,今且先议其所易者。请问圣人卒入胡域,当知其所言否乎?难者必曰:「知之。」知之之理,何以明之?愿借子之难以立鉴识之域,或当与闗接识其言耶?将次律鸣管挍其音耶?观气采色知其心耶?此为知心自由气色,虽自不言,犹将知之。知之之道,可不待言也。若吹律校音以知其心,假令心志于马而误言鹿,察者固当由鹿以弘马也。此为心不系扵所言,言或不足以证心也。若当闗接而知言,此为孺子学言于所师,然后知之,则何贵于聪明哉?夫言非自然一定之物,五方殊俗,同事异号,举一名以为标识耳。夫圣人穷理,谓自然可寻,无微不照,理蔽则虽近不见,故异域之言不得强通。推此以徃,葛卢之不知牛鸣,得不全乎?又难云:「师旷吹律知南风不竞,楚多死声。」此又吾之所疑也。请问师旷吹律之时,楚国之风耶?则相去千里,声不足逹。若正识楚国来入律中耶?则楚南有吴越,北有梁宋,茍不见其原,奚以识之哉?凡阴阳愤激,然后成风气之相感触地而发,何得发楚庭来入晋乎?
译如今自己内心还没有得到这一道理,却过多依赖前人的言论作为谈论和证明,从今以后,恐怕再巧妙的历法也无法记载了。又有人诘难说:哀乐的产生,就像爱憎的缘由一样;贤愚如此,是声音使我悲哀,乐音使我快乐。如果哀乐由声音产生,那就更有实际根据了。五色有美丑,五声有善恶,这是事物的自然属性。至于爱与不爱,是人情的变化;统摄万物的道理只能到这里为止,然而这些本来都不预先存在于内心,要等待外物才形成。至于哀乐,则是随着事情相遇,先在内心发生,只借助和谐的声音自行显发。所以前面的论述已经说明声音没有固定性,如今再借这个说法,只是为了端正名号,并不是说哀乐产生于声音,就像爱憎产生于贤愚一样。然而和谐的声音感动人心,也像酒醴能够激发人的情感。酒以甘苦为本,醉酒的人却表现出喜怒;看见欢喜和忧戚因声音而显现,就说声音有哀乐,不能因为看见喜怒由酒引发,就说酒本身具有喜怒的道理。秦地客人诘难说:观察气色,是天下通用的方法。内心发生变化,脸色就在外表响应,清楚可见。因此您不怀疑声音和气息受到激发。内心因感应而变动,声音随着变化而发出;内心有盛衰,声音也有高低强弱,同样都是受一身支配,为什么偏偏对声音就应当怀疑呢?” 喜怒显现在脸色上,诊察哀乐也应当表现在声音中;声音本来就应当有哀乐,只是昏昧的人不能识别罢了。至于钟子期一类的人,即使遇到没有固定性的声音,也能独自清楚地看出其中的情感。如今盲人面对墙壁而不能觉察,离娄却能在百寻之外看清秋毫;由此说来,明察和昏暗的人能力不同。不能拘守咫尺的尺度而怀疑离娄的观察,也不能执着于普通的听觉而猜疑钟子期的聪明,更不能因此说古人的记载都是虚妄。主人回答说:诘难说,内心因感应而动,声音随着变化而发;内心有盛衰,声音也有高低强弱,哀乐之情必然表现在声音里,钟子期一类的人即使遇到没有固定性的声音,也能清楚看出其中的情感。若一定照您所说,那么浊质吃饱后的满足、首阳山的饥饿、卞和的冤屈、伯奇的悲哀、相如所含的愤怒、不占的恐惧,只要千变万态,各自唱出一首歌,同样弹奏几下,钟子期一类的人就都能辨明其情感了吗?您作为听声音的人,不应因声音多少而改变思考;作为察情感的人,也不应因情感大小而区别;同样出自一身,都应当期望能够识别。假如依照您的说法,那么子野一类的人也应当重新操持律管、吹奏音律来考察声音,知道南风的盛衰,辨别雅乐与郑声的淫正。吃辛辣之物和极度大笑,熏眼和悲哀哭泣,都同样会使眼泪流出;如果让狄牙来品尝,他一定不会说快乐的泪水是甜的、悲哀的泪水是苦的,这一点就可以说明问题。” 为什么说可以通过诊视来验证呢?肌肉中的液体和汗液受到挤压就会流出,它们并不由哀乐主宰;这就像挤压滤酒的袋子使酒流出,虽然挤压的器具不同,酒味却不会改变。声音都是从同一身体中发出的,为什么偏偏应当包含哀乐的道理呢?况且《咸池》《六茎》《大章》《韶》《夏》,是先王的最高音乐,能够感动天地、感通鬼神。如今如果一定说声音无不表现其本体并传达其内心,那么这些最高的音乐就不能托付给盲人和史官,必须由圣人亲自调理弦管,雅正的音乐才会完整。舜命夔击石、拊石,八种乐器都能和谐,神人与人因此和洽;由此说来,最高的音乐虽然要等待圣人来制作,却不一定要由圣人亲自执掌乐器。为什么呢?声音有自然的和谐,却不系于人的情感;能够和谐的声音形成于金石,至和的声音得自管弦。纤细的毫毛本身有形迹可以观察,所以离娄和盲人的能力才有明暗之别。若是以水调水,谁能分辨其中不同呢?秦地客人诘难说:虽然这些譬喻各有隐晦之处,足以招致攻击和诘难,但其中的大道理应当有所归结。比如葛卢听到牛鸣,知道其中三头牛将作牺牲;师旷吹律,知道南风不强,楚军必败;羊舌母听见孩子的哭声,就察知自己家中将有丧事。这几件事都见效于上古,所以都被记录在典籍中。” 由此推论,盛衰吉凶无不存在于声音之中。如今如果又说这些都是虚妄,那么前人的言论和过去的记载就都成了废物,没有用处。若从一般道理来说,这种说法无法安立。如果能够说明它们所以如此的道理,显明它们由何而来,使两种理论都能成立,希望再听您说明。主人回答说:“您说能举一反三,得到意旨后再发言,所以前面的论述简略而未详尽;如今又劳烦您反复诘难,我怎敢不再竭力说明呢?鲁国的牛知道自己将被宰杀为牺牲,哀伤三头小牛不能保全,含悲多年,向葛卢诉说怨恨。这是说它的心与人相同,只是形体不同于人。这又是我所怀疑的地方。况且牛不是人类,与人没有共同的语言和道理可以沟通。如果说兽类的叫声都能包含言语,只是葛卢天性独能明白,那么这只是称说它的语言、讨论它的事情,就像翻译传达异族语言一样,并不是考察声音来知道它的情感,这就不足以构成诘难。若说所谓知者能够接触万物便通达,无所不知,那么现在先讨论较容易的事情。请问圣人最终进入胡地,是否应当知道那里人所说的话呢?诘难者一定会说:知道。知道的道理怎样说明?希望借您的诘难来建立辨识的范围:是应当与胡人交谈来认识他们的语言吗?还是依次吹律鸣管来校验他们的声音呢?” 是观察气息和脸色来知道他的内心吗?这就是说,内心可以从气息和脸色中被知道,即使他自己不说话,也仍然可以知道。知道他的道理,难道可以不等待语言吗?如果是吹律校音来知道他的内心,假如他心里想的是马,却错误地说成鹿,察听的人固然应当由“鹿”推知“马”。这说明内心不系于所说的话,语言有时不足以证明内心。如果必须通过交谈来知道语言,那就像儿童向老师学习说话,然后才能懂得,这样聪明又有什么可贵呢?语言并不是自然固定的东西,五方风俗不同,同一件事有不同名称,不过是用一个名称作标识罢了。圣人穷究道理,认为自然之理可以探求,没有细微之处不能照察;但道理若被遮蔽,即使很近也看不见,所以异域的语言不能强行沟通。由此推论,葛卢不知道牛鸣的意义,岂不是完全可以理解吗?又有人诘难说:师旷吹律,知道南风不强,楚国有败亡之声。这也是我所怀疑的。请问师旷吹律时,吹的是楚国的风吗?那么相隔千里,声音不可能传到。还是说楚国的风正好进入律管之中呢?那么楚国南面有吴越,北面有梁宋,如果不看见风的来源,凭什么辨认它呢?阴阳之气激荡,然后形成风气,彼此感触而在当地发生,怎么能从楚国朝廷发出而进入晋国呢?”
且又律吕分四时之气耳,时至而气动,律应而灰移,皆自然相待,不假人以为用也。上生下生,所以均五声之和,叙刚柔之分也。然律有一定之声,虽冬吹中吕,其音自满而无损也。今以晋人之气吹无韵之律,楚风安得来入其中与为盈缩耶?风无形,声与律不通,则校。理之地无取于风,律不其然乎?岂独师旷多识博物,自有以知胜败之形,欲固众心而托以神微?若伯常骞之许景公寿哉?又难云: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复请问何由知之?为神心独悟,或作信闇语而当耶?尝闻儿啼若此其大而恶,今之啼声似昔之啼声,故知其丧家邪?若神心独悟闇语之当,非理之所得也。虽曰听啼,无取验于儿声矣。若以尝闻之声为恶,故知今啼当恶,此为以甲声为度,以校乙之啼也。夫声之与音,犹形之于心也。有形同而情乖,貎殊而心均者,何以明之?圣人齐心等德,而形状不同也。茍心同而形异,则何言乎观形而知心哉?且口之激气为声,何异于籁钥纳气而鸣耶?啼声之善恶,不由儿口,吉凶犹琴瑟之清浊,不在操者之工拙也。心能辨理善谈,而不能令籁钥调利,犹瞽者能善其曲度,而不能令器必清和也。器不假妙瞽而良,钥不因惠心而调。然则心之与声明为二物,二物之诚然,则求情者不留观扵形貎,揆心者不借听于声音也。察者欲因声以知心,不亦外乎?今晋母未得之于老成,而专信昨日之声以证今日之啼,岂不误中于前世好奇者从而称之哉?秦客难曰:吾闻败者不羞走,所以全也。吾心未厌,而言难复更从其余。今平和之人,听筝笛琵琶则形躁而志越,闻琴瑟之音则听静而心闲。同一器之中,曲用每殊,则情随之变。奏秦声则叹羡而慷慨,理齐楚则情一而思专,肆狡弄则欢放而欲惬。心为声变,若此其众。茍躁静由声,则何为限其哀乐,而但云至和之声无所不感?托大同于声音,归众变于人情,得无知彼不明此哉?主人答曰:难云琵琶筝笛令人躁越,又云曲用每殊而情随之变,此情所以使人常感也。琵琶筝笛间促而声髙,变众而节数,以髙声御数节,故更形躁而志越。犹铃铎警耳,钟鼓骇心,故闻鼓鼙之音,思将帅之臣。盖以声音有大小,故动人有猛静也。琴瑟之体间辽而音埤,变希而声清。以埤音御希变,不虚心静听,则不尽清和之极,是以听静而心闲也。夫曲用不同,亦犹殊器之音。耳齐楚之曲多重,故情一变妙,故思专。姣弄之音挹众声之美,会五音之和。其体赡而用博,故心侈于众理。五音会故欢放而欲惬。然皆以单复高埤善恶为体,而人情以躁静而容端。此为声音之体尽于舒疾,情之应声亦止于躁静耳。夫曲用每殊,而情之处变,犹滋味异美而口輙识之也。五味万殊而大同于美,曲变虽众,亦大同于和。美有甘和,有乐然,随曲之情尽扵和域,应美之口絶扵甘境,安得哀乐于其间哉?然人情不同,自师所觧,则发其所懐。若言平和哀乐正等,则无所先发,故终得躁静。若有所发,则是有主于内,不为平和也。以此言之,躁静者声之功也,哀乐者情之主也。不可见声有躁静之应,因谓哀乐皆由声音也。且声音虽有猛静,猛静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何以明之?夫会宾盈堂,酒酣奏琴,或忻然而欢,或惨尔而泣,非进哀于彼,导乐于此也。其音无变于昔,而欢戚并用,斯非吹万不同邪?夫唯无主于喜怒,无主于哀乐,故欢戚俱见。若资偏固之音,含一致之声,其所发明各当其分,则焉能兼御羣理,总发众情耶?由是言之,声音以平和为体,而感物无常。心志以所俟为主,应感而发。然则声之与心,殊涂异轨,不相经纬,焉得染太和于欢戚,缀虚名于哀乐哉?秦客难曰:论云,猛静之音各有一和,和之所感莫不自发,是以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此言偏并之情先积扵内,故懐欢者值哀音而发,内戚者遇乐声而感也。夫音声自当有一定之哀乐,但声化迟缓,不可仓卒,不能对易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令哀乐同时而应耳。虽二情俱见,则何损于声音有定理耶?主人答曰:「难云哀乐自有定声,但偏重之情不可卒移,故懐戚者遇乐声而哀耳。即如所言,声有定分,假使鹿鸣重奏,是乐声也,而令戚者遇之,虽声化迟缓,但当不能使变令欢耳,何得更以哀耶?犹一爝之火,虽未能温一室,不宜复增其寒矣。夫火非隆寒之物,乐非增哀之具也。
译况且律吕不过是区分四时之气罢了;时令到来,气息发动,律管相应,灰尘便移动,这些都是自然相互对应的,不需要借助人的作用。上生下生,是为了调匀五声的和谐,排列刚柔的区别。然而律管有固定的声音,即使冬天吹奏中吕,它的声音也会充盈而不会减弱。如今用晋人的气息吹无韵的律管,楚国的风怎么能够进入其中,与它一起造成盈缩呢?风没有形体,声音又与律管不相通,那么校验的道理就无从取用;律管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只是因为师旷见识广博、通晓万物,自己能够知道胜败的形势,所以故意把它说得神秘,以坚定众人的信心吗?这难道像伯常骞向景公许诺长寿一样吗?又有人诘难说:羊舌母听到孩子的哭声,便察知家中有丧事,请问她凭什么知道?是因为神妙的心灵独自觉悟,还是因为偶然听到隐晦的话而恰好猜中?她曾听过孩子这样大声而凶恶地哭,如今的哭声像从前的哭声,所以知道家中有丧事吗?如果说是神妙的心灵独自觉悟、暗中猜中,那么这不是理性所能得到的。既然说是听哭声,也就没有必要从孩子的声音中求取验证了。如果因为过去听到的声音凶恶,便知道今天的哭声也会带来凶恶,这就是拿甲种声音作标准,来校验乙种哭声。声音和乐音的关系,正如形体与内心的关系。有形体相同而情感不同的,有容貌不同而内心相同的,凭什么能够说明呢?圣人内心相同、德性相等,但形貌却各不相同。假如内心相同而形貌不同,那么又怎么能说观察形貌就能知道内心呢?况且口中激发气息而形成声音,和风箱、箫钥纳入气息而鸣响有什么不同?哭声的好坏不由孩子的口决定,吉凶也如同琴瑟声音的清浊,不在于演奏者技巧的高下。内心能够辨明道理、善于言谈,却不能使风箱和箫钥调和顺利;这就像盲人能够熟悉曲调的法度,却不能使乐器一定清和。乐器不必借助高明的盲人才能良好,箫钥也不因聪慧的内心而调和。这样看来,内心和声音明明是两种东西;既然两者确实不同,那么寻求情感的人就不应停留在观察形貌上,揣度内心的人也不应借助听声音。察听者想凭声音知道内心,不也是舍本逐末吗?如今晋国的母亲没有从年长有经验的人那里得到判断,却专门相信昨天的声音来证明今天的哭声,难道不是偶然碰巧应验了,后来又被前世那些喜欢奇异的人加以称道吗?秦地客人诘难说:我听说失败者不以逃跑为羞,是为了保全自己。我的内心还未满足,接着再从其余方面发难。如今平和的人听筝、笛、琵琶,形体便躁动、意志便超越常态;听琴瑟之音,则听觉安静、内心闲适。同一件乐器之中,曲调的运用各不相同,情感也随之变化。演奏秦声,便叹息欣羡而慷慨激昂;演奏齐楚之曲,情感专一而思绪集中;尽情施展诡巧的曲调,便欢快放纵而欲望满足。” 心被声音改变,竟有这么多情况。如果躁动和安静是由声音造成的,那么为什么要限制它的哀乐,而只说最高的和声无不感动人呢?把最大的共同性归给声音,把各种变化归给人的情感,岂不是只知道彼而不明白此吗?主人回答说:诘难说琵琶、筝、笛使人躁动超越,又说曲调各异而情感随之变化;这些情形正是情感常常受到感发的缘故。琵琶、筝、笛的节奏短促而声音高亢,变化多而节拍密集;用高亢的声音驾驭密集的节拍,所以更使形体躁动、意志飞扬。这就像铃铎警动耳朵、钟鼓震骇内心,所以听到战鼓声便想到将帅之臣。大概因为声音有大小,所以使人有猛厉、安静的不同。琴瑟的形体节奏舒缓,声音低平,变化稀少而声调清正;用低平的声音驾驭稀疏的变化,如果不能虚心静听,就不能充分体会清和的极致,因此听起来安静而内心闲适。曲调的运用不同,也如同不同乐器的声音。齐楚之曲多有重浊声调,所以情感集中变化而精妙,思绪也专一。娇美奇巧的曲调吸取众声之美,会合五音之和;它的形态丰富、作用广博,所以内心在各种道理上都得到舒展。五音会合,所以欢快放纵而欲望满足。然而这些都以单复、高低、善恶为本体,而人的情感则以躁静表现其容态。这说明声音的本体尽在舒缓和急促,情感对声音的响应也不过止于躁动和安静罢了。曲调的运用各不相同,情感所处的变化,就像滋味各异而口舌立即能够辨识一样。五味万般不同,却共同归于美味;曲调变化虽多,也共同归于和谐。美味有甘美和调和,快乐也有相应情状;随着曲调的情态,情感都止于和谐的范围;承受美味的口舌止于甘美的境界,怎么能在其中得到哀乐呢?不过人的情感各不相同,会从自己所接受的师法中得到理解,于是发泄自己内心所怀。如果说平和与哀乐完全相等,那么就没有什么会先行发作,所以最终只能表现为躁动或安静。若有某种情感先行发作,那就是内心已有主宰,不是平和本身。由此说来,躁动和安静是声音的作用,哀乐则是情感的主宰。不能看见声音有使人躁动或安静的反应,便因此说哀乐全都由声音产生。况且声音虽然有猛厉和安静,各自却都有一种和谐。和谐所感发的情感,无不从内心自行发出。怎样说明这一点呢?宾客满堂,酒喝到兴浓时演奏琴曲,有的人欣然而欢,有的人惨然哭泣,并不是给那个人增添悲哀、给这个人引导快乐。琴声与过去没有变化,却同时使人欢喜和忧戚,这不正是吹奏出的声音各不相同吗?正因为琴声对喜怒、哀乐都没有固定主宰,所以欢喜和忧戚都能显现。如果凭借偏执固定的声音,包含单一的声调,它所发明的情感各自只合于某一分际,又怎么能够兼容各种道理、总括地发出众多情感呢?由此说来,声音以平和为本体,却对外物产生不固定的感应;心志以所等待的对象为主,受到感应便发作。那么声音和内心,走的是不同道路、循的是不同轨迹,彼此不能相互交织,怎么能把太和染附于欢戚,把虚名缀合于哀乐呢?秦地客人诘难说:论中说,猛烈和安静的声音各有一种和谐,和谐所感发的情感无不自行发出,所以酒喝到兴浓时奏琴,欢喜和忧戚可以同时出现。这是说偏重的情感先积聚在内,所以心怀欢喜的人遇到悲哀的声音便发作,内心忧戚的人遇到快乐的声音便受到感动。声音本来应有固定的哀乐,只是声音的变化缓慢,不能仓促间改变偏重的情感;受到外物触动而发作,因此使哀乐同时响应。即使两种情感同时显现,又怎么损害声音有固定道理这一说法呢?主人回答说:诘难说哀乐本有固定的声音,只是偏重的情感不能马上转移,所以心怀忧戚的人遇到快乐的声音仍然悲哀。即使像您说的那样,声音有固定的性质,假使反复演奏《鹿鸣》,那是快乐的声音;忧戚的人遇到它,即使声音变化缓慢,也只能不能使他转为欢喜,怎么反而会使他更加悲哀呢?这就像一星小火,虽然还不能温暖整个房间,也不应再增加它的寒冷。火不是加重严寒的东西,快乐的声音也不是增加悲哀的工具。”
理弦髙堂而欢戚并用者,真主何之?发滞导情,故令外物所感,得自尽耳。」难云:「偏重之情,触物而作,故令哀乐同时而应耳。」夫言哀者,或见几杖而泣,或覩舆服而悲,徒以感人亡而物存,痛事显而形潜,其所以会之,皆自有由,不为触地而生哀,当席而泪出也。今见几杖以致感,听和声而流涕者,斯非和之所感,莫不自发也。秦客难曰:「论云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欲通此言,故答以偏情感物而发耳。今且隠心而言,明之以成效。夫人心不欢则戚,不戚则欢,此情志之大域也。然泣是戚之伤,笑是欢之用。盖闻齐楚之曲者,唯覩其哀涕之容,而未曽见笑噱之貎,此必齐楚之曲以哀为体,故其所感皆应其度量,岂徒以多重而少变,则致情一而思专耶?若诚能致泣,则声音之有哀乐,断可知矣。」主人答曰:「虽人情感于哀乐,哀乐各有多少,又哀乐之极,不必同致也。夫小哀容壊,甚悲而泣,哀之方也;小欢颜恱,至乐心愉,乐之理也。何以明之?夫至亲安愉,则怙若自然所自得也;及在危急,仅然后济,则抃不及舞。由此言之,舞之不若向之自得,岂不然哉?」至夫笑噱虽出扵欢情,然自然应声之具也。此为乐之应声,以自得为主;哀之应感,以垂涕为故。垂涕则形动而可觉,自得则神合而无忧。是以观其异而不识其同,别其外而未察其内耳。然笑噱之不显于声音,岂独齐楚之曲耶?今不求乐于自得之域,而以无笑噱谓齐楚体哀,岂不知哀而不识?乐乎!秦客问曰:「仲尼有言,移风易俗,莫善扵乐。即如所论,凡百哀乐,皆不在声,即移风易俗,果以何物耶?又古人慎靡靡之风,抑慆耳之声,故曰:『放郑声,逺佞人。』然则郑卫之音,撃鸣球以协神人,敢问郑雅之体,隆弊所极,风俗移易,奚由而济?幸重闻之,以悟所疑。」主人应之曰:「夫言移风易俗者,必承衰弊之后也。古之王者,承天理物,必崇简易之教,御无为之治,君静于上,臣顺于下,玄化潜通,天人交泰,枯槁之类,浸育灵液,六合之内,沐浴鸿流,荡涤尘垢,羣生安逸,自求多福,黙然从道,懐忠抱义,而不觉其所以然也。和心足于内,和气见于外,故歌以叙志,儛以宣情,然后文之以采章,昭之以风雅,播之以八音,感之以太和,导其神气,养而就之,迎其情性,致而明之,使心与理相顺,和与声相应,合乎会通,以济其美,故凯乐之情,见于金石,含弘光大,显扵音声也。若以徃则,万国同风,芳荣齐茂,馥如秋兰,不期而信,不谋而诚,穆然相爱,犹舒锦彩而灿炳可观也。大道之隆,莫盛于兹,太平之业,莫显于此,故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乐之为体,以心为主,故无声之乐,民之父母也。至八音会谐,人之所恱,亦总谓之乐,然风俗移易,不在此也。夫音声和比,人情所不能已者也,是以古人知情之不可放,故抑其所遁,知欲之不可絶,故因其所自,为可奉之礼制,可导之乐口,不尽味,乐不极音,揆终始之宜,度贤愚之中,为之检则,使逺近同风,用而不竭,亦所以结忠信,着不迁也。故乡校庠塾,亦随之变,丝竹与爼豆并存,羽毛与揖让俱用,正言与和声同发,使将听是声也,必闻此言,将观是容也,必崇此礼,礼犹宾主升降,然后酬酢行焉,于是言语之节,声音之度,揖让之仪,动止之数,进退相须,共为一体,君臣用之于朝,士庶用之于家,少而习之,长而不怠,心安志固,从善。日迁,然后临之以敬,持之以久而不变,然后化成。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故朝宴聘享,嘉乐必存。是以国史采风俗之盛衰,寄之乐工,宣之管弦,使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诫。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若夫郑声,是音声之至妙,妙音感人,犹美色惑志,耽盘荒酒,易以丧业。自非至人,孰能御之?先王恐天下流而不反,故具其八音,不渎其声,絶其太和,不穷其变,捐窈窕之声,使乐而不淫,犹太羮不和,不及勺乐之味也。若流俗浅近,则声不足恱,又非所欢也。若上失其道,国丧其纪,男女奔随,淫荒无度,则风以此变,俗以好成,尚其所志,则羣能肆之;乐其所习,则何以诛之?托于和声,配而长之,诚动于言,心感于和,风俗一成,因而名之。然所名之声,无甚于淫邪也。淫之与正,同乎心,雅郑之体,亦足以观矣。
养生论【嵇康】
译在高堂上弹琴,欢喜和忧戚同时出现,真正的主因在哪里呢?这是因为琴声疏导郁滞、引发情感,所以使外物所感受到的情绪得以自行尽情显现。诘难说:偏重的情感受到外物触动而发作,所以使哀乐同时响应。所谓悲哀,有的人看见几杖便哭泣,有的人看见车舆衣服便悲伤,只是因为人已死亡而物还存在,悲痛的事情显现而人的形体已经消失;他们之所以受到触动,各自都有原因,并不是外物一接触便产生悲哀,坐在席上就流泪。如今看见几杖而受到感动,听到和谐的声音而流泪,这不正是和谐声音所感发的情绪,全部从内心自行产生吗?秦地客人诘难说:论中说酒喝到兴浓时奏琴,欢喜和忧戚同时出现;为了说明这句话,所以回答说偏重的情感受到外物感发而出现。如今姑且隐藏内心的争论,直接说明它的效果。人的内心不欢喜便忧戚,不忧戚便欢喜,这是情志的大范围。然而哭泣是忧戚的伤痛,笑是欢喜的表现。我听说齐楚之曲,只看见它使人悲哀流泪的样子,却从未见到它使人笑闹的样子;这一定是因为齐楚之曲以悲哀为本体,所以它所感发的情感都符合它的度量,难道只是因为重浊声调多、变化少,才使情感集中、思绪专一吗?如果它确实能够使人哭泣,那么声音有哀乐,便完全可以知道了。主人回答说:即使人的情感受到哀乐的感发,哀乐也各有多少;而且哀乐达到极点,也不一定都以同样方式表现出来。” 轻微的悲哀会使容貌变坏,极度悲伤便会哭泣,这是悲哀的不同表现;轻微的欢喜会使脸色愉悦,最大的快乐会使内心欣悦,这是快乐的道理。怎样说明呢?最亲近的人平安快乐,就像自然获得的东西一样安适;等到处在危急之中,经过艰难才得到救济,便高兴得来不及跳舞。由此说来,跳舞比不上先前那种自然自得的快乐,难道不是这样吗?至于笑闹,虽然出自欢快的情感,却是自然回应声音的表现。这就是快乐对声音的响应,以自得为主;悲哀对感应的响应,以流泪为常态。流泪会使形体动作显现出来,容易察觉;自得则是精神融洽而没有忧患。因此只看见它们外在的差异,却不知道它们内在相同;只辨别外表,却没有察觉内心。可是笑闹不明显表现在声音中,难道只是齐楚之曲如此吗?如今不在自得的境界中寻求快乐,却因为没有笑闹便说齐楚之曲以悲哀为本体,难道不是只知悲哀而不识快乐吗?秦地客人问道:“孔子说过: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照您所说,各种哀乐都不在声音中,那么移风易俗究竟凭借什么呢?古人又慎防靡靡之风,抑制使耳朵沉溺的声音,所以说:‘放弃郑声,远离谄佞之人。’那么郑、卫之音,难道像击鸣球以协调神人一样吗?请问郑声和雅乐的本质,达到盛衰的极点时,风俗如何迁移改变,凭什么实现呢?” 希望您再详细说明,使我明白疑惑。主人回答说:所谓移风易俗,必定是在衰败弊病之后承接而来的。古代的君王承受天理、治理万物,必定崇尚简约平易的教化,实行无为的政治;君主在上安静,臣下在下顺从,玄妙的教化潜通,天人彼此交泰。枯槁之类逐渐得到灵液滋养,六合之内沐浴在洪大的流泽中,洗涤尘垢,众生安逸,自求多福,默默遵从大道,怀抱忠义,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内心充满和气,外表显出和气,所以用歌来叙述志向,用舞来宣发情感,然后以彩色文饰它,以风雅昭明它,以八音传播它,以太和感动它;引导其精神气息,滋养而使其成就,迎合其情性,推达而使其显明,使内心与道理相顺,使和气与声音相应,合乎会通之道,以成就它的美好。因此凯乐的情感显现在金石之中,广大弘厚的德性显现在声音里。这样下去,各国同一风俗,花木一同繁茂,芬芳如秋兰;不待约定就彼此信任,不须谋划就彼此诚实,和穆地相亲相爱,犹如舒展开锦缎,灿烂得可以观赏。大道兴盛,没有比这更盛大的;太平事业,没有比这更显著的,所以说:‘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 音乐的本体以心为主,所以无声的音乐,就是百姓的父母。至于八音会合和谐,是人所喜悦的,也总称为音乐;然而风俗的迁移改变并不在这里。声音的和谐配合,是人的情感不能停止的东西。因此古人知道情感不能放纵,便抑制它逃逸的方向;知道欲望不能完全断绝,便顺应其自然状态,制定可以奉行的礼制,设置可以引导的乐教;使饮食不穷尽滋味,使音乐不穷极声调,权衡始终的适宜,衡量贤愚的中道,为它们制定规矩,使远近同一风俗,使用而不竭,这也用来联结忠信、彰显不变的道德。所以乡校、庠、塾也随之改变;丝竹和俎豆一同存在,羽饰、毛饰和揖让礼仪一起施行,正直的言语和和谐的声音同时发出。这样,人将要听到这种声音时,必定先听到这些言语;将要观看这种容态时,必定先崇尚这种礼仪。礼仪如同宾主升降,然后才进行酬酢;于是言语的节制、声音的法度、揖让的仪节、行动停止的规则、进退的次序相互配合,共同成为一个整体。君臣在朝廷使用它,士庶在家中使用它;年少时学习,长大后也不懈怠;内心安定,志向坚定,逐渐向善。日益迁移变化,然后以敬来临视它,以长久来持守它而不改变,教化于是完成。这也是先王使用音乐的意义。所以朝廷宴饮、聘问、祭享等场合,嘉美的音乐一定存在。因此国史采集风俗的盛衰,把它寄托给乐工,宣扬在管弦之中,使言说的人不获罪,使听到的人足以自我警戒。这也是先王使用音乐的意义。至于郑声,是声音中最精妙的;精妙的声音感动人,就像美色迷惑心志、沉溺于宴饮和荒淫的酒一样,容易使人丧失事业。若不是至德之人,谁能抵御它呢?先王担心天下随波流转而不能返回正道,所以备齐八音,却不亵渎声调,不破坏太和,不穷尽变化,舍弃过分幽艳的声音,使人快乐却不淫荡;这就像太羹不调和,不达到勺乐的滋味。若流俗浅近,声音又不足以令人喜悦,也不是人们所欢喜的。假如君上失去正道,国家丧失纲纪,男女奔走相随,淫乱荒废没有限度,那么风气就因此改变,习俗也因嗜好而形成;既然崇尚他们心中的欲望,群体便能够放纵它;既然以所习惯的事为乐,又凭什么责罚他们呢?于是把它寄托在和谐的声音中,配合它并使它流传;真情感动于言语,内心受到和气感染,风俗一旦形成,便据此给它命名。然而所命名的声音,没有比淫邪更严重的了。淫邪与正道,都同样关乎人心;雅乐与郑声的本质,也足以由此看出。《养生论》【嵇康】
世或有谓神仙可以学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云上寿百二十,古今所同,过此以徃,莫非妖妄者,此皆两失其情,请试粗论之。夫神仙虽不目见,然记籍所载,前史所传,较而论之,其有必矣。似特受异气,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也。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歳,下可数百年,或有之耳。而世皆不精,故莫能得之。何以言之?夫服药求汗,或有弗获,而愧情一集,涣然流离;终朝未餐,则嚣然思食。而曽子衔哀七日不饥,夜分而坐,则低迷思寝;内懐殷忧,则逹旦不瞑。劲刷理鬓,醇醴发颜,仅乃得之。壮士之怒,赫然殊观,植发冲冠。由此言之,精神之于形骸,犹国之有君也。神躁于中,而形丧于外,犹君昏于上,国乱于下也。夫为稼于汤之世,偏有一溉之功者,虽终归焦烂,必一溉者后枯。然则一溉之益,固不可诬也。而世常谓一怒不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伤身,轻而肆之,是犹不识一溉之益,而望嘉榖于旱苖者也。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须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过之害生,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泊然无感而体气和平。又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夫田种者,一亩十斛,谓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称也。不知区种可百余斛,田种一也,至于树养不同,则功收相悬。谓商无十倍之价,农无十斛之望,此守常而不变者也。且豆令人重,榆令人瞑,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愚智所共知也。熏辛害目,豚鱼不养,常世所识也。虱处头而黑,麝食栢而香,颈处险而瘿,齿居晋而黄。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气,蒸性染身,莫不相应。岂惟蒸之使重而无使轻,害之使暗而无使明,熏之使黄而无使坚,芬之使香而无使延哉?故神农曰:「上药养命,中药养性者,诚知性命之理,因辅养以通也。」而世人不察,惟五榖是见。声色是眈,目惑玄黄,耳务淫哇,滋味煎其府藏,醴醪煮其肠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气,思虑销其精神,哀乐殃其平粹。夫以蕞尔之躯,攻之者非一涂,易竭之身,而内外受敌,身非木石,其能久乎?其自用甚者,饮食不节,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絶;风寒所灾,百毒所伤,中道夭扵众难。世皆知笑悼,谓之不善持生也。至于措身失理,亾之于微,积微成损,积损成衰,从衰得白,从白得老,从老得终,闷若无端。中智以下,谓之自然;纵少觉悟,咸叹恨扵所遇之初,而不知慎。众险于未兆,是犹桓侯抱将死之疾,而怒扁鹊之先见,以觉痛之日为受病之始也。害成于微,而救之于着,故有无功之治,驰骋常人之域,故有一切之寿。仰观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证,以同自慰,谓天地之理尽此而已矣。纵闻养生之事,则断以所见,谓之不然。其次狐疑,虽少庶几,莫知所由。其次自力服药,半年一年,劳而无验,志以厌衰,中路复废。或益之以畎浍,而泄之以尾闾,欲坐望显报者;或抑情忍欲,割弃荣愿,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数十年之后,又恐两失。内懐犹豫,心战于内,物诱于外交赊相倾,如此复败者。夫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难以目识,譬犹豫章,生七年然后可觉耳。今以竞躁之心,渉平静之涂,意速而事迟,望近而应逺,故莫能相终。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而求者以不专丧效,偏恃者以不兼无功,追术者以小道自溺。凡若此类,故欲之者万无一能成也。善养生者则不然矣,清虚静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伤德,故忽而不营,非欲而强禁也;识厚味之害性,故弃而弗顾,非贪而后抑也。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气以醇白独着,旷然无忧患,寂然无思虑,又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跻,同乎大顺。然后蒸以灵芝,润以醴泉,晞以朝阳,绥以五弦,无为自得,体妙心。玄忘,欢而后乐;足遗生,而后身存。若此以徃恕可与羡门比寿,王乔争年?何为其无有哉?
崇有论【裴頠】
译世上有人说神仙可以通过学习得到,不死可以凭力量实现;有人说人的最高寿命是一百二十岁,这是古今相同的,超过这个年限的,都是妖妄之说。这些说法全都没有把握住真实情况,请允许我粗略论述一下。神仙虽然不能亲眼见到,但典籍中有记载,前代史书也有传说;综合考察来讨论,确实有其事实依据。他们似乎只是特别承受了异常的气,禀受于自然,不是积累学问所能达到的。至于导引调养如果得当,能够尽其性命,上等可以获得一千多岁,下等也可以达到数百年,或许是有这种人的。然而世人都不精通,所以没有人能得到这种结果。为什么这样说呢?服药求汗,有时不能出汗,但一旦惭愧之情聚集,汗便涣然流出;整天没有进食,就会喧然思食。可是曾子含着悲哀七日不觉饥饿,半夜坐起,便昏沉地想睡;内心怀有深重忧虑,就整夜到天亮不能闭眼。用力梳理头发,醇酒使面色焕发,都是好不容易才能达到的。壮士发怒,神色顿时大变,头发竖起,几乎冲上帽子。由此说来,精神对于形体,就像国家有君主一样。精神在内躁动,形体就在外面败坏;如同君主在上昏乱,国家就在下面混乱。即使在成汤时代耕种田地,偏偏有一处得到一次灌溉的功效,虽然最后仍归于焦枯腐烂,但接受过一次灌溉的地方一定比没有灌溉的地方后枯。那么一次灌溉的益处,本来就不可否认。可是世人常说一次发怒不足以损伤性情,一次悲哀不足以伤害身体,轻视它而放纵自己,这就像不懂一次灌溉的好处,却希望旱地的禾苗长成好谷一样。因此君子知道形体依靠精神才能建立,精神也必须依靠形体才能存在;领悟生命之理容易丧失,知道一次过错也会损害生命,所以修养性情以保全精神,安定内心以保全身体;不让爱憎停留在情感中,不让忧喜滞留在意念里,淡泊而无所感,身体气息便平和。又通过呼吸吐纳、服食来调养身体,使形神相亲,表里都得到调济。种田的人一亩收十斛,称为良田,这是天下通行的说法。却不知道采用区种法可以收获一百多斛;田地和种子是同一回事,至于栽培养护不同,功效和收成就相差悬殊。若说商人没有十倍利润的价格,农夫没有十斛收成的希望,那就是拘守常规而不知道变化。况且豆使人身体沉重,榆使人昏昏欲睡,合欢可以消除愤怒,萱草可以忘却忧愁,这是愚人智者共同知道的。辛辣气味熏眼有害,豚鱼不能养生,这是世人通常认识的。虱子生在头上就变黑,麝吃柏树叶就有香气,脖颈处在险要之地就长瘿,牙齿生在晋地就变黄。由此推论,凡是所吃食物的气味,都会熏蒸性情、浸染身体,没有不相互对应的。难道只能熏蒸使人身体沉重而不能使人轻快,只能伤害使人昏暗而不能使人明亮,只能熏染使人变黄而不能使人坚固,只能芳香使人有香气而不能使人长寿吗?” 所以神农说:“上等药物用来养护生命,中等药物用来调养性情。”这确实是懂得性命的道理,因而借助辅助调养来使它通达。可是世人没有察觉,只看见五谷;沉溺于声色,眼睛被玄黄之色迷惑,耳朵专门追逐淫靡喧哗的声音;滋腻的味道煎熬五脏,醴酒和浊酒煮灼肠胃,芳香腐蚀骨髓,喜怒违背正常气息,思虑消耗精神,哀乐损害平和纯粹的本性。以这样微小的身躯,却受到不止一种途径的攻击;容易耗竭的身体,内外都遭受敌害,身体又不是木石,怎么能够长久呢?其中自我放纵最严重的人,饮食没有节制,因而生出各种疾病;贪恋美色而不知疲倦,因而导致精力衰竭;又遭受风寒侵害、百毒损伤,便在各种灾难中半途夭折。世人都知道为之悲叹哀悼,称这种人是不善于保养生命。至于处置身体违背道理,祸患在细微处发生,由细微积累成损害,由损害积累成衰败,从衰败出现白发,从白发走向衰老,从衰老走向死亡,昏昧地仿佛没有缘由。中等才智以下的人把这一切说成自然;即使稍有觉悟,也都叹息悔恨命运最初的遭遇,却不知道谨慎。众多危险在尚未显露时就已形成,这就像桓侯身怀将要致死的疾病,却因扁鹊预先看见而发怒,把感觉到疼痛的那一天当作患病的开始。祸害在细微处形成,却要等明显之后才挽救,所以常有医治无效的情况;人们在世俗习惯的范围中驰骋,因此也有只求一时的寿命。仰头观察、低头察看,没有一件不是这样。因为见闻多,便用这些来证明自己;因为与己见相同,便用这些来自我安慰,认为天地的道理不过如此罢了。即使听到养生的方法,也只凭自己的见闻武断判断,说那是不对的。次一等的人心存狐疑,虽然略知一二,却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再下一等的人勉强服药,服了半年一年,劳苦却没有效果,意志因而渐渐懈怠,中途又放弃了。有的人给它增加沟渠,使水从尾闾泄出,却想坐等显著的报效;有的人压抑情感、忍住欲望,割舍荣华的愿望,但嗜好却常常出现在耳目前,所希望的又在几十年以后,于是又担心两头都失去。内心仍然犹豫,心中交战,外物又在外面诱惑,彼此互相倾轧,这样便再次失败了。至于最高妙的事物,虽然可以用理智了解,却难以用眼睛认识,就像樟树,生长七年以后才可以看出端倪。如今用急躁争竞的心情,走平静安定的道路,心意急速而事情迟缓,希望在眼前而回应在远处,所以没有谁能够坚持到底。那些悠悠然、毫不在意的人,因为没有见效便不去追求;追求的人因为不能专心而失去成效;偏执依仗一端的人因为不能兼顾而毫无功效;追逐旁门小术的人又被小道术自行淹没。凡是这些情形,所以想求长生的人万中没有一个能够成功。善于养生的人却不是这样:清虚、宁静、安泰,少有私心,减少欲望;知道名声地位会损伤德性,所以轻视它而不经营,并不是有欲望后才强行禁止。知道浓厚滋味会损害本性,所以舍弃而不顾,并不是先贪恋了它才加以抑制。外物既然会使心神劳累,便不让它存在;精神之气醇厚纯一而独自显现,心胸旷达,没有忧患,寂静无扰,没有思虑;又用专一来守护它,用和气来养育它,使调和之理日益增进,与最大的顺理相同。然后用灵芝来蒸养,用甘美的泉水来滋润,用清晨的阳光来晒暖,用五弦琴来安抚;无为而自然获得,身体体会到玄妙,心神也忘却了玄理,欢悦之后便得到快乐;足以遗忘生命的牵累,然后身体才能长存。像这样下去,难道不可以同羡门比寿、与王乔争年吗?为什么会没有这种结果呢?《崇有论》【裴頠】
夫总混羣本,宗极之道也。方以族异,庶类之品也。形象着分,有生之体也。化感错综,理迹之原也。夫品而为族,则所禀者偏,偏无自足,故慿乎外资,是以生而可寻,所谓理也。理之所体,所谓有也。有之所须,所谓资也。资有攸合,所谓宜也。择乎厥宜,所谓情也。识智既授,虽出处异业,黙语殊涂,所以寳生存,宜其情一也。众理并而无害,故贵贱形焉。失得由乎所接,故吉凶兆焉。是以贤人君子,知欲不可絶,而交物有会,观乎徃复,稽中定务,唯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躬其力,任劳而后飨。居以仁,顺守以恭俭,率以忠信,行以敬让,志无盈求,事无过用,乃可济乎。故大建厥极,绥理群生,训物垂范,于是乎在。斯则圣人为政之由也。乃若淫抗陵肆,则危害萌矣。故欲衍则速患,情佚则怨博,擅恣则兴攻,专利则延冦,可谓以厚生而失生者也。悠悠之徒,骇乎若兹之衅,而寻艰争所縁,察夫偏质有弊,而覩简损之善,遂阐贵无之议,而建贱有之论。贱有则必外形,外形则必遗制,遗制则必忽防,忽防则必忘礼。礼制弗存,则无以为政矣。众之从上,犹水之居器也。故兆庶之情,信于所习,习则心服其业,业服则谓之理。是以君人必慎所教,班其政刑,一切之务,分宅百姓,各授四职,能令禀命之者,不肃而安,忽然忘异,莫有迁志。况于据在三之尊,懐所隆之情,敦以为训者哉。斯乃昏明所阶,不可不审。夫盈欲可损而未可絶有也,过用可节而未可谓无贵也。盖有讲言之具者,深列有形之故,盛称空无之美,形器之故有征,空无之义难检。辨巧之文可恱,似象之言足惑,众听眩焉,溺其成说。虽颇有异此心者,辞不获济,屈于所狎,因谓虚无之理,诚不可盖。唱而有和,多徃弗返,遂薄综世之务,贱功烈之用,髙浮游之业,卑经实之言。人情所殉,笃夫名利。于是文者衍其辞。讷者赞其旨,染其众也。是以立言籍其虚无,谓之玄妙;处官不亲所司,谓之雅逺;奉身散其廉操,谓之旷逹。故砥砺之风弥以陵迟。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礼,而忽容止之表;渎弃长幼之序,混漫贵贱之级。其甚者至于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为弘士行,又亏矣。老子既着五千之文,表摭秽杂之弊,甄举静一之义,有以令人释然自夷,合于《易》之损谦、艮节之旨。而静一守本,无虚无之谓也。损艮之属,盖君子之一道,非《易》之所以为体,守本无也。观老子之书,虽博有所经,而云有生于无,以虚为主,偏立一家之辞,岂有以而然哉?人之既生,以保生为全;全之所阶,以顺感为务。若味近以亏业,则沉溺之衅兴;懐末以忘本,则天理之真减。故动之所交,存亡之会也。于有非有,于无非无;于无非无,于有非有。是以申纵播之累,而着贵无之文,将以絶所非之盈谬,存大善之中节,收流遁于既过,反澄正于胸懐。宜其以无为辞,而旨在全有。故其辞曰:“以为文不足”,若斯则是所寄之涂,一方之言也。若谓至理信以无为宗,则偏而害当矣。先贤逹识,以非所滞示之深论。惟班固着《难》永足析其情,孙卿、扬雄大体抑之,犹偏有所许,而虚无之言日以广衍。众家扇起,各列其说,上及造化,下被万事,莫不贵无所存。佥同情以众固,乃号凡有之理,皆义之埤者薄而鄙焉。辩论人伦及经明之业,遂易门肆。頠用矍然申其所懐,而攻者盈集。或以为一时口言,有客幸过,咸见命着文擿列虚无不允之征。若未能每事释正,则无家之义弗可夺也。頠退而思之,虽君子宅情,无求于显,及其立言,在乎逹旨而已。然去圣久逺,异同纷纠,茍少有彷佛,可以崇济先典,扶明大业,有益于时,则惟患言之不能焉。得静黙及未举一隅,略示所存而已哉。夫至无者,无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自生而必体有则有遗而生亏矣。生以有为已分,则虚无是有之所谓遗者也。故养既化之有,非无用之所能全也。理既有之众,非无为之所能循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于心,然不可以制事以非事,谓心为无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须于匠,然不可以制器以非器,谓匠非有也。是以欲收重泉之鳞,非偃息之所能获也;陨髙墉之禽,非静拱之所能捷也;审投弦饵之用,非无知之所能览也。由此而观,济有者皆有也,虚无奚益于已有之羣生哉?
公谦论【王坦之】
译把混杂的万物根本总括起来,是探究终极根本道理的方法。事物按方类分族,是各种类别的品类。形体和形象显现而有分别,是有生命之物的本体。变化感应错综复杂,是事理和迹象的根源。事物分品而成为族类,所禀受的性质便有所偏;有所偏便不能自我满足,所以要凭借外物资助。因此生命既然产生,就可以寻求其规律,这就是所谓的理。理所体现的,就是所谓的有;有物所需要的,就是所谓的资;资与某物相合,就是所谓的宜;选择其所宜,就是所谓的情。既然获得了认识和智慧,虽然出处不同、职业各异,沉默和言语的道路不同,但用来保全生命、使行为合宜的情理却是相同的。各种道理并行而互不妨害,于是贵贱的形迹显现;得失由所接触的事物决定,于是吉凶有了征兆。因此贤人君子知道欲望不能完全断绝,而与外物交接自有适当的时机;观察往来反复,考察中正之道,确定所应做的事务,只有利用天时的规律,分辨土地的利益,亲自尽力,承担劳苦,然后才能享受成果。居心要合于仁,顺理守持要合于恭敬俭朴,以忠信率领众人,以敬让行事;志向不要有过分的求取,做事不要有过度的使用,这样才可以有所成就。所以大力建立最高准则,安抚治理众生,教导万物、树立典范,都在这里。这就是圣人施政的依据。至于放纵欲望、抗拒正理、凌辱他人、肆意妄为,危害就开始萌生了。所以欲望扩张便迅速招来祸患,情欲放纵便使怨恨广泛,专擅恣意便引起攻伐,独占利益便招致寇乱;这可以说是想使生命丰厚反而失去生命。那些悠闲无事的人,看到这种祸端便惊骇,于是探究艰难争端的缘由,察觉到偏执的本性有所弊病,又看到简约减损的好处,便阐发贵无的议论,建立贱有的主张。贬低有形之物,就必然排斥形体;排斥形体,就必然遗弃制度;遗弃制度,就必然忽视防范;忽视防范,就必然忘掉礼法。礼法制度不存在,就没有办法施政了。众人跟随上位者,就像水处在器皿中一样。因此,百姓的心情取决于所习惯的事;习惯以后心中便服从自己的职业,服从职业便把它称为理。所以统治人民的人一定要慎重决定教化,颁布政令刑法,把一切事务分派给百姓,使各人分别承担四种职事;能使接受命令的人不用严厉督促便安定下来,忽然间忘记差异,不再有迁改变志的想法。何况身居三公之尊,怀有尊崇之情,又以敦厚的原则加以训导呢?这正是使人昏暗或明达的阶梯,不可不审察。过多的欲望可以减损,却不能说有欲望就应当断绝;过度使用可以节制,却不能说有贵重之物就不值得珍视。大概那些有辩说言辞工具的人,极力陈述有形之物的弊端,盛赞空无的美妙;有形器物的事实可以验证,空无的意义却难以考察。巧妙的辩辞令人喜悦,似是而非的话足以惑人,众人的听闻因此眩惑,沉溺于已经形成的学说。即使颇有不同意见的人,言辞也无法取胜,屈服于人们所习惯的说法,于是说虚无之理确实不可掩盖。有人倡导,便有人应和;说得多了便很少返回正道,于是轻视综理世务,贬低功业的作用,抬高浮游无为的事业,压低经世切实的言论。人情所追逐的,尤其是名利。于是文辞华美的人扩展这种说法,木讷的人也赞美它的宗旨,终于感染了众人。因此立言著书借助虚无,把它称为玄妙;任官却不亲自处理所掌管的事务,把它称为高雅深远;奉养自身而散失廉洁操守,把它称为旷达。所以砥砺操守的风气越来越衰败。放纵的人借此机会,有的违背吉凶礼制,忽视仪容举止;轻慢抛弃长幼次序,混淆贵贱等级。严重的甚至袒露身体,放言谈笑,把不顾礼法当作弘士的行为,这就更加错误了。老子既已著成五千言,揭示污秽杂乱的弊端,阐明清静专一的道理,足以使人释然自安,符合《易经》损卦谦逊、艮卦节制的旨意。但清静专一、守住根本,并不是说虚无;损、艮一类的道理只是君子的一种行为准则,并不是《易经》所以成为《易经》的根本;守住根本也不是虚无。看老子的书,虽然广泛涉及经世之道,却说有生于无,以虚无为主,偏执地建立一家之言,难道是有充分根据才这样的吗?人既然已经出生,就应以保全生命为完整;保全生命的关键,在于顺应感应而行事。如果贪恋眼前近利而损害事业,沉溺的祸端就会兴起;如果顾念末节而忘掉根本,天理的真实就会减损。所以行动与外物交接之处,正是存亡的关头。对于有,不可执著为绝对的有;对于无,也不可执著为绝对的无;对于无,不可执著为绝对的无;对于有,也不可执著为绝对的有。因此他申说纵欲播散的弊害,著述尊崇虚无的文章,是想断绝对过度欲望的错误,保存大善中的中正节制,收束已经流散的偏失,使心胸重新澄明端正。这样看来,他以无为言辞,而宗旨却在于保全有。所以他又说:“把它作为文辞是不够的。”如此看来,这只是寄托道理的一条途径,是一家一方的说法。如果认为最高的道理确实以无为宗旨,那就是偏执而损害正理了。前代贤人通达深识之士,都用不是自己所滞执的方面来显示深刻的议论。只有班固著《难》,足以剖析其中的实情;孙卿、扬雄大体上都抑制这种学说,却仍有所偏许,于是虚无之言日益扩散。诸家纷纷兴起,各自陈列学说,上至天地造化,下及万事万物,无不尊崇虚无。众人因情意相同而彼此加强,便把凡是关于有的道理,都称为义理浅薄低下而加以鄙薄。辩论人伦以及经学明理的事业,也就改变门径而趋向放肆。裴頠惊惧地申述自己的见解,但攻击他的人纷纷聚集。有的人认为这只是一时的口头议论;有位客人偶然来访,大家都请我著文,列举虚无之说不正确的证据。如果不能对每件事都解释清楚、纠正正当,那么无这一家的义理就不能被夺取。裴頠退下来思考,认为君子安顿自己的情志,不求显达;至于立言著述,只在于通达宗旨罢了。然而距离圣人已经久远,异同纷纭纠结,如果略有相似之处,可以推崇、补益先代经典,扶助阐明大业,对当世有所益处,那么只担心言辞不能做到。难道得到静默的机会,连一隅都没有举出,只能略微显示自己的见解而已吗?最高的无,不可能凭借自身产生万物。所以最初产生的事物,是自己产生的。既然自己产生而一定具有有的实体,那么只说有遗失了就会使生成受到损害。既然生命以有为自己的分限,那么虚无就是有之中所谓遗失的部分。因此,要养育已经变化生成的有,不是无为所能使它完整的;要遵循已经存在的众多事理,也不是无为所能做到的。心不是具体事务,但处理事务必定由心主宰;然而不能因为心不是事务,就用不处理事务的方式处理事务,进而说心是无。工匠不是器物,但制造器物必须依靠工匠;然而不能因为工匠不是器物,就以为制造器物可以不依靠工匠,进而说工匠不是有。由此可见,想捕获深水中的鱼,不能靠躺着休息得到;想射落高墙上的鸟,不能靠安静拱手得到;要审察弓弦和诱饵的作用,不能靠无知来观察。由此看来,能够救助有形事物的,都是有形的;虚无对于已经存在的众生又有什么益处呢?《公谦论》【王坦之】
夫天道以无私成名,二仪以至公立。德立德,存乎至公,故无亲而非理。成名在乎无私,故在当而忘我。此天地所以成功,圣人所以济化。由斯论之,公道体于自然,故理泰而愈降;谦义生于不足,故时弊而义着。故大禹咎繇称功言惠,而成功于彼;孟反范爕殿军后入,而全身于此。从此观之,则谦公之义固以殊矣。夫物之所美,已不可收;人之所贵,我不可取。诚患人恶其上,众不可盖,故君子居之而每加损焉。隆名在于矫伐,而不在于斯当;匿迹在扵违显,而不在于求是。于是谦光之义与矜竞而俱生,卑挹之义与夸伐而并进。由亲誉生于不足,未若不知之有余;良药效于瘳病,未若无病之为贵矣。夫干道确然,示人易矣;坤道隤然,示人简矣。二象显于万物,两德彰于群生。岂矫枉过直而失其所哉?由此观之,则大通之道公坦于天地,谦伐之义险巇于人事。今存公而废谦,则自伐者托至公以生嫌,自美者因存党以致惑。此王生所谓同貎而实异,不可不察者也。然理必有源,教亦有主。茍探其根,则玄指自显;若寻其末弊,无不至。岂可以嫌似而疑至公?弊贪而忘于谅哉。
辨命论【梁刘峻】
主上尝与诸名贤言及管辂,叹其有奇才而位不逹。时有在丹墀之下,豫闻斯议,归以告余。余谓士之穷通,无非命也。故谨述天旨,因言其致云。臣观管辂天才英伟,珪璋特秀,实海内之名杰,岂日者卜祝之流乎?而官止少府丞,年终四十八,天之报施,何其寡欤?然则髙才而无贵仕,饕餮而居大位,自古所叹焉,独公明而已哉?故性命之道,穷通之数,夭阏纷纶,莫知其辨。仲任蔽其源,子长阐其惑,至于鹖冠瓮牖,必以悬天有期;鼎贵髙门,则曰唯人所召。譊譊讙咋,异端斯起。萧逺论其本而不畅其流,子玄语其流而未详其本。尝试言之曰:夫道生万物,则谓之道;生而无主,谓之自然。自然者,物见其然,不知所以然,同焉皆得,不知所以得。鼓动陶铸而不为功,庶类混成而非其力。生之无亭毒之心,死之岂虔刘之志?坠之渊泉,非其怒;升之霄汉,非其恱。荡乎大乎!万寳以之化,确乎纯乎一。作而不易,化而不易,则谓之命。命也者,自天之命也,定扵冥兆,终然不变。鬼神莫能预,圣哲不能谋。触山之力,无以抗;倒日之诚,弗能感。短则不可缓之于寸阴,长则不可急之于箭漏。至德未能踰上,智所不免,是以放勲之世,浩浩襄陵;天乙之时,焦金流石。文公■〈士冖田疋,上中中下〉其尾,宣尼絶其粮,颜回败其丛兰,冉耕歌其芣苢,夷叔毙淑媛之言,子舆困臧仓之口。圣贤且犹若此,而况庸庸者乎?至乃伍员浮尸于江流,三闾沉骸于湘渚,贾大夫沮志于长沙,冯都尉皓发扵郎署,君山鸿渐铩羽仪扵髙云,敬通凤起摧迅翮于风穴。
译天道因为无私而成就名声,天地二体因为至公而建立。德性之所以成立,存于至公,所以没有亲疏而不合乎理;名声之所以成就,在于无私,所以处于适当之中而忘掉自我。这是天地成就功业、圣人完成教化的原因。由此说来,公道体现于自然,所以越是普遍通行,越能不断下降落实;谦逊之义产生于不足,所以时代越有弊病,谦逊的意义越显著。因此大禹、咎繇称说功劳、谈论恩惠,却把成功归于别人;孟反、范爕在军队后面殿后、最后进入,却因此保全了自身。从这里看,谦逊与公正的意义本来就不同。凡是事物美好的地方,自己不能据为己有;众人所尊贵的东西,我也不能取来归己。实在是担心人们厌恶居上者,众人的力量不可掩盖,所以君子处在高位却常常更加减损自己。显赫的名声在于矫饰自夸,而不在于处事恰当;隐藏踪迹在于避开显扬,而不在于求得正确。于是,谦逊自守的光彩与骄矜争竞一同产生,谦卑退让的意义与夸耀自伐并行增长。由亲近和赞誉产生于不足来看,还不如无人知晓而内在有余;良药因治愈疾病而有效,还不如没有疾病更为可贵。乾道刚健坚实,给人显示平易;坤道顺承柔和,给人显示简约。乾坤二象显现在万物之中,两种德性彰显于众生之内,难道竟要矫正偏曲过于正直而失掉本来状态吗?由此看来,广大通达的道路在天地之间公正平坦;谦让自伐的道理在人事中却艰险曲折。如今只保存公正而废弃谦逊,那么自我夸耀的人就会借至公来产生嫌疑,自我美化的人就会因结党而导致迷惑。这正是王生所说的“外表相同而实质不同”,不可不加以察辨。然而道理必定有源头,教化也必定有主旨。如果探究它的根本,玄妙的旨意自然显现;如果只追寻它的末流弊病,就没有不走到极端的。难道可以因为嫌疑相似便怀疑至公,因为弊端贪求便忘掉诚信宽厚吗?《辨命论》【梁·刘峻】主上曾经同诸位名贤谈到管辂,感叹他有奇异才华却官位不显。当时有人在丹墀之下,预先听到了这番议论,回来把它告诉我。我说,士人的困厄和通达,没有不是命运决定的。因此谨慎地陈述上天的旨意,并借此说明其中的道理。我看管辂天赋才华英异伟岸,像玉圭玉璋一样特别秀美,实在是天下的名士俊杰,难道是占卜祭祀一类的人吗?可是官位只做到少府丞,寿命终止于四十八岁,上天的报答施与,为什么这样少呢?既然如此,那么有高才却没有显贵仕途、贪婪凶恶的人反而居于高位,自古以来令人叹息的,难道只有公明一人吗?所以性命的道理、穷通的命数,夭折困厄纷纭交错,没有人知道如何辨别。王充遮蔽了它的根源,司马迁阐发了它的疑惑;至于住破屋、处穷困的人,总说这是上天早有安排;而身居高门、富贵显达的人,又说这只是人自己招来的。喧闹争辩,各种异说由此兴起。萧统远远讨论了它的根本,却没有畅通地说明它的流变;刘孝标谈论了它的流变,却没有详细说明它的根本。我曾试着这样说:道产生万物,所以称为道;产生万物却没有主宰,所以称为自然。所谓自然,就是万物只见到自己如此,却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共同得到某种结果,却不知道凭什么得到。它鼓动变化、陶铸万物,却不自以为有功;各种类别混合生成,却不是凭它自己的力量。它生育万物,并没有偏爱或毒害的心;万物死亡,难道是它怀有残害的意志吗?使万物坠入深渊,并不是它在发怒;使万物升入云霄,也不是它在喜悦。广大无边啊!万物都凭借它变化,坚定、纯粹而归于一。它发动万物却不改变自身,化育万物也不改变自身,这就称为命。所谓命,是上天的命令;它预先定于幽冥征兆之中,最终不会改变。鬼神不能预先窥知,圣哲也不能谋划改变。触山的力量也无法抵抗它;倒转太阳的诚心也不能感动它。寿命短的,不能用极短的时间把它延长;寿命长的,也不能用箭漏把它催促缩短。即使有最高的德行也不能超过命数,智慧也不能免除它。因此,在放勋的时代,洪水浩荡冲上高陵;天乙的时代,却有金属熔化、石头流动的灾害。文公■〈士冖田疋,上中中下〉其尾,宣尼断绝粮食,颜回败坏了自己的兰草丛,冉耕歌唱芣苢,夷叔死于淑媛之言,子舆困于臧仓的谗言。圣贤尚且如此,何况平庸之人呢?甚至伍员的尸体漂浮在江流中,三闾大夫的尸骸沉在湘水洲渚,贾大夫在长沙志向受挫,冯都尉在郎署中生出
此岂才不足而行有遗哉?近世有沛国刘巘,巘弟琎,并一时秀士也。巘则闗西孔子,通渉六经,循循善诱,服膺儒行;琎则志烈秋霜,心贞昆玉,必亭亭髙竦,不杂风尘。皆毓德于衡门,并驰声于天地。而官有微于侍郎,位不登于执戟,相次殂落,宗祀无飨。因斯两贤,以言古则,昔之玉质金相,英髦秀逹,皆摈斥于当年,韫竒才而莫用,徼草木以共雕,与麋鹿而同死,膏涂平。原骨填川谷,堙灭而无闻者,岂可胜道哉?此则宰衡之与皂隶,容彭之与殇子,猗顿之与黔娄,阳文之与敦洽,咸得之于自然,不假道于才智。故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其斯之谓矣。然命体周流变化,非一:或先号后笑,或始吉终凶,或不召自来,或因人以济。交错纠纷,廽还倚伏,非可以一理征,非可以一途验。而其道宻微,寂寥惚恍,无形可以见,无声可以闻,必御物以效灵,亦慿人而成象。譬天王之冕旒,任百官以司职;而或者覩汤武之龙耀,谓戡乱在神功;闻孔墨之挺生,谓英睿擅奇响;视彭韩之豹变,谓鸷猛致人爵;见张桓之朱绂,谓明经拾青紫。岂知有力者运之而趋乎?故言而非命,有六蔽焉尔。请陈其梗槩。夫靡颜腻理,哆咴顣頞,形之异也;朝秀晨终,龟鹄千歳,年之殊也;闻言如响,智昏菽麦,神之辨也。固知三者定乎造化,荣辱之境,独曰由人。是知二五而未识于十,其蔽一也。龙犀日角,帝王之表;河目龟文,公侯之相。抚镜知其将刑,压纽显其膺録。星虹枢电,昭圣德之符;夜哭聚云,郁兴王之瑞。皆兆发扵前期,涣汗于后叶。若谓驱貔虎,奋尺劔,入紫微,升帝道,则未逹窅冥之情,未测神明之数。其蔽二也。空桑之里,变成洪川;歴阳之都,化为鱼鳖。楚师屠汉卒,睢河鲠其流;秦人坑赵士,沸声若雷震,火炎昆冈,砾石与琬琰俱焚,严霜夜零,萧艾与芝兰共尽。虽游夏之英才,伊颜之殆庶,焉能抗之哉?其蔽三也。或曰:“明月之珠,不能无颣;夏后之璜,不能无考。”故亭伯死于县长,相如卒于园令。才非不杰也,主非不明也,而碎结緑之鸿辉,残悬黎之夜色。抑尺之量有短哉?若然者,主父偃、公孙弘策不升第,歴说而不入。牧豕淄原,见弃州部。设令忽如过隙,溘死霜露,其为诟耻,岂崔马之流乎?及至开东阁,列五鼎,电照风行,声驰海外,宁前愚而后智,先非而终是将荣悴有定数,天命有至极,而谬生妍蚩,其蔽四也。夫虎啸风驰,龙兴云属,故重华立而元凯升,辛受生而飞廉进。然则天下善人少,恶人多,闇主众,明君寡,而熏莸不同器,枭鸾不接翼,是使浑沌梼杌踵武于云台之上,仲容庭坚耕耘于岩石之下。
译白发,君山鸿渐在高云之上折损了羽翼仪态,敬通如凤凰奋起,却在风穴中摧折了迅疾的翅膀。这难道是才华不足、品行有所遗漏吗?近代有沛国刘巘,他的弟弟刘琎,都是一时的秀异之士。刘巘被称为关西孔子,通晓涉猎六经,善于循循诱导,专心奉行儒者的行为;刘琎志气刚烈如秋霜,心地贞正如昆山美玉,必定会亭亭高耸,不沾染尘俗。二人都在寒门培育德性,一同在天地间驰名;但官职低微,甚至不如侍郎,职位也没有达到执戟之列,先后死亡,宗庙祭祀也无人享用。以这两位贤人来说明古代的情况,那么过去那些玉质金相、英俊杰出而通达的人,也都在当时受到排斥,怀藏奇才却没有机会施展,只能同草木一起凋零,与麋鹿一同死去,尸骨涂满原野、填塞川谷,湮没无闻的哪里数得清呢?这就是宰相与皂隶、彭祖与夭折儿童、猗顿与黔娄、阳文与敦洽,都从自然那里得到各自的命运,并不是凭借才智争取得来的。所以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命运的运行变化并不只有一种:有的先哭号后欢笑,有的开始吉利而最终凶险,有的不经召唤便自行到来,有的要借助别人才能成功。它们交错纷乱,循环往复,祸福相依,不能用一个道理证明,也不能用一条途径验证。它的道理幽深细微,寂静恍惚;没有形体可以看见,没有声音可以听见,必须通过驾驭万物来显示灵验,也要凭借人才能形成迹象。譬如天子的冕旒,要任用百官分别掌管职事;可是有人看到商汤、周武王如龙腾耀,便说平定乱世在于神功;听到孔子、墨子挺拔出世,便说英明睿智独擅奇异声名;看到彭越、韩信突然崛起,便说勇猛强悍使他们获得爵位;见到张良、桓温身佩朱绂,便说他们凭明经取得青紫官服。哪里知道是有力量的命运推动他们前进呢?所以把一切归于才能而不归于命运,有六种弊病。请允许我陈述它的大概。容貌美丽、肌肤细腻,张口歪斜、皱眉蹙额,这是形体的不同;早晨开花的花朵当天凋谢,龟和鹤能活千年,这是寿命的不同;听到言语便立即响应,连菽麦都分辨不清,这是精神智慧的差别。固然知道这三者由造化决定,但荣辱的境遇却偏偏说由人决定。这就是只知道二和五,却不知道十,第一种弊病。龙额、犀鼻、日角,都是帝王的表征;河目、龟背纹理,是公侯的相貌。抚摸镜子便知道将受刑,按压纽扣便显出胸中的禄籍;星辰、彩虹、北斗、闪电,显示圣德的符瑞;夜间哭泣而云气聚集,是兴王的祥瑞。这些全都在前期显露征兆,后来在后世应验。如果认为驱使貔虎、奋举尺剑、进入紫微宫、登上帝王之道,就能成就事业,那么还没有通达幽冥的实情,也没有测知神明的命数。这是第二种弊病。空桑之地变成洪水大川,历阳城邑化为鱼鳖;楚军屠杀汉军,睢水、泗水堵塞了水流;秦人活埋赵国士卒,沸腾的声音如雷震动;火烧昆冈,砾石和美玉一同焚毁;严霜夜间降落,蒿草和芝兰一同枯尽。即使有子游、子夏那样的才华,或接近伊尹、颜回的贤能,又怎能抵抗它呢?这是第三种弊病。有人说:“明月般的珍珠不能没有瑕疵,夏后氏的玉璜不能没有裂纹。”所以亭伯死在县长任上,相如死在园令任上。他们的才华并不是不杰出,君主也不是不贤明,却使结绿玉的鸿大光辉破碎,使悬黎玉的夜色残缺。难道是尺子的尺度本来就短吗?如果是这样,主父偃、公孙弘的策论就不该登第,他们游说各国也不该被接纳;牧猪于淄水原野的人,也不该被州郡弃置。假使他们忽然像从眼前缝隙掠过一样,突然死在霜露之中,他们所受的耻辱,难道会比崔氏、马氏一类人少吗?等到他们开设东阁,列置五鼎,声势如闪电、行动如疾风,声名驰骋海外,难道是先前愚昧后来聪明、先前错误最终正确吗?只是荣辱盛衰有一定的命数,天命有其终极限度,却错误地把美丑归因于人的才质,这是第四种弊病。虎啸而风奔驰,龙兴而云聚集,所以重华登位而元凯得到提升,辛受出生而飞廉进用。然而如此说来,天下善人少、恶人多,昏暗的君主多、英明的君主少;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器皿,枭鸟和凤凰不能并翅飞行,却使浑沌、梼杌之类接连登上云台,而仲容、
横谓废兴在我,无繋于天,其蔽五也。彼戎狄者,人面兽心,宴安酖毒,以诛杀为道德,以蒸报为仁义。虽大风立扵清丘,凿齿奋于华野,比扵狼戾,曾何足喻?自金行不竞,天地版荡,左带沸唇,乘间电发,遂覆瀍洛,倾五都。
译庭坚在山岩之下耕耘。强行说国家的废兴全在自己,与上天没有关系,这是第五种弊病。那些戎狄之人,外表像人而内心像野兽,贪图宴饮安逸如饮鸩毒,以诛杀为道德,以淫乱为仁义。即使大风立于清丘,凿齿奋战于华野,与他们的贪暴相比,又哪里足以比喻呢?自从晋朝国运衰弱,天地动荡,左衽之人鼓唇乘隙,像闪电般突然发难,终于颠覆瀍洛,倾覆五都。
居先王之桑梓,窃名号于中县,与三皇竞其氓黎,五帝角其区宇,种落繁炽,充牣神州。呜呼!福善祸淫,徒虚言耳,岂非否泰相倾,盈缩逓运,而汨之以人?其蔽六也。然所谓命者,死生焉,贵贱焉,贫富焉,治乱焉,祸福焉,此十者天之所赋也。愚智善恶,此四者人之所行也。夫神非舜禹,心异朱均,才絓中庸,在扵所习,是以素丝无恒,玄黄代起,鲍鱼芳兰入而自变。故季路学扵仲尼,厉风霜之节;楚穆谋于潘崇,成弑逆之祸。而商臣之恶,盛业光于后嗣;仲由之善,不能息其结缨。斯则邪正由于人,吉凶在乎命。或以鬼神害盈,皇天辅德,故宋公一言,法星三徙,帝殷自翦,千里来云。若使善恶无征,未洽斯义。且于公髙门以待封,严母埽墓以望丧,此君子所以自强不息也。如使仁而无报,奚为修善立名乎?斯径庭之辞也。夫圣人之言,显而晦,微而婉,幽逺而难闻,河汉而不测,或立教以进庸怠,或言命以穷性灵。积善余庆,立教也;鳯鸟不至,言命也。今以其片言辨其要趣,何异乎夕死之类而论春秋之变哉?且荆昭德音,丹云不巻;周宣祈雨,珪璧斯罄。于叟种德不逮勋华之髙,延年残犷未甚东陵之酷。为善一,为恶均,而祸福异其流,废兴殊其迹。荡荡上帝,岂如是乎?《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巳。”故善人为善焉,有息哉?夫食稻梁,进刍豢,衣狐貉,袭氷纨,观窈眇之奇舞,听云和之琴瑟,此生人之所急,非有求而为也。修道德,习仁义,敦孝弟,立忠贞,渐礼乐之腴润,蹈先王之盛,则此君子之所急,非有求而为也。然则君子居正体道,乐天知命,明其无可奈何,识其不由智力,逝而不召,来而不距,生而不喜,死而不戚。瑶台夏屋不能恱其神,土室编蓬未足忧其虑,不充诎扵富贵,不遑遑于所欲,岂有史公董相不遇之文乎?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八
(明)贺复征 编
○论十七
卜论【唐李华】
天地之大德曰生。舜好生之德,洽于人心。五福首乎寿。麟、凤、龟、龙,谓之四灵。龟不伤物,呼吸元和,于介虫为长而寿。古之圣者,刳而脧之,观其裂画,以定吉凶。残其生,剿其寿。既剿残之,而求其灵。夫何故?愚未知夫天地之心,圣逹之谟。灵之寿之而夭戮之,脱其肉,钻其骸,精气复于无物,而贞晦发乎焦朽,不其反耶?夫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目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不当妄也。寿而夭之,岂合其德乎?因物求征,岂合其明乎?毒灵介而徼其神,岂合其序乎?假枯殻而决狐疑,岂合其吉凶乎?《洪范》曰:「尔有大疑,谋及卜筮。」圣人不当有疑于人,以筮也。夫祭有尸,自虞、夏、商、周不变。战国荡古法,祭无尸。尸之重,重于卜,则明废龟可也。又闻夫铸刀劔者,不成则屠犬彘而祭之,被发而哭之,则成而利。盖不祥器也。其神者跃为龙蛇,穿木石,入泉源,以至发炯光,声音,人不能自神。因天地之气化,天地之物而为神,固无悉然是,亦为怪。古者成宫室必落之,钟鼓器械必衅之,岂神明贵杀享膻腥欤?今亡其礼,未闻屋室不安身,而器物不利用。由是而言,则卜筮阴阳之流,皆妄作也。夫洁坛墠而布精诚,求福之来,缅不可致畊。夫蚕妇神一草木,祷一禽畜,鼓而舞之,谓妖祥,如答实欤?妄欤?牺文之易,更周孔之述,以为至矣。扬子云为太玄设卦,辨吉凶,如易之告。若使后代有如扬子云,又为一书,可筮则象数之变,其可既乎?专任道德以贯之,则天地之理尽矣。又焉假夫蓍龟乎?又焉征夫鬼神乎?子不语,是存乎道义也。
守道论【柳宗元】
译他们占据先王的桑梓之地,在中原窃取名号,与三皇争夺百姓,与五帝竞逐疆域,族类繁盛炽烈,充满神州。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是空话罢了,难道不是吉凶相互倾覆、盛衰交替运行,又被人的作为扰乱了吗?这是第六种弊病。然而所谓命,关系到死生、贵贱、贫富、治乱、祸福,这十项是上天赋予的;愚昧或聪明、善良或邪恶,这四项是人自己的行为。人的精神如果不是舜、禹,心性就会不同于朱、均;才质处在中等水平,关键在于所受的习染。因此白丝没有固定颜色,黑黄等色相继染上;鲍鱼、芳兰放在一起,进入其中便各自改变。季路向仲尼学习,养成了经受风霜的节操;楚穆王听取潘崇的谋划,却造成弑逆之祸。然而商臣的罪恶反而使他的功业光耀于后代,仲由的善行却不能使缨冠被结的灾祸停止。这说明邪正取决于人,吉凶取决于命。有人认为鬼神会损害盈满者,皇天会辅助有德者,所以宋公说了一句话,法星便三次移动;殷王自我剪除,千里之外便有云彩到来。如果善恶没有征验,就不符合这个道理。而且于公修建高门等待封侯,严母打扫坟墓等待儿子丧归,这正是君子自我奋勉、永不懈怠的原因。如果行仁而没有报答,又为什么要修善立名呢?这是一种把本来不同的道理混为一谈的说法。圣人的言语,有时显明却含蓄,有时微妙而委婉,幽深久远而难以听闻,像银河一样不可测量;有时树立教化来劝进平庸懈怠的人,有时谈论命运来穷究人的本性和精神。“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是树立教化;“凤凰不来”,是谈论命运。如今只凭圣人的片言只语辨析其中的要旨,和根据“早晨得道,晚上死也可以”之类的话来评论《春秋》的变化,有什么不同呢?况且荆昭王有德政的声誉,红云也不消散;周宣王祈求降雨,祭祀用的玉器都耗尽。于叟种德不及勋、华二帝的崇高,延年残暴也没有东陵侯的酷烈。行善相同,作恶相当,而祸福的流向不同,废兴的踪迹也各异。广大的上帝,难道会这样吗?《诗经》说:“风雨昏暗如夜,鸡鸣声却没有停止。”所以善人行善,难道会有停止的时候吗?食用稻米精粮,进食牛羊牲畜,穿狐貉皮衣,披着冰蚕丝织成的衣服,观看幽美奇异的舞蹈,聆听云和之琴瑟,这是活人的急切需要,并不是有所求取才这样做。修养道德,学习仁义,敦厚孝悌,树立忠贞,渐渐浸润于礼乐的丰厚教化,践行先王的盛德,这才是君子的急切需要,也不是有所求取才这样做。既然如此,君子居守正道、体察大道,乐于顺应天命而知晓命运,明白有些事无可奈何,知道不是智力所能决定;命运离去不召回,来到不拒绝,生命到来不因此欢喜,死亡到来不因此忧戚。瑶台和高大的夏屋不能使他的精神喜悦,土屋和编蓬也不足以使他的思虑忧愁;他不因富贵而屈辱困顿,也不为欲望奔忙,哪里会有史公、董相因怀才不遇而写下的文章呢?《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八 (明)贺复征编 ○论十七 《卜论》【唐·李华】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养。舜喜好生养的德性,已经深入人心。五福以长寿为首。麒麟、凤凰、龟、龙,称为四灵。龟不伤害万物,呼吸天地元和,在有甲壳的动物中居长,而且长寿。古代的圣人把龟剖开、削取,观察它的裂纹和纹理,用来判定吉凶;残害它的生命,削减它的寿命,却又寻求它的灵异。这是为什么呢?愚昧的我不知道天地的心意和圣人的谋略。既然认为龟有灵而且长寿,却又使它夭折受戮,剥去它的肉,钻凿它的骨骸,使精气归于无物,却从烧焦枯朽之中求取贞正隐微的征兆,这不是自相反吗?大人能够使自己的德性与天地相合,使自己的光明与日月相合,使自己的秩序与四时相合,使自己的吉凶与鬼神相合,本来不应当妄为。让长寿之物夭折,难道合于天地的德性吗?因物求取征兆,难道合于天地的光明吗?毒害有灵的甲虫而求取神异,难道合于天地的时序吗?借枯骨来决断狐疑,难道合于天地的吉凶吗?《洪范》说:“你有大的疑惑,就同卜筮商议。”圣人不应当对人的事情有所疑惑,还要借助筮法。祭祀设尸主,从虞、夏、商、周以来没有改变。战国时破坏古代法制,祭祀便不设尸主。尸主的意义比卜筮更重要,那么废弃龟卜就可以了。我又听说铸造刀剑的人,器物铸不成,就杀狗猪来祭祀,披散头发哭泣,这样刀剑才会铸成而锋利。这大概是不祥的器物。传说它的神灵会跳跃化为龙蛇,穿过木石,进入泉源,甚至发出明亮的光和声音;人却不能因此自己成为神灵。顺着天地之气变化,天地间的物类便可能成为神异之物,本来未必全都是这样,也可能只是怪异。古代建成宫室一定举行落成仪式,铸成钟鼓器械一定举行衅祭,难道神明以杀牲、享用腥膻为贵吗?如今废去了这些礼仪,却没有听说屋室不能安身、器物不能使用。由此说来,卜筮、阴阳一类的说法,全都是妄作。洁净坛场,铺陈精诚,祈求福气到来,遥远得不可招致。养蚕妇人把一根草木、一个禽畜都当作神灵,对它们祈祷,击鼓起舞,称为妖祥,这究竟是有真实回应,还是虚妄呢?从伏羲画卦,到周公、孔子的阐述,已经认为达到极致了。扬子云为《太玄》设置卦象,辨别吉凶,如同《易经》的告示。假如后世有一个像扬子云的人,又写成另一部书,也可以用来占筮,那么卦象和数理的变化难道有穷尽吗?专门任用道德来贯通一切,那么天地的道理就已经尽在其中了,又何必借助蓍草和龟甲?又何必验证鬼神?孔子不谈怪力乱神,正是保存道义。《守道论》【柳宗元】
或问曰:「守道不如守官,如何?」对曰:「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官也者,道之器也。离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是固非圣人言,乃传之者误也。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凖也。守其物,由其凖,而后其道存焉。茍舍之,是失道也。凡圣人之所以为经纪、为名物,无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尔。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舆马、章绶之数,会朝表着、周旋行列之等,是道之所存也。则又示之典命、书制、符玺、奏复之文,参伍殷辅、陪台之役,是道之所由也。则又劝之以爵禄、庆赏之美,惩之以黜逺、鞭朴、梏拲、斩杀之惨,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于庻民,咸守其经分,而无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凖,道从而丧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从而丧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失之哉?」《礼记》曰:「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孟子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然则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与也。是故在上不为抗,在下不为损,矢人者不为不仁,函人者不为仁,率其职,司其局,交相致以全其工也。易位而处,各安其分,而道逹于天下也。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盖亦丧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果矣。
四维论【柳宗元】
管子以礼义亷耻为四维,吾疑非管子之言也。彼所谓亷者,曰不蔽恶也;世人之命亷者,曰不茍得也。所谓耻者,曰不从枉也;世人之命耻者,曰羞为非也。然则二者果义欤,非欤?吾见其有二维,未见其所以为四也。夫不蔽恶者,岂不以蔽恶为不义而去之乎?夫不茍得者,岂不以茍得为不义而不为乎?虽不从枉与羞为非皆然,然则廉与耻,义之小节也,不得与义抗而为维。圣人之所以立天下曰仁义,仁主恩,义主断;恩者亲之,断者宜之,而理道毕矣。蹈之斯为道,得之斯为德,履之斯为礼,诚之斯为信,皆由其所之而异名。今管氏所以为维者,殆非圣人之所立乎?又曰:一维絶则倾,二维絶则危,三维絶则覆,四维絶则灭。若义之絶,则亷与耻其果存乎?亷与耻存,则义果絶乎?人既蔽恶矣,茍得矣,从枉矣,为非而无羞矣,则义果存乎?使管子庸人也,则为此言;管子而少知理道,则四维者非管子之言也。
天论上【刘禹锡】
译有人问:“守道不如守官,这话怎么样?”我回答:“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的人弄错了。官职,是道的器具;离开官职谈道是不对的。从来没有守住官职却失掉道、守住道却失掉官职这种事。这本来就不是圣人的话,而是传述者弄错了。皮帽,是虞人的器物;器物,是道的准则。守住器物,遵循它所体现的准则,然后道才能保存。如果舍弃它,就是失掉了道。凡圣人用来建立纲纪、规定名物的东西,没有不是道的,只是把它命名为官。官职就是用来实行我们的道罢了。因此,设立君臣、官府、衣裳、车马、章绶的等级,确定朝会时的表识、进退周旋和行列等次,都是道所存在的地方。又以典章命令、文书制度、符节印玺、奏报回复的文辞来显示它,以参伍错杂的官属、辅佐、陪台等职役来实行它,这些是道所由行的途径。又用爵禄、庆赏的美好来劝勉,用贬黜远斥、鞭打、枷锁、斩杀的惨罚来惩戒,这些是道所施行的方式。所以从天子到庶民,都守住自己的纲常名分,没有谁失掉道,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丢失了器物,离开了准则,道也会随之丧失;即使只改变小处,大处也会跟着丧失。古人居于职位,总想着为自己的官职而死,难道可以轻易改变职位而失掉它吗?”《礼记》说:“道合则服从,不合则离去。”孟子说:“有官职守责的人,如果不能胜任自己的职务就离开。”既然如此,那么失掉道而仍居官位的人,古人是不赞同的。因此,在上位的人不任意抗拒,在下位的人不自我贬损;制箭的人不因为自己的职业而变得不仁,制铠甲的人也不因此就成为仁者;各自履行职务,掌管自己的事务,彼此配合以完成整体工作。即使互换职位,各人也都安守自己的名分,道便能通行于天下。况且官职正是用来实行道的,却说“守道不如守官”,这大概是连根本也丧失了。从来没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这种事。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者弄错了。事实就是如此。《四维论》【柳宗元】管子把礼、义、廉、耻称为四维,我怀疑这不是管子的话。他所谓的廉,是说不掩盖罪恶;世人所称的廉,是说不苟且求取。所谓的耻,是说不顺从邪曲;世人所称的耻,是说以做坏事为羞耻。那么这两者究竟合乎义,还是不合乎义?我只看见其中有两条纲维,还没有看出它们为什么能成为四条。所谓不掩盖罪恶,难道不是因为认为掩盖罪恶不合乎义,所以才抛弃它吗?所谓不苟且求取,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苟且求取不合乎义,所以才不做吗?不顺从邪曲、以做坏事为羞耻也都是这样。既然如此,廉和耻只是义的小节,不能与义并列而成为纲维。圣人用来立于天下的,是仁义;仁以恩爱为主,义以裁断为主;恩爱使人亲近,裁断使事物合宜,道理就完备了。践行它便称为道,获得它便称为德,履行它便称为礼,诚实地实行它便称为信,这些都由所走的方向不同而有不同名称。如今管氏用来作为纲维的东西,大概不是圣人所建立的吧?他又说:一维断绝国家就倾斜,二维断绝就危险,三维断绝就覆亡,四维断绝就灭绝。如果义断绝了,廉和耻难道还能存在吗?廉和耻存在,义难道真的会断绝吗?人已经掩盖罪恶、苟且求取、顺从邪曲,做坏事而毫不羞耻,那么义难道还会存在吗?假如管子只是庸人,才会说出这种话;如果管子稍微懂得道理,那么所谓四维就不是管子说的。《天论上》【刘禹锡】
世之言天者,二道焉。拘于昭昭者,则曰:天与人实影响,祸必以罪降,福必以善徕。穷阨而呼,必可闻;隠痛而祈,必可答。如有物的然以宰者,故阴隲之说胜焉。泥于冥冥者,则曰:天与人实刺异,迅震于畜木,未尝在罪;春滋乎堇荼,未尝择善。跖蹻焉而遂,孔颜焉而危,是茫乎无有宰者,自然之说胜焉。余之友河东觧人栁子厚,作《天说》以折韩退之之言,文信美矣,盖有激之云,而非所以尽天人之际,故余作《天论》以极其辨云。大凡入形器者,皆有能有不能。天有形之大者也,动物之尤者也。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故余曰:天与人交相胜耳。其说曰: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强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阳而阜生,阴而肃杀;水火伤物,木坚金利;壮而武健,老而耗眊;气雄相君,力雄相长,天之能也。阳而艺树,阴而揫敛,防害相需,禁苑用光,斩材窽坚,液矿硎芒,义制强御,礼分长幼,右贤尚功,建极闲邪,人之能也。人能胜乎天者,法也。法大行,则是为公,是非为公,非天下之人蹈道必赏,违之必罚。当其赏,虽三族之贵,万锺之禄,处之咸曰宜,何也为善而然也?当其罚,虽族属之夷,刀锯之惨,处之咸曰宜,何也为恶而然也?故其人曰:天何预乃人事耶?虽告虔报本,肆类授时之礼,曰天而已矣。福兮可以善取,祸兮可以恶招,奚预乎天耶?法小弛,则是非驳,赏不必尽善,罚不必尽恶,或贤而尊显,时以不肖参焉;或过而僇辱,时以不辜参焉。故其人曰:彼宜然而信然,理也;彼不当然而固然,岂理耶?天也。福或可以诈取,而祸或以茍免,人道驳,故天命之说亦驳焉。法大弛,则是非易位,赏恒在佞而罚恒在直,义不足以制其强,刑不足以胜其非,人之能胜天之具尽丧矣。夫实已丧而名徒存,彼昩者方挈挈然提无实之名,欲抗乎言天者,斯。数穷矣,故曰:天之所能者,生万物也;人之所能者,治万物也。法大行,则其人曰:「天何预人耶?我蹈道而已。」法大弛,则其人曰:「道竟何为耶?任天而已。」法小弛,则天人之论驳焉。今人以一已之穷通,而欲质天之有无,惑矣。余曰:「天恒执其所能,以临乎下,非有预乎治乱云尔;人恒执其所能,以仰乎天,非有预乎寒暑云尔。」生乎治者,人道明,咸知其所自,故德与怨不归乎天;生乎乱者,人道昩不可知,故由人者举归乎天。非天预乎人尔。
天论中【刘禹锡】
译世上谈论天的,有两种说法。拘泥于显明现象的人说:天与人确实像影子和回声一样相应,祸患一定因罪过降下,福气一定因善行到来;困穷危厄而呼喊,天一定听见;隐藏痛苦而祈求,天一定回应。仿佛确有一个实体在主宰,所以阴暗中扶助人的说法盛行。拘泥于幽冥不可见处的人说:天与人实在截然不同,雷震迅疾地打在牲畜树木上,从来不在于它们有罪;春天滋长荠菜苦苣,也从不选择善者。盗跖、庄蹻得志成功,孔子、颜回却处于危困,看来茫茫之中并没有主宰,所以自然的说法盛行。我的朋友河东解人柳子厚写《天说》,用来驳斥韩退之的言论,文章确实优美,大概是有所激发才写成的,却不能穷尽天与人的关系,所以我写《天论》来把这种辨析说到极致。大体说来,进入形体器物范围的一切,都有能做的事,也有不能做的事。天是有形之物中最大的,是动物中最特别的。天能做到的事,人固然不能;人能做到的事,天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所以我说:天与人只是彼此互相胜过罢了。具体说来,天的规律在于生长培植,作用在于使强者胜弱者;人的规律在于法令制度,作用在于辨别是非。阳气盛便使万物生长,阴气盛便使万物肃杀;水火会伤害物类,木坚而金利;年轻强壮便武健有力,年老便衰耗昏昧;气势雄厚的相互为君,力量强大的相互为长,这些都是天的能力。阳气旺盛时种植树木,阴气盛时收敛万物;防备祸害、彼此需要,禁苑因而发挥作用;砍伐木材使空疏坚实,熔炼矿石磨出锋芒;用义来制约强暴,用礼来区分长幼,尊崇贤人、推尚功劳,建立最高准则、限制邪恶,这些都是人的能力。人能够胜过天的凭借,是法。法令大力推行,是非便归于公正,是非的裁断归于公正;天下人践行正道便一定赏赐,违背正道便一定惩罚。该受赏时,即使是三族显贵、万钟俸禄,接受的人都说适宜,为什么?因为做了善事才这样。该受罚时,即使是夷灭族属、遭受刀锯的惨刑,受罚者都说适宜,为什么?因为做了恶事才这样。所以那些人说:“天怎么会干预人事呢?”即使有告祭、报本、肆类、授时等礼仪,也只是称说天罢了。福气可以用善行取得,祸患可以用恶行招来,天又有什么关系呢?法令稍有松弛,是非便混杂,奖赏不一定都给善人,刑罚不一定都给恶人;有时贤者尊贵显达,其中也夹杂着不肖之人;有时犯过的人受辱,其中也夹杂着无罪之人。因此那些人说:“他应当如此而确实如此,这是理;他不应当如此却偏偏如此,难道是理吗?是天。”福气有时可以用欺诈取得,祸患有时可以苟且逃脱,人的道理混杂了,所以天命的说法也混杂了。法令大为松弛,是非便颠倒位置,奖赏总在谄佞者身上,惩罚总落在正直者身上;义不足以制服强暴,刑不足以胜过邪恶,人胜天的工具便全都丧失了。实际上这些工具已经丧失,名义却徒然存在,那些昏昧的人还急切地举着没有实际内容的名义,想要抗拒谈论天的人,这样一来,命数就穷尽了。所以说:天所能做的是生养万物,人所能做的是治理万物。法令大力推行时,那些人说:“天怎么会干预人呢?我只践行正道罢了。”法令大为松弛时,那些人说:“道究竟有什么用?只任凭天命罢了。”法令稍有松弛,关于天与人的议论就混杂起来。如今有人只凭自己的穷困或通达,便想考察天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这是糊涂的。我说:“天始终施行自己所能做的事,面对下界,并不是要干预人间的治乱;人始终施行自己所能做的事,仰承于天,并不是要干预寒暑。”生在太平时代,人道明白,人人都知道事情的由来,所以不把恩德和怨恨归于天;生在乱世,人道昏昧而无法了解,所以凡是由人造成的事情都一概归于天,并不是天在干预人。《天论中》【刘禹锡】
或曰:「子之言天与人交相胜,其理微,庸使戸晓?盍取诸譬焉?」刘子曰:「若知旅乎?夫旅者,羣适乎莽苍,求休乎茂木,饮乎水泉,必强有力者先焉,否则虽圣且贤,莫能竞也。斯非天胜乎?羣次乎邑郛,求荫乎华榱,饱乎饩牢,必圣且贤者先焉,否则强有力莫能竞也。斯非人胜乎?茍道乎虞芮,虽莽苍犹郛邑然;茍由乎匡宋,虽郛邑然犹莽苍是一日之途,天与人交相胜矣。吾固曰:是非存焉,虽在埜,人理胜也;是非亡焉,虽在邦,天理胜也。然则天非务胜乎人者也?何哉?人不宰则归乎天也。人诚务胜乎天者也?何哉?天无私,故人可务乎胜也。吾于一日之途而明乎天人,取诸近也已。」问者曰:「若是言之,则天之不相去乎人也,信矣。古之人曷引天为?」答曰:「若知操舟乎?夫舟行乎潍淄、伊洛者,疾徐存乎人,次舍存乎人。风之怒号不能鼓为涛也,流之泝洄不能峭为魁也。适有汛而安,亦人也;适有覆而胶,亦人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天者,何哉?理明故也。彼行乎江河淮海者,疾徐不可得而知也,次舍不可得而必也。鸣条之风可以沃日,车盖之云可以见怪,恬然济亦天也,黯然沉亦天也,阨危而仅存亦天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天者,何哉?理昩故也。」问者曰:「吾见其骈焉而济者,风水等耳,而有沈有不沈,非天曷司欤?」答曰:「水与舟二物也。夫物之合并,必有数存乎其间焉。数存然后势形乎其间焉。一以沉,一以济,适当其数,适乘其势耳。彼势之附乎物而生,犹影响也。本乎徐者,其势缓,故人得以晓也;本乎疾者,其势遽,故难得以晓也。江海之覆也,犹伊淄之覆也,势有疾故有不晓耳。」问者曰:「子之言数存而势生,非天也,天果狭于势耶?」答曰:「天形常圎,而色常青,周逥可以度得,昼夜可以表候,非数之存乎?常高而不卑,常动而不已,非势之乘乎?今夫苍苍然者,一受其形扵髙大而不能自还于卑小,乘其气扵动用而不能自休于俄顷,又恶能逃乎数而越乎势耶?吾故曰:万物之所以为亡穷者,交相胜而已矣,还相用而已矣。天与人,万物之元者尔。问者曰:天果以有形而不能逃乎数?彼无形者,子安所寓其数耶?答曰:若所谓无形者,非空乎?空者,形之希微者也。为体也,不妨乎物而为用也,常资乎有,必依于物而后形焉。今为室庐而髙厚之形,藏乎内也;为器用规矩之形,起乎内者也。音之作也有大小,而响不能踰;表之立也有曲直,而影不能踰。非空之数欤?夫目之视,非能有光也,必因乎日月火焰而后光存焉。所谓晦而幽者,目有所不能烛耳。彼狸猩犬鼠之目,庸谓晦而幽耶?吾故曰:以目而视,得形之粗者;以智而视,得形之微者也。焉有天地之内有无形者耶?古所谓无形,盖无常形耳,必因物而后见耳。能逃乎数耶?
退身论【李德裕】
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昔予尝感焉。自前朝李右相元中书,皆宴安厚味,终婴大戮。所以文种有藏弓之恨,李斯有税驾之叹,张华顾优游而不获【裴頠劝废贾后,华答以庶可优游卒歳】傅亮赞:「识微而不免。」此四子者,皆神敏知几,聪明志古,图国致覇,动必成功,而自谋其身,犹有所恨,况常人哉?其难于退者,以余忖度,颇得古人微旨。天下善人少,恶人多。一旦去权,机不测,操政柄以御怨诽者,如荷戟以当狡兽,闭闗以待暴客。若舍戟开闗,则冦难立至。迟迟不去者,以延一日之命,庶几终身之祸。亦犹奔马者不可以委辔,乘流者不可以去檝。是以惧祸而不断,未必皆躭禄而患失矣。何以知之?余之前在鼎司,谢病辞免,寻即逺就泽国。自谓在外而安,岂知以天髙不闻,身逺受害?近者自三公镇扵旧楚,恳辞将相,归守丘园,而行险之人乘隙构患,竟以失巨浪而悬肆,去灌木而婴罗。余岂不知身退罹殃?盖耻同种斯之不去也。则知勇退者岂容易哉?如陆士衡称:「不知去势以求安,辞宠以招福。」斯言过矣。唯有遭逢善人,则庶可无患。故范睢得蔡泽,退而不辱;虞丘得叔孙,去而不困。其次刚毅者、有心者,亦可矣。子文举、子玉以靖国,随会避■〈〈恡,去忄〉卩〉子以纾乱,皆保其节矣。若小人则祸必及之,无所迯也。终不及扁舟变姓名,浩然五湖之外,不在人间之世,斯可以免矣。
论相【杜牧】
译有人说:“您说天与人互相胜过对方,其中的道理很微妙,怎么能让普通人家家户户都明白呢?为什么不取些譬喻来说明?”刘禹锡说:“你知道旅途中的情形吗?旅途中一群人走向荒野,想在茂密的树木下休息,想在水泉旁饮水,必定是强壮有力的人先到;否则即使是圣人贤者,也不能与他们竞争。这不是天胜过人吗?一群人到了城郭,想在华美屋檐下乘凉,想吃饱牲畜肉食,必定是圣人贤者先到;否则强壮有力的人也不能与他们竞争。这不是人胜过天吗?假如走的是虞、芮之间的道路,即使身在荒野,也会像处在城郭中一样;假如走的是匡、宋之间的道路,即使身在城郭,也仍然像处在荒野中一样。这只是一日的路程,天与人就互相胜过了。我本来就说:是非存在,即使身在野外,也是人理胜过;是非不存在,即使身在国都,也是天理胜过。既然如此,天难道是专门要胜过人吗?为什么?人不能主宰,事情就归于天。人难道真是专门要胜过天吗?为什么?天没有私心,所以人可以努力胜过它。我从一日的路途中就明白了天与人的关系,这是从近处取譬罢了。”问者说:“既然这样说,那么天与人确实没有距离,这就可信了。古人为什么还要把一切归于天呢?”回答说:“你知道驾船吗?船在潍、淄、伊、洛水上航行,快慢取决于人,停泊处所也取决于人。即使狂风怒号,也不能把船鼓成巨浪;水流逆回,也不能使船突然变成大船。恰好遇到涨水而安稳航行,也是人的作用;恰好翻覆而搁浅,也是人的作用。船中人从来不说是天,为什么?因为道理明白。那些航行于江、河、淮、海的人,快慢无法预先知道,停泊之处也无法确定。鸣条之风可以遮蔽太阳,车盖般的云气可以显出怪异;安然渡过是天,黯然沉没也是天,遭遇困厄危险而仅能保全也是天。船中人从来不说是天,为什么?因为道理昏昧。问者说:“我见到同样并行而渡的人,风和水也相同,但有的沉没、有的不沉,除了天还有谁能掌管呢?”回答说:“水与船是两种事物。事物相合,必定有一定的数理存在其中;有数理存在,然后其中才形成不同的势。一个沉没,一个渡过,正是恰好符合了各自的数理,恰好乘着各自的势。那种依附于事物而产生的势,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本来缓慢的,势也缓慢,所以人容易了解;本来迅疾的,势也急迫,所以难以了解。江海中的翻船,就像伊水、淄水中的翻船一样,只是势更迅疾,所以有些情况难以明白。”问者说:“您说数理存在而形成势,这不是天,那么天难道反而比势还狭小吗?” 回答说:“天的形体常常是圆的,颜色常常是青的,周行回旋可以测量,昼夜变化可以用来观测时令,这难道不是数理存在吗?天常常处于高处而不下降,常常运动而不停息,这难道不是势在运行吗?如今苍苍的天,一旦接受了高大之形,就不能自己返回卑小;凭借气在运动中运行,也不能自己在片刻间停止,又怎么能逃脱数理、超越形势呢?所以我说:万物之所以无穷无尽,只是彼此互相胜过,又彼此互相利用罢了。天与人,只是万物的本源罢了。”问者说:“天果真因为有形,就不能逃脱数理吗?那么没有形体的东西,您把它的数理安放在哪里呢?”回答说:“如果所谓无形,不就是空吗?空,是形体的细微状态。它作为本体,不妨碍万物;作为作用,却总是凭借有,一定依附于事物然后显形。如今建造房屋,使它具有高厚的形体,形体的安排藏在内里;制作器物,依照规矩方圆,形体的构成也由内在的准则发动。声音发出有大小,回声不能超过声音;表木竖立有曲直,影子不能超过表木。这难道不是空的数理吗?眼睛观看,并不是自己能够产生光,一定要借助日月火焰,光才存在。所谓昏暗幽深,只是眼睛有不能照见的地方罢了。狸、猩、狗、鼠的眼睛,难道也可以说它们面对的是昏暗幽深吗?所以我说:用眼睛观察,只能得到形体粗显的部分;用智慧观察,才能得到形体细微的部分。天地之内哪里会有真正没有形体的东西呢?古人所说的无形,大概只是说没有固定不变的形状,必须依凭事物然后显现罢了。这样难道就能逃脱数理吗?” 《退身论》【李德裕】老子说:“功业成就、名声建立之后退身而去,这是上天的规律。”过去我曾对此深有感触。自前朝李右相、元中书以来,他们都贪图安逸厚味,最终却遭受大祸。因此,文种有藏弓之后的遗恨,李斯有想要退隐而不得的叹息,张华顾念优游自处却未能如愿【裴頠劝晋惠帝废黜贾后,张华回答说,或许还能优游终年】,傅亮称赞说:“能察觉细微征兆,却仍不能免祸。”这四个人,都神思敏捷、能知先机,聪明而志向高远,谋划国家大事、使国家称霸,行动必然成功;可是为自身打算,仍有遗恨,何况普通人呢?依我推测,人们难以退身,大概是因为古人所说的深意。天下善人少,恶人多。一旦离开权位,祸机就不可测;那些掌握政权、用来抵御怨言诽谤的人,就像手持戟来抵挡凶猛的野兽,关闭关门来等待暴客。如果放下戟、打开关门,盗寇的灾难就会立即到来。迟迟不肯离去,是为了延续一天的性命,希望能够避过终身的祸患。这也像奔驰的马不能放下缰绳,乘流而行的人不能丢掉船桨一样。所以因为害怕灾祸而不能决断,并不一定都是贪恋俸禄、害怕失去。怎么知道呢?我从前在三公之职任上,以有病为由辞职免官,不久便远赴泽国。自以为身在外地就能安稳,哪里知道因为天高皇帝远、别人听不见,反而身在远方遭受祸害?近来我从三公之位镇守旧楚,恳切辞去将相之职,归隐守护田园;可是行险之人乘隙制造祸患,终于像失去巨浪而被悬置在市肆,又像离开灌木而陷入罗网。我难道不知道退身会遭祸吗?只是以和文种、李斯一样不肯离去为耻罢了。由此可知,勇于退身难道是容易的事吗?正如陆士衡所说:“不知道离开权势来求得安宁,辞去宠荣来招致福分。”这话说得过头了。只有遇到善人,才或许可以没有祸患。因此范睢遇到蔡泽,退下之后没有受辱;虞丘遇到叔孙,离去之后没有困厄。其次,刚强坚毅、有志向的人,也可以做到。子文举荐子玉来安定国家,随会避开■〈〈恡,去忄〉卩〉子来缓解祸乱,他们都保全了自己的气节。至于小人,灾祸必定会降临,没有地方可以逃避。最终还是不如驾一叶扁舟、改名换姓,浩然远游于五湖之外,不处在人世之间,这样才可以免祸。论宰相【杜牧】
吕公善相人,言女吕后当大贵,宜以配季季后为天子,吕后复称制,天下王吕氏子弟悉以大国。隋文帝相工来和軰数人,亦言当为帝者后篡窃,果得之,诚相法之不谬矣。吕氏自称制,通为后凡二十余年间,隋氏自篡至灭凡三十六年间,男女族属杀灭大尽。当秦末,吕氏大族也,周末,杨氏为八柱国公侯相袭久矣。且以一女子、一男子偷窃位号,不三二十年间,壮老婴儿皆不得其死。不知一女子为吕氏之福耶,为祸耶?一男子为杨氏之祸耶,为福耶?得一时之贵,灭百世之族,彼知相法者当曰:「此必为吕氏、杨氏之祸,乃可为善相人矣。」今断一指得四海,凡人不欲为,况以一女子、一男子易一族哉?余读荀卿《非相》,因感吕氏、杨氏,知卿为大儒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
(明)贺复征 编
○论十八
葬论【宋司马光】
葬者,藏也。孝子不忍其亲之暴露,故敛而藏之。赍送不必厚,厚者有损无益,古人论之详矣。今人葬不厚于古,而拘于阴阳禁忌则甚焉。古者虽卜宅、卜日,盖先谋人事之便,然后质诸蓍龟,庶无后艰耳,无常地与常日也。今之塟书,乃相山川冈畆之形势,考歳月日时之支干,以为子孙贵贱贫富寿夭贤愚皆繋焉。非此地、非此时不可葬也。举世惑而信之,于是丧亲者徃徃久而不葬。问之曰:歳月未利也;又曰:未有吉地也;又曰:游官逺方未得归也;又曰:贫未能办塟具也。至有终身累世而不葬,遂弃失尸柩,不知其处者。呜呼,可不令人深叹愍哉!人所贵于身后有子孙者,为能藏其形骸也。其所为乃如是,曷若无子孙死于道路,犹有仁者见而殣之耶?先王制礼,塟期逺不过七月。今世着令,自王公以下皆三月而葬。又礼未塟不变服,食粥,居倚庐,哀亲之未有所归也。既塟然后渐有变除。今之人背礼违法,未葬而除丧,从宦四方,食稻衣锦,饮酒作乐,其心安乎?人之贵贱贫富寿天繋于天,贤愚繋于人,固无闗预于塟。就使皆如葬师之言,为人子者方当哀穷之际,何忍不顾其亲之暴露,乃欲自营福利耶?昔者吾诸祖之塟也,家甚贫,不能具棺椁。自太尉公而下始有棺椁,然金银珠玉之物未尝以锱铢入于圹中。将塟,太尉公族人皆曰:葬者家之大事,奈何不询阴阳?此必不可。吾兄伯康无如之何,乃曰:询于阴阳则可矣,安得良葬师而询之?族人曰:通村有张生者,良师也,数县皆用之。兄乃召张生,许以钱二万。张生野夫也,世为塟师,为野人葬所得不过千钱,闻之大喜。兄曰:汝能用吾言,吾俾尔葬;不用吾言,将求它师。张师曰:惟命是听。于是兄自以已意处歳月日时及圹之浅深广狭道路所从出,皆取便于事者,使张生以塟书縁餙之曰:大吉。以示族人,皆恱,无违异者。今吾兄年七十九,以列卿致仕;吾年六十六,忝备侍从。宗族之从仕者,二十有三人。视它人之谨用塟书,未必胜吾家也。前年吾妻死,棺成而敛,装办而行,圹成而葬,未尝以一言询阴阳家,迄今亦无他故。吾尝疾阴阳家立邪说以惑众,为世患,于丧家尤甚。顷为谏官,尝奏乞禁天下塟书,当时执政莫以为意。今着兹论,庶俾后之子孙塟必以时,欲知塟具之不必厚,视吾祖;欲知塟书之不足信,视吾家。元丰七年正月日,具官司马光述。
辨惑论【石介】
吾闻天地间必然无者有三:无神仙,无黄金术,无佛。然此三者,举世人皆惑之,以为必有,故甘心乐死而求之。然吾以为必无者,吾有以知之。大凡穷天下而奉之者,一人也。莫崇于一人,莫贵扵一人。无求不得其欲,无取不得其志。天地两间,茍所有者,惟不索焉。索之莫不获也。秦始皇之求为仙,汉武帝之求为黄金,萧武帝之求为佛,勤已至矣。而秦始皇帝逺逰死,萧武帝饿死,汉武帝铸金不成死。推是而言,吾知必无神仙也,必无佛也,必无黄金术也。
子思论【苏轼】
译吕公善于给人相面,说吕氏之女吕后将来会大贵,应当把她嫁给季氏;后来吕后让天子临朝称制,天下封王的吕氏子弟全都得到大国。隋文帝所用的相工来和等几个人,也都说他将成为皇帝的后代并最终篡夺帝位,后来果然实现了,确实说明相法并非荒谬。吕氏从称制到彻底覆灭,前后总共二十多年;隋氏从篡位到灭亡,共三十六年;男女族属几乎被杀尽。当秦朝末年,吕氏是大族;周朝末年,杨氏担任八柱国,公侯相继,已经延续很久。况且一个女子、一个男子窃取帝位,不过二三十年,壮年、老人和婴儿都不得善终。不知一个女子究竟是给吕氏带来福,还是带来祸?一个男子究竟是给杨氏带来祸,还是带来福?得到一时的尊贵,却使家族百世灭亡,那些懂得相法的人应当说:“这必定是吕氏、杨氏的祸根,这样才算善于给人相面。”如今即使斩断一根手指便可得到天下,普通人也不愿意这样做,何况用一个女子、一个男子来交换整个家族呢?我读荀卿的《非相》,因而感慨吕氏、杨氏的遭遇,知道荀卿真是大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年〕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九 (明)贺复征编 ○论十八 葬论【宋代司马光】葬,就是把尸体收藏起来。孝子不忍心让父母的遗体暴露在外,所以收殓后埋藏起来。送葬所用的财物不必丰厚,过于丰厚有损无益,古人已经说得很详尽了。如今人的葬礼并不比古代丰厚,但拘泥于阴阳禁忌却更加严重。古代虽然要占卜墓地、选择日期,大概也是先谋划人事上的便利,然后再用蓍草龟甲进行验证,希望以后不留下困难,并没有固定的墓地和固定的日期。如今的葬书,却要观察山川冈阜的形势,考察年月日时的干支,认为子孙的贵贱、贫富、寿夭、贤愚都取决于此。不是这个地方、不是这个时辰,就不能下葬。天下人都迷惑而相信它,于是丧亲的人往往长久不能下葬。问他们,便说:“年月不利。”又说:“还没有找到吉地。”又说:“出游做官在远方,还没有回来。”又说:“家贫,不能置办葬具。”甚至有人终身、累世不能下葬,最后把尸体和棺柩遗弃,连埋在哪里都不知道。唉,这难道不令人深深叹息、怜悯吗?人死后有子孙,贵重之处就在于子孙能够把他的遗骸安葬起来。如今子孙所做的竟是这样,哪里比得上没有子孙、死在道路上,反而还有仁厚的人看见后把他埋葬呢?先王制定礼制,丧葬期限最长不过七个月。如今世间的法令规定,从王公以下都在三个月内下葬。按照礼制,未下葬前不能改变丧服,要吃粥,住在倚庐中,因为悲哀亲人尚未有所归宿。下葬以后,才逐渐改变、除去丧服。如今的人违背礼制、违反法令,亲人还未下葬便除去丧服,出仕到四方,吃精米、穿锦衣、饮酒作乐,他们内心能够安宁吗?人的贵贱、贫富、寿夭取决于上天,贤愚取决于人,本来都与下葬无关。即使一切都像葬师所说的那样,做儿子的正处在哀痛困顿之时,怎么忍心不顾亲人暴露在外,反而只想为自己谋求福祉呢?从前我们各位祖先下葬时,家里十分贫穷,不能置办棺椁。从太尉公以下才开始有棺椁,但金银珠玉之类的东西,从未有一丝一毫放入墓穴。将要下葬时,太尉公的族人都说:“下葬是家中的大事,怎么能不询问阴阳?这一定不行。”我的兄长伯康没有办法,于是说:“询问阴阳当然可以,但哪里能找到好的葬师来询问呢?”族人说:“通村有个张生,是很好的葬师,几个县都请他。”兄长便召来张生,许诺给他钱二万。张生是个乡野之人,世代以替人下葬为业,替乡野人下葬所得不过千钱,听说后非常高兴。兄长说:“你如果能听从我的意见,我就让你主持下葬;如果不听从,我就另请葬师。” 张师说:“一切听从您的吩咐。”于是兄长按照自己的意思安排年月日时,以及墓穴的深浅、宽窄和出行道路,全都选择便于办事的方案,让张生用葬书加以粉饰,说这是“大吉”。把结果给族人看,大家都很高兴,没有人提出异议。如今我的兄长七十九岁,以列卿身份退休;我六十六岁,忝列侍从。宗族中出仕做官的有二十三人。拿我们家与那些谨慎使用葬书的人家相比,未必比他们差。前年我妻子去世,棺材制成便收殓,衣物办好便启程,墓穴挖成便下葬,从未用一句话询问阴阳家,直到今天也没有发生别的变故。我一向痛恨阴阳家编造邪说来迷惑众人,成为世间的祸患;对丧家尤其严重。先前我担任谏官时,曾上奏请求禁止天下流行的葬书,当时执政者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现在写下这篇论说,希望后世子孙下葬一定按时进行;想知道葬具不必丰厚,就看看我的祖先;想知道葬书不值得相信,就看看我们家。元丰七年正月某日,具官司马光撰述。辨惑论【石介】我听说天地之间必然不存在的东西有三种:神仙、炼黄金的方法、佛。然而世上的人全都被这三种东西迷惑,认为它们必定存在,所以甘愿舍弃生命、乐于死去来追求它们。但我认为它们必然不存在,是有根据的。大凡穷尽天下财力、地位来供奉的人,只有一个人。没有比一个人更尊崇、没有比一个人更尊贵的了。没有什么愿望不能满足,没有什么志向不能实现。天地之间如果有什么东西存在,只要不去寻求它;一旦寻求,就没有不得到的。秦始皇寻求成仙,汉武帝寻求炼黄金,萧武帝寻求佛法,他们勤勉追求已经到了极点。然而秦始皇远游而死,萧武帝饿死,汉武帝铸造黄金未成而死。由此推论,我知道必然没有神仙,必然没有佛,也必然没有炼黄金的方法。子思论【苏轼】
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于为文,是以未尝立论也。所可得而言者,唯其归于至当,斯以为圣人而已矣。天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此其不争为区区之论,以开是非之端,是以独得不废,以与天下后世为仁义礼乐之主。夫子既没,诸子之欲为书以传扵后世者,其意皆存乎为文,汲汲乎惟恐其汨没而莫吾知也。是故皆喜立论。论立而争起,自孟子之后,至于荀卿、扬雄,皆务为相攻之说。其余不足数者,纷纭于天下。嗟夫!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聃、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各持其私说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将惑之,而未知其所适从。奈何其弟子门人,又内自相攻而不决。千载之后,学者愈众,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由此之故欤?昔三子之争起扵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恶”,而扬子又曰:“人之性善恶混”。孟子既已据其善,是故荀子不得不出于恶。人之性有善恶而已。二子既已据之,是以扬子亦不得不出于善恶混也。为论不求其精,而务以为异于人,则纷纷之说未可以知其所止。且夫夫子未尝言性也,盖亦尝言之矣,而未有必然之论也。孟子之所谓性善者,皆出于其师子思之书。子思之书,皆圣人之微言笃论。孟子得之而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为言之名。举天下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论,昭昭乎自以为的于天下,使天下之过者莫不欲援弓而射之。故夫二子之为异论者,皆孟子之过也。若夫子思之论则不然,曰:“天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圣人之道,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是以极天下无不可学;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是以学者不知其所穷。夫如是,则恻隐足以为仁,而仁不止于恻隠羞恶足以为义,而义不止于羞恶。此不亦孟子之所以为性善之论欤?子思论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论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此无以异者,而子思取必于圣人之道,孟子取必于天下之人。故夫后世之异议,皆出于孟子;而子思之论,天下皆是,而莫或非焉。然后知子思之善为论也。
韩非论【苏轼】
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聃、荘周、列御冦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说,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髙世逺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聃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聃、庄周之使然。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兄、子弟相爱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荘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游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懐,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说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惟吾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核少恩,皆原扵道德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哉?
扬雄论【苏轼】
译从前孔子的文章,并不是有意要写成文章,所以从未特意树立论说。能够说的,只是他的言论都归于最恰当的道理;凭这一点,才称为圣人。天子的道理,可以遵循,却不能完全知晓;可以言说,却不能任意议论。因此孔子不争着作琐细的论说,不开启是非争端,独自保持道统不废,使它成为天下后世仁义礼乐的根本。孔子去世以后,诸子想要写书流传后世,他们的用意都在于写文章,急切地担心自己的学说湮没而无人知晓,所以都喜欢树立论说。论说一建立,争论便兴起;从孟子以后,直到荀卿、扬雄,都致力于提出互相攻击的学说。其余不足道的人,也在天下纷纷争论。唉!孔子的道不幸遇到了老聃、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这些人,他们各自拿私人学说从外部攻击孔子之道。天下人正要被他们迷惑,却不知道应当听从谁。为什么他的弟子门人又在内部互相攻击,不能决断呢?千年以后,学者越来越多,而孔子的道却更加隐晦不明,难道就是这个缘故吗?从前三家的争论起于孟子,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因此荀子说:“人的本性是恶的。”扬子又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 孟子既然认定人性善,所以荀子不得不转而主张人性恶。人性不过是有善有恶罢了。两人既然各自认定一端,所以扬子也不得不主张善恶混杂。立论不求精确,只务求与别人不同,那么纷纷杂陈的学说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止。况且孔子并不是从未谈论人性,大概也曾谈论过,只是没有提出确定不移的论断。孟子所谓人性善,都出自他的老师子思的著作。子思的著作,都是圣人精微而笃实的言论。孟子得到这些言论,却没有善于运用,只能说出其中的道理,却不知道这种说法的名义和范围。面对天下之大,竟用人性善的论断来概括一切,明白地自以为足以裁定天下,使天下那些有过错的人都想拉弓来射他。所以荀子、扬子两人之所以提出不同的论说,都是孟子的过错。至于子思的论说却不是这样,他说:“普通男女中即使是愚笨的人,也可以参与知晓;等到达到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普通男女中即使是不贤的人,也可以做到;等到达到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圣人的道,从普通男女所能做到的事情开始,而达到圣人也不能完全知晓的境界。既然从普通男女所能做到的事情开始,所以达到天下没有不能学习的境界;而达到圣人也不能完全知晓的境界,所以学习的人不知道它的尽头。这样,恻隐之心足以成为仁,但仁不止于恻隐;羞恶之心足以成为义,但义不止于羞恶。这不正是孟子所谓人性善的论说吗?子思说圣人的道出于天下人都能实行的事情,孟子说天下人都能够实行圣人的道。这两种说法没有不同,只是子思把必然性归于圣人的道,孟子把必然性归于天下人。所以后世的异议都出自孟子,而子思的论说,天下人都认为正确,没有人非议它。这样以后才知道子思善于立论。韩非论【苏轼】圣人之所以厌恶异端、竭力排斥它,并不是因为异端能够扰乱天下,而是因为天下的祸乱正是由它产生的。从前周朝衰微时,有老聃、庄周、列御寇之流,反复宣扬虚无淡泊的言论,治理那些猖狂放纵、浮游不定的学说,纷纷扰扰、颠倒错乱,最后归于虚无。遵循他们的道路,便空荡荡地找不到恰当之处,于是忘却富贵的快乐,把生死看作同等。这些人在天下不得志,只好高出世俗、远走高飞,因此放纵心志而无所忧虑。他们虽然不是圣人的道,但用意本来对天下也没有什么恶意。老聃死后一百多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说治理天下没有比刑名之术更高明的。等秦国采用这些办法,终于造成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刑法有余,秦朝因此断绝祭祀,天下人都受到它的毒害。后世学者知道申不害、韩非的罪过,却不知道这是老聃、庄周造成的。为什么呢?仁义之道,起源于夫妻、父兄、子弟彼此相爱之间;礼法刑政的根源,则出于君臣上下彼此猜忌的时候。彼此相爱,就有所不忍;彼此猜忌,就有所不敢。不敢与不忍的心相结合,圣人的道才能存于其中。如今老聃、庄周谈论君臣父子关系,漫不经心,好像浮萍在江湖上漂流,偶然相遇罢了。这样一来,父亲不值得爱,君主也不值得畏惧。不畏惧君主、不爱自己的父亲,仁就不足以使人感怀,义就不足以使人受到劝勉,礼乐也不足以教化人。这四者都没有用,却想把天下置于虚无之中。虚无难道真的足以治理天下吗?商鞅、韩非想求取这种学说却没有得到,只得到使天下受到轻视、把万物看作齐同的方法,因此敢于施行残忍之事而毫不迟疑。如果不忍心杀人还不足以称为仁,而仁又不足以治理百姓,那么杀人就不足以称为不仁,不仁也不足以扰乱天下。这样一来,天下的一切都任凭我处置,刀锯斧钺,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施用呢?从前孔子没有一天改变自己的言论,即使天下微小的事物,也没有不使他有所畏惧的。如今他们看待天下,茫然以为不值得认真对待,这难道就是他们轻易杀人的原因吗?太史迁说:“申不害拘拘地施行名实之术,韩非援引法则、切合实情、辨明是非;他们的极端之处惨酷严苛、缺少仁慈,但都源自道德的意旨。”我曾读到这段话并加以思考,事情本来有彼此并未谋划,却互相造成影响的情况。庄周、老聃之后,祸患就成为申不害、韩非的结果。从三代衰微直到今天,凡是用来扰乱圣人之道的东西,其弊端本来已经很多了,却还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哪里。为什么不设法治理它呢?扬雄论【苏轼】
昔之为性论者多矣,而不能定于一。始孟子以为善,而荀子以为恶,扬子以为善恶混,而韩愈者又取夫三子之说而折之,以孔子之论离性以为三品,曰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以为三子者皆出乎其中,而遗其上下,而天下之所是者于愈之说多焉。嗟夫,是未知乎所谓性者,而以夫才者言之。夫性与才相近而不同,其别不啻若白黑之异也。圣人之所与小人共之,而皆不能逃焉,是真所谓性也,而其才固将有所不同。今夫木得土而后生,雨露风气之所养,畅然而遂茂者,是木之所同也,性也。而至于坚者为毂,柔者为轮,大者为楹,小者为桷,桷之不可以为楹,轮之不可以为毂,是岂其性之罪耶?天下之言性者,皆杂乎才而言之,是以纷纷而不能一也。孔子之所谓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者,是论其才也。而至于言性,则未尝断其善恶,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而已。韩愈之说则又有甚者,离性以为情,而合才以为性,是故其论终莫能通。彼以为性者果泊然而无为耶?则不当复有善恶之说。茍性而有善恶也,则夫所谓情者乃吾所谓性也。人生而莫不有饥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饥而食,渴而饮,男女之欲不出于人之性也,可乎?是天下知其不可也。圣人无是无由以为圣,而小人无是无由以为恶。圣人以其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御之而之乎善,小人以是七者御之而之乎恶。由此观之,则夫善恶者性之所能之,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安以其善恶为哉?虽然,扬雄之论则固已近之矣,曰人之性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修其恶则为恶,此其所以为异者,惟其不知性之不能以有夫善恶之论,而以为善恶之皆出乎性也而已。夫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恶之论,唯天下之所同安者,圣人指以为善而一。人之所独乐者,则名以为恶。天下之人,固将即其所乐而行之。孰知夫圣人,唯其一人之独乐,不能胜天下之所同安,是以有善恶之辨。而诸子之意,将以善恶为圣人之私说也,不巳疎乎?而韩愈又欲以书传之所闻,一人之事迹,而折夫三子之论。区区乎以后稷之岐嶷,文王之不勤,瞽鲧、管、蔡之迹而明之。夫圣人之论性也,将以尽万物之理,与众人之所共知者,以折天下之疑。而韩愈乃欲以一人之才,定天下之性。且其言曰:“今日言性者,皆杂乎佛老。”则是愈之说,以为性之无与乎情,而喜怒哀乐皆非性者,是愈流入于佛老而不自知也。
王衍论【苏辙】
圣人之所以御物者,三道:一也礼,二也刑,三也。《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礼与刑皆器也。孔子生于周末,内与门弟子言,外与诸侯大夫言,言及于道者盖寡也。非不能言,谓道之不可以轻授人也。盖尝言之矣:“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夫道以无为体,而入于羣有,在仁而非仁,在义而非义,在礼而非礼,在智而非智。惟其非形器也,故目不可以视而见,耳不可以听而知。惟君子得之于心,以之御物,应变无方而不失其正,则所谓时中也。小人不知而窃其名,与物相遇輙捐理而徇欲,则所谓无忌惮也。故孔子不以道语人,其所以语人者必以礼礼者器也,而孔子必以教人,非吝之也。盖曰:君子上逹,小人下逹。君子由礼以逹其道,而小人由礼以逹其器。由礼以逹道则自得而不眩,由礼以逹噐则有守而不狂。此孔子之所以寡言道而言礼也。若其下者,视之以礼而不格,然后待之以刑辟。三者具,而圣人之所以御物者尽矣。三代已逺,汉之儒者虽不闻道,而犹能守礼故在朝廷则危言,在乡党则危行,皆不失其正。至魏武始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始慕通逹,而天下贱守节相承不已,而虚无放荡之论盈扵朝野。谢安叔侄导其源,阮籍父子涨其流,而王衍兄弟卒以乱天下。要其终皆以济邪佞,成淫欲,恶礼法之绳其奸也。故蔑弃礼法而以道自命,天下小人便之。君臣奢纵于上,男女淫泆于下,风俗大坏至于中原为墟而不悟。王导谢安,江东之贤臣也。王导无礼于成帝而不知惧谢安作乐扵期丧而不受教,则废礼慕道之俗然矣。东晋以来天下学者分而为南北,南方简约得其精华北方深芜穷其枝叶至唐始以义疏通南北之异虽未闻圣人之大道,而形器之说备矣。上自郊庙朝廷之仪下至冠昏丧祭之法,何所不取于此,然以其不言道也,故学者小之。于是舍之而求道,冥冥而不可得也。则至于礼乐度数之间,字书形声之际,无不指以为道之极。然反而察其所以施于世者,内则谗谀以求进,外则聚敛以求售,废端良,聚茍合,杜忠言之门,辟邪说之路,而皆以诗书文餙其伪。要之与王衍无异。呜呼!世无孔孟,使杨墨塞路而莫之辟,吾则罪人尔矣。
礼论【王安石】
译从前论说人性的人很多,却不能统一于一个结论。起初孟子认为人性善,荀子认为人性恶,扬子认为人性善恶混杂;韩愈又取三人的学说加以驳斥,以孔子关于人的资质的论说来区分人性为三等,说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而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的人不会改变;他认为三家学说都只涉及中等资质,遗漏了上等和下等,天下认同韩愈学说的人很多。唉!这是没有弄清所谓人性,却拿人的才资来谈论它。性与才相近却不同,两者的区别不只是白与黑的差异。圣人与小人共同具有、都不能逃避的,才是真正所谓的人性;至于才资,本来就会有所不同。譬如树木得到土壤以后才生长,受到雨露风气的滋养,舒展而繁茂,这是各种树木共同具有的,是性。至于坚硬的木头做车毂,柔韧的做车轮,大的做柱子,小的做椽子;椽子不能做柱子,车轮不能做车毂,这难道是它们性情的过错吗?天下谈论人性的,都把才资混杂在其中说,所以纷纷扰扰而不能统一。孔子所说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向上或向下、上等智慧和下等愚昧不会改变,说的是人的才资。至于谈论人性,孔子从未断定它是善还是恶,只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罢了。韩愈的说法又更进一步,把性与情分离开来,把才与性合在一起,所以他的论说始终不能贯通。他所说的性,果真是寂然不动、无所作为的吗?如果是这样,就不应当再有善恶的说法。假如性中有善恶,那么所谓情就是我所说的性。人一生下来,没有不受到饥寒的困扰、没有不具有雌雄欲望的。如今告诉人说:饥饿时进食、口渴时饮水,男女欲望不是出于人的本性,这能行吗?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圣人没有这些,就没有凭借来成为圣人;小人没有这些,也没有凭借来成为恶人。圣人驾驭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情感,使它们趋向善;小人也驾驭这七种情感,却使它们趋向恶。由此看来,善恶是人性所能趋向的方向,并不是人性本身所能具有的实体。况且谈论人性,怎么能把善恶作为人性的本体呢?即便如此,扬雄的论说已经接近正确了。他说人的本性善恶混杂,修养善的一面就成为善,修养恶的一面就成为恶;他之所以还与正确说法有差异,只是因为不知道人性本身不能承载善恶这一论断,却认为善恶都出自人性罢了。远古最初的时候,本来没有善恶的论说,只是天下共同安适的事,圣人指出来并把它定为善;个人独自感到快乐的事,则命名为恶。天下人本来就会依照自己所快乐的事情去做。谁知道圣人只是因为个人独自的快乐不能胜过天下人共同的安适,所以才有善恶的分别。而诸子的意思,竟要把善恶看成圣人的私说,难道不是太疏远事实了吗?韩愈又想根据书本流传下来的见闻和一个人的事迹,来驳倒三家的论说。他局限于拿后稷的聪颖、文王的不懈怠,以及瞽、鲧、管、蔡的事迹来说明。圣人论说人性,是要穷尽万物的道理,借助众人共同知道的事来消除天下人的疑惑;韩愈却想凭一个人的才资来确定天下人的本性。况且他说:“今天谈论人性的人,都混杂了佛教、老庄的观点。”那么韩愈的说法认为人性与情感无关,喜怒哀乐都不是人性,这正是流入佛老而自己却不知道。王衍论【苏辙】圣人用来驾驭万物的途径有三种:第一是礼,第二是刑,第三是道。《易经》说:“超越形体的叫作道,属于形体之下的叫作器。”礼和刑都是器。孔子生在周朝末年,对内同弟子谈话,对外同诸侯、大夫谈话,谈到道的地方大概很少。这不是因为他不能谈,而是因为他认为道不可以轻易传授给人。他曾经说过:“参啊,我的道用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始终。”道以无为为本体,进入各种具体事物之中;体现在仁中却不等同于仁,体现在义中却不等同于义,体现在礼中却不等同于礼,体现在智中却不等同于智。正因为它不是有形的器物,所以眼睛不能看见,耳朵不能听知。只有君子在心中领会它,用它驾驭万物、应对变化,方法无穷而不失正道,这就叫合乎时宜而中正。小人不懂道却窃取道的名义,遇到事物便抛弃理而顺从欲望,这就叫无所顾忌。所以孔子不把道直接告诉人,他告诉人的一定是礼;礼属于器,孔子一定用它来教人,并不是吝惜道。大概是因为他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君子通过礼通达于道,小人通过礼通达于器。通过礼通达于道,就能自己领悟而不迷惑;通过礼通达于器,就有所操守而不狂妄。这就是孔子少谈道而多谈礼的原因。对于下等的人,先用礼约束他;如果他不接受,再用刑罚对待他。三者齐备,圣人驾驭万物的方法就尽了。三代已经遥远,汉代的儒者虽然没有听闻大道,却还能守礼,所以在朝廷上敢于直言,在乡党中行为严正,都没有失去正道。到魏武帝开始喜好法术,天下人便尊崇刑名之学;魏文帝开始羡慕通达放纵,天下人便轻视操守。这样相承不断,虚无放荡的论说充满朝廷内外。谢安叔侄是它的源头,阮籍父子使它扩散,王衍兄弟最终因此扰乱天下。追究其结局,都是为了助长邪佞、成就淫欲,厌恶礼法约束他们的奸恶。因此蔑弃礼法而以道自居,天下小人便觉得方便。君臣在上面奢侈放纵,男女在下面淫乱失度,风俗极其败坏,直到中原成为废墟还不醒悟。王导、谢安是江东的贤臣。王导对成帝失礼却不知畏惧,谢安在服丧期间作乐却不接受劝诫,于是废弃礼法、羡慕空道的风气便形成了。东晋以来,天下学者分为南北两派:南方简约而得其精华,北方深广而穷究枝叶;到唐代才用义疏沟通南北的差异。虽然还没有听闻圣人的大道,但关于形器的学说已经完备了。上至郊祀、宗庙、朝廷的仪礼,下至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制度,哪一样不是从这里取法的?然而因为它不谈道,所以学者轻视它。于是舍弃礼而去寻求道,在昏暗迷蒙中终究不可得到。后来甚至在礼乐制度、礼数之间,在文字的形体和声音之际,都无不指称为道的极致。然而回头考察他们把这些施用于世间的方式,对内便用谗言谄媚求取进用,对外便搜刮聚敛以求取功名,废弃正直贤良之人,聚集苟且附和之徒,堵塞忠言的门户,开辟邪说的道路,还都用《诗》《书》和文章来装饰自己的虚伪。总而言之,他们与王衍没有区别。唉!世上没有孔子、孟子,假如让杨朱、墨翟堵塞道路而没有人开辟它,我就是罪人了。礼论【王安石】
呜呼!荀卿之不知礼也。其言曰:"圣人化性而起伪",吾是以知其不知礼也。知礼者贵乎知礼之意,而荀卿盛称其法度节奏之美,至于言化则以为伪也,亦乌知礼之意哉?故礼始于天而成于人,知天而不知人则野,知人而不知天则伪。圣人恶其野而疾其伪,以是礼兴焉。今荀卿以谓圣人之化性为起伪,则是不知天之过也。然彼亦有见而云尔。凡为礼者,必诎其放傲之心,逆其嗜欲之性。莫不欲逸而为尊者劳,莫不欲得而为长者譲。擎跽曲拳以见其恭。夫民之于此,岂皆有乐之之心哉?患上之恶已而随之以刑也。故荀卿以为特刼之法度之威而为之于外尔,此亦不思之过也。夫断木而为之器,服马而为之驾,此非生而能者也。故必削之以斧斤,直之以绳墨,圆之以规,而方之以矩,束聮胶漆之,而后器适于用焉。前之以衔勒之制,后之以鞭策之威,驰骤舒疾,无得自放,而一听于人,而后马适于驾焉。由是观之,莫不刼之于外而服之以力者也。然圣人舍木而不为器,舍马而不为驾者,固亦因其天资之材也。今人生而有严父爱母之心,圣人因其性之欲而为之制焉。故其制虽有以强人,而乃以顺其性之欲也。圣人茍不为之礼,则天下盖将有慢其父而疾其母者矣。此亦可谓失其性也。得性者以为伪,则失其性者乃可以为真乎?此荀卿之所以为不思也。夫狙猿之形,非不若人也。欲绳之以尊卑,而节之以揖让,则彼有趋于深山大麓而走耳。虽畏之以威,而驯之以化,其可服邪?以谓天性无是,而可以化之使伪耶?则狙猿亦可使为礼矣。故曰:礼始于天而成于人,天则无是而人欲为之者,举天下之物,吾盖未之见也。
正友论【唐庚】
庾公之斯,以朋友之故,废君命,而君子不以为私。叩轮去金,发虚夫以塞责,而君子不以为欺。郦况之说其友也,其言甚甘,而君子不以为险。其友为之堕肱陨首,覆宗絶祀,而君子不以为忍。知此二义,然后可以言友矣。方汉之时,吕禄之权为如何?其宗族亲党,日夜相与思虑计议者为如何?国家社禝宗庙之势为如何?而父又刼质其急为如何?又安得舍所重以全所轻?则以计刼之也,固宜。彼子濯孺子之事,岂至是耶?以区区之郑,固非卫之所以存亡,而区区之子濯孺子,又非郑之所以强弱。敌去而追之,兹又国事之区区者,而弯弓于其友,则在名义为至重。此孟子所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势也。何得以吕禄比之?夫莫重于金,莫轻于羽,此虽三尺之童,足以知之。至于轻重之中,又有轻重焉,则非通孟子者不能权之矣。孟子之书,世未有通之者,故汉魏之臣,如苏章于禁之徒,皆以得已之事亲诛其友,犹复毅然自谓忠于朝廷,而世亦莫知其为天下之至恶。自是而后,一变而相证,再变而相告,三变而至相诬蔑也,岂不愈惑哉!呜呼!名教之事,圣贤谈之尽矣,患不深考尔。君使已诛其友,则如之何?曰:审之,祸大则诛之,余者可救则救之,可赎而赎之,无罪者辨之,不可则辞于君。要之,不可以执戈友为不善,则如之何?曰:审之,祸大则诛之,其次痛责而力正之,不从则去之。其小者则忠告之,不从则已,终不可弃也。夫上则善其君,下则善其友,使君臣朋友之间无不满焉者,岂非人之所欲哉?不幸而至于此,则古人所以处之者亦有道矣。而论者不察,以君臣为公指,朋友谓之私,何其不思之甚欤!孔子曰:以孝事君则忠。曾子曰:朋友不信,非孝也。是相生法也,何名为私乎?父子兄弟出于天,君臣夫妇朋友出于人,而父子兄弟夫妇主恩,君臣朋友主义,则五教之中,近于君臣者,唯朋友为然。故欲知人臣之忠者,必于朋友焉观之。宁有贼害其友而能忠于所事者乎?是物理之必不然者矣。以公心处之,何适而非公?茍私矣,则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皆私也,宁独友哉?嗟夫!教之所自出者三,而世阙其一,曰师;其所以为教者五,而抑其一,曰友。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
(明)贺复征 编
○论十九
沈约论【明方孝孺】
译唉!荀卿不了解礼。他说:“圣人改变人的本性而创制人为的规范。”由此我知道他不了解礼。懂得礼,贵在懂得礼的意义;荀卿却大力称赞礼的法度、节奏之美,至于说到教化,便认为那是人为造作,他又哪里知道礼的意义呢?所以礼开始于天性而完成于人事;只知天性而不知人事,就流于粗野;只知人事而不知天性,就流于虚伪。圣人厌恶粗野、痛恨虚伪,因此礼兴起了。如今荀卿认为圣人改变天性是创制人为规范,这是不了解天性之过。但他也不是毫无所见才这样说。凡是施行礼,必定要屈抑放纵傲慢的心,违逆嗜欲的本性。没有人不想安逸,却让尊者劳苦;没有人不想占有,却让长者谦让。抬手跪拜、弯腰曲身来表示恭敬。百姓对于这些事情,难道人人都有乐意去做的心吗?只是害怕上位者厌恶自己,随后用刑罚惩治自己罢了。所以荀卿认为人们只是被礼的法度和威势强迫,在外表上这样做;这也是他不加思考的过错。砍断木材制成器具,驯服马匹使它驾车,这些都不是生来就会的。因此必须用斧斤削砍,用绳墨取直,用圆规制圆,用矩尺制方,再用绳索、胶、漆束联固定,器具才适合使用。马匹前面要有笼头缰绳的约束,后面要有鞭策的威势,奔驰快慢不能任意放纵,一切听从人的驱使,马才适合驾车。由此看来,没有什么不是在外部加以强制、用力量使其服从的。然而圣人不把木材舍弃而不制成器具,也不把马舍弃而不用于驾车,本来也是依据它们天生的材质。如今人一生下来就有敬畏严父、亲爱慈母的心,圣人顺着这种本性的愿望为他们制定礼制。所以礼制虽然有强迫人的一面,却是为了顺应人的本性欲求。圣人如果不制定礼,天下大概就会有人轻慢父亲、憎恶母亲。这也可以说是丧失了人的本性。把合乎本性的东西说成人为造作,那么丧失本性的东西反而可以说是真实的吗?这就是荀卿不加思考的地方。猕猴、猿猴的形体并不比人差。若想用尊卑来约束它们,用揖让来节制它们,它们只会逃向深山大泽。即使以威势恐吓它们、用教化驯服它们,难道能够使它们服从吗?如果认为天性中本来没有这些,却可以教化它们使之人为造作,那么猕猴、猿猴也可以被教成懂礼了。所以说:礼开始于天性而完成于人事;天性中本来没有、而人却想强行制造出来的东西,天下万物中我大概还没有见过。正友论【唐庚】庾公之斯因为朋友的缘故,废弃君主的命令,君子却不认为他是徇私。叩击车轮、舍弃黄金,释放空有武力的人来搪塞责任,君子却不认为这是欺骗。郦况为朋友游说,言辞十分甘美,君子却不认为这是险诈。他的朋友因此折断手臂、丧失性命,宗族覆灭、祭祀断绝,君子却不认为他残忍。知道这两个道理,然后才可以谈论朋友。当汉代时,吕禄的权势有多大?他的宗族亲党日夜共同思考谋划,又是怎样的情形?国家社稷、宗庙的形势又是怎样?况且他的父亲又劫持人质来加紧威胁,情势又是怎样?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舍弃重要的事情来保全轻微的事情?所以用计谋强迫他,本来是应当的。那子濯孺子的事情,难道到了这种程度吗?小小的郑国,本来并不是卫国存亡的关键;区区一个子濯孺子,也不是决定郑国强弱的人。敌人退去后追赶他们,这又只是国家事务中的小事;但张弓向自己的朋友射击,在名分和义理上却极其重大。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一钩金与一车羽毛的轻重关系。怎么能把它同吕禄的事情相比呢?黄金没有比它更重的,羽毛没有比它更轻的,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足以知道这一点。至于轻重之间还有轻重的分别,那就不是通晓孟子的人不能权衡了。世上没有人真正通晓孟子的著作,所以汉魏时期的臣子,如苏章、于禁之流,都把自己已经处理的事情当作亲自诛杀朋友,仍然毅然自称忠于朝廷,而世人也不知道这是天下最严重的恶行。从此以后,第一次变化是互相告发,第二次变化是互相检举,第三次变化便发展到互相诬蔑,难道不是越来越令人迷惑吗?唉!关于名教的道理,圣贤已经谈尽了,只怕人们不深入考察罢了。如果君主命令自己诛杀朋友,应当怎么办?应说:先审察事实,祸患重大就诛杀;其余能够挽救的就挽救,能够赎免的就赎免;无罪的就为他辨明;实在不能解决,就向君主辞谢。如果朋友手持武器、行为不善,应当怎么办?应说:先审察事实,祸患重大就诛杀;次一等的,就严厉责备并竭力纠正;不听从就离开他;罪过较小的,就忠告他;不听从便停止劝说,但始终不能抛弃他。在上能使君主向善,在下能使朋友向善,使君臣、朋友之间没有不圆满的地方,难道不是人人所希望的吗?不幸遇到这种局面,古人处理它也有一定的道理。可是议论的人不加考察,把君臣关系说成公义,把朋友关系说成私情,实在是太不加思考了!孔子说:“用孝道侍奉君主就是忠。”曾子说:“朋友不守信用,就不是孝。” 这就是彼此相生的道理,怎么能称为私情呢?父子、兄弟关系出于天性,君臣、夫妇、朋友关系出于人事;父子、夫妇以恩情为主,君臣、朋友以义理为主。在五种教化关系中,最接近君臣关系的,只有朋友关系。因此想知道臣下是否忠诚,必定要从他对待朋友的态度上观察。哪里有残害朋友却能忠于所侍奉之人的呢?这是事理上必然不可能的。用公心处理事务,哪里去不得称为公义?如果说这是私情,那么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也都是私情,难道只有朋友关系才是私情吗?唉!教化的来源有三种,而世人缺少其中一种,就是老师;实行教化的关系有五种,而又压抑其中一种,就是朋友。《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十 (明)贺复征编 ○论十九 沈约论【明代方孝孺】
为非常逆理之事者,其身虽周旋俯仰于众人之中,而其心常懐惭蒙愧于独居深念之顷。方其年壮气盛,犹可以自胜;及乎年迈而衰,气馁而病,所为之事与所负之人,或见于影响,或形于梦寐,凛乎在前,皆其雠敌。此理之自然,而岂自外至哉?齐侯之彭生,吕后之如意,司马子元之贾陵,道王凌,沈约之齐和帝,皆是物也。而是物者,非果能为祸祟也。穿窬之盗多梦牢狱,巫觋之流多覩妖怪,彼其心之所虑,习之所积,有以致之耳。齐和帝之天下为梁武帝所夺,使其灵则梁武帝当见之矣,何为而但断沈约之舌哉?国家之势已归于梁,假若沈约不言,其能止乎?不祸梁武而祸约,非齐和帝能祸约也。利其国之亡而卖之,以图富贵,其心惴惴然,未尝不内愧于天。天固有断其古之理矣。君子之学,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天与鬼神且不能违之,而何梦寐之见乎?故心无愧怍,视死犹生也。将死而覩鬼神异行者,多行可愧者也。
庄周论【刘玉】
庄周自处夫才不才之间。周之学纵横之变也,求所以自全于衰乱之世,为之计曰:「才者祸之媒也,吾且为不才。」然山木以不材而全,而主人之鴈以不善鸣而烹,是不才者有时而穷也。于是过为之计曰:「吾将处夫才不才之间。」而不知才不才之间,亦将有时穷也。天下之事变无常,而祸福相倚,不惟不可计,而亦不必计。盖祸福之来,天也,而处之者人。繁霜零野,则弱草先萎;朔风吹林,则危枝易折。然培其根,则亦安徃而不茂;斵其干,则亦安徃而不摧。故君子之于祸福,处之以道而不之计焉。不求其道而过为之计,则狂惑诡乱,不知所底。若周之为是已。且周信以为人之才者必祸,不才者必祸,而才不才之间必不祸耶?此大惑也。才者有才之祸,不才者有不才之祸,才不才者有才不才之祸。玉以贵而磨,石以贱而琢,龟以灵而灼,蛇以毒而诛。然土壤之易,亦苦于耕锄;鱼鳖之微,亦毙于网罟。是将以其才而然耶?将以其不才而然耶?故祸不祸,无所容心;才不才,无所用智;而君子不计焉。必将计焉,则无宁二者之为愈矣?何以言之?逐北之师,则才者以先而克;败北之师,则不才者以后而免。是果祸乎哉?当夫战不战之际,而用乎才不才之间,将以间之,则知者不用,不知者不足用,而知不知之间者用;将以饵之,则勇者不用,不勇者不足用,而勇不勇之间者用。是果不祸乎哉?故观之,天下干莫以利全,铅刀以钝弃,而剉折者率寻常之器;梓杞干云霄,萌蘖长风雨,而耗于斤斧者率寻常之材。盖昔人尝有挟重赀而浮扵海者,聮二舟而中处之,私为之计曰:「吾且相其左右,而惟其便之趋。」然维絶舟觧,左右固无恙,而是人者溺焉。呜呼!计祸福而必处于才不才之间,将无与是人类乎?故吾以为才者未必祸,不才者亦未必祸,而才不才之间者,未必不祸。然君子则不之计,而惟道之从。当可用则才,不可不勉。孔明之鞠躬尽瘁,是也。当不可用则虽才,不用蘧伯玉之巻而懐之,是也。审于义,安扵命,又何必拘拘翦翦以处夫才不才之间也哉。
得失论【童承叙】
太谷子曰:「老子曰:少则得,得者少之实也;少者得之招也。得而后失,故得非得也;失而后得,故失非失也。牺牛之尊,沟中之断,同材而异托,其失性均也。扶桑之木,栎社之树,同植而异尚,其得天年均也。故有天得,有人得。得天之得者,得得;人之得者,弗得。得之而得,故有弗失也;得之而弗得,故有弗得也。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孔子曰:「吾之扵道,求之度数,五年而未得;求之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得岂易言哉?」臧挟筴读书而羊亡,得浮于失也;榖博簺而羊亦亡,失浮于得也。鳬胫之续,则悲,所欲甚于得也;鹤胫之断,则忧,所恶甚于失也。故虎狼之入槛,不可以为得也;马之入于胡,不可以为失也。求燕石而寳之,得眩之也;见破釡而失声,失蔽之也。庸讵知夫失之为得也,得之为失也?而亦不必得,不必失也;而亦未尝不得,未尝不失也。故深藏若虚,良贾也;盛德若愚,君子也。今有一人焉,其得也若附赘县疣,其失也若决疣溃痈;又有一人焉,其得也若获拱璧,其失也若觧肢体。是皆以得失为患者也。夫惟至人,得之而有弗得,失之而有弗失。珠玉之在囊也,鸠鹗之在笼也,一也;盗之胠箧也,毛之脱睫也,一也。故得鱼而忘筌,得兎而忘蹄,得意而忘言,是遗得失者也。故足乎已,则物不能役;裕乎道,则事不能累;充乎内,则外不能迁。故不知得,亦不知失,故常得,故常失。
节论【张灵】
译做非常悖逆、违背常理之事的人,身体虽然在众人之间周旋俯仰,内心却常常在独处深思的时候怀有惭愧羞耻。正当年壮气盛时,还可以自我克制;等到年老衰弱、意气消沉而患病,自己所做的事情和所辜负的人,有时出现在影子和声响中,有时显现于梦境,凛然就在眼前,全都成了自己的仇敌。这是自然的道理,难道是从外部来的祸患吗?齐侯的彭生,吕后的如意,司马子元的贾陵,道王凌,沈约的齐和帝,都是这种情况。但这些人并不是真的能够作祟。穿墙盗窃的人常梦见牢狱,巫师常看见妖怪,是因为他们内心所忧虑的、平日所积习的,有以招致这些梦见。齐和帝的天下被梁武帝夺取,假如齐和帝的鬼魂真能作祟,梁武帝就应当看见他;为什么却只是让沈约被割断舌头呢?国家的大势已经归于梁,假如沈约不说话,难道能够阻止吗?不去祸害梁武帝而去祸害沈约,并不是齐和帝能够祸害沈约。沈约以齐国灭亡为利,把国家出卖掉来谋求富贵,内心惴惴不安,从未不在心中对上天感到惭愧。上天本来就有使人遭受报应的道理。君子的学问在于仰不愧对上天、俯不惭愧于人;上天和鬼神尚且不能违背这种道理,又怎么会在梦中见到鬼神呢?所以内心没有惭愧的人,看待死亡也如同活着一样安然。将要死亡时看见鬼神异象的人,大多是平日做了可耻之事的人。庄周论【刘玉】庄周把自己置于有才与无才之间。庄周的学说,是纵横变化之术;他寻求在衰乱的时代保全自己的办法,盘算说:“有才是灾祸的媒介,我姑且做个无才之人。”然而山中的树木因为不成材而得以保全,主人家的鹅却因为不会鸣叫而被杀掉,这说明无才之人有时也会陷入困境。于是他又过分地盘算说:“我将处于有才与无才之间。”却不知道有才与无才之间有时也会陷入困境。天下事情的变化没有常规,祸福彼此依存,不但无法计算,也不必计算。祸福到来,是天意;如何处置它,则在人。浓霜降落田野,柔弱的草先枯萎;北风吹过树林,危险的枝条容易折断。但只要培护根部,哪里会不茂盛?只要砍断树干,哪里会不摧折?所以君子面对祸福,依循正道处理,而不去筹算它。若不寻求正道,却过分筹算,就会狂妄、迷惑、诡诈、混乱,不知道最终会到哪里。庄周所做的正是这样。况且庄周真认为有才的人必然遭祸、无才的人必然遭祸,而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的人必然不会遭祸吗?这是极大的迷惑。有才的人有有才的祸,无才的人有无才的祸,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的人也有相应的祸。玉因为珍贵而被琢磨,石因为低贱而被雕刻;龟因为灵验而被灼烧,蛇因为有毒而被杀死。然而泥土容易取得,也会苦于耕作锄治;鱼鳖虽微小,也会死于网罟。这究竟是因为它们有才,还是因为它们无才呢?所以祸患是否会成为祸患,不必放在心上;有才还是无才,也不必使用心机;君子不去筹算这些。如果一定要筹算,那么这两种情形难道哪一种更好吗?为什么这样说呢?追击败军的部队,由有才的人在前面带头,所以能够取胜;败退的部队,由无才的人留在后面,所以得以逃生。这果真是祸患吗?在应战还是不应战的关头,如果要在有才与无才之间选择来试探敌情,那么聪明人不便使用,愚笨人又不值得使用,便使用介于聪明与愚笨之间的人;如果要用来诱敌,那么勇猛的人不便使用,怯懦的人又不值得使用,便使用介于勇猛与不勇猛之间的人。这果真不是祸患吗?由此看来,天下的树干没有不因有利可图而被保全的;铅刀因钝而被丢弃,锉折之后反而只是寻常器物;梓树、杞树高耸入云,幼芽在风雨中生长,但被斧头砍伐的往往也是寻常的木材。从前有人带着大量财物渡海,把两条船连接起来,自己处在中间,暗自盘算说:“我将看着左右两边,哪边方便就往哪边去。”后来缆绳断了,两条船各自解体,左右两边本来都没有危险,这个人却淹死了。唉!筹算祸福而一定要处于有才与无才之间,难道不会同这个人相似吗?所以我认为,有才的人未必遭祸,无才的人也未必遭祸,而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的人未必不遭祸。然而君子不去筹算这些,只遵循正道。应当任用时就发挥才干,不可不努力,诸葛孔明鞠躬尽瘁,就是这样。知道不可任用时,即使有才也不出仕,蘧伯玉把任用之书卷起来放在怀中,就是这样。明察义理,安于天命,又何必拘泥琐细,刻意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呢?得失论【童承叙】太谷子说:“老子说:少就能得到;‘得’是少的实际结果,‘少’是得到的招致因素。得到以后又会失去,所以得到并不是真正的得到;失去以后又会得到,所以失去并不是真正的失去。祭祀用的牛被尊崇,沟中的断木被弃置,同样的材料处境不同,但失去本性是一样的。扶桑树和栎社树,同样栽种却受到不同的尊崇,但得到自然寿命是一样的。所以有顺应天道而得到的,有通过人为而得到的。得到天道所给予的得到,才是真正的得到;依靠人为得到的,不算真正得到。得到而是真得,所以有永不失去的;得到却不是真得,所以终究会失去。因此说:寻求就得到,舍弃就失去,这说明寻求有助于得到。”孔子说:“我对于道,按照礼法制度寻求,五年还没有得到;按照阴阳变化寻求,十二年还没有得到。得到难道是容易说的吗?”臧挟着书策读书,羊却丢了,得到的超过了失去;榖博弈,羊也丢了,失去的超过了得到。把野鸭的腿接长,它会悲伤,因为所厌恶的超过了得到;把仙鹤的腿截短,它会忧愁,因为所厌恶的超过了失去。所以老虎、狼进入槛笼,不能算是得到;马进入胡地,也不能算是失去。寻得燕石却把它当成宝物,是被所得迷惑;看见破锅便惊叫失声,是被失去蒙蔽。怎么知道失去就是得到、得到就是失去呢?” 也不一定非要得到,也不一定非要失去;也从来没有真正不得到,也从来没有真正不失去。所以深藏财物却像空无一物,是良商;德行充盛却像愚笨,是君子。现在有一个人,他得到东西时像身上长了多余的肉瘤,他失去东西时像脓疮破裂;又有一个人,他得到东西时像获得合抱大璧,他失去东西时像肢体被解剖。这两种人都把得失当成忧患。只有至人,得到时好像没有得到,失去时好像没有失去。珠玉放在囊中,鸠鹗关在笼中,是一样的;盗贼撬开箱箧,像睫毛脱落一样,也是一样的。所以捕到鱼后便忘掉捕鱼的竹器,捕到兔后便忘掉捕兔的网套,领会了意思后便忘掉言语,这就是遗忘得失。内心自足,外物就不能役使他;道理充裕,事情就不能使他劳累;内在充实,外物就不能改变他。因此不知道什么叫得到,也不知道什么叫失去;所以总是得到,也总是失去。节论【张灵】
凡论节于家,以妻国天下,以臣通今古也。余窃谓二地也,道均而力殊,效齐而功差。天君也,夫也;地臣也,妻也。亘古地不得违天,则臣不得违君,妻不得违夫。兹不谓道均耶?有守则不得私避,有归则不得独已。此臣也,与荒蔀冷寝、贞滥人鲜别;生死物莫恤者异矣。兹不谓力殊耶?节于国,国可再造;节扵家,家可重兴。兹不谓效齐耶?有辅则易成,有激则易烈,有着则易传。幽阴之地,无辅也,无激也,无着也。当其时势,且与凡夫勤家者倍蓰也。兹不谓功差耶?以是较之,则妻节之难之重于臣,不亦然哉?王节妇之节灼灼,今得考寿子孙、厚终诸文章,先生以铭表赞述者多矣。敢反复其事而申兹论。
让名论【汪道昆】
伯子问京兆尹曰:“新安保界山谷,其人褊心,仕于四方,輙龃龉。公所至遇合,未尝失人,亦遵何德也?”公日仆亦犹夫乡人也,恶能事人君?直以礼让事之耳。今之同国而治者,非四海九州岛之士乎哉?诚得长者与俱,宜无不可。使不皆长者,吾以不肖之心应之,彼将求多矣。夫以声利博者,势不能两雄;不雄则雌,雄则受忌。此两者皆祸也。吾务折节为让,唯彼所先。注名注利则归之,利无用博也。”客曰:“让利则闻命矣。耕者耻无获,士耻无名,名何让焉?”公曰:“让名急矣。人情茍不趣利,则趣名。趣利如蝇,趣名如虎。彼且眈眈而欲之,徃则逢怒,难与相持矣。且瑕疵人所时有也。彼赍璧而贾吾,以其不足者穷之,憾也。瑕疵掩矣,彼之贾且倍;而吾出坚白者以震之,憾也。二憾释矣,方以彼为得我,而以德色居之,憾未已也。释此三者,其有忮心者几希。故让名则名完,无人损矣。譬之耦而争道,则蹶一人;后已而先人,则俱济。终身譲路,不枉百步。此知化之言也。”伯子退语客曰:“吾观鲍公温温者也,今闻其里言矣。夫禹功盖天下,帝兢兢然,犹以不伐命之让矣。不伐则莫与争矣,让不亦宜乎?”
贞女论【归有光】
女未嫁人,而或为其夫死,又有终身不改适者,非礼也。夫女子未有以身许人之道也。未嫁而为其夫死,且不改适者,是以身许人也。男女不相知,名婚姻之礼,父母主之,父母不在,伯父世母主之,无伯父世母,族之长者主之。男女无自相婚姻之礼,所以厚别而重廉耻之防也。女子在室,唯其父母为之,许聘于人也而已,无所与,纯乎女道而已矣。六礼既备,壻亲御授绥,母送之门,共牢合卺,而后为夫妇。茍一礼不备,婿不亲迎,无父母之命,女不自徃也,犹为奔而已。女未嫁而为其夫死,且不改适,是六礼不具,婿不亲迎,无父母之命而奔者,非礼也。阴阳配偶,天地之大义也。天下未有生而无偶者,终身不适,是乖阴阳之气而伤天地之和也。曾子问曰:“婚礼既纳币,有吉日,婿之父母死,则如之何?”孔子曰:“壻已葬,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得嗣为兄弟,使某致命。’女氏许诺而弗敢嫁也。弗敢嫁而许诺,固其可以嫁也。婿免丧,女之父母使人请婿,弗取,而后嫁之,礼也。”夫婿有三年之丧,免丧而弗取,则嫁之也。曾子曰:“女未庙见而死,则如之何?”孔子曰:“不迁于祖,不附于皇姑,不杖不菲不次,归塟于女子氏之党,示未成妇也。未成妇则不繋于夫也。”先王之礼,岂为其薄哉?幼从父兄,嫁从夫,从夫则一听于夫,而父母之服为之降;从父则一听于父,而义不及于夫。盖既嫁而后夫妇之道成,聘则父母之事而已。女子固不自知其身之为谁属也,有廉耻之防焉。以此言之,女未嫁而不改适,为其夫死者之无谓也。或曰:“以励世可也。”夫先王之礼不足以励世,必是而后可以励世也乎?
豪杰论【李贽】
译凡是谈论家中的节义,把妻子比作国家天下,把臣子比作贯通古今的贤臣。我私下认为,这两者处境相同而力量不同,成效相等而功劳有别。天是君,是丈夫;地是臣,是妻子。自古以来,地不能违背天,臣不能违背君,妻不能违背丈夫。这难道不是道理相同吗?臣子有所守持,就不能私自逃避;有所归属,就不能只顾自己。这就是臣子的节义,与处在荒僻草屋、冷床中的贞妇相比,和那些少有人知的人没有什么区别;但对于生死万物都不加怜惜的人,却是不同的。这难道不是力量不同吗?在国家中守节,国家还可以重新建立;在家庭中守节,家庭还可以重新振兴。这难道不是成效相等吗?有辅助就容易成功,有激励就容易刚烈,有著述就容易流传。幽暗隐僻之地,没有辅助,没有激励,也没有著述。在那样的时势下,她所承受的,甚至比一般勤于持家的妇女多出一倍。这难道不是功劳有别吗?这样比较起来,妻子的守节比臣子的守节更困难、更重大,不也是这样吗?王节妇的节操光明显著,如今关于她寿终、子孙昌盛以及厚葬善终的文章,先生已经考订并撰写铭文、表章、赞辞、传述的很多了。我冒昧地反复申说此事,以进一步阐明这个道理。《让名论》【汪道昆】伯子问京兆尹说:“新安地处保界山谷,那里的民性心胸狭窄,出仕四方,往往彼此龃龉。您所到之处都能与人相合,从未失去人才,这又是遵循什么德行呢?”京兆尹说:“我也不过像乡里人罢了,哪里懂得侍奉君主?只是用谦让之礼来对待他们罢了。如今同在一国共事的人,不都是四海九州的士人吗?如果确实能得到长者同道而行,应该没有什么不可相处的。假如他们不全是长者,我便用不肖之心去应对,他们就会要求更多。凭声誉和利益争胜的人,势必不能两雄并立;不作雄者便成为雌者,作雄者就会招人嫉恨。这两种结果都是祸患。我务必屈己谦让,任凭他们先行。若有名声、利益和好处,就都归给他们,利益没有必要争夺。”客人说:“利益可以让给别人,我已经听明白了。耕作者以没有收获为耻,士人以没有名声为耻,名声又怎么能让呢?”京兆尹说:“名声更应当让。人情如果不趋逐利益,就会趋逐名声。趋逐利益像苍蝇一样,趋逐名声像老虎一样。他们正虎视眈眈地想要名声,你一旦前往,就会触怒他们,很难同他们相持。况且人的瑕疵时常都有。他们拿着玉璧来抬高我,又用我的不足来困窘我,这是一个遗憾。等瑕疵被掩饰后,他们对我的抬举反而加倍,又把我的坚贞清白拿出来震慑他们,这是第二个遗憾。两个遗憾都消除后,他们才认为自己真正了解我,并以施恩者的神色自居,这个遗憾还没有完。” 除去这三种情形,心怀嫉妒的人就很少了。所以让出名声,名声反而完整,没有人受到损害。譬如两个人并肩争着过一条路,必然会使其中一人跌倒;自己退后让别人先走,两人就都能渡过去。一生都让路,也不过耽误一百步。这是懂得顺应变化的言论。”伯子退下后对客人说:“我看鲍公是温和谦厚的人,如今才听到了他的乡里言谈。禹的功劳盖过天下,帝舜仍然战战兢兢,还把不夸耀功劳作为对禹的训诫和谦让。不夸耀就没有人同他争,谦让不是很合宜吗?” 《贞女论》【归有光】女子尚未出嫁,却有人为她所称的丈夫而死,而且终身不再改嫁,这是不合礼的。女子本来没有把自身许配给男子的道理。未嫁而为所谓丈夫去死,并且不再改嫁,就是把自身许给了他。男女彼此不能私自相知相婚,婚姻礼仪由父母作主;父母不在,则由伯父、叔母作主;没有伯父、叔母,则由族中长者作主。男女没有自行婚配的礼制,是为了加重男女之别,严密防范廉耻。女子尚在娘家,只有父母替她许配给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关系,她完全遵循女子之道罢了。六礼完备后,女婿亲自驾车迎接并授予缨带,母亲送她到门口,同婿共食牲牢、合饮交杯酒,此后才成为夫妇。如果有一礼没有完备,女婿没有亲自迎娶,没有父母的命令,女子不能自行前往;否则仍然属于私奔。女子未嫁而为所谓丈夫去死,并且不再改嫁,既然六礼不完备、女婿未亲迎、又没有父母命令而自行奔去,就是不合礼。阴阳配偶,是天地间的大义。天下没有生来没有配偶的人,终身不嫁,就是违背阴阳之气,伤害天地的和谐。曾子问道:“婚礼已经纳币,也选定了吉日,女婿的父母却去世了,那该怎么办?”孔子说:“女婿的父母已经安葬后,他应向女家传达消息说:‘某人的儿子遭逢父母丧事,不能继续履行婚姻礼仪,不能成为你们家的兄弟,所以让某来传达消息。’” 女方家答应此事,却不敢把女儿嫁出去。不敢立即出嫁而先答应,当然说明以后可以出嫁。女婿服丧期满后,女子的父母派人请他;他如果不来迎娶,然后女方再把女儿嫁给别人,这才合礼。女婿服三年之丧,丧期满后仍不来迎娶,就应当把女子嫁出去。曾子问道:“女子还没有到夫家宗庙参拜就死了,应当怎么办?”孔子说:“不把她迁葬到夫家祖先墓地,不附祭于夫家的皇姑,不持丧杖,不穿粗恶丧服,也不按夫家丧礼次序办理,而是归葬在女子家族一边,以表示她还没有成为妇人。尚未成为妇人,就不隶属于丈夫。”先王制定的礼,难道是因为它刻薄吗?女子幼年随从父亲和兄长,出嫁后随从丈夫;随从丈夫,就一切听命于丈夫,因此父母的丧服等级要降低;随从父亲时,就一切听命于父亲,义理上还没有涉及丈夫。大概出嫁以后夫妇之道才成立,订婚只是父母所办的事情罢了。女子本来不能自行决定自己究竟归属于谁,这正是礼制防范廉耻的地方。由此说来,女子未嫁而不改嫁、为所谓丈夫而死,是没有意义的。有人说:“这样做可以用来激励世人。”先王的礼尚且不足以激励世人,难道非要背离先王之礼以后才可以激励世人吗?” 《豪杰论》【李贽】
人犹水也,豪杰犹巨鱼也。欲求巨鱼,必须异水;欲求豪杰,必须异人。此的然之理也。今夫井,非不清洁也;味,非不甘美也;日用饮食,非不切切于人,若不可缺以旦夕也。然持任公之钓者,则未尝井焉之矣。何也?以井不生鱼也。欲求三寸之鱼,亦了不可得矣。今夫海,未尝清洁也,未尝甘旨也。然非万斛之舟不可入,非生长扵海者不可以履扵海。盖能活人,亦能杀人;能富人,亦能贫人。其不可恃之以为安,倚之以为常也,明矣。然而鹍鹏化焉,蛟龙藏焉,万寳之都,而吞舟之鱼所乐而游遨也。彼但一开口,而百丈风帆并流以入,曾无所于碍,则其腹中固已江汉若矣。此其为物,岂豫且之所能制,网罟之所能牵耶?自生自死,自去自来,水族千亿,惟有惊怪,长太息而已。而况人未之见乎?余家泉海,海邉人为予言,有大鱼入港,潮去不得去,呼集数十百人,持刀斧直上鱼背,恣意砍割,连数十百石。是鱼犹恬然如故也。俄而潮之复乘之而去矣。然此犹其小者也。乘潮入港,港可容身,则兹鱼亦苦不大也。余有友莫姓者,住雷海之滨,同官滇中,亲为我言,有大鱼如山,初视犹以为云若雾也。中午雾尽收,果见一山在海中,连亘若太行,自东徙西,直至半月日乃休,则是鱼也。其长又奚啻三千余里者哉?嗟乎,豪杰之士亦若此焉尔矣。今若索豪士扵乡人皆好之中,是犹钓鱼于井也,胡可得也?则其人可谓智者欤?何也?豪杰之士决非乡人之所好,而乡人之中亦决不生豪杰。古今圣贤皆豪杰为之,非豪杰而能为圣贤,自古无之矣。今日夜汲汲欲与天下之豪杰共为贤圣,而乃索豪杰扵乡人,则非但失却豪杰,亦且失却圣贤之路矣。所谓北辕而南其辙,亦又安可得也?吾见其人决非豪杰,亦决非有为圣贤之真志者。何也?若是真豪杰,决无有不识豪杰。之人若是,真志要为圣贤,决无有不知贤圣之路者,尚安有坐井钓鱼之理也?
论中【徐渭】
语中之至者,必圣人而始无遗,此则难也。然习为中者与不习为中者,甚且悖其中者,皆不能外中而他之也,似易也。何者之中也者,人之情也,故曰易也。语不为中,必二氏之圣而始尽,然习不为中者,未有果能不为中者也,此则非直不易也,难而难者也。何者不为中,不之中者,非人之情也。鱼处水而饮水,清浊不同,悉饮也,鱼之情也,故曰为中似犹易也。而不饮水者,非鱼之情也,故曰不为中难而难者也。二氏之所以自为异者,其于不饮水不异也,求为鱼与不求为鱼者异也。不求为鱼者,求无失其所以为鱼者而已矣,不求为鱼也。重曰为中者,布而衣,衣而量者也。自童而老,自侏儒而长人,量悉视其人也。夫人未有不衣者,衣未有不布,布未有不量者。衣童以老为过中,衣长人以侏儒是为不及于中。圣人不如此其量也。若夫释也者,则不衣矣,不衣不布矣,不布而量,何施?故曰不为中。黄之异缁也,则首譬曰尚欲为鱼也,尽之矣。虽然,鱼有跃者,化者,时离水而彻饮者有矣,似难而易也。鱼不化不跃而不离水也,而饮必无不清者有之乎?似易而难也。故曰中庸不可能也。
文士论【徐应雷】
译人就像水,豪杰就像大鱼。想求得大鱼,必须到不同寻常的水域;想寻求豪杰,必须面对不同寻常的人。这是明确的道理。井水并非不清洁,味道并非不甘美,日常饮食并非对人不重要,仿佛早晚都不能缺少;然而拿着任公子的钓竿,却从来不在井中垂钓。为什么?因为井里不产鱼。即使想求三寸长的小鱼,也完全得不到。大海从来不清洁,也从来不甘美;然而没有能载万斛的船不能驶入,不是在海中生长的人不能在海上行走。它能使人活,也能使人死;能使人富,也能使人贫。显然不能依靠它求得安稳,也不能把它当作日常常态。然而鲲鹏可以在其中变化,蛟龙可以藏身其中,它是万宝汇聚之地,也是吞舟大鱼乐于游遨之所。它只要张开嘴,百丈风帆便会顺流而入,丝毫没有阻碍,那么它腹中本来就已经如同江汉一般了。这样的巨物,难道是豫且所能制伏、网罟所能牵住的吗?它自行生死,自行来去,水族千亿,只能惊异叹息罢了,何况人还没有见过它呢?我家在泉海一带,海边人告诉我,有大鱼进入港湾,潮水退去后不能离开,人们便召集几十到一百人,拿着刀斧直接爬上鱼背,任意砍割,连续割下几十到一百石的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十百石〕 这条鱼仍然安闲自若,和平时一样。不久潮水再次载着它离去了。然而这还只是其中较小的。它乘潮进入港湾,港湾尚且能够容纳它的身体,可见这条鱼也还不算太大。我有一位姓莫的朋友,住在雷海之滨,曾与我一同在滇中做官;他亲口告诉我,有一条大鱼像山一样,刚开始看时还以为是云或雾。中午雾气完全收尽,果然看见海中有一座山,连绵横亘如太行山,从东向西移动,直到半个月后才停下,那原来是一条鱼。它的长度又哪里只是三千多里呢?唉,豪杰之士也就是这样罢了。如今如果想在人人都喜欢的乡里人中寻找豪杰,就如同在井里钓鱼,怎么可能得到呢?这样做的人能称得上有智慧吗?为什么?豪杰之士决不是乡里人所喜欢的,而乡里人中也决不会产生豪杰。古今圣贤都是由豪杰成就的,不是豪杰却能成为圣贤,自古以来从没有这种事。如今日夜急切地想同天下豪杰共同成就贤者、圣人之业,却反而在乡里人中寻找豪杰,这不只是失去豪杰,也会失去通往圣贤的道路。所谓车驾向北而车辙却向南,怎么可能达到目的呢?我看这种人一定不是豪杰,也一定不是真心想成就圣贤的人。为什么?” 如果是真正的豪杰,就绝不会有不认识豪杰的人。这个人如果是真心立志要成为圣贤,就绝不会不知道通向圣贤的道路;既然如此,哪里还会有坐在井边钓鱼这种道理呢?《论中》【徐渭】所说的中道达到极致,必定要圣人才能毫无遗漏地做到,这确实困难。然而,习惯于行中道的人、不习惯行中道的人,甚至违背中道的人,都不能离开中道而走向别处,似乎又很容易。为什么?中道所依循的,是人的性情,所以说容易。说不行中道,必定只有佛、道二氏的圣人才真正做到;但那些不习惯行中道的人,没有谁果真能够不行中道,这就不只是容易,而是难上加难。为什么?不行中道、背离中道,不是人的性情。鱼生活在水中并饮水,水有清浊不同,但鱼都饮用,这是鱼的性情,所以说行中道似乎还容易。至于不饮水,就不是鱼的性情,所以说不行中道是难上加难。佛、道二氏之所以自认为与众不同,就在于不饮水这一点并没有不同;不同的是,有的追求成为鱼,有的不追求成为鱼。不追求成为鱼的人,只求不丧失自己之所以为鱼的本性罢了,并不是追求成为鱼。再说,所谓行中道,就像用布做衣服,做成衣服后还要量体裁衣。人从儿童到老年,从侏儒到高大成人,量体都要看各人的身形。人没有不穿衣的,衣服没有不是布做的,布做衣服没有不量体的。给儿童穿适合老人的衣服,是超过中道;给高大成人穿侏儒的衣服,是没有达到中道。圣人不会这样量体裁衣。至于佛教所说的那种境界,就是不穿衣服了;不穿衣服,也就没有布可用;没有布而量什么、又施行什么呢?所以说这是不行中道。黄教与缁衣佛教的差别,开头就用“还想成为鱼”来作比喻,已经说尽了。虽然如此,鱼有跃出水面的,有变化成龙的,也有时而离开水面、彻底不饮水的,这些似乎困难却又容易。至于鱼不变化、不跳跃、不离开水而饮水,难道真有必定不饮清水的吗?这似乎容易却又困难。所以说,中庸之道是不可能完全做到的。《文士论》【徐应雷】
夫一世皆意不可一世,吾不知谁可一世者,一世谁可者哉?盖意不可一世者,一世皆然,文士为甚。颜介曰:“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斯小才而气浮者也。彼得意则客气横溢,不得意则怨天尤人,得意而无厌,则亦怨天尤人,故常意不可一世。其志不在髙山流水,本非伯牙也,而谓一世无子期;其听不能察,峩峩泱泱,本非子期也,而谓一世无伯牙。才如祢正平,必不待孔北海以显,彼非祢正平也,而谓一世无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夫世无孔文举、杨德祖,何与吾事也?甚矣,文士之急知巳也!独不闻老子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矣。”张仲蔚博学善属文,所处蓬蒿没人,时人莫识,惟刘龚知之而已。扬子云草《太玄》,众人不好也,独桓谭以为絶伦。夫以一世之大,而并无刘龚,则仲蔚益尊矣;并无桓谭,则子云益贵矣。彼不求可知,而急求人知,惟求知愈急,而人愈不知,此意不可一世之无知已。古人抱独知之契,以俟知已于后世。扬子云之草《太玄》,盖后世有扬子云,必好之也。师旷之欲调钟,谓后世有知音者也。彼急于求知者,恶能待后世哉?且后世无知音者,而师旷之聪无穷也;后世无复扬子云,而子云之玄不朽也。张季鹰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实时一杯酒。”林君复诗就槀輙弃之,曰:“吾且不欲以诗名一时,况后世乎?”是故虽遯世不见知,有以自娱,而何以后世为?而又何以一世为哉?且即欲求天下后世之名乎?陶隠居读书万余巻,一事不知以为深耻,顾惜光景,老而弥笃。文士知此,何敢意不可一世?且即无一书不读,无一事不知乎?宗杲曰:“读书少,无明少;读书多,无明多。”又曰:“官小人我小,官大人我大,则才大者人我尤大。”然则有大才、读书多而意不可一世者,其无明多而人我大邪?鸿烈曰:不小。学不大迷,不小慧;不大愚,夫未闻道而慱学者,犹小学也,安得不大迷?不能行而多文者,犹小慧也,安得不大愚?然则有博学多文而意不可一世者,其大迷大愚耶?凡意不可一世者,固一世之所不可也,而何以不可一世哉?是故吾意满可一世,而亦意不可一世之意不可一世者也。然则文士有以文章盖一世者,则何以视一世?曰:以文章盖一世者,必不以文章为事;不以文章为事者,必不以文章意不可一世也。南华以世外不可世间,灵均以独清不可一世之皆浊,陶元亮以无欲不可一世之多欲,子长、太白、子瞻以超上不可一世之龊龊。数君子皆出世者也,其意所不可以维世,曾何文章盖世之足云?
名士论【徐应雷】
译一世之人都认为自己可以胜过天下,我不知道究竟谁能胜过一世,而一世之中又有谁能够胜过呢?大概认为自己可以胜过天下的人,世人全都如此,而文士尤其严重。颜介说:“一件事做得恰当,一句话写得清新巧妙,精神便飞上九霄,志气便凌驾千载,自己吟诵、自己欣赏,竟不觉得旁边还有别人。”这是才小而气浮的人。他得意时傲气横溢,不得意时怨天尤人;即使得意而不知满足,也仍然怨天尤人,所以总是自以为胜过天下。他的志趣并不在高山流水,本来不是伯牙,却说天下没有钟子期;他的听辨能力不能察知高山流水之音,本来不是钟子期,却说天下没有伯牙。才华如祢正平的人,必定不需要孔北海来显扬;他既不是祢正平,却说天下没有大才。孔文举称杨德祖为小儿。世上没有孔文举、杨德祖,和我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文士急于求得知己,真是太过分了!难道没听老子说过:“了解我的人少,我因此才尊贵。”张仲蔚博学而善于写文章,所居之处蓬蒿高过人身,当时没有人认识他,只有刘龚了解他。扬子云起草《太玄》,众人都不喜欢,唯独桓谭认为它卓绝无比。世人如此广大,如果连刘龚也没有,张仲蔚就更加尊贵;如果连桓谭也没有,扬子云就更加珍贵。他不求世人能够了解自己,却急于求人了解;越急于求得知名,世人反而越不了解他,这正是自以为胜过天下者的无知。古人怀抱只有自己知道的契合,等待后世出现知己。扬子云起草《太玄》,大概是因为后世如果有扬子云这样的人,一定会喜爱它。师旷想调校钟声,是因为认为后世会有知音。那些急于求知名的人,哪里能够等待后世呢?况且后世即使没有知音,师旷的聪慧也没有穷尽;后世即使不再有扬子云,扬子云的《太玄》也不会朽灭。张季鹰说:“假使我能得到死后的名声,也不如现在喝一杯酒。”林君复诗作成草稿就常常丢弃,说:“我尚且不想凭诗名震动一时,何况后世呢?”所以即使隐遁世外、不被人知,也有足以自我娱乐的东西,又何必顾及后世?又何必顾及一世的名声呢?况且即使想求得天下后世的名声,陶隐居读书一万多卷,遇到一件不知道的事就以为深深的耻辱,珍惜光阴,年老后反而更加勤勉。文士明白这一点,怎么还敢自以为胜过天下?况且难道真能做到没有一本书不读、没有一件事不知道吗?宗杲说:“读书少,无明也少;读书多,无明也多。” 他又说:“官职小,我这个人就小;官职大,我这个人就大;这样一来,才华越大的人,就越把自己看得大。”那么,有大才、读书很多,却自以为胜过天下的人,难道是因为无明更多、把自我看得更大吗?《鸿烈》说:不只是这样。学问不能大到迷惑自己,也不能小到只剩一点小聪明;不至于大愚,也不至于小慧。没有听闻大道却博学多闻的人,仍然只是小学生,怎么能不陷入大迷惑?不能实行大道却有很多文章的人,仍然只是小聪明,怎么能不成为大愚者?那么,有博学多文而自以为胜过天下的人,难道是大迷惑、大愚蠢吗?凡是自以为胜过天下的人,本来就是天下所不认可的,那又为什么要自以为胜过天下呢?所以我自满到可以胜过天下,同时也认为那些自以为胜过天下的人的这种自满,是不可取的。既然如此,文士中有以文章盖过一世的人,又应当怎样看待一世呢?回答说:以文章盖过一世的人,必定不把文章当作事业;不把文章当作事业的人,必定不会因为文章而自以为胜过天下。庄子以身在世外为不可与世间相比,屈灵均以独自清白而不屑于天下皆浊,陶元亮以无欲而不屑于天下多欲,司马迁、李白、苏轼以超脱高尚而不屑于天下人的琐屑。这几位君子都是出世之人,他们的志趣既不以维系世俗为务,又哪里值得说什么以文章盖世呢?” 《名士论》【徐应雷】
所谓名士者,非姓名流传,人人皆知其名之谓也。盖有天下万世皆知其名,不名名士。夫伯夷、叔齐之与齐景公也,一则民到于今称之,一则民无得而称焉。然天下万世亦莫不知有齐景公者,岂可谓伯夷、叔齐名士,而齐景公亦名士乎?司马君实之贤也,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岂非天下之重名哉?然同时公卿大臣,其势力之盛,亦能使儿童走卒皆知其名,岂可谓皆天下之重名乎?愽学能文章者,或几与名士齐名而不名名士;庸恶诗文偶然流传人间者,不可谓不朽之业。推此以类,天下万世皆知其名而名名士者甚鲜也。彼徒以科第仕宦为成名,以交游徧海内,冠盖车马充其门者为名士,何也?吾独有感于古之名名士者。袁侍中谓韩康伯门庭萧寂,居然有名士风流。袁粲每经傅昭户,叹曰:“经其戸,寂若无声;披其室,其人斯在。”岂非名贤?夫名下岂有闲人,而曰门庭萧寂,曰寂若无声,无乃不知名者也?则古之名名士,非若今之名名士耶?王孝伯言:“名士不必竒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夫痛饮酒何闗于名?而常得无事,又无乃不知名者也?且人知饮酒读骚之名名士,而不知常得无事之名名士,甚矣其不逹扵孝伯之旨之轻重也。王太尉问眉子:“汝叔名士,何以不相推重?”眉子曰:“何有名士终日妄语?”夫名下应接,势必终日妄语,而何以谓终日妄语非名士也?王济轻其痴叔湛,所食方丈不以及湛,湛取菜蔬对食,晩与谈易,始知之,叹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济之罪也。夫三十年不能使从子知,而何以骤名名士也?崔瞻在御史台,独食备尽珍羞,有御史姓裴者伺瞻食造之,瞻不与交言,亦不命七箸。明日裴自携匕箸就食,瞻谓裴曰:“昔刘毅在京口,冐请鹅炙,岂谓是邪?君定名士,此何以名名士?吾以为客自携匕箸就主人食者,名士;而主人不命匕箸,亦名士也。御史自携匕箸就御史食者,名士;而痴叔取菜蔬对,从子方丈食者,亦名士也。其傲然不屑一也。由此观之,所谓名士者,必非姓名流传、人人皆知其名之谓也。然则士有五十无闻、没世不称者,亦可谓名士乎?曰:不可。吾尝览故太史陶氏所撰《题名记》,推夫子闻逹之旨,以论士曰:逹者为士,闻者非士。闻犹非士,况泯焉无闻者哉?吾尝太息,以为名言。今不特在家在邦之闻,乃至扵天下万世皆知其名,且不名名士,而况于五十无闻、没世不称者哉?且今人谓五十无闻、没世不称者与草木同腐,吾尝笑之。夫草之萋萋,木之欣欣,令人欣赏恱翫无已。彼五十无闻者,必不如草之萋萋也;没世不称者,必不如木之欣欣也。此草木之不如,而谓与草木同腐,则不可。彼其中岂有名士乎?然而五十无闻、没世不称者,或能使人人皆知其名,未有名士而不名者也。故一乡一国皆知其名,不名名士;而一乡一国之名士,必有一乡一国之令名。天下皆知其名,不名名士;而天下之名士,必有天下絶盛之名。万世皆知其名,不名名士;而万世之名士,必有万世无穷之名。盖姓名流传至天下万世皆知其名者,仅知其姓名而已,初非令名与絶盛之名、无穷之名也。惟名士必有令名与絶盛之名、无穷之名。茍非有令名与絶盛之名、无穷之名,不名名士。而所以名名士,又非令名与絶盛之名、无穷之名之谓也?何以故?名士之名,非名誉之名也。名即是实,不与实对。茍有其实,斯曰名士,犹曰名教、名理、名言云尔。炳若日月之谓名教,通乎神明之谓名理,至当不易之谓名言,超然不凡之谓名士。
乡愿论【徐应雷】
译所谓名士,并不是姓名流传、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就叫名士。天下万世都知道他的名字,也不一定就是名士。伯夷、叔齐和齐景公相比,一个直到今天百姓还称颂他,一个却没有什么值得百姓称颂的地方。然而天下万世也没有人不知道齐景公,难道能说伯夷、叔齐是名士,齐景公也同样是名士吗?司马君实贤德,儿童诵读他的事迹,走卒也知道司马君实,这难道不是天下闻名吗?但同时代的公卿大臣,凭借势力之盛,也能使儿童、走卒都知道他们的名字,难道能说他们都是天下闻名的名士吗?博学而能写文章的人,有的几乎能与名士齐名,却并不是名士;平庸恶劣、诗文偶然流传人间的人,也不能说成就了不朽的事业。由此类推,天下万世都知道其名而又真正称为名士的人,极少。有人只把科举及第、做官看作成名,把交游遍及天下、车马冠盖挤满门庭看作名士,这是为什么呢?我唯独对古人所称的名士有所感慨。袁侍中说韩康伯家门庭冷落寂静,竟然有名士的风度。袁粲每次经过傅昭的门前,都叹道:“经过他的门口,寂静得好像没有声音;打开他的房门,那个人却正在里面。” 这难道不是名贤吗?有了名声的人门下难道会有闲人吗?却说门庭萧寂、寂静无声,这不是不知道名士之名的含义吗?那么,古人所称的名士,难道不同于今天所称的名士吗?王孝伯说:“名士不一定要有奇异的才华,只要常常能够无事可做,痛饮美酒,熟读《离骚》,就可以称为名士。”痛饮美酒同名声有什么关系?而常常能够无事可做,岂不是又不懂名声的含义吗?况且人们只知道饮酒、读《离骚》的名士,却不知道常常无事可做本身才是名士,真是太不明白王孝伯话中轻重的旨意了。王太尉问眉子:“你的叔父是名士,你为什么不推重他?”眉子说:“哪有名士整天说些妄话?”有名声的人应酬交接,势必整天说些妄话,为什么反而说整天说妄话的不是名士?王济轻视他痴呆的叔父王湛,自己每天享用丰盛的饭食,却不给王湛同样的待遇。王湛只取蔬菜相对而食,晚上同王济谈论《易经》,王济这才了解他,叹道:“家中有名士三十年,我竟然不知道。”这是王济的过错。三十年都不能让侄子了解自己,怎么能突然把他称为名士呢?崔瞻在御史台时,独自享用各种珍馐美味;有一位姓裴的御史等候崔瞻进食,便前去拜访,崔瞻不与他交谈,也没有命他取筷子进食。第二天,裴某自己带着匙箸来就餐。崔瞻对他说:“从前刘毅在京口,冒昧请求吃鹅肉,难道说的就是这种事吗?您一定自认为是名士,这怎么能叫名士呢?我认为,客人自己带匙箸到主人家吃饭,是名士;主人不叫客人取匙箸,也同样是名士。御史自己带匙箸到御史家吃饭,是名士;痴叔只取蔬菜相对而食,侄子却享用丰盛饭食,也同样是名士。他们傲然不屑的态度是一样的。由此看来,所谓名士,必定不是姓名流传、人人知道其名的人。那么,士人到了五十岁仍默默无闻,终身没有称誉,也可以叫名士吗?回答说:不可以。我曾经读过已故太史陶氏所撰的《题名记》,推究孔子所说的显达与闻名,用来评论士人说:显达的才是士,闻名的未必是士。闻名尚且未必是士,何况湮没无闻的人呢?我曾为此长叹,认为这是名言。如今不仅是乡里、国家之内闻名,甚至天下万世都知道其名,也不一定称为名士,何况五十岁无闻、终身无称誉的人呢?况且今人说五十岁还默默无闻、终身没有称誉的人会同草木一起腐朽,我曾经对此发笑。草木茂盛,草色萋萋,树木欣欣向荣,都能使人欣赏喜爱,长久不厌。那些五十岁仍无闻的人,必定还不如茂盛的草;终身没有称誉的人,必定还不如欣欣向荣的树木。既然连草木都不如,却说他们同草木一起腐朽,这是不对的。他们内心难道有名士之实吗?然而,五十岁无闻、终身无称誉的人,也可能使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名士则从来不会只有名而没有实。所以,一个乡里、一个国家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并不因此称为名士;但一个乡里、一个国家的名士,必定有一个乡里、一个国家都称道的美名。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并不因此称为名士;但天下的名士,必定有天下最盛大的声名。万世都知道他的名字,并不因此称为名士;但万世的名士,必定有万世无穷的声名。姓名流传到天下万世都知道,所知道的仅仅是他的姓名而已,起初并不等于美名、最盛大的名声和无穷的声名。只有名士必定具有美名、最盛大的名声和无穷的声名。如果没有美名、最盛大的名声和无穷的声名,就不能称为名士。但所谓称名士,又难道只是说有美名、最盛大的名声和无穷的声名吗?为什么?名士之“名”不是名誉的“名”,名就是实,并不是同“实”相对的名。只要有名士的实际,就叫作名士,就像所谓名教、名理、名言一样。光明如日月,叫作名教;通达神明,叫作名理;极其正确而不可改变,叫作名言;超然出众而不平凡,叫作名士。《乡愿论》【徐应雷】
圣人之视乡原,何卑,而后世之视乡原,何尊也?圣人恶乡原之乱德也,名其为贼,絶之也。然仅一乡之原人而已乎?不已卑乎?乃世之论乡原者,穿凿支离,其视乡原若鬼神之不可测识也,若老氏之犹龙也。甚者真以为仁人长者,甚者目之曰神奸,曰大慝,皆尊乡原者也,非絶乡原者也。是故昔人误以乡原为有德,今人又误以盛德为乡原。夫盛德之至者,天下之望也,道大,天下莫容,而能容天下,天下疑,势尊,天下蔑以加,乃竟蔑所加于天下,而天下惮,天下疑且惮盛德,而徒以乡原之似盛德也,亦疑且惮乡原,于是以拟议盛德者,拟议乡原,以为仁人长者,以为犹龙,以为鬼神,不已尊乎?然则乡原有称于天下曰盛德者乎?盛德负天下万世之重望者,抑亦有一乡之原人乎?噫!盛德不若是之赝,而乡原不若是之深也。夫所谓一乡之原人者,固碌碌庸人也,而孔子以为德之贼者,盖犹色厉内荏之徒,穿窬之盗也,未必窃国乱天下之大盗也。今论者曰:乡原具圣人之局面,似圣人而太逼真。圣人矜细行,乡原亦矜细行;圣人慎其独,乡原亦慎其独;圣人无间然,乡原更无间然,直其心术之微浑,是欺世盗名,世人莫得而窥焉。茍非圣人之大智,无以烛其神奸,诘其大慝。噫!此诛心之论,精矣。然自古及今,乡原有如此者何人也?谓乡原太逼真圣人,是从古无乡原也?果乡原广庭暗室,举动纎悉,无非圣人也者,而能匿其不良不肖之心,没世而人莫窥焉,此天下必无之理。何者?方寸之地,人神之所共瞰也。今以乡原为神奸大慝,乱圣人之真,是犹谓緑林曰新莽,室谓黄巾曰魏王操,是亦尊之云尔,则奈何不置之絶之?吾以为论乡原者,正不必深求之也。夫孔子恶莠,恐其乱苗也,而莠之不能乱苗,不待神农后稷而辨已;恶郑声,恐其乱乐也。而郑声之不能乱雅乐,不待师旷而辨已。恶紫,恐其乱朱也;而紫之不能乱朱,不待离娄而辨已。由是观之,佞之不能乱义,利口之不能乱信,乡原之不能乱德,亦不待尧舜孔孟而辨已。故论乡原者,正不必探其心术也,直视其出处进退辞受取与至粗至浅之迹而已。何者?人藏其心,不可测度。诛心之论,若画神鬼之可以欺人,虽巫觋可欺也,而况不信鬼神者乎?直据其出处进退辞受取与至粗至浅之迹,若畵狗马之不可以欺人,虽童子不可欺也,而况屠与驺乎?故出处进退辞受取与之悉当者,圣人也,大贤也,中行也,非乡原也。当出而深处,当进而勇退,当受而固辞,当取而不取,非狂即狷也,非乡原也。义必不可出而出,必不可进而进,必不可受而受,必不可取而取,此至无耻也,非乡原也。以不出出,以难进进,以不受受,以不取取,此大奸慝也,非乡原也。孟子曰:“阉然媚于世者,是乡原也。”乡原,直媚世而巳义必不可出,必不可进而举世皆出皆进,则乡原有出而无处,有进而无退。义必不可受,必不可取而举世皆受皆取,则乡原有受而不知辞,有取而不知与。若果出处进退辞受取与之悉当,则必矫世而违众,是犯世人之所甚疾也,而何以媚世?且果出处进退辞受取与之悉当,终其身无败阙焉,则固大有造于世教也,而何以曰德之贼?若曰其迹虽是,其心不然,吾诛其心焉,曰此德之贼也。以按出处进退辞受取与之悉当者之罪,是赵禹之深文酷也,简雍之拟淫戏也,岂圣人所以卫道乎?然而出处进退辞受取与之不当,则何以非之?无举刺之,无刺也。夫不曰居之以忠信,而曰似忠信,则不忠信也;不曰行之以亷洁,而曰似亷洁,则不亷洁也。不忠信、不亷洁,则固已非之,可举刺之,可刺矣。而曰非之无举刺之,无刺此谓庸人视乡原也。非圣人视乡原也。圣人视乡原,种种可非可刺。不忠信,不亷洁。就中黠者,是欺世盗名者也。欺世者必有所利于世也。茍无所利于世,则无以欺世为也。盗名者必有所利于名也。茍无所利于名,则无以盗名为也。茍出处进退辞受取与之适当,则何所利于欺世?何所利于盗名?而黠者乃沾沾欺世盗名为哉。虽然,出处进退辞受取与之不当,是败名丧检也。初不似德,既不似德,亦不乱德,而又何以曰德之贼也?曰:惟其众皆恱之也。众乌乎知出处进退辞受取与之当不当也?众乌乎知败名丧检之似德也?恱之则见德,惮之则不见德。狂者髙明峻而不可即,狷者耿介坚而不可入。众皆惮之。
译圣人看待乡愿,为什么这样卑下,而后世看待乡愿,为什么这样尊崇?圣人厌恶乡愿扰乱德行,称他们为德之贼,并把他们排斥在外。可是乡愿不就是一个乡里的庸人吗?这不是太卑下了吗?后世评论乡愿的人却穿凿附会、支离繁琐,把乡愿看得像鬼神一样不可测识,又像老子那样神秘莫测。更有甚者,真把乡愿当作仁人长者,有的称他为神奸、大恶,这些人都是尊崇乡愿,而不是排斥乡愿。因此,古人误把乡愿当作有德之人,今人又误把盛德之人当作乡愿。盛德达到极点的人,是天下所仰望的;他的道大到天下不能容纳,却能容纳天下;天下人疑惧他,地位尊崇到天下无法再加,却最终超越了天下所能加给他的尊荣,于是天下人畏惧他。天下人既疑惧又畏惧盛德之人,却只是因为乡愿似乎像盛德,便也疑惧畏惧乡愿,于是把用来揣测盛德的说法拿来揣测乡愿,把乡愿当作仁人长者、老子、鬼神,这不是把乡愿抬得太高了吗?那么,乡愿能在天下获得“盛德”的称誉吗?负担着天下万世重大期望的盛德之人,难道也只是一个乡里的庸人吗?唉!盛德并没有这样虚假,乡愿也没有这样深奥。所谓一个乡里的庸人,本来就是碌碌无为的平庸之人;孔子称其为德之贼,大概只是像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的人、穿墙入室的小偷罢了,未必是窃取国家、扰乱天下的大盗。如今评论者说:乡愿具备圣人的外在格局,像圣人而且像得过分逼真。圣人谨慎小节,乡愿也谨慎小节;圣人慎独,乡愿也慎独;圣人没有可指责之处,乡愿更加没有可指责之处,只是他的心术细微处混浊不明,欺骗世人、盗取名声,世人无法窥见。若不是圣人的大智慧,就无法照察他的奸诈、追究他的大恶。唉!这种从内心动机定罪的论说,确实精细。但从古到今,乡愿中有这样的人吗?说乡愿像圣人而且逼真过分,岂不是等于说自古以来没有乡愿?如果乡愿在大庭广众、暗室独处之中,举止细节无不如圣人,并且能够隐藏自己不良不肖的内心,直到终身无人察觉,这在天下必定是不可能的。为什么?人的方寸之心,是人和神共同注视的地方。如今把乡愿称为神奸大恶,反而混淆圣人的真实,就好像把绿林盗匪说成王莽,把黄巾说成魏王曹操;这也只是把他们抬高罢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他们置于排斥之列、彻底绝弃呢?我认为评论乡愿,实在不必深入追究他的内心。孔子厌恶莠草,是怕它扰乱禾苗;但莠草不能扰乱禾苗,不必等神农、后稷来辨别就知道了。孔子厌恶郑声,是怕它扰乱雅乐;但郑声不能扰乱雅乐,不必等师旷来辨别就知道了。孔子厌恶紫色,是怕它扰乱朱色;但紫色不能扰乱朱色,不必等离娄来辨别就知道了。由此看来,谄佞不能扰乱义,能言善辩不能扰乱信,乡愿不能扰乱德,也不必等尧、舜、孔子、孟子来辨别。所以下论乡愿,实在不必探究他的心术,只要看他出仕或退处、进取或退让、辞谢或接受、取用或给予等最粗浅的行为就够了。为什么?人隐藏自己的内心,无法测度。用诛心之论,就像画鬼神一样可以欺骗人;连巫师都能被欺骗,何况不相信鬼神的人呢?只根据出仕、退处、进取、退让、辞谢、接受、取用、给予等最粗浅的行为,就像画狗马一样不可能骗人;连小孩子都骗不了,何况屠夫和马夫呢?所以,出仕退处、进退、辞受、取与都恰当的,是圣人、大贤、中行之士,不是乡愿。应当出仕却深居不出,应当进取却勇于退让,应当接受却坚决推辞,应当取用却不肯取用,这不是狂者就是狷者,也不是乡愿。义理上绝不可出仕却偏要出仕,绝不可进取却偏要进取,绝不可接受却偏要接受,绝不可取用却偏要取用,这是极其无耻,不是乡愿。以不应出仕为出仕,以难以进取为进取,以不应接受为接受,以不应取用为取用,这是大奸大恶,不是乡愿。孟子说:“隐蔽地向世俗献媚的人,就是乡愿。”乡愿,只不过是向世俗献媚罢了。义理上绝不可出仕、绝不可进取,而天下人都出仕、都进取,那么乡愿只有出仕而没有退处,只有进取而没有退让。义理上绝不可接受、绝不可取用,而天下人都接受、都取用,那么乡愿只知接受而不知辞谢,只知取用而不知给予。如果一个人的出仕退处、进退、辞受、取与全都恰当,就必然会矫正世俗、违背众人,这正是世人最厌恶的行为,又怎么会向世俗献媚呢?况且如果一个人的这些行为全都恰当,终身没有失败和过失,那他本来就是对世教大有造益的人,又怎么能说他是德之贼呢?如果说他的行为虽然正确,内心却不正确,我要诛责他的内心,说这是德之贼,那么用出仕退处、进退、辞受、取与全都恰当这一点来追究他的罪责,就是赵禹式的深文酷法,是简雍式的戏谑比拟,难道是圣人用来守卫道义的方法吗?然而,出仕退处、进退、辞受、取与不恰当,又凭什么否定他?没有具体行为可以举出、批评,也就无从批评。若不说“以忠信安居于此”,而说“像忠信”,那就是不忠信;若不说“以廉洁行事”,而说“像廉洁”,那就是不廉洁。不忠信、不廉洁,本来就可以否定,可以举出事实批评,也确实可以批评。却说可以否定而没有事实可举、没有可批评之处,这正是庸人看待乡愿的方式,不是圣人看待乡愿的方式。圣人看乡愿,处处都有可以否定、可以批评的地方:不忠信,不廉洁。其中狡黠的,是欺骗世人、盗取名声的人。欺骗世人的人,必定能从世人那里得到某种利益;如果对世人没有利益可图,就没有必要欺骗世人。盗取名声的人,必定能从名声那里得到某种利益;如果对名声没有利益可图,就没有必要盗取名声。如果他的出仕退处、进退、辞受、取与恰到好处,那么欺骗世人有什么利益可图?盗取名声又有什么利益可图?可是狡黠的人却沾沾自喜地欺骗世人、盗取名声。虽然如此,出仕退处、进退、辞受、取与不恰当,是败坏名声、丧失操守;起初就不像有德,既然不像有德,也不会扰乱德,又凭什么说是德之贼呢?回答说:正因为众人都喜欢他。众人哪里知道出仕退处、进退、辞受、取与是否恰当?众人哪里知道败坏名声、丧失操守的行为也似乎像有德?喜欢他就看见他的德,畏惧他就看不见他的德。狂者高明峻厉而不可接近,狷者耿介坚贞而不可进入其内心,众人都畏惧他们。
狂者峻以肆,妄人托焉,似焉而非也。狷者坚而隘,腐儒托焉,似焉而非也。中行之士,视狂加峻而即之也,温视狷倍坚而入之也,无苦。贤者恱之,众惮之,半恱之,半其至矣乎?民鲜久矣。于是乡原托焉,似焉而非也。乡原悫于妄人,黠于腐儒,不俟人即之而常即人也,不俟人入之而欲入人也。无论同流合污,滔滔靡靡,盖有岩岩居乡而非标凖也,有侃侃立朝而非气节也。其大节本无以异于庸众人。天下多庸众人,而圣人不世出。圣人所非而众莫非之也,圣人所刺而众莫刺之也。见以为不露圭角,与物无竞,皆以为中道,皆以为厚德。众皆恱之,众皆效之。盖乡原之托于中行,较妄人之托于狂,腐儒之托于狷甚焉。岂不至于乱德也哉?岂非德之贼也哉?而吾不谓之大盗者何也?莠之似苗也,始生也不与苗并秀并实。紫之乱朱也,望之也,即之不孔扬,不以为公子裳。乡原之乱德,一时之眩惑也,其是非真赝,不久自定。将欺世乎?世必不可欺。将盗名乎?名必不可盗。吾谓大盗可以窃国乱天下,而乡原终不能乱德。乡原可以为窃国乱天下之大盗,而必不能为乱。德之大盗,岂惟乡原哉?世有神奸,世有大慝,吾直视其出处、进退、辞受、取与,与至粗至浅之迹而已。彼恶能自匿?然则天下无乱德之大盗也。吾故曰:论乡原者,正不必深求之也。于是闻之者,或曰:「徐子之寛也,浅之乎其论乡原也?」乡原得以减等。或曰:「徐子之核也,惟浅之乎其论乡原也?」乡原于何遁情哉?
毁论【黄汝亨】
古之擅道术者,未有不得名者也。得名者,未有不得毁者也。名与毁,世之所立也。擅道术者,不与也。佛氏而圣者,名之曰寂灭,而天下以为无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之道也。老氏而圣者,名之曰清净,而天下以为翕张取予之间有阴谋在也。吾儒出而名之曰中正,而道德仁义礼乐立焉。然而曰党,曰谄,曰佞,当孔子之身,已不能免矣。盖荘氏之言曰:「名者,实之宾也。」余则曰:「毁者,名之仇也。」宾者,外之也,无心而至者也。仇则有心敌之者也。无实故无名,无毁名之曰庸人,辱莫甚焉。立乎无名无毁之间,圣人目之曰乡愿。乡愿,德之贼也。庸则委之,贼则乱之,使天下莫得而听覩,以趋于亡,则圣人复生焉,而名立世,复有甘心者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一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以下政论】
政论【汉崔寔】
译狂者峻厉放纵,妄人便借托这种形象,似乎相像而实际不是。狷者坚贞而偏狭,腐儒便借托这种形象,似乎相像而实际不是。中行之士,比狂者更加峻厉却能接近他,比狷者更加坚贞却能进入其内心,因此没有什么困难。贤者喜欢中行之士,众人畏惧他;一半人喜欢、一半人畏惧,这大概就是最高境界了吧?这样的百姓已经很少见了。于是乡愿便借托中行之士的形象,似乎相像而实际不是。乡愿比妄人谨慎,比腐儒狡黠;不等别人接近他,便总是主动接近别人;不等别人进入他的内心,便想进入别人的内心。不必说那些同流合污、随波逐流的人,即使有些人表面上高峻地居于乡里,也不是准则;有些人正直地立于朝廷,也不等于有气节。他们在大节上本来同平庸大众没有区别。天下有许多平庸大众,而圣人并不是每个时代都会出现。圣人所否定的事,众人没有人否定;圣人所批评的事,众人没有人批评。众人见有人不显露锋芒、不同外物争竞,便都认为这是中道,都认为这是厚德。众人都喜欢他,众人都仿效他。乡愿假托中行,比妄人假托狂者、腐儒假托狷者严重得多。难道这还不足以扰乱德吗?难道不是德之贼吗?但我为什么不称他为大盗呢?莠草虽像禾苗,刚生长时却不会同禾苗一起开花结实。紫色扰乱朱色,只是远看时相像;一旦靠近观察,便不会显得特别鲜明,也不会被认为是公子所穿的衣裳。乡愿扰乱德,只是一时的迷惑;他的是真是假,不久自然会判定。想欺骗世人吗?世人终究不可欺骗。想盗取名声吗?名声终究不可盗取。我所说的大盗,可以窃取国家、扰乱天下;乡愿终究不能扰乱德。乡愿或许可以成为窃取国家、扰乱天下的大盗,却一定不能成为扰乱德的大盗。扰乱德的大盗,难道只有乡愿吗?世上有神奸,也有大恶之人;我只看他们出仕退处、进退、辞受、取与以及最粗浅的行为罢了,他们哪里能够自行隐藏?既然如此,天下就没有能够扰乱德的大盗。所以我说:评论乡愿,实在不必深入追究。听到这话的人,有的说:“徐先生太宽容了,他评论乡愿是不是太浅了?”这样说,乡愿便可以减轻罪等。有的说:“徐先生太苛核了,正因为他把乡愿说得浅显,乡愿还能到哪里逃避真情呢?” 《毁论》【黄汝亨】古代擅长道术的人,没有不获得名声的;获得名声的人,也没有不遭受毁谤的。名声和毁谤,都是世人所树立的。擅长道术的人并不参与其中。佛教中被认为圣者的,名之为寂灭,而天下人认为其中没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道。道家中被认为圣者的,名之为清净,而天下人认为其在收缩与扩张、取与予之间藏有阴谋。我们儒家出而称之为中正,于是道德、仁义、礼乐得以建立。然而有人称孔子为结党、谄媚、奸佞,在孔子生前就已经不能避免了。庄子说:“名,是实的宾客。”我则说:“毁,是名的仇敌。”宾客在外,是无心而来;仇敌则是有意同它为敌。没有实际内容,所以没有名声;把没有毁谤的名声称作庸人,没有什么比这更羞辱。处在没有名声也没有毁谤之间的人,圣人称为乡愿。乡愿是德之贼。庸人只是顺从它,德之贼却会扰乱它,使天下人无法听见、看见真理,最终走向灭亡;那时即使圣人再生,名教重新在世间建立,也会有人甘心接受这种局面。《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十一 (明)贺复征编 ○论二十【以下为政论】《政论》【汉·崔寔】
自尧舜之帝,汤武之王,皆赖明哲之佐,博物之臣。故皋陶陈谟,而唐虞以兴;伊箕作训,而殷周用隆。及继体之君,欲立中兴之功者,曷尝不赖贤哲之谋乎?凡天下所不理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弊而不悟,政寖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覩,或荒躭嗜欲,不恤万几;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岐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疎逺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悲夫!汉兴以来,三百五十余岁矣。政令垢翫,上下懈怠,风俗雕敝,人庶巧伪,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救矣。且济时救世之术,岂必体尧蹈舜然后乃理哉?期于补■〈衤定〉决坏,枝柱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强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盖孔子对叶公以来,逺哀公以临人,景公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是以受命之君,每輙创制;中兴之主,亦匡时失。昔盘庚愍殷,迁都易民;周穆有阙,甫侯正刑。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竒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虽合圣德,輙见掎夺。何者?其顽士闇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可虑始?茍云率由旧章而己其逹者或矜名妒能,耻策非已,舞笔奋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契复存,犹将困焉。斯贾生之所以排于绛灌,屈子之所以摅其幽愤者也。夫以文帝之明,贾生之贤,而有此患,况其余哉?故宜量力度德,春秋之义。今既不能纯法八世,亦当叅以霸政。霸政则必重赏深罚以御之,明着法术以检之。自非上德严之,则理;寛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宻如。荐勲祖庙,享号中宗,算计见效,优于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寛政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鉴。昔孔子作《春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夫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理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夫熊经鸟伸,虽延厯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盖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敎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粱肉理疾也;以刑罚理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戹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呜和銮、清节奏哉?昔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故谓之具五刑。文帝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右趾者既殒其命,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杀也。当此之时,民皆思复肉刑。至景帝元年,乃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民。”乃定律减笞轻捶。自是之后,笞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乃重刑非轻之也,以严致平,非以寛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当大定其本,使人主师五帝而式三王,荡亡秦之俗,遵先圣之风,弃茍全之政,蹈稽古之踪,复五等之爵,立井田之制,然后选稷契为佐,伊吕为辅,乐作而凤凰仪,击石而百兽舞。若不然,则多为累而已。
崇厚论【朱穆】
译从尧、舜成为帝王,到汤、武成为王,都依赖明智贤哲的辅佐和博学多闻的臣子。所以皋陶陈述谋略,唐尧、虞舜因而兴盛;伊尹、箕子作训诫,殷、周因而隆盛。到了继承帝位的君主,想建立中兴功业,哪有不依赖贤哲谋略的呢?天下之所以不能治理,常常是因为君主承平日久,风俗逐渐败坏却没有觉察,政务日益衰败却不加改变,习惯于混乱、安于危亡而自己看不见;有的荒废政事、沉溺嗜欲,不顾万机;有的耳目闭塞,听不进劝诫,厌弃虚伪却又忽视真实;有的在岔路上犹豫,不知该听从哪一边;有的受宠信的辅臣,闭口守禄;有的被疏远的臣子,言论因地位低贱而被废弃。因此,王朝的纲纪在上面松弛,明智之士在下面郁结。可悲啊!汉朝兴起以来,已经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陈旧玩弛,上下懈怠,风俗衰敝,百姓狡猾虚伪,民众喧嚣不安,都又希望得到中兴的拯救。况且拯救时局、救济天下的方法,难道一定要完全效法尧、践行舜,然后才能治理吗?只要能够弥补破漏、堵塞溃决,支撑将要倾斜的事物,随着形势裁量处置,务必把这个时代安置在安宁的境地罢了。所以圣人掌握权变,遇到不同的时势便制定不同制度,措施步骤各有安排;不强迫别人去做能力所不及的事,也不违背当务之急而只羡慕古代听闻的办法。孔子回答叶公以来,远离鲁哀公而面对百姓,景公以礼节制自己,并不是他们所急于处理的事情不同,而是所承担的事务不同。因此,接受天命的君主常常创立制度;中兴的君主也会纠正时政的过失。过去盘庚怜悯殷朝,迁都并改变民众的生活;周穆王有过失,甫侯便整顿刑法。拘泥文字、牵强附会古制的俗人,不能通晓权变制度;对奇异伟大的传闻感到惊奇,却轻视眼前所见,怎么能同他们讨论国家大事呢?所以议论政事的人,即使意见符合圣德,也往往被阻挠排斥。为什么?那些顽固之士不明白时势权变,安于习惯和所见,不知道享受成功,何况能谋划开始呢?假如只说遵循旧章,那么通达的人中,有的自矜名声、嫉妒才能,以不是自己提出的策略为耻,挥笔奋辞来破坏它的意义;少数终究敌不过多数,于是被排斥弃置。即使稷、契重新在世,也将陷入困境。这就是贾生被绛灌排斥、屈子抒发深沉愤懑的原因。以汉文帝的明智、贾生的贤能,尚且有这样的祸患,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应当量力、衡量德行,这是《春秋》的义理。如今既然不能完全效法上古八世,也应当参用霸政。采用霸政,就必定要重赏严罚来控制局面,明确公布法令术数来检束百姓。若不是用严厉手段约束,政事就无法治理;若宽纵,便会混乱。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近代孝宣皇帝明白统治君主之道,审察治理政事的原则,所以使用严刑峻法,挫败奸邪之徒的胆气,海内清平肃静,天下严密安定。他把功臣荐祭于祖庙,尊奉为中宗,谋划计算都收到成效,比孝文帝和元帝即位后所施行的许多政事优胜。后来宽缓的政令终于使威权堕损,最初夺取权力的人最终成为给汉室造成祸患的君主。政道的得失,在这里可以作为鉴戒。过去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赞美晋文公,感叹管仲的功劳,难道不是赞美周文王、周武王的道吗?实在是因为他通达权变、挽救弊病的道理。所以圣人能够随世势推移,而世俗之士苦于不知变化,竟认为上古结绳记事的约束可以重新治理秦朝遗留下来的乱局,手持干戚起舞就足以解除平城之围。熊经鸟伸虽是延年益寿的方法,却不是治疗伤寒的道理;呼吸吐纳虽是调养年岁的道术,却不是接续断骨的膏药。治理国家的方法,有些像调理身体:平常时便给予养护,有病时便加以攻治。刑罚,是治理乱局的药石;德教,是使太平兴盛的粮肉。用德教消除残暴,好比用粮肉治病;用刑罚治理太平,好比拿药石供养身体。如今承受百王遗留下来的弊病,又遭逢困厄时运,自数代以来,政事多有宽免,驾驭者放开缰绳,马匹松了嚼环,四匹马横冲直撞,天子的道路险恶倾斜,正要赶紧收紧缰勒、整治车辕来挽救局面,哪里有空闲鸣响和鸾、调清节奏呢?从前汉高祖命萧何制定九章律,其中有夷灭三族的法令,有黥刑、劓刑、斩趾等刑罚,还有割舌、枭首,所以称为具备五刑。汉文帝虽然废除了肉刑,但按旧制应当割鼻的改为鞭笞三百,应当斩左脚趾的改为鞭笞五百,应当斩右脚趾的改为弃市。那些本应斩右脚趾的人既然已经丧命,受鞭笞的人往往也被打死。虽然名义上是减轻刑罚,实际上却等同于杀人。当时,百姓都希望恢复肉刑。到了景帝元年,才下诏说:“增加鞭笞的次数,与重罪没有区别;即使侥幸不死,也不能成为正常百姓。”于是制定法律,减少鞭笞次数,减轻刑具。从此以后,受笞刑的人才能保全性命。由此说来,文帝其实是加重刑罚,而不是减轻刑罚;他是用严厉达到安定,并不是用宽缓达到安定。如果一定要实行上述主张,就必须从根本上大加整治,使君主以五帝为师、以三王为法,荡除秦朝的风俗,遵循先圣的遗风,抛弃苟且求全的政术,践行考察古制的道路,恢复五等爵位,建立井田制度,然后选稷、契为辅佐,任用伊尹、吕尚为辅弼;那时音乐奏起,凤凰便会来仪,敲击石磬,百兽便会起舞。若不是这样,就只会增添许多牵累罢了。《崇厚论》【朱穆】
夫俗之薄也有自来矣。故仲尼叹曰:「大道之行也,而丘不与焉。」盖伤之也。夫道者,以天下为一,在彼犹在己也。故行违于道,则愧生于心,非畏义也;事违于理,则负结于意,非惮礼也。故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德性失,然后贵仁义,是以仁义起而道德迁,礼法兴而淳朴散。故道德以仁义为薄,淳朴以礼法为贼也。夫中世之所敦,已为上世之所薄,况又薄于此乎?故夫天不崇大,则覆帱不广;地不深厚,则载物不博;人不敦龎,则道数不逺。昔在仲尼,不失旧于原壤;楚严不忍章于絶缨。由此观之,圣贤之德敦矣。老氏之经曰:「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夫时有薄而厚施,行有失而惠用,故覆人之过者,敦之道也;救人之失者,厚之行也。往者马援深昭此道,可以为德诫其兄子曰:「吾欲汝曹闻人之过,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得言。」斯言要矣。逺则圣贤履之上世,近则邴吉、张子儒行之汉廷,故能振英声于百世,播不灭之遗风,不亦美哉!然而时俗或异,风化不敦,而尚相诽谤,谓之臧否。记短则兼折其长,贬恶则并伐其善,悠悠者皆是,其可称乎?凡此之类,岂徒乖为君子之道哉?将有危身累家之祸焉。悲夫!行之者不知忧其然,故害兴而莫之及也。斯既然矣,又有异焉。人皆见之而不能自迁,何则?务进者趋前而不能顾后,荣贵者矜己而不待人,智不接愚,富不赈贫,贞士孤而不恤,贤者戹而不存。故田蚡以尊显致安国之金,淳于以贵埶引方进之言。夫以韩翟之操为汉之名宰,然犹不能赈一贫贤,荐一孤士,又况其下者乎?此禽息、史鱼所以专名于前而莫继于后者也。故时敦俗美,则小人守正,利不能诱也;时否俗薄,虽君子为邪,义不能止也。何则?先进者既往而不及,后来者复习俗而追之,是以虗华盛而忠信微,刻薄稠而纯笃希。斯盖谷风有弃予之叹,伐木有鸟鸣之悲矣。嗟乎!世士诚躬师孔圣之崇,则嘉楚严之美行;希李老之雅诲,思马援之所尚。鄙二宰之夫度,美韩棱之抗正;贵丙张之弘裕,贱时俗之诽谤。则道丰绩盛,名显身荣,载不刋之德,播不灭之声。然后知薄者之不足,厚者之有余也。彼与草木俱朽,此与金石相倾。岂得同年而语,并日而谈哉!
五等诸侯论【晋陆机】
译社会风俗变得浅薄,是有来由的。所以仲尼感叹说:“大道实行的时候,却没有赶上我孔丘。”大概是为此感到悲伤。所谓道,是把天下看作一个整体;别人的处境就如同自己的处境。因此,行为违背道,内心就会产生惭愧,并不是因为害怕义;事情违背理,心中就会感到亏负,并不是因为畏惧礼。所以顺着人的本性去行,叫作道;保全人的天性,叫作德。人的德性丧失以后,才重视仁义;因此仁义兴起,道德便衰落,礼法兴起,淳朴便离散。所以,道德以仁义为浅薄,淳朴以礼法为祸害。中古时代所崇尚的,在上古已经被认为浅薄,何况后来又比这更加浅薄呢?所以,天若不崇高广大,覆盖护佑就不会广远;地若不深厚,承载万物就不会宽博;人若不敦厚淳朴,道的影响就不会长远。从前仲尼在世,不因原壤的过失而弃绝他;楚国的庄王也不忍心因为绝缨之事而彰显臣下的过错。由此看来,圣贤的德行确实敦厚。老子的经书说:“大丈夫处在厚实之处,不处在浅薄之处;安居于真实,不居于浮华。”所以应当舍弃前者,取用后者。世道有时浅薄,却施行厚道;人的行为有时有过失,却仍施以恩惠。因此,替人遮掩过错,是敦厚的道理;挽救人的过失,是厚道的行为。从前马援深知这个道理,可以把它作为德行上的训诫告诫他的兄长之子说:“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错,就像听到父母的名讳一样;可以听到,却不可以说出口。” 这句话说得很切要。远的有上古圣贤亲自实行它,近的有邴吉、张子儒在汉朝廷中实行它,所以能够在百代之后振扬英名,传播不灭的遗风,不也很美好吗!然而有时世俗风气不同,教化不够敦厚,人们还崇尚互相诽谤,把这种行为称作品评人物。记住别人的短处,便连他的长处也一起抨击;贬低他的恶行,便连他的善行也一并毁掉;到处都是这样的人,这值得称道吗?凡属这一类行为,难道只是违背君子之道吗?还会招来危害自身、连累家族的灾祸。可悲啊!实行这种行为的人不知道忧虑后果,因此祸害兴起时,已经来不及挽救了。既然如此,还有更严重的情况。人人都看见这种弊病,却不能自行改变,为什么呢?一心求进取的人只顾向前,不能回头看看后面;身居荣贵的人自负自矜,不肯等待和帮助别人;聪明的人不接济愚钝的人,富裕的人不赈济贫穷的人,守贞的士人孤独,却无人怜恤;贤能的人困厄,也无人保存任用。所以田蚡凭借尊贵显赫的地位,使韩安国得到金钱;淳于凭借显贵的势力,荐引了翟方进的言论。以韩安国、翟方进的操守,作为汉朝的名臣,却仍然不能救济一个贫困的贤人,推荐一个孤立的士人,更何况地位在他们之下的人呢?这就是禽息、史鱼为什么只能在前代独享声名,而后世无人继承的原因。因此,时代敦厚、风俗美好时,小人也能守正,利益不能诱惑他们;时代衰败、风俗浅薄时,即使君子做邪恶之事,义理也不能制止他。为什么呢?前代先进的人已经逝去,后来的人又沿袭世俗风气而追随它,所以虚浮的华饰盛行,而忠信微弱;刻薄的人很多,而纯厚的人稀少。这大概就是《谷风》中被遗弃者的叹息、《伐木》中鸟鸣的悲哀啊。唉!世上的士人如果真能亲自以孔圣人的崇高为师,就会赞美楚庄王的美好行为;如果倾心于李老高雅的教诲,就会思念马援所崇尚的道理;鄙弃那两位宰相的气量,赞美韩棱抗拒邪曲、坚持正道;尊重丙吉、张敞的宽宏厚重,鄙弃时俗的诽谤,那么道德就会丰厚,功绩就会盛大,声名显著,个人荣耀,留下不可磨灭的德行,传播不灭的声誉。这样以后才知道,浅薄是多么不足,厚道是多么有余。前一种人将与草木一同腐朽,后一种人将同金石一样长存。哪里能够同年而语、并日而谈呢!《五等诸侯论》【晋·陆机】
夫体国经野,先王所慎。创制垂基,思隆后叶。然而经略不同,长世异术。五等之制,始于黄唐;郡县之治,创于秦汉。得失成败,备在典谟。是以其详,可得而言。夫王者知帝业至重,天下至广,广不可以偏制,重不可以独任。任重必于借力,制广终乎因人。故设官分职,所以轻其任也;并建五长,所以弘其制也。于是乎立其封疆之典,裁其亲疎之宜,使万国相维,以成盘石之固;宗庶杂居,而定维城之业。又有以见绥世之长,御识人情之大方。知其为人,不如厚己;利物不如图身。安上在于悦下,为己存乎利人。故《易》曰:“悦以使民,民忘其劳。”孙卿曰:“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之之利也。”是以分天下以厚乐而已,得与之同忧;飨天下以丰利而已,得与之共害。利博则恩笃,乐逺则忧深。故诸侯飨食土之实,万国受传世之祚。夫然则南面之君,各务其政;九服之内,知有定主。上之子爱,于是乎生;下之礼信,于是乎结。世平足以敦风,道衰足以御暴。故强毅之国,不能擅一时之势;雄俊之人,无所寄霸王之志。然后国安由万邦之思,治主尊頼羣后之图。身譬犹众目营方,则天纲自昶;四体辞难,而心膂获乂。盖三代所以直道,四王所以垂业也。夫盛衰隆弊,理所固有;教之废兴,系乎其人。愿法期于必凉,明道有时而闇。故世及之制,弊于强御;厚下之典,漏于末折。侵弱之衅,遘自三季;陵夷之祸,终乎七雄。昔成汤亲照夏后之鉴,公旦目涉商人之戒。文质相济,损益有物。然五等之礼,不革于时;封畛之制,有隆焉尔者。岂玩二王之祸,而闇经世之算乎?固知百世非可悬御,善制不能无弊;而侵弱之辱,愈于殄祀;土崩之困,痛于陵夷。也是以经始权其多福,虑终取其少祸。非谓侯伯无可乱之符,郡县非致治之具也。故国忧頼其释位,主弱凭其翼戴。及承微积弊,王室遂卑犹保名位,祚垂后嗣,皇统幽而不辍,神器否而必存者,岂非事势使之然欤?降及亡秦,弃道任术,惩周之失,自矜其德,寻斧始于所庇,制国昧于弱下,国庆独飨其利,主忧莫与共害。虽速亡趋乱,不必一道,颠沛之衅,实由孤立。是盖思五等之小怨,亡经国之大德,知陵夷之可患,闇土崩之为痛也。周之不竞,有自来矣。国乏令主,十有余世,然片言勤王,诸侯必应;一朝震矜,逺国先叛。故强晋收其请隧之图,暴楚顿其观鼎之志,岂刘、项之能窥,闗、胜、广之敢号泽哉?借使秦人因循周制,虽则无道,有与共亡,覆灭之祸,岂在曩日?汉矫秦枉,大启王侯,境土踰溢,不遵旧典。故贾生忧其危,鼌错痛其乱,是以诸侯阻其国家之富,凭其士庶之力,势足者反疾,土狭者逆迟。六臣犯其弱纲,七子冲其漏网。皇祖夷于黔徒,西京并于东帝。是盖过正之灾,而非建侯之累也。然吕氏之难,朝士外顾,宋昌策汉,必称诸侯。逮至中叶,忌其失节,割削宗子,有名无实。天下旷然,复袭亡秦之轨矣。是以五侯作威,不忌万邦,新都袭汉,易于拾遗也。光武中兴,纂隆皇统,而犹遵覆车之遗辙,养丧家之宿疾,仅及数世,奸宄充斥,卒有强臣专朝,则天下风靡,一夫从衡,而城池自夷,岂不危哉?在周之衰,难兴王室,放命者七,臣干位者三。子嗣王委其九鼎,凶族据其天邑,钲鼙震于阃宇,锋镝流于绛阙。然祸止畿甸,害不覃及,天下晏然以治待乱。是以宣王兴于共和,襄惠振于晋、郑,岂若二汉阶闼暂扰,而四海已沸,孽臣朝入九服,夕乱哉?逺惟王莽簒逆之事,近览董卓擅权之际,亿兆悼心,愚智同痛。然周以之存,汉以之亡,夫何故哉?岂世乏曩时之臣,士无匡合之志欤?盖逺绩屈于时异,雄心挫于卑势耳。故烈士扼腕,终委冦雠之手中,人变节以助虐国之桀,虽复时有鸠合同志以谋王室,然上非奥主,下皆市人,师旅无先定之班,君臣无相保之志,是以义兵云合,无救刼杀之祸,众望未改,而已见大汉之灭矣。或以诸侯世位不必常全,昏主暴君有时比迹,故五等所以多乱。今之牧守皆以官方庸能,虽或失之,其得固多,故郡县易以为政。夫德之休明,黜陟日用,长率连属,咸述其职,而淫昏之君无所容过,何则其不治哉?故先代有以之兴矣。茍或衰陵百度,自悖鬻官之吏,以货凖才,则贪残之萌皆羣后也,安在其不乱哉?故后王有以之废矣。且要而言之,五等之君为己思治,郡县之长为利图物,何以征之?
译治理国家、规划天下,是先王最谨慎的事情。创立制度、留下根基,是为了使后世更加兴盛。然而经略天下的方法不同,使国家长久存在的策略也各不相同。五等爵制始于黄帝、尧、舜,郡县治理创始于秦、汉。它们的得失成败,都完整地记载在经典和诰命中。因此,其中的详情可以加以论述。君主知道帝王之业极其重大,天下极其广大;广大不能由一人偏控制,重大责任不能由一人独自承担。责任重大,必定要借助他人力量;统治范围广大,最终必须依靠众人。因此设置官职、分配职责,是为了减轻君主的责任;同时建立五等爵位,是为了扩大统治制度。于是制定封疆的典制,裁定亲疏关系的适宜程度,使各国彼此维系,形成磐石般坚固的局面;又使宗室与庶民杂居,从而确立捍卫王室的屏障。由此也可以看出,要使天下长治久安,必须懂得人情的大道理:了解人的本性,就不如优厚地对待自己人;给他人利益,不如先谋求自身利益。上位者安定,在于使下属喜悦;自身得以保全,在于使他人获利。所以《易》说:“以喜悦来役使百姓,百姓就忘记劳苦。”荀卿说:“不先使人得利而强行取利,不如先使人得利再取利更有利。”因此,把天下分给诸侯,使他们享有丰厚的快乐,也就能和他们共同承担忧患;把天下的丰厚利益分给他们,也就能和他们共同承受祸害。利益分布广,恩德就深厚;快乐延续得长远,忧患也会深切。所以诸侯享有土地物产的实际利益,各国都得到世代承袭的福祚。这样一来,面向南方而坐的君主各自专心治理自己的政务;九服之内的人都知道有确定的君主。上位者对子民的慈爱由此产生,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礼敬和信任由此建立。天下太平时足以敦厚风俗,道德衰败时也足以抵御暴乱。因此,强悍的国家不能独占一时的势力,雄杰的人也无处寄托称霸王的志向。这样以后,国家的安定就依靠各国的共同愿望,君主的尊贵就依靠群侯的谋划。君主之身好比众多眼睛共同营造方形,天纲自然畅通;四肢都推辞困难,心腹和辅弼便得到治理。这大概就是三代能够正直行道、四王能够流传功业的原因。国家的盛衰兴废,本来就是事理中固有的变化;教化的兴废,则取决于实行它的人。制度即使本来期望永远安定,也可能发生变化;光明的道理有时也会变得昏暗。因此,世袭制度最终败于强臣控制;优厚对待下属的制度,最终败在末世的侵削。侵凌弱小的祸端,发生在三代末期;逐渐衰败的祸患,终于发展到战国七雄。过去成汤亲自察看夏后氏的覆亡教训,周公旦亲眼经历商人的警戒。文饰与质朴相互补益,制度的增减也各有根据。然而五等爵位的礼制并没有因时而改变,只是封疆的制度有所增损罢了。难道是没有看到夏禹、商汤两王的祸患,因而不明白治理国家的筹划吗?本来就知道百代之后不能预先控制,好的制度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弊病;但侵凌弱小的屈辱,比宗祀灭绝稍轻;国家土崩瓦解的困苦,比逐渐衰败更加令人痛心。所以,创立制度时要权衡它能带来的较多福益,考虑最终只承受较少祸患。这并不是说侯伯没有可能作乱的条件,也不是说郡县不是实现治理的工具。因此,国家有忧患,还能依靠诸侯退位来解除;君主势力衰弱,还能凭借诸侯的扶翼拥戴。等到弊病逐渐积累,王室于是衰微,却还能够保住名位,把福祚传给后代;皇统虽然幽微而没有中断,神器虽然衰败而终究保存下来,难道不是形势使然吗?到了秦朝灭亡,秦朝抛弃道义而专任权术,想纠正周朝的过失,自以为德行高明,却很快把斧头砍向原本庇护自己的制度;治理国家时不懂得削弱下属,国家的利益只有君主独享,君主的忧患却没有人共同承担。秦朝虽迅速灭亡、走向动乱,原因不止一个,但颠覆败亡的祸端,确实来自孤立无援。这是因为只想到五等爵制带来的小怨,而丢掉了治理国家的大德;只知道逐渐衰败值得忧虑,却不明白国家土崩瓦解更加痛苦。周朝不能振兴,早已有其根源。周王室缺少贤明君主已有十多代,但只要有一句话号召勤王,诸侯一定响应;一旦王室显示威势,远方国家便首先叛离。因此,强大的晋国收取了请求开凿隧道的图谋,暴虐的楚国放弃了观鼎的野心,哪里是刘邦、项羽所能窥伺的,关东的陈胜、吴广又哪里敢于发出这样的号召呢?假使秦人沿用周朝制度,即使秦朝无道,也有人与它共同灭亡;它覆灭的祸患,难道会像当日那样严重吗?汉朝兴起,纠正秦朝的偏失,大规模分封王侯,封地疆域过于广大,又不遵循旧典。所以贾谊忧虑其危险,晁错痛惜其祸乱;于是诸侯凭借国家的财富和士民的力量,势力强大的反而很快作乱,土地狭小的叛乱稍迟。六国宗室大臣触犯了汉朝衰弱的纲纪,七国诸王冲破了制度的漏洞。高祖的后代被贬为平民,西汉京城也被东汉明帝的势力取代。这大概是过度纠正的灾祸,而不是分封诸侯本身的罪过。然而吕氏之乱时,朝臣向外寻求援助,宋昌为汉朝筹划策略,必定要提到诸侯。到了汉朝中期,朝廷忌惮诸侯失节,便削割宗室子弟的封地,使他们有名无实。天下空虚,重新走上秦朝灭亡的旧路。因此五侯作威作福,不顾天下诸国;王莽的新朝取代汉朝,便容易得如拾取遗物。光武帝中兴,承继并振兴皇统,却仍然沿袭前车覆辙,养成丧家亡国的旧病;仅仅过了几代,奸邪盗贼便充斥天下,最终强臣专擅朝政,于是天下像风吹草倒一样,单独一人一旦横行,城池便自行崩溃,难道不危险吗?周朝衰微时,王室仍然艰难兴起;放弃君命的有七次,臣下僭越职位的有三次。周王子嗣把九鼎交给他人,凶恶的宗族占据王都,战鼓和金鼓声震动宫门,刀箭流入绛阙。但祸患止于京畿,危害没有扩展到天下,天下仍安然等待治理、准备平乱。因此宣王能够在共和之后重新振兴,襄王、惠王能够依靠晋、郑两国振作起来;哪里像东汉、西汉那样,宫门阶闼刚刚受到骚扰,四海就已经沸腾,奸臣早晨进入九服之内,晚上便制造动乱呢?远看王莽篡逆之事,近看董卓专权之时,亿万百姓都为之痛心,愚者和智者同样悲痛。然而周朝因这种制度而保存,汉朝却因这种制度而灭亡,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当时没有过去那样的臣子,士人没有匡正辅佐、会合力量的志向吗?大概是因为远大的功业受制于时代不同,雄心壮志被卑弱的形势挫败了。因此烈士捶胸叹息,最终却只能落入寇仇手中;有人改变节操,帮助暴虐的国君王莽。即使有时也能聚集志同道合者谋划拯救王室,但上面没有英明君主,下面都是市井之人,军队没有预先确定的编制,君臣没有相互保全的决心,所以义兵虽云集,也无法挽救劫杀的灾祸;众人的希望还没有改变,却已经看见大汉灭亡了。有人认为,诸侯世袭的爵位未必永远保全,昏君暴君有时也会相继出现,所以五等爵制容易造成动乱。如今郡守县令都由朝廷任用有一定才干的人担任,即使偶有失误,治理成功的总是更多,所以郡县容易施行政令。假如君主德行美好光明,黜退和升迁都按照日常政务考核,长官和属官各自尽职,那么昏乱的君主就没有容纳过失的余地;为什么还会治理不好呢?所以前代曾凭借这种制度兴盛。假如国家衰败,百事废弛,反而任用违背常理、靠卖官鬻爵的官吏,以财货衡量才能,那么贪婪残暴的根源就会群集于各级长官,怎么会不乱呢?所以后世君主也曾因此而衰亡。简要说来,五等爵制下的君主是为自身考虑而谋求治理,郡县长官则是为了谋利而经营外物;凭什么可以证明这一点呢?
盖企及进取,仕子之常志;修己安人,良士所希。及夫进取之情鋭,而安人之誉迟,是故侵百姓以利已者,在位所不惮;损实事以养名者,官长所夙慕也。君无卒岁之图,臣挟一时之志,五等则不然,知国为已,土众皆我民,民安己受其利,国伤家婴其病。故前人欲以垂后,后嗣思其堂构,为上无茍且之心,羣下知胶固之义,使其并贤居政,则功有厚薄;两愚处乱,则过有深浅。然则八代之制,几可以一理贯;秦汉之典,殆可以一言蔽也。
徙戎论【江统】
夫夷、蛮、戎、狄,谓之四夷。九服之制,地在要荒。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以其言语不通,贽币不同,法俗诡异,种类乖殊,或居絶域之外,山河之表,﨑岖川谷,阻险之地,与中国壤断土隔,不相侵涉,赋役不及,正朔不加。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禹平九土,而西戎即叙。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虽有贤圣之世,大德之君,咸未能以通化率导,而以恩德柔怀也。当其强也,以殷之髙宗,而惫于鬼方;有周文王,而患昆夷、猃狁;髙祖困于白登,孝文军于霸上。及其弱也,周公来九译之贡,中宗纳单于之朝。以元、成之微,而犹四夷宾服,此其己然之效也。故匈奴求守边塞,而侯应陈其不可;单于屈膝未央,望之议以不臣。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贽,而边城不弛固守;为冦贼强暴,而兵甲不加逺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埸不侵而已。及至周室失统,诸侯专征,以大兼小,转相残灭,封疆不固,而利害异心。戎狄乘间得入中国,或招诱安抚,以为已用。故申缯之祸,颠覆宗周;襄公要秦,遽兴姜戎。当春秋时,义渠、大荔居秦、晋之域;陆浑、阴戎处伊、洛之间;鄋瞒之属,害及济东,侵入齐、宋,陵虐邢、卫。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絶若线。齐桓攘之,存亡继絶,北伐山戎,以开燕路。故仲尼称管仲之力,嘉左袵之功。逮至春秋之末,战国方盛,楚吞蛮氏,晋翦陆浑,赵武戎服,开榆中之地;秦雄咸阳,灭义渠之等。始皇之并天下也,南兼百越,北走匈奴,五岭、长城,戎卒亿计。虽师役烦殷,冦贼横暴,然一世之功,戎狄奔却。当时中国无复四夷也。汉兴而都长安,闗中之郡,号曰三辅,禹贡雍州,宗周丰、镐之旧也。及至王莽之败,赤眉因之,西都荒毁,百姓流亡。建武中,以马援领陇西太守,讨叛羌,徙其余种于闗中居。冯翊、河东空地而与华人杂处,数岁之后,族类蕃息,既恃其肥强,且苦汉人侵之。永初之元,骑都尉王弘使西域,发调羌、氐,以为行卫,于是羣羌奔骇,互相扇动,二州之戎,一时俱发,覆灭将守,屠破城邑。邓隲之征,弃甲委兵,舆尸丧师,前后相继,诸戎遂炽,至于南入蜀汉,东掠赵魏,唐突轵闗,侵及河内。及遣北军中候朱宠将五营士于孟津距羌,十年之中,夷夏俱毙,任尚、马贤仅乃克之。此所以为害深重,累年不定者,虽由御者之无方,将非其才,亦岂不以冦发心腹,害起肘腋,疢笃难疗,疮大迟愈之故哉!自此之后,余烬不尽,小有际会,辄复侵叛。马贤狃忲,终于覆败。段颎临冲,自西徂东,雍州之戎,常为国患。中世之冦,惟此为大。汉末之乱,闗中残灭。魏兴之初,与蜀分割,疆埸之戎,一彼一此。魏武皇帝令将军夏侯妙才讨叛氐阿贵、千万等,后因拔弃汉中,遂徙武都之种于秦川,欲以弱冦强国,扞御蜀人。此盖权宜之计,一时之势,非所以为万世之利也。今者当之,己受其弊矣。夫闗中土沃物丰,厥田上上,加以泾渭之流,溉其舄卤,郑国白渠灌浸相通,黍稷之饶,亩号一锺,百姓谣咏其殷实,帝王之都,每以为居,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而因其衰弊,迁之畿服,士庶翫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盛,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性,挟愤怒之情,候隙乘便,輙为横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蔓,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当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众事未罢,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诸羌,着先零、罕、开、析支之地,徙扶风、始平、京兆之氐,出还陇右,着阴平、武都之界,廪其道路之粮,令足自致,各附本种,反其旧土,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戎,晋不杂并。得其所,上合往古,即叙之义,下为盛世永久之规。纵有猾夏之心,风尘之警,则絶逺中国,隔阂山河,虽为冦暴所害不广,是以充国子明能以数万之众,制羣羌之命,有征无战,全军独克。虽有谋谟深计,庙胜逺图,岂不以华夷异处,戎夏区别,要塞易守之故,得成其功也哉?难者曰:方今闗中之祸,暴兵二载,征戍之劳,老师十万,水旱之害,荐饥累荒,疫疠之灾,札瘥夭昏,凶逆既戮,悔恶初附,且欵且畏,咸怀危惧,百姓愁苦,异人同虑,望宁息之有期,若枯旱之思雨露,诚宜镇之以安豫,而子方欲作役起徒,兴功造事,使疲悴之众,从自猜之冦,以无糓之人,迁乏食之戎,恐势尽力屈,绪业不卒,羌戎离散,心不可一,前害未及弭,而后变复横出矣。
译大概求取功名、谋求进身,是士人的常有志向;修养自身、安定他人,是贤良之士所希望的。可是求取功名的心情急切,而安定百姓的声誉来得迟缓,所以侵害百姓以谋求自身利益,是在位者不忌惮的事;损害实际政绩来培养个人名声,是官长早已倾心追求的事。君主没有长远的谋划,大臣只怀抱一时的志向;五等爵制下却不是这样,他们知道国家就是自己的国家,土地上的百姓都是自己的百姓;百姓安定,自己就得到利益,国家受损,家族也会遭受祸患。因此前代君主希望把事业传给后代,后代也想着继承祖先的基业;上面没有苟且敷衍的心思,下面知道保持稳固的道理。假如贤能的人和贤能的人共同执政,功劳便有厚薄之分;两个愚昧的人处在乱世,过失也有深浅之别。这样看来,八代的制度大概可以用一个道理贯通,秦、汉的典制也几乎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徙戎论》【江统】夷、蛮、戎、狄,称为四夷。九服的制度中,四夷居于要服、荒服。按照《春秋》的义理,内亲华夏,外疏夷狄。因为他们语言不通,礼物不同,法律习俗相异,种族类别有别;有的居住在极远之地,山河之外,地势崎岖、溪谷纵横、险阻重重,与中国土地断绝、疆域隔离,互不侵犯,赋役不能到达,历法也不能推行。所以说,天子有道,守卫边境的就在四夷。禹平定九州,西方戎族便来归顺。他们的性情贪婪凶悍而不仁。四夷之中,戎、狄尤其严重;势力弱小时畏惧归服,势力强大时便侵犯叛乱。即使在贤圣当政、德行高尚的时代,也没有谁能够用教化完全感化引导他们,只能用恩德使他们柔顺归附。他们强盛时,殷高宗尚且被鬼方弄得疲惫;周文王也曾受到昆夷、猃狁的困扰;汉高祖被困于白登,汉文帝曾在霸上驻军。他们衰弱时,周公能够接受九译之贡,汉宣帝能够接纳单于朝见。即使元帝、成帝时汉朝已经衰微,四夷仍然宾服,这就是已经验证的效果。因此匈奴请求守护边塞时,侯应陈述不可行;单于在未央宫屈膝朝见时,萧望之议论说不能以臣礼相待。所以有道的君主治理夷狄,只是对他们有所等待,预先防备抵御,并且遵守常法。即使敌人叩头执礼,边城也不放松坚守;即使盗贼强横暴虐,军队也不因此远道出征,只希望境内能够安定、边界不受侵犯罢了。到了周王室失去统治、诸侯擅自征伐的时期,大国吞并小国,彼此辗转残杀,封疆不能稳固,各自因利害不同而离心。戎狄趁机进入中原,有的招诱他们、安抚他们,把他们收为己用。因此发生了申缯之祸,颠覆了周王朝;襄公向秦国求援,仓促间兴兵讨伐姜戎。春秋时期,义渠、大荔居住在秦、晋两国的境内;陆浑、阴戎处在伊水、洛水之间;鄋瞒一类部族的祸害波及济水以东,侵入齐国、宋国,凌辱侵害邢国、卫国。南方夷族和北方狄族交相侵扰,中原的局势危急得像一根将要断的丝线。齐桓公攘除夷狄,救存将亡之国,接续已断的国统,向北征伐山戎,为燕国开通道路。所以仲尼称赞管仲的力量,嘉许他使中原免于沦为左衽之地的功劳。到了春秋末年、战国正盛之时,楚国吞并蛮氏,晋国消灭陆浑,赵国让戎人穿着胡服,开拓榆中地区;秦国雄踞咸阳,消灭义渠等部族。始皇兼并天下时,南方兼并百越,北方驱逐匈奴,五岭、长城一带驻守的戎卒以亿计。虽然军役繁重,盗贼横行暴虐,但凭借一代的功业,戎狄纷纷败退。当时中原再也没有四夷的侵扰了。汉朝兴起后定都长安,关中的郡称为三辅,这里属于《禹贡》所说的雍州,是周王朝丰、镐旧都所在的地方。到了王莽败亡之时,赤眉军乘势而起,西都长安荒废毁坏,百姓流离逃亡。建武年间,朝廷任命马援兼任陇西太守,征讨叛乱的羌人,并把羌人中余下的部族迁到关中居住,使他们与冯翊、河东的空地上的汉人杂居。几年之后,他们的族类繁衍增多,既倚仗土地肥沃和自身强盛,又苦于汉人的侵扰。永初元年,骑都尉王弘出使西域,征发调遣羌人、氐人充作出行时的护卫,于是各部羌人惊逃,相互煽动,二州的戎族一时同时起兵,杀死守将,攻破屠掠城邑。邓隲出征时,士卒丢弃铠甲和兵器,载运尸体,军队接连覆没;各部戎族于是更加猖獗,甚至向南侵入蜀汉,向东掠夺赵、魏,突然冲击轵关,侵扰波及河内。后来朝廷派北军中候朱宠率领五营士卒驻扎孟津抵御羌人,十年之中,夷人和汉人都伤亡殆尽,任尚、马贤才勉强将他们击败。这些祸害之所以深重,连年不能平定,虽然是因为防御者没有办法、将领又没有才能,难道不也是因为盗贼从腹心发难,祸害从肘腋之间兴起,病势严重难以医治,创伤太大而痊愈缓慢吗?从此以后,残余势力始终没有消灭,只要稍有可乘之机,就又侵扰反叛。马贤因狃忲(原词义不明)而最终覆败。段颎率军使用临冲等攻具,自西向东进击;雍州的戎族一向是国家的祸患。中世以来的盗寇之患,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汉朝末年的动乱,使关中残破毁灭。魏朝兴起之初,与蜀汉分据对峙,边境上的戎族势力也随双方强弱而此消彼长。魏武皇帝命将军夏侯妙才讨伐叛乱的氐人阿贵、千万等人,后来又因放弃汉中,于是把武都的部族迁到秦川,想借此削弱寇敌、增强国家力量,抵御蜀人。这大概只是权宜之计,是适应一时形势的办法,并不是能够给万世带来利益的长久之策。如今我们正承受它造成的弊病。关中的土地肥沃、物产丰富,那里的田地属于上上等;又有泾水、渭水流经,可以灌溉盐碱低洼之地,郑国渠、白渠的灌溉彼此相通,黍稷等粮食丰饶,每亩号称能产一锺,百姓歌谣都称颂这里的富足,帝王建都也总把这里作为居处,却从未听说戎狄适合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不是我族类的人,他们的心思必然不同;戎狄的志向和习性与华夏不同,却趁国家衰弱困敝之时,把他们迁到京畿以内。士人和百姓渐渐习惯与他们相处,又因为轻视他们弱小而欺侮他们,使他们怨恨的气息深入骨髓。等到他们繁殖增多、势力强盛,便会坐等时机形成反抗之心,凭借贪婪强悍的本性,带着愤怒怨恨的情绪,窥伺空隙、乘机而动,动辄横行作乱。而他们居住在国境之内,又没有关塞阻隔,能够袭击没有防备的人,夺取散落在野外的财物,所以祸患能够不断蔓延,造成无法预料的暴虐伤害。这是必然的发展趋势,也是已经验证过的事实。如今最适宜的办法,是趁军威正盛、各项事务尚未结束,把冯翊、北地、新平、安定境内的各部羌人迁到先零、罕、开、析支等地;把扶风、始平、京兆的氐人迁出关中,送回陇右,安置在阴平、武都境内。给他们准备途中粮食,使他们足以自行到达目的地;让他们各自依附本族,返回原来的土地;使属国安抚夷人,使迁来的戎族得到安定聚居,不与汉人混杂居住。这样既使他们各得其所,上合古代“即叙”的道理,又可为盛世建立永久的规制。即使他们有侵扰华夏的心思,一旦发生边境警报,也会因远离中原、山河阻隔而难以造成广大危害。因此赵充国、子明能够凭几万兵众控制各羌部的命运,出征而不必交战,保全军队而独自取胜。即使有深谋远虑、朝廷取胜的计策和长远谋略,难道不也是因为华夏与夷狄分居、戎人与夏人有别、要塞容易防守,所以才能取得成功吗?反对者说:如今关中的祸乱,凶暴的战事已经持续两年;征发戍守的劳苦,使十万军队长期疲惫;水旱灾害接连发生,饥荒屡次相继;疫病灾害造成死亡和昏乱。凶逆之人已经被诛杀,悔过归善的人刚刚归附,既表示诚意又心怀畏惧,都充满危险恐惧。百姓忧愁困苦,不同的人却有同样的忧虑,都盼望安宁休息早日到来,如同干旱之时渴望雨露。现在实在应该用安定和休养来镇抚他们,而你却想兴起徭役、征发民众,兴工造事,使疲惫困顿的百姓跟随自己疑惧的寇贼,以没有粮食的人迁徙缺乏食物的戎人。我恐怕势力耗尽、力量屈竭,未能完成计划,羌戎便离散而心不能统一;前面的祸害还没有平息,后面的变乱又会横生。
答曰:羌戎狡猾,擅相号署,攻城野战,伤害牧守,连兵聚众,载离寒暑矣。而今异类瓦解,同种土崩,老幼系累,丁壮降散,禽离兽迸,不能相一。子以此等为尚挟余资,悔恶反善,怀我德惠而来柔附乎?将势穷道尽,智力俱困,惧我兵诛以至于此乎?曰:无有余力,势穷道尽故也。然则我能制其短长之命,而令其进退由己矣。夫乐其业者,不易事;安其居者,无迁志。方其自疑危惧,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无违也。迨其死亡散流离逷,未鸠与闗中之人,户皆为雠,故可遐迁逺处,令其心不怀土也。夫圣贤之谋事也,为之于未有,理之于未乱,道不着而平,德不显而成。其次则能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值困必济,遇否能通。今子遭弊事之终,而不图更制之始,忧易辙之勤,而得覆车之轨,何哉?且闗中之人,百余万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处之与迁,必须口实,若有穷乏糁粒不继者,故当倾闗中之糓,以全其生生之计,必无挤于沟壑而不为侵掠之害也。今我迁之,传食而至,附其种族,自使相赡,而秦地之人,得其半糓,此为济行者以廪粮,遗居者以积仓,寛闗中之逼,去盗贼之原,除旦夕之损,建终年之益。若惮蹔举之小劳,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烦苦,而遗累世之冦敌,非所谓能开物成务,创业垂统,崇基拓迹,谋及子孙者也。并州之众,本实匈奴桀恶之冦也。汉宣之世,冻馁残破,国内五裂,后合为二,呼韩邪遂衰弱孤危,不能自存,依阻塞下,委质柔服。建武中,南单于复来降附,遂令入塞,居于漠南。数世之后,亦輙叛戾,故何熈、梁觐戎车屡征。中平中,以黄巾贼起,发调其兵,部众不从而杀羌渠,由是于弥、扶罗求助于汉,以讨其贼。仍值世丧乱,遂乘衅而作卤掠,赵魏冦至河南。建安中,又使右贤王去卑诱质呼厨泉,听其部落散居六郡。咸熈之际,以一部太强,分为三率。泰始之初,又增为四。于是刘猛内叛,连结外冦。近者郝散之变,发于糓逺,今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然其天性骁勇,弓马便利,倍于氐羌。若有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之域可为寒心。荣阳、句骊,本居辽东塞外。正始中,幽州刺史母丘俭伐其叛者,徙其余种。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孶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今百姓失职,犹或亡叛,犬马肥充则有噬啮,况于夷狄,能不为变?但顾其微弱,势力不成耳。夫为邦者,患不在贫而在不均,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庶之富,岂须夷狄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纤介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
肉刑论【袁宏】
夫民心乐全而不能常,盖利用之物县于外,而嗜欲之情动于内也。于是以进取贪竞之行,希求放肆不己。不能充其嗜欲,则茍且徼幸之所生也。希求无餍,无以惬其欲,则奸伪忿怒之所生也。先王知其如此,而欲救其弊,故先以德礼陶其心。其心不化,然后加以刑辟。《书》曰:“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蛮夷猾夏,冦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然则德刑之设,叅而用之者也。三代相因,其义详焉。《周礼》使墨者守门,劓者守闗,宫者守内,刖者守囿,此肉刑之制,可得而论也。荀卿亦云:“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百王之所同。”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夫杀人者死,而相杀者不己,是大辟可以惩未杀,不能使天下无杀也。伤人者刑,而害物者不息,是黥劓可以惧未刑,不能使天下无刑也。故将欲止之,莫若先以德化。夫罪过彰着,然后入于刑辟,是将杀人者不必死,伤人者不必刑,纵而弗化,则陷于刑辟。故刑之所制,在于不可移之地。礼教则不然,明其善恶,所以潜劝其情,消之于未杀也。示之耻辱,所以内愧其心,治之于未伤也。故过微而不至于着,罪薄而不及于刑。
榷论【张载】
译回答说:羌戎狡猾,擅自互相授予名号官号,攻城野战,伤害地方长官,连年用兵、聚集众人,已经经历许多寒暑。如今不同族类已经瓦解,同族也已经土崩瓦解;老幼被俘拘系,壮丁投降离散,如鸟被捕、野兽奔逃,不能再团结一致。你认为这些人还是保存着余力,已经悔过改恶为善,感念我们的恩德前来柔顺归附吗?还是因为他们势穷道尽、智力都已困乏,害怕被我们的军队诛杀,才到了这个地步呢?回答说:是没有余力,势穷道尽的缘故。既然如此,我们就能控制他们命运的长短,使他们进退都由我们决定。安于本业的人,不会轻易改变;安居本土的人,没有迁徙的意愿。如今他们正处于自我疑惧、危险恐怖、惊慌急迫之中,所以可以用军威控制他们,使他们不敢有任何违抗。等到他们死亡、逃散、流离远去,还没有聚集起来同关中人相处,家家都已经结为仇敌时,正好可以迁到遥远的地方,使他们心中不再留恋故土。圣贤谋划事情,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预先处理,在动乱尚未形成时就加以治理;道理尚未显著,天下已经太平;德行尚未彰显,事业已经成功。次一等的办法,是能够转祸为福,因败而成事,遇到困厄必能救济,遭逢否塞也能使之通达。如今你正遇到弊病结束、新制度开始的时机,却不图谋改变制度的开端,只忧虑改变道路的劳苦,却承受了旧车覆亡的轨迹,这是什么缘故呢?况且关中百姓有一百多万口,大致计算,其中戎狄占了一半;无论把他们留下还是迁走,都必须供给粮食。若有穷困缺乏、连糁粒都接续不上的人,就应当倾尽关中的粮食,来保全他们生存繁衍的计划,绝不能让他们挤死在沟壑中,因而成为侵掠的祸害。如今把他们迁走,沿途供给粮食使他们抵达目的地,让他们依附自己的族类,自行彼此供养;秦地百姓则可以得到一半的粮食。这就等于用仓廪粮食救济迁徙者,把积存的仓粮留给居住者;既缓解关中的困窘,又去除盗贼的根源,消除朝夕之间的损失,建立长久的利益。如果害怕暂时行动的小劳苦,却忘记永远安逸的大计;吝惜日月间的烦劳痛苦,却留下累世的寇敌,就不是所谓能够开创万物、成就事业、创立基业、传下传统、扩大根基、开拓功业并为子孙谋划的人了。并州的民众,本来就是凶悍的匈奴寇敌。汉宣帝时,匈奴遭受冻饿残破,国内分裂为五部,后来合并为两部;呼韩邪于是衰弱孤危,不能自存,只好依靠边塞险阻,献上信物,柔顺归服。建武年间,南单于又来投降归附,于是让他们进入边塞,居住在漠南。几代以后,他们也常常叛逆,因此何熙、梁觐多次出动军队征讨。中平年间,因为黄巾贼兴起,朝廷征调他们的兵力,他们的部众不服,杀死羌渠;于是于弥、扶罗向汉朝求助,以讨伐黄巾贼。又正值天下丧乱,他们便乘机发动掠夺,侵犯赵、魏,进兵到河南。建安年间,又让右贤王去卑诱使呼厨泉前来做人质,允许他的部落分散居住在六郡。咸熙年间,因为其中一部过于强大,又将其分为三率。泰始初年,又增加为四率。于是刘猛在内部叛乱,并与外部寇敌相互勾结。近来郝散的变乱,又从谷远发生。如今五部的民众,户数达到几万,人口之多超过西戎;而且他们天性骁勇,弓马便利,超过氐、羌一倍。倘若发生意外、出现边境动荡的忧患,并州地区就足以令人寒心。荣阳、句骊原本居住在辽东塞外。正始年间,幽州刺史毌丘俭讨伐其中的叛乱者,迁徙其余部众。刚开始迁徙时,只有百余户;后来子孙繁衍,如今已经达到千户之数。几代以后,必然会变得繁盛。如今百姓失去职业,尚且还有逃亡叛乱的;犬马肥壮充实了尚且会咬人,何况夷狄,难道能够不发生变乱吗?只是因为他们目前弱小,势力尚未形成罢了。治理国家的人,忧患不在于贫穷,而在于分配不均;忧患不在于人口少,而在于不能安定。天下如此广大,士民如此富足,难道一定要让夷狄住在内部,才足以取得所需吗?这些人都可以晓谕遣送,让他们返回本来的地域;慰藉他们羁旅在外、思念故土的心情,解除我们华夏极细微的忧虑,以恩惠安定中原、安抚四方;从长远谋划看,这是最好的办法。《肉刑论》【袁宏】百姓的心喜欢保全自己,却不能始终如此,大概是因为谋利的外物悬在外面,贪欲的感情又在内心发动。于是,人们以进取、贪求、争逐为行为准则,希望和求取没有止境。不能满足自己的嗜欲,苟且侥幸的念头就由此产生;希望没有满足,又没有办法使欲望得到安适,奸诈虚伪和愤怒就由此产生。先王知道这种情形,想要挽救它的弊病,所以先用道德和礼义陶冶人心。人心不能被教化,然后才施加刑罚。《尚书》说:“百姓不亲近,五种伦常不顺服,你担任司徒,应当恭敬地施行五教。蛮夷扰乱华夏,盗贼作乱奸邪,你担任士官,五刑应当各有定罪。”这样看来,道德和刑罚的设置,是相互配合、共同使用的。夏、商、周三代相承沿用,其中的道理说得很详细。《周礼》规定,让受墨刑的人守门,让受劓刑的人守关,让受宫刑的人守内宫,让受刖刑的人守园囿;这就是肉刑制度,可以据此加以讨论。荀卿也说:“杀人的人处死,伤人的人受刑,这是百王共同的制度。”但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从何而来。杀人者处死,而相互杀戮却没有停止,这说明死刑可以惩罚已经杀人的人,却不能使天下不再有人杀人;伤人者受刑,而损害他人的行为并未停止,这说明黥刑、劓刑可以使尚未受刑的人畏惧,却不能使天下不再有人犯罪。因此想要制止犯罪,没有比先用道德教化更好的办法。罪过已经明显之后,才把人投入刑罚之中;这样一来,想要杀人的人未必一定会被处死,伤人的人未必一定会受刑,如果放纵而不加教化,便会陷入刑罚。因此刑罚所能制止的,是已经到了不可改变地步的行为。礼义教化则不是这样,它阐明善恶,用来暗中劝导人的情感,在尚未杀人时便把恶念消除;向人显示羞耻,使他内心惭愧,在尚未伤人时便加以治理。因此过错还很轻微,不至于显著;罪行还很轻,不至于受到刑罚。《榷论》【张载】
夫贤人君子将立天下之功,成天下之名,非遇其时,曷由致之哉?故尝试论之:殷汤无鸣条之事,则伊尹有莘之匹夫也;周武无牧野之阵,则吕牙渭滨之钓翁也。若兹之类,不可胜纪。盖声发响应,形动影从;时平则才伏,世乱则竒用,岂不信欤?设使秦莽修二王之法,时致隆平,则汉祖泗上之徤吏,光武舂陵之侠客耳,况乎附丽者哉?故当其有事也,则足非千里不入于舆,刃非渐鸿不韬于鞘。是以驽蹇望风而退,顽鋭未试而废。及其无事也,则牛骥共牢,利钝齐列,而无长涂犀革以决之。此离朱与瞽者同眼之说也。处守平之世而欲建殊常之勲,居太平之际而吐违俗之谋,此犹却步而登山,鬻章甫于越也。汉文帝见李广而叹曰:“惜子不遇当髙祖时,万户侯岂足道哉?”故智无所运其筹,勇无所奋其气,则勇怯一也;才无所骋其能,辨无所展其说,则顽慧均也。是以呉榜越船不能无水而浮,青虬赤螭不能无云而飞。故和璧之在荆山,随珠之潜重川,非遇其人,焉有连城之价,照车之名乎?青骹繁霜絷于笼中,何以效其撮东郭于鞲下也?白猨玄豹藏于灵槛,何以知其接垂条于千仞也?孱夫与乌获讼力,非龙文赤鼎无以明之。盖聂政与荆卿争勇,非强秦之威,孰能辨之?故饿夫庸隶,抱闗屠钓之伦,一旦而都卿相之位,建金石之号者,或有怀颜孟之术,抱伊管之略,没世而不齿者。此言有事之世易为功,无事之时难为名也。若斯湮灭而不称,曾不足以多说,况夫庸庸之徒,少有不得意者,则自以为枉伏,莫不饰小辨,立小善以偶时,结朋党,聚虚誉以驱俗。进之无补于时,退之无损于化,而世主相与雷同齐口,吹而煦之,岂不哀哉?今士循常习故,规行矩步,积阶级,累阀阅,碌碌然以取世资。若夫魁梧隽杰,卓跞俶傥之徒,直将伏死嵚岑之下。安能与步骤共争道里乎?至于轩冕黻班之士,茍不能匡化辅政,佐时益世,而徒俯仰取容,要荣求利,厚自封之资,丰利家之积,此沭猴而冠耳,尚焉足道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一
封建论【唐柳宗元】
译贤人君子想要建立天下的功业、成就天下的声名,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凭什么能够做到呢?所以我姑且试着论述它:如果没有殷汤在鸣条的战事,伊尹不过是有莘国的平民;如果没有周武王在牧野的战阵,吕尚不过是渭水边的钓翁。像这样的事例,多得无法记载。大概声响发出便有回声响应,形体一动影子便跟随;时代太平,人才就潜伏不显;世道动乱,奇才便得到任用,这难道不是真的吗?假使秦始皇、王莽能够修明夏禹、商汤的制度,使时代达到太平,那么汉高祖也不过是泗水边的健壮小吏,光武帝也不过是舂陵的侠客,何况依附他们的人呢?所以在有事变的时代,脚力不到千里,不能登上车舆;刀刃不是锋利到能斩断鸿雁,就不会收藏在刀鞘中。因此,驽马劣马一听到风声便退却,顽钝而锋利的兵器尚未试用便被废弃。到了无事的时代,牛和骏马一同关在栏里,锋利和钝拙并列,却没有长途奔驰、以犀革之坚来检验它们。这里说的是离朱和盲人拥有同样眼睛的道理。处在太平时代,却想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勋;身居安定时期,却发表违背世俗的谋略,就好像倒退着登山,又好像到越地去贩卖章甫帽。汉文帝见到李广,感叹说:“可惜你没有生逢汉高祖的时代,如果在那时,封万户侯又算得了什么!”所以,智慧没有地方施展谋略,勇气没有地方奋发,勇者和怯者就没有区别了;才能没有地方施展,辩才没有地方发挥,那么顽愚和聪慧也就没有区别。因此,吴地的木筏、越地的船如果没有水就不能漂浮,青色蛟龙、赤色螭龙如果没有云就不能飞腾。所以和氏璧藏在荆山之中,随侯珠潜在重重河川之下,如果没有遇到赏识它们的人,哪里会有价值连城的声名和光照车子的名誉呢?青色骏马被厚重的霜冻困在笼中,凭什么表现它在东郭之下用嘴叼取草料的本领呢?白猿、黑豹藏在灵异的栏槛之中,凭什么知道它们能够攀援垂下的树枝、到达千仞高处呢?孱弱的人同乌获争较力气,如果没有龙文赤鼎,又凭什么证明他们的强弱呢?让聂政和荆轲争论勇敢,如果没有强秦的威势,谁能分辨高下呢?因此,饥饿的平民、卑贱的奴隶,以及守关、屠宰、垂钓之类的人,有的忽然登上卿相之位,建立铭刻金石的功名;有的人即使怀有颜回、孟子的学术,掌握伊尹、管仲的谋略,却终身埋没而不被世人承认。这说明有事变的时代容易建立功业,无事的时代难以取得声名。像这样被埋没而不被称道的人,实在不值得多说;何况那些平庸之辈,稍有不得志,便自以为受到冤屈,无不粉饰小聪明,树立小善行以迎合时势,结成朋党,聚集虚假的声誉来驱使世俗。进用他们,对时局没有补益;退用他们,对教化也没有损害;而世上的君主却彼此附和、众口一词,吹捧并助长他们,难道不可悲吗!如今士人循规蹈矩、沿袭旧习,举止合乎规矩,逐级积累资历,层层累积功劳和门第,庸庸碌碌地用这些取得世俗的资本。至于那些身材魁梧、才华俊异、卓越不凡而洒脱的人,却只能埋没在险峻山谷之下直到死去,怎么能和循着固定步骤前进的人争夺道路远近呢?至于身穿轩冕、佩有黻饰、位列官班的人,如果不能匡正教化、辅佐政务、匡助时势、造福世人,只是一味俯仰周旋以求取容悦,追求荣华利益,增加自己的封爵资本,积聚家中的财富,那就像沐猴而冠罢了,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四百十二 (明)贺复征编 ○论二十一 《封建论》【唐·柳宗元】
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己,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知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羣,羣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徳,又有大者,众羣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会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徳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夫尧舜禹汤之事逺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设五等邦君羣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会同,离为守臣扞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厯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自列为诸侯矣。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弘者有之。天下乖盭,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久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挺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羣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刦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汉有天下,矫秦之枉,狥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国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茍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国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覩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黜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其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己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制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
译天地果真没有开始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有开始吗?我无法知道。既然如此,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回答说:有开始的说法更接近事实。怎样说明这一点呢?从分封制度可以说明。所谓分封制度,历经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却没有谁能够废除它。并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这样的形势产生于人类诞生之初吗?如果没有开始,就不会有分封。分封并不是圣人的主观意愿,而是形势造成的。当人类和万物一同产生时,草木茂盛,鹿猪群聚;人不能搏击噬咬,也没有毛羽,没有谁能够自我供养、自我防卫。荀卿说过:“必定要借助外物来为自己所用。”既然借助外物,就必然发生争夺;争夺不止,就必定要归附并听命于能够判断是非曲直的人。那些聪明明智的人,归服他的人一定很多;有人把正理告诉他们却不改正,就必须惩罚他们,之后他们才会畏惧。于是君长、刑罚和政令便产生了。近处的人聚集成为群体,群体有了分别,争夺必然扩大;争夺扩大以后,就有了武器。有德行,又有实力强大的人,各群体的首领又前去听命于他,以便安定自己的属众。于是有了诸侯的行列,争夺便又扩大了。德行更高、实力更强的人,诸侯又前去听命于他,以便安定自己的封地。于是有了方伯、连帅这一类职位,争夺又进一步扩大。德行更高、势力更强的人,方伯、连帅这一类人又前去听命于他,以便安定自己的民众。然后天下才会归于统一。因此,先有里胥,之后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之后才有诸侯;有了诸侯,之后才有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之后才有天子。从天子直到里胥,凡是德行受到百姓拥戴的人死去,就一定要寻找他的后代来奉事他。所以分封并不是圣人的主观意愿,而是形势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情距离太远,到了周代就记载得很详细。周朝拥有天下,把土地分割开来像剖瓜一样分封,设置五等诸侯和各国君主,使他们如星罗棋布般分布在天下四周;聚合时便像车轮转动、车辐汇集一样前来朝觐会同,分散时便成为守臣,守卫城池。然而到了夷王以后,礼制受到损害,尊严受到伤害,周王下堂迎接朝觐诸侯,这种事一直延续到宣王。宣王挟有中兴复古的德行,拥有雄强的南征北伐威势,最终却不能确定鲁侯的继承人。周朝逐渐衰微,到了幽王、厉王,王室东迁,自己也列入诸侯之中。后来有诸侯询问九鼎轻重,有人射中周王肩膀,有人攻伐凡伯、诛杀苌弘。天下背离乖乱,已经没有尊君之心。我认为周朝的灭亡早已开始,只是在公侯之上徒然保留一个空名罢了。难道不是诸侯势力盛强,枝末过大而不能控制的过错吗?后来周朝分裂为十二国,又合并为七国,威权分散到陪臣掌握的诸侯国,周王室最终灭亡于后来兴起的秦国。那么周朝失败的开端,大概就在这里吧。秦朝拥有天下后,分割各地都会而设置郡县,废除诸侯而设置郡守县令,凭借天下雄伟的形势,占据六合的上游,控制四海,把天下运转于掌握之中;这就是秦制的长处。然而没有几年天下便大坏,其中是有原因的。秦朝频繁役使万人,肆意施展威势刑罚,榨尽百姓财物;背负锄头、挺着木杖、被谪戍的人四面环视而联合起来,大声呼喊便形成群体。当时有叛乱的百姓,却没有叛乱的官吏;百姓在下层怨恨,官吏在上层畏惧;天下互相联合,杀死郡守、劫持县令而一同起事。过错在于激起百姓怨恨,不在于郡县制度失误。汉朝拥有天下,纠正秦朝的偏失,沿袭周朝的制度,分割天下,建立宗室诸侯,分封功臣。几年之间,军队疲于奔命、伤员无暇救治;高祖困于平城,文帝遭受流矢之患;汉朝逐渐衰败而不能挽救的有三代,后来才有谋臣献策,逐步削弱诸侯、各自守护。然而分封制度开始时,郡国各占一半;当时有叛乱的诸侯国,却没有叛乱的郡县,秦制的长处也由此显明。继汉而称帝的王朝,即使经历百代,也可以由此推知。唐朝兴起,设置州县,任命刺史、县令,这就是适宜的制度。然而仍然不时有桀骜奸猾的人兴起,虐害一方;其过失不在州,而在军队。当时有叛乱的将领,却没有叛乱的州,设置州县的制度本来就不可改变。有人说:实行分封,诸侯必然把土地视为私有,把百姓视为子民,适应当地风俗,修明当地治理,施行教化就容易;郡守县令即使有治理之心,也不过调动官职、升迁俸秩罢了,怎么能治理地方呢?我又反驳这种说法,周朝的事迹已经清楚地说明问题。各地诸侯骄傲自满,贪求财货、从事战争,大体上说,扰乱国家的多,治理国家的少;诸侯国不能改变自己的政令,天子也不能改变诸侯的君主。所谓把土地据为己有、把百姓视为子民的人,百个之中也没有一个;问题在于制度,而不在于政令,周朝的情况就是这样。秦朝的事迹也清楚可见。秦朝有治理百姓的制度,却不把权力委任给郡县,这一点是对的;有治理百姓的大臣,却不让他们担任郡守县令,这一点也是对的。郡县不能纠正制度,郡守县令不能施行治理,酷刑苦役使万人侧目;问题在于政令,而不在于制度,秦朝的情况就是这样。汉朝兴起,天子的政令能够在郡县实行,却不能在诸侯国实行;能够控制郡守县令,却不能控制诸侯王。诸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随意改变;诸侯国的百姓即使困苦,也不能立即解除。等到发生大逆不道的行为,才加以逮捕迁徙,出动军队消灭他们罢了。在大逆不道的罪行尚未显露以前,那些奸诈谋利、搜刮财富、依仗势力作威作福、严重伤害百姓的人,朝廷对他们无可奈何。至于郡县制度,可以说是能够治理并且安定。凭什么这样说呢?汉朝能够从田叔那里了解孟舒,从冯唐那里得到魏尚,听说黄霸的贤明,清楚看见汲黯的简朴安静;任用他们可以,恢复他们原来的职位可以,让他们安心任职、把安定一方的事务交给他们也可以。有罪过就能够罢黜,有才能就能够奖赏;早晨任命,发现不合道义,晚上就罢黜;晚上接受任命而不守法,第二天早晨就斥退。假使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分封给诸侯王,即使他们作乱,也不过使当地百姓忧愁罢了。孟舒、魏尚的治理办法无法施行,黄霸、汲黯的教化也无法推行。明令责备并引导他们,他们接受任命后退下,实际上已经违背法令;下令削弱他们的封地,他们便谋划结交、合纵,遍及同列诸侯,于是彼此怒目而视,勃然起兵。即使侥幸没有起兵,削去一半封地,百姓仍然会困苦。哪里比得上直接把他们迁走,以保全当地百姓呢?汉朝的事情就是这样。如今国家完全设置郡县,连郡守县令也由朝廷控制,这种制度不可改变,是很明确的。善于治理军队,谨慎选择郡守县令,天下就能太平。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分封,所以国祚延长;秦实行郡县,所以国祚短促,这尤其不能算是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
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己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狥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已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畧。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
平刑论【栁宗元】
余既为断刑论,或者以释刑复于余,其辞云云,余不得己而为之一言焉。夫圣人之为赏罚者,非他,所以惩劝者也。赏务速而后有劝,罚务速而后有惩。必曰赏以春夏而刑以秋冬,而谓之至理者,伪也。使秋为善者必俟春夏而后赏,则为善者必怠;春夏为不善者必俟秋冬而后罚,则为不善者必懈。为善者怠,为不善者懈,是驱天下之人而入于罪也。驱天下之人入于罪,又缓而慢之,以滋其懈怠,此刑所以不措也。必使为善者不越月踰时而得其赏,则人勇而有劝焉;为不善者不越月踰时而得其罚,则人惧而有惩焉。为善者日以有劝,为不善者日以有惩,是驱天下之人而从善逺罪也。驱天下之人而从善逺罪,是刑之所以措,而化之所以成也。或者务言天而不言人,是惑于道者也。胡不谋之人心,以熟吾道?吾道之尽而人化矣。是知苍苍者焉能与吾事,而暇知之哉?果以为天时之可得顺,大和之可得致,则全吾道而得之矣。全吾道而不得者,非所谓天也,非所谓大和也,是亦必无而己矣。又何必枉吾之道,曲顺其时,以謟是物哉?吾固知顺时之得天,不如顺人顺道之得天也。何也?使犯死者自春而穷其辞,欲死不可得,贯三木,加连鎻,而致之狱,更大暑者数月,痒不得搔,痹不得摇,痛不得摩,饥不得时而食,渇不得时而饮,目不得瞑,支不得舒,怨号之声闻于里人。如是而大和之不伤,天时之不逆,是亦必无而己矣。彼其所宜得者,死而己也,又若是焉何哉?或者乃以为霜雪者天之经也,雷霆者天之权也,非常之罪不时可以杀人之权也。当刑者必顺时而杀人之经也。是又不然,夫雷霆霜雪者,特一气耳,非有心于物者也。圣人有心于物者也。春夏之有雷霆也,或发而震破巨石,裂大木,木石岂为非常之罪也哉?秋冬之有霜雪也,举草木而残之,草木岂有非常之罪也哉?彼岂有惩于物也哉?彼无所惩,则效之者惑也。果以为仁必知经,智必知权,是又未尽于经权之道也。何也?经也者,常也;权也者,达经者也。皆仁智之事也,离之滋惑矣。经非权则泥,权非经则悖。是二者强名也。曰:“当斯尽之矣。”当也者,大中之道也。离而为名,大中之器用也。知经而不知权,不知经者也;知权而不知经,不知权者也。偏知而谓之智,不智者也;偏守而谓之仁,不仁者也。知经者不以异物害吾道,知权者不以常人怫吾虑。合之于一而不疑者,信于道而己者也。且古之所以言天者,盖以愚蚩蚩者耳,非为聪明睿智者设也。或者之未达,不思之甚也。
旧臣论【李德裕】
或问:“先王论道之臣,事后王乎?”曰:“不改先王之道,则事之;改先王之道,则去之。”以事尧之心事舜、禹者,其皋陶、益、稷乎?以事武王之心事成王者,其周、召乎?以事汉髙之心事惠帝者,其萧、曹乎?曹参尚不易萧何之规,况髙祖之道?昔区区楚国,醴酒不设,穆生先去。且穆生岂为已也?盖伤废先王之道,不忍见后王之面。其不去者,焉得免胥靡之恨哉?魏晋以降,居相位者,皆腼面愧心而已。又有攘臂于其间者,掎摭先王之道以讳旧过,改张先王之道以媚新君,弃先王之故老以掩其羞,用先王之罪人以协其志。若天地间无神明,则己;傥有神明,鬼得而诛之矣。
臣子论【李德裕】
译魏承继汉朝时,封爵制度仍然建立;晋承继魏时,因循旧制而不改,但这两个姓氏的王朝都相继衰败,也没有听说它们的国祚得以延长。如今反而改变这种制度,已经延续将近二百年,国家基业更加稳固,这同分封诸侯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建立的朝代,却没有改变这种制度,本来就不应再议论了。”这完全不对。殷、周不改变它,是因为不得已。归附殷的诸侯有三千,汤凭借他们讨伐夏,不能废弃这种制度;归附周的诸侯有八百,武王凭借他们战胜殷,也不能改变这种制度。顺从它以求安定,沿袭它以成为习俗,是汤、武不得已而为之的。不得已,并不是天下公义的最高原则,而是把自己的力量据为己有,把自己的防卫留给子孙。秦所以改变它,是因为这种制度更能体现天下公义;但它的用心又是私人的,是把一己的威势据为己有,是把天下人都当作臣民和牲畜来役使。然而,使天下公有这一原则,却是从秦开始的。天下的道理,难道不是使天下安定并得到人才吗?让贤能的人处在上位,让不肖的人处在下位,然后才可以治理而安定。如今分封诸侯,是世代相承地治理。世代相承地治理,上位者果真都贤能吗?下位者果真都不肖吗?这样,百姓的治乱就无法预知了。如果想要有利于国家,使天下人的见闻思想统一,却又有世代为官的大夫、世代享有食邑俸禄的人,来完全占据封国的疆域。圣贤生在那样的时代,也没有办法在天下立足,是分封制度造成的。难道圣人制定的制度竟会造成这种结果吗?我本来就说过: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迫。《平刑论》【栁宗元】我写完《断刑论》后,有人拿《释刑》来给我看,文辞大意如此,我不得已为此说几句话。圣人制定赏罚,不是别的,是用来惩戒和劝勉人的。奖赏务必及时,之后才会有劝勉;刑罚务必及时,之后才会有惩戒。一定要说春夏行赏、秋冬施刑,并把它说成最高的道理,那是虚妄的。假使秋天行善的人一定要等到春夏才得到奖赏,那么行善的人必然懈怠;春夏作恶的人一定要等到秋冬才受到惩罚,那么作恶的人必然松懈。行善者懈怠,作恶者松懈,这是把天下人驱赶进罪恶之中。把天下人驱入罪恶,又迟缓拖延,使他们更加懈怠,这就是刑罚无法停止的原因。一定要使行善的人不超过一个月或一个时令就得到奖赏,那么人们就会勇于行善而受到劝勉;作恶的人不超过一个月或一个时令就受到惩罚,那么人们就会畏惧而受到惩戒。行善的人每天都得到劝勉,作恶的人每天都受到惩戒,这就是把天下人驱使到行善而远离罪恶。把天下人驱使到行善而远离罪恶,这就是刑罚得以停止、教化得以成功的原因。有人只谈天而不谈人,这是被错误的道理迷惑了。为什么不从人心上考虑,以使我的道理成熟呢?我的道理一旦充分,人们就会受到教化。由此可知,苍苍的上天哪里能够参与我的事情,又哪里有闲暇知道这些呢?如果果真认为天时可以顺应,大和之气可以招致,那么只要完全遵循我的道理就能得到它们。完全遵循我的道理却得不到的,并不是所谓天时,也不是所谓大和,那一定只是根本不存在罢了。又何必委曲我的道理,曲意顺从天时,来谄媚这种东西呢?我本来知道,顺应时令而得到天意,不如顺从人心、顺从道理而得到天意。为什么呢?假如犯了死罪的人从春天一直到年末申诉,想死却不能死;给他戴上三木,加上连锁,送进监狱;又让他在大暑中度过数月,痒了不能搔,麻了不能动,痛了不能揉,饿了不能按时吃饭,渴了不能按时饮水,眼睛不能闭,四肢不能伸展,怨恨号哭的声音传到乡里人耳中。像这样而说大和之气没有受到伤害、天时没有被违逆,那也一定是根本不存在的。那个人所应得到的不过是死罢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他呢?有人于是认为,霜雪是天的常法,雷霆是天的权变;对于非常的罪行,不按时杀人,是天使用权变;对于应当受刑的人,必须顺应时令杀人,是天的常法。这又不对。雷霆霜雪不过是一种气,并没有存心对待万物;圣人却是有意对待万物的。春夏有雷霆,有时发作震裂巨石、劈开大树,难道木石犯了非常的罪吗?秋冬有霜雪,把草木全都摧残,难道草木犯了非常的罪吗?它们难道是在惩罚万物吗?它们没有什么要惩罚的对象,那么效法它们的人就是迷惑了。如果果真认为仁必须懂得常法,智必须懂得权变,那仍然没有穷尽常法和权变的道理。为什么呢?常法就是通常不变的原则,权变就是通达常法而灵活运用。二者都是仁和智的事情,离开一方面就会更加迷惑。只有常法而没有权变,就会拘泥;只有权变而没有常法,就会悖乱。这两个名称本来只是勉强命名。有人说:“到了这里就可以说尽了。”所谓“当”,就是大中之道。把它分开来命名,是为了说明大中之道的作用。只懂常法而不懂权变,是不懂常法;只懂权变而不懂常法,是不懂权变。偏执一方面却称为智慧,是不智;偏守一方面却称为仁,是不仁。懂得常法的人,不会让异于常理的事物损害自己的道;懂得权变的人,不会让普通人的做法违背自己的思虑。能够把二者合为一体而不疑惑,只是对道坚定不移罢了。而且古人之所以谈天,大概是为了教导愚昧的普通人,并不是为聪明睿智的人而设。有人不能通达这一点,实在是没有好好思考。《旧臣论》【李德裕】有人问:“先王所任用的论道之臣,会侍奉后来的君王吗?”回答说:“后来的君王不改变先王之道,就侍奉他;改变先王之道,就离去。”以侍奉尧的心来侍奉舜、禹的,是皋陶、益、稷吧?以侍奉武王的心来侍奉成王的,是周公、召公吧?以侍奉汉高祖的心来侍奉惠帝的,是萧何、曹参吧?曹参尚且不改变萧何的规章,何况汉高祖的道呢?从前小小的楚国不再设置醴酒,穆生便先行离去。穆生难道是为了自己吗?大概是痛惜先王之道被废弃,不忍心再见后王的面。那些不离去的人,哪里能免除像胥靡那样的遗恨呢?魏、晋以来,居于宰相之位的人,都只是厚着脸皮、内心惭愧罢了。又有些人在其中挽袖挥臂,挑剔先王之道来掩饰旧日过错,改变先王之道来讨好新君,抛弃先王留下的老臣来遮掩自己的羞耻,任用先王时代的罪人来满足自己的意图。假如天地之间没有神明也就罢了;倘若有神明,鬼神也会把他们诛杀。《臣子论》【李德裕】
士之有志气而思富贵者,必能建功业;有志气而轻爵禄者,必能立名节。二者虽其志不同,然时危世乱,皆人君之所急也。何者?非好功业不能以戡乱,非重名节不能以死难,此其梗槩也。好功业者,当理平之世,或能思乱;唯重名节者,理乱皆可以大任。平澹和雅,世所谓君子者,居平必不能急病理烦,遭难亦不能捐躯济危,可以羽仪朝廷,润色名教,如宗庙瑚琏,园林鸿鹄,虽不常为人用,而自然可贵也。然世亦有不拘小疵而能全大节者,如陈平背楚归汉,汉王疑其多心,令护诸将,又疑其受金,可谓不能以名节自固矣。及功成封侯,辞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汉髙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其后竟诛诸吕以安刘氏。近日宰相上官仪,诗多浮艳,时人称为“上官体”,实为正人所病。及髙宗之初,竟以谋废武后,心存王室,至于宗族受祸。郭代公,倜傥不羁之士也,少不以名节自检,当萧岑内难,保护睿宗,虽履危机,竟全臣节,则名节之间,不可以一槩论也。陈平能不背魏无知,所以必不负汉王矣。今士之背本者,人君岂可保之哉?
忠谏论【李德裕】
人君拒谏有二:一曰生于爱名,二曰不能去欲。虽桀纣、桓灵之君,未能忘名,自知为恶多矣,畏天下之人知之,将谓谏则恶不可掩,故不欲人之谏己。如晋献非骊姬,寝不安;齐桓非易牙,食不美。必不能去之,亦不欲人谏己。人臣忠谏亦有二:欲道行于君,可使身安国理者,其辞婉;欲名髙后世,不顾身危国倾者,其辞讦。若考叔启大隧,以成庄公之孝;仓唐献犬雁,以复文侯之爱;留侯封雍齿,以安羣臣;招四皓,以定惠帝。此所谓婉也。谏大夫言婢不为王,白马令言帝欲不谛,激主之怒,自有其名,望其听从,固不可得。此所谓讦也。汉元帝欲御楼船,薛广德当乘舆谏曰:“臣自刎以血污车轮,则陛下不入庙矣。”张猛曰:“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元帝曰:“晓人不当如是耶?”则知谏之道在于婉矣。唯英主必能从谏,何者?自知功德及生人者大矣,虽有小恶,不讳人言。如汉髙械系萧相国,及闻王卫尉之言曰:“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此所谓不讳也。近日名臣王石泉居相时,子为眉州司士。天后尝问曰:“卿在相位,子何逺乎?”对曰:“庐陵是陛下爱子,今犹在逺,臣之子焉敢相近?”有以见君子之心,亦仓唐之比也。
王言论【李德裕】
夫帝王与羣臣言,不在援引古今以饰雄辨,唯在简而当理。雄辨不足以服奸臣之心,唯能塞诤臣之口。昔田蚡请考功地益宅,武帝曰:“遂取武库。”卫将军言:“郭解家贫。”又曰:“布衣,权至,使将军知此其家不贫。”殷仲文言:“音乐好之。”自解宋祖曰:“吾祗恐解此,谓简而当理,足使奸臣夺心,邪人破胆矣。”予厯事六朝,弼谐二主,文宗辞皆文雅,而未尝骋辩;武宗言必简要,而不为文饰,皆得君人之量,能尽臣下之词。岂唯王言如足?人臣亦当然也。其有辩若波澜,辞多枝叶,文经意而饰诈,矫圣言以蔽聪,此乃奸人之雄,游说之士,焉得谓之献替哉?为臣者当戒于斯,慎于斯,必不获罪于天矣。
臣友论【李德裕】
君之择臣,士之求友,当以气志为先,患难为急。汉髙以周勃可属大事,又曰:“安刘氏者必勃也。”文帝戒太子曰:“即有缓急,亚夫真可任将兵。”此皆得于志气之间,而后知可以托孤寄命矣。何者?人君不能无缓急,士君子未尝免忧患,故汉髙知周勃可托,文帝识亚夫可任。信陵降志于朱亥,袁盎不距于剧孟。夫周文以闳夭而御侮,赵宣以弥明而免难。孔圣得仲由而不闻恶言,宋祖失穆之而谓“人轻我”,则择臣求友,得不先此乎?太仓令淳于公叹:“生子不生男,缓急非有益也。”缇萦自伤,乃上书赎父罪。诗曰:“鹡鸰在原,兄弟急难。”父子兄弟,未尝不以赴急为仁孝,况朋友之际,本以义合?贵盛则相望以力,忧患而不拯其危,自保荣华,坐视颠覆,可不痛哉!昔卫青之衰也,故人多事冠军,而任安不去;吴章之败也,门人更名他师,而幼孺自効。此所以可贵也。善人良士,祗可以淡水相成,虚舟相值。闻其患也,则策足先去:“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知其危也,则奉身而退:“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良士之于人如是,曷若识剧孟、朱亥哉?
英杰论【李德裕】
译士人有志气而追求富贵的,一定能建立功业;有志气而轻视爵禄的,一定能树立名声和节操。这两类人的志向虽然不同,但在时局危急、社会动乱时,都是君主急需的人才。为什么呢?不喜爱功业,就不能平定乱世;不看重名节,就不能为国赴难。这是其中的大概。喜爱功业的人,在天下太平时,或许还能考虑到乱世;只有看重名节的人,无论治世乱世,都可以承担重任。平和淡泊、温厚雅正,世人所谓的君子,处在太平时一定不能急切地解决疾病和烦乱,遇到危难也不能舍身救助危局;他们可以作为朝廷的仪表,润饰名教,就像宗庙中的瑚琏、园林中的鸿鹄,虽然不常被人任用,却自然可贵。然而世上也有不拘泥于小的瑕疵而能保全大节的人,如陈平背离楚国归附汉王,汉王怀疑他心思多变,让他负责监护诸将,又怀疑他接受金钱,可以说他不能凭名节来巩固自己了。等到功业成就而受封列侯时,他辞谢说:“若不是魏无知,臣怎么能得到进用?”汉高祖说:“像你这样,才可以说没有背弃根本。”后来他终于诛灭诸吕,使刘氏得以安定。近来宰相上官仪的诗多浮艳,当时人称为“上官体”,实际上被正直之人所诟病。到了高宗初年,他终于因谋划废黜武后而获罪;他心存王室,最后连宗族也遭受祸患。郭代公是个倜傥不羁的人,年轻时不以名节约束自己;当萧岑发生宫廷内难时,他保护睿宗,虽然身处危机,最终仍保全了臣子的节操。因此,对于名节,不能一概而论。陈平能够不背弃魏无知,所以最终一定不会辜负汉王。如今士人如果背弃根本,君主哪里能够信任他们呢?《忠谏论》【李德裕】君主拒绝劝谏有两种原因:一是产生于爱惜名声,二是不能去掉欲望。即使桀、纣、桓、灵这样的君主,也不能忘记名声,知道自己作恶很多,害怕天下人知道,认为一接受劝谏恶行就无法遮掩,所以不愿意别人劝谏自己。就像晋献公没有骊姬便睡不安稳,齐桓公没有易牙便觉得食物不美。既然不能除掉他们,也就不愿意别人劝谏自己。臣子忠诚劝谏也有两种:想使道理在君主那里施行,使自身安稳、国家得到治理的,言辞委婉;想求得身后高名,不顾自身危险和国家倾覆的,言辞直切刺讥。如祭考叔启发庄公开掘大隧道,使庄公成就孝名;仓唐献犬和雁,恢复文侯对他的宠爱;留侯封雍齿,使群臣安定;招请四皓,使惠帝地位确定。这就是所谓委婉。劝谏大夫说婢女不能成为王,白马令说皇帝的欲望不合正道,激怒君主来成就自己的名声,希望君主听从,本来就不可能。这就是所谓直讦。汉元帝想乘坐楼船,薛广德在车驾前劝谏说:“如果臣自刎,让鲜血污在车轮上,那么陛下就不能进入宗庙了。”张猛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元帝说:“开导人不应当这样吗?”由此可知,劝谏的道理在于委婉。只有英明的君主一定能够听从劝谏。为什么呢?他们自知功德以及养育百姓的事情很大,即使有小的过错,也不忌讳别人议论。汉高祖把萧相国拘禁起来,后来听到王卫尉说:“我不过是做了桀、纣那样的君主,而相国却是贤相。”这就是所谓不忌讳。近来名臣王石泉担任宰相时,他的儿子做眉州司士。天后曾问他说:“你身居宰相之位,儿子为什么离得那么远?”他回答:“庐陵王是陛下所爱的儿子,如今还在远处,我的儿子哪里敢靠近?”由此可以看出君子的心胸,也同仓唐相类似。《王言论》【李德裕】帝王同群臣说话,不在于援引古今来装饰雄辩,只在于简明而合乎道理。雄辩不足以使奸臣心服,只能堵住谏臣的口。从前田蚡请求考核功劳、增加宅地,武帝说:“那就把武库也取去吧。”卫将军说:“郭解家贫。”武帝又说:“他是平民,权势却达到这种程度,使将军知道,他家并不贫穷。”殷仲文说:“音乐只要喜爱它就好。”宋祖亲自解释说:“我只担心解释这个。”这就是说,言辞简要而合乎道理,足以使奸臣丧失气焰,使邪人胆寒。我历事六朝,辅佐调和两位君主,文宗的言辞都文雅,却从不逞强辩说;武宗说话一定简明扼要,也不加以文饰;二人都有作为君主的气度,能够听尽臣下的言辞。难道只有君主的话应当如此吗?臣子也应当这样。那些辩说如同波澜,言辞多枝蔓,用文章掩盖本意、装饰欺诈,假托圣人的言语来蒙蔽君主的听察,这只是奸人的雄辩、游说之士的伎俩,哪里能称为向君主进献可行意见、纠正错误呢?做臣子的应当戒惧于此、谨慎于此,一定不会因此获罪于上天。《臣友论》【李德裕】君主选择臣子,士人寻找朋友,应当把气概志向放在首位,把患难相助看作急务。汉高祖认为周勃可以托付大事,又说:“能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汉文帝告诫太子说:“如果有缓急,亚夫确实可以任用来统率军队。”这些都是从志气方面考察,然后知道可以把遗孤和性命托付给他们。为什么呢?君主不可能没有缓急,士君子也从未能免除忧患,所以汉高祖知道周勃可以托付,文帝了解亚夫可以任用。信陵君降低身份结交朱亥,袁盎不拒绝结交剧孟。周文王凭闳夭来抵御侮辱,赵宣凭弥明而免除灾难。孔圣人得到仲由,就没有听到恶言;宋祖失去穆之,便说“别人轻视我”。那么选择臣子、寻求朋友,难道不应当首先看重这一点吗?太仓令淳于公叹息说:“生孩子却没有生男孩,遇到缓急就没有帮助。”缇萦为此自我哀伤,于是上书请求赎父之罪。《诗经》说:“鹡鸰在原,兄弟急难。”父子兄弟之间,从来都是以赶赴急难为仁孝,何况朋友之间本来就是凭义气结合的呢?富贵显盛时彼此只以势力相待,遇到忧患却不救助对方的危难,只顾保全自己的荣华,坐看对方倾覆,难道不可悲痛吗?从前卫青衰败时,旧友大多侍奉冠军侯,而任安没有离去。吴章失败时,他的门客纷纷改名投靠别的老师,只有幼孺出来效力。这正是可贵之处。善人和贤士,对于别人,只能像淡水那样相互成全,像空船那样相互遇合。一听说对方有患难,就赶紧离去,说:“看见时机就行动,不等到终日。”知道对方有危险,就保全自身而退避,说:“既明智又通达,以保全自身。”贤士对待别人就是这样,哪里比得上识得剧孟、朱亥的人呢?《英杰论》【李德裕】
帝王之于英杰,当湏御之以气,结之以恩,然后可使也。若不以英气折之,而宠以姑息,则骄不可任;若不以恩爱结之,而肃以体貌,则怨不为用。驾驭之术,唯汉髙祖尽之。黥布归汉,髙祖方踞床洗,而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服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武帝踞厕见卫青,青以大将军之贵,而隶人蓄之,此不得不絶大漠而荡荤粥猃狁也。蜀先主与闗张二公同卧起,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皆用此道,故能成功。夫御英杰,使猛将,与见道德之人接,方正之士不同也。不可以繁礼饰貌,以浮辞足言,宜洞开胷懐,令见肝肺,气摄其勇,恩结其心,虽踞洗召之,不为薄矣。禄山夷狄之谲诈者也,非将门英豪,草莱竒杰,其战鬬之气,击刺之才,去闗张逺矣。天寳末,受专征之任,托不御之权,入朝赐宴,坐内殿西序鸡障之下,非其所据,果蓄异图,幽陵厉阶,至今为梗。盖恩甚骄盈,以比于此,傥以徒隶蓄之,岂有斯恨。
宾客论【李德裕】
古人称周公吐握,下士而天下归心,唯周公则可,何也?文王之子,武王之叔父,于天下无嫌矣,故唯周公则可。禀上圣之资,邪不得入,是以好士不为累也。汉武为戾太子立博望苑,使通宾客,多以异端进者。始皆欲招贤人,而天下贤人少,小人多,贤人难进,小人易合。难进者鸿冥,易合者胶固矣。何以知之?刘濞有枚乘、邹阳,不用其言,而应髙、田禄伯为其羽翼。刘武有邹阳、韩安国,不用其谋,而羊胜、公孙诡为其腹心。刘安行阴徳,好文辞,虽爱神仙黄白,未害为善,终以左吴被败。以是而知,虽骨肉之亲,非周公圣德,皆不可也。班固称四豪者,六国之罪人也。今不复论矣。吕不韦习战国之余风,陈狶值汉纲之疎阔。逮乎魏其、武安,终以权势相倾。自武安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则宾客之为害,固可知矣。公孙弘起客馆,开东阁,以延宾客,贤人与参谋议,非也。然谓之贤人,必非党附朝宰、交乱将相者矣。其时武帝躬亲万机,严明御下,人自中法,不敢为非。宰相唯有平津,政出一孔,自然无倾夺之势。其宾客故人,不居显位,未足为朝廷患也。然主父偃言:朔方地肥饶,沮河、蒙恬城以逐匈奴,灭冦之本。公孙弘以为不可。朱买臣发十难,弘不能得其一,又奏人不得挟弓弩。吾丘寿王以为不便,上以难丞相,丞相诎服,则知平津之宾客,不及天子之近臣明矣。虽有宾客,何益于谋议哉?况世秉大政者,常不下三四人,而轻薄游相门与栁槐齐列,所谋以倾夺为首,所议以势利为先。是以魏其、武安之徒,共成祸败。刘、班、殷、铁之客,不相往来,又役奸智献竒计者,导其邪径,茍合匪人,世道险巇,无不由此。昔汉武谓田蚡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哀帝责郑崇曰:“君门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皆宾客之害也。余谓丞相闭闗谢絶宾客,则朝廷静矣。
豪侠论【李德裕】
袁盎、汲黯皆豪侠者也。若非气盖当世,义动明主,岂有是名哉?袁盎曰:「缓急人所有,故善剧孟,匿季心。」汲黯好游侠,任气节,善灌夫,所以知其然也。余斯言岂徒妄?发扬子所谓孟轲之勇,类于是。夫侠者,盖非常之人也。虽以然诺许人,必以节义为本。义非侠不立,侠非义不成,难兼之矣。所谓不知义者,感匹夫之交,校君父之命,为贯髙危汉祖者是也。所利者邪,所害者正,为梁王杀袁盎者是也。此乃盗贼耳,焉得谓之侠哉?唯锄麑不贼,赵孟承基不忍,志宁斯为真侠矣。淮南王惮汲黯,以其守节死义,所以易公孙弘如发蒙耳。黯实气义之兼者,士之任毒而不知义,皆可谓之盗矣。然士无气义者,为臣必不能死难,求道必不能出世。近代房孺复问径山大师:「欲习道可得至乎?」径山对曰:「学道者唯猛将可也,身首分裂无所顾惜。」由是而知,士之无气义者,虽为桑门,亦不足观矣。纥于承基为承干贼,于志宁见其执丧尽哀,不忍害之也。
谋议论【李德裕】
译帝王对待英杰,应当用气势驾驭他们,用恩情结交他们,然后才可以任用。若不用英豪之气折服他们,反而用姑息宠爱他们,他们就会骄纵而不可任用;若不用恩爱结交他们,反而以威严和礼貌拘束他们,他们就会怨恨而不肯效力。驾驭英杰的方法,只有汉高祖完全掌握了。黥布归附汉朝时,高祖正坐在床边洗脚,却召黥布进来相见;黥布大怒,后悔前来,想要自杀。等他出去住处一看,服饰器用、饮食和侍从都同汉王一样,黥布又惊喜过望。武帝坐在厕所旁接见卫青,卫青以大将军的尊贵身份,却被当作奴仆蓄养;正因为这样,他不得不越过大漠去荡平荤粥、猃狁。蜀先主同关、张二公同卧同起,但在人多的场合,却让他们整日侍立,都是运用这种方法,所以能够成功。驾驭英杰、使用猛将,同接见有道德的人、交接方正之士是不同的。不能用繁琐礼节修饰外表,也不能用浮夸言辞满足表面礼数,而应当敞开胸怀,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肝肺;用气势慑服他们的勇气,用恩情结住他们的心。即使像汉高祖那样坐着洗脚召见他们,也不算轻慢。禄山是夷狄中狡诈的人,不是将门英豪、民间奇杰;论作战的气势、击刺的才能,远不如关、张。天宝末年,他接受专门统率征讨的任命,获得不受约束的权力,入朝时接受宴请,坐在内殿西序鸡障之下,这不是他所能据有的地位,结果果然产生了异心,幽陵成为祸乱的开端,至今仍是祸患。大概是因为恩宠太深,使他骄横自满,竟发展到这种地步;假如把他当作奴仆来蓄养,哪里会有这样的怨恨呢?《宾客论》【李德裕】古人称赞周公吐哺握发、礼待士人,使天下归心,只有周公可以这样做。为什么呢?他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叔父,在天下人看来没有可疑之处,所以只有周公可以这样做。他禀有最高的圣人资质,邪恶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因此喜爱士人不会成为负累。汉武帝为戾太子修建博望苑,使他能够交结宾客,其中很多人以异端邪说进见。起初都想招揽贤人,但天下贤人少而小人多;贤人难以进用,小人容易勾结。难以进用的如鸿雁高飞,容易勾结的便胶结牢固。怎么知道呢?刘濞有枚乘、邹阳,却不采用他们的话,反而让应高、田禄伯成为羽翼。刘武有邹阳、韩安国,却不采用他们的谋略,反而让羊胜、公孙诡成为心腹。刘安施行暗中积德,喜爱文章,虽然爱好神仙和黄白术,还没有妨害行善,最终却因左吴而失败。由此可知,即使是骨肉亲属,如果没有周公那样的圣德,也都不可以这样做。班固说四豪是六国的罪人,现在不再论述。吕不韦承袭战国余风,陈豨又遇上汉朝法网疏阔。到了魏其、武安,终于因权势互相倾轧。武安之后,天子切齿痛恨;卫青、霍去病改变节操以后,宾客造成的祸害就更加可以看清了。公孙弘建立宾客馆,开设东阁,用来延请宾客,让贤人参与谋划议论,这种说法并不对。然而既然称作贤人,就一定不是那些结党依附朝廷权臣、交相扰乱将相的人。当时武帝亲自处理各种政务,严明地驾驭臣下,人们自然遵守法令,不敢作非分之事。宰相只有平津侯公孙弘一人,政令从一个渠道发出,自然没有争权夺利的势头。他的宾客旧友又没有居于显要职位,还不足以成为朝廷的祸患。然而主父偃说:“朔方土地肥沃,修筑沮河、蒙恬的城防来驱逐匈奴,这是消灭寇敌的根本。”公孙弘认为不可。朱买臣提出十条难题,公孙弘一条也不能回答,又上奏说不许百姓携带弓弩。吾丘寿王认为不便,武帝拿这件事责问丞相,丞相理屈而服,这就知道平津侯的宾客,远不如天子的近臣明白了。即使有宾客,对谋议又有什么益处呢?何况世代掌握大政的人,常常不下三四个,而轻薄之徒在相府门下游走,同柳树槐树并列;他们谋划的第一要务是争权夺势,议论的首要依据是势力利益。因此魏其、武安一类人共同造成了祸败。刘氏、班氏、殷氏、铁氏的宾客彼此往来,又有些人役使奸诈智慧献上奇谋,诱导他们走邪路,苟且结交坏人,使世道险恶,没有一样不是由此造成的。从前汉武帝对田蚡说:“你任用官吏还没有完吗?我也想任用官吏。”哀帝责问郑崇说:“你家门前像集市一样,人这么多,我怎么能禁止他们?”这都是切身说明君主受到宾客危害的例子。我认为丞相如果闭门谢绝宾客,那么朝廷就会安静了。《豪侠论》【李德裕】袁盎、汲黯都是豪侠之士。如果不是气概压倒当世、道义感动明主,哪里会有这样的名声呢?袁盎说:“缓急是人人都会遇到的,所以我友善地对待剧孟,藏匿季心。”汲黯喜好交游豪侠,凭恃气节,友善对待灌夫;由此可知他确实如此。我说这些话难道只是凭空妄说吗?这同扬子所说的孟轲之勇相类似。所谓侠士,大概是非同寻常的人。他们虽然以诺言答应别人,却一定把节义作为根本。道义没有侠士便不能树立,侠士没有道义便不能成就,二者难以兼备。所谓不懂道义的人,就是感念匹夫之交、把它同君父的命令相比,像贯高那样危及汉高祖的人;贪图私利而伤害正道,像为梁王杀死袁盎的人。这些只是盗贼,怎么能称作侠士呢?只有锄麑不肯做盗贼,赵孟承继基业而不忍伤害他,志宁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侠士。淮南王畏惧汲黯,正因为他守节而死于义;所以要使公孙弘改变心意,就像揭开蒙蔽一样容易。汲黯确实兼有气概和道义;士人如果只凭蛮横而不懂道义,都可以称为盗贼。然而士人没有气概和道义,做臣子一定不能为国赴难,求取道术也一定不能超脱世俗。近代房孺复问径山大师:“想学习道术,能够达到吗?”径山回答:“学习道术,只有猛将才行;即使身体和头颅分裂,也没有什么值得顾惜的。” 由此可知,士人没有气概和道义,即使做了沙门,也不值得看重。纥于承基是承干的叛贼,于志宁见他被擒后悲哀尽情,也不忍心加害于他。《谋议论》【李德裕】
欲知谋议之用,舍身名之荣辱,观其立论可知也。切于时机,明于利害,人主易晓,当世可行,其谋必用,而终有后咎。鼌错、主父偃是也。何者?切时机,明利害,皆怨诽所由生,享其利而自罹其害。谋阔意中,言髙旨逺,其道可法,其术则疎,必有髙名而不用于世。贾山、王阳是也。谋议不行,故能无患。智足应变,道可与权,言虽切于人情,意常笃于礼义,谋不尽用而身无近忧。贾谊是也。故当汉文之世,亦无髙位。余门客崔世叔,即宋广平之维私也【崔世叔名犯庙讳】又常预燕公、代公之戎幕,故知三丞相才业甚备。曰:广平好言政事,燕公好言文学,至于经国逺虑,意鲜及之。与代公言,初若涉川,未知所止,寥廓广大,莫见津涯。味之既深,思意逾宻。代公常为西北边将帅论四夷事,虑必精逺,则崔之言信有征矣。凡侍坐于君子,闻其言可以知其才术逺近,用此道也。
朋党论【李德裕】
治平之世,教化兴行,羣臣和于朝,百姓和于野,人自砥砺,无所是非,天下焉有朋党哉?仲长统所谓:「同异生是非,爱憎生朋党,朋党致怨雠」是也。东汉桓、灵之朝,政在阍寺,纲纪以乱,风教寖衰,党锢之士始以议论疵物,于是危言危行,刺讥当世,其志在于维持名教,斥逺佞邪,虽乖大道,犹不失正。今之朋党者,皆依倚幸臣,诬陷君子,鼓天下之动以养交游,窃儒家之术以资大盗【大盗谓幸臣也】所谓教猱升木,嗾犬害人,穴居城社,不可熏凿。汉之党锢,为理世之罪人矣;今之朋邪,又党锢之罪人矣。仲长统曰:「才智者亦奸凶之羽翼,勇气者亦盗贼之爪牙。」诚如是言,然辨之未尽。如是者,皆小才小勇,秪能用诡道入邪径,鼠牙穿屋,虺毒螫人,如巨海阴夜,百色妖露,焉能白日为怪哉?大道之行,当韲粉矣。
竒才论【李德裕】
开成初,余作镇淮甸,会有朝之英彦,廉问剖符于东南者相继而至。予与之燕言,皆曰:“圣上谓丞相郑公覃、李公固、言李公石曰:‘李训禀五常之性,服人伦之教,则不及卿等;然天下之才,卿等皆不如也。’”三丞相黙然而退。予曰:“李训甚狂而愚,曾不及于徒隶,焉得谓之竒才也?自古天下有常势,不可变也。昔陈平之患吕宗,而计无所出,尝闲居深念。陆贾由户而进,不之觉也。贾揣知其情,言曰:‘将相和则社稷安矣。’因为画策,陈平乃寤,由是以黄金为绛侯寿,将相交欢,以败产禄。近世五王之诛二张也,汉阳王召大将军李多祚,谓曰:‘将军爵服隆贵,谁人与之?’曰:‘大帝与之。’将军赀产富侈,谁人与之?曰:‘大帝与之。’将军子弟荣禄,谁人与之?曰:‘大帝与之。’因谓曰:‘感大帝恩乎?’多祚漼然泣下。又谓曰:‘今大帝之子深居鹤禁,危若缀旒,将军岂有意乎?’多祚遂感慨受命,与之定策。元载之图鱼朝恩也,以崔昭尹神州,俾昭日请苑中牢醴及开馔,因与北门大将军王驾鹤等结欢,共筹阴计,而朝恩竟败。夫举大事,非北门无以成功,此所谓天下之常势也。李训因守澄得幸,虽职在近宻,而日夕游于禁中,出入无碍。此时挟守澄之势,与天子契若鱼水,北军诸将望其顾盼,与目覩天颜无异。若以中旨谕之,购以爵赏,即诸将从之,势如风靡矣。训舍此不用,而欲以神州、灵台、游徼、博击之吏,抱闗拥篲之徒,以当精甲利兵,亦犹霜蓬之御烈火矣。赖中人觉其变,未及其乱。向使训计尽行,所诛者不过侍从数百人而已。其徒尚数千人,与北门协力报怨,则天下横流矣。何以知之?昔窦武之举事也,以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中官矫诏,令张奂率营士与阵对阵,乃大呼武军曰:‘窦武反,汝皆禁兵,当宿卫宫省,何故随反者乎?’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由是知自前代以来,禁军唯畏伏中官,宰臣焉能使其効死?嗟乎!焚林而畋,明年无兽;竭泽而渔,明年无鱼。既经李训猖獗,则天下大势赤不可用也。
近世良相论【李德裕】
译想知道谋议的作用,舍弃自身名声的荣辱,观察一个人立论的方式就可以知道。谋议切合时机,清楚地说明利害,君主容易明白,当世可以实行,这种谋议一定会被采用,但最终也会留下后患。鼌错、主父偃就是这样。为什么呢?切合时机、明白利害,都是怨恨诽谤产生的原因;享受到它的利益,却亲自遭受它的祸害。谋划宽泛而合乎心意,言论高远而旨趣深长,道理可以效法,方法却疏阔,这样一定有很高的名声,却不被当世采用。贾山、王阳就是这样。谋议不能施行,所以能够没有祸患。智慧足以应对变化,道理可以同权变相通,言论虽然切合人情,心意却始终笃守礼义;谋议没有全部被采用,自己也没有眼前的忧患。贾谊就是这样。因此在汉文帝时代,他也没有得到很高的官位。我的门客崔世叔,是宋广平的私交【崔世叔的名字犯庙讳】,又曾经参与燕公、代公的军事幕府,所以知道三位丞相的才能和事业都很完备。他说:“广平公喜爱谈论政事,燕公喜爱谈论文学,至于治理国家的长远谋虑,很少涉及。和代公谈话,起初好像涉水过河,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空旷广大,看不见渡口。细细体味之后,思想便越来越缜密。代公常常为西北边疆将帅论说四夷之事,谋虑一定精深远大,那么崔世叔的话确实得到了验证。” 凡是陪坐在君子身边,听到他的言论,就可以由此知道他的才能和谋术是深远还是浅近。《朋党论》【李德裕】在政治清明太平的时代,教化兴盛并且施行,群臣在朝廷和睦,百姓在民间和睦,人们各自磨炼自己,没有什么可争辩是非的,天下哪里会有朋党呢?这正是仲长统所说:“意见相同和不同产生是非,喜爱和憎恶产生朋党,朋党导致怨恨仇雠。”东汉桓帝、灵帝时期,政权掌握在宦官手中,纲纪因此混乱,风俗教化逐渐衰败,党锢之士开始用议论指责时事,于是言论和行为都显得激烈,讥刺当世;他们的志向在于维持名教、斥退奸佞邪恶,虽然违背大道,却还没有失去正道。如今的朋党,都是依附宠臣,诬陷君子,煽动天下的动荡来培植自己的交游,窃取儒家的方法来资助大盗【大盗指宠臣】;这就叫教猴子爬树,唆使狗咬人,藏在城邑社坛之中,不能用烟熏火攻来驱除。汉代的党锢,已经是治理时代的罪人;如今结党邪恶的人,又成了党锢之士的罪人。仲长统说:“有才智的人也可能成为奸凶的羽翼,有勇气的人也可能成为盗贼的爪牙。”这话确实如此,但辨析还不够。这种人都是小才小勇,只能用诡诈的手段走入邪路,像老鼠的牙齿穿过屋舍,像毒蛇的毒液螫伤人;他们就像巨海的阴暗夜晚,各种妖怪显露,哪里能在白天作怪呢?大道一旦施行,他们就应当被剁成肉酱。《奇才论》【李德裕】开成初年,我镇守淮甸,正好朝廷的英俊贤才中,奉命持节巡察、分掌东南政务的人接连到来。我同他们宴饮交谈,他们都说:“圣上曾对丞相郑公覃、李公固、李公石说:‘李训禀有五常之性,接受人伦教化,在这方面不如你们;然而论天下的才干,你们都不如他。’”三位丞相默然退下。我说:“李训非常狂妄愚蠢,甚至不如奴仆,哪里能说是奇才呢?自古以来天下有不变的形势,不能任意改变。从前陈平忧虑吕氏宗族,却想不出计策,曾经闲居深思。陆贾从门边进来,陈平没有察觉。陆贾揣知他的心事,说:‘将相和睦,国家就安定了。’于是为他谋划,陈平才醒悟,因此拿黄金为绛侯祝寿,使将相交相欢悦,最终击败产禄。近代五王诛杀二张时,汉阳王召见大将军李多祚,对他说:‘将军的爵位服饰尊贵显赫,是谁给你的?’回答说:‘大帝给的。’又问:‘将军的资财产业富足奢侈,是谁给你的?’回答说:‘大帝给的。’又问:‘将军子弟的荣华俸禄,是谁给你的?’回答说:‘大帝给的。’于是又说:‘你感念大帝的恩德吗?’ 李多祚潸然泪下。汉阳王又说:“如今大帝的儿子深居鹤禁,处境危险得像系在旒旗上的玉串,将军难道没有意愿吗?”李多祚于是感慨而接受使命,同他共同制定计策。元载谋划除掉鱼朝恩时,让崔昭尹掌管神州,使崔昭每天请求苑中供应牢醴并开设宴席,借此同北门大将军王驾鹤等结交欢好,共同筹划秘密计谋,鱼朝恩最终失败。举动大事,如果没有北门禁军便不能成功,这就是所谓天下不变的形势。李训因依靠王守澄而得到宠幸,虽然职务在近密之地,却能早晚游走禁中,出入没有阻碍。此时他凭借王守澄的势力,同天子亲密得如鱼得水;北军各将领盼望他的顾盼,就同亲眼见到皇帝一样。如果用皇帝的中旨晓谕他们,再用爵位赏赐收买,那么各将领就会听从,形势如风吹草倒。李训舍弃这一点不用,却想用神州、灵台、游徼、博击的官吏以及守门、持扫帚之类的人,来抵挡精锐铠甲和锋利兵器,这就像用霜打的蓬草抵御烈火。幸亏宦官中有人察觉变故,才没有等到祸乱发生。假使李训的计策全部实行,被诛杀的不过是侍从数百人罢了;他的党徒还有数千人,同北门禁军合力报仇,那么天下就要横遭兵祸了。怎么知道呢?从前窦武举事时,率领五校士数千人驻扎在都亭之下,中官假传诏令,让张奂率领营兵同他们列阵相对,于是大声向窦武军士喊道:‘窦武谋反,你们都是禁兵,应当宿卫宫省,为什么跟随反叛者呢?’ 从早晨到吃饭的时候,士兵投降的几乎已经完了。由此可知,自前代以来,禁军只畏惧服从宦官,宰臣哪里能使他们拼死效力呢?唉!焚烧山林来打猎,第二年就没有野兽;抽干池水来捕鱼,第二年就没有鱼。既然经历了李训的猖獗,天下的大势确实已经不能再利用了。《近世良相论》【李德裕】
客谓予曰:「扬子《法言》有《重黎》《颜骞》二篇【颜子名犯庙讳不书】品藻汉之将相。敢问近代良相可得闻乎?」予曰:「唯唯。夫股肱与君同体,四海之所瞻也。恩义至重,实先于爱敬。非社稷大计,不可以强谏。亦犹父有诤子,不获已而诤,岂可以为常也?唯宜将明献替,致其主于三代之隆。《孝经》曰:『天子有诤臣七人』,非宰相之职也。必求端士正人,以当言责,导其謇谔,救其患难而已。唯圣人言:『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焉用彼相』?此亦将明献替之谓也。使其君昭明令德,不至于颠危也。汉之良相数十人矣。公孙弘开陈其端,而不肯廷辩,固未可也。萧望之刚不护阙,王嘉讦而犯上,致元、哀二后有信谗邪之恶,戮忠直之名,此其失者也。魏相、薛广德持重守正,弼谐尽忠,可谓得宰相体矣。近世贞以制动,思在无邪,松栢所以后凋,藜藿由是不采,贵不患失,言必匪躬,似薛广德者,郑丞相、陈丞相有之矣【此谓故右仆射郑司徒、故左仆射陈司徒】麟之为瑞也,仁而不触;玉之为寳也,廉而不刿。恕以及物,善不近名,髙朗令终,天下无怨,似丙博阳者,王丞相、郑丞相有之矣【此谓故中书王丞相、故郑丞相】好古洽闻,应变肤敏,几可以成务,智足以取舍,仁爱乐善,勤瘁奉公,逢时得君,不失其正,似倪寛者,韦丞相、李丞相有之矣【此谓故中书韦司空、故侍中李司空】困于臲卼,以尽天涯,虽剑光不沉,而鸾翮长铩,灵均之九死无悔,柳惠之三黜非辜,既殁不瞑,号于上帝,似萧望之者,所谓李丞相矣【此谓故淮李司空也】予亦同病,莫保其主,知我者以为忠,亦已鲜矣。庶乎数世之后,朋党稍息,以俟知音耳。
折羣疑相论【李德裕】
夫相之相,在乎清明;将之相,在乎雄杰。清明者,珠玉是也,为天下所寳;雄杰者,虎兕是也,为百兽所伏。然清者必得大权,不能享丰富;雄者必当昌侈,不能为大柄。兼而有之者,在乎粹美而已。予顷岁莅淮海属县,有盱眙而山多珉玉,剖而为器,清明洞彻,虽水精明氷不如也,而价不及凡玉,终不得为至寳,以其不粹也。清而粹者,天也,故髙不可测;清而澈者,泉也,故深亦可察。此其大略也。余尝精而求之,多士以才为命,妇人以色为命。凡赋是美者,必将有以贵之。才髙者,虽孟尝眇小,蔡泽折頞,亦居万人之上;色美者,虽钩弋之拳子,夫之贱,亦为万乘之偶。然而粹者必身名俱荣,福禄终泰,张良是也。择士能用此术,可以拔十得九,无所疑也。
祷祝论【李德裕】
圣人【二字集作语】曰:「丘之祷久矣。」又曰:「祭则受福。」岂非圣人与天地合德,与鬼神合契,无所请祷而祷必感通?唯牧伯之任不可废也。失时不雨,稼穑将枯,闭合责躬,百姓不见,若非遍走羣望,则皆谓太守无忧人之意。虽在畎畆,不絶叹者。余前在江南,毁淫词一千一十五所,可谓不謟神黩祭矣。然岁或大旱,必命【集作令】椽属祈请,积旬无效,自躬行未尝不零雨随车,或当霄而应。其术无他,唯至诚而已。将与祭,必间居三日,清心斋戒,虽礼未申于泂酌,而意已接于神明。所以理郡八年,岁皆大稔。江南【集作左】黎庶讴谣至今。古人乃有剪爪致词,积薪自誓,精诚【集作意】上达,雨必滂沱。此亦至诚也。茍诚能达天,信能及物,焉用以肌肤自苦,焦烂为期?动天地,感鬼神,莫尚于至诚。故备物不足,报功禴祭所以受福。余以为人患不诚,天之去人不相逺矣。
食货论【李德裕】
人君不以聚货致用之臣处将相弼谐之任,则奸邪无所容矣。左右贵幸知所爱之人非宰相之器,以此职为发身之快捷方式,取位之要津,皆由此汲引以塞讪谤【一作论】领其【一作此】职者,窃天子之财以为之贿,聚货者所以得升矣【一有贵字】操其竒赢,乘上之急,售于有司以取倍利,制用者所以得进矣。二司皆有官属,分部以主郡国,贵幸得其寳赂,多托贾人污吏处之,颇类牧羊而畜豺,养鱼而纵獭,欲其不侵不暴焉,可得也。故盗用货泉多,张空簿,国用日■〈▯戚〉生人日困。扬雄上书言:「汉武运帑藏之财填庐山之壑,今货入权门,甚于是矣。」孟献子有言:「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子舆以利国为非,扬雄以榷酤兴叹,称其职者必能挟商工之术,有良贾之才。寿昌习分铢之事,弘羊析秋毫之数,小人以为能,君子所不忍为也。卜式言:「天久不雨,独烹弘羊,天乃雨焉。」有仲尼之鸣鼓,将攻卜式之欲烹致雨,而反居相位,可不为之甚恸哉!
战论【杜牧】
译门客对我说:“扬子《法言》有《重黎》《颜骞》两篇【颜子之名犯庙讳,所以不书写】,品评汉代的将相。请问近代的贤相,可以让我听听吗?”我说:“好。宰相是君主的股肱,同君主一体相连,是四海所瞻望的人。他所承受的恩义极重,确实应当先于个人的爱敬。如果不是关系国家社稷的大计,就不可以强硬劝谏。这也如同父亲有诤谏的儿子,到了不得已才劝谏,难道可以把它当作常事吗?只应当明白地进献可行意见、指出错误,引导君主达到三代的隆盛。《孝经》说:‘天子有诤臣七人。’这不是宰相的职责。宰相只须求取端正之士、正直之人,让他们承担谏诤的责任,导引他们直言,救助君主于患难罢了。只有圣人说:‘处于危险却不扶持,倾覆了却不搀扶,要这样的相有什么用?’这也是说明应当明白地进献可行意见、指出错误。要使君主彰明美德,不至于陷入颠危。汉代贤相有几十人。公孙弘开始陈述端绪,却不肯在朝廷上争辩,本来就不可取。萧望之刚直却不能守护宫阙,王嘉直讦犯上,导致元帝、哀帝两朝都有听信谗邪的过失,也使忠直之士蒙受杀戮,这是他们的过错。魏相、薛广德持重守正,尽心辅佐调和、竭尽忠诚,可以说得到了宰相的体统。近代有些人坚贞而能制止妄动,心中想着不入邪道;松柏因此到了后凋,藜藿因此无人采摘;他们以高贵为可贵而不担心失去,发言一定不顾自身,像薛广德一样的,有郑丞相、陈丞相【指已故右仆射郑司徒、已故左仆射陈司徒】。麒麟成为祥瑞,是因为仁慈而不触犯人;玉成为珍宝,是因为廉正而不伤人。以宽恕推及万物,行善却不接近名声,声望高明而善终,天下没有怨恨,像丙博阳一样的,有王丞相、郑丞相【指已故中书王丞相、已故郑丞相】。喜好古道、见闻广博,能够迅速而浅显地应对变化,几乎可以成就事务;智慧足以取舍,仁爱而乐善,勤劳憔悴地奉行公事,遇到时机并得到君主信任,却不失正道,像倪宽一样的,有韦丞相、李丞相【指已故中书韦司空、已故侍中李司空】。困顿于危险不安的处境,直到穷尽天涯;虽然剑光没有沉没,鸾鸟的羽翼却长久折伤;屈原九死而无悔,柳下惠三次被贬而无罪,死后仍不能瞑目,向上天呼号;像萧望之一样的,就是所谓李丞相【指已故淮南李司空】。我也同样患有这种忧患,不能保全自己的君主,了解我的人把这看作忠诚,但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希望几代以后朋党稍稍平息,以等待知音的评说。《折群疑相论》【李德裕】宰相的相才,在于清明;将帅的相才,在于雄杰。清明的人,像珠玉一样,是天下所珍视的;雄杰的人,像虎兕一样,是百兽所畏服的。然而清明的人一定要拥有大权,却不能享有丰厚的财富;雄杰的人一定会昌盛奢侈,却不能掌握大柄。二者兼备的人,只在于品德精粹美好。我从前在淮海属县任职时,盱眙一带山中多有珉玉,剖开制成器物,清明透彻,即使水晶和明冰也比不上它,但价格却不及普通玉石,始终不能成为最珍贵的宝物,因为它不够纯粹。清而纯粹的东西如同天,所以高远不可测;清而透彻的东西如同泉,所以深处也可以察见。这就是大概的情形。我曾经深入探求,发现许多士人把才干看作命运,妇人把容色看作命运。凡是赋有这种美质的人,一定会凭它获得尊贵。才高的人,即使像孟尝君那样身材矮小,像蔡泽那样鼻梁低陷,也能居于万人之上;容貌美的人,即使像钩弋夫人那样拳曲的手,身份卑贱,也能成为万乘之主的配偶。然而纯粹的人一定身名俱荣,福禄始终安泰,张良就是这样。选择士人而能够运用这个方法,就可以选十人而得到九人,无所疑虑。《祷祝论》【李德裕】圣人【此二字集本作“语”】说:“孔丘的祷告已经很久了。”又说:“举行祭祀就会得到福佑。”难道不是因为圣人同天地的德性相合,同鬼神的契合相通,所以即使没有什么要请求祷告的,祷告也必然能够感应相通吗?只是州牧太守的职责不可废弃。错过时令而不下雨,庄稼将要枯死;太守闭门反省,百姓却看不见他,如果不遍走各处祭祀神祇,大家就会认为太守没有忧虑百姓的心意。即使身处田间,也不会停止叹息。我先前在江南,毁掉淫祠一千一十五所,可以说没有谄媚神灵、亵渎祭祀。然而有时遇到大旱,我一定命属官祈祷请求,连续十多天没有效果,亲自出行后,没有一次不是细雨随着车子而来,有时当夜就有应验。这种方法没有别的,只是至诚罢了。将要举行祭祀时,一定独居三日,清心斋戒;虽然礼仪还没有施行于泂酌,心意已经同神明相接。所以我治理郡县八年,每年都大丰收。江南【集本作“江左”】百姓至今还歌唱传颂。古人竟有剪下指甲来致词、积柴薪来发誓的,精诚【集本作“意”】上达,雨水必定滂沱。这也是至诚。如果诚意确实能够上达天上,确实能够惠及万物,何必让肌肤受苦,甚至以焦烂为期限呢?感动天地、感应鬼神,没有比至诚更高的了。所以祭品不齐备也没有关系,报答功德的禴祭仍然可以使人得到福佑。我认为人的祸患在于不诚,天远离人并不遥远。《食货论》【李德裕】君主如果不让聚敛财货、管理财政的臣子担任将相和辅弼调和的职位,那么奸邪就无处容身。左右的贵幸之人知道他们所宠爱的人没有宰相的才能,便把这种职务作为发迹的捷径、取得官位的重要途径,都由此提拔他们来堵塞讥讽非议【一作“议论”】。掌管这种职务的人,盗取天子的财物作为贿赂,聚敛财货的人因此得以升迁【一有“贵”字】。他们操纵奇货赢利,乘君上急需之时,把货物卖给有关官署以获取双倍利润,管理财政的人因此得到进用。两司都有属官,分别管理郡国;贵幸之人得到他们的珍宝贿赂,常常把职务托付给商人和贪吏,这很像放羊却豢养豺狼,养鱼却放纵水獭,想要它们不侵害、不暴虐,怎么可能呢?因此盗用货币财物的越来越多,制作空虚的账簿,国用日益【缺字】增长,百姓日益困苦。扬雄上书说:“汉武帝运送府库中的财物填入庐山的沟壑,如今财物流入权贵之家,比这更加严重。”孟献子说过:“与其有聚敛的臣子,宁可有盗窃的臣子。”子舆认为以利治理国家是不对的,扬雄因专卖酒业而发出叹息;称职的人必定能够掌握商工之术,具有良商的才干。桑弘羊熟悉分铢计算之事,刘安世?弘羊能够分析秋毫般细微的数目,小人认为这是才能,君子却不忍心这样做。卜式说:“天长久不下雨,只要把弘羊煮了,上天就会下雨。”有像孔仲尼击鼓那样的声望,却要攻击卜式想用烹杀来求雨的主张,反而让弘羊居于宰相之位,难道不令人极为悲痛吗?《战论》【杜牧】
兵非脆也,谷非殚也,而战必挫北,是曰不循其道也,故作战论焉。
河北视天下犹珠玑也,天下视河北犹四支也。珠玑茍无,岂不活身?四支茍去,吾不知其为人。何以言之?夫河北者,俗俭风浑,淫巧不生,朴毅坚强,果于战耕。名城坚垒峉嶭相贯,髙山大河盘互交鎻。加以土息健马,便于驰敌,是以出则胜,处则饶。不窥天下之产,自可封殖,亦犹大农之家,不待珠玑然后以为富也。天下无河北则不可,河北既失,则精甲鋭卒,利刀长弓,健马无有也。卒然夷狄惊,四边摩封疆,出表里,吾何以御之?是天下一支兵去矣。河东盟津、滑台、大梁、彭城、东平尽宿厚兵,以塞冦冲。是六郡之师,严饰护疆,不可他使。是天下二支兵去矣。六郡之师,厥数三亿,低首仰给,横拱不为,则沿淮已北,循河之南,东尽海,西叩洛,经数千里,赤地尽取,纔能应费。是天下三支财去矣。咸阳西北,戎夷大屯,吓呼膻臊彻于帝居。周秦单师不能排辟,于是尽铲呉越、荆楚之饶,以啖兵戍。是天下四支财去矣。乃使吾用度不周,征徭不常,无以膏齐民,无以接四夷,礼乐刑政不暇修治,品式条章不能备具。是天下四支尽解,头腹兀然而已。焉有人解四支,其自以能久为安乎?今者诚能治其五败,则一战可定,四支可生。夫天下无事之时,殿阁大臣偷处荣逸,为家治具,战士离落,兵甲钝弊,车马刓弱,而未尝为之简帖整饰。天下杂然盗发,则疾驱疾战,此宿败之师也。何为而不北乎?是不搜练之过者,其败一也。夫百人荷戈,仰食县官,则挟千夫之名。大将小禆,操其余赢,以敌壮为幸,以师老为娯。是执兵者常少,麋食者常多。筑垒未干,公囊已虚。此不责实料食之过,其败二也。夫战輙小胜,则张皇其功,奔走献状,以邀上赏。或一日再赐,一月累封。凯还未歌,书品已崇,爵命极矣,田宫广矣,金缯溢矣,子孙官矣。焉肯搜竒外死,勤于戎矣?此赏厚之过,其败三也夫,多丧兵士,颠翻大都,则跳身而来,刺邦而去。回视刀锯,菜色甚安。一岁未更,旋已立于坛墀之上矣。此轻罚之过,其败四也。夫大将将兵,柄不得专,恩臣诘责,第来挥之。至如堂然,将阵殷然,将皷一则曰必为偃月,一则曰必为鱼丽。三军万夫,环旋翔佯,恍骇之间,冦骑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专任责成之过,其败五也。元和时,天子急太平,严约以律下,常团兵数十万以诛蔡。天下干耗四岁,然后能取。此盖五败不去也。长庆初,盗据子孙,悉来走命,是内地无事。天子寛禁厚恩,与人休息。未几而燕赵甚乱,引师起将,五败益甚。登坛注意之臣,死窜且不暇,复焉能加威于反冦哉。今者诚欲调持干戈,洒埽垢污,以为万世安,而乃踵前非,踵前非是不可为也。古之政有不善,士传言,庶人谤发。是论者亦且将书于谤木,传于士大夫,非偶而已。
守论【杜牧】
译兵器并不脆弱,粮食也没有耗尽,却一交战就必定挫败逃亡,这叫作不遵循作战的规律,所以写了《战论》。河北对于天下,就像珠玉对于身体;天下对于河北,就像四肢对于身体。珠玉即使没有,难道不能保全身体吗?四肢如果被除去,我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是人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河北风俗俭朴,民风浑厚,不产生淫靡巧诈,百姓朴实刚毅坚强,勇于耕战。著名城池和坚固堡垒高峻相连,高山大河盘曲交错,如同锁链。加上当地水土所生的健马,便于奔驰攻敌,因此出战就能取胜,安居就能富足。不依赖天下其他地方的物产,也可以自行发展,就像富农之家,不必等到有珠玉才算富有。天下不能没有河北;河北一旦失守,精锐铠甲和锐利士卒、利刀长弓、健壮战马就都没有了。突然夷狄惊扰,四方逼近边疆,从内外越过边表,我们靠什么抵御呢?这是天下失去第一支兵力。河东的盟津、滑台、大梁、彭城、东平,都驻扎着精厚的军队,用来堵塞寇敌冲击。这是六郡的军队,严密整治以守护疆界,不能另作他用。这是天下失去第二支兵力。六郡军队共三亿人,低头仰赖供给,横向拱手而不能行动;这样一来,淮河以北、黄河以南,向东直到海边、向西到达洛水,绵延数千里,地上的财物全部搜取,才足以供应军费。这是天下失去第三支财力。咸阳西北,戎夷大军屯聚,惊吓和膻腥之气传到帝王居所。周、秦的单独军队不能把他们排斥驱逐,于是只好把吴越、荆楚的富饶全部铲取出来,供养守边军队。这是天下失去第四支财力。于是使我们的用度不能周全,征发徭役没有常规,不能使齐民得到恩泽,不能接待四方夷族,也没有闲暇整治礼乐刑政,不能完备各种制度和条文。这就像天下四肢全都解体,只剩下头和腹孤零零地存在。哪里有人的四肢被解体,还能认为自己可以长久安定呢?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治理这五种败象,那么一战就可以平定,四肢也可以恢复。天下无事时,殿阁大臣苟且享受荣华安逸,只为家中置办器具;战士离散,兵甲钝坏,车马衰弱,却从来没有替他们简阅整顿。天下各处突然发生盗乱,便急速奔驰、仓促作战,这是一支积久败坏的军队,怎么会不败逃呢?这是不搜求训练的过错,败因之一。百人扛着武器,仰赖县官供养,便冒称拥有千人的名额。大将和小副将把多余的钱粮据为己有,把敌军强盛视为幸运,把军队衰老当作娱乐。因此真正执兵作战的人常常少,消耗粮食的人常常多。营垒还没有筑干,公家的囊袋已经空了。这是不责求实际兵数和粮食数目的过错,败因之二。每次作战稍微取得小胜,就夸大自己的功劳,奔走上报战果,以求皇帝赏赐。有时一天赏赐两次,一个月多次加封。凯旋还没有举行献歌的仪式,书信中所说的品秩已经很高了;爵位和任命达到极致,田宅宫室十分广大,金帛绢缯多得溢出,子孙也都做了官。这样的人哪里肯搜求奇功而死在外地,辛苦从事军旅呢?这是赏赐过厚的过失,是导致失败的第三个原因。他们大量损失士卒,颠覆大都城,便跳身逃来,刺杀邦国的官员后离去。回头看看刀锯刑具,却安然如同面有菜色。一年还没有过去,转眼已经站在坛墀之上了。这是刑罚过轻的过失,是导致失败的第四个原因。大将统率军队,权柄却不能专断,受恩宠的大臣随意责问他,只要来了便挥手干预。至于堂堂然地布阵、殷殷然地擂鼓,将领一会儿说一定要摆偃月阵,一会儿说一定要摆鱼丽阵。三军万夫来回旋转、装作从容,在惊惶迷乱之间,敌骑乘隙而入,于是夺取了我们的鼓旗。这是没有让将领专任、责成其功的过失,是导致失败的第五个原因。元和年间,天子急于求得太平,用严厉的法令约束部下,常常集中几十万军队来讨伐蔡州。天下困敝干耗了四年,然后才得以攻取。这大概是因为没有除去这五种失败的原因。长庆初年,盗贼占据子孙之地,全都来奔走听命,这样内地便无事了。天子放宽禁令、施以厚恩,使百姓休养生息。没过多久,燕赵一带大乱,便调兵起将;五种失败的情形反而更加严重。登坛接受重任的大臣,逃亡和死亡尚且顾不过来,又怎么能对反叛的贼寇施加威势呢?如今如果真想整顿干戈,清除污秽,以求万世安宁,却反而重蹈从前的错误;重蹈前非是绝对不可行的。古代政治有不完善之处,士人便会传扬议论,百姓也会发出诽谤。这样一来,议论政事的人还将把它写在诽谤木上,传给士大夫,绝不是偶然的事情。《守论》【杜牧】
往年两河盗起,屠囚大臣,刦戮二千石。国家不议诛,乃束兵自守,反修大厯贞元故事,而行姑息之政。是使逆辈益横,终唱患祸,故作守论焉。
厥今天下何如哉?干戈朽,鈇钺钝,含弘混贷,煦育逆孽,殆为故常。而执事大人曾不厯算周思,以为宿谋,方且嵬岸抑扬,自以为广大繁昌,莫已若也。呜呼!其不知乎?其俟蹇顿颠倾,而后为之支计乎?且天下几里?列郡几所?而自河以北,蟠城数百,金坚蔓织,角奔为冦伺。吾人之顦顇,天时之不利,则将与朋伍罗络郡国,将骇乱吾民于掌股之上耳。今者及吾之壮,不图擒取,而乃偷处恬逸,次第相符,以为后世子孙,背胁疽根,此复何也?今之议者咸曰:夫倔强之徒,吾以良将劲兵为衔策,髙位美爵,充饱其肠,安而不挠,外而不拘,亦犹豢扰虎狼而不怫其心,则忿气不萌。此大厯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战焚煎吾民然后以为快也?愚曰:大厯贞元之间,适以此为祸也。当是之时,有城数十,千百卒夫,则朝廷待之,贷以法故,于是乎阔视大言,自树一家,破制削法,角为尊奢。天子养威而不问,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录受之,觐聘不来,几杖扶之。逆息强嗣,皇子嫔之,装缘彩饰,无不备之。是以地益广,兵益强,僣拟益甚,侈心益昌。于是土田名器,分划大尽,而贼夫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号,或帝或王,盟诅自立,恬淡不畏,走兵西略,以饱其志者也。是以赵魏燕齐卓起大倡,梁蔡呉蜀蹑而和之,其余混澒轩嚣,欲相效者往往而是。运遭孝武,宵旰不忘,前英后杰,夕思朝议,故能大者诛锄,小者惠来。不然,周秦之郊几为犯猎哉?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则怒,怒则争乱随之。是以教笞于家,刑罚于国,征伐于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争也。大厯贞元之间,尽反此道,提区区之有而塞无涯之争,是以首尾指支,几不能相运掉也。今者不知此非,而反用以为经,愚见为盗者,非止于河北而已。呜呼!大厯贞元守邦之术,永戒之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二
君臣论【宋徐铉】
君人者,推赤心以接下者也。臣人者,推赤心以事上者也。上下交感,政是以和。故大易之义,在上者其道下降,在下者其道上行,则曰天地交泰。上者自居其上,下者自居其下,则曰天地不交,否。然则为上而下降甚易,为下而上达甚难。何者?君人者,其势足以行人之道,其贵足以显人之德,其富足以聚人,其义足以感人。贤人君子望景而归之,理自然也。茍不逆之可矣,又况于礼致之者哉?故齐桓之德薄也,犹能使管仲受执,宁戚扣角,况圣君乎?此易之效也。人臣者,在贫贱之中,处疎逺之地,有上下之隔,有在右之蔽。自媒则有暗投之患,因人则有茍合之誉。礼秩之不足,则不肯进也,况不礼之哉?故以仲尼之圣,怀救世之心,厯聘七十而不一遇,况常人乎?此难之效也。然则士之失君,所丧者富贵耳。庄老吏隠于陵,躬耕;商皓采芝,君平卖卜,未失其所以为士也。君之失士,或丧既安之业,或败垂成之功。纣踣于京,厉流于彘,鲁哀奔呉,项羽屠裂,则失其所以为君也。圣帝明王鉴其若此,故屈己以下士,推诚以接物。轩辕问道于下风,唐尧求贤于侧陋,周公吐餐于白屋,汉祖辍洗于布衣,况朝廷之臣乎?夫朝廷之臣,位有前后,任有小大。至于君臣之分,诚心所感,其揆一也。《诗》曰:“嗟我怀人,寘彼周行。”卿士大夫各居其位,所谓周行也。言周行之中,皆所怀之人也。《书》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大疑大政也,庶民犹与焉,况羣臣乎?此治世之主,至公之义也。世之衰也,疎公卿而亲近习,惮君子而狎佞人。亲而狎之也,以为腹心;疎而惮之也,以为雠敌。是政出于羣小,而责及于大臣。如此而不乱,未之有也。君子之事上也,近之不敢佞,逺之不敢怨,受命无二虑,临难无茍免。小人之事上也,逺之则憾,近之则比,受命则顾望,临难则幸。生人君不能熟察也,以为我之所亲,彼亦尽忠;我之所疎,彼亦怀二。于是聴鉴惑于外,精神滑扵中。及乱之来也,小人无忘生之节,君子非死难之所。楚灵殒于干溪,二世弑于望夷,而莫之救也。其所繇者,自私与自胜也。自私故惭与君子言,自胜故惮与君子言。此小人所以易见亲,君子所以易见疎也。夫亡国非无贤臣,乱主非独坐于堂上也,用心之不一也。《书》曰:「一哉王心。」《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一兮。」人君用心一则贤臣知所从矣。
持权论【徐铉】
译往年两河盗贼兴起,杀戮囚禁大臣,劫掠并杀害二千石官员。国家不谋划讨伐,反而束缚军队自行防守,又恢复大历、贞元年间的旧例,实行姑息政策。这使叛逆之徒更加横暴,终于酿成祸患,所以我写了《守论》。如今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兵器已经朽坏,斧钺也已钝涩;对叛逆之徒一味宽容赦免、温养抚育,几乎已经成为惯例。然而执掌政事的大人们竟不曾反复计算、周密思考,把它作为长远谋略,反而高傲自得、故意抑扬,自以为国家广大、繁盛,无人能比。唉!难道他们不知道吗?难道要等到困顿颠覆之后,才来设法补救吗?况且天下有多少里?各州郡有多少处?从黄河以北,盘踞着数百座城池,金城坚固,势力蔓延交织,号角声中争相出动,窥伺着成为盗寇的机会。我们百姓困苦憔悴,天时又不利,他们将要联合党羽,罗列遍布各郡国,在股掌之间惊扰我们的百姓了。如今趁我们还强壮,不图谋擒拿他们,却只偷安于恬逸,按次序相互推诿,以此留给后世子孙,岂不是养成了背胁上的疽疮根芽吗?这又是为什么呢?如今议论政事的人都说:那些倔强之徒,我们用良将精兵作为驾驭他们的衔策,用高位美爵使他们肠腹充饱,使他们安逸而不受挫,置于外而不加拘束,也就像豢养驯服虎狼而不触怒它们的心志一样,这样愤怒之气便不会萌发。这正是大历、贞元年间守护国家的办法,又何必急切交战、焚烧煎熬我们的百姓,然后才感到痛快呢?我认为:大历、贞元年间,恰恰是因为这样才酿成祸患。当时只要有几十座城、千百名士卒,朝廷就接纳他们,宽免法令所规定的罪责;于是他们放眼自大、夸夸其谈,自立为一家,破坏制度、削弱法令,争相追求尊贵奢侈。天子蓄养威势而不追问,有司安于苟且而不呵斥。王侯的爵位可以通融授予,越过规定的品录也接受;朝见聘问不来,反而用几杖扶持他们。叛逆者的子弟和强有力的继承人,皇子还把公主嫁给他们,妆饰彩缎无不齐备。因此他们的土地越来越广,军队越来越强,僭越比拟越来越严重,奢侈之心越来越滋长。于是土地、田产、名位、器物几乎都分割完了,但盗贼的贪心还没有到达边际,终于出现了僭用的名号和越分的称谓,有的自称帝,有的自称王,自己盟誓自立,安然淡定而毫不畏惧,发兵向西攻掠,以满足自己的志愿。于是赵、魏、燕、齐卓然兴起,大肆倡乱;梁、蔡、吴、蜀也相继应和,其余地方混乱喧嚣,想要仿效他们的到处都是。后来时运遇到孝武帝,孜孜不倦、日夜不忘,前代英杰和后世贤才,早晚思考议论,所以能够大者诛除,小者以恩德招来。不然,周、秦的郊野几乎就要成为被侵犯猎取的地方了。大体说来,活着的人往往欲望很多,有欲望而得不到就会愤怒,愤怒便会随之发生争斗和动乱。因此在家中用教诲和鞭笞,在国家施行刑罚,在天下进行征伐,这就是用来裁抑欲望、堵塞争斗的方法。大历、贞元年间,完全反其道而行,拿小小的力量去堵塞无边无际的争斗,所以从头到尾、各个枝节几乎都不能彼此运转。如今不知道这条道理是错误的,反而把它奉为常法;依我看,成为盗贼的恐怕不只是河北一地而已。唉!大历、贞元年间守护国家的办法,应当永远引以为戒啊!《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三 (明)贺复征编 ○论二十二 《君臣论》【宋徐铉】做君主的人,应当推诚相待、以赤心接纳臣下;做臣下的人,应当推诚尽心、以赤心侍奉君上。上下相互感通,政治因此和谐。所以《大易》的道理是:在上者的道路向下通达,在下者的道路向上通行,这就叫天地交泰。在上者只居于上位,在下者只居于下位,这就叫天地不交,称为否。这样看来,处在上位而向下通达很容易,处在下位而向上通达却很困难。为什么呢?做君主的人,其势力足以推行使人归附的道路,其尊贵足以显扬别人的德行,其财富足以聚集众人,其道义足以感动众人。贤人君子望见他的声望便归附他,这是自然的道理。即使不拒绝他们也就可以了,何况用礼节招致他们呢?所以齐桓公的德行虽然浅薄,尚且能使管仲从囚禁中被释放、宁戚叩牛角求仕,何况圣明的君主呢?这就是《易》的效验。做人臣的,处在贫贱之中,居于疏远之地,有上下身份的阻隔,还有身居高位者的遮蔽。自我推荐,便有投错门路的忧患;依靠别人,便有苟且迎合的声誉。礼遇和官秩不足,就不肯进身,何况不以礼相待呢?所以凭仲尼的圣德,怀着救世之心,周游聘问七十国,却没有一次遇到知遇之主,何况普通人呢?这就是困难的效验。然而士人失去君主,所失去的只是富贵罢了。庄周、老聃隐居于陵,亲自耕作;商山四皓采芝而食,君平卖卜,他们并没有失去作为士人的本质。君主失去士人,有的会丧失已经安定的事业,有的会败坏将要成功的功业。纣王在朝歌覆亡,周厉王流亡于彘,鲁哀公逃奔吴国,项羽遭到屠杀分裂,这些就是失去了作为君主的根本。圣明的帝王鉴于这些情况,所以委屈自己而礼贤下士,推诚相待。轩辕向处在下风的人询问道理,唐尧在偏僻卑下的地方求访贤才,周公在平民屋舍前吐出口中食物,汉高祖为布衣洗脚时中止洗涤,何况朝廷中的臣子呢?朝廷臣子的地位有先后,职任有大小;至于君臣之间的关系,感动人的诚心是一致的。《诗经》说:“唉,我怀念那个人,把他安置在周行之中。”卿士大夫各自处在自己的职位上,这就是所谓周行。意思是说,周行之中都是我所怀念的人。《尚书》说:“你遇到重大的疑难,就同自己的心谋议,同卿士谋议,同庶民谋议。”重大的疑难就是重大的政事,庶民尚且参与其中,何况群臣呢?这是治理天下的君主所应有的、至为公正的原则。世道衰败时,君主疏远公卿而亲近身边的习近之人,畏惧君子而亲昵奸佞之人。亲近并轻慢他们,把他们当作心腹;疏远并畏惧君子,把他们当作仇敌。于是政权出自群小之手,责任却落到大臣身上。这样做而不发生混乱,从来没有过。君子侍奉君上,亲近时不敢谄媚,疏远时不敢怨恨;接受命令没有二心,面临危难不苟且求免。小人侍奉君上,疏远他便怨恨,亲近他便结党;接受命令便观望,面临危难便心存侥幸。活着的君主不能仔细察看这些情况,认为我所亲近的人也会尽忠,我所疏远的人却心怀二心。于是听闻和鉴察被外在事物迷惑,精神在内心滑脱。等到祸乱到来,小人没有舍生取义的操守,君子也没有得到赴死救难的机会。楚灵王死于干溪,秦二世被杀于望夷宫,却没有人去救他们。他们所以如此,原因在于各自私心和自以为是。小人有私心,所以羞惭于同君子交谈;小人自以为是,所以畏惧同君子交谈。这就是小人容易被亲近、君子容易被疏远的原因。亡国并不是没有贤臣,乱世的君主也不是独自坐在朝堂上造成的,关键在于用心不能专一。《尚书》说:“大王的心要专一啊!”《诗经》说:“善人君子,他的仪态始终专一。”君主用心专一,贤臣就知道应当跟随谁。《持权论》【徐铉】
天下所以奉者君也,君之所以尊者权也。权者,非他也,赏罚而已矣。赏公则当善而为善者进矣,罚公则当恶而为恶者退矣。若然,则君子在位,小人在野,而权不在公室者,未之有也。中才之君,知赏罚之权不可失,而不知所以守之之道。欲人之怀己也,则必赏自我出;欲人之畏己也,则必罚自我行。此乱之本也。老子曰:“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赏罚者,受之于先王,行之于有司,人君正其本,遏其淫而已。茍自为之而自执之,其与几何?《尚书》数尧之德曰“聪明文思”,及其举舜也,则四岳师钖尧曰:“予闻如何?朕其试哉。”夫尧既闻舜之行贤,犹待四岳举,然后登用,此则赏不必己出也。周公作万代之典,设三听之法:众聴则杀之,众疑则赦之。此则罚不必已出也。汉髙祖气吞羣雄,威振海外,然而不敢以私忿诛季布,不敢以私惠赏丁公。秦始皇亲治庶务,以衡石自程,羣臣莫得专任,而秦汉之成败岂不明哉?然则赏罚在于公,不在于自执,必矣。魏晋已降,剏业之君,才略冠世,功勲震主,既当失政之代,遂践数终之运。后世人君惩其若是,故憎疾胜已,诛锄髙名,所谓同归于乱者也。昔楚庄王谋事而当,羣臣莫能及,退而有忧色曰:“楚国之大,而羣臣莫吾及,吾国其亡乎?”此所以饮马于河也。汉髙祖自谓不如三杰而能用之所以有天下也。梁武在雍州时,破魏将王肃,得其布箱书,见魏帝手勅曰:“吾闻萧衍善用兵,勿与斗。”其威名如此。及其为帝也,乃用临川王宏、贞阳侯明为将,在竟陵府时,与谢脁、王融之俦齐名。及其为帝也,乃用陆验、石珍为心膂。何者?患其失权,贪其易制,曾不知亡国之衅,始基于此也。夫权者,非谓其强臣专政,王命不行,前邀九锡,后征殊礼也。盖人君有偏聴焉,有偏好焉。偏听则朋党有所附矣,偏好则奸邪有所入矣。朋党势固,奸邪在侧,人主以不闻过为贤,不违命为治。如是,则赏罚者朋党之所为,而假于人主矣。当时之人知其如此,亦且弃正义而事朋党,背公室而向私门,非徒竞利,且以避害。然则权安在哉?后魏孝明时,卫士数千人焚领军张彝宅,杀其父子。朝廷惧,以为乱也,止诛八人,余并释之。髙欢时在民间,闻而叹曰:“乱之始也。”乃散家财,招集亡命卒,移魏祚。魏人不知失权之始,在乎孝明及髙氏执政,方云“禄去公室”,不亦晩乎?诚令人君用法公,共接下均一,善善而能用之,恶恶而能去之,不以己之私防天下之义,虽复体非圣贤,盖亦思过半矣。呜呼!斯道也,甚易知,甚易行,甚易效,而鲜能行者。盖夫疑信之际,贪旦夕之便,因循僶勉,以至政隳势败,而自不之知也。传曰:“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岂虚言哉?
根本论【石介】
译天下人之所以奉戴的是君主,君主之所以尊贵的是权力。所谓权力,没有别的,就是赏赐和惩罚罢了。赏赐公平,那么应当行善而行善的人就会得到进用;惩罚公平,那么应当作恶而作恶的人就会退处。若是这样,君子居于职位,小人处在野外,而权力不在君主手中,是从来没有的。中等才智的君主知道赏罚的权力不可丧失,却不知道守住它的方法。想让人们怀念自己,就一定要使赏赐从自己手中发出;想让人们畏惧自己,就一定要使惩罚由自己亲自施行。这是祸乱的根源。老子说:“亲自去做它就会失败,执意把持它就会失去它。”赏罚是从先王那里承受下来的,由有司施行;君主只须端正根本,遏制滥用罢了。如果亲自去做、亲自去把持,那同失去赏罚又有多少区别呢?《尚书》列举尧的德行,说他“聪明文思”;等到他举用舜时,四岳却向尧推荐说:“我听说他怎么样?让我来试用他吧。”尧既然已经听说舜有贤能的行为,仍要等待四岳推荐,然后才登用他,这就是赏赐不一定要由自己发出。周公制定万代的典章,设置三审听讼之法:众人都听明白便杀,众人有所怀疑便赦免。这就是惩罚也不一定要由君主亲自发出。汉高祖气势吞并群雄,威名震动海外,然而不敢因为私怨杀季布,也不敢因为私恩赏赐丁公。秦始皇亲自处理各种事务,以衡石作为每日的限度,群臣不能专权任事;秦、汉的成败难道还不明显吗?由此可知,赏罚应当掌握在公正的制度中,而不应由君主亲自把持,这是确定无疑的。魏、晋以后,开创事业的君主才能谋略冠绝当世、功勋足以震动君主,既然处在政权将要失误的时代,便走上了屡屡走向终结的命运。后世君主以此为戒,便憎恨嫉妒胜过自己的人,诛杀铲除声名高的人,这就是所谓同样走向混乱。过去楚庄王谋划事情总能得当,群臣没有人赶得上他;退朝后却面带忧色,说:“楚国这样大,而群臣没有人能赶上我,我国恐怕要灭亡了吧?”这正是他后来能够饮马于河的原因。汉高祖自称不如三杰,却能任用他们,所以拥有天下。梁武帝在雍州时击败魏将王肃,得到他的布囊书信,看见魏帝亲笔敕令说:“我听说萧衍善于用兵,不要同他交战。”他的威名就是这样。等到梁武帝做了皇帝,却任用临川王宏、贞阳侯明为将领;他在竟陵府时,曾与谢朓、王融一类人齐名,等到做了皇帝,却任用陆验、石珍作为心腹。为什么呢?只因担心他们夺取自己的权力,贪图任用容易控制的人,却不知道亡国的祸端正是从这里开始的。所谓权力,并不是说强臣专政、王命不能施行,先要求九锡、后来征求特殊礼遇那种情形。大概君主有偏听,也有偏爱。偏听,朋党就有了依附的地方;偏爱,奸邪就有了进入的机会。朋党势力牢固,奸邪在身旁,君主便把听不到过错当作贤明,把没人违抗命令当作治理得当。这样一来,赏罚就成了朋党所施行的事情,只是借君主之名罢了。当时的人知道情况如此,也就抛弃正义而侍奉朋党,背离公室而投向私门,不只是争逐利益,也为了躲避祸害。这样说来,权力在哪里呢?北魏孝明帝时,数千名卫士焚烧领军张彝的住宅,杀死他的父子。朝廷害怕了,以为这是叛乱,只杀了八个人,其余全都释放。高欢当时在民间,听说后叹息说:“这是祸乱的开始。”于是散尽家财,招集逃亡的士卒,终于转移了魏国的国运。魏人不知道失去权力的开始在于孝明帝和高氏执政,后来才说“禄位离开了公室”,不也太晚了吗?如果君主真正公正地使用法令,平等一致地对待臣下,善于发现善人并任用他们,憎恶恶人并能罢黜他们,不用自己的私心妨碍天下的公义,那么即使自身并非圣贤,大概也已经想通了一大半。唉!这条道理非常容易明白,非常容易实行,也非常容易见效,但很少有人能够实行。大概是因为在疑惑与信任之间迟疑,贪图一时一刻的便利,因循勉强,直到政事败坏、权势衰落,自己却还不知道。古书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难道是虚妄的话吗?《根本论》【石介】
善为天下者,不视其治乱,视民而已矣。民者,国之根本也。天下虽乱,民心未离,不足忧也。天下虽治,民心离,可忧也。人皆曰:“天下,国家,孰为天下?孰为国家?”民而已。有民则有天下,有国家。无民,则天下空虚矣。国家,名号矣。空虚不可居,名号不足守。然则民,其与天下存亡乎?其与国家衰盛乎?自古四夷不能亡国,大臣不能亡国,惟民能亡国。民,国之根本也。未有根本亡而枝叶存者。故桀之亡,以民也。纣之亡,亦以民也。秦之亡,亦以民也。汉有平城之危,诸吕之难,七国之反,王莽之夺,汉终不亡,民心未去也。唐有武氏之变,禄山之祸,思明、朱泚、宗权、希烈诸侯之叛,唐终不亡,民心未去也。夫四夷、大臣,非不能亡国,民心尚在也。观汉髙祖、文景、唐太宗,其有以结民心之固。王莽夺取汉,已亡矣,而民尚思汉,恩未已,故光武乘之中兴。武氏禄山朱泚思明宗权希烈诸侯之乱唐已亡矣而民尚思唐德未已故终至于二百年民之未叛也虽四夷之强诸侯之位大臣之势足以移国足倾天下而终不能亡也莽等不能亡汉武氏、禄山、诸冦不能亡唐,是也。民之叛也,虽以百里,虽以匹夫,犹能亡国。汤以七十里亡夏,文王以百里亡商,陈胜以匹夫亡秦,是也。噫!民之未叛也,虽四夷、诸侯、大臣不臣,不能亡国,况匹夫乎?民之叛也,虽匹夫,犹能亡国,况四夷乎?矧诸侯乎?矧大臣乎?噫!为天下国家者,可不务民乎?《书》曰:“可畏非民。”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故古之天子重民也,不敢侮于鳏寡。民虽匹夫,也有奸雄,有豪杰,有义勇。伊尹、吕望,义勇也。陈胜,豪杰也。黄巢,奸雄也。伊尹、吕望不忍桀纣之民涂炭,奋于畊钓,起佐汤武,放桀伐纣,义勇矣。夫陈胜不堪秦之民苦役,愤然举兵以诛秦,豪杰矣。夫黄巢伺唐之隙,因民之饥,聚兵以扰天下,奸雄矣。夫《书》曰:“可畏。”非民有奸,雄有豪杰,有义勇,可不畏乎?是以圣人不敢侮于鳏寡,盖不可以匹夫待民也。孟子谓「民贵,社稷次君轻」,盖不敢以万乘骄民也。吁!昬君庸主,不知民为天下国家之根本,以草莽视民,以鹿豕视民,故民离叛,天下国家倾丧。呜呼!民可忽哉?臣观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真宗皇帝、皇帝陛下养民勤矣,爱心至矣。然而天下之民困,其故何哉?郡守县令滥也,僧尼多也,祠庙繁也,差役重也,支移远也,贡献劳也,馆驿弊也,吏易数也,兼并盛也,游惰众也。今欲息民之困,在择郡守县令,减僧尼,禁祠庙,省差役,罢支移,停贡献,寛馆驿,久使任,抑兼并,斥游惰,谨求其利病,而各着于篇。
才德论【司马光】
译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只看天下是治还是乱,而只看民心罢了。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天下虽然混乱,只要民心没有离散,就不值得忧虑;天下虽然太平,只要民心离散,就值得忧虑。人人都说:“天下、国家,什么叫天下?什么叫国家?”就是百姓罢了。有百姓,才有天下和国家;没有百姓,天下便空虚了,国家也只剩一个名号。空虚之地不能居住,空有名号不足以守护。这样看来,百姓难道同天下共存亡、同国家共衰盛吗?自古以来,四夷不能灭亡国家,大臣不能灭亡国家,只有百姓能够灭亡国家。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从来没有根本灭亡而枝叶还能存在的。夏桀灭亡,是因为失去了百姓;商纣灭亡,也是因为失去了百姓;秦灭亡,同样是因为失去了百姓。汉朝有平城之危、诸吕之难、七国之反、王莽篡夺,汉朝最终没有灭亡,是因为民心没有离去。唐朝有武氏之变、禄山之祸,以及思明、朱泚、宗权、希烈等诸侯的叛乱,唐朝最终没有灭亡,也是因为民心没有离去。四夷和大臣并不是没有能力亡国,只是民心还在。考察汉高祖、文帝、景帝和唐太宗,他们都有办法牢固地结纳民心。王莽夺取汉朝,汉朝已经灭亡了,但百姓仍然思念汉朝,对汉朝的恩德还没有忘尽,所以光武帝乘此时机使汉朝中兴。武氏、禄山、朱泚、思明、宗权、希烈等人的叛乱,使唐朝已经灭亡了,但百姓仍然思念唐朝,唐朝的恩德还没有消失,所以唐朝最终延续了二百年。只要百姓没有叛离,即使四夷强大、诸侯地位尊贵、大臣势力足以改变国家、倾覆天下,最终也不能灭亡国家。王莽等人不能灭亡汉朝,武氏、禄山及诸盗贼不能灭亡唐朝,就是这个道理。百姓一旦叛离,即使只有百里土地,即使只是一个平民,也仍然能够灭亡国家。商汤凭七十里土地灭亡夏,周文王凭百里土地灭亡商,陈胜凭一个平民身份灭亡秦,就是这个道理。唉!百姓没有叛离时,即使四夷、诸侯、大臣不向君主称臣,也不能灭亡国家,何况一个平民呢?百姓叛离时,即使只是一个平民,也仍能灭亡国家,何况四夷呢?何况诸侯呢?何况大臣呢?唉!治理天下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致力于百姓吗?《尚书》说:“可畏的不是别的,正是百姓。”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社稷其次,君主最轻。”所以古代的天子重视百姓,不敢欺侮鳏寡之人。百姓虽然只是平民,其中也有奸雄、豪杰、义勇之士。伊尹、吕望是义勇之士,陈胜是豪杰。黄巢是奸雄。伊尹、吕望不忍心看桀、纣治下的百姓陷于涂炭,于是伊尹从耕作中奋起,吕望从垂钓中奋起,出仕辅佐汤、武,放逐桀、讨伐纣,这就是义勇。陈胜不能忍受秦朝百姓苦于徭役,愤然起兵来诛伐秦朝,这就是豪杰。黄巢窥伺唐朝的空隙,趁百姓饥荒,聚集军队扰乱天下,这就是奸雄。《尚书》说“可畏”,如果百姓中有奸雄、豪杰和义勇之士,难道不可畏惧吗?因此圣人不敢欺侮鳏寡之人,因为不能把百姓只当作普通平民来对待。孟子说“百姓尊贵,社稷次之,君主最轻”,是因为不敢凭万乘之尊而骄慢百姓。唉!昏君庸主不知道百姓是天下国家的根本,把百姓看作草莽,把百姓看作禽兽,所以百姓离心叛乱,天下国家倾覆灭亡。唉,百姓可以忽视吗?我观察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真宗皇帝以及皇帝陛下,养育百姓很勤勉,爱护百姓的心意也极其深厚。然而天下百姓仍然困苦,原因是什么呢?郡守县令任意妄为,僧尼太多,祠庙太多,差役沉重,支移运输路途遥远,贡献劳役繁重,馆驿凋敝,官吏更换频繁,兼并盛行,游荡懒惰的人众多。如今想要解除百姓的困苦,就应当选择郡守县令,减少僧尼,禁止滥建祠庙,减省差役,停止支移,暂停贡献,宽缓馆驿事务,延长官吏任期,抑制兼并,斥退游惰之人,仔细寻求这些措施的利弊,并分别写在篇章中。《才德论》【司马光】
世之所谓贤者,何哉?非才与德之谓邪?二者殊异,不可不察。所谓才者,存诸天;德者,存诸人。智、愚、勇、怯,才也。愚不可强,智、怯不可强,勇四者有常分,而不可移,故曰存诸天。善、恶、逆、顺,德也。人茍弃恶而取善,变逆而就顺,孰御之哉?故曰存诸人。譬之于物,金可以为锺,可以为鼎;玉可以为珪,可以为璧。此存诸人者也。玉不可以为锺、鼎,金不可以为珪、璧。此存诸天者也。存诸天者,圣人因而用之;存诸人者,圣人教而成之。虽然,自非上圣,必有偏也。厚于才者,或薄于德;丰于德者,或杀于才。钧之不能两全,宁舍才而取德。昔者酆舒有三隽才,恃之而不务德,晋灭之。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不如宵也。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须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技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慧,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智宗必灭。”宣子弗听,智氏果亡。故曰宁舍才而取德。抑又闻之:为国家者,进取莫若才,守成莫若德。进取不以才,则无功;守成不以德,则不久。陈平,贪污之人也;韩信,无耻之士也;樊哙,屠者;而郦食其,酒徒也。天下之至贱,无行者也。然其才皆有过人者,汉祖举而用之,故蹶秦仆项,而卒兼天下也。魏国置相而用田文,呉起不悦,与之论功。田文曰:“我战斗、治民,皆不如子。若主幼国危,大臣未附,百姓不信,当是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呉起乃谢曰:“属之子矣。”此言田文无他技能,惟忠厚可信也。夫有德者,必不反其君,故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为社稷臣。有才者,不必忠信,故以覊策御之,而为德者役也。然则德者,掌也;才者,指也。掌亡则指不可用矣。是故民者,田也;国者,苖也;才,耒耜也;德,膏泽也。进取不以才,犹无耒耜而耕也,虽勤灌溉,不能生矣。守成不以德,犹既种而无膏泽也,苖槁无日矣。故人主利其耒耜,以垦治其民,而封殖其国;又引膏泽以溉之,使其本根深固,而枝叶葰茂。故子孙谨守其畔,获而食之而已,复何为哉?
近名论【范仲淹】
老子曰:名与身孰亲?庄子曰:为善无近名。此皆道家之训,使人薄于名而保其真。斯人之徒,非爵禄可加,赏罚可动,岂为国家之用哉?我先王以名为教,使天下自劝。汤解网,文王葬枯骨,天下诸侯闻而归之。是三代人君已因名而重也。太公直钓以邀文王,夷齐饿死于西山,仲尼聘七十国以求行道,是圣贤之流无不涉乎名也。孔子作《春秋》,即名教之书也。善者褒之,不善者贬之,使君臣爱令名而劝,畏恶名而慎矣。夫子曰:疾没世而名不称。《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然则为善近名,岂无伪耶?臣请辩之。孟子曰:尧舜性之也,三王身之也,五霸假之也。后之诸侯逆天暴物,杀人盗国,不复爱其名者也。人臣亦然,有性本忠孝者,上也;行忠孝者,次也;假忠孝而求名者,又次也。至若简贤附势,反道败德,弑父叛君,惟欲是从,不复爱其名者,下也。人不爱名,则虽有刑法干戈,不可止其恶也。武王克商,式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是圣人敦奬名教以激劝天下。如取道家之言,不使近名,则岂复有忠臣烈士为国家之用哉?
赏罚论【刘敞】
译世人所说的贤者,究竟是什么呢?不就是才与德吗?这两者性质不同,不可不仔细辨察。所谓才,存在于上天赋予之中;所谓德,存在于人的自身。智慧与愚笨、勇敢与怯懦,属于才。愚笨不能强求改变,智慧、怯懦、勇敢这四种资质各有固定的分限,不能移易,所以说它们存在于上天。善与恶、逆与顺,属于德。人如果抛弃恶而取善,改变悖逆而趋向顺从,谁能阻止他呢?所以说它存在于人自身。拿器物来比喻,金可以铸成钟,也可以铸成鼎;玉可以制成圭,也可以制成璧,这是由人来决定的。玉不能制成钟鼎,金不能制成圭璧,这是由天所决定的。由天决定的,圣人顺其资质而使用;由人决定的,圣人教导他而使他成就。即便如此,若不是上等圣人,也一定有所偏重。偏重才的人,有时德行浅薄;德行丰厚的人,有时才能不足。两者不能同时完备时,宁可舍弃才而取德。从前酆舒有三项出众的才能,仗恃才能而不修养德行,被晋国灭掉。智宣子准备让智瑶做继承人,智果说:“不如智宵。智瑶超过别人的地方有五项,不及别人的地方有一项:胡须美长、身材高大,算是贤能;射箭、驾车和体力强,算是贤能;各种技艺都具备,算是贤能;文辞巧妙、善于辩论而聪慧,算是贤能;刚强坚毅、果断勇敢,算是贤能。可是他非常不仁,凭这五项贤能凌驾于别人之上,又用不仁的方式施行它们,智氏宗族一定会灭亡。”智宣子不听,智氏果然灭亡。所以说,宁可舍弃才而取德。又听说:治理国家,进取时不如依靠才能,守成时不如依靠德行。进取不用才能,就不会建立功业;守成不用德行,就不能长久。陈平是贪污之人,韩信是无耻之士,樊哙是屠夫,郦食其是酒徒,都是天下最卑贱、最没有操行的人。然而他们的才能都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汉高祖选拔并任用他们,所以击败秦朝、挫倒项羽,最终兼并天下。魏国设置相国而任用田文,吴起不高兴,便同他谈论功劳。田文说:“我在作战、治理百姓方面,都不如您。如果君主年幼、国家危急,大臣还没有归附,百姓还不信任,在这种时候,是把国家托付给您呢,还是托付给我呢?”吴起于是道歉说:“应当托付给您。”这说明田文没有其他特殊技能,只是忠厚而值得信任罢了。有德的人一定不会背叛君主,所以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把百里国家的命运托付给他,使他成为社稷之臣。有才的人不一定忠信,所以要用羁绊和策略驾驭他,使有德之人成为他的主宰。这样看来,德就像手掌,才就像手指。手掌亡失,手指便不能使用。因此,百姓就像田地,国家就像禾苗;才就像耒耜,德就像膏泽。进取时不用才,就好比没有耒耜却去耕田,即使勤于灌溉,也不能使庄稼生长。守成时不用德,就好比已经播种却没有雨露,禾苗很快就会枯槁。所以君主应当利用才能这件耒耜,开垦治理百姓,培植自己的国家;又引来德行的雨露灌溉它,使它的根本深固、枝叶茂盛。这样子孙只须谨慎守护疆界,收获粮食来享用罢了,还需要做什么呢?《近名论》【范仲淹】老子说:“名声和生命,哪个更亲近?”庄子说:“行善不要接近名声。”这些都是道家的训诫,使人轻视名声而保全本真。这一类人,不是爵禄可以加以诱惑、赏罚可以加以驱使的,难道能为国家所用吗?我们的先王以名声来施教,使天下人自我勉励。商汤解开猎人的网,周文王安葬枯骨,天下诸侯听闻后便归附他们。这说明三代的君主已经因为名声而受到尊重。姜太公在直钩上垂钓来求得周文王,伯夷、叔齐饿死在西山,仲尼聘问七十国以求推行自己的道,这些圣贤之流没有不涉及名声的。孔子作《春秋》,就是名教之书。对善行加以褒扬,对不善加以贬斥,使君臣爱惜美名而自我勉励,畏惧恶名而谨慎行事。孔子说:“担心自己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易经》说:“善行积累不足,不能成就名声。”这样看来,行善而接近名声,难道没有虚伪吗?请允许我加以辨析。孟子说:尧、舜是出于本性而行善,三王亲身实行善行,五霸则借用善行来求名。后世诸侯违逆天道、残暴万物、杀人夺国,不再爱惜自己的名声。臣下也一样:天性忠孝的人,是上等;实行忠孝的人,次一等;假借忠孝来求取名声的人,又次一等。至于嫉妒贤能、依附权势,违背正道、败坏德行,弑父叛君,只顺从自己的欲望,不再爱惜名声的人,是下等。人如果不爱惜名声,那么即使有刑法和战争,也不能制止他的恶行。周武王攻克商朝,亲临商容的里门致敬,释放箕子之囚,封护比干之墓,这就是圣人敦厚、奖励乐于名教,以激励天下。如果采用道家的说法,不让人接近名声,那么哪里还会有忠臣烈士为国家效力呢?《赏罚论》【刘敞】
赏为劝有功也,赏必以春夏,不已怠乎?罚为惩有罪也,罚必以秋冬,不以缓乎?怠则不劝,缓则不惩。然而曰“赏以春夏,罚以秋冬”者,是非圣人之意也。应之曰:“否。子所谓功者,谓扶世治民之为功乎?抑谓辟土强兵之为功乎?子所谓罪者,谓丧业失序之为罪乎?抑谓残民害上之为罪乎?子赏之劝也,将劝其至于善而已乎?将幸其身而已也?子罚之惩也,将勉其至于耻乎?将勉其身而已也?”吾语汝:圣王之治,圣王之治,官得其职,民劝其事,物安其所,无独治之名,无仓卒之功,是以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其陟也,所谓赏;其黜也,所谓罚。赏以春夏,罚以秋冬,则何怠且缓之有?古者唯军赏不逾时,军罚亦不逾时。用命,赏于祖,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不用命,戮于社,欲民速见为不善之辜也。是圣王之所不得已而用之者也,非所以治士大夫。故子之所刺者,平世之治也;子之所称者,军中之法也。且夫赏为劝善也,为善者终身诚之,今一赏以春夏而已,至于怠矣,则是虽为善,未尝不伪也。从而赏之,是赏伪也,岂所谓善乎?与其赏是人也,则若勿赏是人也。故君子正行,非以干禄也;经德,非以希世也;爱民,非以沽誉也;尊主,非以怀赏也。故有功虽赏不骄,赏之虽晩不怠。曰:“非春夏则不可赏乎?”趣取赏而已矣,何必春夏为?曰:“否,是所谓顺天者也。”为人父者,莫不欲其子之孝于己,欲其子之孝于己,莫若己为孝;为人上者,莫不欲其下之顺于己,欲其下之顺于己,莫若己为顺。天者,王之上也;王者,诸侯之上也;诸侯者,大夫士之上也。故王者顺天,则诸侯顺王;诸侯顺王,则大夫士顺君。君之所为,而大夫士为之,是良大夫士也;王之所为,而诸侯为之,是贤诸侯也;天之所为,而王者为之,是圣王也。故春夏者,天之和气也,天所以施生也,物之所荣也,故赏。行焉,秋冬者,天之义气也。天所以肃杀也,人物之所畏也。故罚行焉。故赏罚之所以顺天者,臣事君也,子事父也,少事长也,贱事贵也。其本在王。天下之君悦而言之曰:「王,犹顺天。」则天下之君莫不悦而顺王。天下之君悦而顺王,则天下之大夫、士悦而言之曰:「君,犹顺王。」则天下之大夫、士莫不悦而顺君。故王者,父事天,母事地,兄事日,非以祈报也,以达天下之大义也。
患盗论【刘敞】
天下方患盗,或问刘子曰:“盗可除乎?”对曰:“何为不可除也?顾盗有源,能止其源,何盗之患?”或曰:“请问盗源?”对曰:“衣食不足,盗之源也;政赋不均,盗之源也;教化不修,盗之源也。一源慢,则探囊发箧而为盗矣;二源慢,则执兵刃刦良民而为盗矣;三源慢,则攻城邑略百姓而为盗矣。此所谓盗有源也。丰世无盗者足也,治世无贼者均也,化世无乱者顺也。今不务衣食而务无盗贼,是止水而不塞源也;不务化盗而务禁盗,是纵焚而救以升龠也。且律使窃财者刑,伤人者死,其法重矣,而盗不为止者,非不畏死也,念无以生,以谓坐而待死,不若起而图生也。且律使凡盗贼能自吿者除其罪,或赐之衣裳剑带官爵品秩,其恩深矣,而盗不应募,非不愿生也,念无以乐生,以谓为民乃甚苦,为盗乃甚逸也。然则盗非其自欲为之,繇上以法驱之使为也;其不欲出也,非其自不欲出,繇上以法持之使留也。若夫衣食素周其身,廉耻夙加其心,彼唯恐不得齿良人,何敢然哉?故惧之以死而不惧,劝之以生而不劝,则虽烦直指之使,重督捕之科,固未有益也。今有司本源之不恤,而倚办于牧守,此乃臧武仲所以辞不能诘也。凡人有九年耕,然后有三年之食;有三年之食,然后可教以礼义。今所以使衣食不足,政赋不均,教化不修者,牧守乎哉?吾恐未得其益,而汉武沉命之敝,殆复起矣。若乃尚摘发之术,任巧谲之数者,未足以絶奸,而雍子因以见杀于晋。故仲尼有言:‘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推而广之,亦曰:‘用兵吾犹人也,必也使无战乎?’引而伸之,亦曰:‘禁盗吾犹人也,必也使无盗乎?’盍亦反其本而已矣。爰自元昊犯边,中国颇多盗,山东尤甚。天子使侍御史督捕,且招懐之,不能尽得。于是令州郡盗发而不輙得者,长吏坐之。欲重其事,予以谓未尽于防故作此论。
文章辨体彚选巻四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论二十三
本论上【宋欧阳修】
译赏赐是为了劝勉有功的人,赏赐却一定在春夏实行,难道不会使人懈怠吗?惩罚是为了惩戒有罪的人,惩罚却一定在秋冬实行,难道不会迟缓吗?懈怠就不能劝勉,迟缓就不能惩戒。然而说“春夏赏赐,秋冬惩罚”的人,并不是圣人的本意。有人回答说:“不对。您所说的功劳,是指扶持世道、治理百姓的功劳吗?还是指开辟土地、强盛军队的功劳呢?您所说的罪过,是指丧失事业、破坏秩序的罪过吗?还是指残害百姓、危害君上的罪过呢?您所说的赏赐是为了劝善,是要劝他达到善的境界,还是只想使他本人得到好处?您所说的惩罚是为了惩戒,是要勉励他达到可耻的地步,还是只想使他本人受教训呢?”我告诉你:圣王治理天下,使官员各得其职,百姓勤勉于自己的事业,万物安处其位;没有只凭个人而成就的治理名声,也没有仓促之间建立的功劳。因此三年考核政绩,经过三次考核后升降幽明。升迁就是所谓赏,黜退就是所谓罚。赏赐在春夏,惩罚在秋冬,哪里会有懈怠和迟缓呢?古代只有军队中的赏罚不超过时限。军队服从命令,便在祖庙前赏赐,是希望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不服从命令,便在社坛前戮杀,是希望百姓迅速看到作恶的罪责。这是圣王不得已才使用的办法,不是用来治理士大夫的。所以您所讥刺的是太平时代的治理,您所称道的是军队中的法令。况且赏赐是为了劝善,行善的人终身真诚地实行善行;如今只在春夏赏赐一次,到了怠惰的时候,这就说明他虽然行善,却未曾不带有虚伪。随后再赏赐他,便是在赏赐虚伪,哪里是所谓善行呢?与其赏赐这种人,不如不赏赐这种人。因此君子端正自己的行为,不是为了求取俸禄;研习德行,不是为了迎合世俗;爱护百姓,不是为了沽名钓誉;尊奉君主,不是为了怀抱求赏之心。所以有功即使受赏也不骄傲,受赏即使晚了也不懈怠。有人说:“不是春夏就不能赏赐吗?”如果只是急着取得赏赐罢了,又何必一定要在春夏呢?又有人说:“不是这样,这是所谓顺应天道。”做父亲的,没有不希望儿子孝顺自己;想让儿子孝顺自己,不如自己先尽孝。做上位者的,没有不希望下属顺从自己;想让下属顺从自己,不如自己先顺从。天是王的上位者,王是诸侯的上位者,诸侯是大夫、士的上位者。所以王顺从天,诸侯就顺从王;诸侯顺从王,大夫、士就顺从君主。上位者怎样做,大夫、士也怎样做,这才是好的大夫、士;王怎样做,诸侯也怎样做,这才是贤明的诸侯;天怎样做,王也怎样做,这才是圣王。因此春夏是上天和畅的气象,是上天施生万物、万物繁荣的时节,所以应当施行赏赐;秋冬是上天肃杀的气象,是上天使万物凋零、人与万物都畏惧的时节,所以应当施行惩罚。赏罚之所以顺应天道,就是臣事奉君、子事奉父、年幼者事奉年长者、卑贱者事奉尊贵者的道理,其根本在于王。天下的君主高兴地谈论说:“王尚且顺应天道。”那么天下君主没有不高兴地顺从王的。天下君主高兴地顺从王,那么天下的大夫、士也会高兴地谈论说:“君主尚且顺从王。”于是天下的大夫、士没有不高兴地顺从君主。因而王以侍奉父亲的礼节侍奉天,以侍奉母亲的礼节侍奉地,以侍奉兄长的礼节侍奉太阳,并不是为了祈求报答,而是为了通达天下的大义。《患盗论》【刘敞】天下正为盗贼而忧患,有人问刘子:“盗贼可以除掉吗?”刘子回答:“为什么不能除掉呢?只是盗贼有源头,能够堵住源头,还忧虑什么盗贼呢?”有人说:“请问盗贼的源头是什么?”回答说:“衣食不足,是盗贼的源头;政令赋税不公平,是盗贼的源头;教化不修明,是盗贼的源头。一个源头松弛,就会有人探囊发箧而成为盗贼;两个源头松弛,就会有人手执兵刃劫掠良民而成为盗贼;三个源头都松弛,就会有人攻打城邑、掠夺百姓而成为盗贼。这就是所谓盗贼有源头。丰足的时代没有盗贼,是因为百姓衣食充足;治理得当的时代没有贼患,是因为赋役均平;教化盛行的时代没有动乱,是因为人心顺服。如今不致力于衣食,却只致力于使盗贼消失,就像想止住水流却不堵塞源头;不致力于感化盗贼,却只致力于禁止盗贼,就像放任火灾燃烧,却只用一升一合的水去扑救。况且律法规定,偷窃财物的人处刑,伤人的人处死,法令已经很重了;但盗贼仍不停止,并不是不怕死,而是想到没有办法活下去,认为坐着等待死亡,不如起来谋求生路。律法又规定,凡盗贼能够自首的,免除他的罪,还可以赏给衣裳、剑带、官爵和品秩,恩典已经很深了;但盗贼仍不应募,并不是不愿意活着,而是想到没有办法快乐地活着,认为做百姓非常苦,做盗贼反而非常安逸。这样看来,盗贼并不是自己想要做盗贼,而是上面用法令驱迫他们,使他们成为盗贼;他们不愿意出来,也不是自己不愿出来,而是上面用法令控制他们,使他们留在盗贼之中。如果衣食一向能够周济自身,廉耻又早已植入内心,他们只怕不能列身于良民之中,哪里敢这样做呢?所以用死亡恐吓他们却不能使他们恐惧,用生路劝诱他们却不能使他们受到劝勉,那么即使频繁派遣直指使者,加重督捕的科条,本来就不会有什么益处。如今有司不顾根本原因,却把办成此事的责任寄托在州牧郡守身上,这正是臧武仲所说的无法诘问的情形。一般人要有九年的耕作,之后才有三年的粮食;有了三年的粮食,之后才可以教他礼义。如今使百姓衣食不足、政赋不均、教化不修的,难道只是州牧郡守吗?我恐怕还没有得到好处,汉武帝时沉命法造成的弊端就又要发生了。如果还崇尚搜捕揭发的手段,任用机巧诡诈的计策,也不足以断绝奸邪,反而会使雍子因此在晋国被杀。所以仲尼说过:‘审理诉讼,我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吗?’推而广之,也可以说:‘用兵,我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的,是使天下没有战争吗?’再引申开来,也可以说:‘禁止盗贼,我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的,是使天下没有盗贼吗?’为什么不反过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呢?自从元昊侵犯边境以来,中国盗贼很多,山东尤其严重。天子派侍御史督促捕盗,同时招抚他们,却不能全部擒获。于是下令各州郡,盗贼发生而不能立即捕获的,长吏要获罪。我认为这样只是想加重这件事的责任,却没有完全做到防患于未然,所以写下这篇论。《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四百十四 (明)贺复征编 ○论二十三 《本论上》【宋欧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