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八十四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三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832–2841 段

邓弼字伯翊,秦人也。身长七尺,双目有紫棱,开合闪闪如电,能以力雄人。邻牛方鬬,不可擘,拳其脊折仆地。市门石鼓,十人舁弗能举,两手持之行。然好使酒,怒视人,人见辄避曰:“狂生不可近,近则必遭奇辱。”一日独饮娼楼,萧冯两书生过其下,急牵入共饮。两生素贱其人力拒之。弼怒曰:“君终不我从,必杀君亡命走山泽耳。不能忍君苦也。”两生不得已从之。弼自据中筵,指左右揖两生坐,呼酒歌啸以为乐。酒酣解衣箕踞,抜刀置案上,铿然鸣。两生雅闻其酒狂,欲起走。弼止之曰:“勿走也。弼亦粗知书,君何至相视如涕唾?今日非速君饮,欲少吐胸中不平气耳。四库书从君问,即不能答,当血是刃。”两生曰:“有是哉!”遽摘七经数十义叩之,弼歴举传疏不遗一言。复询歴代史,上下三千年,纚纚如贯珠。弼笑曰:“君等伏乎?未也。”两生相顾惨沮,不敢再有问。弼索酒,披发跳呌曰:“吾今日压倒老生矣!古者学在养气,今人一服儒衣,反奄奄欲絶,徒欲驰骋文墨,儿抚一世豪杰,此何可哉?此何可哉?君等休矣!”两生素负多才艺,闻弼言大愧,下楼足不得成步。归询其所与游,亦未尝见其挟册呻吟也。泰定间,徳王轨法西御史台,弼造书数千言,袖谒之阍卒不为通。弼曰:“若不知闗中有邓伯翊耶?”连击踣数人,声闻于王。王令隶人捽入,欲鞭之。弼盛气曰:“公奈何不礼壮士?今天下虽号无事,东海岛夷尚未臣顺,间者驾海舰互市于鄞,即不满所欲,出火刀斫柱,杀伤我中国民。诸将军控弦引矢,追至大洋,且战且却,其亏国体为已甚。东西诸蛮虽曰称臣奉贡,乗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等,尤志士所同愤。诚得如弼者一二辈,驱十万横磨剑,伐之则东西至日所出入,莫非王土矣。公奈何不礼壮士?”庭中人闻之,皆缩颈吐舌,舌久不能收。王曰:“尔自号壮士,解持矛鼓噪。”前登坚城乎?曰:能。百万军中可刺大将乎?曰:能。突围溃阵,得保首领乎?曰:能。王顾左右曰:姑试之。问所须,曰:铁铠、良马各一,雌雄剑二。王即命给予,阴戒善槊者五十人,驰马出东门外,然后遣弼往。王自临观,空一府随之。暨弼至,众槊并进。弼虎吼而犇,人马辟易五十步,面目亡失。已而烟尘障天,但见双剑飞舞云雾中,连斫马首堕地,血涔涔滴。王抚髀欢曰:诚壮士!诚壮士!命酌酒劳弼,弼立饮不拜。由是狂名振一时,至比之王铁鎗云。王上章荐诸天子,会丞相与王有隙,格其事不下。弼环视四体,叹曰:天生一具铜觔铁肋,不使立勋万里外,乃槁死三尺蒿下,命也亦时也,尚何言!遂入王屋山为道士,后十年终。

史官曰:「弼死未二十年,天下大乱,中原数千里,人影殆絶。玄鸟来降,失家竞栖林木间。使弼在,必当有以自见,惜哉!弼鬼不灵则已,若有灵,吾知其怒发上冲也。」

叶治中歴官纪【宋濂】

译邓弼,字伯翊,是秦地人。他身高七尺,双眼有紫色棱光,开合闪动如同闪电,力气大得能压倒别人。邻家的牛正在相斗,无法分开,他一拳打在牛脊上,牛便折倒在地。市场门口的石鼓,十个人抬也抬不起来,他却用两手拿着走。可是他喜欢饮酒,怒视他人,人们见到他就躲开,说:“这是个狂生,不能接近,接近了必定遭受奇耻大辱。”一天他独自在妓楼饮酒,萧、冯两个书生从楼下经过,他急忙把他们拉进去一起喝酒。两人平素鄙视他的力气,极力拒绝。邓弼发怒说:“你们如果始终不肯听从我,我一定杀了你们,然后逃到山林泽野去。我实在不能忍受你们这样苦苦拒绝。”两人不得已答应了。邓弼自己坐在宴席中间,指着左右请两人入座,叫人拿酒,唱歌长啸,以此为乐。酒兴正浓时,他解开衣服,张开双腿蹲坐,拔刀放在桌案上,铿锵作响。两人早就听说他酒后狂暴,想起身逃走。邓弼制止他们说:“不要走。我也粗略懂得书本,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看得像鼻涕唾沫一样?今天不是叫你们来喝酒,只是想稍稍吐出胸中的不平之气罢了。《四库书》中的内容,你们尽管来问;我如果不能回答,就让鲜血染在这把刀上。”两人说:“真有这回事吗?”立即摘取《七经》中的几十个义理来询问,邓弼逐条列举传注疏解,没有遗漏一句。又问历代史事,上下三千年,他连续讲述,如同串珠一般。邓弼笑着说:“你们服气了吗?还没有。”两个书生面面相觑,神情惨淡沮丧,不敢再提问题。邓弼要来酒,披散头发跳着叫道:“我今天把老儒生都压倒了!古人求学在于培养气概,今人一穿上儒服,反而奄奄一息,只想在文字上驰骋,把一世豪杰当作小孩子抚弄,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你们算了吧!”两个书生平素自负才艺多,听了邓弼的话大为惭愧,下楼时脚都不能正常迈步。回去后询问与邓弼交游的人,也从未见他夹着书本苦读呻吟。泰定年间,德王轨法任西御史台,邓弼写了几千字的书信,藏在袖中去拜见,守门的士卒却不替他通报。邓弼说:“难道你不知道关中有个邓伯翊吗?”接连击倒几个人,声音传到了德王那里。德王命差役揪他进去,想用鞭子打他。邓弼盛气凌人地说:“公为什么不以礼对待壮士?如今天下虽然号称无事,东海岛夷还没有臣服,近来他们驾驶海船到鄞地互市,一旦不满足他们的要求,就拔出火刀砍柱,杀伤我国百姓。各位将军张弓搭箭追到大洋,却一边交战一边退却,他们使国体受损,已经太严重了。东西各方蛮夷虽说称臣进贡,却乘坐黄色车驾、树立左纛,自称天子,和中国相等,更是有志之士共同愤恨的事情。如果真能得到一两个像我这样的人,驱使十万把磨得锋利的宝剑去讨伐他们,那么从东方太阳升起之处到西方太阳落下之处,无不成为王土。公为什么不以礼对待壮士?”庭中的人听了,都缩着脖子吐出舌头,舌头久久不能收回。德王说:“你自己号称壮士,能解下武器持矛呐喊吗?从前登上坚城吗?”邓弼回答:“能。”德王问:“在百万军中刺杀大将吗?”回答:“能。”又问:“冲破包围、冲散敌阵,能够保住性命吗?”回答:“能。”德王回头对左右说:“姑且试试他。”问他需要什么,邓弼说:“铁铠一副、良马一匹、雌雄剑两把。”德王立即命人给他,又暗中告诫五十名善使长矛的人,骑马到东门外,然后派邓弼前往。德王亲自临场观看,整个府中的人都跟随而去。邓弼到达后,众矛一齐刺来。邓弼像虎一样吼叫着冲过去,人马都退避了五十步,面目也看不清了。随后烟尘遮天,只看见两把剑在云雾中飞舞,接连砍下马头,鲜血不断滴落。德王拍着大腿高兴地说:“真是壮士!真是壮士!”命人斟酒慰劳邓弼,邓弼站着饮酒,不下拜。从此他的狂名震动一时,人们甚至把他比作王铁枪。德王上奏章向天子推荐他,恰逢丞相与德王有嫌隙,压下了这件事,没有上报。邓弼环顾自己的四肢,叹息说:“上天生给我一副铜筋铁骨,却不让我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反而要枯死在三尺蒿草之下,这也是命,也是时运,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他进入王屋山做道士,十年后去世。史官说:“邓弼死后不到二十年,天下大乱,中原数千里几乎看不到人影。玄鸟飞来栖息,却失去了自己的家,只能争相栖在林木之间。假使邓弼还在,一定会有机会施展才能,可惜啊!邓弼的鬼魂如果没有灵验也就罢了;如果有灵验,我知道他的怒发一定会冲向头顶。” 《叶治中历官纪》【宋濂】

予旧与郑玉待制交,闻谈括苍叶侯之政,为详。及识屠性山长,其言比郑又加详焉。最后遇刘文庆架阁,其言比屠又益加详焉。三君子皆以文学行义鸣,其言侯事已啧啧叹咏不少置。予固信之,自后出歴侯之所治,处父老言其事,至有泣下者,予愈知侯之为人有不可企及。呜呼!循吏之绩不白于世久矣,有若侯者,其可不谓之贤乎?侯名琛,字景渊,别名伯颜,姓叶氏,处之丽水人。其先有讳宏者,宋某年擢进士第,官至敷文阁待制、太府少卿。少卿从弟冠治易有声,尝两上南宫,生一鸣国子进士。进士生正大登仕郎,登仕生天与仕国朝,为处州路美化书院山长。山长生应咸,通史学,善谈古今治乱,尤工五字诗,有《栖间集》蔵于家,侯之父也。以侯贵,尝累赠奉议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骁骑尉、龙泉县子云。侯从幼思有以自立,嶷嶷异凡。子天厯元年,始踰弱龄,即北游京师,诸贵人竒其才,辟宣使于通政院,院事至剧。侯一无所慑,出使郡国,持以洁清,长吏每畏惮之。事必先集,丁外艰而还,重纪至元三年,补江浙行中书宣使。冦起临漳,朝廷命辨章拜布哈公往征,侯在行中,出竒计者为多。至正元年,辨章如京师,欲荐侯为京官,侯以母春秋髙辞。吏部以常调擢侯徽州路歙县丞,阶进义校尉。丁内艰四年,始之官,会尹缺,即署尹事。歙不建録事司,城内外民皆县主治之。镇戍将恒持县官短长,颐指而气使之,即不从其祸立至。侯不为屈,輙揺手相戒曰:“此健丞不可触也。”盗发洪氏冢,巡逻吏往验,柩旁得染人账册一纸,乃同县张来所遗者,即捕来搒掠,久且无证。后一月,绩溪获真盗,来得释。巡逻吏恐其诉寃也,复嗾盗入之。侯匿来他所,伪使人服来衣巾,出与盗对,盗遥见之,齐骂曰:“张来!张来!尔误我矣!”侯乃出来问,盗为谁?盗对曰:「不识也。」来因免去。嘉兴朱甲侨居县境,衣冠之家,或有所燕享,必令朱集之。一日以殴争至庭,侯熟视曰:「尔等非盗乎?」命禠其衣,视之,两臂皆被墨刑者。县民与朱狎,凡十七年,莫有知其为盗。以侯为神,郡岁贡金,以两计者二千四百七十有五。黠民揽其出内之柄,髙其估以为利。部使者至,事輙败。会内蔵多金,中书命以楮币相准,一年黠民遽赇吏,俾文上有司如所估之数。他日幸藉以为辞,侯恐或传为例剥民必甚,亟言于上官,月渐减之,俾与时平。歙产纸,岁输五百万,吏胥要厚直于民,而以廉恶者中官官不受,又重赋于民。侯察其弊也,痛革之。夏税例输货钱,歙粮不足以给兵食,独易之以粟,号曰「夏粮」。民深患苦之,侯请以钱米兼赋于军,夏税得如例行。中书闻侯之政,辟为掾,从右丞呼图克布哈公讨冦长汀,侯赞其行绥徕之令,不五月,长汀冦平时。中书重守令之选,内外官多列上侯名。九年春,转承事郎,处州路青田县尹。自京师给驿之官,盖异数也。青田素号难治,侯谓非修明学宫之政不足以化民,下车之初即建明伦堂及极髙明轩,礼硕士为六经讲师,增田三十畮有畸,招弟子员而廪食之。月旦望谒先圣先师,侯服深衣大带,亲与之周旋,升降退坐论堂,申饬五伦之教,恳恳如也。吏以官书至,侯见印文廉隅太明,顾吏曰:「尔何为刻伪印耶?」吏色动,侯即讯之,吏叩头伏辠。侯曰:「伪者非止尔,汝能引一人以自赎,则无辠矣。」吏喜,具简牍以对。侯逮至庭下,语之如语,吏自是辗转而获,一月间得伪县印一十有八,税务印一十有二。侯不欲食其言,悉遣之,唯扑其最后者。牛疫死者,法当闻。海溪之地不满十余里,浃日内民以牒上者二十有三,侯疑之,问牛死状,民以病肿对。侯曰:「其肉还可食耶?抑弃之也?」民曰:「焉敢弃之?每下其直以。」归解牛家,耳侯曰:“解牛者何?”人民曰:“有二少年相随行,今犹在县门东,即其人也。”侯亟命执之,少年佩小韦嚢于腰,侯取视,大铁针一,皂角萆麻子各四。侯曰:“此非毒牛具耶?”解牛者畏侯,不敢讳,具言以药淬针,针牛,牛輙肿不能食死。侯怒,簿録其家,以偿死牛者。时天下兵动,县地邻东嘉,数有大将统军来过,军散入市廛,剽卤特甚,民畏怖如虎狼,前之县令长莫敢吐气。侯据胡床,坐溪浒,具牛酒劳之,戒刺船者毋薄岸,即薄岸者有罚。县民持梃循岸立,以数计者千。溪多滩险恶,不易渡,侯阴令勇卒以俟,舟至輙上之。

译我过去与待制郑玉交往,听他谈论括苍叶侯的政绩,已经很详细了。等认识了山长屠性,他的说法比郑玉更加详细。后来又遇到架阁刘文庆,他的说法比屠性还要详细。三位君子都以文章、品行和义气闻名,他们谈到叶侯的事情,总是啧啧赞叹,几乎没有停过。我本来就相信他们;此后我出行经过叶侯治理过的地方,听父老乡亲谈到他的事迹,甚至有人感动得流泪,我更加知道叶侯的为人是常人无法企及的。唉!循良官吏的功绩长期不能显扬于世,像叶侯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贤人吗?叶侯名琛,字景渊,别名伯颜,姓叶,是处州丽水人。他的先祖有名宏的人,宋朝某年考中进士,官至敷文阁待制、太府少卿。少卿的堂弟擅长研究《易》,很有声望,曾两次参加南宫考试,生了名一鸣的国子进士。一鸣生正大,任登仕郎;正大生天与,入仕国朝,任处州路美化书院山长。天与生应咸,通晓史学,善于谈论古今治乱,尤其擅长五言诗,有《栖间集》收藏在家中,他就是叶侯的父亲。因为叶侯显贵,曾多次追赠他为奉议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骁骑尉、龙泉县子。叶侯从小就考虑如何自立,气质卓异,与常人不同。子天历元年,他刚超过弱冠年龄,便向北游学京师,许多贵人都惊异于他的才华,征召他任通政院宣使。当时院务极其繁重,叶侯却毫不畏惧,出使各郡国,持身清廉,长官们常常畏惧他。事情总是先行办妥;适逢父亲去世服丧,他才回去。重纪至元三年,补任江浙行中书省宣使。临漳发生盗乱,朝廷命辨章拜布哈公前往征讨,叶侯随军出征,提出奇谋最多。至正元年,辨章回到京师,想推荐叶侯做京官,叶侯以母亲年事已高为由推辞。吏部按常规调任他为徽州路歙县县丞,官阶为进义校尉。服母丧四年后,才前往任职,恰逢县尹空缺,便代理县尹事务。歙县没有设置录事司,城内外百姓都由县尹治理。镇戍将领常常拿县官的短处来要挟,稍稍示意便颐指气使;县官若不听从,灾祸立即来到。叶侯不肯屈服,总是挥手告诫他们说:“这是个强健的县丞,不可触犯。”盗贼盗掘洪氏坟墓,巡逻官吏前往查验,在棺材旁发现一张染人的账册,原来是同县人张来遗失的,于是逮捕张来拷打,过了很久也没有证据。一个月后,绩溪捕获了真正的盗贼,张来才获释。巡逻官吏害怕张来申诉冤情,又唆使盗贼诬陷他。叶侯把张来藏在别处,假装让人穿上张来的衣帽,出来与盗贼对质。盗贼远远看见他,齐声骂道:“张来!张来!你害了我!”叶侯这才出来询问:“盗贼说的是谁?”盗贼回答:“不认识。”于是张来得以免罪。嘉兴人朱甲寄居在县境内,是个有身份的人家;凡是有人家宴请宾客,必定让朱甲负责召集。一日,他因殴打争执来到公堂,叶侯仔细看了看他说:“你们不是盗贼吗?”命人剥去他们的衣服查看,发现两人的手臂都受过墨刑。县民与朱甲相交往,整整十七年,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盗贼。人们把叶侯当作神明。郡中每年进贡黄金,以两计算的共有二千四百七十五。奸猾的百姓把持黄金出纳的权力,抬高估价以谋利。部使者一来,事情往往就败露。恰逢内藏有很多金子,中书省命令用纸币折合金价;有一年奸民赶紧贿赂官吏,让文书报给有关部门的数目与他们估定的一样。后来他们还想借此作为理由,叶侯担心此例一开,传为惯例,剥削百姓必定更加严重,便赶快向上官说明,逐月减少数额,使之与当时金价相平。歙县出产纸张,每年输纳五百万,吏胥向百姓索要高价;如果纸张质量低劣,主管官员又不肯接受,便再次向百姓加派赋税。叶侯察知其中弊端,严厉革除。按夏税旧例应缴纳货币,但歙县粮食不足以供给军粮,只有把货币折换成粟米,称作“夏粮”。百姓深受其苦,叶侯请求把钱和米同时征收供给军队,使夏税能够照旧例施行。中书省听说叶侯的政绩,征召他任属官,跟随右丞呼图克布哈公讨伐长汀盗寇,叶侯协助制定安抚招徕的政令,不到五个月,长汀的盗乱就平定了。中书省重视郡守县令的选任,内外官员大多上奏列举叶侯的姓名。至元九年春,转任承事郎、处州路青田县尹。由京师发给驿传供其使用的官员,大概是特殊待遇。青田一向号称难治,叶侯认为如果不修明学校、推行政教,就不足以教化百姓,因此刚到任便修建明伦堂和极高明轩,礼聘硕士担任《六经》讲师,增加田地三十畮有余,招收弟子并供给廪食。每月初一、十五拜谒先圣先师,叶侯穿深衣、束大带,亲自和学生周旋行礼,登堂下阶,退坐讲堂,反复申明五伦之教,诚恳不倦。官吏拿官府文书来,叶侯见印文的棱角过于分明,便回头问官吏:“你为什么刻制伪印?”官吏脸色变了,叶侯立即审问,官吏叩头认罪。叶侯说:“伪造印章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你如果能牵出一个人来赎罪,就可以免罪。”官吏很高兴,拿出文书供述。叶侯把那人逮到堂下,按同样的话对他说;官吏就这样辗转揭发下去,一个月内查获伪县印十八方、税务印十二方。叶侯不愿食言,把他们全部遣送走,只杖打了最后一个人。牛因疫病死亡,按法律应当上报。海溪一带方圆不足十余里,十天之内百姓拿文书上报牛死的竟有二十三头,叶侯对此生疑,询问牛死的情状,百姓回答说是得病肿胀而死。叶侯说:“牛肉还可以吃吗?还是丢弃了?”百姓说:“哪里敢丢弃?每次都把肉价压低卖掉。”他回到杀牛人家,听见有人问:“杀牛的是谁?”百姓说:“有两个少年结伴同行,现在还在县门东边,就是他们。”叶侯急忙命人逮捕他们。少年腰间佩着小皮囊,叶侯取来查看,里面有一根大铁针、皂角和蓖麻子各四枚。叶侯说:“这不是毒杀牛的工具吗?”杀牛人畏惧叶侯,不敢隐瞒,全部供认:把药物淬在针上,刺入牛体,牛便肿胀,不能进食而死。叶侯大怒,登记抄没他们的家产,用来赔偿死牛的主人。当时天下兵乱,县境邻近东嘉,常有大将统军经过,军队散入市廛,抢掠特别严重,百姓畏惧他们如同虎狼,先前的县令都不敢说一句话。叶侯坐在胡床上,坐镇溪边,准备牛肉和酒慰劳军队,告诫撑船的人不要靠近岸边,靠岸者便处罚。县民拿着棍棒沿岸站立,按数目计算有一千人。溪中多有险滩,不易渡过,叶侯暗中命勇士等待,船一到便登船制服。

侯亲帅弓箭夫击钲鼓,走溪上,境内肃然。县多争讼,凡两造在庭,皆羣胥嚢槖于家,互蛊之以言,遂纷纭不可释,因以射利。侯杖之,惧不敢为奸。复刻小緑牌,大仅如指,来投牒者即细书牌,阴令就逮,其人往往感悟,至中途多分解去,吏若隶旁视,无所容其私,几至讼息。部使者余公阙,严毅慎许可,深喜侯之行事,以上尊酒劳侯者再。复命侯垦田龙泉,召有田之家履畮而实之,验民粮多寡以定科徭,满六斛者役一月,多则倍之。若集粮事,亦视其数为差。事成,移婺之武义,侯垦田定赋,一如龙泉。有持宪史书来挠政者,侯挂之屋壁,不启封信,行逺迩。凡竞土田及争地不葬亲者,涉五十余年弗决,一旦悉得其平。青田民久徯侯不还,相率谒浙东宪府,请曰:“幸还我叶侯!自侯之来,吾属无所苦,朝夕恒饱食以嬉。侯之出二年矣,日望其归,有不得也,輙相与赍咨霣涕,幸还我叶侯!”请已,复造侯庭,鴈行立,再拜以申前辞,言与涕俱,侯亦为之泣下,观者皆太息而去。暨侯之还,县民具彩舟来迎,溪中舟尾相衔,百余里不絶。十二年三月,宪府以邻郡有警,欲新金华城,佥谓非侯不能摠其役,要复辍以命侯,行中书承制,升侯处州路摠管府判官。事闻,阶转承务郎。宪府力留不遣。十三年三月,辨章萨木丹巴勒公帅师平徽、饶,辟侯为行军都事。使者凡八至,然后令侯就道。八月,师次婺源州。州民素熟,侯诣辨章乞侯摄州事,从之。徽国朱文公庙宅毁于兵,侯周视叹曰:“此化基也,不可以干戈未葺而弗亟图。”遂规运而一新之,丝毫不以烦民,民大恱。岁祲,道殣相望,时楮币涩不行,侯权令富民卖米以收之,复煑淖麋以食饥者,日以十斛计,侯躬自监,分所活者甚众。其所收楮币,侯为言于右丞赫赫公,作茶课输之,不欲爽信也。十四年,侯从辨章还杭。时青田呉徳祥啸众倡乱,焚掠府库室人妇女,日杀伤亡筭。处温、婺及建宁均被其毒,官兵捕逐輙失利。十五年六月,宪府辟侯摄同知处州搃管府事,往安定之。或劝侯:“冦情难测,当严重兵以自卫。”侯麾去,乗匹马行从以数苍头,径至县。县民柔驯者闻侯至,大喜,咸从岩穴归依。侯以居诸酋亦出见自首服。十月,有妄男子谓呉徳祥曰:“叶使君绐尔,大兵旦夕且至,善为尔计,莫若刼使君以自安。”呉徳祥信之,欲为变。项生留之,颇闻其事,急趣侯避之东瓯。侯曰:“县民恃我无恐,故来归我。若去,其如彼何?饥虎见肉,其暴輙止尔。冦得我亦然,否则必屠戮无噍类。吾纵茍活,义弗忍为也。”二人泣去。未几,贼酋张惟徳、呉伯贤等持旗帜刀槊直入县庭。侯盛服出坐厅事,问曰:“尔来欲何为?”张惟徳跽而请曰:“山中氓徳明公厚,欲见且久,思屈玉趾一幸临之,无他虞也。”侯曰:“我行即行尔,汝慎毋毒我民也。”语未毕,遂拥侯登舟至黄坛。诸酋先后出迎,舍侯呉徳祥家,供张饔饩甚盛。时命伶人陈杂戏以娯侯,侯终不假以辞色,每为陈祸福逆顺,凿凿不少厌。羣酋颇感悟。十六年四月,复椎牛豕宴侯送还州城。先是黄坛冦列砦栅百余,气势聮络,首尾应援,人畏之。不敢深入。侯留黄坛久,阴察冦所出没,悉得其要领。喜曰:「天殆使吾平此冦也。」侯既归,寤寐亦不忘。去时丽水之礲硿,青田之庐茨,皆大盗所巢。有众号数万。侯谓:「不翦二冦,他日或与黄坛连,则势益大,不可制。」会行枢宻院判官石抺公宜孙遣叅谋官龙泉胡君深、章君溢统兵讨礲硿。侯急帅师与之会,三面围合,矢石乱下如雨。冦出战,大败,擒渠魁十余人。众欲进殱之。侯及二叅谋相谓曰:「作乱者此数酋耳,余皆良民,家因胁逐而至此,彼何罪欲使之作虀粉耶?」乃下令退师二十里,俾尽挈妻孥以遁。始焚其砦。十七年,行中书论功,承制升侯浙东道宣慰副使、佥都元帅府事,兼同知处州路搃管府事。四月,侯入沐鹤溪治兵。八月,遣禆将陈仲珍平芦茨。芦茨既平,冦所俘旁县子女七百余,侯具舟洎粮,命老卒悉护还其家。十八年,中书承旧阶改处州路捴管府治中。侯帅师讨黄坛,获伪将军李夹等十人。三月,进攻杨山及黄坑等二十余砦,皆降。复引兵围长坂,冦力拒不服,食尽乃就烹。师遂次髙洋。八月,冦大惧,尽输玉帛,乞助于三校。羣冦率兵七千来援,殊死战。侯亲领锐卒至三岱岭,以据其冲,调别将夏廷辉衡击之。

译叶侯亲自率领弓箭手,击打钲鼓,沿溪奔走,境内于是肃然。县中有许多争讼,凡是双方到庭,众多胥吏都在家中收受财物,互相用言辞挑拨,使案件纷乱不能解决,借此谋利。叶侯杖打他们,他们害怕,不敢再作奸。又刻制小小的绿色牌子,大小只如手指;有人来投递诉状,就在牌子上细写姓名,暗中命人拘捕。那些人往往因此醒悟,走到半路便自行解散;官吏和差役在旁边监视,不能容许私下徇情,诉讼几乎因此停止。部使者余公阙为人严厉刚毅,谨慎不轻易应允,十分赞赏叶侯的政绩,两次以上尊贵的酒慰劳叶侯。又命叶侯垦治龙泉的田地,召集有田之家逐亩丈量登记,根据百姓粮食多少确定科徭;缴纳满六斛的服役一个月,再多的按比例增加。若是征集粮食,也根据数量分等。事情办成后,叶侯调往婺州武义,垦田定赋完全仿照龙泉。有个拿着宪史书信来扰乱政务的人,叶侯把信挂在墙上,连封口都没有拆,便实行于远近各地。凡是争夺田产,以及争地而不安葬父母的案件,拖延五十多年没有判决的,一旦都得到了公平处理。青田百姓长久盼望叶侯回来,便相继到浙东宪府拜见,请求说:“请把我们的叶侯还给我们!自从叶侯到来,我们这些人没有什么苦处,早晚总能吃饱饭而安乐嬉游。” 叶侯离开已经两年了,我们天天盼望他回来,却不能如愿,便常常相互叹息流泪,请把我们的叶侯还回来!”请愿完毕,他们又到叶侯的庭院,像雁一样排列站立,拜了两拜,重申先前的话,话语和眼泪一同流出,叶侯也为他们流下眼泪,旁观的人都长声叹息离去。等到叶侯回来,县民准备彩船前来迎接,溪中的船尾相接,百余里不曾断绝。至正十二年三月,宪府因为邻郡有警,想要修筑金华城,大家都说非叶侯不能总领这项工程,于是又停下其他任命来召叶侯,行中书省奉承制命,升叶侯为处州路总管府判官。事情上报后,官阶转为承务郎。宪府竭力挽留,不让他离开。十三年三月,辨章萨木丹巴勒公率军平定徽州、饶州,征召叶侯任行军都事。使者前后来了八次,叶侯才奉命上路。八月,军队驻扎在婺源州。州民一向熟悉叶侯,叶侯到辨章那里请求暂代州事,辨章答应了。徽国朱文公的庙宇和住宅毁于战乱,叶侯巡视后叹息说:“这是教化的根基,不能因为战乱未息就不赶快修复。”于是筹划运输,全部重新修整,不丝毫烦扰百姓,百姓非常高兴。年成不好,路旁到处可见饿死者;当时纸币滞涩不流通,叶侯权宜命富户卖米收取纸币,又煮粥救济饥民,每天用米以十斛计算,叶侯亲自监督,因此救活了很多人。对于收来的纸币,叶侯向右丞赫赫公说明,改作茶税缴纳,不愿失信。十四年,叶侯跟随辨章回到杭州。当时青田人吴德祥聚集众人倡乱,焚烧抢掠府库、房屋和妇女,每天杀伤死亡的人数无法计算。处州、温州、婺州以及建宁都受到他们的祸害,官兵追捕总是失利。十五年六月,宪府征召叶侯代理处州总管府同知,前去安定局势。有人劝叶侯说:“盗贼的情况难以预测,应当重兵护卫自己。”叶侯挥手让他离去,只骑一匹马,带着几个仆从,径直来到县城。柔顺的县民听说叶侯到来,非常高兴,都从岩穴中出来归附。叶侯住到各盗首领那里,他们也出来见他,自首认罪。十月,有个狂妄男子对吴德祥说:“叶使君在欺骗你,大军早晚就要到来;替你谋划,最好是劫持叶使君来保全自己。”吴德祥相信了,准备作乱。项生留下来,多少听到了这件事,急忙催促叶侯逃往东瓯。叶侯说:“县民依靠我而不感到恐惧,所以才来归附我。我若离去,他们将怎么办?饥饿的老虎见到肉,暴行就会停止。盗贼得到我也是这样;否则他们一定会把百姓屠杀殆尽。我即使苟且活命,按义理也不忍这样做。”两人哭泣着离去。不久,盗贼首领张惟德、吴伯贤等手持旗帜刀枪,径直闯入县庭。叶侯穿戴整齐出来坐在厅堂,问道:“你们来想做什么?”张惟德跪着请求说:“山中的百姓感念明公的厚德,想见您已经很久了,希望您屈尊亲临,并没有其他祸患。”叶侯说:“我走到哪里你们就跟到哪里,但你们千万不要伤害我的百姓。”话还没有说完,他们便拥着叶侯登船,把他带到黄坛。各位盗首领先后出来迎接,把叶侯安置在吴德祥家中,饮食供应十分丰盛。当时他们还命伶人陈列杂戏娱乐叶侯,但叶侯始终不肯假以辞色,每每向他们说明祸福顺逆,句句确切,从不厌烦,盗首们颇有醒悟。十六年四月,他们又杀牛宰猪设宴,为叶侯送回州城。此前黄坛盗贼修筑了一百多座营寨,声势连成一片,首尾可以互相援助,人们畏惧他们,不敢深入。叶侯在黄坛停留很久,暗中察看盗贼出没的地方,完全掌握了其中要领,高兴地说:“上天大概是要让我平定这些盗贼。”叶侯回来以后,睡梦之间也没有忘记这件事。离开时,丽水的砻硿、青田的庐茨都是大盗盘踞的巢穴,部众号称数万人。叶侯说:“如果不剪除这两股盗贼,将来他们或许与黄坛相连,势力更加庞大,就无法控制了。”适逢行枢密院判官石抹公宜孙派遣参谋官、龙泉人胡君深和章君溢统兵讨伐砻硿。叶侯急忙率军与他们会合,三面包围,箭和石头像雨一样纷纷落下。盗贼出战,大败,擒获首领十多人。众人想继续进攻把他们杀尽。叶侯和两位参谋商量说:“作乱的只是这几个首领,其余都是良民,因为家园被胁迫才来到这里,他们有什么罪,竟要把他们做成肉酱吗?”于是下令退兵二十里,让他们带着妻子儿女全部逃走,然后才焚烧营寨。十七年,行中书省论功,奉承制升叶侯为浙东道宣慰副使、佥都元帅府事,兼任处州路总管府同知。四月,叶侯进入沐鹤溪整治军队。八月,派副将陈仲珍平定芦茨。芦茨平定后,盗贼俘获的邻县男女有七百多人,叶侯准备船只和粮食,命老兵全部护送他们回家。十八年,中书省承旧有官阶,改任叶侯为处州路总管府治中。叶侯率军讨伐黄坛,擒获伪将军李夹等十人。三月,进攻杨山、黄坑等二十多座营寨,全都投降。又领兵包围长坂,盗贼拼力抵抗不服,粮食耗尽后才接受烹杀。军队于是驻扎高洋。八月,盗贼大为恐惧,全部献出玉帛,向三校求援。群盗率七千兵来援,拼死交战。叶侯亲自率领精锐到三岱岭,占据要冲,又调遣别将夏廷辉从侧面夹击。

冦败北,斩首五百级,擒三百余人。遂乗胜直捣周奥屯支■〈土幻〉贼酋周寳、宋茂等皆遁。侯分兵为十道,以扼其吭。宋茂复同呉徳祥别作新砦于洞尖山,山下翼以七营,竭力死守。九月,侯命陈仲珍引骁勇卒三千,自端安出其背,击杀宋茂,新砦平。呉徳祥夜遁,退保百丈林。冦众尚余千,皆壮锐善战,树大旗出跳斗,鼓声振天。官兵皆甲坐不动。贼帅操巨戟突而前,官兵大呼曰:「杀入!」冦披靡而退,擒伪将军七人。至晚,冦又遁去。遂进焚百丈林,火照耀如昼。急分兵作三队追之,至筱村,呉徳祥父子自缢于林中。千夫长徐徳俊斩。首以献余,酋次第伏诛,黄坛悉平。昔何易于令益昌,善政之可书者不过腰笏代民为刺史,引舟耳;其次不过刬茶以免榷筦之病耳;又其次不过有事小者劝,大者杖而不以付吏耳。他固琐琐不足纪也。职方郎中孙樵尚传其事,至今易于之名在天壌间,如祥麟,如威鳯,人欲见有不可得。矧如侯者,政行暴着,加易于数等,可使泯泯哉!夫不知人之善,不知知善而不能扬,不仁。予虽不敏,颇以文字为职业,不敢喑无一言。谨以所闻于三君子者,著书一通,以俟他日传循良吏者。

书博鸡者事【髙启】

博鸡者,袁人,素无赖,不事产业,日抱鸡呼少年愽市中,任气好斗,诸为里侠者皆下之。元至正间,袁有守,多恵政,民甚爱之。部使者臧,新贵,将按郡至袁,守自负年徳易之。闻其至,笑曰:“臧氏之子也。”或以告臧,臧怒,欲中守法。会袁有豪民尝受守杖,知使者意嗛守,即诬守纳已赇。使者遂逮守,胁服,夺其官。袁人大愤然,未有以报也。一日,愽鸡者遨于市,众知有为,因譲之曰:“若素名勇,徒能籍贫孱者耳。彼豪民恃其赀,诬去贤使君,袁人失父母。若诚丈夫,不能为使君一奋臂耶?”愽鸡者曰:“诺。”即入闾左,呼子弟素健者,得数十人,遮豪民于道。豪民方华衣乗马,从羣奴而驰。愽鸡者直前捽下,提殴之,奴惊各亡去。乃褫豪民衣自衣,复自策其马,麾众拥豪民马前,反接,狥诸市,使自呼曰:“为民诬太守者,视此!”一步一呼,不呼则杖其背,尽创。豪民子闻难,鸠宗族僮奴百许人,欲要簒以归。愽鸡者逆谓曰:“若欲死而父,即前斗;否则阖门善俟,吾行市毕即归,若父无恙也。”豪民子惧,遂杖杀其父,不敢动,稍敛众以去。袁人相聚从观,欢动一城。郡録事骇之,驰白府。府佐快其所为,阴纵之不问。日暮至豪民第门,捽使跪数之曰:“若为民不自谨,冐使君杖汝法也。敢用是为怨望?又投间蔑污使君,使罢汝罪,宜死。今姑贷汝,后不善自改,且复妄言,我当焚汝庐,戕汝家矣!”豪民气尽,以额叩地谢不敢,乃释之。愽鸡者因告众曰:“是足以报使君者未耶?”众曰:“若所为诚快,然使君寃未白也,无益也。”博鸡者曰:“然。”即连楮为巨幅,广二丈,大书一“屈”字,以两竿夹掲之,走诉行御史台。台臣弗为理,乃与其徒日张“屈”字游金陵市中。台臣惭,追受其牒,为复守官而黜臧使者。方是时,博鸡者以义闻东南。

刘给事【胡广】

唐代宗永泰元年,仆固懐恩诱回纥、吐蕃杂入冦,下诏亲征。鱼朝恩欲奉代宗幸河中,以避吐蕃,恐羣臣议论不一,百官入朝。朝恩从禁军操白刃,宣言曰:“吐蕃数犯郊畿,车驾欲幸河中,何如?”公卿皆错愕,不知所对。有刘给事者,独出班抗声曰:“敇使反耶?今屯军如云,不戮力扞冦,而遽欲胁天子、弃宗庙而去,非反而何?”朝恩惊沮而退,事遂寝。刘给事当仓卒之顷,而能抗辞以折权幸,使之惊沮,真大丈夫哉!视当时之公卿闭口错愕者,诚可羞也。惜乎史失其名,不知为谁,千古之恨。扬雄曰:“齐鲁有大臣二人,而史失其名。”笺杜诗者谓“黄四娘者独何人哉”,因此以托不朽。世间幸不幸,类如此。刘给事者,言存而名泯,其幸欤?不幸欤?

记徐元张旺史整【胡广】

译盗贼败退,斩首五百级,擒获三百多人。于是乘胜直捣周奥屯支,盗贼首领周宝、宋茂等都逃走了。叶侯分兵十路,扼守他们的咽喉。宋茂又和吴德祥在洞尖山另筑新寨,山下两翼修建七座营寨,竭力拼死防守。九月,叶侯命陈仲珍率三千骁勇士卒,从端安绕到敌人背后,击杀宋茂,新寨平定。吴德祥连夜逃走,退守百丈林。盗贼还剩一千多人,都强壮精锐、善于作战;他们竖起大旗,跳跃出战,鼓声震天。官兵都披甲坐着不动。盗贼首领拿着巨戟冲上前,官兵大喊:“杀进去!”盗贼溃败退却,擒获伪将军七人。到晚上,盗贼又逃走了。官兵于是进军焚烧百丈林,火光照耀得如同白昼,立即分兵三队追赶,到达筱村时,吴德祥父子在林中上吊自杀。千夫长徐德俊斩下他们的首级献给余公,盗贼首领相继伏法,黄坛全部平定。从前何易于任益昌县令,他值得记载的善政,不过是自己腰挂笏板,代替百姓去刺史那里申诉,替百姓撑船罢了;其次不过是铲除茶叶专卖,以免受榷茶之害;再次不过是小事劝导,大事杖责,不把案件交给属吏办理。其他事情本来都琐碎,不值得记载。职方郎中孙樵尚且把他的事迹传扬下来,直到今天,何易于的名字仍存在于天地之间,像祥瑞的麒麟、威严的凤凰一样,人们想见他却不可得。何况叶侯这样的人,政绩施行而又显著,比何易于高出数等,难道可以让他的名声默默无闻吗?不知道人的善行,是不仁;知道善行却不能宣扬,也是如同不仁。我虽然不聪敏,但以文章为职业,不敢默默无言。谨把从三位君子那里听来的事情写成一篇文字,等待后世传述循良官吏的人采用。《书博鸡者事》【高启】博鸡者是袁州人,平素是个无赖,不经营产业,每天抱着鸡叫喊少年们在市中赌博,任性使气,喜欢争斗,乡里那些自称侠义的人都被他压服。元至正年间,袁州有位太守,施行了许多惠民政令,百姓非常爱戴他。部使者臧某是新近显贵的人,将要巡察郡县来到袁州,太守自恃年长有德而轻视他。听说他来了,笑着说:“不过是臧氏的儿子罢了。”有人把这话告诉臧某,臧某大怒,想用法律陷害太守。恰逢袁州有个豪强百姓曾经受到太守杖责,知道部使者对太守不满,便诬告太守收受自己的贿赂。部使者于是逮捕太守,逼他认罪,夺去他的官职。袁州人非常愤怒,却没有办法报仇。一天,博鸡者在市中游荡,众人知道他能有所作为,便激他说:“你平素以勇敢出名,却只会欺凌贫穷怯弱的人罢了。那个豪民仗恃钱财,诬陷并罢免贤明的太守,使袁州百姓失去了父母。你如果真是大丈夫,难道不能为太守奋力一搏吗?”博鸡者说:“好。”立即进入里巷,召集平素强健的子弟,得到几十人,在路上拦住豪民。豪民正穿着华服骑马,带着一群奴仆奔驰而来。博鸡者径直上前把他揪下马,提起来殴打,奴仆惊慌,各自逃散。于是剥下豪民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又亲自鞭打他的马,指挥众人拥着豪民走在马前,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在市场上示众,让他自己喊道:“诬告太守、陷害百姓的人,看这个下场!” 每走一步就喊一声,不喊就杖打他的后背,直到打得遍体鳞伤。豪民的儿子听说父亲遭难,召集宗族和奴仆一百多人,想拦截他们把父亲抢回去。博鸡者迎上去对他说:“你如果想让父亲送死,就上前来争斗;否则就关好家门安静等待,我游行完市场就回来,你父亲不会有事。”豪民的儿子害怕了,于是杖打自己的父亲,把他打死,不敢有所行动,渐渐收拢众人离去。袁州人聚集跟随观看,全城欢腾。郡录事对此惊骇,骑马向府中报告。府佐赞成博鸡者的行为,暗中放任不追究。天黑时,博鸡者来到豪民府第门前,揪住他使他跪下,斥责说:“你作为百姓不能谨慎自守,竟敢因太守依法杖责你而怨恨;还乘机诬蔑污辱太守,使他获罪罢官,按理应当处死。如今暂且饶你;以后若不好好改过,再敢胡言乱语,我就烧掉你的房屋,杀光你的家人!”豪民气势全无,磕头谢罪,说不敢了,博鸡者才释放他。随后博鸡者对众人说:“这样足以替太守报仇了吗?”众人说:“你做得确实痛快,但太守的冤屈还没有昭雪,这样没有用。”博鸡者说:“对。”立即把纸张连缀成巨幅,宽二丈,大大写上一个“屈”字,用两根竹竿夹住举起,奔赴行御史台申诉。台臣不肯替他处理,于是他和同伴每天举着“屈”字在金陵城中游行。台臣感到惭愧,追来接受他的诉状,恢复太守的官职,并罢免部使者臧某。当时,博鸡者因为义举而闻名东南。刘给事【胡广】唐代宗永泰元年,仆固怀恩诱使回纥、吐蕃混入进犯,朝廷下诏亲自出征。鱼朝恩想奉陪代宗幸临河中,以躲避吐蕃;又害怕群臣意见不一,便召百官入朝。鱼朝恩带着禁军,手持白刃,宣布说:“吐蕃多次侵犯京城郊外,皇帝想幸临河中,怎么样?”公卿都惊愕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回答。有一位刘给事,独自出班高声抗议说:“这是要反叛吗?如今屯驻的军队多如云,不协力抵御敌寇,却突然想胁迫天子、抛弃宗庙逃走,不是反叛又是什么?”鱼朝恩惊恐沮丧地退下,这件事于是作罢。刘给事在仓促危急之际,能够以强硬言辞折服权贵宠臣,使他惊恐沮丧,真是大丈夫啊!与当时那些闭口不言、惊愕失措的公卿相比,实在可耻。可惜史书遗失了他的姓名,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成为千古遗憾。扬雄说:“齐鲁有两位大臣,但史书遗失了他们的姓名。”给杜甫诗作笺注的人说:“黄四娘究竟是什么人呢?”正是借此寄托不朽。世间的幸运和不幸,大多如此。这位刘给事,言论留存而姓名泯灭,这算幸运吗?还是不幸呢?《记徐元、张旺、史整》【胡广】

绍兴十九年冬,完颜亮戕其主亶。明年,营都燕山。二十九年,治汴京,渐谋南侵。三十年春,东海民徐元、张旺、史整共起义师,以帛书求援于宋。宋守盟约,不敢报。元等婴城半年,虏师水陆夹攻,破之,诛戮极其惨酷。亮由是益疑宋,得中原心,决策入冦,起蕃汉兵二十七万,傔人不预焉。仿唐制,分二十七军。明年,自将巡洛,至洛,遣髙景山、王全来求衅。此《周益公文集》所载,而《宋史》记不见。陈桱《通鉴续编》载金东海民张旺作乱,使徐文率舟师平之。尝慨宋失中原,忠义之士婴城固守,力竭城陷,并遭屠戮者何限?如徐元、张旺、史整之徒,志本为宋,乃不能救,又不得一书于史,以见其起义之忠,而乃书曰“金民作乱”,使千古之下负寃受抑,何由获伸?桱之书法,大抵若此,有不可凭。要当以益公所记为定,因表着其事,以雪元辈之枉。

书某节妇事【李东阳】

南京有节妇某氏,年可二十,丧其夫,鞠二子以居。二子既长,俾事生业,不克办,则相与为游荡,日以渐困。朝夕弗能继,则相与为矫旨,又弗继,计无所于出,乃谋称其母为寡姊,求富商嫁之。绐商曰:「吾姊义不嫁,吾辈强之,然尚弗慊,必预具舟楫,俟其登,即解缆以行。」商从之。二子又绐其母曰:「吾父之存,贫不能自活,有一商者赒恤之,以有今日。今其人以家属至此,幸一往谢之。」妇不可,恳之至再,乃登舟。二子送入舟,一子先跃于岸,一继之,而舟已逺数十步矣。妇呼其二子不应,方讶之。商曰:「此汝二弟,谓汝已许嫁,我又何顾为?」妇始悟其绐已也,即解颜强笑语应之。私念有刘公庙者,京俗最信,以为能祸福人,则谬曰:「吾身已从子矣,无所复恤矣。惟吾夫之存,吾有誓,欲于兹庙有所报谢,幸为我具鸡酒,我愿毕当不至家而往,无遗恨矣。」商亦从之。比至庙,妇把商袂,呼于众曰:「儿子鬻母,此贼与通谋,诸保甲能为我白之官乎?」于是诸保甲忿而执之,又执其二子,皆伏法。予闻诸张都宪公实云。

论曰:尝谓徳义,人心所同。若彼二凶者,其变也,妇之节固无俟论。顾其始觉也,若稍露棱节,必不见释。身死无所惜,其何以泄忿郁而暴其奸凶?顾一转盻间,而念虑顿改,含苦茹愤,深自晦匿。不惟不丧其守,又卒伸其所欲为。较之居常处顺,熟思而素定者,其难尤甚。盖有烈丈夫之风焉。世固有抱徳执义,而浅见狭量,成其小而忘其大者,予未尝不备责而痛惜之。因録其事,以纪事变,且告夫知好徳者。

夏原吉传録【王鏊】

译绍兴十九年冬,完颜亮杀害了他的君主亶。第二年,在燕山营建都城。二十九年,治理汴京,逐渐谋划南侵。三十年春,东海百姓徐元、张旺、史整共同起兵义师,写帛书向宋朝求援。宋朝遵守盟约,不敢答复。徐元等围绕城池坚守半年,金兵水陆夹攻,攻破城池,对他们进行了极其残酷的诛杀。完颜亮因此更加怀疑宋朝,认为宋朝取得了中原民心,便决定入侵,征发蕃汉军二十七万,侍从人员不在其中。仿照唐代制度,分为二十七军。第二年,他亲自巡行洛阳,到洛阳后,派高景山、王全前来挑衅。这些事情是《周益公文集》所记载的,而《宋史》没有记载。陈桱《通鉴续编》只记载金国东海百姓张旺作乱,派徐文率水军平定。每当想到宋朝失去中原,忠义之士围城固守,力量耗尽而城池陷落,同时遭到屠杀的人不知有多少,我就感慨万分。像徐元、张旺、史整这些人,本来志向是为宋朝效力,却不能得到救援,甚至不能在史书中留下一个字,来显示他们起义的忠诚,反而被写成“金国百姓作乱”,使他们在千百年后仍蒙受冤屈、受到压抑,哪里还有机会伸张?陈桱的史笔大多如此,有些地方不能凭信。总应当以周益公所记为定论,于是特意表彰这件事,以洗雪徐元等人的冤枉。《记某节妇事》【李东阳】南京有一位节妇某氏,年约二十岁,丈夫去世后,独自抚养两个儿子过活。两个儿子长大后,让他们从事生计;他们不能置办产业,便一同游荡,日渐困窘。早晚的生活都难以维持,便一起伪造诏旨,仍然没有结果,实在想不出办法,于是谋划对外称母亲为寡姊,求富商把她嫁出去。他们欺骗商人说:“我姐姐守义不肯出嫁,我们这些弟弟强迫她,她还是不满意;一定要预先备好船只,等她一上船,就解缆开走。”商人听从了。两个儿子又骗母亲说:“父亲在世时,我们贫穷得不能自活,有个商人周济救助我们,才有今天。如今那个人携家眷来到这里,幸好您去拜谢他一次。”妇人不肯去,他们再三恳求,她才上船。两个儿子把她送入船中,一个先跳到岸上,另一个也跟着跳下去,而船已经驶出几十步了。妇人呼喊两个儿子,却没人答应,这才感到惊疑。商人说:“这是你的两个弟弟,说你已经答应嫁人,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妇人这才明白自己被他们欺骗了,便舒展面容,强作笑容答应商人。她暗想,京城风俗最信奉有一座刘公庙,认为它能给人带来祸福,于是谎称:“我如今已经跟随您了,没有什么再值得忧虑的了。只是我丈夫在世时,我曾发过誓,想在这座庙里报答谢恩,幸好请您为我准备鸡和酒;我愿意办完此事,不回家就前往,也就没有遗憾了。” 商人也答应了。到了庙里,妇人抓住商人的衣袖,向众人喊道:“儿子卖掉母亲,这个贼人与他们合谋,诸位保甲能替我向官府申诉吗?”于是各保甲愤怒地把商人抓起来,又抓住她的两个儿子,几个人都依法伏诛。这件事是我从张都宪公那里亲耳听到的。评论说:我曾说过,德行和义理是人心共同具有的。像那两个凶徒这样的人,在事情发生变化时,这位妇人的节操本来就无需再议论。只是她刚刚察觉骗局时,如果稍微显露出棱角和刚烈,必定不能获释。她连死都不吝惜,那么怎样才能排遣心中的愤懑,并揭露这两个凶徒的奸恶呢?然而只在一转眼之间,她的心念顿时改变,忍受痛苦,吞下愤怒,深深地把自己隐藏起来。她不仅没有丧失自己的操守,最终还实现了自己想做的事。与平常处在顺境中、反复思考后早已作好决定相比,这实在更加艰难。这里确实有烈丈夫的气概。世上本来有些人抱守德行、坚持义理,却见识浅薄、器量狭小,只成就小节而忘记大节;对此我从来没有不严厉责备并深感惋惜的。因此记录这件事,用来记述事变,也告诫那些知道爱好德行的人。《夏原吉传录》【王鏊】

洪武三十一年,升户部右侍郎。太宗入,转户部左侍郎,旋进尚书。凡贡赋役制,悉命详定。两浙大水,命公往治,且命都御史俞某赍《水利集》赐之。徧询故老,水之源委。时役兵民数万,抚恤之,人人尽力。布衣徒步,昼夜经画,目为之赤。盛暑或持盖至,曰:“众赤体暴日中,吾何忍求凉。”决壅滞,修堤浦,浚沟洫,治桥梁,导水入海,水不为患。又奏发粟万余石,以赈饥,给牛具种子与贫民。呉人懐之。姚广孝还自浙西,上首询公。广孝曰:“夏某,古之遗爱也。”召还掌部事,请裁冗食,平赋役,均出入,勿使势要种塩以妨商贾,勿使富贵専钱以沮贸易,禁包揽侵欺之弊,清仓场,广屯种,皆立定规。初建北京宫殿,采木运饷者,命公出巡视,给以锦衣官校四十人。律罪怠事者,公登车即谕官吏军民各虔乃事,吾将出巡,盖恐犯者众也。人人感恱而事集。八年,亲征北塞,命辅导皇孙留守北京,兼掌行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事。谕之曰:“朕以房玄龄委卿,卿其尽心辅导。”时京邑诸司草创,公每旦入朝,独近扆前叅决机务,退至政事堂,郎官御史抱案盈庭,公口应手判,不动声色。北奏行在,南启东宫,京师肃然。七月驾回北京,公见便殿曰:“卿辅皇孙居守,事妥民安,叅决机务,咸当朕心。”公曰:“陛下之训,皇太孙遵行之,臣何功之有。”翊日上谕羣臣曰:“夏某辅导皇孙,今之周公也。”十九年,三殿灾,公言:“爱民所以敬天也。”乞蠲逋负及刍粮采办金银课程,优恤流移,以回天意。从之。诏求直言,言者多云建都北京不便,主事萧仪言之尤峻。上怒诛之。时科道亦云不当轻去金陵。上曰:“方迁都时,吾与大臣宻议数月而行,言者因劾大臣。”上命言官与大臣俱跪午门前对辩。都御史陈言,科道皆白面书生,不知大计。上命左右至午门前问,众皆啐骂言官。公独奏曰:“御史给事,职当言路,且应诏陈言,臣等备员大臣,不能恊赞大议,臣等之罪也。上恱,两宥之。交趾平,上问公升赏孰便,公对以赏费于一时有限,升费于后日无穷。”乃升首功,余皆班赉。西域法王来朝,上将亲劳之,公曰:“彼慕化而来,宜示以君臣之礼,且上如是,下必有甚焉。”上曰:“尔欲效韩愈耶?”他日法王见便殿,上命公拜,公曰:“王臣虽微,加于诸侯之上,况夷狄乎?臣恐一屈膝,有辱天子,臣死不敢奉诏。”上笑曰:“卿过。”侍郎杨勉之拜狝猴逺矣。山东妖人唐赛儿党三千余人至,公入奏曰:“诸所俘俱平人,悉原之。”众遮道呼:“公生我!”公叱曰:“朝廷之恩,我何与焉?”汉庶人逆谋既彰,上疑长沙有通谋者,公曰:“谋出于彼,他人何与?臣敢以百口保之。”十九年议亲征北塞,羣臣无敢谏者,公曰:“我受国厚恩,不可不死争。”约尚书方宾同谏曰:“公但来,吾自言之。”入叩头言:“频年师出无功,军马储积十丧八九,况今灾眚屡作,内外俱疲,圣体少安,逺涉风沙,诚未便。”上怒,乃命公整边储于口北,宾惧自缢,遂并籍归家。命锦衣官立取公,回至则方起厫理储,锦衣促之,公曰:“姑竢毕此,不然恐有侵,死吾安知不以累公?”及至上问北征得失,公对如初,歴言自古不勤逺畧之意,命系于内官监。皇太孙屡请赦之,上命中使觇之,因问:“上待公厚,今系之暴,亦有怨乎?”公曰:“风雨霜露,无非教也,何敢怨?”上意颇解,犹系之。驾至榆木川不豫,顾左右曰:“夏原吉爱我。”八月讣至,仁宗时为皇太子,亲临系所,公趋出,皇太子立中庭泣曰:“杨荣报父皇已宾天矣。”公伏地哭不能起,上命卿可出视事,公曰:“先帝罪人,未闻遗诏,何敢出?”驾回,命赐御厨馔,咨以国事,公言:“方今民力竭于东南,戎伍疲于漕运,宜幸南京少苏民困。”上曰:“朕意亦然。”复以诏条事宜访公,公请赈饥,寛负,省赋役,罢西洋寳船,云南交趾采金寳香料各。处关办金银课程,每朝罢,必呼公等二三大臣近御座前,或随至便殿,面决机务。凡内外诸司所进章奏,命拟旨,多云「某部知道」,或以问公,公曰:「予夺之柄,非臣下所敢専,故付之六部定其可否,复取上裁。」则事有所分,而权不下移也。交趾请降,廷议疑其诈也,更欲兴兵讨之。公曰:「兵疲矣。譬如痈伏于身,未溃则忧不测,已溃则宜进平和之剂,俟血气调和自愈。若惟毒之攻,心腹内虚,复生他患。不若因其请降,许其复国自新。」二杨议亦同,遂偃兵息民,天下赖之。

蟂矶纪事【王宗圣】

译洪武三十一年,升任户部右侍郎。太宗即位后,改任户部左侍郎,不久升为尚书。凡是贡赋、徭役制度,都命他详细制定。两浙发生大水,命夏原吉前往治理,并命都御史俞某携带《水利集》赐给他。他遍访当地老人,询问水源和水道。那时役使数万军民,他安抚并救济他们,人人都尽力做事。他穿布衣徒步行走,日夜筹划,眼睛都因此熬红了。盛夏有人给他送伞盖,他说:“众人赤身暴露在烈日下,我怎么忍心独自求凉?”他疏通壅塞,修筑堤岸和浦口,疏浚沟渠,修治桥梁,把水引入海中,水患于是消除。又上奏发放一万多石粮食赈济饥民,给贫民牛具和种子。吴地百姓都感念他。姚广孝从浙西回来,皇上首先询问夏原吉的情况。姚广孝说:“夏某,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臣。”皇上召他回来主持户部事务。他请求裁减冗余俸禄,平衡赋役,调剂出入;不要让权势者垄断盐业以妨碍商贾,不要让富贵者专擅钱币以阻塞贸易;禁止包揽侵欺的弊端,清理仓场,扩大屯田,都制定了固定规章。北京宫殿初次兴建时,采木、运输粮饷等事务,皇上命他出巡视察,并给他锦衣卫官校四十人。按照法律,怠慢公务者要治罪;夏原吉登车便告诫官吏、军民各自恭敬办事,说自己将要出巡,大概是担心违犯者太多。人人都感到欣喜,事情也办成了。永乐八年,皇帝亲自征讨北部边塞,命夏原吉辅导皇孙,留守北京,并兼管行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的事务。皇帝告诫他说:“朕把房玄龄托付给你的责任交给你,你要尽心辅导。”当时京城各部门刚刚草创,夏原吉每天早晨入朝,独自到御座前参与决断机务;退到政事堂后,郎官、御史抱着堆满庭院的案卷,他口头应答,随手裁决,神色不变。北方把政务奏报行在,南方把事务启奏东宫,京城秩序肃然。七月皇帝车驾回到北京,夏原吉在便殿觐见,皇帝说:“你辅导皇孙留守,事情妥当、百姓安宁;参与决断机务,都合乎朕的心意。”夏原吉说:“这是陛下的教诲,皇太孙遵照实行,臣有什么功劳呢?”第二天,皇帝告诉群臣说:“夏某辅导皇孙,是今天的周公。”永乐十九年,三座宫殿发生火灾,夏原吉说:“爱护百姓就是敬畏上天。”他请求免除拖欠的赋税和刍粮采办、金银课程,优厚抚恤流亡百姓,以挽回上天的意旨。皇帝采纳了。皇帝下诏征求直言,进言者多说建都北京不便,主事萧仪说得尤其激烈。皇帝发怒杀了他。当时科道官也说不应轻易离开金陵。皇帝说:“当初迁都时,我和大臣秘密商议了几个月才实行;进言者却因此弹劾大臣。” 皇帝命令言官和大臣一起跪在午门前相互辩论。都御史陈述说,科道官都是白面书生,不懂国家大计。皇帝命左右到午门前询问,众人都唾骂言官。唯独夏原吉上奏说:“御史、给事中,职责本来就是主持言路,而且又是奉诏陈言;我们这些备位大臣不能协助赞成重大议事,这是我们的罪过。”皇帝很高兴,于是把双方都宽宥了。交趾平定后,皇帝问夏原吉升官和赏赐哪一种更方便。夏原吉回答说,赏赐的费用只是一时有限,升官的费用却会延续到后日而无穷。于是只升迁首功之人,其余人都按等级赏赐。西域法王来朝,皇帝将亲自慰劳他。夏原吉说:“他仰慕教化而来,应当向他显示君臣之礼;况且上面这样做,下面必定会更加过分。”皇帝说:“你想效法韩愈吗?”后来法王在便殿觐见,皇帝命夏原吉行拜礼。夏原吉说:“王的臣子虽地位卑微,也在诸侯之上,何况夷狄呢?臣恐怕一屈膝,就会使天子受辱,臣即使死也不敢奉诏。”皇帝笑说:“你过虑了。”侍郎杨勉代为行拜礼,已经相距很远了。山东妖人唐赛儿的三千多名党徒来到,夏原吉入朝奏报说:“俘获的这些人都是平民,请全部赦免。”众人拦路呼喊:“夏公使我们活命!”夏原吉呵斥说:“这是朝廷的恩典,与我有什么关系?” 汉庶人谋反的事情已经显露,皇帝怀疑长沙有人与他通谋。夏原吉说:“谋划出自他们,其他人有什么关系?臣敢用全家百口的性命为他们担保。”永乐十九年,朝廷商议亲征北塞,群臣没有人敢进谏。夏原吉说:“我受到国家深厚的恩遇,不能不拼死力争。”他约尚书方宾一同进谏,方宾说:“您只管来,我自会进言。”入朝叩头后,夏原吉说:“近年来多次出兵都没有功效,军马和储积十成损失了八九成;何况如今灾异屡次发生,内外都疲惫,圣体稍有不安,远行跋涉风沙之地,实在不方便。”皇帝发怒,命夏原吉在口北整顿边储。方宾害怕而自缢,于是又把夏原吉的家产登记没收。皇帝命锦衣卫官员立即将夏原吉带来。回到营地时,夏原吉正在起仓廒、整理储粮,锦衣卫催促他,他说:“姑且等我把这里办完,否则恐怕会有侵盗;若因此获罪而死,我怎么知道不会连累您?”到了皇帝面前,皇帝问北征的得失,夏原吉仍按原来的意见回答,并逐条陈说自古以来不勤于经营远方谋略的道理,皇帝命人把他关进内官监。皇太孙多次请求赦免他,皇帝派中使暗中察看,并问:“皇上待你深厚,如今突然把你拘禁,你难道也有怨恨吗?”夏原吉说:“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教诲,臣怎么敢怨恨?”皇帝的怒意稍稍消解,但仍把他关着。皇帝车驾到了榆木川,身体不适,回头对左右说:“夏原吉爱我。” 八月,皇帝驾崩的讣告传到。仁宗当时还是皇太子,亲自来到拘禁夏原吉的地方。夏原吉快步出来,皇太子站在庭院中哭着说:“杨荣报告,父皇已经宾天了。”夏原吉伏地哭泣,不能起身。皇帝命令说:“卿可以出来办理政务。”夏原吉说:“我是先帝的罪人,没有听到遗诏,怎么敢出来?”皇帝车驾回来后,命人赐给他御厨膳食,并向他询问国事。夏原吉说:“如今东南民力已经耗尽,军队又疲于漕运,应当暂幸南京,使百姓的困苦稍稍得到缓解。”皇帝说:“朕的意思也是这样。”皇帝又把诏书中所列的事项拿来询问夏原吉,夏原吉请求赈济饥民,宽免欠负,减省赋役,停止西洋宝船,停止云南、交趾采办金银、珍宝、香料等事务,停止各处关口办理金银课程。每次早朝结束,皇帝必定把夏原吉等二三位大臣召到御座前,有时还带到便殿,当面决断机务。凡内外各部门进呈的奏章,皇帝命人拟定诏旨,其中多写“某部知道”,有时也询问夏原吉。夏原吉说:“赏罚取舍的权柄,不是臣下敢于专擅的,所以交给六部决定可否,再请皇上裁断。”这样事务有所分掌,而权力也不会下移。交趾请求投降,朝廷议论怀疑这是欺诈,又想发兵讨伐。夏原吉说:“军队已经疲惫了。譬如毒疮潜伏在身体里,未溃时令人担忧会发生意外;已经溃破,就应当使用平和的药剂,等血气调和后自行痊愈。” “如果只是一味用毒药攻治,心腹内部虚弱,反而会产生其他祸患。不如趁他们请求投降,准许他们恢复国家、重新做人。”二杨的意见也相同,于是停止用兵,使百姓得到安宁,天下都依赖这项决定。《蟂矶纪事》【王宗圣】

王子曰:登蟂矶者,取诸江上孤岑,风景清絶,而往事是非,姑寘之云。昔刘备为荆州牧,治公安,孙权惮之,献妹固好。及备西,权请归妹。备定益州时,孙夫人还吴,已十载。羣下劝之纳刘瑁妻为夫人,后进为王后,皇后尊为太后,皆瑁妻吴氏。盖孙在刘仅五稔,先主、后主即位,推尊俱不之及其称夫人,仍牧夫人是已。权始谋诸内将于闺闼之内,甘心备焉,不可而迎归事成。孙夫人舟及矶且近建业,自喟不忍见兄,遂没于矶。则其死在备之先,其即位也,曷不加尊而表之乎?或谓省母过滦江,闻昭烈崩,哀殒塟此山,则其死在备之后。禅之即位,又曷不推尊而表之乎?若权母以已丑崩,昭烈以壬寅崩,谓壬寅省母归,则其所省者非既卒之母耶?归妹在辛卯,省母在壬寅,岂归吴矣而又曷日返蜀耶?要皆不经之言,无足辨者。使孙果为刘而死,则其轰轰然贞心姱节可垂后世,而烈、穆二后传未尝少及之,何也?独于穆皇后传附见孙夫人,然及其还吴之因,而不及其死刘之故。彼所欲有甚于生,是岂轻死者耶?人知操为汉贼,不知权为汉贼。孙夫人之死为刘,所以为汉质诸纲常,权视妹愧死万万矣。予是以惜陈寿之略于史也。即寿铨叙或略,而裴松之旁摭阙遗于此独遗之,何也?大都孙氏死事莫详,意必有近似者,是以国人义之,俎豆血食,厯宋、元至于今。我太祖平汉,遡江次于矶,龙袍香帛之贶,政以其生直死灵而竒之也。若夫雨旸愆期,祝矶立应,风涛怒惊,往往委命,必江之神也。而神庙之丽,江上抑流俗从夫人借以神其事耳。矶头有蟂穴,其矶絶类一小金山,宜艺苑词人,古今操觚者弗辍。

茂边纪事【朱纨】

译王宗圣说:登上蟂矶,是为了取江上的一座孤峰,那里风景清丽绝佳;至于过去的事情和是非,姑且放在一边。过去刘备做荆州牧,治所在公安,孙权很忌惮他,便献出妹妹来巩固友好关系。等刘备西行后,孙权请求把妹妹接回。刘备平定益州时,孙夫人已经回到吴地十年了。群臣劝刘备纳刘瑁的妻子为夫人,后来进封为王后,皇后尊为太后,这些都是刘瑁的妻子吴氏。孙夫人在刘备身边只有五年,先主、后主即位后,推尊时都没有涉及她,也仍然称她为牧夫人罢了。孙权起初在内廷闺门之中与将领谋划,甘心要置刘备于死地,事情没有成功,便把妹妹接回,计划于是实现。孙夫人的船到了蟂矶,离建业已经很近,她自己叹息不忍见兄长,于是投水死在蟂矶。那么她死在刘备之前,刘备即位后为什么不加以尊崇并表彰她呢?有人说她回去省母,经过滦江,听到昭烈帝去世,悲哀陨命,葬在这座山上;这样她就是死在刘备之后。刘禅即位后,又为什么不推尊并表彰她呢?如果孙权的母亲在己丑年去世,昭烈帝在壬寅年去世,说她在壬寅年回去省母,那么她所省见的不是已经去世的母亲吗?她在辛卯年回吴,在壬寅年省母,难道已经回到吴地后,又不知道哪一天返回蜀地吗?总之都是不合常理的话,没有什么值得辨论的。假使孙夫人果真为刘备而死,那么她轰轰烈烈的贞心美节应当流传后世;可是《烈后传》和《穆后传》从未稍稍提及,这是为什么?只有在《穆皇后传》中附带见到孙夫人,但只说到她回吴的原因,却不说她为刘备而死的缘故。她所希望得到的东西超过了生命,这难道是一个轻视死亡的人吗?人们只知道曹操是汉贼,却不知道孙权也是汉贼。孙夫人为刘备而死,所以她在纲常上替汉室保持了信义;孙权看着妹妹受死,惭愧万分,真是远远超过死罪。因此我惋惜陈寿在史书中略去了这件事。即使陈寿编排史事时有所省略,裴松之还从旁搜集补遗,为什么偏偏在这里也遗漏了呢?大概是孙氏死节之事没有详细记载,但一定有与此相近的事实,所以当地人把她视为义烈之人,祭祀她、供奉血食,历经宋、元直到今天。我太祖平定陈汉,沿江行军驻扎在蟂矶,赐给她龙袍、香帛,正是因为认为她生前有操守、死后有神灵而加以奇异敬重。至于雨旸失期,向蟂矶祈祷便立即应验;风涛怒吼惊骇,往往把性命托付给她,这一定是江神的灵验。至于神庙的华丽,恐怕江上的风俗只是借夫人的名义使这件事显得神异罢了。蟂矶头有蟂虫穴,它的形状很像一座小金山,适合文苑词人;古今拿笔写作的人从未停止过题咏。《茂边纪事》【朱纨】

初,诸君之征词为茂州叅将周继勲赠也。纨以边隅学者不知四六之体,乃戏为此,而感时叙事,不觉尽吐所懐。内翰玉垒王子见之,节去首尾,为《全胜楼记》,入《威茂志》。愚意记体非似,且不欲泯其颠末,因稍増定为《茂边纪事》。嘉靖丙申季春乙丑,护林【茂州驿名】之北,来逺【迭溪所驿名】之南,长宁古驿之墟【长宁驿今废为堡,有提营官戍守】穆肃两河之会【穆肃堡名,两河会其下极险隘,南北粮运必经之地】有戎不轨,倡自三沟【深沟、浅沟、横水沟,皆番寨名】羣丑弗威,阴连二姓【大姓、小姓】稔凶残于杀越,肆睥睨于转输,神矣!枭鸺作慝,惟窥日入,秘如鬼蜮欺人,至拟天骄。急峡鲸奔,呼吸系千人之命;重闗栉比,安危引一发之钧。天意伐谋,地邻告变【时报三沟纠大小旗、山水磨儿、立赖子髙、黄脊鱼凡十寨,夜伏两河口上下,期以来朝刼运】周郎分阃【叅将周继勲】夜传铜虎之符;龚尉名家【长寕提营指挥龚锐】早试金蒲之镞。羣饕大沮,一芥不遗。兕出柙而猖狂,豕负涂而踯躅。婴此方张之冦,四路无双,动皆以律之师。三城有恃【贼既失望则反攻长寕,纨力主战守,深戒抚和。龚锐一日三战皆捷】警闻叅府,建节星驰【周继勲】令下岳希刻期云合【岳希蓬长官司坤元】累官都督,何无忌之策勲;独将游兵,杜诸公之敌忾。松州遣骑临翼,移屯【时总兵何卿守松潘,遣方和、何礼辈援长宁,游击将军杜钦自迭溪移驻穆肃】乃控上游,互为策应。蜀山吠日,百尔随声;周辙惊霆,纷如怒臂。外结河西诸部,日扰边陲【河西巴猪、黑水、厯日诸寨助贼攻长宁】内要山后诸酋,径趋我闼【茂州山后罗多、魏磨、白若、罗打、占得、失堕、才主、核桃沟诸寨攻茂州】积威攸刼,竞传市井讹言,故态复萌。追咎辕门,惜赏【各寨岁赏长寜路费银一万三千,迭溪路八千,以为常。癸已岁,大中丞南涧杨公率总兵何卿平五寨,乗威尽革之,止循故事,存银一千七百有竒,量犒酒肉而已。至是贼以为辞,传者从而和之】所赖九重神筭炳在琅函时,惟两院英名茂,流锦里才兼将相,河阳潘岳之孙【大中丞方塘潘公】风树纪纲呉郡陆机之裔【巡按玉洲陆公】刍荛并采,臂指相连,遂收涣而定疑,聿劝忠而鼓锐。三溪设险,可堑可城【三溪自东路流出至茂城北山前合流西入岷江】六哨分工,且矛且锸,台因山泽,图永逸于暂劳,阵寄鸟云,镇大棼于至静【山后诸酋频年犯茂城,官军闭门讲赂而已,至是相地于三溪出师,分据之众无固志,命即地为城,西起岷江,东极山巅,东台名之曰鸟云山墩,西台名之曰鸟云泽墩,中为鸟云亭】应兵陇木,一战枯摧,枭俊黑桥,羣奔瓦解【城仅起数尺,贼奄至,众倚为固,陇木长官司坤儿卜即阵诛,贼首哭卓羣贼奔据北山,三日乃退】核桃再炽,逹观花水之遗,龙觜夹持,进扼燕崖之隘,先人黙夺,剧冦潜逋【贼既退,志甚大,聚于核桃沟,誓众肃队,将再入冦,时新城渐髙,乃分兵进据北山,各守要害,期贼至于燕儿崖击之,贼谍知不敢进,半月自散】伺间道于夜泅,坐收要害【时贼暗纠五寨为乱,获夜泅诛之乃定】获细奸于时,出巧中机,宜旌旗与白日交辉,号令为雪山增重,纵横应敌,三军不损一人,逺近执俘,一月岂惟三捷,腰金贵介独驰不测之巅,手刃元凶,两夺羣攻之具,肤功尤烈,胁从皆降【初贼犯茂为四月三日,长宁亦以是日受攻几陷,龚锐身先士卒,驰千仭巅崖,斩哭竹巴夺其七梢炮而还,如是日再厯日乃降,余贼皆解】惟彼深沟,犹兹跋扈,千仭翔而弗下,蔺石为驱,万夫葸尔莫前,常山阻絶【深沟恃险,惟据髙下,石长寕去穆肃仅十里,不相闻矣】老师非计,宻使与权昭物采以犒军,侈壶浆而属道,狼贪可笑,甘心葛伯之邀,鸩毒胥懐骈首,中山之卧荆棘,介然成路,叱咤生风,桑榆藉此收功。

译起初,诸位君子所征求的这篇文字,是茂州参将周继勋赠送的。朱纨认为边地的读书人不了解四六文的体制,于是开玩笑写成此文;其中感叹时事、叙述事情,不知不觉把心中的话全都吐露出来。内翰玉垒王子见到后,删去首尾,改成《全胜楼记》,收入《威茂志》。我认为它不像记体文章,而且不愿抹去事情的始末,于是略加增订,题为《茂边纪事》。嘉靖丙申年季春乙丑日,在护林【茂州驿名】以北、来远【迭溪所驿名】以南、长宁古驿的废墟【长宁驿今已废为堡,有提营官戍守】、穆肃两河交会处【穆肃是堡名,两河在其下汇合,地势极其险要,是南北粮运必经之地】,有一支不守规矩的戎族,祸乱从三沟开始【深沟、浅沟、横水沟,都是番寨名】。一群丑类不知畏惧,暗中联合二姓【大姓、小姓】,习惯于杀戮残害,肆意窥伺运输。真是神出鬼没的枭鸟鸺鹠在作恶,只窥伺太阳落山,秘密行动如鬼蜮欺人,甚至谋求成为天骄。急峡中水势如鲸奔,千人的性命系于一呼一吸之间;重重关隘排列如梳齿,安危只牵系于一根头发般的细线。上天的意旨在于讨伐谋逆,邻近地区报告了变乱【当时报告说,三沟纠集大小旗、山水磨儿、立赖子高、黄脊鱼等十寨,夜间埋伏在两河口上下,约定来朝劫掠运输】。周郎分掌边防【参将周继勋】,夜里传下铜虎符;名门出身的龚尉【长宁提营指挥龚锐】早已试射金蒲箭。群盗大为沮丧,一根芥草也不放过。犀牛冲出笼子而猖狂,野猪满身泥污而徘徊不进。面对这正猖獗的敌寇,四路兵马无可匹敌,行动都遵守军法。三座城池有所凭恃【贼军失望后反攻长宁,朱纨竭力主张战守,严禁抚和;龚锐一天三战,全部取胜】。警报传到参府,手持旌节星夜奔驰【周继勋】;命令下达,岳希限期集合部众【岳希蓬,长官司坤元】,累官至都督,足以媲美何无忌的谋略功勋;独自率领游兵,抵挡诸公共同奋战的敌人。松州派骑兵逼近翼侧,转移屯兵【当时总兵何卿守松潘,派方和、何礼等援助长宁,游击将军杜钦从迭溪移驻穆肃】,于是控制上游,彼此策应。蜀山中的犬吠声一响,百处便随声响应;周军车辙如惊雷,纷纷如怒臂挥动。外面联合河西诸部,天天扰乱边境【河西巴猪、黑水、历日诸寨帮助贼军攻打长宁】;里面邀约山后诸酋,直趋我们的门户【茂州山后的罗多、魏磨、白若、罗打、占得、失堕、才主、核桃沟诸寨进攻茂州】。过去积累的威势受到劫掠,市井中竞相传播讹言,旧日的情形又重新出现。追究辕门的过失,便吝惜赏赐【各寨每年给长宁路费银一万三千,迭溪路费银八千,作为常例。癸巳年,大中丞南涧杨公率总兵何卿平定五寨,乘胜彻底革除这些赏赐,只按旧例保留一千七百多银两,酌量犒赏酒肉而已】;到这时,贼人便拿此作为借口,传话的人也跟着附和。所幸皇帝的神明谋划明载于秘藏的文书之中。当时两院中有声望的英杰:茂,才兼将相,像河阳潘岳的后代【大中丞方塘潘公】;风树之间树立纲纪,是吴郡陆机的后裔【巡按玉洲陆公】。他们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彼此协同,于是消除涣散、平定疑虑,勉励忠诚,鼓舞锐气。三条溪流设置险要,可以挖壕沟,也可以筑城【三溪从东路流出,到茂城北面的山前汇合,向西流入岷江】;六处哨所分工,既拿矛,又执锸;利用山泽地形,以暂时劳苦谋求永久安逸;阵势借助鸟云山地,在极度安静中镇定大乱【山后诸酋连年侵犯茂城,官军闭门只讲赂和;这次勘察三溪后出兵,分据各处的部众没有坚守的决心,便命令就地筑城:西起岷江,东到山顶;东台名为鸟云山墩,西台名为鸟云泽墩,中间建鸟云亭】。兵士砍伐陇木,一战便将其摧毁;枭雄占据黑桥,群盗奔逃瓦解【城墙刚筑起几尺,贼军突然到来,众人倚城固守;陇木长官司坤儿卜在阵中被杀,贼首哭卓率群贼逃到北山,三天后才退】。核桃沟的贼势再次炽盛,继承花水旧事;龙觜夹住要道,向前扼守燕崖险隘;先发制人,剧贼暗中逃走【贼军退后,志向很大,聚集在核桃沟,誓师整队,准备再次入侵。当时新城渐渐增高,于是分兵进占北山,各守要害,约定贼军到燕儿崖时攻击。贼军侦探得知后不敢前进,半月后自行散去】。他们趁夜从水中泅渡,暗中窥伺道路,坐收要害;及时捕获细作,巧妙出奇制胜。军旗应当与白日交相辉映,号令使雪山增添威重;纵横迎敌,三军没有损失一人;远近俘获敌人,一个月哪里只是三次胜利!贵人骑马独自疾驰登上不可测的高峰,亲手斩杀元凶,两次夺取群贼进攻的器械,战功尤其显著,胁从者全都投降【贼军起初在四月三日侵犯茂州,长宁也在这天遭到攻击,几乎陷落。龚锐身先士卒,驰上千仞高崖,斩杀哭竹巴,夺得七门梢炮后回来;如此反复作战,到了历日才投降,其余贼众也都解散】。只有深沟仍然猖獗,凭险据守高处,千仞高山盘旋而上却不能攻下;用滚石驱赶,万人畏惧不敢前进,常山道路阻绝【深沟倚仗险要,只占据高低地势;深沟距穆肃仅十里,长宁与它已经不能互相联络】。长期用兵不是办法,于是秘密派人以权宜方式显明赏赐来犒劳军队,夸张地提着酒浆排列在路旁;贪婪如狼,令人可笑,甘心接受葛伯那样的邀约;彼此都怀有毒害之心,排成长列躺在中山荆棘中;道路一旦开通,便气势凌厉,叱咤生风,借助桑榆之年,终于收获了功效。

诪张亏篑【四月二十四日遣使赍牲酒盛张鼓吹声言穆肃犒军出深沟寨下贼争夺酒羣饮之寻中毒死伤无数官道遂通将率龚锐辈捣其巢穴周继勲力沮焉】光韬巨阙舌戟争铦敌树萧墙笔锋御侮【时内外皆主抚赏之议有以私憾媒糵纨者因与之辨且促何卿来会公移私札往来百计】断案得中丞之斧辨失仪秦突围迎骠骑之韀欢交平勃既参而伍乍合而离五【月十八日纨至长寕迎何卿反复论难日昃始定议伪为不恊之状而散宻期二十八日会剿深沟】虚实相形正竒互用凿山通径故左道以传疑巻甲衔枚忽中宵而乗懈悬崖壁立未遑邓氏之毡分部蚁登亟树汉家之帜尽连碉于一炬烛万刼之遗寃数杂虏于横戈刷千工【崖名】之深耻【至期纨与周继勲至自茂州何卿杜钦至自迭溪部分指挥李嵩兵屯神溪沟龎振兵屯刀溪沟髙智兵屯燕儿崖曹■〈日上永下〉兵屯魏磨墩各为进击之状留周继勲屯韩胡堡维舟江浒为欲渡之势以辍二姓援贼之众留髙黄脊鱼降者于穆肃诸堡以杜往来传报之奸龚锐分兵由长寕上门路指挥蒋启兵继之坤儿卜坤元兵由长寕后山路法保继之指挥曹克新兵由两河口路长寕安抚司兵由长寕下门路杜钦兵由穆肃山路俱夜半衔枚縁崖而上凡越三岭未明抵深沟寨袭杀守者合围之焚其碉一百八十余座火三日不絶何卿洎其子何希亮周继勲杜钦各营其巅为进击浅浑之规】浅浑伊迩一夕亡唇老稚相携四山崩角事惩姑息恢张擒纵之规乱问厥由克制短长之命众输心而悔罪争縳巨魁至断指而祈恩一遵约束【浅浑乞降不许献甲献牛羊不许浅沟縳送巨魁三人浑水縳送二人斩于军前与深沟余党俱贡方物来降,愿受约束。有断指、截耳以自誓者】刳牛泉杪,饲马云端,鼾息仰天之窝,勒铭张口之石。月初建,未日则先庚。黑水再清,汉闗重辟。壮士歌而昆仑应,妖氛净而牛斗光。伟哉主帅之功!展也多贤之辅,智慧信惟乗势。号咷终有同人,征调无烦旁县,不闻金革,公私大省,居民尽仰帡幪【先是三司会议,阅合省之兵,檄书发而捷书至】彼媢嫉者,何为竟捷幡乎?何益?嗟乎!夷狄古无深治,兵家未有常形。处置得宜,韩舆取捷,忠邪易位。陈堑为夷,慎萧氏之金瓯,白茅斯重碎;范增之玉斗,瓦砾何殊?语要无他,任人而已。遡歴年之多难,慨当事之寡谋,舍耕织于専门,玉人受教;狃采樵于近利,天险争雄。千里征兵,驱市人而浪战;一言遣将,率弟子以舆尸。野心从此日骄,士气至今不振。或吹虀而过计,每破釜而失声。吝出纳于平时,急抚和于临阵。堂堂中国,不羞城下之盟﨣﨣。武夫尽剜心头之肉,校人饰诈,谓彼昏而不知,祈父招尤,惨多瘠而罔诏。驯致迩年之祸,无如五寨之深。鹅儿【鸡公刀、农乌都、鹁鸽】江山助彼金汤,道路出其门户。防秋死别,一戍数千;来岁生还,什无四五。擢发已穷于甲士,褫衣不免于户侯【所谓千工深耻也】彼美督军,呈身三宿【髙智提督长寕时,为贼诱拘三宿,四百金乃免】有雄骁骑,遮道千金【游击鄷爵阨于中途,千金乃免】魏磨觇我垣墉,白若戕人肘腋。有山如障,来则髙巢;有坎如隍,覆同平地。孤城巩固,谁开近贼之门?福将尊荣,莫究折冲之志。蒙茸北郭,牧唱吞声【茂城北门外田数千顷,不敢牧放马牛】咫尺西桥,鬼门腾号【茂城西门外镇西桥号鬼门闗】狗彘贵于人命【长寕堡尝毙贼犬,众贼来攻,得人命钱乃散】貔貅贱若草菅,章玺稔凶,神人共愤【章玺茂卫指挥也,诱贼要赂者十余年后毙于狱】仵勲死事,日月为昏【长寕堡百户仵勲为贼支解】上帝闻腥,旋转廓清之运,元臣秉钺,凿开混沌之天【即癸已之举,时会计用兵之费三十万,调合省兵数万】罪恶贯盈,宜俾根株悉拔,险肤起信,乃惟旦夕迩图,腥血犹争,虞旌倐下,仓皇失措,马髙已死之金,丧乱既平,人惜有功之袴,健儿解体,髦士弛担【乙未秋,纨承兵备之乏】乏承殊类,杞忧环视,漠如越瘠,言犹在耳,戎复生心,试观四起之尘,夫岂一朝之故?

译诪张欺骗,功亏一篑【四月二十四日派使者携带牲畜美酒,大张旗鼓,声称到穆肃犒劳军队,出深沟寨后,贼人争相夺酒,群聚饮用,不久中毒,死伤无数,官道于是畅通;将领龚锐等想捣毁他们的巢穴,周继勋竭力阻止】。光芒收敛而隐藏巨阙,舌头如戟,争相锋利;敌人筑起内墙,笔锋用来抵御外侮【当时内外都主张抚慰赏赐,有人因私怨挑拨朱纨;朱纨于是与他辩论,并催促何卿前来会合,公文私信往来,想尽各种办法】。断案得中丞的决断,辨析使失去张仪、苏秦的辩才;冲破包围迎接骠骑的车驾。众人欢聚,像周勃、陈平那样参与谋议;时而联合,时而分离。五月十八日,朱纨到长宁迎接何卿,反复辩论,直到太阳西斜才定下计议;故意装作意见不合而散开,秘密约定二十八日会剿深沟。虚实相互显现,正兵奇兵交替使用;凿山开路,故意从旁道传递疑兵;卷起铠甲、口衔枚,忽然在半夜趁敌懈怠而进攻。悬崖直立,还来不及铺设邓氏之毡,分队像蚂蚁登山,赶快树起汉家的旗帜;把各座碉堡连成一片火海,照亮万劫以来的遗恨;横持兵器,洗刷千工【崖名】的深重耻辱【到约定日期,朱纨和周继勋从茂州来,何卿、杜钦从迭溪来;分派指挥李嵩的兵驻扎神溪沟,庞振的兵驻扎刀溪沟,高智的兵驻扎燕儿崖,曹■〈日上永下〉的兵驻扎魏磨墩,各自作出进攻姿态;留下周继勋驻守韩胡堡,在江边泊船,摆出准备渡江的态势,以牵制二姓援贼的人马;留下高、黄脊鱼等投降者在穆肃各堡,阻断往来传报的奸细。龚锐分兵从长宁上门路进攻,指挥蒋启接应;坤儿卜、坤元从长宁后山路进攻,法保接应;指挥曹克新从两河口路进攻;长宁安抚司的兵从长宁下门路进攻;杜钦的兵从穆肃山路进攻,全部在半夜口衔枚、攀崖而上,翻越三道山岭,天亮前抵达深沟寨,袭杀守军,包围并焚烧寨中一百八十多座碉堡,大火三天不灭。何卿及其子何希亮、周继勋、杜钦各自驻扎在山顶,制定继续进击浅沟、浑水的计划】。浅沟、浑水近在咫尺,一夜之间便失去屏障;老人和孩子相互扶携,四面山岭都像崩塌低头。惩罚姑息,扩大擒获和释放的制度;追问祸乱的缘由,掌握制胜的权柄。众人诚心悔罪,争相绑送首领,甚至割断手指来祈求恩赦,一切遵守约束【浅沟请求投降,不予允许;献上铠甲和牛羊,也不予允许;浅沟绑送三个首领,浑水绑送两个,在军前斩首,并与深沟余党一起进贡方物。有人来投降,愿意接受约束;有人割断手指、截去耳朵来发誓。宰牛在泉边,喂马到云端;在仰天打鼾的窝中安睡,在张口的石头上刻下铭文。月初开始兴建,未日便先行庚日之事。黑水再次清平,汉家关隘重新开放。壮士歌唱,昆仑山也似乎响应;妖氛扫净,牛宿、斗宿都放出光芒。主帅的功劳多么伟大!众多贤能的辅佐多么盛美!智慧确实在于顺势而为。哭号的人最终都有同伴,征调兵力不必烦扰邻县;听不见刀兵之声,公私两方面都大为省事,居民全都仰赖庇护【此前三司会议,检阅全省合调的军队,檄书发出而捷报便到了】。那些嫉妒的人,为什么竟然说这是捷报旗帜呢?又有什么益处?唉!夷狄自古就不能以深厚的教化治理,兵家也从来没有固定的形势。处置得当,韩舆便能取胜,忠臣与奸邪的地位便会改变。陈列的壕沟成为夷地,应当慎重对待萧氏的金瓯;白茅因此显得贵重而易碎。范增的玉斗与瓦砾有什么不同?道理没有别的,只在于任用什么人。回顾历年来的多重灾难,感叹当事者谋略太少:把耕织之业舍弃给专门之人,玉人受到教训;习惯于在近处采樵贪图小利,反而要同天险争雄。千里征调军队,驱使市民仓促作战;一句话派遣将领,率领弟子抬着尸体回来。野心从此日益骄横,士气直到今天仍未振作。有时吹一口姜汁便误作谋略,每每破釜沉舟却又失声。平时吝惜钱粮出纳,临阵时却急忙主张抚慰讲和。堂堂中国,竟不以城下之盟为羞。勇猛武夫全都挖出心头的肉,校尉却粉饰欺诈,说对方昏聩而不知道;祈父招来责难,惨状多得像瘦弱之人而无人下诏。近几年的祸患逐渐造成,没有比五寨之深更严重的。鹅儿【鸡公刀、农乌都、鹁鸽】的江山帮助他们固守,交通道路成为他们出入的门户。秋防时生死离别,一次戍守便有数千人;来年能够生还的,十个人中不到四五个。拔尽头发也数不清甲士的损失,剥下衣服也不能免除户侯的责任【这就是所谓千工的深耻】。那位美好的督军,竟把自身送上门三夜【高智任长宁提督时,被贼人诱骗拘留三夜,交出四百金才获释】;有勇猛的骑兵,却被拦路索取千金【游击鄷爵在途中受阻,交出千金才获释】。魏磨窥伺我们的城墙,白若在近旁残害人命。有山如屏障,敌人来时便据高处筑巢;有坑如护城河,一旦倾覆便同平地无异。孤城虽坚固,谁开启了接近贼人的门户?受尊荣的福将,没有人追究他抵御敌人的志向。北郭草木丛杂,牧歌也不敢发声【茂城北门外有数千顷田地,不敢放牧马牛】;西桥近在咫尺,却像鬼门关一样号哭【茂城西门外的镇西桥号称鬼门关】。狗和猪的性命比人的性命还贵【长宁堡曾杀死贼人的狗,众贼来攻,得到赔付人命的钱才散去】;勇猛的士卒却贱如草芥。章玺积蓄凶恶,神人共同愤怒【章玺是茂卫指挥,诱骗贼人索要贿赂,十多年后死于狱中】。仵勋为国战死,仿佛日月都因此昏暗【长宁堡百户仵勋被贼人肢解】。上帝闻到血腥,终于转动廓清天下的运势;元臣手执大斧,凿开混沌的天空【就是癸巳年的举措,当时估算用兵费用三十万,调集全省数万军队】。罪恶已经满贯,应当让其根株全部拔除;险地刚刚取得信任,却只图在旦夕之间处理,腥血仍然相互争斗。皇帝的旌旗忽然降临,众人仓皇失措;马高已经死去的金钱,战乱平定之后,人们仍惋惜有功者的战袍;健儿解体,贤士卸下担子【乙未年秋,朱纨承接兵备废弛的局面】。承受不同族类的匮乏,怀着杞人忧天般的担忧环顾四周,却漠然如越地之人对待他地的瘠土;过去的话还在耳边,戎人又产生反叛之心。试看四处兴起的尘乱,难道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吗?

及今不戒,尚事因循,厥祸长流,将何纪极?彼其之子,束髙阁乎?几年亦独何心?壊长城乎?万里塞胸,诸难未闻决策,耸人销骨,巧词祗见,幸灾乐祸,身如谋国,何嫌殿上之争?贼已渡河,尚作道旁之舍,百年之算,肯敛手以推棊?六月之师,但驾言于挥扇,肩山欲蹶,腹剑反攻,太阿不识倒持,宏词何用手板,已看倒执,髙论犹存。嗟乎!内有谗夫,外多掠敌,阪髙难合,息壌无盟,肘虽掣而力自前,踵未旋而乱遄沮。人见田单厉气,遂收三月之功,孰知神禹至諴,会奏七旬之格?竖儒几败乃事,炎徳方隆,蔡功惟断,乃成名贤在位,匪人匪地,惟动惟天。盖忠良不病于扼腕,斯夷虏无忧于猾夏。天冠地履,自循万古之常,秋杀春生,孰爽四时之令?是非如镜,赏罚快人,英雄有乐死之心,沙漠尽宣威之地。嗟乎!室家安枕,所重藩篱,匕剂奏功,宁辞瞑眩靡盬?莫非王事,匪躬乃见王臣。紫塞归骖,耆老垂汉官之涕,青萍长价,将军全报主之身,栢府持衡,宏启清平之宴【两院开宴名曰清平】玉堂秉笔,大书全胜之楼【玉垒王子元正】白面何能躬逄盛事,彤弓载咏,共醉佳辰。念一时共事之情,成百折不回之义,有痛更深于定,惟亡乃保其存,爰纪诸艰,再申百韵。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三十七

(明)贺复征 编

○纪一

复征曰:纪事者,専録一人行事,以备采择之遗,故以纪事括之。而此云纪者,凡一切山川风俗器皿,皆得而纪之,故别之以为一体。

纪锦裙【唐陆龟蒙】

侍御史赵郡李君,好事之士也。因余话上元瓦官寺,有陈后主羊车一轮,天后武氏罗裙佛幢,皆组绣竒妙。李君乃出古锦裙一幅示余,长四尺,下广上狭,下阔六寸,上减三寸半,皆周尺如直。其前则左有鹤二十势,若飞起,率曲折一胫,口中衔莩蘤辈。右有鹦鹉耸肩舒尾,数与鹤相等。二禽大小不类,而隔以花卉,均布无余地。界道四向,五色间杂,道上累细钿点缀其中。微云锁结牙,以相带,有若驳霞残红,流烟堕雾。春草夹径,逺山截空。壊墙古苔,石泓秋水,印丹浸漏。粉蝶涂染,盭縆环佩,云隠涯岸,浓澹霏拂霭,抑冥宻,始如不可辨别。及谛视之,条段斩絶,分画一一有去处,非绣非绘,缜致柔美,又不可状也。里用缯彩,下制线尚如旧,两旁皆解散,盖折灭零落,仅存此故耳。纵非齐梁物,亦不下三百年矣。昔时之工,如此妙耶?曵其裙者,复何人焉?因笔之为辞,继于锦谱之后,俾善诗者赋焉。

纪游【宋苏轼】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步至承天寺,寻张懐民。懐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中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黔南道中行纪【黄庭坚】

绍圣二年三月辛亥,次下牢闗。同伯氏元明,巫山尉辛纮。傍崖寻三游洞,绕山行竹间二百许步,得僧舍,号大悲院。才有小屋五六间,僧贫甚,不能为客煎茶。过大悲,遵微行髙下二里许,至三游间。一径栈阁绕山腹,下视深溪,悚仄。一径穿山腹,黮闇出洞,乃明。洞中略可容百人,有石乳,久乃一滴。中有空处,深二丈余,可立。尝有道人宴居,不耐久而去。壬子,尧夫舟先发,不相待。日中乃至虾蟇碚。从舟中望之,颐颔口吻甚类虾蟇也。予从元明寻泉源,入洞中,石气清寒,流泉激激。泉中出石腰骨,若虬龙纠结之状。洞中有崩石平润,可容数人宴坐也。水流循虾蟇背,垂鼻口间,乃入江耳。泉味亦不极甘,但冷熨人齿,亦其源深来逺故耶。壬子之夕,宿黄牛峡。明日癸丑,舟人以豚酒享黄牛神。两舟人饮福皆醉,长年三老请少驻,乃得同元明、尧夫曵杖清樾间,观欧阳文忠公诗及苏子瞻记丁元珍梦中事。观只耳,石马道出神祠背,得石泉甚壮,急命仆夫运石去沙。泉且清而归。陆羽茶经,纪黄牛峡茶可饮,因令舟人求之。有媪卖新茶一笼,与草叶无异。山中无好事者,故耳。癸丑夕,宿鹿角滩下。乱石如囷廪,无复寸土。步乱石间,见尧夫坐石据琴,儿大方侍侧,萧然在事物之外。元明呼酒酌尧夫,随盘石为几案床座。夜阑乃见北斗在天中。尧夫为履霜烈女之曲。已而风激波涛,滩声汹汹。大方抱琴而归。初余在峡州,问士大夫夷陵茶,皆云觕涩不可饮。试问小吏,云唯僧茶味善。试令求之,得十饼,价甚平也。携至黄牛峡,置风炉清樾间,身候汤,手■〈扌而〉得味。既以享黄牛神,且酌元明、尧夫。云不减江南茶味也。乃知夷陵士大夫但以貌取之耳。可因人告传子正也。

纪任尸居林【释如晓】

译到了今天还不警戒,仍然因循敷衍,祸患长久流传,将会有什么尽头?那些人难道要把人才束之高阁吗?几年之后又能有什么心思?难道要毁坏长城吗?万里边塞压在胸中,诸多困难还没有听说有人决策;使人惊惧得骨头销熔,却只见巧言;幸灾乐祸,身体却像是在谋划国家,为什么要嫌弃朝廷上的争论?贼军已经渡河,还在路旁修筑舍屋;百年大计,难道肯束手推着棋子而不作决断?六月的军队,只把挥扇说成用兵;肩负大山将要倾覆,腹中藏剑却反过来伤人;连太阿剑倒拿在手中都不知道,宏大的言辞又有什么用,手中拿着笏板,却已经看见倒持,空有高论仍然存在。唉!内部有进谗的人,外部又有许多掠夺的敌人;高坡难以会合,息壤不能结盟;手肘虽被牵制,力量仍然向前,脚跟还未转动,祸乱就迅速败坏。人们看见田单激发士气,便以为三个月就能取得成功,谁知道神禹至诚,才会奏成七十天的功效?无用的书生几乎败坏大事;炎德正盛,蔡功只在果断,于是名贤在位,不在于人和地利,只在于行动与天意。忠良之士不因受压抑而停止扼腕叹息,夷虏便不用担忧侵扰华夏。天在上、地在下,本来遵循万古常道;秋天肃杀、春天生发,谁能使四时的法则错乱?是非如镜,赏罚使人痛快;英雄都有乐于战死的心,沙漠也将成为宣扬威力的地方。唉!家庭能够安睡,重要的是藩篱牢固;药剂一旦奏效,难道还会推辞服药后的昏眩和不适吗?没有一件不是王室的事务,不顾自身才能显出王臣的节操。紫塞归来的车马,使老人流下汉官之泪;青萍剑身价倍增,将军保全了报答君主的性命。御史府掌握权衡,宏大地开启清平之宴【两院举行宴会,名为清平宴】;玉堂执笔,郑重写下《全胜楼》【玉垒王子元正】。我这个白面书生哪里能够亲身逢遇这样的盛事,只能歌咏彤弓,与诸位一同醉饮美好时辰。想到一时共同做事的情谊,成就百折不回的义气;有痛苦才更深知安定,只有灭亡才能保全生存。因此记下这些艰难,再写成百韵诗。《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三十七 (明)贺复征编 ○纪一 贺复征说:所谓“纪事”,是专门记录一个人的行事,用来补备采录时的遗漏,所以用“纪事”来概括这一类文章。这里所说的“纪”,则是凡山川、风俗、器皿等一切事物都可以记录,因此另列一体。《纪锦裙》【唐·陆龟蒙】侍御史、赵郡人李君,是一位喜好古物的人。因为我谈到上元县瓦官寺,那里有陈后主的一辆羊车、武则天的罗裙和佛幢,都是织绣得奇妙绝伦的东西,李君便拿出一幅古锦裙给我看。裙子长四尺,下部宽、上部窄,下边宽六寸,上边少三寸半,都是按照周尺计算,像直线一样。裙子的前面,左边有二十种姿态的鹤,仿佛正在飞起,大都曲折着一条腿,嘴里衔着花叶之类;右边有鹦鹉耸起肩膀、舒展尾巴,数量与鹤大致相等。这两种鸟的大小并不相同,中间却用花卉隔开,均匀分布,没有空余之地。四面以界线分隔,五种颜色交错杂陈,线上又层层用细小的金银饰物点缀。细云锁结成牙形纹,相互连带,仿佛斑驳的晚霞和残红,流动的烟气、下坠的雾霭。春草夹着小径,远山截断天空;破墙和古苔,石洼中的秋水,留下红色颜料浸润渗漏的痕迹;粉蝶涂染其中,黑色丝带和环佩相间;云气遮隐岸边,浓淡不一的烟霭轻轻飘拂,幽暗而密集,起初像不可辨认。等到仔细观看,纹条和段落分明断开,分别描画,各自都有位置;既不是刺绣,也不像绘画,细密、精致、柔美,实在又无法形容。裙里用彩色丝绢,下面的缝线还像原来一样;两边都已经解散,大概是折损零落,只剩下这些旧物罢了。即使不是齐梁时代的东西,也有三百年上下的历史了。从前的工匠,技艺竟然这样精妙吗?当年拖着这条裙子的人,又是谁呢?因此写下这篇文字,接在《锦谱》后面,使擅长诗歌的人为它作诗。《纪游》【宋·苏轼】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里,我脱下衣服准备睡觉,月光照进门来,我高兴地起身出行。想到没有可以共同享受月色的人,便步行到承天寺,寻找张怀民。怀民也没有睡觉,我们一起在庭院中散步。月光照在庭院里,像积水那样清澈透明;水中藻荇交错,原来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罢了。哪个夜晚没有月亮?哪里没有竹子和柏树?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人这样的闲人罢了。《黔南道中行纪》【黄庭坚】绍圣二年三月辛亥日,住在下牢关。我和兄长元明、巫山尉辛纮同行。沿着山崖寻找三游洞,绕山穿行在竹林间约二百多步,找到一所僧舍,名叫大悲院。只有五六间小屋,僧人非常贫穷,不能替客人煎茶。经过大悲院,沿着狭窄小路上下走了约二里,到达三游洞之间。一条栈阁小路绕着山腰,向下看深溪,令人惊恐而逼仄;另一条小路穿过山腹,洞中昏暗,走出洞口才重新明亮。洞内大约能容一百人,有石钟乳,隔很久才滴下一滴水。中间有一处空地,深二丈多,可以站立。过去有道人在这里宴坐居住,不能长久忍受,便离去了。壬子日,尧夫先乘船出发,没有等我们。到中午才到虾蟆碚。从船中望去,山石的下颌、颏部和口吻很像虾蟆。我跟元明寻找泉源,进入洞中,石气清冷,泉水激荡作响。泉中露出石头形成的腰骨,像虬龙纠结的形状。洞内有崩落而平滑的石头,可以容数人宴坐。水流沿着虾蟆的背部,在鼻子和口部之间垂下,最后流入江中。泉水的味道也不是特别甘美,只是寒冷得使人的牙齿发麻,大概是因为它的源头深远吧。壬子日晚上,住在黄牛峡。第二天癸丑日,船夫用猪肉和酒祭享黄牛神。两船的人饮福都醉了,老船工和三老请我们稍停,于是能够和元明、尧夫一起,拄杖走入清凉的树荫间,观看欧阳文忠公的诗,以及苏子瞻记述丁元珍梦中之事的文章。只看到了这些罢了。石马道从神祠后面通出,得到一股很壮观的石泉,便急忙命仆夫搬走石头、清除沙土。泉水于是清澈而归流。陆羽《茶经》记载黄牛峡的茶可以饮用,于是命船夫去寻找。有老妇人卖一笼新茶,外形与草叶没有区别。山中没有懂得欣赏的人,所以才会这样。癸丑日晚上,住在鹿角滩下。乱石像粮仓,没有一寸土地。走在乱石之间,看见尧夫坐在石头上扶琴而坐,儿子大方侍立在旁,神情萧然,仿佛超出万物之外。元明叫人拿酒来给尧夫斟饮,把盘石当作几案、床和座位。夜深后才看见北斗星正在天空中央。尧夫弹奏《履霜烈女曲》。不久风吹激起波涛,滩声轰鸣。大方抱着琴回去了。起初我在峡州,向士大夫询问夷陵茶,他们都说粗涩不能饮用。我又问小吏,小吏说只有僧人所制的茶味道好。便叫人寻找,得到十饼,价格很便宜。带到黄牛峡,在清凉树荫间架起风炉,亲自等水烧开,亲手烹饮品味。后来既用它祭享黄牛神,又斟给元明、尧夫饮用。茶味说不比江南茶差。由此才知道夷陵士大夫只凭外表评价它罢了。可以借他人之口把这件事告诉子正。《纪任尸居林》【释如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