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六十五
肃宗之放生,煦煦小仁,无足称者。当时池多至八十余所,而此碑独以鲁公辞翰而传。则夫天下之可恃者,果在乎尊荣也哉!公之书,人皆知其为可贵。至于正而不拘,庄而不险,从容法度之中,而有闲雅自得之趣,非知书者不能识之。要非言语所能喻也。
题史痴江山雪图【李梦阳】
雪之天,黯霮,凡云色异,独雪同。诗曰:“上天同云,是已。”雪之山巅,不骨溪壑,浅蹊径迷。雪甚则樵不入。雪之水,云同天一,有舟蓬白,而人蓑笠之,则水见矣。雪屋檐直,或明其窻柱然,不见茅与瓦。雪之驴下视,凌竞若临窟蹈穴。雪之人目旷而神敛,眩眩然光夺之也。雪之木枯则白,其上皮花叶,雪则皜其心。雪无风则匀匀斯画矣。即妙笔勿画,弗匀之雪何也?势使然也。画之势贵粗荡,近详逺畧,情贵雅而包,意贵减而宛,气贵豪而汹,色贵凛而润。五者雪之良者也。李子尝论及画事,田生曰:“其惟史痴乎?江山一图,近之矣。”是图今落于吾家,李子取而观之曰:“微痴,吾谁与言雪。”
题宋大慧禅手帖【吴寛】
当宋被金人之难,一日,金忽议和。刑部侍郎张九成谓金实厌兵,特张虚声以撼我耳,因陈十事云:“彼能从吾言,则许之。”必使权在朝廷。时秦桧力主和议,以言诱九成,终不能夺,遂深恶之。顾九成素好佛学,他日问法于径山杲公,适方议神臂弓御敌,杲遂借以为喻。桧闻之,即指为谤讪,贬九成南安军,至窜杲衡州。久之,移梅州。寻反初服,主阿育王寺。帖中云:“罪废十七载,及续蒙再赐为僧,又出作粥饭主人等语。”是也。吴城东独闲上人久藏此帖,今传其徒志勤。予观之,窃有可慨者。夫当桧在相位,屈已和戎,甘心事雠,凡异已者,一切屏去。如九成,固不能逃矣。而杲,缁流也,亦波及之。则当时志士贤人遭其毒手者,可胜计哉!杲在宋南渡后为禅师称首,孝宗朝赐号大慧。然晦庵朱子谓其作事少点检,喜怒不中节。观帖中“憾藏糓家,发誓愿”等语,盖亦可见。而姚荣公广孝,特以忠孝许之,谓其嬉笑怒骂,无非佛事。荣公佛者,岂亦党同之论耶?
题武穆岳王祠【沈錬】
大哉!武穆禀授元极,君臣之义万世不易。心悬日月,手扶社稷,巍巍堂堂,尽忠报国。春秋在我,矧彼陈迹?一剑霜横。呜呼!桧贼。
题宋人杂花鸟册【王世贞】
右宋人杂花鸟一册,凡二十八帧:为竹鹤一,为松鹿一,为梅月双雉一,为桃花游蜂一,为梅竹幽鸟三,为梅竹双鸟一,为双榴幽鸟一,为白头冬青一,为梅花小鸟一,为杏花白练一,为碧桃瓦雀一,为枇杷青鸟一,为翠禽香柑一,为白榴小鸟一,为鹡鸰之在雪树者一,枯栁者一,雪滩者一,为芦渚九鹭者一,为来禽黄■〈含鸟〉者一,为苍鹅之在梅花下而理羽者一,浴者一,为鹌鹑者二,为鱼虎之立莲房者一,立枯荷者一,为游蜂墨蕙者一。其渲染生色,穷态极变,与真宰争胜,毫楮间往往能夺之。惜废题欵不显,画人名而所可辨者,仅赵昌、马逺、吴伯、毛和、吴珪及宗室彛斋、孟坚而已。昌品在神妙间,逺次之,子固亦有士风不俗。其它于画史不甚琅琅,而致佳乃尔。籍令李后主、宣和帝用宋明围棋例作大中正,而徐熈、黄筌、边鸾、易元吉佐进退丹铅间,不知其妙,又当何如也耶?然余此本是汰数十本中得者,当为眼底第一。
题惠崇江南春意【王世贞】
惠崇诗僧也,画品不能当荆、关半。而今所覩平湖小屿,汀花水禽,渔舟茅舍,便娟映帯,种种天趣,故非南渡后人所及者。老米谓五季以来画江南景稍清逺者,辄为王摩诘,而实非使不作惠崇题识,将无以为摩诘耶?此卷自杨先生应寜而归之陈从训,从训亦京口人也。时春唤小刀,焦山北固间出图而歌,张志和桃花流水,按之当与江山俱响应矣。
题洛中九老图【王世贞】
右洛中九老黄鹄图以遗余者,鹄,南阳人,依武昌吴明卿以居。貎寝甚年二十余,而能曲尽老人傀俄婆娑态。余因戏与约:更二十年貎,我置其间,得否?九老中独香山居士小解事人,或谓海山仙宫有居士一院,居士不首肯曰:「归即应归,兠率天!」吾意颇与之合。审尔,当貎我作十三岁儿,骑黄犊,吹笛三生石傍也。
题丁尚书忠义集【卢廷选】
译肃宗放生,不过是温和的小仁慈,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当时放生池多达八十余处,唯独这块碑凭借颜鲁公的文章书法流传下来。那么天下真正可以依恃的东西,果真在于尊贵荣耀吗?颜公的书法,人人都知道它可贵。至于它端正却不拘板,庄重却不险怪,处在从容的法度之中,又有闲雅自得的情趣,这不是懂书法的人不能辨识的。总之,这种妙处不是语言所能说明的。题写史痴《江山雪图》下雪的天空昏暗阴沉,云的颜色本来各不相同,唯独雪天的云色相同。《诗经》说:“上天同云。”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下雪时山顶和山谷都失去原来的轮廓,小路被雪遮没而难以辨认。雪下得大了,连樵夫也不进山。雪中的水与云天浑然一色,只有一叶蓬船白茫茫地浮着;人若穿蓑戴笠,水面才显现出来。雪落在屋檐上平直整齐,有时只映出窗棂和柱子,茅草与瓦片都看不见。雪中的驴低头向下看,战战兢兢,仿佛正站在洞窟边、踩在穴口。雪中的人眼界开阔而精神收敛,恍惚之间仿佛被雪光夺去了神采。雪中的树木枯了便呈白色;树皮、花叶还在,雪则使它的内里也洁白起来。雪天没有风,画面便均匀平整。即使有绝妙的笔法,如果不能画出这种均匀的雪,又是为什么呢?这是形势所造成的。绘画的气势贵在粗放旷达,近处详尽而远处简略;情趣贵在高雅而包容;意境贵在减省而委婉;气势贵在豪迈而汹涌;色彩贵在凛冽而润泽。这五点,是雪景画的上乘之处。李子曾经谈到绘画,田生说:“大概只有史痴吧?《江山》一图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这幅画如今落到我家,李子拿来观看,说:“如果没有痴人史痴,我还能同谁谈论雪呢?” 题写宋代大慧禅师手帖 宋朝遭遇金人的祸难时,有一天金人忽然提出议和。刑部侍郎张九成认为金人其实已经厌倦战争,只是故意虚张声势来震撼我们,于是陈述十件事情,说:“他们如果能听从我们的意见,我们就答应他们。”这样就必须把权力掌握在朝廷手中。当时秦桧竭力主张议和,用言语诱导张九成,但始终不能改变他的立场,于是深深憎恨他。张九成一向喜好佛学,后来有一天向径山的杲公询问佛法,恰逢当时正在讨论用神臂弓抵御敌人,杲公便借此作比喻。秦桧听说后,立即指责杲公为诽谤讥刺,将张九成贬到南安军,甚至把杲公流放到衡州。过了很久,又把杲公移到梅州。不久杲公恢复僧服,主持阿育王寺。手帖中说:“获罪废弃十七年,后来又蒙准许再次做僧人,又出来作粥饭主人等话。”说的就是这件事。吴城东的独闲上人长久收藏这幅手帖,如今传给他的弟子志勤。我看了它,私下觉得有些感慨。秦桧在宰相职位上时,屈己求和,甘心侍奉仇敌,凡是不同于自己的人,一概排斥。像张九成这样的人,当然不能逃脱他的打击;而杲公只是僧人,也同样受到牵连。那么当时遭他毒手的志士贤人,哪里数得过来呢?杲公在宋室南渡以后成为最著名的禅师,孝宗朝赐号“大慧”。但晦庵朱子说他做事缺少检点,喜怒也不合节度。看手帖中“憾藏谷家,发誓愿”等话,大概也可以看出这一点。然而姚荣公广孝特别以忠孝来称许他,说他的一笑一怒、一骂一笑,无不属于佛事。荣公自己是佛教徒,难道这也是袒护同党、偏为同类的说法吗?题写武穆岳王祠 伟大啊,武穆承受天地本原之气,君臣之间的义理万世不变。他心中悬着日月,手中扶持社稷,巍峨堂堂,竭尽忠诚报效国家。春秋大义在我身上,何况那些陈年旧迹呢?一剑横霜。唉,秦桧这个贼臣!题写宋人杂花鸟册 右边这册宋人的杂花鸟画,共二十八幅:竹鹤一幅,松鹿一幅,梅月双雉一幅,桃花游蜂一幅,梅竹幽鸟三幅,梅竹双鸟一幅,双榴幽鸟一幅,白头冬青一幅,梅花小鸟一幅,杏花白练一幅,碧桃瓦雀一幅,枇杷青鸟一幅,翠禽香柑一幅,白榴小鸟一幅,雪树上的鹡鸰一幅,枯柳上的鹡鸰一幅,雪滩上的鹡鸰一幅,芦洲九鹭一幅,来禽黄■〈含鸟〉一幅,梅花下理羽的苍鹅一幅,浴水的苍鹅一幅,鹌鹑两幅,站在莲房上的鱼虎一幅,站在枯荷上的鱼虎一幅,游蜂墨蕙一幅。画面渲染设色,穷尽姿态,极尽变化,仿佛要同自然造化争胜,常常能在笔墨之间夺取造化的神妙。可惜题款都已废失,画家姓名能够辨认的,只有赵昌、马远、吴伯、毛和、吴珪,以及宗室彝斋、孟坚而已。赵昌的品格在神妙之间,马远次之,子固也有士大夫的风骨而不俗。其他画家在画史上并不十分著名,却能达到如此佳妙。假使李后主、宣和帝按照宋代明围棋的惯例担任大中正,而徐熙、黄筌、边鸾、易元吉在品第升降、评定丹铅之间辅佐他们,不知又会怎样评说这些画的妙处呢?然而我这一本,是从几十本中精选出来的,应当是我眼下所见的第一等。题写惠崇《江南春意》惠崇是诗僧,论画品不能抵得上荆浩、关仝的一半。但如今所看到的平湖小岛、汀洲花朵、水边禽鸟、渔舟茅舍,明丽轻盈、相互映带,种种天然情趣,实在不是南渡以后的人所能达到的。老米说,五代以来,凡是把江南景色画得稍稍清远的,往往都说是王摩诘的作品;如果没有惠崇的题识,难道就不能把它当作王摩诘的画吗?这幅画卷由杨先生应宁传到陈从训手中,从训也是京口人。当时春天呼唤小舟,在焦山、北固之间出现,画中景物和歌声相应;张志和所谓桃花流水,按照这个情景,应当同江山一起产生共鸣了。题写《洛中九老图》右边这幅《洛中九老黄鹄图》是黄鹄送给我的。黄鹄是南阳人,依靠武昌吴明卿居住。他相貌很丑,年纪二十多岁,却能极其充分地表现老人的高大、奇伟和婆娑姿态。我于是开玩笑同他约定:再过二十年,等你相貌变老了,我把你画在这九老中间,可以吗?九老之中,只有香山居士是稍微懂事的人;有人说海山仙宫有一座居士院,居士不肯答应,说:“该回去就回去,去兜率天!”我的意思很同他相合。果真如此,就应当把我画成十三岁的孩子,骑着黄牛,在三生石旁吹笛。题写丁尚书《忠义集》
余甫释褐,试夏官,以便事走上谷,一再过土木之疆,即先朝明夷之地也。覩岭道纡峻,溪涧盘巇,为徘徊者久之。叹尔时六飞万乗,何以从枕席上度?师边警扬尘,熸覆不暇,又慨一时文武诸臣相从覊绁,竟无以头血溅车轮者,徒膏润荒原,甘为荡阴之续,惜也。而丰城丁襄愍公以少司冦在行,督阵前征,迫险扈驾,遂殒于敌,其节烈最着。而公先是偕廷臣谏,不听,及驻跸榆河,上章尤力。至宣府,又请亟回銮,俱为奸阉所抑,以及于难。呜呼!公热血一腔,得死所矣。朝家録公死事,赠谥赏延,载之国史,前后名硕诸公,又累牍而纪咏之。公神行天,为不亡之精;行世,为不朽之名。披是编者,高山景行,则尚论之实録也。夫余修郡志,雅慕公,遂题卷端而授其裔起龙,告之曰:“先尔祖而殉交址者,有仪郎史氏;后尔祖而藁河阳者,有灵台杨氏,皆丰产也。窃欲为三忠庙貎祀之于乡,以风学士大夫,而志犹未逮。”呜呼!孰谓张丰者,而仅以彻天之双剑也乎哉?
题戴生病记【黄汝亨】
往予与苇航禅师山居时,偶言昨梦不祥,奈何?渠曰:「梦已勿忆,忆又一梦也。」又言:「病后亦勿忆病。」予以为不然。梦而忆梦,则忧虞怦营,无所不至。佛氏所谓「颠倒梦想,惑将不解」。病后勿忆病,则追欲偿好,见猎而攘臂,后将不可为。盖忆梦病痴,勿忆病病忘,忘之为身害滋甚矣。雄霸无过齐小白,而中兴之王无过刘秀。要其创基保业,无他术。管子曰:「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冯将军亦言:「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恩。」善哉!戴生之为病纪也,其亦「槛车巾车」之意乎?涉冰知寒,爇火知热,前车覆,后车诫,可以保身,可以广业。戴生而自读其所纪,胜于读《岐轩素问》《稽康养生论》多矣。或曰:「雨过爽来,太虚岂无忘雨乎?」予笑不答,苐喜戴生之能无忘病而书之。
拟试目戏题【张鼐】
士子来京师,向我问试目者,踵相错也。朝士大夫亦为其子弟驰尺幅来征。比南还而里社廹索,更苦。余笑而应之曰:「弄笔冩生,原是适兴事。一日先据于中,大类画方界。学书,寜能奋笔满志否?」苏季子得太公阴符书,锥刺其股,期年而揣摩成。今读其说六国语,曽有一字引阴符耶?揣目之不能工,为文犹阴符不得作合从说也。大畧对景所至,活其灵心,随手拈起,妙议亹亹,从十指生。如是文,寜有定目耶?诸生未解也,固请曰:「以供寸晷射覆耳。」覆而中,力省而功倍。余又笑曰:「我非东方生,安能先知守宫窭数,而代为子射?」诸生曰:「先生且以目衡人,律令自先生出也。」余笑益不止曰:「令我今日作律,明日作令,三尺又安在哉?」虽然,伏习众神,能作百首,自饶为之。此古人作赋诀,拈出数题以佐子操觚生意,正不必预定其为守宫窭数尔。
题王甥尹玉梦花楼【张鼐】
辟一室,八窻通门。月夕花辰,如水晶宫万花谷也。室之左构层楼,仙人好楼居,取逺眺而宜下览,平地拓其胸次也。楼供面壁,达摩西来悟门,得自十年静专也。设蒲团以便晏坐,香鼎一,宜焚柏子;长明灯一盏,在达摩前,火传不絶,助我慧照。《楞严》一巻,日诵一两段,涤除知见,见月忘标。《南华》六巻,读之得齐物养生之理。此二书登楼,只宜在辰巳时,天气未杂,讽诵有得。室中前楹设一几,置先儒语録,古本四书白文,凡圣贤妙义不在注疏,只本文已足,语録印证,不拘窠臼,尤得力也。北牕置古秦汉韩苏文数巻,须平昔所习诵者,时一披览,得其间架脉络。名家著作通当世之务者,亦列数篇巻尾,以资经济。西牖广长几,陈笔墨古帖,或弄笔临摹,或兴到意会,疾书所得,时拈一题,不复限以程课。南隅古杯一,茶一壶,酒一瓶,烹泉引满,浩浩乎备读书之乐也。
题《吴康虞逸初堂法帖【锺惺】
吴康虞刻《逸初堂法帖》,自二王以下皆从墨迹钩出。虽刃初发铏,而玉未离璞,深淳可爱。康虞精心裁鉴,又妙庄严。钩刻必购好手。然吾闻董太史尝语人云:「吾宝鼎不如戏鸿。盖戏鸿刻手颇朴,兢兢尺寸,不遑笔意俱在;而宝鼎出吴中巧匠,以意为锋,务求刻露,其于淳古之意或反失之。」予深味此语,夫得不在工,而失不在拙,合之于守,而离之于变,逺近雅俗之间,有难言者。康虞其自意审之。
题黙公庐山结社巻【锺惺】
译我刚刚脱去布衣取得功名,参加夏官的考试,因为有事而奔赴上谷,曾一两次经过土木的疆界;那里就是先朝明夷之地。我看见山岭道路迂回险峻,溪涧盘曲艰险,为此徘徊了很久。感叹当年皇帝的车驾和万乘之尊,怎么能从枕席之间经过这样的地方呢?边境警报扬起尘土,军队覆没都来不及救援;又感慨当时文武群臣相继被俘,竟没有一个人用自己的头颅鲜血溅到车轮上,只是白白让身体尸骸肥润荒原,甘心成为荡阴之役的后继,实在可惜。丰城人丁襄愍公当时以少司寇身份随行,督率阵前军队进击,逼近险地护卫皇帝,终于死于敌手,他的节操和刚烈最为显著。丁公在此以前曾同朝廷大臣一起进谏,皇帝没有听从;后来驻跸榆河,他上章进言尤其激切。到了宣府,又请求赶快回銮,这些建议都被奸宦压制,终于遭遇祸难。唉,丁公满腔热血,终于死得其所。朝廷记录他死于国事,追赠谥号并恩赏后代,把事迹载入国史;前后许多名公巨卿,又纷纷写文题咏纪念他。丁公的精神运行于天上,成为不灭的精魂;流行于世间,成为不朽的名声。读到这部文集的人,仰慕他的高尚品德,这就是考论其事迹的实录。我正在修撰郡志,向来仰慕丁公,于是题写在卷首,交给他的后代起龙,并告诉他说:“在你祖先以前为国殉难、死于交址的,有仪郎史氏;在你祖先以后投身河阳、死于国难的,有灵台杨氏,他们也都是丰城人。我私下想在乡里建三忠庙,画其像而祭祀,用来激励士大夫,但心愿至今还没有实现。”唉,谁说张丰只不过拥有能够刺破长空的两把宝剑呢?题写《戴生病记》过去我同苇航禅师居住在山中时,偶然说起昨夜的梦不吉利,该怎么办?他说:“梦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回忆;回忆它,又是一个梦。”他又说:“病好了以后,也不要再回忆生病的事。”我认为这话不对。做了梦又回忆梦,就会忧虑不安,种种烦恼无所不至。佛教所说的“颠倒梦想,迷惑不能解除”,就是这样。病后不回忆疾病,就会追逐欲望、补偿过去的欢乐,见到打猎便挽起袖子,后来就会无法收拾。大概回忆梦会使人痴迷,不回忆疾病会使人忘记疾病;但忘记它,对身体造成的祸害反而更加严重。称雄称霸没有超过齐小白的,中兴国家的君主没有超过刘秀的。究其创立基业、保全事业的方法,并没有别的。管子说:“君主不要忘记我曾经射中带钩,臣下不要忘记我曾经坐槛车。”冯将军也说:“愿国家不要忘记河北的灾难,小臣不敢忘记乘巾车的恩德。”说得好!戴生写这篇记病的文章,难道也是取“槛车、巾车”的意思吗?踩过冰才知道寒冷,靠近火才知道炎热;前车翻覆,后车就应引以为戒。这样可以保全身体,也可以扩展事业。戴生如果亲自读自己记下的病事,所得益处远远胜过读《岐轩素问》和《稽康养生论》。有人说:“雨过天晴、清爽之气到来,太空难道会忘记下过雨吗?”我笑而不答,只是庆幸戴生能够不忘自己的疾病,并把它写下来。拟定考试题目戏题 士子来到京师,向我询问考试题目,接连不断;朝廷士大夫也为自己的子弟写来短笺请我拟题。等我南归以后,乡里社学又逼迫索取,更加苦恼。我笑着回答说:“舞文弄墨、写文章,本来只是为了适意。一旦预先把题目定在心中,就很像画方格界限。学习写文章,难道还能挥笔写得尽兴吗?”苏季子得到太公的《阴符书》,用锥子刺自己的大腿,经过一年揣摩才有所成。如今读他游说六国的文章,曾有一个字引用《阴符书》吗?揣摩考试题目而不能写得精工,就如同文章家得不到《阴符书》,不能写成合纵之说。大体上,面对景物、因事触发,活用灵心,随手拈来,精妙的议论源源不断,从十指之间自然流出。这样的文章,难道会有固定题目吗?诸位学生不明白这个道理,坚持请求说:“用它来供我们在短时间内猜测题意罢了。”猜中了题目,力气省而功效加倍。我又笑着说:“我又不是东方朔,怎么能预先知道守宫窭的数目,替你们猜中题目呢?”学生说:“先生只管用题目衡量人才,法令自然由先生制定。”我笑得更加停不下来,说:“如果让我今天制定律,明天制定令,那么三尺法又在哪里呢?”即使如此,只要伏案熟习各种神妙文章,能够写成一百篇,自然有余力应付考试。这是古人作赋的秘诀:拈出几个题目,帮助你们操笔产生文思,实在不必预先规定题目一定是守宫窭的数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题写王甥尹玉的《梦花楼》开辟一间屋子,八面窗户都通着门。月明花开的夜晚,它如同水晶宫、万花谷一样。屋子的左边建一座楼阁,仙人喜欢居住在高楼上,因为那里适宜远眺、俯览,能在平地上拓展胸襟。楼中供奉达摩面壁像;达摩从西方来,悟入佛门,靠的是十年静心专一。设置蒲团以便安坐,放置一只香鼎,适宜焚烧柏子香;达摩像前放一盏长明灯,火焰传续不断,帮助我以智慧照见事物。置《楞严》一卷,每天诵读一两段,用来洗涤成见,达到见月而忘记指月之标的境界。《南华》六卷,读它以求得齐物、养生的道理。这两部书登楼阅读,只宜在辰时、巳时,天气尚未混杂,诵读容易有所领会。屋内前楹设置一张几案,放置先儒语录和古本《四书》白文;圣贤的精妙义理并不全在注疏中,正文已经足够,语录只用来相互印证,不拘泥于固定格式,这样尤其有益。北窗放置几卷秦汉以及韩愈、苏轼的古文,应当是平日熟读背诵过的,时时翻阅,领会其中的结构和脉络。名家著作中通晓当世事务的,也选列数篇放在卷尾,用来资助经世济民。西窗旁放一张宽长书几,陈列笔墨和古代法帖;有时挥笔临摹,有时兴致来时心领神会,迅速写下所得,时时拈取一个题目,不再拘限于日程功课。南角放一只古杯、一壶茶、一瓶酒,烧煮泉水斟满杯盏,浩浩然备具了读书的乐趣。题写《吴康虞逸初堂法帖》吴康虞刻《逸初堂法帖》,自二王以下的书法全都从墨迹钩摹出来。虽然像刀刃刚刚从铁砧上磨出,玉还没有离开璞石,却深厚淳朴而可爱。康虞精心裁定鉴别,又善于庄严装饰;钩摹刻写一定聘请高手。然而我听董太史曾对人说:“我的《宝鼎》不如《戏鸿》。因为《戏鸿》的刻手较为朴拙,谨慎地遵守尺寸,不敢让笔意完全显露;而《宝鼎》出自吴中的巧匠,以意趣作为刀锋,务求把刻工显露出来,对于淳厚古朴的意味反而可能有所损失。”我反复体会这句话,看来书法的妙处并不在于工巧,失误也不一定在于拙朴;合于守法,却又能脱离拘泥;处在远近雅俗之间,其中有难以言说的道理。康虞应当自己仔细体会。题写默公《庐山结社》卷
谢监自许生,天在后,成佛在前,盖縁胸中有“慧业文人”四字耳。此四字尚未能出脱,逺公安得而不拒之哉?予尝笑文士自视太高,而佛以为应类,未离六道。陶公饮酒赋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尔时已置身庐山之外,兹山面目久落其眼中矣。逺公欲其入,而攒眉不肯。夫惟不肯,逺公所以益欲其入。由此观之,世之求入者,皆逺公之所不与也。天下事有机縁,莫不皆然。老黙视社中诸人,于陶、谢二公何居?吾亦以观老黙所谓二儿之优劣,乃乐、卫之优劣也。
题贝叶画【锺惺】
贝叶作画,意之所至,偶与物触,笔墨从之。前无所本,后亦不必以为法。惟是留之至今,守而无失,故可念也。物无坚脆,以所托为寿夭。此为上海朱氏家藏,留玩累日,题而归之。
止牍题言【陈仁锡】
止牍。牍自此止也。何为有此感?甲子之灾也。继自今不复吐一辞矣。
性不工诗,代又不屑,尤厌作序。未有王唐时文,秦汉古文,而须题端者也。如其不尔,誉言何益?噫!士固有耻。贺秩献寿碑徳,其文謟滥縁疏侈;荐牍其文乞乞,与謟文之下也。弗为之矣。
题虎井诗【谭元春】
客南中一园,其东数十武,土人言有虎井,爱其名,披榛往寻。上无石栏,木干中无长绠,旁无车马溲溺。汲不数家,家不数瓮,亲汲之,其味甘冽,与河水、泉水相乱。日煑一瓶以试客,客即韵不辨也。茶罢辄有逺思,以诗为清课,井盖有微助焉。题曰《虎井诗》。物固有不可忘者,古来胜迹常因一人得名。后世或有知予诗者,过虎井而指曰:“谭子名诗者,即此也。”予报虎井矣。
题《退寻诗》三十二章记【谭元春】
秋寻之三年,予懐九峰,率两舍弟,往往焉。自春达秋,殆山中人也。已而退家湖上,复为湖上人。始追搜之,始审可之,而后乃今有诗。凡山之妙,不在游而在住。游则客,住则主人。主人则安焉。作入九峰诗。春秋过眼,怅然归与作别诗。非雷雨窈冥,必登山作上山诗。既上,低徊不能下,作下山诗。游九峰者,攀平林,度泉桥,礼香刹,信宿山房,以为好事,未暇登峰。从某至某,予则否矣。作遍行九峰诗。有学公塔,学公者,开山祖也。念其精神不出山外,作礼塔诗。学公法力坚永,如浴佛诵经诸教,至今不废,作浴佛诗。此外独一二僧房木鱼耳,作劝僧工课诗。九峰之胜,其一在松,其一在茶,其一在笋。笋不数园,家有二小童,善寻笋,作食笋诗。茶叶巻者上,舒者下,有三采,作头茶、二茶、三茶诗。雨前者真不在芥下矣,作雨前催僧诗。随造随尝之,不以僧,不以童子,予与舍弟烹啜焉,作造茶尝茶诗。予对松久,私谓松之神栗然,宜寺;松之响缕然,宜枕;松之烟愤然,宜晨;松之状矫然,宜楼;松之影澹然,宜月。独未察盛雪时,想当宜耳,故作楼宿听松诗。作晨起看松诗。作月下看松诗。作遍上层楼看松诗。详爱敬也。见樵子入山,则劝止之。止之不得,然后叹息之,作松柴诗。其残枝颓唐焉,在地,或繇风,或繇老,或繇鸟雀,或繇斤斧。繇斤斧者,盖不忍言矣。拾者何罪,作拾松枝妇人诗。性好闲行,遇可留处,乃召弟友与俱,在桥,作坐泉桥诗。在池,作坐池上诗。在石,作携巻选石诗。在廊,作纳凉于廊诗。廊东西通,雨中不盖不屐,又作长廊诗。在殿,作开殿反鎻诗。在田,作寺田诗。因而逺想焉,则出谷矣,作出谷诗。余先舍弟元声、元礼,从孟子从,或刘子从,或栁子从,若诸子先予从,亦如焉。闻一客来,则欣然迎之,作客至诗。有招予者,予亦往,作饮山中人家诗。其诗题或次,或不次,凡五言絶句三十二章,为集。是集也,山谷之开闭,虫鸟之哀乐,僧农之只偶,雨晴之升降,钟磬之润燥。予虽终身不忘也,而况其始离乎?此庐山诸道人游石门时,所谓退而寻之也。往而寻之者浅,退而寻之者深。昔者秋寻,又何也?
题客心草【谭元春】
译谢监自己称许许询,认为天上的境界在后,成佛的境界在前,大概是因为胸中还存着“慧业文人”四个字。这四个字尚且没有超脱,慧远公怎么能不拒绝他呢?我曾笑文人把自己看得太高,而佛却认为他们仍然属于同类,尚未脱离六道轮回。陶公饮酒赋诗,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时他已经把自己置于庐山之外,这座山的面目早已落入他的眼中。慧远公想让他加入社中,但陶公只是皱眉不肯。正因为他不肯,慧远公才更加想让他加入。由此看来,世上那些一心求加入的人,都是慧远公所不愿接纳的。天下的事情有机缘,无不如此。老默看待社中的众人,那么在陶公、谢公二人之间,他处于什么位置呢?我也想借此观察老默所谓二子之间的优劣,这其实就是颜回与卫玠之间的优劣。题写贝叶画 贝叶作画,意趣所到,偶然同外物触发感应,笔墨便随着它而来。前面没有可以依据的范本,后人也不必把它奉为法式。只是它能够保存到今天,守护它而没有遗失,所以值得珍惜。万物本来没有坚脆之别,寿命长短取决于它所依托的东西。这幅画是上海朱氏家藏,我留玩了好几天,题写之后归还给他。停止写牍题言 停止写牍。从此停止写牍。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慨?因为甲子之灾。从今以后再也不说一句话了。我天性不擅长写诗,代人作诗又不屑为之,尤其厌恶作序。并不是王、唐时代的文章和秦汉古文,都必须在篇首题写几句。如果不是这样,赞誉之言又有什么益处?唉,士人本来就应当有所羞耻。为贺秩、献寿、刻碑颂德所写的文章,往往谄媚泛滥、缘饰疏略而夸张;推荐书牍的文章则低声下气,比谄媚之文还低下。这些事我不再做了。题写《虎井诗》我客居南方时住在一座园子里,园子向东几十步,土人说那里有虎井。我喜爱这个名字,便拨开丛生的草木前去寻找。井上没有石栏,井中没有长绳,旁边也没有车辆马匹的粪尿。取水的人家不超过几家,每家不过几瓮;我亲自汲水品尝,味道甘甜清冽,同河水、泉水混在一起也难以辨别。每天煮一瓶水来招待客人,客人也就无法从韵味上分辨它。茶喝完后,总会产生悠远的思绪,于是把作诗当作清雅的功课,这口井大概也给了我一点帮助。因此题作《虎井诗》。事物本来有些是不能忘记的,古来的名胜常常因为一个人而得名。后世或许有人知道我的诗,经过虎井时指着它说:“谭子题咏成名的,就是这里。”这样,我也算回报虎井了。题《退寻诗》三十二章记 我在秋天寻访九峰,连续三年都怀念它,常常带着两个弟弟前往。从春天到秋天,几乎成了山中人。后来退居在湖上,又成了湖上人。这才开始追寻搜访,才真正审察它、认可它,于是如今才有这些诗。山的妙处,不在游览而在居住。游览者是客人,居住者是主人;成为主人,心里才安定。于是作《入九峰诗》。春秋在眼前流逝,惆怅地回来,于是作《别诗》。不是雷雨昏暗幽深,就一定登山,作《上山诗》。上山之后,低回流连而不忍下山,作《下山诗》。游览九峰的人,攀登平林,经过泉桥,礼拜香刹,在山房住两夜,把这些当作雅事,却没有时间登上峰顶。从哪里到哪里,我却不这样做,于是作《遍行九峰诗》。那里有学公塔,学公就是开山祖师。想到他的精神不出山外,于是作《礼塔诗》。学公的法力坚固长久,像浴佛、诵经等各种教法,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于是作《浴佛诗》。此外只有一两间僧房传来木鱼声,于是作《劝僧工课诗》。九峰的胜景,一在松树,一在茶,一在笋。笋园不多,家中有两个小童,善于寻找竹笋,于是作《食笋诗》。茶叶卷曲的为上品,舒展的为下品;茶有三采,于是作《头茶诗》《二茶诗》《三茶诗》。雨前茶已经真正精妙到不在芥子之下了,于是作《雨前催僧诗》。茶随制随尝,不依靠僧人,也不依靠童子,我同弟弟一起烹煮品饮,于是作《造茶尝茶诗》。我长久面对松树,私下认为松树的精神栗然,适宜寺院;松涛的声音缕缕不断,适宜作枕;松烟愤然升腾,适宜清晨;松树的形状矫健,适宜建楼。松影淡然,适宜月下观赏。唯独没有观察大雪时的松树,想来那时也一定适宜,所以作《楼宿听松诗》。又作《晨起看松诗》,作《月下看松诗》,作《遍上层楼看松诗》,详尽表达对松树的喜爱和敬意。见到樵夫进山,就劝他停止砍伐;劝不住,便为此叹息,于是作《松柴诗》。那些残枝颓败地倒在地上,有的是因为风,有的是因为树老,有的是因为鸟雀,有的是因为斧头。因斧头砍伐而残断的,实在不忍说。拾取松枝的人有什么罪呢,于是作《拾松枝妇人诗》。我天性爱闲游,遇到可以停留的地方,就召弟弟和朋友一同前往:在桥上,作《坐泉桥诗》;在池边,作《坐池上诗》;在石上,作《携卷选石诗》;在廊下,作《纳凉于廊诗》。长廊东西相通,下雨时不用伞也不用木屐,又作《长廊诗》。在殿中,作《开殿反锁诗》;在田间,作《寺田诗》。由此产生远大的思绪,于是走出山谷,作《出谷诗》。我先带着弟弟元声、元礼,孟子从有时跟随,刘子从有时跟随;有时诸位弟弟走在我前面,我也跟随他们。听说有客人来,便欣然迎接,作《客至诗》。有人邀请我,我也前往,作《饮山中人家诗》。这些诗的题目有的按次序,有的没有按次序;总共三十二首五言绝句,编成一集。这一集记下山谷的开合、虫鸟的哀乐、僧农的聚散、雨晴的升降、钟磬声音的润燥。我虽然终身不会忘记这些,何况才刚刚离开它呢?这就是庐山诸道人游石门时所说的“退而寻之”。向前走去寻找,所得浅近;退回来寻找,所得深远。从前在秋天寻访,又是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二章〕 题写《客心草》
客有自竟陵歴郊郢过江陵公安至于澧寻武陵达晨穷酉见闽之蔡先生抗言析义惟日不足忽思南岳一日泛桃川泝蒸湘将从此上岳楼观洞庭夏涨以归往返且五千里而自断其渔仙以上之诗题之曰客心草客之言曰我乃今后古人而往返此路也古有以万乗客二酉者穆天子也其心荒有以依人客江陵者王粲也其心卑之二者不足言此公安也子羙所数月憇者也心沉沉乎其滞也此澧也三闾所为思公子也心涔涔乎其若泪也此武陵桃源也刘子骥所有志而未往也乃心之寄则已逺矣此五溪也太白所以入夜郎也因为洞庭叶飘落之潇湘其心至今耿耿在也心也者妙万物而为言我以蔡先生来以二酉穷两屐以仙源问舟车复欲以洞庭南岳为归路若恤若失独行乎五千里之间无穆满之荒无仲宣之卑无子羙之沈无灵均之怨亦无子骥之高尚无供奉之旷宕而自成其为客心人各有心不可强也于是自断其渔仙以上之诗而定之曰客心草
题简逺堂诗【谭元春】
夫诗文之道,非茍然也。其大患有二:朴者无味,灵者有痕。故有志者常精心于二者之间,而验其候以为浅深。必一句之灵能回一篇之运,一篇之朴能养一句之神,乃为善作。谭子曰:古人一语之妙,至于不可思议,而常借前后左右寛裕朴拙之气,使人无可喜而忽喜焉。如心居内,目居外,神光一寸耳,其余皆皮肉肤毛也。若满身皆心,心外皆目,人乃大不祥矣。然前后左右所以藏此一语者,亦必真如古人之寛朴。茍以古人不可思议之语藏于今人漫无精气之篇,将并其妙语而累之。譬如人懐仙佛之心,而所裹皮肉肤毛疥癞犹可,岂可市井乎?予进而求诸灵异者十年,退而求诸朴者七八年。于所谓灵与朴者,终隔而不合,而其意亦未尝不思以传也。所谓名根也。人不忘名,则自爱名;若有根,则不浮。藏诸名山,传之其人。沈碑于水,安知后世不在山巅?所以取之者逺,矜之者重,不必亲见。名之我归而寜忍百年之寂寂,以自结于不可知之人,其为根亦良可念矣。尝见迫于求传者不传,避一世之诽,贪众人之誉,究竟不切于后世之好恶,而生前心血光阴付之可惜。又有步趋古人,久淹晩出以为可传者不传。夫古人所可传之处,未必皆在所传处;而古人所自传之路,岂有复为人可以传之路?虽毫厘相准,苦心有年,然迷于山者渐深渐迷矣。谭子言至此,竦然丧其所谓名根曰:「灵与朴,吾所不敢忘也。」传不传,固亦有数耳。吾何知焉?吾何知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六
(明)贺复征 编
○题三
题卫夫人笔阵图后【晋王羲之】
夫纸者阵也,笔者刀稍也,墨者鍪甲也,水砚者城池也,心意者将军也,本领者副将也,结构者谋畧也,扬笔者吉凶也,出入者号令也,屈折者杀戮也。夫欲书者,先干研墨,凝神静思,豫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此不是书,但得其点画尔。昔宋翼常作此书,翼是锺繇弟子,繇乃叱之,翼三年不敢见繇,潜心改迹。每画一波,常三过折笔;每作一点,常隐锋而为之;每作一横画,如列阵之排云;每作一戈,如百钧弩发;每作一点,如高峰坠石;屈折如钢钩;每作一牵,如万岁枯藤;每作一放纵,如惊蛇之透水。翼先来书恶,晋太康中,有人于许下破锺繇墓,遂得笔势,翼乃读之,依此法学,名遂大振。欲真书及行书,皆依此法。若欲学草书,又有别法,须缓前急后,字体形势状等,虫蛇相钩连不断,仍须棱侧起复,用笔亦不得使齐平,小大一等。每作字须有点处,且作余字总竟,然后安点,其点须空中遥掷笔作之。其草书亦须象篆势,八分古隶相杂,亦不得急,令墨不入纸。若急作,意思浅薄,笔即直过。虽有章草及章程行押等,不用此势,但用击石波而已。其击石波者,缺波也。又八分更有一波,谓之准尾波。其锺公泰山铭及魏文帝受禅碑中,已有此体。夫书先须引八分章草入隶字中,发人意气。若直取俗字,不能先发。羲之少学卫夫人书,将谓大能,及后渡江北游名山,比见李斯、曹喜等书,又之许见锺繇、梁鹄书,又之洛见蔡邕石经书,又于从兄洽处见张■〈日上永下〉华岳碑,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尔。羲之遂改本师,仍于众碑学习,遂成书耳。时年五十有三,或恐风烛奄及,遗教子孙耳,可藏石室,千金勿传。永和十四年四月十三日书。
题燕太子丹传后【唐李翱】
译有位客人从竟陵出发,经过郊郢,渡过长江,经过江陵、公安,到澧水寻访武陵,直到晨时走遍酉地,看见福建的蔡先生,纵论义理,唯恐一天时间不够。忽然又想到南岳,于是有一天泛舟桃川,溯流而上蒸湘,打算从那里登上岳楼,观看洞庭湖夏季水涨,再回来。往返将近五千里,于是自己把从“渔仙”以上的诗题作《客心草》。客人说:“我如今是在后世胜过古人,往返走过这条路。古代以万乘之尊作客于二酉的,是穆天子;他的心荒远。有因为依附他人而作客江陵的,是王粲;他的心卑下。这两种心境都不值得说。这里是公安,是子美停留数月的地方;他的心沉沉然,仿佛被滞留。这里是澧水,是三闾大夫思念公子的地方;他的心涔涔然,仿佛泪水不断。这里是武陵桃源,是刘子骥有志前往却没有到达的地方;他的心寄托得已经很远了。这里是五溪,是李太白因此被流放夜郎的地方。于是想到洞庭落叶、潇湘秋色,他的心直到今天仍然耿耿不平。所谓心,可以使万物获得意义并形成言说。我因为蔡先生而来,又靠两只脚穷尽二酉;为了寻找仙源而乘舟乘车,又想把洞庭、南岳作为归途,心中若有所忧,又若有所失,独自走在五千里之间。没有穆满的荒远,没有仲宣的卑下,没有子美的沉滞,没有灵均的哀怨,也没有子骥的高尚,更没有供奉的旷达放纵,而只是自成一种客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不能强求相同。”于是自己把从“渔仙”以上的诗删定,题名为《客心草》。题写《简远堂诗》诗文之道,并不是随便写写而已。它最大的弊病有两种:质朴的作品没有滋味,灵动的作品留下雕琢痕迹。因此有志于写作的人,常常在这两者之间精心斟酌,观察它们的程度来决定深浅。必须让一句话的灵动能够带动全篇的气韵,让全篇的质朴能够滋养一句话的精神,才算善于写作。谭子说:古人一句话的精妙,往往达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但常常借助前后左右宽裕、朴拙的气息,使人本来没有什么可喜的,忽然就感到喜悦。这就像心在身体内部,眼睛在身体外部,神光只有一寸,其余全是皮肉、肌肤、毛发。如果全身都是心,心外全是眼,人就大为不祥了。然而前后左右用来藏住这一句话的,也一定要真正具有古人那样宽厚质朴的气息。如果把古人不可思议的话语藏在今人漫无精气的篇章里,就会连同它的妙语一起受到拖累。譬如一个人怀有仙佛之心,即使包裹它的皮肉肌肤长满疥癞还可以,难道可以像市井之人那样粗鄙吗?我向前追求灵异奇妙已有十年,退回来追求质朴又有七八年。对于所谓灵与朴,始终隔着一层,不能融合,但我的心意也未尝不想把它们传下去。这就是所谓名根。人若不忘记名声,就会自爱名声;有根,就不会浮泛。把它藏在名山中,传给真正能够理解它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把碑沉在水中,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把它放在山巅呢?所以取得它的目的应当长远,珍惜它的态度应当郑重,不必亲眼看见结果。为了名声,我回去以后难道忍心承受百年寂寂无闻,来同那些不可知的人结下联系吗?这种名根确实值得思量。我曾见过,有些人迫切求传,反而不能流传;他们躲避一时的诽谤,贪图众人的称誉,最终却并不切合后世的好恶,生前耗费的心血和光阴实在可惜。又有人一味追随古人,长期埋没,晚年才出名,自以为这样就可以流传。古人能够流传的地方,未必都在他们真正流传下来的地方;古人自己流传名声的道路,难道还能再成为后人可以重复的道路吗?即使字句丝毫相合,苦心经营多年,但在山中迷路的人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迷。谭子说到这里,悚然失去了他所谓的“名根”,说:“灵与朴,是我不敢忘记的。”至于能否流传,本来或许也有命数。我哪里知道呢?我哪里知道呢?《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六十六 (明)贺复征编 题三 题《卫夫人笔阵图》后 纸就是战场,笔就是刀和长矛,墨就是头盔铠甲,水和砚台就是城池,心意就是将军,基本功就是副将,字的结构就是谋略,挥笔就是吉凶,起笔落笔就是号令,转折就是杀戮。想学书法的人,先把砚磨好、墨调好,凝聚精神,安静思考,预先设想字形的大小、俯仰、平直和振动,使筋脉相互连贯;意念先行于笔端,然后才写字。如果横平竖直彼此相似,形状像算筹,上下方正整齐,前后平齐,这不叫书法,只能算得到点画罢了。从前宋翼常常这样写字。宋翼是锺繇的弟子,锺繇便斥责他。宋翼三年不敢见锺繇,潜心改进笔迹。每写一波,常常三次转折笔锋;每写一点,常常藏锋落笔;每写一横,像战阵中云气排列;每写一戈,像百钧强弩发射;每写一点,像高峰上坠落的石头;转折像钢钩;每写一牵,像万年枯藤;每写一放纵,像受惊的蛇穿过水面。宋翼起初书法很差,晋太康年间,有人在许地下挖破锺繇的墓,获得了他的笔势,宋翼于是读习它,依照这种方法学习,名声便大为振起。想学真书和行书,都应当依照这种方法。如果想学习草书,又有另外的方法:起笔要缓,收笔要急;字体的形势和姿态,要像虫蛇相互钩连而不断,同时还必须有棱角、有侧势、有起伏。用笔也不能写得齐平,字形大小不能完全一样。每写一个字,都应当有需要落点的地方,先把其余的字全部写完,然后再安置那个点;这个点必须在空中远远抛笔写成。草书也必须含有篆书的形势,并杂有八分、古隶的笔意;也不能写得太快,以免墨色不能渗入纸中。若写得太急,意味就浅薄,笔锋只会直直带过。虽然有章草以及章程、行押等写法,却不用这种笔势,只用击石波而已。所谓击石波,就是缺波。八分书还有一种波,叫作准尾波。锺公的《泰山铭》和魏文帝的《受禅碑》中,已经有这种字体。书法首先必须把八分、章草的笔势引入隶字之中,来振发人的意气;如果直接取用俗字,就不能先振发精神。王羲之年轻时学习卫夫人的书法,以为已经很有成就;后来渡江北游名山,看见李斯、曹喜等人的书法,又到许地看见锺繇、梁鹄的书法,再到洛阳看见蔡邕的石经书法,又在堂兄王洽那里看见张■〈日上永下〉的《华岳碑》,这才知道学习卫夫人的书法只是白白浪费年月。于是王羲之改换了原来的老师,又从众多碑刻中学习,终于成就了自己的书法。当时年五十三岁,恐怕风中之烛将要熄灭,所以留下这些话教诲子孙。可以收藏在石室中,价值千金也不要传给别人。永和十四年四月十三日书写。题《燕太子丹传》后
荆轲感燕丹之义,函匕首入秦,刼始皇将以存燕,寛诸侯。事虽不成,然亦壮士也。惜其智谋不足以知变识机。始皇之道异于齐桓,曹沬功成,荆轲杀身,其所遭者然也。及欲促槛车驾秦皇以如燕,童子妇人且明其不能,而轲行之,其弗就也,非不幸燕丹之心。茍可以报秦,虽举燕国犹不顾,况羙女哉?轲不晓而当之,陋矣。
题东汉传后【司空图】
儒衣而汉弁也,人望而畏之,是威其徳也,必有操戈待之者矣。君子救时也,亦必相时度力以致其用,不可则静而镇之以道,训服茍厉锋气,果于击搏。道不能化,力不能制,是将济时重困。故元礼之徒终致钩党之祸,至于张俭,又不能引决,区区之身,虽残壊天下,何禆于吾道哉?陈太丘之容众,郭有道之诱人,其意未尝沮物,而彼亦不厚其毒,利害可见矣。且猛兽不革其暴,麟不足以为仁也;恶鸟不息其鸣,凤不足以为瑞也。况彼二三子,甘逞于权豪,呶呶以至大乱,惟据正而能屈巳者,庶可与权。
题栁栁州集后【司空图】
金之精麤,考其声,皆可辨也。岂清于磬而浑于钟哉?然则作者为文为诗,才格亦可见。岂当善于彼而不善于此耶?愚观文人之为诗,诗人之为文,始见系其所尚,既专则搜研愈至,故能衒其工于不朽,亦由力巨而斗者所持之器各异,而皆能济胜,以为勍敌也。愚尝览韩吏部歌诗累百首,其驱驾气势,若掀雷扶电,撑扶于天地之垠,物状其变,不得鼓舞而狥其呼吸也。其次皇甫祠部文集外所作,亦为遒逸,非无意于深宻,盖或未遑耳。今于华下方得栁诗味,其探搜之致,亦深逺矣。俾其穷而克寿,抗精极思,则固非琐琐者轻可拟议其优劣。又尝观杜子羙祭太尉房公文,李太白佛寺碑赞,宏拔清厉,乃其歌诗也。张曲江五言,沈郁亦其文笔也。岂相伤哉?噫!后之学者褊浅,片词只曲,不能自辨,已侧目相诋訾矣。痛哉!因题栁集之末,庶俾后之诠评者罔惑偏说,以盖其全工。
题唐氏六家书后【宋苏轼】
永禅师书,骨气深稳,体兼众妙,精能之至,反造踈淡,如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收,反复不已,乃识其竒趣。今法帖中有云「不具释智永白」者,误收在逸少部中,然亦非禅师书也。云谨此代申,此唐末五代流俗之语耳,而书亦不工。欧阳率更书,研紧拔羣,尤工于小楷,高丽遣使购其书,高祖叹曰:「观其书,以为魁梧竒伟人也。」此非知书者。凡书象其为人,率更貎寒,敏悟絶人,今观其书,劲险刻厉,正称其貌尔。禇河南书,清逺萧散,微杂隶体,古之论书者兼论其平生,茍非其人,虽工不贵也。河南固忠臣,但有谮杀刘洎一事,使人怏怏然。余尝考其实,恐刘洎末年褊忿,实有伊霍之语,非谮也。若不然,马周明其无此语,太宗犹诛洎而不问,周何哉?此殆天后朝许李所诬,而史官不能辨也。张长史草书,颓然天放,畧有点画处,而意态自足,号称神逸。今世称善草书者,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长安犹有长史真书,郎中石柱记,作字简逺,如晋宋间人。颜鲁公书,雄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羙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栁少师书,本出于颜,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虚语也。其言「心正则笔正」者,非独讽谏,理固然也。世之小人书字,虽工而其神情终有睢盱侧媚之态,不知人情随想而见,如列子谓窃斧者乎?抑真尔也?然至使人见其书而犹憎之,则其人可知矣。余谪居黄州,唐林夫自湖口以书遗余云:「吾家有此六人书,子为我畧评之,而书其后。」林夫之书过我逺矣,而反求于余何哉?此又未可晓也。
题校书图后【黄庭坚】
唐右相阎君粉本《北齐校书图》士大夫十二员,执事者十三人,坐榻、胡床四,书巻笔砚二十二,投壶一,琴二,懒几三,搘頥一,酒榼果櫑十五。一人坐胡床,脱帽方落笔,左右侍者六人。似书省中官,长四人共一榻,陈饮具。其一下笔疾书,其一把笔若有所营,其一欲逃,酒为一同舍挽留之,且使侍者着鞾。两榻对设,坐者七人。其一开巻,其一捉笔,顾视若有所访问,其一以手拄颊,顾侍者行酒,其一抱膝坐酒旁,其一右手执巻,左手据搘頥,其一右手捉笔拄颊,左手开半巻,其一仰负懒几,左右手开书。笔法简者不缺,烦者不乱,天下竒笔也。右故奉议郎知富顺监京兆宋元寿所藏,初得之荣阳盛孟适,盖文肃公家旧物也。建中靖国元年二月甲午,江西黄庭坚自戎州来,将下荆州,泊舟汉东市,始识富顺君之子兆吉长,观此画叹赏弥日。吉长举以见惠,余不忍取,为书其大槩,使并藏之。此笔墨之妙,必待精鉴乃出示之,廉者必不取,贪者必不与也。赵润甫家烛下书。
译荆轲感念燕丹的恩义,把匕首装在匣中带入秦国,劫持秦始皇,想以此保存燕国、使诸侯得到宽缓。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他也算是一名壮士。可惜他的智谋不足以了解变化、识察时机。秦始皇的做法不同于齐桓公,曹沬能够成功,荆轲却只能牺牲自己,这就是他们所遭遇的不同。至于想要劫持秦始皇、驾着槛车到燕国去,连儿童妇女都明白这件事不可能,荆轲却仍然去做;他的失败,并不是燕丹的心愿不幸。只要能够报复秦国,即使把整个燕国献出去也不顾惜,何况一个美女呢?荆轲竟不明白这一点而承担这件事,实在浅陋。题《东汉传》后 穿着儒服而戴着汉代的冠帽,别人一看见就害怕,这是以威势压迫自己的德行,必然会有人拿着武器等待对付他。君子救济时局,也一定要审察时势、估量力量,以发挥自己的作用;如果做不到,就应当安静下来,以道义镇定局面,而不是教训、驯服别人,徒然激发锋芒,果断地同人搏斗。道义不能感化,力量不能制服,这将使时局陷入更加严重的困境。因此元礼等人最终招致钩党之祸。至于张俭,又不能引刀自决,区区一身,即使使天下残破,对自己的道义又有什么补益呢?陈太丘能够容纳众人,郭有道能够诱导人向善,他们的用心从未在于压制别人,而别人也没有因此加重对他们的祸害,利害得失由此可见。况且猛兽不改变暴虐,麒麟也不能算仁兽;恶鸟不停息鸣叫,凤凰也不能算祥瑞。何况那两三个人,甘愿在权贵面前逞强,喧嚷不休以至造成大乱;只有坚持正道而能够屈己的人,或许才可以同权势相抗衡。题《柳柳州集》后 金属的精粗,考察它发出的声音,都可以辨别出来。难道清越的金属能作磬,浑厚的金属却能作钟吗?既然如此,作者写文章、写诗,才华和格调也可以从中看出。难道他只擅长那一种而不擅长这一种吗?我看文人写诗、诗人写文章,才知道这取决于他们所崇尚的方面;一旦专心于某一领域,探究研磨就会更加深入,所以能够把工力显露在不朽的作品中。这也如同力气很大的人争斗时,双方所持的器械各不相同,却都能够取得胜利,成为强劲的对手。我曾经读韩吏部数百首歌诗,他驱使驾驭气势,仿佛掀动雷霆、扶持闪电,支撑在天地的边际;万物形状的变化,不能不随着他的呼吸而鼓舞运行。其次是皇甫祠部在文集之外所作的诗,也遒劲飘逸,并非没有深密的意味,只是有时来不及充分表现罢了。如今我在华下才得到柳诗来品味,发现他探求搜寻的深度,也已经达到深远境界。假使他能够穷困而长寿,继续抗志极力思索,那么本来不是那些琐屑浅薄的作品可以轻易拿来评定优劣的。我又曾看杜子美祭太尉房公的文章、李太白佛寺碑赞,宏伟拔俗而清峻严厉,这正是他们歌诗中的气象。张曲江的五言诗沉郁深厚,也正是他的文章笔力。二者难道相互妨碍吗?唉,后世的学者见识狭窄浅薄,只凭片言只语,不能自己辨别,已经互相侧目、彼此诋毁了,真可痛惜!因此题写在《柳集》的末尾,希望使后世评论它的人不被偏颇的说法迷惑,从而能够涵盖并认识它全部的工力。题《唐氏六家书》后 永禅师的书法骨力气势深厚稳健,体势兼具各种妙处,精熟到了极点,反而造就出疏淡的境界;如同观看陶彭泽的诗,初看仿佛散漫舒缓、不能收束,反复品味不已,才认识到其中奇特的趣味。如今法帖中有“不具,释智永白”的字样,错误地收在逸少一部中,但也并不是永禅师的书。所谓“谨此代申”,是唐末五代流行的俗语,书法也写得不好。欧阳率更的书法精研紧密、挺拔出群,尤其擅长小楷。高丽派使者来求购他的书法,高祖感叹说:“观看他的书法,便以为他一定是魁梧奇伟的人。”这并不是懂书法的看法。一般说来,书法像它所表现的人的性情。率更相貌清瘦,聪敏悟性超过常人;如今看他的字,劲健险峻、刻厉严整,正好同他的相貌相称。褚河南的书法清远萧散,略微杂有隶书体势。古代评论书法的人,也兼论书写者的生平;如果不是品格相称的人,即使书法工巧,也不值得珍贵。褚河南固然是忠臣,但有一件诬陷杀害刘洎的事,使人心中怏怏不平。我曾考察其中实情,恐怕刘洎晚年性情偏激忿怒,确实说过类似伊尹、霍光的话,并不是褚遂良诬陷他。若不是这样,马周明明说刘洎没有这句话,太宗仍然诛杀刘洎而不追问,马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大概是武后朝的许敬宗、李义府等人诬陷刘洎,而史官不能辨明。张长史的草书颓然任性、天然放纵,略有点画之处,却自足地表现出意态,被称为神妙超逸。如今世人称赞擅长草书的人,有的却连楷书、行书都写不好,这实在是大错。楷书产生行书,行书产生草书;楷书像人站立,行书像人行走,草书像人奔跑,从来没有不会站立、行走却能奔跑的人。如今长安还存有长史的楷书和郎中的《石柱记》,书法简洁疏远,像晋、宋之间的人。颜鲁公的书法雄健秀美,独树一帜,一变古法,正如杜子美的诗,格调、气势都是天生的,兼有汉、魏、晋、宋以来的风流,后世作者大概难以再下手。柳少师的书法本出于颜真卿,却能自创新意,一字价值百金,并非虚言。他说“心正则笔正”,不只是借书法讽谏,确实是合乎道理的。世上的小人写字,虽然工整,但神情终究有斜视媚人的姿态;不知道人的情态会随着想象而显现,难道正如列子所说的那个疑心窃斧的人吗?还是确实如此呢?然而若竟使人看到他的字仍然厌恶他,那么这个人的品行也就可知了。我被贬居黄州,唐林夫从湖口寄信给我说:“我家有这六人的书法,请你替我略加评论,并写在后面。”林夫的书法远胜于我,反而来求我评论,是什么缘故呢?这也实在无法明白。题写《校书图》后【黄庭坚】唐代右相阎君所绘的粉本《北齐校书图》中,有士大夫十二人,侍从、办事人员十三人;坐榻、胡床四张,书卷、笔砚二十二件,投壶一件,琴两张,懒几三张,支颐用的几案一张,酒榼、果篮十五件。其中一人坐在胡床上,脱帽正要落笔,左右侍者六人。似乎是秘书省中的官员:四位长官共坐一榻,摆设饮酒器具。其中一人下笔疾书,一人握笔仿佛有所谋划,一人想要逃走,被同舍以酒挽留,并且让侍者给他穿靴子。两张榻相对摆设,坐着七个人。其中一人展开书卷,一人拿着笔,回头看去仿佛有所询问;一人用手托腮,回头看侍者斟酒;一人抱膝坐在酒旁;一人右手拿着书卷,左手扶着支颐的几案;一人右手握笔托腮,左手展开半卷书;一人仰靠懒几,左右手都在展开书卷。笔法简略处不缺漏,繁密处不杂乱,真是天下奇妙的笔法。这是已故奉议郎、知富顺监京兆宋元寿所收藏的画,最初从荣阳盛孟适处得到,大概是文肃公家旧藏之物。建中靖国元年二月甲午,江西黄庭坚从戎州来,将要下行荆州,船泊在汉东市,才认识富顺君的儿子兆吉长,观看这幅画,赞叹欣赏了整整一天。吉长拿出来让我观赏并惠赠给我,我不忍心取走,便写下它的大意,使它一同收藏。这种笔墨的妙处,必须等到精于鉴赏的人才可以拿出来展示;廉洁的人一定不会取,贪婪的人也不值得赠给。赵润甫在烛下书写。
题东坡字后【黄庭坚】
东坡居士极不惜书,然不可乞。有乞书者,正色诘责之,或终不与一字符。佑中锁试礼部,每来见过,案上纸不择精麄,书遍乃巳。性喜酒,然不能四五龠,已烂醉,不辞谢而就卧,鼻鼾如雷。少焉苏醒,落笔如风雨,虽谑弄皆有义味,真神仙中人。此岂与今世翰墨之士争衡哉?
题自书巻后【黄庭坚】
崇寜三年十一月,余谪处宜州,半岁矣。官司谓余不当屏关城中,乃以是月甲戍抱被入宿于城南,余所僦舍喧寂斋。虽上雨傍风,无有盖障,市声喧愦,人以为不堪其忧。余以为家本农耕,使不从进士,则田中庐舍如是,又可不堪其忧耶?既设卧榻,焚香而坐,与西邻屠牛之机相直,为资深书此巻。实用三钱买鸡毛笔书。
题瑞安宰董煟出苏黄二帖后【叶适】
畏败羣之民,掣循吏之肘,为监司、帅守者通患也。山谷此帖,却当使上官见之,或能为君助乎?苏书与董氏亲书,皆君家旧物,源流逺矣。渊明薄宦穷愁,苏公谪居安命,法正应尔。君以材名受举,治剧县,方当忍事爱民,终成羙绩。恐轻懐此意,他日随机感触,将动浩然之思,不可不先虑也。
题石月砚屏后【叶适】
欧阳文忠公石月砚屏,余见于陈文惠公裔孙忠懿家,云公昔所赠也。欧公爱玩,不自恃。至谓两曜分为三,苏子羙、梅圣俞又各为说。羙恶相攻,反令此石受垢,良可叹尔。物之真者,世不必贵,常贵其似。然相似之品亦多,盖其偶然,又皆人所共见,不甚异也。月中有树,世莫能见,特相传尔。石晕正圆,白中涵树,文因其可见,象所莫见。虽难言之,若相传为不谬,则以石似月,有足异者矣。况经诸公辩愽之论,垂二百年乎?陈君宜宝藏也。嘉定癸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七
(明)贺复征 编
○题四
题司马温公手帖后【明·宋濂】
右司马温公与范忠宣书一通,藏楚郡龙云从家。云从间请题其后。濂闻哲宗初立,崇庆太后同听政,起公知陈州,过阙留为门下侍郎。忠宣亦从庆州召还,为右谏议大夫,俄迁给事中。此书正此时所遗,其殆元丰乙丑之冬,或元佑丙寅之春乎?夫公自熈寜辛亥居洛,再任留司御史台,四任提举崇福,官至是始司政柄,故书中有「闲居十五年之言」。公年盖已六十有七,新法方盛行,小人附和者众,公度不可止,遂絶口不言,事故又有「更求一任散官,守候七十即如礼致事」之言。当是时,章惇、蔡确、黄履、邢恕等蛇蟠蚓结,牢不可解,公新自外至,孑然独立,故又有「如一黄叶在秋风中,几何而不危坠」之言。公之志为可悲矣!然公与忠宣素相知,其居洛日,忠宣方丐罢齐州之政,判东京留台,乃同为真率会,则其志同道合,固非一日之故。熈寜之法,又皆共怒其为害,而其设施或不同者,忠宣则欲去其泰甚,公则欲锄去而絶其本根。虽书有「随时示谕,勿复形迹」之请,二贤之见,猝有未易合者,岂天未欲平治天下,故使之然与?公遣此书后,仅及数月,且观化冥冥之中,忠宣继公为左仆射,务以博大开上心,中笃革士风,四海方翘首望治。曽未几何,颕昌之命亦遽下矣,不亦重可悲夫!阅此帖者,当知治乱之机所系,初不可以寻常简牍视之也。
题天台三节妇传后【宋濂】
予修元史时,天台以三节妇之状来请,上命他史官具藁,亲加删定,类入列女传中,奉诏刻梓行世。先是,会稽杨廉夫为之作传,其事颇多于史官,盖国史当畧,私传宜详,其法则然也。近与台士游,尝询之,则廉夫所载犹有阙遗者,因摭其言补之。杜思綗娶沉沉,生三女及子勤而死。继室宗媛,秘书丞陶谊女兄也,生一女。思綗亦亡。宗媛弃膏沐弗御,上奉七十之姑,获其驩心,下视沈之子不翅亲育。十八年间,悉毕其婚姻。岁丁未九月壬寅,台城陷,火焰烛天。宗媛护姑柩,不忍他适,为兵所絷,驱之行。宗媛不从,兵怒剚刅于颈,深入二寸余,不见血而没。濒死无他言,惟念勤不置曰:“勤茍不存,吾尚何望哉!”宗媛妹宗婉,归周本,亦同日死于水。谊妇王淑见事急,抱其子名长已者,属傅姆曰:“持以归其父,长已存,吾不死矣。”乃披髪乱走。明日事定,求之不得。淑见梦媵人曰:“吾义不辱身,赴南乡杜氏井死矣。所懐簮珥亦投其中。”可闻汉生知之。汉生,其夫字也。媵人以告,黎明觅之,皆在焉。实十月乙巳也。然人之受刅无血者,宗媛则以之。淑虽死,其精灵犹能动物不乱。是知贞节之人,其超絶诚与常人殊。荐绅家相訾嗸者,辄斥曰:“女子妇人,女子妇人,犹有是。”呜乎!
题伊尹古像巻后【宋濂】
译题写东坡字迹后【黄庭坚】东坡居士极不吝惜写字,但不能向他求字。有人求字,他就严肃地责问,有时始终不给一个字。我在礼部锁试期间,每次来拜访他,案上的纸张无论精粗,他都写满才停止。他本性爱酒,却不能喝到四五龠,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也不道谢,倒头就睡,鼻鼾声像雷一样。不久酒醒,落笔如风雨,即使是戏谑之作也都含有意味,真是神仙中人。这哪里是可以同当今那些文人墨客争高下的呢?题写自己书写的卷子后【黄庭坚】崇宁三年十一月,我被贬居宜州,已经半年了。官府说我不应住在城关以内,于是这个月甲戌日,我抱着被子进城南住宿,住在我租来的房子里,房名叫“喧寂斋”。那里上面漏雨、旁边进风,没有任何遮盖;市场上的声音喧闹混杂,别人都认为无法忍受这种忧苦。我却想,我家本来务农,假如没有走进士之路,那么田里的房舍也就是这个样子,又怎么会不能忍受这种忧苦呢?安置好卧榻后,我焚香坐着,房子正对着西邻屠牛的机具,替资深写下了这卷文字。实际只用三钱买来的鸡毛笔书写。题瑞安宰董煟拿出来的苏轼、黄庭坚二帖后【叶适】害怕败坏群体的百姓、掣肘循吏,是监司、帅守共同的祸患。山谷的这封帖,倒应当让上官看看,或许能替你提供帮助吧?苏轼的书法和董氏亲自书写的文字,都是你家旧藏之物,源流已经很远了。陶渊明官职微薄而困苦忧愁,苏公被贬居处仍安于天命,按道理本应如此。你凭借才干和声望被举荐,治理繁难的县邑,正应当忍让处事、爱护百姓,最终成就美好的政绩。恐怕你轻易忘掉这个心意,日后随时遇到感触,就会动起浩然之思,因此不可不预先考虑。题写《石月砚屏》后【叶适】欧阳文忠公的石月砚屏,我曾在陈文惠公的后裔陈忠懿家见过,他们说是欧公从前赠送的。欧公喜爱把玩,却不自以为满足,甚至说太阳、月亮两种光明分为三类;苏子美、梅圣俞又各自作了说明。美与丑相互争论,反而使这块石头蒙受污垢,实在可叹。真正的事物,世人未必珍贵,往往只珍视它的相似之处。然而相似的品类也很多,大概只是偶然,而且都是人们共同看见的,不算十分奇异。月亮中有树,世人无法看见,只是相传如此罢了。这块石头的晕纹正好圆满,白色之中包含着树影;纹理因为它可以看见,形象却是世人无法看见的。虽然很难说清,如果相传的说法并没有错,那么石头像月亮,便有足以称奇的地方了。何况还经过诸位公卿博大的辩论,流传将近二百年呢?陈君应当珍藏它。嘉定癸酉年。《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六十七 (明)贺复征编 ○题四 题写司马温公手帖后【明·宋濂】右边这幅是司马温公写给范忠宣的一封信,收藏在楚郡龙云从家。云从偶尔请我在后面题写。宋濂听说,哲宗刚即位时,崇庆太后与皇帝共同听政,起用司马公知陈州;他经过宫阙时被留下,任门下侍郎。范忠宣也从庆州召回,任右谏议大夫,不久升为给事中。这封信正是此时所写,大概是元丰乙丑年冬天,或者元祐丙寅年春天吧?司马公自熙宁辛亥年居住洛阳以来,任留司御史台,再任提举崇福宫,四任提举崇福,直到此时才掌握政权,所以信中有“闲居十五年”的话。司马公当时大概已经六十七岁,新法正盛行,附和的小人很多;他估计无法阻止,于是闭口不谈,所以又有“再求得一任散官,守到七十岁便依礼退休”的话。当时章惇、蔡确、黄履、邢恕等人如蛇盘蚓结,牢不可解;司马公刚从外地来,孤独地站立,因此又有“如一片黄叶在秋风中,几时能不危险坠落”的话。司马公的志向实在令人悲哀!然而司马公与范忠宣一向相知;司马公居洛阳时,范忠宣正请求罢免齐州政务,任判东京留台,于是二人一同举行真率会,他们志趣相同、道义相合,本来并非一天形成的。熙宁年间的法令,二人都共同憎恨它的危害;但在具体施行上又有不同:范忠宣只是想去掉过分严酷的部分,司马公则想彻底铲除、拔掉根本。虽然信中有“随着时机开导说明,不要再留下形迹”的请求,但两位贤人的见解,仓促之间实在不容易完全一致,难道是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所以才让事情如此吗?司马公写完这封信后,仅仅过了几个月,就在冥冥之中归于化境;范忠宣继任司马公为左仆射,竭力以博大胸襟开启皇帝的心意,在内着力革新士风,四海正抬头盼望天下得到治理。没有过多久,颍昌的任命也突然下达了,岂不是更加令人悲痛吗?读到这封帖的人,应当知道治乱的关键所系,绝不能把它当作寻常书信看待。题写《天台三节妇传》后【宋濂】我修撰《元史》时,天台拿着三位节妇的事状来请示,皇帝命另一位史官起草稿文,亲自加以删定,编入《列女传》中,奉诏刻印流传于世。在此之前,会稽杨廉夫曾为她们作传,记载的事情比史官所记多得多;大概国史应当简略,私人传记适宜详尽,体例本来就是这样。近来我与台州士人交游,曾询问此事,才知道杨廉夫所记仍有遗漏,于是根据他们的话加以补充。杜思綗娶沈氏,生了三个女儿和儿子杜勤后去世。继室宗媛是秘书丞陶谊的女儿、陶谊长女,生了一个女儿。杜思綗也去世了。宗媛不再涂脂沐浴,侍奉年过七十的婆母,使她得到欢心;对待沈氏的孩子,简直比亲自抚养还亲。十八年间,把他们的婚姻嫁娶全都办完。丁未年九月壬寅日,台城陷落,火焰照亮天空。宗媛保护婆母的灵柩,不忍心离开到别处,被士兵捆住驱赶。宗媛不肯服从,士兵发怒,把刀刺入她的脖颈,深入二寸多,却没有流血,刀也陷在里面。临死前她没有别的话,只是不停念叨杜勤,说:“杜勤如果不在了,我还盼望什么呢!”宗媛的妹妹宗婉嫁给周本,也在同一天投水而死。陶谊的妻子王淑见事态紧急,抱起名叫长已的孩子,嘱咐乳母说:“抱他回到他父亲那里;长已还活着,我就不会死。” 于是她披散头发,慌乱地奔走。第二天事情平定后,寻找王淑却找不到。王淑托梦给侍女说:“我以义为准则,不肯辱身,已经投到南乡杜氏的井中死了。身上所带的簪子耳饰也一同投入井里。”侍女把这件事告诉汉生。汉生是她丈夫的字。天刚亮便去寻找,果然全都在井中。这件事发生在十月乙巳日。然而人被刀刺而不流血,宗媛是这样;王淑虽然死了,她的精魂仍能感动事物,使其不乱。由此可知,贞节之人,其超绝之处确实与常人不同。士绅之家互相讥笑节妇时,往往斥责说:“女子妇人,女子妇人,尚且有这样的节操。”唉!题写《伊尹古像卷》后【宋濂】
余尝观孙季昭《示儿编》其言书所载伊尹放太甲于桐放当作教以其篆文相近故讹耳其论甚伟句曲外史张天雨能取其说书于伊尹古像之后诚知言者哉虽然汲塜竹书所载又何其与此异也
题《天台陈献肃公行状》后【宋濂】
濂过濠梁,天台王公完出考亭朱子所撰陈献肃公良翰行状,征濂题识。朱子之文,古今共尊,何敢赞一辞?若公事行或有阙遗,亦学者之不可不知也。按宋孝宗实録云:干道五年十二月,枢宻都承旨张说奏请置酒延诸侍从,上许之。说退约客,独兵部侍郎陈良翰不至,说殊不平。上遣中使赐以上尊珍膳,说因附奏:臣奉旨集客,而良翰不至,是违圣意也。已而上命再赐,说复附奏,良翰迄不肯来。夜漏将上,忽报中批:陈良翰除谏议大夫。坐客皆愕然。此与唐玄宗时宋璟却王毛仲事正类,非有刚直之操者,孰能与于斯哉?夫自奸桧主和议,而史浩、汤思退继之,牢不可破。孝宗恢复之志虽上通于天,终莫之遂。不主和者,惟张浚、胡铨、张阐、张震及公等数人而已。公平生大节,此最彰着,故朱子特详列之。而舍巨说细行,亦纪事之体当然耳。然而朱子修通鉴纲目,璟之事何尝不载?况孝宗之知人,贤于玄宗逺甚,亦法所合书。岂当时弗知耶?抑偶忘耶?实録旧藏元之内府,苹命后竟不知所在。状中既不收,修宋史者复失于采辑。周公谨纪孝宗圣政,虽曰具録,又误指为同时从官陈良佑事。濂恐后人无所考焉,特为补阙,授诸公完使藏焉。公完字继逺,公之七世孙,今出后王氏云。
题余廷心篆书后【宋濂】
右四大篆《豳国忠宣公余阙为浦阳戴君叔能书》至正九年,公持使者节来镇浙部,濂偕叔能往见,公奬励甚至,具各书亝扁为赠。公去浙后,江南大乱,荆楚之域皆为伪汉陈友谅所据。公时以江南行省右丞分治安庆,安庆前后皆盗区,公独守六年,小大二百余战,未尝败北。不幸粮絶城陷,公遂赴水死。君子称其大节,与日月争光,信哉!公文与诗皆超逸絶伦,书亦清劲,与人相类,然其忠义之气可以愳乱贼,清恶厉天地。因之以位君臣,藉之以定斯,岂细故?虽所书不工,犹当传之万世,况能臻其妙者乎?此纸所在,定有神物呵护,见者当如张中丞之诗,段太尉之笏,耸然起敬,不可徒以翰墨视之。公唐兀氏,余阙其名也,字廷心,一字天心,元统元年进士,世居武威,今为合肥人。
题文履善手帖后【宋濂】
右少保文信公手帖:「知贑州日,六月所发。公自为贾师宪所忌,咸淳壬午,即援钱若水例,上休致之请。明年癸酉,绍陵特起公提点河南刑狱。又明年甲戌,改知贑州。公年始三十有九,尔守贑仅逾年,当徳佑乙亥之秋,即帅勤王之师来赴临安,所谓六月正甲戌之六月也。后一年丙子,宋亡。又二年戊寅,公在朝为王惟义所执。又四年壬午,公以忠死于燕,则国朝至元十九年也。距作此帖时,盖九阅寒暑矣。」丙申春,客有以《悦生堂兰亭本》求跋者,上有师宪题记,予因斥去,不暇顾。未几,胡君忽出此巻相示,再拜起观,恍若见宝玉大弓于先王之世,谛玩不能释手。于戏!善恶之在人心,其不可磨灭者如此,虽千万世不易也,深可畏哉!
题医者王养蒙诗巻后【宋濂】
李君一初序王养蒙之为医,且羙其不屑为吏。予独谓此无足怪者,虎豹、鹰鹯且杀物以养其躯,至死不厌。驺虞视生草而不折,见生虫而不践,其嗜好不同,出于天性。《易》之则两死,物理然也,何独疑于人哉?故吏与医为二道,活人以为功者,医之道也。其心慈以恕,而仁者好之;利巳而无恤乎人者,吏之道也。其心忍以刻,而不仁者好之。故以吏之心为医者,业必丧;以医之心为吏者,身必穷。又何怪乎善医者之不屑为吏也哉?虽然,今之以医道为吏者,未见也;而以吏道为医,则有矣。然则养蒙贤乎哉?吾故发李君之言,以附于《孟氏》论巫匠之末。
题受禅碑后【方孝孺】
译我曾读孙季昭《示儿编》,其中说,书中所载“伊尹放太甲于桐”,其中“放”应当作“教”,因为两字篆文相近,所以讹误了。他的论说非常伟大,句曲外史张天雨能够采用他的说法,写在伊尹古像后面,确实是通达事理的言论啊!不过,汲冢竹书所记又为什么同这个说法如此不同呢?题写《天台陈献肃公行状》后【宋濂】我经过濠梁时,天台王公完拿出考亭朱子所撰写的陈献肃公陈良翰行状,请我题记。朱子的文章古今共同尊崇,我哪里敢再赞美一句?但如果陈公的事迹和品行还有遗漏,也是学者不可不知道的。考查《宋孝宗实录》说:乾道五年十二月,枢密都承旨张说奏请置酒邀请诸位侍从,皇帝答应了。张说退下后约请宾客,唯独兵部侍郎陈良翰没有来,张说非常不满。皇帝派中使赐给张说上等酒和珍贵膳食,张说便附带上奏说:“臣奉旨召集宾客,陈良翰却不来,这是违背圣意。”不久皇帝又命令再赐酒,张说再次附带上奏,陈良翰最终仍不肯来。夜漏将尽,忽然传来皇帝亲批:“陈良翰授任谏议大夫。”在座宾客都惊愕不已。这件事与唐玄宗时宋璟拒绝王毛仲的事正相类似;若不是有刚正不阿的操守,谁能做到这样呢?自从奸臣秦桧主张和议,史浩、汤思退相继附和,和议便牢不可破。孝宗恢复失地的志向虽上达于天,最终却没有实现。不主张和议的,只有张浚、胡铨、张阐、张震以及陈公等几个人而已。陈公一生的大节,此事最为显著,所以朱子特意详细列出。至于舍弃重大的事而记载细小的行为,也是记事体例本来应当如此。然而朱子编修《资治通鉴纲目》,宋璟的事又何尝没有记载?何况孝宗知人善任,远比唐玄宗高明,也合乎应当记载的原则。难道当时不知道吗?还是偶然忘记了?《实录》原来收藏在元朝内府,萍命之后竟不知道藏在哪里。行状中既未收录,修撰《宋史》的人又失于采集。周公谨记载孝宗圣政,虽然说是完整记录,却误把它指为同时任从官陈良佑的事。我担心后人无从考察,特意替它补上缺漏,交给王公完保存。王公完字继远,是陈公的七世孙,如今出继给王氏。题写余廷心篆书后【宋濂】右边这四个大篆字,是豳国忠宣公余阙为浦阳戴君叔能所书。至正九年,余公持使者节来镇守浙部,我与叔能一同去拜见,余公极力奖勉我们,分别写了几幅斋扁作为赠礼。余公离开浙江以后,江南大乱,荆楚一带都被伪汉陈友谅占据。余公当时以江南行省右丞分治安庆,安庆前后都是盗贼出没的地区,唯独他坚守了六年,大小二百多次战斗,从未败北。不幸粮食断绝,城池陷落,余公于是投水而死。君子称赞他的重大节操可以与日月争辉,确实如此!余公的文章和诗歌都超逸绝伦,书法也清劲有力,与他的为人相似;然而其中忠义之气足以震慑乱贼,使清正、邪恶都为之激荡天地。凭借它安排君臣之位,借助它安定天下,难道是小事吗?即使所写的字并不工巧,仍应流传万世,何况还能达到精妙境界呢?这张纸所在之处,一定有神物呵护;看见它的人,应当像读张中丞的诗、看段太尉的笏一样,肃然起敬,不可只把它当作书法作品看待。余公是唐兀氏,名余阙,字廷心,一字天心,元统元年进士,世代居住武威,如今成为合肥人。题写文履善手帖后【宋濂】右边是少保文信公的手帖:“我任知赣州时,在六月发出。文公自从被贾师宪忌恨,咸淳壬午年便援引钱若水的先例,上奏请求退休。第二年癸酉,绍陵特意起用文公提点河南刑狱。又过一年甲戌,改任知赣州。文公当时才三十九岁,任赣州知州刚超过一年;到了德祐乙亥年秋天,便率领勤王军队赶赴临安,所以所谓六月,正是甲戌年的六月。又过一年丙子,宋朝灭亡。再过两年戊寅,文公在朝廷被王惟义擒获。又过四年壬午,文公因尽忠而死于燕地,这就是本朝至元十九年。距离写这封帖,大概已经过了九个寒暑。”丙申年春天,有客人拿《悦生堂兰亭本》来请求题跋,上面有师宪的题记,我因而斥退了他,无暇顾及。不久,胡君忽然拿出这卷给我看,我拜了两拜,起身观看,恍惚如同在先王时代见到宝玉和大弓,仔细玩味,舍不得放手。唉!善与恶存在于人的内心,其不可磨灭竟是这样,即使经过千万世也不会改变,实在令人深为警惧啊!题写医者王养蒙诗卷后【宋濂】李君一初为王养蒙行医作序,并且赞美他不屑于做官。我却认为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虎豹、鹰鹯尚且靠杀死其他动物来养活自己,直到死也不厌弃;驺虞看见活的草便不折断,看见活的虫便不踩踏,它们的嗜好不同,是出于天性。把两种性情互换,便都会死亡,这是事物的规律,为什么偏偏要对人感到疑惑呢?所以做官和行医是两条道路:把救活人当作功业,是行医的道路;内心慈爱宽恕,仁人便喜爱这种人。只图自己获利而不顾及他人,是做官的道路;内心残忍刻薄,不仁的人便喜爱这种人。因此,用做官的心态行医,医业必定败坏;用行医的心态做官,自身必定困穷。善于行医的人不屑做官,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不过,如今还没有以行医的道理来做官的人,却有以做官的道理来行医的人。这样看来,王养蒙是贤者吗?所以我发挥李君的话,附在《孟氏》论巫医、工匠的末尾。题写《受禅碑》后【方孝孺】
曹氏父子以禅让文篡窃,其事迹秽矣。当时羣臣侈为赞誉,以为舜禹复生,着诸金石,夸耀来世。若诚有足称者,岂以一已之故,茍污无耻而不自知其恶与?将逼于乱贼之威虐,虽有君子,亦莫能自正而从之与?然汉之将亡,其篡弑之渐暴于天下久矣。豪杰之士度不能臣曹氏,宜若管幼安之踰海,洁身以避之。不能决去,低佪眷顾于利禄,勇不足以死节,智不足以拨乱,包羞取容,竞为謟谀以全身,斯为小人矣。若当时羣臣是也。贤士君子者,国之本也,举国无一人焉,其国安恃而不亡乎?此碑所著,皆曹氏所谓佐命勲臣,而实贼汉者也。用贼人之国者,以立其国,国未立而贼与国将继之矣。仅一传世弱子坚孙,为司马氏所陵刼,禅者犹未死,而受禅之舜固已先亡。以此得者,必以此失,固可谓千古之戒。而其赞誉夸耀之虚辞,适足取嘲笑于后世耳。果何益于败亡哉?
题黄东谷诗后【方孝孺】
昔人谓诗能穷人,讳穷者因不复学诗。夫困折屈郁之谓穷,遂志适意之谓达。人之穷有三,而贫贱不与焉。心不通道徳之要,谓之心穷;身不循礼义之涂,谓之身穷;口不道圣贤法度之言,谓之口穷。三者有一焉,虽处乎崇台广厦,出总将相之权,入享偹物之奉,车马服食非不足以夸耀市井,然口欲言而无其辞,心欲乐而有其累,其穷自若也。无三者之患,心无愧而身无尤,当其志得气满,发而为言语文章,上之宣伦理政教之原,次之述风俗江山之羙,下之探草木虫鱼之情性,状妇人稚子之歌谣,以豁其胷中之所藴,沛然而江河流,烂然而日星着,怨思喜乐、好恶慕叹,无不毕见,造化鬼神且将避之,而何慊然于区区之富贵者哉?此谓之逹可也。虽饥寒流离,夫孰可以为穷?世之人不之察,幸斯须之势者,多挟其所有以骄士,而不知士之非果穷已之非果逹也。象山之东谷,有士黄君思铭,过余侯城山中,其身甚约,而其言甚侈;其形容甚臞,而其诗甚丽。出其所作数十百篇,为余诵之,金锵玉戞,宫鸣征和,有瓌竒纎妙之观,而无枯淡寒陋之态。余雅为之喜,而君复将自此而西,厯览天台诸山,以尽岩壑之胜。嗟夫,近时诗人如君之可贵者鲜矣。君行乎世,有知君诗之可贵者,其亦世之所鲜哉?
题宣和山水画后【刘崧】
观宣和此画,类江湖暴至,而浸淫平陆;林木将朽,而条枿摧剥者。其殆当强敌有滔天之势,而国本懐日悴之忧者乎?一时娱情,千载堕泪。
题郑宣抚墓志后【苏伯衡】
伯衡窃闻公宣抚川陜,节制诸将严甚。吴璘而下每入谒,必先庭叅,然后入就坐。一日,璘除少保来谢,语主阍吏欲讲钧敌之礼,吏以白公。厉声曰:「少保官虽高,犹都统制耳。倘变常礼,是废军容。少保若欲反,则可取吾头去,庭叅之礼不可废也。」璘惶恐听命。时诸将咸阳惮而阴忌之。始见公擢自温州通判,不数年镇楚。近以资政殿大学士帅蜀,意秦桧之党也。虽忌而莫敢出声。后见公遇事辄与桧抗,知非其党也。乃谮之桧,言其有跋扈状。桧入其言,谋于王■〈日奂〉■〈日奂〉以为不若选一宗室有风力者往制之。因荐赵徳夫,于是创四川总制财赋,以命徳夫。徳夫至坤维,辟晁公武干办公事,且属其物色公阴事。公武起久废,又引公所逐使臣魏彦忠者,相与尽力挤之,遂兴大狱,而公竟谪封州以殁。呜呼!正人之不能独立,从古则然,岂独公乎?且公帅蜀八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而况诸将忌之于外,宰相衔之于内,迎合徂伺于前后左右者,又其仇人。此固司马温公所谓「独一黄叶之在风中」也。虽欲无危,其可得乎?偶观墓志文,辄疏所传闻于后,以补其畧,亦以见羣枉害正,其势蛇蟠蚁结,牢不可破如此,可畏也。
题朱文公墨迹后【杨士竒】
古人于墓铭碑志,虽细微事必谨,然纪名臣巨公之事,无小失者亦难矣。韩忠献志欧阳文忠之墓,其序文忠与尹师鲁、余安道坐论范文正公被黜,与文忠所自志先后不合,盖功绩繁重,当时止据其家子弟所述,书之不及详考也。韩欧同朝最久,最相知,犹不免此失,况文公为张公后辈,于追述能免无小失哉?而公常以为愧,此大贤君子之心也。以文公之学之识,着一书,歴十余年,义例始定,而犹汲汲求正于人,此皆后学所当师者。因拜观此书于京口何彦澄所,敬识其后,又録以藏于家云。
题画归去来辞后【王世贞】
译曹氏父子用禅让的文辞来掩饰篡夺窃取,事情本身已经污秽不堪。当时群臣极力铺陈赞美,说仿佛舜、禹再次降生,还把这些话刻在金石上,向后世夸耀。如果事情确实有值得称道之处,难道会因为一己私利,苟且蒙污而不知自己的罪恶吗?还是因为受到乱贼威势的逼迫,即使有君子也无法自守正道,只能顺从他们呢?然而汉朝将亡时,曹氏篡夺、弑杀的征兆早已暴露天下很久了。豪杰之士估量自己不能做曹氏的臣子,就应该像管幼安那样渡海离去,洁身自好以躲避它。不能果断离开,反而徘徊留恋利禄,勇气不足以为节操而死,智慧不足以平定乱局,忍受羞耻以求容身,争相阿谀奉承来保全自身,这就是小人。当时的群臣就是这样。贤士君子,是国家的根本;全国竟没有一个这样的人,这个国家还能依靠什么而不灭亡呢?这块碑上所称颂的,都是曹氏所谓辅佐受命的功臣,实际上却是危害汉朝的贼人。借助贼人来建立国家,国家还没有建立,贼人和国家就将相继灭亡。只传了一代,软弱的儿子、坚硬的孙子便被司马氏凌辱劫夺;接受禅让的曹氏尚未死去,受禅的“舜”却已经先亡。靠这种手段得到的,必定也会因这种手段失去,实在可以说是千古的鉴戒。而那些赞美夸耀的虚假言辞,只能成为后世取笑的材料罢了。对败亡又有什么益处呢?题写黄东谷诗后【方孝孺】古人说诗歌能够使人困穷,忌讳困穷的人因此不再学习诗歌。所谓穷,是困顿、挫折、屈抑、郁结;所谓达,是志愿得以实现、心意得到满足。人的穷困有三种,贫穷和卑贱不在其中。心里不能通晓道德的要旨,叫作心穷;自身不能遵循礼义的道路,叫作身穷;口中不能说出圣贤法度的话,叫作口穷。三者有其中一种,即使住在高台大厦,出门掌握将相的权力,入内享受各种完备的供奉,车马、衣服、饮食足以在市井中夸耀,但口想说话却没有相应的辞藻,心想快乐却又有所牵累,他的穷困依旧如此。没有这三种忧患,内心无愧,身体没有过错;当志愿实现、意气充满时,发而为言语文章,上等的便宣扬伦理政教的根源,其次的便叙述风俗和山川的美好,下等的便探究草木虫鱼的性情,描写妇女儿童的歌谣,用来舒展胸中积蓄的情感,浩浩荡荡如江河奔流,灿烂如日月星辰显现;怨恨、思念、喜悦、欢乐、爱好、憎恶、仰慕、感叹,没有不充分显露的,连天地造化和鬼神都将避让,又何必因为区区富贵而感到不足呢?这才可以叫作达。即使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谁又能说这是穷困呢?世人不明察这一点,侥幸拥有片刻权势的人,大多拿自己所有的东西来向士人炫耀,却不知道士人未必真的穷困,自己也未必真的通达。象山以东的东谷,有一位士人黄君思铭,经过我在侯城的山中。他的生活十分俭约,言谈却很宏大;他的形体十分瘦削,诗歌却十分华美。他拿出自己所作的几十上百篇,诵给我听,声音如金玉相击,宫音鸣响、征音和谐,有瑰奇纤妙的景象,没有枯淡寒陋的情态。我一向因此喜爱他,而黄君又将从这里向西行,遍览天台诸山,尽观岩壑的胜景。唉,近来的诗人中,像黄君这样可贵的很少。黄君行走于世间,能够知道你的诗歌可贵的人,大概也同样是世间少有的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题写《宣和山水画》后【刘崧】观看宣和年间的这幅画,仿佛江湖洪水突然到来,浸漫平原陆地;林木将要腐朽,枝条和树桩正在摧折剥落。这大概正象征着强敌具有滔天的气势,而国家根本怀有日益憔悴的忧患吧?一时的赏玩之情,竟成为千载之后的眼泪。题写《郑宣抚墓志》后【苏伯衡】我私下听说,郑公任川陕宣抚时,节制诸将十分严厉。吴璘以下的将领每次入谒,必先在庭中参拜,然后才进去就座。一天,吴璘升任少保前来致谢,说话时想对守门官吏讲行平等礼仪,官吏把这件事报告给郑公。郑公厉声说:“少保官职虽然高,仍然只是都统制罢了。假如改变通常的礼仪,就是废弃军容。少保如果想反抗,就可以取下我的头去,但庭参之礼不可废除!”吴璘惶恐地听从命令。当时诸将都害怕他,同时在暗中嫉恨他。起初看见郑公从温州通判提拔起来,没几年便镇守楚地;近来又以资政殿大学士统帅蜀地,大家以为他是秦桧的党羽。虽然嫉恨他,却没有人敢出声。后来看到郑公遇到事情总是与秦桧抗争,才知道他不是秦桧的党羽。于是有人向秦桧诬陷他,说他有跋扈的情状。秦桧听信了这话,与王昚谋划,认为不如选一位有威势的宗室去制约他,便推荐赵德夫。于是创设四川总制财赋一职,任命赵德夫担任。赵德夫到了坤维,征召晁公武主持办公,并且嘱托他查找郑公暗中的罪状。晁公武起复后,又拉拢郑公所驱逐的使臣魏彦忠,彼此竭力排挤郑公,终于兴起大狱,郑公最终被贬到封州并死在那里。唉!正直的人不能独立支撑,从古以来就是如此,难道只有郑公如此吗?况且郑公统帅蜀地八年,要加罪于他,哪里还怕找不到罪名?何况外有诸将嫉恨,内有宰相怨恨,前后左右迎合窥伺的人,又都是他的仇敌。这正是司马温公所说的“独自一片黄叶处在风中”。即使想不危险,怎么可能呢?我偶然看到墓志文章,便把听来的事情疏列在后面,用来补充它的简略,也借此表明群起诬枉、迫害正人的势力,竟像蛇盘蚁结一样牢不可破,是如此可怕。题写朱文公墨迹后【杨士奇】古人对于墓铭碑志,即使细微的事情也必定谨慎记载;然而记述名臣大公的事迹,即使没有小的失误也很难做到。韩忠献为欧阳文忠写墓志,其中叙述欧阳文忠与尹师鲁、余安道因议论范文正公被贬黜的事情,与欧阳文忠自己所作的墓志前后不相符合,大概是功绩繁多,当时只根据他家子弟的叙述写成,没有来得及详细考察。韩、欧同朝最久,彼此最为了解,尚且不能避免这种失误,何况朱文公是张公的后辈,在追述往事时怎么能保证没有小的失误呢?而朱公常常因此感到惭愧,这正是大贤君子的心胸。凭朱文公的学问和见识,写成一部书,经过十多年,体例义例才确定下来,却仍急切地向别人求正,这些都是后学应当学习的地方。因此我在京口何彦澄家拜观此书,恭敬地写在后面,又抄录下来收藏在家中。题写画本《归去来辞》后【王世贞】
吴兴钱选舜举画陶元亮《归去来辞》独多余所见,凡数本,而此巻最古雅,翩翩有龙眠、松雪遗意。苐少却“僮仆欢迎,稚子侯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一段柴桑景,当是兵燹时,不免破镜耳。宋南宫仲温以章法书此辞,遒宻景媚,却堪作三絶也。钱太宰溥、谢少宗伯宇、马太常绍荣竭蹷而趋,仲温尚不至邯郸步。马初冐周姓,后始复故,余病痁初起,值小凉跋此,忽忆《南史》载元亮与彭城刘遗民、雁门周续之同隐匡庐傍,时谓之浔阳三隐。元亮任真乐天,冥迹隐显,故当推为龙首;遗民迹挂尘外,而栖心净土,犹涉趣舍,故屈称腹;续之金华之学,着声九重,竟接万乗,虽不膺蝉冕,而移止钟山以殁,犹恐不称尾耳。今世三尺儿知有元亮,而无能举遗民、续之者,故附志于此。
题湛寂庵藏经碑后【袁宏道】
精舍中不可无藏,犹挍序中不可无经也。顾请藏非难,守之永永为难。所以难者有故:一曰虫鼠蝠鱼蠧之类是也。扄钥不严,则有粉啮溺渍之患;二曰风雨溜,则为痕润则为卤,日久则粘涩不可开;三曰黒喑,黒喑者,宇卑而隘,地污而近烟厨也;四曰劣僧,力劣者夺心,劣者盗才,劣者串,皆劣也;五曰头巾,始则借观,终则掩取,割轴破褾,无所不有。宦势以令取,郡邑以符取,取者不贿,送者不时,垢辱加焉。此事数之必然者也。念公愀然曰:「虫,吾能御之以扄;风雨,吾能庇之以庐;喑,吾能烛之以曦;劣僧,吾能堤之以尸罗。夫头巾,制僧之命者也。」僧拱揖听令之不暇,又何术以御之?余叹曰:「念公,汝见尊经阁上书册及士夫家藏图史,有过三世者乎?」头巾之自为计若此,其为因果可知。念公亦听之而已矣。
题张幼于箴铭后【袁宏道】
余观古今士君子,如相如窃卓,方朔俳优,中郎醉龙,阮藉母丧,酒肉不絶,口若此类者,皆世之所谓放达人也。又如御前数马,省中閟树,不冠入厕,自以为罪,若此类者,皆世之所谓慎宻人也。两种若氷炭不相入,吾辈宜何居?袁子曰:两者不相肖也,亦不相笑也,各任其性耳。性之所安,殆不可强。率性而行,是谓真人。今若强放达者而为慎宻,强慎宻者而为放达,续鳬顶断,鹤颈不亦大可叹哉!夫幼于氏淳谦周宻,恂恂规矩,亦其天性然耳。若以此矜持守墨,事栉物比,目为极则,而叹古今高视阔步、不矜细行之流,以为不必有,则是拘儒小夫效颦学步之陋习耳。而以之美幼于,岂真知幼于者欤?
自题诗后【锺惺】
李长叔曰:「汝曹胜流,惜胸中书太多,诗文太好。若能不读书,不作诗文,便是全副名士。」余怃然曰:「快哉,快哉!非子不能为此语,非我不能领子此语。惜忌者不解,使忌者解此语,其欲杀子当甚于杀我。然余能善子语,决不能用子语。子持子语归,为子用。吾异日且用子语。」数日后,举此示友,夏友夏报我曰:「长叔语快,子称长叔语尤快。仆称长叔与子语快者,语亦复快。夫以两人书淫诗癖,而能叹赏「不读书不作诗文」之语,则彼能为「不读书不作诗文」语者,决不以读书作诗文为非也。」
题酒则后【锺惺】
一之神,觥船腾错,杂沓嚣喧,神一乱便减欢情,加以矜庄,更离真境。善饮酒者,澹然与平时无异,其神闲也。曹孟徳临战如罔,欲战淝水之役,安石以围棋赌墅,对之饮中何可无此神宇?二之气,禽之制在气,故能以小伏大。酒场中无若雄入九军之气,即百船一石,喉间不无茹吐之苦。余尝持巨觥向座客搏战一时,酒人色夺,而平日傲杯诉爵之人,亦顿自鼓舞思奋,酒场有此差亦可廉顽立懦。三之趣,沉湎委顿不为不苦,而昏梦号呶亦复安知此中之乐?无饮中之苦而有其乐,惟妙于惺者知之。至于出没,有无半酣者尤得其妙。太白云:“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此为徒醒者言耳,妙于醒者反是。四之节,惟酒无量,不及乱,从心所欲,从容中道,圣之时乎?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居然孔氏家法,直以自然故能妙中。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跋一
呉讷曰:按《苍崖金石例》云:「跋者,随题以赞语于后,前有序引,当掇其有闗大体者以表章之,须明白简严,不可堕人窠臼。」近世疎斋卢公云:「跋取古诗『狼跋其胡』之义,狼行则前猎其胡,故跋语不可太多,多则冗;尾语宜峭拔,使不可加。」若然,则跋比题与书尤贵乎简峭也。复征曰:「跋,足也,申其义于下,犹身之有足也。」
跋王献之法帖【宋欧阳修】
译我所见吴兴钱选舜举所画陶元亮《归去来辞》,总共有好几本;这一卷最古朴典雅,飘逸之间有李龙眠、赵松雪遗留下来的意趣。只是少了“僮仆欢迎,稚子侯门”和“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一段柴桑景色,应当是在兵火之时,难免像破镜一样有所残缺。宋代南宫仲温用章法书写这篇辞,笔力刚劲严密,景致秀媚,也足以称为三绝。钱太宰溥、谢少宗伯宇、马太常绍荣都竭力奔走,南宫仲温仍不至于学成邯郸步。马绍荣起初冒用周姓,后来才恢复本姓。我痢疾初愈,正遇到天气稍凉,题写此跋时,忽然想起《南史》所载:陶元亮与彭城刘遗民、雁门周续之一同隐居在匡庐旁,当时称为浔阳三隐。元亮任性真率、乐于顺应天性,行迹隐显都超然,所以应推为龙首;刘遗民的行迹超脱尘世,心却寄托于净土,仍然有所取舍,因此屈居称为腹;周续之治金华之学,声名传到九重,还接见万乘之君,虽然没有得到蝉冕,却迁居钟山直到去世,仍恐怕不能称为尾。如今世上三尺高的孩子都知道有元亮,却没有人能举出刘遗民、周续之,所以附带记在这里。题写《湛寂庵藏经碑》后【袁宏道】精舍中不可没有藏经,就像校书序言中不可没有经书一样。但请求得到藏经并不难,永久守护它却很难。之所以难,有以下原因:第一,是虫、鼠、蝙蝠、鱼蠹之类。门锁钥匙不严密,便有被粉啮、被粪尿污染的祸患;第二,是风雨和漏水,便会留下痕迹,受潮便会生盐碱,时间久了就会粘涩而无法打开;第三,是黑暗幽昧。所谓黑暗幽昧,就是屋宇低矮狭窄,地面污秽又靠近烟火厨房;第四,是劣僧。力量差的会夺取经书的心材,卑劣的会盗取书籍,卑劣的还会相互勾连,都是劣僧;第五,是头巾僧。开始时借来观看,最后却掩饰着拿走,割断卷轴、撕破装裱,无所不为。宦官权势凭命令来取,郡邑凭符牒来取;取书的人不给贿赂,送书的人不能及时送到,就会遭受羞辱。这是事情发展到一定数目后必然出现的结果。念公忧愁地说:“虫子,我能用门锁来防御;风雨,我能用房屋来遮蔽;昏暗,我能用阳光来照明;劣僧,我能用戒律来约束。至于头巾僧,是掌握僧人命运的人。”僧人连拱手作揖、听从命令都来不及,又有什么办法防御他们呢?我叹息说:“念公,你看尊经阁上的书册以及士大夫家收藏的图籍史书,有超过三代还保存下来的吗?”头巾僧为自己打算竟是这样,他们所造成的因果也就可知了。念公也只能听着罢了。题写张幼于箴铭后【袁宏道】我看古今士人君子,有的如司马相如私取卓文君,东方朔以俳优自处,李中郎醉后如龙,阮籍在母亲丧期仍不断饮酒吃肉;像这一类人,都是世人所谓放达之人。又有的如在御前数马,在省中禁树,不戴冠便进入厕所便自认为有罪;像这一类人,都是世人所谓谨慎缜密之人。这两种人如冰炭般不能相容,我们应当处在哪一边?袁子说:这两种人彼此不相似,也不应彼此嘲笑,各自任其天性罢了。性情所安定的地方,大概不能强行改变。顺着天性而行,这叫真人。如今如果强迫放达的人变成谨慎缜密的人,强迫谨慎缜密的人变成放达的人,就像接续鸭子的脚、截断鹤的脖子一样,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幼于氏温淳谦逊、周到严密,恭谨地遵守规矩,也是他的天性如此。若把这种性情当作矜持守旧,凡事细密、事事排列整齐,以为这就是最高准则,并感叹古今那些眼界高远、步履阔达、不拘小节的人,认为这种人不应存在,那就是拘泥的儒生和小人的东施效颦、邯郸学步了。若以此来赞美幼于,难道是真正了解幼于的人吗?自题诗后【锺惺】李长叔说:“你们这些高流之士,可惜胸中的书太多,诗文写得太好。如果能够不读书、不作诗文,那就是完整的名士。”我茫然说:“痛快,痛快!不是你不能说出这种话,也不是我不能领会你的这句话。可惜嫉妒的人不懂;假如使嫉妒的人懂得这句话,他们想杀你,一定会比想杀我更加厉害。不过我能够赞同你的话,却绝不能采用你的话。你把你的话带回去,留给你自己使用。我将来还要使用你的话。”几天以后,我把这件事举出来给朋友看,夏友夏回答我说:“长叔的话痛快,你称赞长叔的话就更加痛快。我称赞长叔和你的话痛快,我的话也同样痛快。你们两人都嗜书成癖、沉迷诗歌,却能够赞叹‘不读书、不作诗文’的话,那么能够说出‘不读书、不作诗文’这句话的人,决不会认为读书作诗文是不对的。” 题写酒则后【锺惺】第一是神态。酒杯交错飞动,人声混杂喧闹,精神一乱,欢乐的情绪便减少;再加上故作矜持庄重,更远离真实境界。善于饮酒的人,神态淡然,和平时没有不同,因为他的精神安闲。曹孟德临战时像若无其事;淝水之战前,谢安以围棋赌别墅,与他相对饮酒,胸中怎么能没有这种神态气度?第二是气势。禽兽的胜负在于气势,所以能够以小胜大。酒席间若没有雄鹰进入九军那样的气势,即使有百船酒、一石酒,喉咙间也不免有吞吐的痛苦。我曾经手持大酒杯,向座中宾客拼斗一阵,饮酒人的脸色都变了;平日里傲然轻视酒杯爵器的人,也顿时自己振奋起来,想要奋发。酒席上有这种气势,确实可以使顽固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第三是趣味。沉溺酒中、委顿不振,不能说不是苦;但在昏沉梦呓、喧叫吵闹中,又哪里知道其中的快乐?没有饮酒的苦楚而有饮酒的快乐,只有精于清醒之妙的人才能懂得。至于时而清醒、时而迷醉,半醉之人尤其能得到其中的妙处。李太白说:“只求得到醉中的趣味,不要传给清醒的人。”这话只是对完全清醒的人说的;真正精通清醒之妙的人反而不是这样。第四是节制。唯独饮酒没有定量,却不至于昏乱;顺从内心欲望而行,又从容地合乎中道,这不就是圣人因时制宜吗?一斗也醉,一石也醉,完全合乎孔氏家法,正因为顺其自然,所以能够妙合中道。《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六十八 (明)贺复征编 ○跋一 吴讷说:考察《苍崖金石例》,其中说:“跋,是随着题目在后面用赞语;前面如果有序引,应当摘取其中关系大体的内容来表彰它,必须明白简约严整,不可落入他人的窠臼。”近世疏斋卢公说:“跋取古诗‘狼跋其胡’的意义。狼行走时,前脚踩到它胸前的垂肉,所以跋语不可太多,太多就冗长;结尾的话应当峭拔,使人无法再增加。”如果这样说,那么跋比题和书信更贵在简洁峭拔。贺复征说:“跋,就是脚,在下面申明它的意义,就像人的身体有脚一样。” 题跋王献之法帖【宋欧阳修】
右王献之法帖。余尝喜览魏晋以来笔墨遗迹,而想前人之髙致也。所谓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候病、叙暌离、通讯问,施于家人朋友之间,不过数行而已。盖其初非用意,而逸笔余兴,淋漓挥洒,或妍或丑,百态横生。披巻发函,烂然在目,使人骤见惊絶,徐而视之,其意态愈无穷尽。故使后世得之,以为竒玩,而想见其人也。于髙文大策,何尝用此?而今人不然,至或弃百事,滋弊精疲力,以学书为事业,用此终老而穷年者,是真可笑也。
跋隋太平寺碑【欧阳修】
右太平寺碑,不著书撰人名氏。南北文章,至于陈隋,其弊极矣。以唐太宗之致治,几乎三王之盛,独于文章不能少变其体,岂其积习之势,其来也远?非乆而众胜之,则不可以骤革也。是以群贤奋力垦辟,芟除至于元和,然后芜秽荡平,嘉禾秀草争出,而葩华美实烂然在目矣。此碑在隋,尤为文字浅陋者,疑其俚巷庸人所为,然视其字画,又非常俗所能。盖当时流弊,以为文章止此为佳矣。文辞既尔,无取而浮图固吾侪所贬,所以录于此者,苐不忍弃其书尔。治平元年三月十六日书。
跋唐李徳裕平泉草木记【欧阳修】
右《平泉草木记》,李徳裕撰。余尝读《鬼谷子》书,见其驰说诸侯之国,必视其为人材性贤愚刚柔缓急,而因其好恶喜惧忧乐而捭阖之,阳开阴塞,变化无穷,故天下诸侯无不在其术中者。唯不见其所好者,不可得而说也。以此知君子宜慎其所好,盖泊然无欲,而祸福不能动,其利害不能诱,此鬼谷之术所不能为者,圣贤之髙致也。其次简其所欲,不溺于所好,斯可矣。若徳裕者,处富贵,招权利,而好竒贪得之心不已,至或疲弊精神于草木,斯其所以败也。其遗戒有云:「坏一草一木者,非吾子孙。」此又近乎愚矣。
跋唐华阳颂【欧阳修】
右《华阳颂》。唐玄宗诏附。玄宗尊号曰圣文神武皇帝,可谓盛矣。而其自称曰上清弟子者,何其陋哉?方其肆情奢滛以极富贵之乐,盖穷天下之力,不足以赡其欲,使神仙道家之事无不为,亦非其所可冀。矧其实无可得哉?甚矣,佛老之为世惑也。佛之徒曰无生者,是畏死之论也。老之徒曰不死者,是贪生之说也。彼其所以贪畏之意笃,则弃万事、絶人理而为之。然而终于无所得者,何哉?死生天地之常理,畏者不可以茍免,贪者不可以茍得也。惟积习之乆者,成其邪妄之心。佛之徒有临死而不惧者,妄意乎无生之可乐,而以其所乐胜其所可畏也。老之徒有死者,则相与讳之,曰「彼超去矣」「彼觧化矣」,厚自诬而托之不可诘。或曰:「彼术未至故死尔。」前者茍以遂其非,后者从而惑之,以为诚然也。佛老二者,同出于贪,而所习之异。然尤必弃万事、絶人事而为之。其贪于彼者厚,则舍于此者果。若玄宗者,方溺于此,而又慕于彼,不胜其劳,是真可笑也。
跋王晋卿所藏莲花经【苏轼】
凡世之所贵,必贵其难。真书难于飘扬,草书难于严重大字难于结宻而无间,小字难于寛绰而有余。今君所藏,抑又可珍。巻之盈握,沙界已周。读未终篇,目力可废。乃知蜗牛之角,可以战蛮触;棘荆之端,可以刻沐猴。嗟叹之余,聊题其末。
跋李伯时卜居图【苏轼】
定国求余为冩杜子美寄赞上人诗,且令李伯时图其事。盖有归田意也。余本田家,少有志丘壑,虽为缙绅奉养,犹农夫然。欲归者,盖十年勤请不已,仅乃得。郡士大夫逢时遇合,至卿相如反掌。惟归田古今难事也。定国识之。吾若归田,不乱鸟兽,当如陶渊明。定国若归,豪气不除,当如谢灵运也。
跋南塘挑耳图【苏轼】
王晋卿尝暴得耳聋,意不能堪,求方于仆。仆答之云:“君是将种,断头穴胸,当无所惜,两耳堪作底用?割舍不得,限三日,疾去不去,割取我耳。”晋卿洒然而悟,三日病良已。以颂示仆云:“老■〈浦上女下〉心急,频相劝,性难,只得三日限。我耳已效,君不割,且喜两家总平善。”今见定国所藏《挑耳图》,云得之晋卿,聊识此。
跋草书后【苏轼】
仆醉后,輙作草书数十行,便觉酒气拂拂从十指出去也。
跋鲁直为王晋卿所书《尔雅【苏轼】
鲁直以平等观,作欹侧字;以真实相,出逰戏法;以磊落人,书细碎事。可谓三反。
跋赵云子画【蘓轼】
赵云子画笔畧到,而意已具。工者不能然,托于椎陋以戏侮来者,此栁下惠之不恭,东方朔之玩世,滑稽之雄乎?或曰:云子盖度世者,蜀人谓狂云,犹曰风云耳。
跋《王慎中胡笳集句【黄庭坚】
译右边是王献之的法帖。我曾经喜欢观看魏、晋以来遗留下来的书法墨迹,因而想象前人的高尚情致。所谓法帖,内容大多是吊唁悲哀、问候疾病、叙说离别、互通音问,用在家人朋友之间,不过几行罢了。它们起初并不是有意创作,只是挥洒时自然流露的余兴,笔墨纵逸,有的妍美,有的丑拙,百般姿态横生。打开卷子、拆开信函,灿然呈现在眼前,使人骤然看见便惊叹绝妙;慢慢观看,它的意态更加无穷。因此后世得到它,把它当作奇珍玩赏,并想象当时书写的人。至于高深的文章、宏大的策论,什么时候用过这种方式?但今人却不是这样,有时甚至抛下百般事务,耗损精神、疲惫气力,把学习书法作为事业,终身穷年从事于此,实在可笑。题跋隋太平寺碑【欧阳修】右边是太平寺碑,没有署明书写、撰作人的姓名。南北朝的文章到了陈、隋,弊病达到了极点。凭唐太宗治理天下的成就,几乎达到三代的盛况,却唯独不能稍稍改变文章的体制,难道是积习形成的势力由来已久吗?如果不是经过长久时间、由众人共同胜过这种积习,就不可能突然革除。因此群贤竭力开垦清理,直到元和年间,才把荒芜污秽一扫而空;嘉禾秀草争相生长,美丽的花朵、丰硕的果实灿然呈现在眼前。这块碑立于隋代,尤其属于文字浅陋的一类,我怀疑是乡间庸人所作;但看它的字画,又不是非常俗常的人所能写成的。大概当时的流弊,已经使人认为文章写到这样就是好的了。文辞既然如此,内容又是我们所贬斥的佛教,所以没有什么可取;我把它记录在这里,只是不忍心抛弃它的书法罢了。治平元年三月十六日书。题跋唐李德裕《平泉草木记》【欧阳修】右边是《平泉草木记》,由李德裕撰写。我曾读《鬼谷子》,见其中游说诸侯国时,必先观察对方的才质、性情、贤愚、刚柔、迟速,然后根据他们的好恶、喜惧、忧乐加以开合诱导;表面开启,暗中阻塞,变化无穷,所以天下诸侯没有不落入他的术中的。只有不知道对方所喜爱的东西,才无法对他游说。由此知道君子应当谨慎对待自己的爱好;如果淡泊无欲,那么祸福不能动摇他,利害不能诱惑他,这就是鬼谷子的术不能施展的地方,是圣贤的高尚境界。其次是减少自己的欲望,不沉溺于所爱,也就可以了。像李德裕这样,身处富贵,招引权势和利益,却始终不能停止喜爱奇异、贪求所得的心,甚至耗尽精神来经营草木,这正是他失败的原因。他留下的戒言说:“损坏一草一木的,不是我的子孙。”这又近于愚昧了。题跋唐《华阳颂》【欧阳修】右边是《华阳颂》,唐玄宗下诏附上。玄宗的尊号称为圣文神武皇帝,可以说很盛大了;可是他自称“上清弟子”,多么鄙陋啊!当他纵情奢靡淫逸,极尽富贵的享乐时,大概耗尽天下的力量也不足以满足他的欲望,于是把神仙、道家的事情无不去做,也不是他真正能够希望得到的,何况实际上又怎么可能得到呢?佛教、道教迷惑世人,实在太严重了。佛教徒说“无生”,这是害怕死亡的论调;道教徒说“不死”,这是贪恋生命的说法。他们贪恋或畏惧的意念深重,于是抛弃一切事务、断绝人伦来追求它。然而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为什么呢?生死是天地间的常理,害怕死亡的人不能苟且逃脱,贪恋生命的人也不能苟且得到不死。只是长期积累的习惯,使他们形成了邪妄的心念。佛教徒中有人临死而不害怕,是妄想无生境界值得快乐,用所追求的快乐压过了所害怕的死亡。道教徒中有人死了,他们便互相避讳,说“他已经超脱离去”“他已经解化了”,厚颜自我欺骗,把事情托付给不可追问的说法。有的人说:“那人只是因为道术没有修炼到位,所以才死。”前一种说法姑且用来完成他们的错误,后一种说法又跟着迷惑世人,使人以为确实如此。佛、老二教,都是出于贪欲,只是所习不同。然而他们尤其一定要抛弃一切事务、断绝人事来追求它。对那一方面贪恋越深,对这一方面的舍弃就越坚决。像玄宗这样,正沉溺于世间享乐,又羡慕神仙之道,劳苦不堪,实在可笑。题跋王晋卿所收藏的《莲花经》【苏轼】世间凡是被珍视的东西,必定是因为难得。楷书难在飘逸飞扬,草书难在严整端重,大字难在结构紧密而不留空隙,小字难在宽绰舒展而有余地。如今您所收藏的这件作品,难道不又值得珍爱吗?卷子展开不过盈握之间,佛经所说的沙界已经周遍;一篇还没有读完,眼力便可能耗尽。这才知道,蜗牛角上也可以发生蛮、触之战,荆棘尖端也可以雕刻沐猴。我在叹息之余,姑且题写在卷末。题跋李伯时《卜居图》【苏轼】定国请求我替他书写杜子美《寄赞上人诗》,并且让李伯时画出诗中情景,大概是有归田的意思。我本来出身农家,年轻时便有意于山林,即使后来做了士大夫、享受俸禄,仍然像农夫一样。想要归田,大概十年来一直勤恳请求,才终于得到许可。郡中的士大夫遇到时机、得到际遇,升到卿相之位像反掌一样容易;只有归田,是古今都难办的事情。定国知道这一点。我如果归田,不惊扰鸟兽,应当像陶渊明;定国如果归田而豪气不减,应当像谢灵运。题跋《南塘挑耳图》【苏轼】王晋卿曾突然耳聋,心里难以忍受,便向我求医方。我回答说:“您是将门之后,即使断头剖胸也不该有所吝惜;两只耳朵又有什么用呢?若实在舍不得,就限您三天;病若不去,我便割下您的耳朵。”晋卿顿时醒悟,三天后病就痊愈了。他作颂给我看:“老■〈浦上女下〉心急,频频来劝我,性情难改,只好限定三天。我这耳病已经见效,您不用割耳,且喜我们两家都平安无事。”今天看见定国收藏的《挑耳图》,说是从晋卿那里得到的,姑且记下这件事。《跋草书后》【苏轼】我醉后常常写几十行草书,随即觉得酒气蓬勃地从十个手指尖散发出去。《跋鲁直为王晋卿所书〈尔雅〉》【苏轼】鲁直以平等的眼光看待万物,却写出欹斜侧出的字;以真实的心性,施展出游戏般的笔法;以磊落之人,书写细碎之事。可以说是三次反常。《跋赵云子画》【苏轼】赵云子作画,笔墨略略到位,而意趣已经具备。技艺精工的人反而不能这样,便借着粗朴简陋来戏弄来访者;这难道是柳下惠的不恭、东方朔的玩世,成为滑稽家的魁首了吗?有人说:云子大概是超脱尘世的人,蜀人称“狂云”,就像说“风云”一样。《跋〈王慎中胡笳集句〉》【黄庭坚】
湓城王寅慎中拟半山老人《胡笳集句十八拍》,其会合宛转,道文姫中心事,甚妙。慎中,文士孝友,清修,年三十八,未尝知女色,荤饘不入口,一粥一饭,三十年奉身如山中头陀,初无玷缺。山中人初不接世事故,其行易持。观慎中诗语所道闺闼中意,不应是鐡人石心,然能自护持如此,所以为难。
跋浴室院画六祖师【黄庭坚】
浴室院有蜀僧令宗画逹摩西来六祖师人物,皆妙絶。其山川草木毛羽衣盂诸物,画工能知之。至于人有怀道之容,投机接物,目击而百体从之者,未易为俗人言也。此画列于冠盖之会,而湮伏不闻者数十年,得蜀人苏子瞻乃发之。物不系于世道兴衰,亦有数如此。此寺井泉甘寒,汝师碾建溪茶,常不落苐二。故人陈季常,林下士也,寓棊簟于此。苏子瞻、范子功数来从之,故余过门必税驾焉。
跋与张载熈书巻尾【黄庭坚】
凡学书,欲先学用笔。用笔之法,欲双钩回腕,掌虗指实,以无名指倚笔则有力。古人学书,不尽临摹,张古人书于壁间观之,入神则下笔时随人意。学字既成,且养于心中,无俗气,然后可作,以示人为楷式。凡作字,须熟观魏晋人书,会之于心,自得古人笔法也。欲学草书,须精真书,知下笔向背,则识草书法,草书不难工矣。
跋法帖【黄庭坚】
索征西笔短意长,诚不可及。长沙古帖中有《急就章》数十字,劣于此帖。今人作字,大槩笔多而意不足。
其二【黄庭坚】
余尝评书,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至如右军书,如湼盘经说伊字具三眼也。此事要须人自体会得,不可见立论便兴争也。
跋匹纸【黄庭坚】
建中靖国元年十月戊子,荆州之沙市,舟中久雨初霁,开北轩以受凉。王子飞兄弟来过,适有田氏嘉酝。问子飞、子均皆不能酒,而子予自赞曰能。因濯予古铜瓢,满酌饮之,曰:“饮此则为子书匹纸。”子予请尽之。既而一举覆瓢,示予,因为落笔不倦。是日,子予虽醉,而狂语皆无流俗之谈,亦有以观其不凡也。
跋范文正公帖【黄庭坚】
范文正公书落笔痛快,沉着极近晋宋人书。往时苏才翁笔法妙天下,不肯一世人。惟称文正公书与《乐毅论》同法。余少时得此评,初不谓然,以谓才翁傲睨万物,众人皆侧目无王法,必见杀也。而文正待之甚厚,爱其才而护其短也。故才翁评书少曲董狐之笔耳。老年观此书,乃知用笔实处是其最工。大槩文正妙于世故,想其钩指回腕,皆优入古人法度中。今士大夫喜书,当不但学其笔法,观其所以教戒故旧亲戚,皆天下长者之言也。深爱其书,则深味其意,推而渉世,不为古人志士,吾不信也。
跋林逋荐士书后【晁补之】
余尝出钱塘门,遵湖放,北山一径趋崦,委曲深逺,菱荇鱼鸟可乐。过林君居,拜墓下尘埃榛莾,山风萧然。至竹阁,读其栋间诗,裵回彷徨,有羡慕也。吾师疾固见耦而耕者,曰:“不可与同群。”至点鼓瑟希,则喟然叹曰:“吾与点!”士亦要志之所向,仕不仕何有?林君遭太平可以仕,岂其天情自疎?莫可尸祝不在枯槁伏藏也。其推挽后来,欲共闻逹,则反复致志,如恐不及,贤哉!诗曰:“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安得林君者而从之?
跋兰亭叙【晁补之】
始予幼时读《太平广记》,见唐太宗遣萧翼购《兰亭叙事盖谲以出之,輙叹息曰:「兰亭叙若是贵耶?至使万乗之主捐信于匹夫。」传称子贡诈而全鲁,弦高诞而存郑,遗一言之细,建二国之业,犹不可以无常。以太宗之贤,巍巍乎近古,所无奈何,溺小嗜好,而轻丧其所常之寳,异于得原失信不为而去矣。晩多闲居,颇屏世好,独于古人笔墨之遗,犹爱而不能置,顾甚于少年喜官爵、迟莫营田宅者,与前论异矣。因诵白居易《七徳歌》曰:「功成理定何神速,速在推心致人腹。怨女三千放出宫,死囚四百来归狱。」复叹曰:「太宗以一旅取天下,惟信尔。夫不吝三千女而放出宫,自信也;不若四百囚而来归狱,人信也。晋舍原何足道哉?全鲁存郑,利重于谲也。爱《兰亭叙》,事小于欺也。」其老而将传,至从其子求书,从葬亦累矣。累物钧病于行,若太宗不累者大,累者小,则世将曰:「此何足以论诸信不信之间?」士之行已亦若此而已。然则此书虽以石刻传,可寳也。崇宁丙戍前冬至五日,缗东皋流憇洞李季良出之,晁补之题记。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跋二
跋吕侍讲岁时杂记【宋·陆游】
译湓城王寅慎中仿作半山老人《胡笳集句十八拍》,其中组合照应、曲折宛转,写出了文姬内心的事情,十分精妙。慎中是文士,孝顺友爱,清正自守;三十八岁,还从未接触女色,荤腥和稠粥都不入口,只吃一粥一饭,三十年来奉身如山中头陀,起初没有一点污缺。山中人原本不与世事接触,所以操守容易保持。看慎中诗句所写闺房中的情意,他不应是铁人石心;然而能够自我守护到这样的程度,这才是难处。《跋浴室院画六祖师》【黄庭坚】浴室院有蜀僧令宗所画的达摩西来以及六祖师人物,全都精妙绝伦。至于山川草木、鸟兽毛羽、衣服钵盂等物,画工都能理解。至于人物胸怀道义的神态、随机应物的情状,以及目光一接触便使全身各处随之响应的神韵,却不是容易向世俗人说明的。这幅画列置在冠盖云集的场合,却湮没不彰达数十年,幸得蜀人苏子瞻才把它发掘出来。事物不受世道兴衰支配,也有这样的命数。这座寺院的井泉甘甜清凉,您的老师碾制建溪茶,常常不落第二。故人陈季常是林下之士,寄居棋簟于此。苏子瞻、范子功多次来这里跟随他,所以我经过门前一定停车拜访。《跋与张载熙书卷尾》【黄庭坚】凡是学习书法,想要先学习用笔。用笔的方法,是双钩回腕,掌心虚、手指实,用无名指倚住笔杆,这样才有力量。古人学习书法,并不全靠临摹,而是把古人的字张挂在墙壁上观赏,领会入神后,下笔时便能随合古人的意趣。字体学成以后,还要把它涵养在心中,去掉俗气,然后才可以书写出来,给人作为楷模。凡是写字,都必须熟看魏晋人的书法,在心里融会贯通,自然能得到古人的笔法。想学草书,必须先精通楷书,懂得下笔的向背,那么就能认识草书的笔法,草书便不难写得工整了。《跋法帖》【黄庭坚】索征西的笔墨简短而意蕴深长,实在无人能及。长沙古帖中有《急就章》几十个字,远远不如这帖。今人写字,大体上笔画很多而意趣不足。其二【黄庭坚】我曾评论书法:字中有笔力,就像禅宗话语中有关键的眼目。至于王右军的书法,就像《涅槃经》所说的“伊”字具备三只眼睛一样。这件事必须人自己体会得到,不可一见有人立论便兴起争辩。《跋匹纸》【黄庭坚】建中靖国元年十月戊子日,在荆州沙市的船中,久雨初晴,我打开北窗纳凉。王子飞兄弟来访,恰好有田氏的佳酿。我问子飞、子均,两人都不能饮酒,只有子予自称能饮。于是我洗净子予的古铜瓢,斟满酒给他喝,说:“喝了这瓢酒,我就替你写满一匹纸。”子予请求把它喝完。随后他一口气把铜瓢喝空给我看,于是我不停地落笔书写。那天子予虽然醉了,但狂放的话全没有流俗之谈,也足以从中看出他的非凡。《跋范文正公帖》【黄庭坚】范文正公落笔痛快,沉着有力,极其接近晋宋人的书法。从前苏才翁的笔法天下无双,不肯把任何当世人放在眼里,唯独称赞文正公的书法与《乐毅论》同一法度。我年轻时得到这个评价,起初并不以为然,认为才翁傲视万物,众人都对他侧目,仿佛不把王法放在眼里,必然会被杀掉。然而文正待他非常厚道,爱惜他的才华,也替他遮护短处。所以才翁评论书法,多少有些不合董狐直笔的地方。年老后再看这幅字,才知道用笔扎实是它最精妙之处。大体说来,文正长于世故,想来他钩指回腕,都已经高妙地进入古人的法度之中。如今士大夫喜爱书法,不应只学习他的笔法,还应看看他用来教诫故旧亲戚的话,那全都是天下长者的言语。真正喜爱他的书法,就会深深体会其中的意味;由此推及处世,如果不能成为古代的志士,我是不相信的。《跋林逋荐士书后》【晁补之】我曾从钱塘门出去,沿湖漫游,北山有一条小路通向山坳,曲折幽深,菱、荇、鱼、鸟都令人喜爱。经过林君的居处,在墓下拜谒,只见尘埃蔓草,山风萧瑟。到了竹阁,读他写在栋梁间的诗,徘徊彷徨,心中不免羡慕。我的老师曾说,见到与人耦耕的人,便说:“不可以同他们为伍。”等到曾点弹瑟声音稀疏,孔子便长叹说:“我和曾点一样!”士人也只在于志向所归,做官还是不做官又有什么关系?林君生逢太平,本来可以出仕,难道是他的天性疏远世事吗?没有人祭祀赞颂他,并不在于他枯槁隐居而不出。至于他推举援引后进,希望他们共同显达,反复申明自己的志愿,仿佛唯恐来不及,真贤德啊!《诗经》说:“洁白的白驹,在那空旷山谷;拿一束青草喂它,那个人美如玉。”哪里才能得到像林君这样的人而跟随他呢?《跋兰亭叙》【晁补之】起初我年幼时读《太平广记》,看见唐太宗派萧翼购买《兰亭叙》的故事,说是用欺诈手段把它取出,便叹息道:“《兰亭叙》竟然这样珍贵吗?以至于使拥有万乘的君主对一个匹夫失去信用。”传说子贡用欺诈保全了鲁国,弦高用虚言保存了郑国,留下细小的一句话,建立两个国家的功业,这种行为尚且不能成为常法。凭唐太宗的贤明,巍巍然接近古代圣君,却无奈沉溺于小小嗜好,轻率地丧失自己一贯的信誉,岂不是不同于晋文公舍弃原国而失信、而且还不肯这样做便离去了吗?晚年我多闲居,颇能屏弃世俗爱好,唯独对于古人遗留下来的笔墨,仍然喜爱而不能放下;这与少年时喜欢官爵、老年时经营田宅相比,似乎又不同了。于是我诵读白居易《七德歌》说:“功业成就、治理安定何其神速,神速在于推诚置腹、取得人心。三千怨女放出宫去,四百死囚归还狱中。”又叹道:“太宗凭一支军队取得天下,只是因为信任罢了。不吝惜三千宫女而放她们出宫,是自己守信;不如四百囚犯而让他们回到监狱,是天下人信任他。晋文公舍弃原国又算什么呢?保全鲁国、保存郑国,利益重于欺诈;喜爱《兰亭叙》,事情却小于欺骗。”据说他年老将死时,还跟他的儿子索求书法,甚至带着下葬,也真是被它累得不轻了。外物是否相累,足以影响人的行为;如果说太宗不受牵累的地方重大,受到牵累的地方微小,那么世人将会说:“这哪里足以拿来讨论守信与不守信呢?”士人的操守也不过如此罢了。然而这样一来,这幅书法虽是通过石刻流传下来,也仍然值得珍藏。崇宁丙戌年前冬至五日,缗东皋流憩洞李季良取出此帖,晁补之题记。《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六十九 (明)贺复征编 ○跋二 《跋吕侍讲〈岁时杂记〉》【宋·陆游】
承平无事之日,故都节物及中州风俗,人人知之,若不必记。自丧乱来七十年,遗老凋落,无在者,然后知此书之不可阙。吕公论著,实崇宁大观间,岂前軰逹识固已知有后日耶?然年运而往,士大夫安于江左,求新亭对泣者,正未易得。抚巻累欷。庆元三年二月乙卯,笠泽陆某书。
跋李荘简公家书【陆游】
李丈叅政罢政归乡里,某年二十矣,时时来访先君,剧谈终日。每言秦氏,必曰咸阳,愤切慨慷,形于色辞。一日平旦来共饭,谓先君曰:「闻赵相过岭,悲忧出涕,仆不然。谪命下,青鞵布袜行矣,岂能作儿女态耶?」方言此时,目如炬,声如钟,其英伟刚毅之气,使人兴起。后四十年,偶读公家书,虽徙海表,气不少衰,丁宁训戒之语,皆足垂范百世。犹想见其道青鞵布袜时也。淳熈戊申五月,笠泽陆某题。
跋陈伯正所藏山谷帖【陆游】
此巻不应携在长安。逆旅中亦非贵人席帽、金络马传呼入省时所观。程子他日幅巾、笻杖渡青衣江,相羊唤鱼潭、瑞草桥、清泉翠樾之间,与山中人共小巢笼鹤、菜饭扫石,置风炉煑蒙顶紫茁,然后出此巻共读,乃称尔。
跋东坡祭陈令举文【陆游】
东坡前后集祭文凡四十首,惟祭贤良陈公辞指最哀,读之使人感叹流涕。其言天人予夺之际,虽若出愤激,然士抱竒材絶识,沉压摈废,不得少出一二,则其肝心凝为金石,精气去为神明,亦乌足怪?彼愦愦者固不知也。绍熈甲寅十二月二十九日笠泽陆某谨书
跋花间集【陆游】
唐自大中后,诗家日趣浅薄,其间杰出者亦不复有前軰闳妙浑厚之作,久而自厌,然梏于俗尚,不能拔出。会有倚声作词者,本欲酒间易晓,颇摆落故态,适与六朝跌宕意气差近,此集所载是也。故歴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輙简古可爱。盖天寳以后,诗人常恨文不迨,大中以后,诗衰而倚声作,使诸人以其所长格力施于所短,则后世孰得而议?笔墨驰骋则一,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
跋刘凝之陈令举骑牛图【陆游】
公卿贵人,方黄金络马,传呼火城中,时欲如二公骑牛,山谷萧散,遗物固不可得。若予者,仕既龃龉,及斥归,欲买一黄犊代歩,其费二万有畸,作栏畜童,又在此外,遂一笑而止。徒有此生,犹着几两屐之叹。乃知二公风流,亦未易追也。绍兴甲寅十二月二十九日,陆某识。
跋画橙【陆游】
嘉泰癸亥四月十六日,两朝实录将进书,予以史官兼秘书监,宿卫于道山堂之东直舍。茶罢,取此轴摩挲乆之,觉香透指爪。此物着霜时,予归镜湖小园乆矣。
跋焦伯强帖【陈亮】
寳元康定之间,本朝极盛之时也。诸公巨人踵武相接,天下毫髪丝粟之才,皆得以牵连成就。况若伯强之卓然能自见者乎?其于骨肉书翰之间,恩意蔼然,盖非其异行也。鲁多君子,而宓子贱称焉。事衰世之大夫,友薄俗之士,虽豪杰拔出之才,犹惧其不免,是以君子论其世也。
跋绍兴辛已亲征草诏【辛弃疾】
使此诏见于绍兴之前,可以无事雠之大耻;使此诏行于隆兴之后,可以卒不世之大功。今此诏与此敌犹俱存也,悲夫!
跋唐人暮雨牧牛图【朱熹】
予老于农圃,日亲犂耙,故虽不识画,而知此画之为真牛也。彼其前者却顾而徐行,后者骧首而腾赴,目光烱然,真若相语以雨,而相速以归者。览者未必知也,良工独苦,讵不信然?延平余无竞出示此巻,巻中有刘忠定、邹忠公题字,览之并足使人起敬。而龙山老人又先君所选士,而余所尝趋走焉者也。俛仰存没,为之慨然,因识其后而归之。
蜀人游监簿庆元党人家,乗后跋【真徳秀】
庆元党人者,韩侂胄所立名也。夫君子羣而不党,党之为言,岂美名也哉?侂胄以此诬当世之贤,余意当世之贤将引避之不暇,而后溪刘先生頋以是名游公之墓。大理寺丞君复以是名其家,乗焉?何哉?盖是是非非之理,天实为之,非人力可以倒置也。汉之三君八俊,非党也,而中常侍以党名之。方其加以是名也,斥辱之,摧残之,固将使天下之人同心疾之也。然天下不惟不疾,而益乡慕之。西州豪杰,耻于不与,而凡隶名文徳之石者,至今望之若神人然。然则人心所同然者,果可以力倒置之耶?当庆元初,众贤盈庭,人称为小元佑,而侂胄以区区鹖弁,乃欲祖章蔡故智,一网而空之。于是奸党之名以立,彼其心固谓被是名者不胜其辱矣,亦孰知夫适以荣之耶?游公在当时,名居余官之首,不问可知其人。寺丞君复立志操行,凛凛有父风,隐徳之报,将于是乎在。予读其所辑家乗,不胜起敬,而书之,且叹侂胄之愚,欲以一手掩天下之目也。建安真某书。
跋吕元吉先人介轩记后【文天祥】
译在太平无事的日子里,故都的节令物候和中原的风俗,人人都知道,好像没有必要记录。自从丧乱以来七十年,遗老逐渐凋零,一个也留不下了,这才知道这部书不可缺少。吕公的著述,实际写成于崇宁、大观年间,难道前辈有远见,早已知道会有后来的今天吗?然而岁月流逝,士大夫安居江左,想找新亭对泣的人,正是不容易得到。抚卷长叹。庆元三年二月乙卯,笠泽陆某书。《跋李庄简公家书》【陆游】李丈参政罢政归乡时,我二十岁,常常来拜访先父,与他畅谈一整天。每次谈到秦氏,他必定说“咸阳”,愤懑激切,表现在神色和言语上。有一天清早来一起吃饭,他对先父说:“听说赵相过岭,悲伤忧愁得流泪,我却不是这样。贬谪的命令一下来,穿着青鞋布袜就走,难道能作儿女之态吗?”说这话时,他目光如炬,声音如钟;那种英伟刚毅的气概,使人受到激励。后来过了四十年,偶然读到公的家书,虽被迁徙到海外,气概却一点没有衰减;其中谆谆教诫的话,都足以垂范百世。我仿佛又看见他穿着青鞋布袜时的样子。淳熙戊申五月,笠泽陆某题。《跋陈伯正所藏山谷帖》【陆游】这卷书法不应带在长安。即使在旅舍中,也不是贵人戴着席帽、骑着金络马,在火城传呼着进入尚书省时所适宜观赏的。等程子日后头戴幅巾、拄着筇杖渡过青衣江,在唤鱼潭、瑞草桥、清泉和翠树之间漫步,和山中人一起在小巢里笼养仙鹤,吃菜饭,扫净石头,架起风炉煮蒙顶紫笋茶,然后拿出这卷书共同观读,才算合适。《跋东坡祭陈令举文》【陆游】东坡前后集中的祭文共有四十篇,只有祭贤良陈公的那篇,措辞意旨最为悲哀,读来使人感叹流泪。它所说的上天和人间给予或夺取之际,虽然像是出于愤激,但士人怀有奇异才华和卓越见识,长期受到压抑、排斥、废弃,不能稍稍施展一二,那么他的肝心凝结成金石,精气离去成为神明,也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那些昏昧无知的人本来就不懂。绍熙甲寅十二月二十九日,笠泽陆某谨书。《跋花间集》【陆游】唐朝自大中以后,诗人的作品一天比一天浅薄,其中杰出的人也不再有前辈那种宏大精妙、浑厚深沉的作品;时间久了自己也感到厌倦,却受制于世俗风尚,无法摆脱出来。恰好有依照声律作词的人,本来只是想让酒席间容易听懂,颇能摆脱旧有的习态,恰好与六朝诗歌纵情跌宕的意气有些相近,这部集子所收的就是这些作品。因此经历唐末五代,诗歌越来越低下,而依声填词的作品却往往简约古朴而可爱。大概天宝以后,诗人常常遗憾文辞赶不上前人;大中以后,诗歌衰落而依声作词兴起,使那些人把自己所长的格调气力施用于所短的诗歌领域,那么后世谁还能加以非议呢?笔墨纵横驰骋是一回事,能做好这一种而不能做好另一种,不容易用道理推求。《跋刘凝之陈令举骑牛图》【陆游】公卿贵人正用黄金装饰马络,在火城中传呼而过;这时却想像刘凝之、陈令举两位先生那样骑牛,在山谷中逍遥闲散,已经无法得到那种遗风了。像我这样的人,仕途既然坎坷,等到被斥退归乡,想买一头小黄牛代步,费用要两万多;再建牛栏、养小童,又要花钱,于是只好一笑作罢。白白有此一生,仍然留下“还穿着几双木屐”的感叹。由此才知道二公的风流,也不是容易追赶的。绍兴甲寅十二月二十九日,陆某记。《跋画橙》【陆游】嘉泰癸亥四月十六日,两朝实录将要进呈,我以史官兼任秘书监,值宿于道山堂东面的直舍。喝完茶,取出这幅画轴久久摩挲,觉得香气竟透入指甲。此物在经霜时节,我已经归居镜湖小园很久了。《跋焦伯强帖》【陈亮】宝元、康定年间,是本朝极盛的时期。各位公卿巨人前后相接,天下间哪怕有丝毫才能的人,都能凭借相互牵引而成就事业,何况像伯强这样卓然能够显露自己的人呢?他在写给骨肉亲属的书信中,恩意蔼然,大概并不是因为另有奇异的操行。鲁国多君子,宓子贱也受到称赞。身处衰乱时代的大夫,结交风俗浅薄之士,即使是豪杰中卓然超出的才士,仍担心自己不能免祸,所以君子评论人才,也要考察他所处的时代。《跋绍兴辛巳亲征草诏》【辛弃疾】假使这份诏书在绍兴以前出现,就可以避免不能报仇雪耻的大耻辱;假使这份诏书在隆兴以后实行,就可以最终成就不世出的伟大功业。如今这份诏书和这个敌人仍然一同存在,悲哀啊!《跋唐人暮雨牧牛图》【朱熹】我老于农圃之间,每天亲自接触犁耙,所以虽然不懂画,却知道这幅画画的是真牛。前面的牛回头顾望,缓缓前行;后面的牛昂首奔赴,眼光炯炯,真像在互相说雨已经下了,又互相催促着回去。观画的人未必能看出这些,然而优秀的画工独自苦心经营,难道不是这样吗?延平余无竞拿出这卷画给我看,卷中有刘忠定、邹忠公的题字,观看它们也足以使人肃然起敬。龙山老人又是先君选拔的士人,也是我曾经奔走执役、拜见过的人。俯仰之间想到人的生死存亡,不禁感慨,于是在卷后写下这些话,把它归还给他。《蜀人游监簿庆元党人家乘后跋》【真德秀】“庆元党人”这个名称,是韩侂胄所创立的。君子合群而不结党,“党”这个字,难道是美名吗?韩侂胄用它诬陷当世贤人,我想当世贤人躲避它还来不及,后溪刘先生却偏偏用这个名称题写游公的墓;大理寺丞君复又用这个名称命名自己的家乘,为什么呢?因为辨明是非的道理,实在是上天所决定的,不是人力可以颠倒的。汉代的三君、八俊,本来不是党人,中常侍却给他们加上党人的名称。刚加上这个名称时,是要斥责侮辱、摧残他们,本来以为可以使天下人同心憎恨他们。然而天下人不但没有憎恨,反而更加向往仰慕。西州豪杰以不能加入他们为耻,凡是列名于文德之碑上的人,直到今天还把他们看作神人。既然如此,人心共同认可的东西,难道真能凭力量加以颠倒吗?庆元初年,群贤满朝,世人称为“小元祐”,韩侂胄凭着区区鹖弁武职,却想继承章惇、蔡京的旧有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于是“奸党”的名称被确立,他心里本来认为被加上这个名称的人不堪其辱,哪里知道恰恰因此使他们获得了荣耀呢?游公在当时,名次位居我等官员之首,不用询问也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寺丞君复树立志向、操守和品行,凛然有父亲的风范;那么隐德得到报偿,大概就在这里。我读了他所编的家乘,不胜敬意,便写下这些话,同时感叹韩侂胄的愚蠢,竟想凭一己之手遮住天下人的眼睛。建安真某书。《跋吕元吉先人〈介轩记〉后》【文天祥】
巽斋先生曰:徂徕石先生名介,质肃唐公名介,郑公侠字介夫,半山老人字介甫。凡有取乎介者,其人必可观也。予尝评之:徂徕之介为孤峭,质肃之介为直方,郑公之介为敢决,荆公之介为执拗。三公之介絶于天质,荆公之介杂于客气。介则一,而其所以介则不同也。予独悲夫强辩坚忍,虚名伪行,介甫以误于其君,以厉于其时。至今天地易位,人极不立,皆此介之流也。徂徕不得为諌官,唐公争新法不胜,发愤死。郑以一跌,碌碌州县,不复能自振。迅介美徳也。三公得其纯,坎坷于当世。彼其角血气之私,窃名誉之盛,而遗毒迨今日而未已。呜呼!伪行之误人,而直道之难行乆矣。吕元吉之先人名介轩,予不及识其人。诸君品题,类以为言和而行果,色温而气刚。然则是介也,视前三君子有光焉。然君止于布衣,怀其耿耿,不见于用,则君之所遇又为不幸者。虽然,介在我,幸不幸在天,吾求无怍乎本心可矣,何外物之较?风气浅薄,其能刻厉矫揉,以窃毅然丈夫之名者,已不多见。若夫以直自怼,而毁方为圆,以就外物者多矣。外物卒不可得,而本心空自丧失,是则介轩之罪人也。元吉重念之哉。
跋周一愚负母图【文天祥】
已未之变,周君一愚家于狗咬石之下,最先遇祸。君从其兄负母越溪以逃,妻子溺死,不能救也。事平,君为图纪其状,诸公嘉其临难识所轻重,褒之不絶口。予谓人子之事其亲,不幸而处人事之变,急所急而缓所轻,本心之不能不尔,其于天则,盖非有一毫之増益也。一愚之处此,岂其欲以为髙哉?正可悲耳。呜呼!自狗咬石之失,险江右之父母妻子离散,不知几人。览君之图,岂独为其一家哭哉?谁谋不臧,一至于此!昔魏陵绘襄樊之战,为于禁屈伏、龎徳怒骂之状,将耻禁也。彼禁败事者见之,宜发惭以死,然龎徳愤愤就殒,使其骨肉见所画像,尚复何忍?君此图一开巻,当一流涕。毋为自苦,予将请之转示前之玩敌抽戍者,使误国者死有余愧,而君其庶少寛乎?
跋怀素藏真律公二帖后【元刘因】
颜鲁公自其九世祖腾之至公以能书名天下者凡十人,而頵頍不与焉。其渊源已如此,而其父已传法于殷仲容,而公又会意于张长史。今见怀素此帖所云,则知公之讲习于师友者又如此也。呜呼!书一艺也,必欲其精而犹如是,矧其大者乎?帖后有文潞公、吕汲公、赵懿简、刘忠肃诸公,元佑四年跋语。是年潞公以元老平章军国事方辞去,不得而汲公为宰相,懿简为枢宻,忠肃公为御史。吁!亦盛矣哉!后游师雄刻此帖于长安,则八年九月也。宣仁后实以是月崩,而明年已非元佑矣。宋之治乱于此焉分,又所以发予之叹也。此虽一帖,而有可鉴者二,故并书于后以待览者云。至元丁丑七月已亥,容城刘因书。
跋金国名公书【元好问】
任南麓书如老法家,断狱网宻,文峻,不免严而少恩,使之治京兆,亦当不在赵、张三王之下。黄山书如深山道人,草衣木食,不可以衣冠礼乐束縳,逺而望之,知其为风尘物表。黄华书如东晋名流,往往以风流自命,如封、胡、羯、末,犹有蕴藉可观。闲闲公书如本色头陀,学至无生,横说竖说,无非般若。百年以来,以书名者多矣,宇文大学升,通王礼部,无竞,蔡丞相伯坚,父子呉深州彦高,高待制子文,耳目所接,见行軰相后先,为一时。任高麓,赵黄山,赵礼部,龎都运才卿,史集贤季宏,王都勾清卿,许司諌道真,为一时。若党承旨正书、八分,闲闲以为百年以来无与比者。篆字则李阳冰以后,一人郭忠恕,徐常侍不论。今巻中诸公书皆备,而行溪独见遗。正如邺中宾客应、刘、徐、阮皆天下之选,使无陈思王,则亦不得不为西园清夜惜也。
跋苏氏家藏杂帖【宋本】
今人以行草名者多。苏伯修家藏杂帖一巻,尝试就巻中所有评之。鲜于困学如云间公子,玉骨横秋,富贵风流,仍复度世。胡绍开如拙工铸鼎,模范未精,沉重孤峭,似竒实陋。姚先生如上帝阴兵,举世不识,恍惚变现,要以气胜。卢疎斋如丛祠野屋,绘画风雷,虽复骇人,却非尘俗。张大经如油翁献技,钱孔不濡,运杓自然,不过熟耳。茍正甫如近郊田叟,老不作业,意度真淳,恨乏京様。王叅政如勤妇作缣,致力杼轴,虽媿罗绮,亦复迟坏。周景逺如头陀学佛,颇见小乗苦行,继修或可证果。予既品题七八人者,或谓萧叔逹身能作字,故锺繇軰遭其口吻。子仅觧操笔,讵容歴诋?殊不知食前方丈,具于饔人,举梜一尝甘辛,立辨正自不必手善烹调,然后始识味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
(明)贺复征 编
○跋三
恭跋御制诗后【明宋濓】
译巽斋先生说:徂徕石先生名叫介,质肃唐公名叫介,郑公侠字介夫,半山老人字介甫。凡是取名为“介”的人,必定都有可观之处。我曾评论他们:徂徕之“介”是孤峭,质肃之“介”是正直方正,郑公之“介”是果敢决断,荆公之“介”是固执强拗。前三公的“介”出于天性,荆公的“介”却杂有意气。“介”这一点相同,但他们所以成为“介”的原因并不相同。我唯独悲叹荆公强辩坚忍,追求虚名、实行伪行,因而误导他的君主,危害他所处的时代。直到今天天地秩序颠倒,人伦纲常不能建立,都是这种“介”的流弊。徂徕不能做谏官,唐公与新法抗争失败,愤懑而死;郑公因一次挫折,碌碌于州县之间,再也不能振作。迅疾刚介本来是美德,前三公得到的是纯正的刚介,却在当世遭受坎坷。荆公逞弄个人血气之私,窃取盛大名誉,遗留下的毒害至今没有停止。唉!伪行误人,而正直之道难以实行,已经很久了。吕元吉的先人名叫介轩,我没有机会认识他。诸位评论他,大都说他言语和顺而行事果断,神色温和而气概刚强。既然如此,他的“介”与前三位君子相比,也有光彩。然而先生终身只是平民,怀抱耿耿之志,却没有得到任用,那么先生的遭遇又是不幸的。即使如此,刚介在于自身,幸与不幸在于上天;我只求对自己的本心无愧罢了,何必计较外在事物?风气浅薄,能够刻苦磨炼、矫正自己,以窃取刚毅丈夫名声的人,已经不多了。至于以正直自我怨恨,毁弃方正而变得圆滑,以求迎合外物的人,却很多。外物最终不可得到,而本心白白丧失,这就是介轩的罪人。元吉要重重记住这一点。《跋周一愚负母图》【文天祥】己未年发生变乱时,周君一愚家住在狗咬石下面,最先遭遇祸乱。周君跟随兄长背着母亲越过溪水逃难,妻子儿女却淹死了,无法救援。事情平定后,周君画图记载当时情状,诸公赞赏他在危难中知道事情的轻重,称誉不绝于口。我认为,做人子的侍奉父母,若不幸处在人事变故之中,就应急于处理最紧急的事,缓办较轻的事,这是本心所不能不如此的;对于天理来说,并没有增加一丝一毫。一愚处在这种情形下,难道是想借此显示自己高尚吗?实在只是可悲罢了。唉!自从狗咬石失守以来,江右一带父母妻儿离散的人,不知有多少。看了周君这幅图,难道只是为他一家哭泣吗?是谁谋划不善,竟到了这种地步!从前魏陵画襄樊之战,画出于禁屈服、庞德怒骂的情状,是为了使于禁羞惭。那个因战败而坏事的于禁看见它,理应羞愧得去死;然而庞德愤懑而死,假使他的骨肉看见画像,又怎能忍心?周君这幅图每打开一次,必定使人流泪。不要因此使自己过度痛苦,我将请求把它转给先前那些玩忽敌情、抽调戍卒的人看,使误国者即使死了也有余愧,这样周君或许可以稍稍宽心吧?《跋怀素藏真律公二帖后》【元·刘因】颜鲁公从九世祖颜腾之到颜真卿,因擅长书法而名闻天下的共有十人,颜頵、颜頍不在其中。他的书法渊源已经如此深厚,而他的父亲又把笔法传给殷仲容,颜公本人还从张长史那里领会书法的意趣。如今看怀素这幅帖子里所说的内容,便知道颜公向师友讲习书法又是这样的勤苦。唉,书法只是一种技艺,却一定要精通到这种程度,何况更大的学问呢?帖后有文潞公、吕汲公、赵懿简、刘忠肃诸公元祐四年的跋语。这一年,潞公以元老身份任平章军国事,正准备辞职;汲公任宰相,懿简任枢密,忠肃公任御史。唉,也真是盛况啊!后来游师雄把这幅帖子刻在长安,是元祐八年九月。宣仁后正是在这月去世,而第二年已经不是元祐年号了。宋朝的治乱由此分界,这也引发了我的感叹。这虽然只是一幅帖子,却有两件事可以作为鉴戒,所以一并写在后面,留待观览者。至元丁丑七月己亥,容城刘因书。《跋金国名公书》【元好问】任南麓的书法像古代严明的法家,断案如罗网般严密,文辞峻厉,不免严苛而少有恩惠;假使让他治理京兆,也应当不在赵、张三王之下。黄山的书法像深山道人,穿草衣、吃木实,不可以用衣冠礼乐来束缚;远远望去,便知道他是超出尘俗的人物。黄华的书法像东晋名流,常常以风流自许,像封、胡、羯、末等人一样,仍有含蓄蕴藉之处可供观赏。闲闲公的书法像本色头陀,学到了无生之理,横说竖说,无不是般若。百年以来,以书法著名的人很多:宇文大学升、通王礼部无竞、蔡丞相伯坚,父子吴深州彦高、高待制子文,都是我耳目所接触、看见他们前后相继而成为一时名家的人。任高麓、赵黄山、赵礼部、庞都运才卿、史集贤季宏、王都勾清卿、许司谏道真,也各自名重一时。若论党承旨的正书、八分,闲闲公认为百年以来无人能比。篆书则李阳冰以后只有一人,即郭忠恕;徐常侍不必论列。如今这卷中诸公的书法都齐备,唯独遗漏了行溪。正如邺中宾客中,应玚、刘桢、徐干、阮瑀都是天下精选的人才;假如没有陈思王曹植,便也不能不为西园清夜感到惋惜了。《跋苏氏家藏杂帖》【宋本】如今以行草书著名的人很多。苏伯修家藏有一卷杂帖,我试着根据卷中所收的书法逐一评论。鲜于困学像云间公子,玉骨横秋,富贵风流,却又超脱尘世。胡绍开像笨拙的工匠铸鼎,模范尚未精熟,沉重而孤峭,似乎奇特,实际却粗陋。姚先生像上帝的阴兵,世人全都不能理解,恍惚变化显现,主要凭气势胜人。卢疏斋像丛祠野屋,描绘风雷,即使令人惊骇,却不是尘俗之物。张大经像油翁献技,油不沾湿钱孔,运勺自然,不过是熟练罢了。苟正甫像近郊的老农,年老而不再劳作,意态真淳,只遗憾缺少京城的样式。王参政像勤劳的妇人织缣,用力操作织机,虽比不上罗绮,也还是迟缓而容易损坏。周景远像头陀学佛,颇有小乘苦行的意味,继续修习或许可以证果。我评论了七八人以后,有人说:萧叔达本人能写字,所以钟繇一类的人也遭到他的评论;你只不过会拿笔,怎么容许你逐一贬斥?却不知道,满桌珍馐虽然由厨师备办,只要拿筷子尝一尝甜咸,立刻就能辨别,这本来不必亲手善于烹调,才知道滋味。《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七十 (明)贺复征编 ○跋三 《恭跋御制诗后》【明·宋濂】
臣闻自古人君有盛德大业者,其积虑深长而贻谋悠久,必日与文学法从之臣论道而经邦。当情意洽孚之时,或相与赓歌,或褒以诗章,或燕之内殿。君臣之间,实同鱼水,非直侈为观美,所以礼贤俊,示宠恩而昭四方也。有如唐之文皇,宋之太宗,其事书之简编者,可以见之矣。皇明纪号洪武之八年,秋八月甲午,皇上览川流之不息,水容澄爽,油然有感于宸衷。陋尹程秋水赋言不契道,乃亲更为之赋成,召禁林羣臣观之,且曰:“卿等亦各撰赋以进。”臣率同列研精覃思,铺叙成章,诣东皇阁次第投献。上皆亲览焉,复置品评于其间。已而赐坐,勅大官进天厨奇珍,内臣行觞。觞已,上顾臣曰:“卿何不尽饮?”臣出跪奏曰:“臣荷陛下圣慈,赐臣以醇酎,敢不如诏。第臣年衰迈,恐不胜杯杓,志不摄气,或愆于礼度,无以上承宠光尔。”上曰:“卿姑试之。”臣即席而饮,将彻,上复顾臣曰:“卿更宜釂一觞。”臣再起固辞,上曰:“一觞岂觧醉人乎?”卒饮之。臣举觞至口端,又复瑟缩者三,上笑曰:“男子何不慷慨为?”臣对曰:“天威咫尺间,不敢重有所渎,勉强一吸至尽。”上大悦,臣颜面变頳,顿觉精神遐漂,若行浮云中。上复笑曰:“卿宜自述一诗,朕亦为卿赋醉歌二。”奉御捧黄绫案进,上挥翰如飞,湏臾成楚辞一章。臣既醉,下笔倾欹,字不成行列,甫缀五韵,上遽召臣至,命编修官臣右重书以遗臣,遂谕臣曰:“卿藏之以示子孙,非惟见朕宠爱卿,亦可见一时君子道合共乐太平之盛也。”臣行五拜礼,叩首以谢。上更勅给事中臣善等赋《醉学士歌》。云既退,窃自念曰:“臣本越西布衣,麤藉父师明训,弗坠箕裘之业而已。一旦遭际圣明,遣使聘起之,践歴清华地,跻禁近,无一朝不觐日月之光。如此者凡十又七年,叨冐恩荣,夐絶前比。所幸犬马之力未衰,誓将竭奔走之劳,以图报称今。”天宠屡加,云汉之章以照烛下士。臣窃自靖度,何足以堪之?虽然,传有之:「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徳。」洪惟皇上,尊贤下士,讲求唐虞治道,度越于唐宋逺甚。虽以臣之至愚,亦昭被非常之殊渥。六合之广,其有抱艺怀才者,孰不思踊跃奋厉以扬于王庭哉?臣按《南有嘉鱼》之诗,有曰:「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序曰:「谓太平之君子,至诚乐与贤者共之也。」皇上恩宠之便蕃,抑过之矣。又按《天保》之诗,有曰:「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惟日不足。」序者谓臣能归美以报其上。臣虽无所猷为,愿持此以颂祷于无穷哉!古者侈君之命,列诸鼎彛,藏诸宗庙,嗣世相传以至于永久。臣敢窃援此义,礲玉为轴,装褫成巻,什袭珍藏,以显示来裔。给事中善等应制诸诗,附録其后。而贤士大夫闻风慕豓而有作者,又别见左方云。是岁九月戊午朔,具官臣宋濓谨记。
跋乐贞妇传后【宋濓】
乐贞妇陈氏,早丧夫而养姑,终身抚二子,至于成立。予揆陈氏之意,则曰:「是妇道当然尔,何有他觊哉?」使陈氏所见如此,毫髪有未尽,瓦镫败帷之苦,未必能甘也。议者不察,以不得旌表门闾为陈氏恨,旌表朝廷事也,于陈氏何与焉?
匡庐结社图跋【宋濓】
右匡庐十八贤圗一巻,上有博古堂印识,不知何人所作。描法学马和之,人物布置则彷佛东林石刻,而韵度过焉。其二人相向立,一人戴黄冠,手持衣袂而扬眉欲吐言者,道士陆修静也;一人敛容而听之者,法师慧逺也。其一人冠漉酒巾,披羊裘,枣杖徐行,而萧散之气犹可掬者,陶元亮也;其一人蹑屩抠衣,笑指元亮者,毕颖之也。其一人执羽扇,宴坐芭蕉林下者,慧逺之弟慧持也;其一人与持对坐,合爪竖二指者,僧跋陀也。其一人俯仰其手,操麈尾,斜拂坐陀下者,宗少文也;其一人居持右,抵肩作礼,而为貎甚恭者,僧昙顺也。其三人皆披甲,一人持鐡如意,一人展巻读,一人美髯而反顾者,则刘程之、雷仲伦、周道祖也。余则余忘之矣。又颇记程之莲社文云:「岁在摄提格七月戊辰朔二十八日乙未,慧逺命正信之士豫章雷次宗等百有二十三人,集于庐山般若台精舍,修西方净土之学。今所画止十八人,取著名于时者也。」人数増减,相传有不同者,所记异辞也。或疑修静与逺公不共时者,盖晋有两修静,此正世称简寂先生者也。当是时,晋室日微,上下相疑,杀戮大臣如刈草菅,士大夫徃徃不仕,托为方外之逰,如元亮、道祖、少文軰,皆一时豪杰。其沉溺山林而弗返者,岂得已哉!传有之:「羣贤在朝,则天下治;君子入山,则四海乱。」三复斯言,抚图流涕。
跋张孟兼文藁序后【宋濓】
译臣听说,自古有盛大德行和功业的君主,谋虑深远而给后世留下长久的谋略,必定每天同文学之臣和法从之臣讨论治道、经营国家。在君臣情意融洽的时候,有时相互唱和,有时用诗篇褒奖,有时在内殿设宴款待。君臣之间实在如同鱼水,这不只是为了夸耀美观,也是为了礼遇贤才、显示宠恩、昭示四方。像唐文皇、宋太宗,史册中记载的事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大明洪武八年秋八月甲午,皇上看到河流不息、水色澄澈清爽,心中油然生出感触。认为尹程的《秋水赋》言辞浅陋而不合道理,于是亲自改写成赋,召禁林群臣观看,并且说:“你们也各自撰写一篇赋进呈。”臣率领同列精研深思,铺陈叙述写成文章,到东皇阁依次进献。皇上都亲自阅览,又在其中加以品评。不久赐座,命大官进献天厨珍馐,内臣为大家行酒。酒过之后,皇上回头对臣说:“你为什么不尽情饮酒?”臣出席跪奏说:“臣承蒙陛下圣慈,赐臣醇酒,怎敢不依诏饮用?只是臣年老衰迈,恐怕不能胜任杯勺,心志不能统摄气息,或许会失于礼度,无法承受圣上的宠光。” 皇上说:“你姑且试着喝。”臣当即在席上饮酒,酒将饮尽时,皇上又回头对臣说:“你再应当饮尽一杯。”臣再次起身坚决推辞,皇上说:“一杯酒难道能使人醉吗?”臣终于把它喝下。臣举杯送到嘴边,又三次显出瑟缩的样子,皇上笑说:“男子汉为什么不能慷慨一些?”臣回答:“天威就在咫尺之间,不敢再多加冒犯,只好勉强一口喝完。”皇上非常高兴,臣的脸色变得通红,顿时觉得精神飘荡,仿佛行走在浮云之中。皇上又笑说:“你应当自己作一首诗,我也替你作两首《醉歌》。”奉御捧来黄绫案,皇上挥笔如飞,片刻写成一章楚辞。臣已经醉了,落笔歪斜,字迹不能成行,才写完五韵,皇上立即召臣近前,命编修官臣右替我重写,赐给我,于是又告诉臣说:“你把它收藏起来给子孙看,不仅可以让他们看见朕宠爱你,也可以看见当时君子志同道合、共同享受太平盛世的情景。”臣行五拜礼,叩头谢恩。皇上又命给事中臣善等作《醉学士歌》。说完退下后,我暗自想道:“臣本是越地西部的平民,只不过粗略地承受父亲和老师的明训,没有丢掉祖先的事业罢了。一天之内遇到圣明君主,皇上派使者聘请起用我,使我历任清贵显要之地,升入禁近之职,没有一天不承受日月般的光辉。” 像这样一共有十七年,臣蒙受恩宠荣耀,远远超过前人。所幸臣这条犬马般效力的力量还没有衰退,发誓将竭尽奔走效劳,以图报答今日的恩宠。”皇上的恩宠屡屡加隆,犹如《云汉》之章照耀下士。臣私下安静地估量自己,哪里承受得起呢?然而《传》说:“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选择细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庶,所以能彰明他的德行。”伟大的皇上尊重贤人、礼遇士人,讲求唐尧虞舜的治国之道,远远超过唐宋。即使以臣极其愚钝的资质,也受到非同寻常的特殊恩遇。天下四方之大,凡是怀抱技艺、胸有才华的人,谁不想踊跃奋发,在王庭扬名呢?臣考察《南有嘉鱼》诗,其中说:“君子有酒,嘉宾来此宴饮取乐。” 《诗序》说:“这是说太平时代的君子,以至诚之心乐于同贤者共享欢乐。” 皇上的恩宠丰厚,实在超过了应有的程度。又考察《天保》诗,其中说:“没有一件不合宜,承受上天的各种福禄;上天降给你长远的福分,还唯恐每天来不及。”《诗序》说,这是臣能够归美于君主、以报答君上的表现。臣虽然没有什么谋略功业,愿意把这些话用来无穷无尽地颂扬祈祷啊!古代夸美君主的诏命,把它刻在鼎彝上,藏入宗庙,后代相传直到永久。臣冒昧地援引这个意义,磨治玉石作为轴,装裱成卷,层层包裹珍藏,用来昭示后代。给事中善等奉诏所作的诗,附录在卷后;贤士大夫听到风声而仰慕,并有作品的,又另列在左方。这一年九月戊午朔,具官臣宋濂谨记。《跋乐贞妇传后》【宋濂】乐贞妇陈氏,年轻时丧夫却奉养婆母,终身抚养两个儿子,直到他们长大成人。我揣度陈氏的心意,她会说:“这是妇女的本分罢了,还有什么别的企求呢?”假使陈氏的见识真是这样,那么即便有一丝一毫没有尽到本分,面对破瓦灯、残破帷帐的艰苦生活,她也未必能够甘心。议论的人没有看清这一点,却认为陈氏因为没有得到朝廷旌表门闾而遗憾;旌表是朝廷的事情,与陈氏有什么关系呢?《匡庐结社图跋》【宋濂】右边这卷是《匡庐十八贤图》,上面有博古堂印记,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作。描法学习马和之,人物布置则仿佛东林寺石刻,而神韵气度超过了石刻。其中两人相对站立:一人戴黄冠,手提衣襟,扬眉像要开口说话,是道士陆修静;一人收敛容色正在听他说话,是法师慧远。一个人戴漉酒巾,披着羊裘,拄枣木杖缓步而行,萧散之气仿佛可以捧取,是陶元亮;一个人穿着草鞋、提起衣襟,笑着指向元亮,是毕颖之。一个人手执羽扇,安坐在芭蕉林下,是慧远的弟弟慧持;一个人与慧持相对而坐,合掌竖起两指,是僧跋陀。一个人俯仰着手,手执麈尾,斜斜拂过坐榻下面,是宗少文;一个人在慧持右边,抵肩作礼,容貌十分恭敬,是僧昙顺。还有三人都披着铠甲:一人手持铁如意,一人展开书卷阅读,一人长着美髯而回头顾望,他们就是刘程之、雷仲伦、周道祖。其余的人我就忘记了。我又依稀记得刘程之的莲社文说:“岁在摄提格七月戊辰朔二十八日乙未,慧远命正信之士豫章雷次宗等一百二十三人,聚集在庐山般若台精舍,修习西方净土之学。” 如今所画的只有十八人,是选取当时著名的人物。人数有增有减,流传下来的说法不同,是因为记载各有异文。有人怀疑修静与远公不是同一时代的人,大概晋代有两个修静,这里所画的正是世人所称的简寂先生陆修静。当时晋室日渐衰微,君臣上下互相猜疑,杀戮大臣如同割除草菅,士大夫往往不肯做官,假托游方外之地;像元亮、道祖、少文这些人,都是一时豪杰。他们沉溺山林而不肯回来,难道是出于自己愿意吗?《传》说:“群贤在朝,天下就安定;君子入山,四海就会混乱。”反复读这句话,抚摸画卷,不禁流下眼泪。《跋张孟兼文稿序后》【宋濂】
濓之友御史中丞刘基伯温,负气甚豪,恒不可一世,士常以倔强书生自命。一日侍上于谨身殿,偶以文学之臣为问,伯温对曰:“当今文章第一,舆论所属,实在翰林学士臣濓,华夷无间言者;次即臣基,不敢他有所让。”又次即太常臣孟兼,孟兼才甚俊而竒气伟然。既退,徃徃以此语诸人,自以为确论。呜呼,伯温过矣!濓以无根葩泽之文,何敢先伯温?今伯温之言若此,其果可信耶?否耶?纵使伯温非谬为推让者,才之优劣,濓岂不自知耶?伯温诚过矣!唯言孟兼才之与气,则名称其实尔。今观所造孟兼文藁序,嘉其语粹而辞逹,它日必耀前而光后,其惓惓犹前意也。伯温作土中人将二载,俯仰今古,不能不慨然兴怀。孟兼请濓题识序后,因书伯温昔日之言,以表吾愧。操觚之时,泪落纸上。洪武十年三月二十有五日。
跋黄鲁直书后【宋濓】
右太史黄公书李白秋浦诗凡十七首,笔势潇洒,皆超轶絶尘。观公所自题谓冩此时云日流焕,移竹西牖下,旋添新翠。有携幽禽至者,时弄新音,翏翏可听。」则其情景相融荡,而生意逸发于毫素间,至今如玉飞动。当是时,方谪涪州别驾,自常情言之,必憔悴无聊,所见花鸟溅泪惊心。公乃能藉之游戏翰墨,无一髪陨获之意,非行安节和,夷险一致者,有弗能也。昔人称公以草木文章发帝杼机,花竹和气验人安乐,虽百世之相后,使人跃跃兴起者,岂欺我哉?绍圣二年,公年已五十二,故此书苍劲,比举学官丞秘书时,如出二手。当时钱穆父不能深知,犹病公为拙。公尝谓李致尧云:「书要拙多于巧,近时少年作字如新妇子妆梳,百种点缀,终无烈妇态。」呜呼,公言其有所感也夫!
跋西台恸哭记后【刘崧】
方文丞相海上被执时,吾郡有王鼎翁者,丞相同舍生也。即为文生祭丞相,复手书数十通,遣人揭之通衢馆舍,以俟丞相过而见之,以自决。及闻死燕市也,则又为酹文一通,为位北望,哭而祭之。若幸丞相之得死者,夫丞相之所以自处,固有不待于人言,而仁人用心若鼎翁者,亦何厚哉?后有张毅翁者,丞相门下客也。始与十义士者从丞相赴燕,及丞相死,翁以百金赎丞相首骨,徒歩七千里,负而完葬焉。一日过梅溪曽氏,与刘惟吉、颜省身及先祖实存府君四人者,是夕会于见山堂,在梅溪上,距丞相宅一舍许。曽为丞相外家,而堂名见山者,寓思丞相也。是夕举酒三酹,翁自赋《摸鱼子》一阕,三人同声和之,有“千年华表,会有鹤归来”之句。每歌一再,輙声泪俱下,至呜咽不自胜,乃相与掩袂罢去。其词至今可考,惜新传未及载,而世亦鲜有知之者。今观张孟兼所注释《谢翱皋羽西台恸哭记》及《冬青树引》,然后知与鼎翁之生死祭文、毅翁之《摸鱼子》,盖彼此同一情,而先后同一声也。因记所闻二事于先祖者,附于巻末,使知当时忠义之士最多,其感激愤惋于荒闲寂寞之滨者,不直皋羽一人而已也。
跋刘府君墓碣后【方孝孺】
李元宾文学在当时最为韩退之所推,而退之铭其墓不过百余言,称其美者不过十言,然非元宾莫能当也。古人之文要而不烦也如此。近世铭墓者为言多至数千,少亦不减数百,否则求者怫然有不满之色。是岂特文之不逮古哉?习俗之弊也,乆矣。吾友刘君刚养浩请铭其父处士之墓扵太史公,公为之铭,辞约义该,得退之之意,盖欲矫积弊而复诸古也。养浩学古而攻其辞,故公以古道处之。由是而求处士之为人,其亦古之所谓善士矣。
跋王侍御所藏杨补之梅【解缙】
予乡先軰杨君补之,世家清江,所居萧洲,有梅树大如数间屋,苍皮藓斑,繁花如簇。补之日临画之,大得其趣,间以进之徽庙。徽庙戏曰:“好梅”,因自署奉勅村梅。更作疎枝冷叶,清意逼人,而徽庙不及见矣。南度后宫中,以其梅张之壁间,有蜂蝶集其上,惊怪求补之而已,物故不可得矣。其平生耿介,不慕荣利,故不俯仰,时好不得而知也。侍郎王君得此,绍兴中作,正其奉勅村梅已后晩年得意之笔,重可寳也。
跋胡忠简公封事藁【杨士竒】
右吾郡宋胡忠简公封事藁,有周文忠公、杨文节公题跋在后。忠简孙搢刻于融州真仙岩。刘长吾得之,以惠余者。忠简笔法出颜鲁公,盖忠义之性有相契矣。揭文安公谓此书本左司郎中丰城范浚舜文所为,将奏之以示忠简。忠简曰:"书奏即不免南迁,子有老母,不可以累母。"吾以奏之,遂有新州之命。余近扵内府检志书,见《丰水志》载范浚事云:"为户部捡详时,欲与胡铨相继论奏和议,胡首抗章,范实怂慂之。胡之逐,又赆其行,未尝云此书范所为也。"《丰水志》作于宋南渡后,当得实,不知文安何自而云然也。然文安言庐陵胡氏、杨氏皆国家之元气,故以所作《杨氏忠节祠记》附此帖之后。
译我的朋友御史中丞刘基,字伯温,意气豪迈,常常傲视天下,士人常以倔强书生自命。有一天在谨身殿侍奉皇上,皇上偶然问到文学之臣,伯温回答说:“当今文章第一、舆论所归的人,实在是翰林学士臣宋濂,华夏和夷狄都没有异议;其次就是臣刘基,不敢再向别人谦让。”再其次便是太常臣张孟兼。孟兼才华很俊秀,奇异豪迈之气也很伟岸。退朝以后,伯温常常把这番话告诉众人,自以为是确切的评论。唉,伯温过分了!我不过是写些没有根基、浮薄繁茂的文章,怎么敢排在伯温前面?如今伯温的话竟然这样,他究竟可信吗?不可信吗?即使伯温不是错误地推让,才华高下,我难道自己不知道吗?伯温实在过分了!唯独他所说孟兼的才华和气概,却是名实相符。如今看孟兼所作的文稿序,欣赏他文辞精粹而表达通达,日后必定前耀古人、后光来者;这与伯温从前的意思仍然相同。伯温成为地下之人已经将近两年,俯仰今古,不能不感慨而生情怀。孟兼请我在序后题识,于是写下伯温昔日的话,以表示我的惭愧。拿起笔来时,泪水落在纸上。洪武十年三月二十五日。《跋黄鲁直书后》【宋濂】右边是太史黄公所写李白《秋浦》诗十七首,笔势潇洒,全都超越尘俗。看黄公自己题写的文字,说他写这些诗时,天上云彩和阳光流动灿烂,把竹子移到西窗下,竹子很快添上新绿;又有携带幽禽而来的,时时发出新的鸣声,清脆动听。可见他的情怀与景物交融激荡,生机和逸趣从笔墨之间迸发出来,直到今天仍像玉石飞动。当时他正被贬为涪州别驾,按常人的情态说,必定憔悴无聊,所见花鸟也会使人落泪惊心;黄公却能借这些景物游戏于翰墨之间,没有一点失意困顿的意思。若不是行止安稳、节操平和、面对险夷始终如一的人,怎么能做到呢?古人称赞黄公,说他借草木文章发挥皇帝的机杼,花竹的和气可以验证人的安乐;即使相隔百世,仍能使人振奋兴起,难道是在欺骗我吗?绍圣二年,黄公已经五十二岁,所以这幅书法苍劲有力,比他中举、任学官和秘书时的书法,仿佛出自两个人之手。当时钱穆父不能深入理解,还认为黄公写得笨拙。黄公曾对李致尧说:“书法应当拙多于巧,近来少年人写字像新妇梳妆,百般点缀,终究没有烈妇的气态。”唉,黄公这话大概是有所感触才说的吧!《跋西台恸哭记后》【刘崧】文丞相在海上被捕时,我们郡里有个王鼎翁,是丞相同舍的学生。他当即写文章作为祭文祭祀丞相,又亲笔写了几十份,派人把它们张贴在大道和旅舍馆所,等待丞相经过时看见,以此表明自己的决心。等听说丞相死在燕市,又写了一篇奠祭文,设下灵位向北遥望,哭着祭祀他。假如说庆幸丞相能够以死全节,那么丞相自处的道理本来就不需要旁人评说;但像鼎翁这样的仁人,用心又是多么深厚啊!后来有个张毅翁,是丞相门下的宾客。当初他和十位义士跟随丞相赴燕,等丞相死后,毅翁用百金赎回丞相的头骨,徒步走了七千里,背着它为丞相完整安葬。有一天他经过梅溪曾氏家,与刘惟吉、颜省身以及先祖实存府君共四人,当晚在见山堂相会。见山堂在梅溪边,距离丞相宅约一舍。曾氏是丞相的外家,堂名叫见山,是寄托思念丞相之意。当晚举酒三次祭奠,毅翁自己作了一阕《摸鱼子》,三人一同唱和,其中有“千年华表,会有鹤归来”的句子。每唱一两遍,便声泪俱下,直到哽咽得不能自持,才互相掩袖离去。这首词直到今天还可以考见,只可惜新近流传的本子没有收入,世上也很少有人知道。如今看张孟兼所注释的《谢翱皋羽西台恸哭记》和《冬青树引》,然后才知道鼎翁的生祭、死祭文章和毅翁的《摸鱼子》,原来彼此怀有同样的情感,前后发出同样的声音。因此把从先祖那里听到的两件事记在这里,附在卷末,使人知道当时忠义之士非常多;他们在荒僻寂寞的水边所怀的感激、悲愤和惋惜,并不只是皋羽一人而已。《跋刘府君墓碣后》【方孝孺】李元宾的文章在当时最受韩退之推重,而韩退之为他写墓志铭不过一百多字,称赞他的美德也不过十来句话,但除了元宾没有人能够承当。古人的文章简约而不烦琐,就是这样。近世写墓志铭的人,文字多到几千字,少的也不少于几百字,否则求铭者便愤懑不满。难道这只是文章不如古人吗?这是习俗的弊病,已经很久了。我的朋友刘君刚养浩,请太史公为他的父亲处士在墓上作铭,太史公为他作铭,文辞简约而意义完备,深得韩退之的旨趣,大概是想纠正积久的弊病,使它恢复古法。养浩学习古文并钻研文辞,所以太史公用古道来对待他。由此推求处士的为人,他也就是古人所说的善士了。《跋王侍御所藏杨补之梅》【解缙】我乡前辈杨补之,世代居住在清江,住所名叫萧洲。那里有一株梅树,大得像几间屋子,树皮苍老,布满苔藓斑痕,繁花如同簇拥在一起。杨补之每天临摹写生,大为领会其中趣味,间或把画进献给徽宗。徽宗开玩笑说:“好梅。”于是亲自题署为“奉敕村梅”。后来他又画疏枝冷叶,清雅的意趣逼人而来,可惜徽宗没有来得及看到。南渡以后,宫中把他的梅画张挂在墙壁之间,竟有蜜蜂蝴蝶聚集在画上,宫人惊奇,想寻访杨补之,却已无法找到,因为他已经去世了。他一生耿直清正,不羡慕荣华利禄,所以不向世俗低头,也不迎合时尚;当时的人因此无法真正了解他的志趣。侍郎王君得到这幅画,它作于绍兴年间,正是杨补之题作“奉敕村梅”以后晚年得意之笔,实在更加值得珍藏。题跋胡忠简公的封事稿【杨士奇】这幅是我郡宋代胡忠简公的封事稿,后面有周文忠公、杨文节公的题跋。胡忠简公的孙子胡搢把它刻在融州真仙岩。刘长吾得到此稿后,把它送给了我。胡忠简公的书法出自颜鲁公,大概是因为忠义的性情彼此相契。揭文安公说,这篇书信原本是左司郎中、丰城人范浚舜文所作,准备上奏给胡忠简公看。胡忠简公说:“这封奏书一旦上奏,我就免不了被贬往南方;你有老母亲,不能因此连累母亲。”我还是把它上奏了,于是便有了新州之命。我近来在内府查阅志书,看到《丰水志》记载范浚的事说:“范浚任户部检详时,想和胡铨相继上奏,议论和议之事。胡铨首先抗章进谏,范浚实际上劝促了他。胡铨被逐之后,范浚又赠送路费为他送行,从未说过这篇书信是范浚所作。”《丰水志》作于宋室南渡以后,应当记载了事实;不知道揭文安公为什么这样说。不过,揭文安公说庐陵胡氏、杨氏都是国家的元气,所以把他所作的《杨氏忠节祠记》附在这幅帖的后面。
跋许石城所藏词翰巻【王维桢】
今在巻者,乃皆呉中长老先生之作,往皆有声词坛者也。彼其人骨已朽矣,其言犹为石城君寳而藏之。乃知自剖判以来,未有不朽之躯,诚有不朽之语也。予闗以西人也,仕宦既二十年矣,乃始行游江南,覩江南之川岭生物,与其土风,既歆然艳异之矣。乃兹复读巻中书诗,益又悟焉。则大江者,固天所界宇宙,限南北,今各不相能,非区区人力能胜之也。且无论别,即词调亦两之矣。总之,北尚风骨,南尚色泽,然人好南音,则十夫而九也。
跋东坡草书千文【祝允明】
北鄙之夫居邻大阅之场,旬朔见大将军帅数百士入场校猎,数骑张弓发矢,驰马回旋几匝,鼓进而金退,顷刻而止,曰:「战陈如是已甚。」则弯桑折栁,效之,自以为不大相逺。一旦此将军统十万众出塞,横行匃奴中,鱼丽鹤列,噏忽开阖,变化若神,戈矛弓矢之具,击刺向背之法,与向来故歩如云相闗者,鄙夫见之,然后魄陨魂越,始知兵法乃如此。今之学坡书者,故未尝见其槁法,使观此帖,其陨越失措,何可免也?帖在练川沈文元,因出其阅,輙附此语。何日相与,请正于阁老延陵先生,必有教吾二人者。
跋王右丞画真迹【祝允明】
嗟乎!魏晋六朝之迹,予不得而见之矣。入唐,固当以辋川为宗祖。山西有摩诘四景,山水石本,四方方尺有咫。薛尚功軰题识徧其上。绘事岂金石所能办,亦存其骨肉大都耳。可见在当时已希阔珍贵之至,故谋及琢磨。而况于今乎?倘能见之,非人生大庆快耶!迩来闻有一轴在亲军黄君所,昨者乃得捧阅。大内后宰门有丹漆巨挺,一以支北扉,不知几何年矣。成化间,挺偶堕地,破乃髹竹也。中藏巻三,其一即此事。闻进御重瞳一阅,明日左右请所归掌。时亲军伯父司礼侍侧,上遂以赐之亲军云尔。图用细练,高尺二寸,长四尺竒,前后周完。末下正书三言曰:「王维制」。
跋重勒宋陈公少阳书草石刻【祝允明】
陈公一死,光烛千古。史记其所语高宗者,在留李忠定、斥汪黄及下亲征之诏、罪不进兵之将、毋幸金陵二事。其后乃言忠定请都江宁,初奏之误,宜从后说,即此书也。今人见其碎諌鼓脔,内竖至舆榇伺戮,疑其所言必巉絶近讦。观此稿开陈事体,展转曲畅,岂若是者哉?史言八月壬午用黄潜善议杀东,此稿书八月二十五日所作,其日即壬午也。然则具草录进与遇祸皆一日也。书中辞理明彻,与其笑语收吏之言,皆神度渊澄,真善处死生者哉?书云:“倘蒙赐尽扵陛下之威命,则死实甘心;或恐遭害于权臣之毒手,则死不瞑目。”故尽言以求死生之决,庶父母遗体不至暧昧而没。于是其死果得其素心矣。书草石刻在镇江郡庠,四方学士犹罕见之。太学孙育思和取拓本摹入木刻,以便流布,其志嘉而力劳。天下良心之同也。予与赞其事,刻成因稍志其故。正徳庚午十一月三日呉郡祝允明题
跋越絶【杨慎】
或问《越絶》不著作者姓名,何也?予曰:“姓名具在书中,览者苐不深考耳。子不观其絶篇之言乎?曰:‘以去为姓,得衣乃成厥名。’有米覆之以庚,禹来东征,死葬其乡,不直自斥,托类自明。文属辞定,自于邦贤。以口为姓,承之以天。楚相屈原与之同名。此以隐语见其姓名也。去其衣,乃袁字也。米覆以庚,乃康字也。禹葬之乡,则会稽也。是乃会稽人袁康也。其曰‘不直自斥,托类自明’,厥旨昭然,后欲人知也。文属辞定,自于邦贤,盖所共着,非康一人也。以口承天,呉字也。屈原同名,平字也。与康共着此书者,乃吴平也。不然,此言何为而设乎?”或曰:“二人何时人也?”予曰:“东汉人也。何以知之?曰:东汉之末,文人好作隐语,黄绢碑其著者也。又孔融以渔父屈节水,替匿方云,隐其姓名于离合诗。魏伯阳以‘委时去害,与鬼为邻’云云,隐其姓名于《参同契》。融与伯阳俱汉末人,故文字稍同。则兹书之着,为同时,何疑焉?”问者喜曰:“二子名微矣,得子言乃今显之。谁谓后世无子云乎?”
跋七姬帖【杨慎】
译题跋许石城所藏词翰卷【王维桢】如今这卷中所收的,都是吴中长老先生们的作品,他们过去都曾在词坛上享有声名。这些人的尸骨已经腐朽了,可是他们的文字仍被石城君视为珍宝而收藏。由此可知,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来没有不朽的身躯,确实有不朽的言语。我是函关以西的人,做官已经二十年了,直到如今才游历江南,看到了江南的山川岭谷、草木生物以及当地的风土人情,已经惊叹并羡慕它的奇异美好。如今又读这卷中的书法诗篇,更加有所领悟:长江本来就是上天划分宇宙、隔开南北的界限,如今南北各自不能相容,并不是区区人力所能改变的。且不说地域的分别,就连词调也分成了南北两种。总的说来,北方崇尚风骨,南方崇尚声色;然而人们喜爱南方声调,十个人中有九个如此。题跋东坡草书《千字文》【祝允明】北方乡野有个人住在大阅兵场附近,每隔十天或一个月看见大将军率领几百名士卒进入场地操练狩猎;几名骑兵张弓发箭,纵马回旋几圈,鼓声响便前进,鸣金便后退,片刻之间便停止操练,说:“战阵不过如此罢了。”于是他弯桑弓、折柳枝,仿效他们,自以为相差不远。一天,这位将军统率十万军队出塞,在匈奴中纵横驰骋,军阵如鱼丽、鹤列,忽聚忽散,变化如神;戈矛弓箭的使用,击刺以及面向前后左右的法则,和先前所见那些旧有的步法相互配合。乡野人看到这些之后,才魂飞魄散,开始知道兵法原来是这样。如今学习东坡书法的人,本来从未见过他的草书法度;如果让他们观看这幅帖,他们怎么能避免惊惶失措呢?这幅帖藏在练川沈文元那里,于是他拿出来让我观看,我便随即附上这些话。什么时候我们能够相聚,请延陵阁老先生指正,阁老一定会对我们二人有所教益。题跋王右丞画真迹【祝允明】唉!魏晋六朝的遗迹,我已经无从看到了。到了唐代,本来应当以辋川为宗祖。山西有王摩诘的《四景图》,山水石本的尺寸不过方尺多一点,上面遍布薛尚功等人的题识。绘画的事情,哪里是金石刻铭所能办到的,也只能保存它的大概形貌罢了。由此可见,它在当时已经极其稀少珍贵,所以人们才设法把它刻琢下来,更何况在今天呢?假如能够看到它,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庆幸和快意吗?近来听说有一轴藏在亲军黄君那里,昨天终于得到机会捧读。大内后宰门有一根涂着朱漆的巨大横木,一直用来支撑北门,不知已经多少年了。成化年间,这根横木偶然坠地,破裂后才发现原来是漆过的竹子。竹中藏着三卷,其中一卷就是这件画。听说它进呈御前,皇帝亲自观看了一遍,第二天左右侍从请示应归谁掌管。当时亲军伯的父亲正在司礼监旁侍奉,皇上于是把它赐给了亲军,就是这样。画用细绢绘成,高一尺二寸,长四尺有余,前后完整无缺。末尾下方用正书写着三个字:“王维制”。题跋重刻宋陈公少阳书法草稿石刻【祝允明】陈公一死,光照千古。史书所记他对高宗说的话,包括应当留用李忠定、斥逐汪黄二人、下诏亲征、治罪不肯进兵的将领,以及不可侥幸守金陵两件事。后来他又说李忠定请求定都江宁,最初奏章中的说法有误,应当采用后来的意见;这就是这篇书稿的内容。如今人们看到史书所说他击碎谏鼓、剖割身体,甚至内侍竖宦抬着棺材等候杀戮,便怀疑他所说的话一定尖刻激烈,近于攻讦。看这篇稿子,陈公陈述事情原委,反复申说,曲折而通畅,哪里像那样呢?史书说八月壬午,朝廷采纳黄潜善的建议杀害陈东;这篇稿子写于八月二十五日,那天正是壬午。这样看来,起草并抄录进呈和遭遇祸患,原来是在同一天。文中的言辞义理明白透彻,连同他笑谈中收服官吏的话,都显出神情气度深沉澄澈,真是善于处置生死的人啊!信中说:“如果蒙受陛下威严的命令而赐死,那么我死也实在甘心;如果恐怕遭到权臣毒手而死,那么我死后也不能瞑目。”所以他把话全部说尽,以求得到生死的决断,希望父母遗留下的身体不至于含混不明地消失。这样,他的死果然实现了他平素的心愿。这份书稿石刻藏在镇江郡学,四方学士还很少见到。太学生孙育思和取得拓本,摹刻入木,以便流传,他的志向可嘉,用力也很勤苦。这是天下人良知相同的表现。我赞同并赞美这件事,刻成之后,因而略记其缘故。正德庚午十一月三日,吴郡祝允明题。题跋《越绝》【杨慎】有人问:“《越绝》不写作者的姓名,为什么呢?”我说:“姓名全都在书中,只是读者没有深入考察罢了。你没有看见它篇末的话吗?说:‘以去为姓,得到衣字才成为他的名字。’有米字覆盖着庚字,禹向东征伐,死后葬在那个地方;并不是直接指斥自己,而是借同类事物来表明自己。‘文章的字句安排确定,出自邦贤’,这是用隐语表明他的姓名。去掉‘衣’,就是‘袁’字;米字覆盖庚字,就是‘康’字;禹葬身的地方,就是会稽。这就是会稽人袁康。所谓‘不直自斥,托类自明’,其宗旨已经十分明白,意思是希望后人知道自己。‘文章的字句安排确定,出自邦贤’,大概说明这是共同创作的,并非袁康一人所作。以口字承接天字,就是‘吴’字;与屈原同名,便是‘平’字。和袁康共同写这部书的,就是吴平。不然,这些话为什么要特意设置出来呢?”有人问:“这两人是什么时候的人?”我说:“东汉人。怎么知道呢?东汉末年,文人喜欢制作隐语,《黄绢碑》就是其中著名的例子。孔融又用‘渔父屈节水,替匿方云’等话,把自己的姓名隐藏在离合诗中。” 魏伯阳用“委时去害,与鬼为邻”等话,把自己的姓名隐藏在《参同契》中。孔融和魏伯阳都是东汉末年人,所以文字风格略有相同。那么,这部书的写作与他们同时,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问者高兴地说:“这两个人的姓名原本已经很隐微了,经过您的说明,如今才显露出来。谁说后世没有像扬子云这样的人呢?” 题跋《七姬帖》【杨慎】
国朝真行书当以宋克为第一,所书《七姬帖》文其冠絶也。然其事则可疑。七姫之死,盖出于潘之逼,谓之不幸则可,非殉节也。平居则优杂子女而渔聚之,一旦有变,恐乐他人之少年而雉经之,潘之恶甚矣。宋之书人多珍之,故其帖盛传,适以播潘恶耳。元末士风类如此,上下荒滛,载胥及溺,欲不亡得乎?余旧料其情若此。近观高季迪《吊七姫》多丽词云:「倩嫦娥呼天试问,如何向人间生成尤物?等闲又把消磨揉,群花乱飘尘土毁,聨壁碎掷烟波漫,说无双倾城曽数,八人少个六人多。一般様,细腰袅袅,高髻峩峩。奈干戈筵上艶曲翻做帐中歌,忍鼓受项纒索帛,浑忘记臂结红罗,翠被都闲,玉钿尽落,魂逰应去马嵬坡。谁能发香囊解看帕,肉尚温和,堪肠断空楼月落,废院春过。」其事情信无疑矣。吁,可怜哉!
跋异僧书心经碑后【唐顺之】
余始闻江阴观音寺有异僧书心经碑,甚竒怪。既欲徃观之,则已火矣。已而麟阳赵邑侯购得摹本,余骤得而观之,则如昌黎子从登太华之巅,危峰怵目,■〈秋上皿下〉不能下,怰栗欲死。少焉神气稍定,又如东郭隐几而听天籁之作,万窍怒号,口鼻尽奋,而各骋其趣之所极,而后止。吁!所谓技盖至此哉?虽颠素之奔放狂谲,比之此书,犹为拘挛绳墨而不能展矣。虽然,其竒怪如此,而草法未尝不在也。世固有不反经则不合道者,非圆机之士,谁能信之?此书碑既火,而摹本亦絶少,盖俗眼鲜好之者。麟阳既得此本,乃付黄生道使再刻石寺中,以还其旧。呜乎!神物之显晦,固自有时哉。
跋李怀琳书絶交书后【唐顺之】
大则虞廷禹水稷穯皋刑,以至夔石益兽,各致其能而相资以成治;细则匠人审曲面势,斧斵斤削,剧解鑢磨,各致其能而相资以成室。其致一也。始予见文氏所刻帖中载李怀琳所书絶交书,后乃见孙氏所藏宋刻本,则精神相去十倍。书之者非有异,而刻之者异也。虽有善书,非善刻者不能发其精神而传于世也。释氏亦云:譬如箜篌,非有妙指不发妙音。字刻亦然。
跋唐皇哀册文【陈琛】
唐中书令河南公禇登善,文学忠谠,为贞观人品第一。观其叩头諌立武氏,置笏殿陛,乞归田里,不以祸福死生动其心。古之所谓大臣,与回视当时暖姝自恱为身谋者,特狐鼠耳。公书法之妙,乃其余事。书家况之,瑶台青琐,窅暎青春,婵娟美女,不胜罗绮,盖状其富艳之极。文皇哀册,览之三叹不已。书法絶矣,世鲜有知者。惟米南宫知之,米学禇最乆,知之为最深。宜乎虎儿一见即赏鉴也。
跋颜鲁公帖【罗洪先】
右中丞聂双江先生家藏鲁公手书《祭季明文稿》,自干元戊戌至于今,几八百余载,纸墨犹新。世间何物不朽,独此完好,其故盖可知也。后有陈文三君跋,皆能明其书法,而伯敷叙季明事,根据史传甚悉,独言杲卿之葬稍为失实。当泉明购尸时,问之行刑者,云其父死时先断一足,故泉明启履谦之瘗,以无足者为验,此谓止获一足,岂未之深考耶?忆嘉靖戊戌冬,访先生翠微荘,始得捧读,当时留意书法,徒生羡慕而已。今年庚戍冬,先生携之舟中,谛观数过,则有不胜其嘅然者。人之意气激烈,往徃蹈险如夷,不畏白刅;乆之意衰气竭,瞻顾利害,悔心继之矣。惟发于天性,而又能以圣贤之学辅养之,是以当其处变,委曲审时,不失之疎抗,而足以成天下之事。至于势不可为,然后从容中道,视死如归,此夫子之所谓强,孟子之所谓浩然,所以塞天地也。公祭季明时,年五十一耳,骨肉凋残,亲党离散,犯难得祸,孰不含悲?公幸脱于虎口,使稍有所瞻顾,尚能留念世事耶?而希烈之难,乃出于二十六年之后,齿近髦矣,英英如壮夫,不少挫折,此岂无其故哉?议者谓公之文杂出于神仙、浮屠,以为不合于理。彼神仙、浮屠之于世事,视圣贤较然殊也。独其所谓静定者,则几于无辨。汉唐以来,圣贤之学不明,故二氏者窃据以神其说。公之喜谈而不置,得非以其近似而取之乎?当时之人,既不足以语此,而传史者之智,又不足以发之,使公之学不显,而等其忠义,至与意气激发者同科。后之儒者,亦不深究,凡语近于二氏者,輙指以为非道,而迂缓自处,顾谓当然,何怪无救于世事也?羡慕书法者浅矣,感公之忠义,莫有知其所由,此岂善论世者耶?先生之学,亦本于静定,故凡所在皆有建立。今以中丞之节,出镇渔阳,乃公故欲恢复之地,而先生受知。圣明遭时乆泰,徼千载之威灵,将使邉圉宁谧,以伸其未遂之志矣乎?
跋袁镛传后【林环】
译本朝的真书、行书,应当以宋克为第一;他所书写的《七姬帖》,文章尤其是其中的第一流。然而其中记载的事情却值得怀疑。七姬之死,大概是由于潘氏逼迫,称作不幸可以,却不能说是殉节。平日里潘氏把歌伎杂女像鱼一样聚集在一起,逢到一旦有变,恐怕她们将来享受别人的少年,便逼她们像雉鸟一样自缢;潘氏的罪恶太深了。宋克的书法被人珍爱,所以这幅帖广为流传,恰恰因此传播了潘氏的恶行。元末士人的风气大多如此,上下都荒淫,灾祸彼此波及,想不灭亡能行吗?我过去料想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近来看到高季迪《吊七姬》中的许多丽辞,其中说:“请嫦娥呼唤上天试问,为什么偏在人间造出这样的尤物?轻易又把她们摧残消磨,群花纷乱飘落,毁入尘土;连璧般的美人被打碎,抛入烟波之中。说起曾经数过的无双倾城美人,八个人中少一个,六个人又嫌多。她们全都一样,细腰袅袅,高髻高耸。可叹战乱宴席上的艳曲,竟被翻作帐中的歌声;怎忍心击鼓,让她们受颈上缠绕的丝帛束缚,却全然忘记她们手臂上曾系着红罗?翠被都闲置了,玉钿全掉落了,她们的魂魄大概已经游到马嵬坡。谁能打开香囊,解下帕子来看?尸体的肌肉还温暖柔和,怎不令人肝肠寸断?空楼月落,废院春去。”这样看来,事情确实无疑了。唉,真是可怜啊!题跋异僧书写《心经》碑后【唐顺之】我起初听说江阴观音寺有一位奇异僧人书写的《心经》碑,觉得非常奇怪。后来想去观看时,碑已经被火烧毁了。不久,麟阳赵邑侯购得摹本,我突然得到观看它的机会,感觉就像韩愈笔下的子从登上太华山顶:危峰触目,双腿发软,不能下山,战栗得几乎要死。过了一会儿,精神稍稍安定,又像东郭先生倚着几案听天籁发作:万窍怒吼,口鼻全都鼓动,各自纵情发挥到极点,然后才停止。唉!所谓技艺,难道竟能达到这种地步吗?即使张旭、怀素的奔放狂奇,比起这幅书迹来,仍然像被绳墨拘束,不能舒展。虽是如此奇怪诡异,草书的法度却并未丧失。世上本来就有不反常便不能合乎道的事;如果不是圆融机变的人,谁能相信这一点呢?这块书碑已经被火烧毁,摹本也极少,大概是世俗眼光很少有喜欢它的。麟阳得到这个摹本后,便交给黄生道使,在寺中重新刻石,以恢复原貌。唉!神奇之物的显现和隐没,本来就各有时机吗?题跋李怀琳所书《绝交书》后【唐顺之】大的方面,从虞舜朝廷中的禹治水、稷教稼、皋陶掌刑,到夔击石奏乐、益驯服禽兽,各自发挥才能,彼此资助来成就治理;小的方面,木匠审察曲直和形势,运用斧、凿、斤、削,剖解、锉磨,各自发挥才能,彼此资助来建成房屋。它们的道理是相同的。起初我看到文氏刻帖中收有李怀琳所书《绝交书》,后来又看到孙氏收藏的宋刻本,两者精神气韵相差十倍。书写的人并没有不同,差别在于刻帖的人不同。即使有善于书写的人,如果没有善于刻帖的人,也不能发扬他的精神而流传于世。佛教也说:譬如箜篌,没有巧妙的手指,便发不出美妙的声音。刻字也是这样。题跋唐皇哀册文【陈琛】唐中书令河南公褚登善,文学优长,忠诚正直,是贞观年间品格第一流的人物。看他叩头进谏,请求不要立武氏为后;又把笏板放在殿阶上,请求归田,不因祸福死生而动摇内心。古人所谓大臣,和那些回头看着当时温暖安逸、自我满足、只为自身谋划的人相比,不过是狐鼠罢了。褚公书法的精妙,只是他的余事。书法家形容它,如瑶台青琐映照着幽深的春色,像美丽女子穿着不能胜数的罗绮,大概是在描写它富丽艳美到了极点。文皇帝的哀册文,看了令人不住地赞叹三次。书法已经绝妙,世上却很少有人知道。只有米南宫知道它,米南宫学习褚体最久,对它的了解也最深。怪不得米芾的儿子米友仁一见就能鉴赏它。题跋颜鲁公帖【罗洪先】这幅是中丞聂双江先生家所收藏的颜鲁公手书《祭季明文稿》。从干元戊戌到今天,差不多八百多年了,纸张墨色仍然像新的一样。世间什么东西能够不朽?只有这件作品完整如初,它不朽的缘故大概是可以知道的。后面有陈文三位先生的题跋,都能够阐明它的书法;但伯敷叙述季明的事情,依据史传十分详尽,唯独说到杲卿的安葬时略有失实。当泉明购买尸体时,询问行刑的人,那人说他的父亲死时先被砍断了一只脚,所以泉明便打开履谦的坟墓,用缺脚作为验尸的依据。这是说只找到了他的一只脚,难道是没有深入考察吗?我记得嘉靖戊戌年冬天,拜访先生的翠微庄,才第一次捧读此稿;那时只留心书法,徒然产生羡慕而已。今年庚戌年冬天,先生把它带在船中,我仔细看了好几遍,便不禁感慨万分。人的意气激烈时,往往把危险看得像平地一样,毫不畏惧锋利的刀刃;时间久了,意气衰退,便瞻前顾后,考虑利害,悔恨之心也随之产生。只有出于天性,又能用圣贤之学来辅助涵养,所以在面临变故时,能够曲折周详、审察时势,不流于疏忽或抗拒,又足以成就天下的事情。到了形势实在无法挽回时,才从容地合乎正道,把死看得如同回家;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强”,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足以充塞天地。颜公祭祀季明时,年纪才五十一岁,骨肉凋零,亲友离散,冒险受祸,谁能不含悲伤?颜公有幸逃脱虎口,假使稍微有所顾虑,还能够留心世事吗?可是李希烈之难发生在二十六年以后,那时颜公年近七十,已经鬓发斑白,却仍然英气勃发,像壮年人一样,丝毫没有挫折;这难道没有缘故吗?议论者说,颜公的文章夹杂着神仙家、佛教的思想,认为这不合义理。神仙家、佛教对于世事的看法,和圣贤相比,显然不同;唯独它们所说的静定境界,几乎难以分辨。汉唐以来,圣贤之学不明白,所以这两家便窃取静定之说来神化自己的学说。颜公喜欢谈论这些而不停止,难道不是因为它们接近圣贤之道,所以有所取用吗?当时的人已经没有能力谈论这一层,传写史书的人智慧又不足以阐发它,使颜公的学问不能显明,只把他的忠义和意气激发等同看待。后世儒者也不深入研究,凡是言语接近这两家的,便指为非道;他们迂缓自守,反而把这种态度看作理所当然,难怪对世事没有救助。只知道羡慕颜公书法的人,见识太浅;感佩颜公忠义,却没有人知道其根由,这难道是善于评论世事吗?聂先生的学问也以静定为根本,所以无论在哪里都能有所建树。如今凭借中丞的气节,出镇渔阳——那里正是颜公过去想要恢复的地方,而先生又受到知遇。圣明的君主适逢长久太平的时运,借助千载积聚的威灵,将要使边境安宁,以完成颜公未能实现的志愿了吗?题跋《袁镛传》后【林环】
袁镛,四明鄞邑人。宋进士,未受职,与谢昌元、赵孟传相友善。三人誓以身许国。宋季,元兵压境,镛不屈死烈火中。其家十七人闻变,俱赴水。为臣死忠者,古有之矣。未沾一命而捐躯狥国,求之古则少也。以一身死国者,古有之矣。而举家闻变赴难,求之古则尤少也。则如袁镛者,其真絶无而仅有者乎?然予又疑之。镛不能使谢、赵二友不背同生死之盟,而卒能使沈、朱二仆保遗孤于既死之后,而脱之于利害危急之中。岂谢、赵卖友之徒不可化,而镛之忠诚气义,其余烈犹足以感动其仆欤?不然,天欲存镛之后于冥冥之中,或有阴诱其衷欤?死二百余年,其裔方大振。今其四世孙廷玉及其子忠彻,皆跻华要。则天意盖可识矣。抑不知彼谢、赵者,两家子弟尚有廷玉君父子否乎?读是传,为之三叹。
跋于鳞诗牍【汪道昆】
于鳞素拙书,不待发龄。石七十函已有讹笔,而余軰爱其辞,更取以为妩媚。尝戏谓:“子与此何必减宣示、黄庭耶?”于鳞所遗余尺牍、诗篇极多,不无零落。前年闻其讣,始帙之为一巻,手加料理,时时有泪痕渍纸上。余老矣,留示儿子,欲令其知前軰交谊,且审一时有竒人、竒语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一
(明)贺复征 编
○跋四
跋魏平仲字册【明董其昌】
作书与诗文同一闗捩,大抵传与不传在淡与不淡耳。极人才之致,可以无所不能,而淡之玄味必繇天骨,非鑚仰之力、澄錬之功所可强入。萧氏《文选》正与淡相反者,故曰六朝之靡,又曰八代之衰。韩栁以前,此秘未覩。苏子瞻曰:“笔势峥嵘,辞采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实非平淡,绚烂之极犹未得十分,谓若可学而能耳。画史云:“若其气韵,必在生知。”可谓笃论矣。余初释褐时,琴师第一手,讽余学之。谋于严中舍,中舍曰:“此事极难,但初下指一声不合,即终身无复合理。”余悟其语,遂辍琴不学。尝见妄庸子有摹仿《黄庭经》及僧家学《圣教序》、道流学赵吴兴者,皆絶肖似,转似转逺。何则?俗在骨中,推之不去。又东施不捧心,未必为人所憎厌也。唐宋文人着集至百巻者无数,消灭殆尽,而独韩栁、欧苏、曽王、江湖万古,欧虞、禇薛之书各有门庭,学之不深,亦得彷佛。惟颜鲁公行书了无定法,此其故殊可叅寻。每举示人不得解者,余为平仲尽勿视,麤心人也。
跋东坡书【董其昌】
东坡先生书,世谓其学徐浩,以余观之,乃出于王僧虔耳。但坡公用其结体,而中有偃笔,又杂以颜常山法,故世人不知其所自来。即米海岳书,自率更得之,晩年一变,遂有氷寒于水之竒。书家未有学古而不变者也。
跋兰亭【董其昌】
古人作书,必不作正局,盖以竒为正,此赵吴兴所以不入晋唐室也。兰亭非不正,其纵宕用笔处,无迹可寻,若形模相似,转去转逺。栁公权云:「笔正,须善学栁下惠者叅之。」余学书三十九年,见此意耳。
跋仿颜帖【董其昌】
余既失颜鲁公送蔡明逺帖、借米帖及杨少师合浦散帖、乞花帖、洛阳帖,遂欲焚砚。今又作一观,如张泽端《清明上河图》本,因南渡后想见汴京繁华旧事,故摩冩不遗余巧。若在汴京,未必为此。每落笔时,想二家神情风韵,所及当反深也。直恐珠还之日,仍添我懒耳。
跋乐圃帖【董其昌】
米元章书沉着痛快,直夺晋人之神。少壮未能立家,一一规模古帖。及钱穆父诃其刻画太甚,当以势为主,乃大悟,脱尽本家笔,自出机轴。如禅家悟后,拆肉还母,拆骨还父,呵佛骂祖,面目非故。虽苏、黄相见,不无气慑。晩年自言无一点右军俗气,良有以也。此为乐圃书志,遒劲奔轶,又是平生得意笔。太史公作《信陵君传》,蔡中郎为陈仲弓志,皆以得意人不轻赞誉,正似此书耳。
跋画【董其昌】
昔人评赵大年画,谓得胸中着千巻书,更佳。又大年以宋宗室,不得逺逰,每得一新境,輙目之曰:「又是上陵回也。」不行万里路,不读万巻书,看不得杜诗,画道亦尔。马逺、夏圭軰,不及元季四大家。观王叔明、倪云林《姑苏懐古》诗,可知矣。
其二
此余壬辰、癸巳为庶常,请告家居,多暇与顾中舍、宋太学借画临仿之笔。所谓粉本用贮奚嚢者,不下数十幅,遗散渐尽,止存此耳。自是蓄画颇多,临摹反不及前。武帝既得相如,平平耳,非复读赋时庶几遇之之意也。
跋赵松雪鹊华秋色图【董其昌】
吴兴此图,兼右丞、北苑二家画法,有唐人之致,去其纎;有北宋之雄,去其犷。故曰:师法舍短,不如书家以肖似古人,不能变体为书奴也。万厯三十三年■〈日煞〉画武昌公廨题。
跋唐伯虎絶代名姝图【董其昌】
译袁镛,是四明鄞县人。宋代进士,尚未接受官职,便与谢昌元、赵孟传交好。三人发誓要以自身报效国家。宋朝末年,元兵逼近国境,袁镛不屈,死在烈火之中。他的家人十七人听到变故,也都投水而死。做臣子的为忠而死,古代本来就有;但还没有得到一官半职便献身殉国,古来却很少见。一个人以身殉国,古代本来就有;而全家听到变故便一起赴难,古来尤其少见。像袁镛这样的人,难道真是绝无仅有的吗?然而我又有所怀疑:袁镛不能使谢昌元、赵孟传两位朋友不违背同生共死的盟誓,却最终能使沈、朱两位仆人在他死后保全遗孤,并使遗孤从利害危急中脱身。难道谢、赵是卖友之徒,不可感化,而袁镛忠诚的气节义行,留下的余烈仍足以感动他的仆人吗?不然,难道上天想在冥冥之中保存袁镛的后代,暗中诱导了沈、朱二人的内心吗?袁镛死后二百多年,他的后裔才大为振兴。如今他的四世孙廷玉和廷玉的儿子忠彻,都登上了显贵重要的职位。这样看来,上天的意旨大概可以看到了。只是我不知道那谢、赵两家,子弟中如今还有没有像廷玉父子这样的人呢?读到这篇传记,为之再三叹息。题跋于鳞诗札【汪道昆】于鳞一向不擅长书法,年纪还没有到成年就已经如此。即使七十函书信中已有笔误,我们这些人因为喜爱他的文辞,反而把这些也看作妩媚可爱。我曾经开玩笑说:“你的书法和这些相比,为什么一定要逊于《宣示表》《黄庭经》呢?”于鳞留给我的尺牍、诗篇极多,不免有些散失。前年听到他的讣告,才把它们编成一卷,亲手加以整理,时时有泪水浸湿纸张。我已经老了,留下它给儿子们看,是想让他们知道前辈之间的交谊,也让他们见识当时有奇异的人物、奇特的言语。《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一 (明)贺复征 编 ○跋四 题跋魏平仲字册【明董其昌】书法和诗文的道理相同,大抵能否流传,在于是否平淡。一个人的才能发挥到极致,可以无所不能;但平淡的玄妙意味,必定来自天生的资质,不是靠钻研仰求、澄心锤炼的功夫所能勉强达到的。萧氏《文选》正好与平淡相反,所以人们说它是六朝的靡丽之文,又说是八代衰弱之音。在韩愈、柳宗元以前,这个秘密还没有被看见。苏子瞻说:“笔势峥嵘,辞采绚烂,渐老渐熟,才达到平淡。”其实这还不是真正的平淡,只是绚烂到了极点却还没有完全达到十分,他说得好像平淡可以学习而成。画史说:“至于气韵,必定在于生而知之。”这可以说是确实的见解。我刚刚做官时,琴师中最杰出的人劝我学习琴艺。我向严中舍谋划这件事,中舍说:“这件事极难,只要第一次下指发出的一个声音不合适,终身便再也不能合乎琴理。”我领会了他的话,于是停止学琴。曾见一些狂妄庸俗的人临摹《黄庭经》,僧人学习《圣教序》,道士学习赵吴兴的书法,都临摹得极其相像,却越像越远离神韵。为什么呢?因为俗气已经深入骨子里,推也推不出去。又如东施如果不模仿西施捧心,未必会被人憎恶。唐宋文人著集达到百卷的有无数,后来几乎全都消灭了,只有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以及江湖诸家流传万古;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的书法各自形成门庭,即使学习得不深,也能得到它们的大概。只有颜鲁公的行书完全没有固定的法则,其中的缘故尤其值得参究。每当我拿它给别人看,而别人不能理解时,我便替平仲全都不看这些人,因为他们是粗心的人。题跋东坡书法【董其昌】世人说东坡先生的书法学习徐浩,依我看,其实出自王僧虔。不过东坡只取用王僧虔的结体,其中又有偃笔,还杂有颜常山的笔法,所以世人不知道它的来源。即使米海岳的书法,早年从欧阳询那里得到法度,晚年一变,便有“冰寒于水”的奇妙。书法家没有学习古人却不发生变化的。题跋《兰亭》【董其昌】古人写字,一定不摆出端正平板的格局,因为他们把奇特当作端正;这就是赵吴兴不能进入晋唐书法堂奥的原因。《兰亭》并不是不端正,只是它纵逸舒展的用笔之处无迹可寻;如果只求外形模仿,便会越模仿越远。柳公权说:“笔法端正,必须善于学习柳下惠的人来参悟。”我学书法三十九年,只是看到了这个意思。题跋仿颜帖【董其昌】我既然丢失了颜鲁公的《送蔡明远帖》《借米帖》,以及杨少师的《合浦散帖》《乞花帖》《洛阳帖》,便想把砚台烧掉。如今又仿作一幅,就像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的底本;因为南渡以后只能凭想象追忆汴京往日的繁华,所以临摹时不遗余力。假如身在汴京,未必会这样作画。每次落笔时,我都想象两位作者的神情风韵,所达到的境界应当反而更深。只怕真迹归还我的那一天,仍会增添我的懒惰罢了。题跋《乐圃帖》【董其昌】米元章的书法沉着痛快,简直夺取了晋人的精神。年轻时还不能自立一家,便一一仿效古帖。等到钱穆父批评他刻意摹仿得太过分,应该以气势为主,他才大彻大悟,完全摆脱本来的笔法,自出机杼。就像禅宗悟道以后,拆肉还给母亲,拆骨还给父亲,呵佛骂祖,面目已经不同。即使苏轼、黄庭坚与他相见,也不免气势上有所震慑。晚年他自己说没有一点王羲之的俗气,确实是有缘故的。这是米芾写给乐圃的书札,遒劲奔放,也是他一生得意的笔墨。司马迁写《信陵君传》,蔡邕为陈仲弓作墓志,都因为对得意人物不轻易赞誉,正像这篇文字一样。题画【董其昌】古人评论赵大年的画,说他胸中装有千卷书,这样画得更好。赵大年又因为是宋朝宗室,不能远游,每得到一个新境界,便称它为:“又是一次上陵归来。”不走万里路,不读万卷书,就看不懂杜甫的诗,绘画之道也是如此。马远、夏圭等人,比不上元末四大家。看王叔明、倪云林的《姑苏怀古》诗,就可以知道了。其二 这是我在壬辰、癸巳年任庶常、请假居家时,有许多空闲,和顾中舍、宋太学借来画稿临摹的作品。所谓装在奚囊中收藏的粉本,不下几十幅,后来逐渐散失殆尽,只剩下这一幅。从此以后我收藏的画颇多,临摹反而不如以前。就像汉武帝得到司马相如以后,觉得不过如此,不再像当初读到他的赋时那样以为几乎可以遇见知音。题跋赵松雪《鹊华秋色图》【董其昌】赵吴兴这幅画兼有王右丞、董源北苑两家的画法,有唐人的情致,却去掉了纤弱;有北宋的雄健,却去掉了粗犷。所以说,学习师法时能够舍弃前人的短处,不像书法家只求形似古人;如果不能改变体貌,就会成为书奴。万历三十三年■画于武昌公廨并题。题跋唐伯虎《绝代名姝图》【董其昌】
相如之赋,昔人称为劝百风一。此册子畏之画,似劝;希哲之诗,似风。又几于詈矣。若夫王嫱以女兵柔虏,薛涛以才媛娱宾,不在亡国败家之列,当置轻典;否则不免重台之诮。
跋林下风画【董其昌】
岁在已亥,余北归,过汶上,时于文定公以东平李室名道坤者所作山水花卉册见示,托路大夫求余跋。北方画学,自李夫人创发,亦书家之有李卫竒矣。竒矣!山居荏苒,几三十年,乃闻闺秀之能画史者一再出,又皆着于武林之西湖,初为林天素,继为王友云。彼如北宗卧轮偈,此如南宗慧能偈,或对境心不起,或对境心数起,皆菩提増长,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然天素秀絶,吾见其止云友,澹宕特饶骨韵,假令嗣其才力,殆未可量。惜其身世犹遶树三匝,非然明二三君子为之金汤,何自磨砖作镜?余又惜于东阿,虽度外怜才,不遑见献花天女,听其说法,与余同耳。
花史跋【陈继儒】
有野趣而不知味者,樵牧是也。有果窳而不及尝者,菜佣牙贩是也。有花木而不能享者,逹人贵人是也。古之名贤,独渊明寄兴,往往在桑麻、松菊、田野、篱落之间。东坡好种植,能手接花菓,此得之性生,不可得而强也。强之,虽授以花史,将艴然掷而去之。若果性近而复好焉,请相与偃曝林间,谛看花开花落,便与千万年兴亡盛衰之辙何异?虽谓二十一史尽在左编一史中,可也。
跋陈白阳阿房宫墨迹【黄汝亨】
米南宫行草颇得晋人之神,祝京兆从横下笔不减南宫。道复此巻如六王毕,四海一,起笔数行,神酣色飞,即京兆可为让席。至妃嫔媵嫱以下,腕力多散,世或疑非道复真物,故也。唐名将薛万彻有大胜,亦有大败,此为道复胜中之败,未可知,不宜遂掩名将风气。
叶君节秋怀诗跋【曹学佺】
予观诗说曰:「春至艶也,女感之而悲;秋至爽也,士感之而悲。然非艶爽不能以相恱,岂二序凉燠时顾颛自为政耶?」秋之色素,衷相喻者谁也?秋之韵长,兴相属者谁也?则非丈夫士不能,而非妇人女子之所能辨也。予复有说焉:「咏美人者必以花草,咏花草者又必以美人。山水之佳者固入画图,图画之佳者又肖乎山水。」是故《国风》好色而不滛,相如言工于形似,此皆诗家之正脉,韵士之极致也。予甥叶君节,少年爽朗,刚肠素臆之士,乃其为秋怀诗,则若寤寐美人而驰情于佳冶者。虽曰「凛哉秋之为气」,殊轻柔宛转,不胜可怜春也。此固文人所藉以遣其笔端而潄芳含润哉!若必举其人以实之,指其事以证之,则亦不但痴人前说梦矣。
跋袁中郎书【锺惺】
诗文取法古人,凡古人诗文流传于钞冩刻印者,皆古人精神所寄也。至于书欲法古,则非墨迹旧榻,古人精神不在焉。今墨迹旧榻存者有几?因思髙趣人往往以意作书,不复法古,以无古可法耳。无古可法,故不若直冩髙趣人之意,犹愈于法古之伪者。余请以袁中郎之书实之。夫世间技艺不一,从器具出者有巧拙,从笔墨出者有雅俗。巧拙可强,雅俗不可强也。中郎没才十余年,其书又不工,今展巻深思,若千百年古物乍见于世,是何故?请与书家叅之。
跋两峰罢雾圗【李流芳】
三桥龙王堂,望湖西诸山,颇尽其胜。烟林雾障,映带层叠,淡描浓抹,顷刻百态。非董巨妙笔,不足以发其气韵。余在小筑时,呼小桨至堤上,纵歩看山,领畧最多。然动笔便不似甚矣,气韵之难言也。予友程孟阳湖上题画诗云:「风堤雾塔欲分明,阁雨萦阴雨未成。」我试画君团扇上,舩窓含墨信风行。此景此时,此人此画,俱属可想。
跋题画册与子薪【李流芳】
三月十八日,余自吴门还。翌日,与子薪相闻,且招之。子薪报云:「彦逸亦在此,质明当与偕来。」是日,轻阴风气,萧爽集伯氏从子軰于寳尊堂。既酣,子薪、彦逸遂留宿山雨楼。头晨起,登楼看雨,焚香啜茗,颇适。饭罢,两君便欲别去。予曰:「家酿颇冽,尚堪小饮,当为稍淹。」已维舟于门矣。既饮酒,白于玉,芳于桂,甘于泉,新緑映槛,雨润欲滴。门外屐声不至,鼎足而或笑或歌或泣,皆生平怀而不尽者,遂不能去。肴既尽,佐以笋蔌,重涤酒器,出所藏竒窑旧玉二杯,陈案上。呼五木,得异采者,饮一杯。童子时时摘花来供。蕙既方舒,微视人而笑。虎茨数树,着花如雪,掩映斋壁。子薪往往呌絶,因相牵入慎娱室,索墨汁,属予畵。且畵且谈,竟尽此巻。欲题一诗,已醉不能,聊纪此以资他日谭柄。相知如闲孟孟阳者,可一示之,勿以示俗人也。
跋题画册【李流芳】
译司马相如的赋,古人称作“劝百讽一”,劝诱的成分有一百,讽谏的成分只有一分。这册是子畏的画,像是在劝诱;希哲的诗,像是在讽谏,又几乎到了辱骂的程度。至于王嫱以女子之身使敌虏柔服,薛涛凭才华娱悦宾客,她们不在亡国败家之列,可以从轻处置;否则就免不了受到重台的讥诮。题跋《林下风》画【董其昌】己亥年,我北归,经过汶上,当时在于文定公那里看到东平李氏、名道坤所作的山水花卉册,托路大夫请我题跋。北方的绘画之学,由李夫人创始发扬,也正如书法家中有李卫这样的奇才。奇啊,奇啊!她居住山中,岁月渐渐过去,差不多三十年了,才听说闺秀中善于画史的人先后出现,而且都出在武林西湖:先是林天素,继而是王友云。前者如北宗卧轮偈,后者如南宗慧能偈;一个是面对境界而心不起,一个是面对境界而心屡起,都是菩提增长,想从她们身上寻求女子的形相却绝对不可得。然而林天素秀美绝伦,我只见过她的止作;王友云则淡宕有致,尤其富有骨力韵味。假如继承她的才力,前途大概不可估量。可惜她的身世仍然像鸟绕树盘旋三周一样,若不是明代这两三位君子为她筑起保障,她怎能把砖磨成镜呢?我又为东阿惋惜:他虽然超然于世俗、怜惜人才,却来不及见到献花天女,听她讲说佛法,这一点与我相同。《花史》题跋【陈继儒】有野外趣味却不知道其中滋味的,是樵夫牧人;有果实好坏却来不及品尝的,是菜佣和果贩;有花木却不能享受其趣的,是达官贵人。古代的名贤之中,只有陶渊明寄托兴致,往往在桑麻、松菊、田野、篱落之间。苏轼喜爱种植,又能亲手嫁接花果,这是出于天性,不能强求。若勉强他,即使把《花史》交给他,他也会怒然扔掉离开。如果人的性情确实接近花木,又确实喜爱它们,那么请一起在林间躺卧曝晒,仔细观看花开花落,这和千万年间兴亡盛衰的轨迹有什么不同呢?即使说二十一史全都在左氏编年的一部史书中,也可以。题跋陈白阳《阿房宫》墨迹【黄汝亨】米南宫的行草很能得到晋人的神韵,祝京兆纵横挥笔,丝毫不逊于米南宫。陈道复这卷作品,正如六国灭亡、四海统一,开头几行便神情酣畅、光彩飞动,即使祝京兆也应当让出席位。写到妃嫔媵嫱以下的部分,腕力大多散弱,世人有时怀疑不是道复的真迹,大概正是这个缘故。唐代名将薛万彻有大胜,也有大败;这幅作品是道复胜中之败,未可知,不应该因此就掩盖名将的风采。叶君节《秋怀诗》题跋【曹学佺】我读《诗说》说:“春天到来,景色艳丽,女子感受它便悲伤;秋天到来,气候清爽,士人感受它便悲伤。然而如果没有艳丽和清爽,便不能彼此使人愉悦,难道春秋二时的寒暖,反而各自专断吗?”秋天的色彩素淡,内心能够相互理解的是谁?秋天的韵味悠长,兴致能够相互连接的是谁?这不是大丈夫、士人便不能做到,也不是妇人女子所能辨识的。我又有一种说法:“歌咏美人一定要借助花草,歌咏花草又一定要借助美人。美好的山水本来可以进入画图,美好的图画又应当像山水。”所以《国风》喜爱美色却不淫荡,司马相如说文章长于描写形貌;这些都是诗歌正统的源流,是有韵文人的最高境界。我的外甥叶君节,少年时爽朗,是刚直坦率的人;可是他写《秋怀诗》,却像梦见美人而纵情追求美色。虽然也说“多么凛冽啊,秋天形成的气势”,却异常轻柔婉转,令人怜爱,仿佛胜过春天。这本来就是文人借以从笔端排遣情怀、吸取芳润的方式啊!如果一定要列举具体人物来落实它,指明具体事情来证明它,那就不只是对痴人说梦了。题跋袁中郎书法【钟惺】诗文取法古人,凡是古人的诗文流传在抄写、刻印本中的,都是古人精神寄托之处。至于书法想要取法古人,如果没有古人的墨迹和旧拓本,古人的精神便不在那里。如今保存下来的墨迹、旧拓本还有多少呢?因此我想到,情趣高雅的人往往凭自己的意趣作书,不再取法古人,是因为已经没有古人可以取法了。既然没有古人可以取法,那么还不如直接写出高雅之人的意趣,总比取法古人而流于虚假好。我就拿袁中郎的书法来说明。世间技艺不止一种,从器具产生的技艺有巧拙之分,从笔墨产生的书法有雅俗之别。巧拙可以勉强,雅俗却不能勉强。袁中郎去世才十多年,他的书法又不算工整;如今展开书卷仔细思索,却仿佛忽然看见传世千百年的古物,这是为什么?请书法家们共同参究。题跋《两峰罢雾图》【李流芳】三桥的龙王堂,可以望见湖西诸山,颇能尽览它们的胜景。烟雾笼罩树林,雾气映带重叠,淡淡描绘或浓重涂抹,顷刻之间便呈现百般姿态。若不是董源、巨然那样的妙笔,不能表现出它的气韵。我住在小筑时,叫来小船到堤上,放步观看山景,领会得最多。然而一动笔便不像了,气韵真是难以言说。我的朋友程孟阳曾在湖上题画诗说:“风吹堤岸,雾中楼塔将要显出清晰;阁中承接着雨,阴云萦绕,雨却还没有落成。”我试着把它画在你的团扇上,船窗含着墨色,任凭风吹船行。这景、这时、这人、这画,都值得想象。题画册赠子薪【李流芳】三月十八日,我从吴门回来。第二天,和子薪互通消息,并邀请他来。子薪回信说:“彦逸也在这里,天刚亮时我应当和他一同来。”这天微阴,风气萧瑟清爽,集伯氏和他的侄辈们都在宝尊堂。酒兴酣畅之后,子薪、彦逸便留宿山雨楼。第二天早晨起来,登楼看雨,焚香饮茶,颇觉舒适。吃完饭,两位朋友便想告别离去。我说:“家酿的酒很清冽,还可以略饮几杯,应当稍微停留。”这时船已经系在门外了。饮起酒来,酒色白如玉,香气胜过桂花,味道甘美如泉;新绿映着栏杆,雨水滋润得仿佛要滴下来。门外听不到行屐声,我们像鼎的三足一样围坐,有时笑,有时唱,有时哭,平生积蓄在心中而没有尽情说出的感情,全都流露出来,于是再也不能离去。菜肴吃完了,便用笋和蔬菜佐酒;重新洗涤酒器,拿出所收藏的奇窑旧玉杯两只,陈列在案上。叫人取骰子,谁掷出奇异的点数,便饮一杯。童子不断摘花来供奉。蕙兰刚刚舒展花瓣,微微看着人,仿佛在含笑。虎茨有几株,开花如雪,掩映着斋房的墙壁。子薪常常惊叫赞叹,于是互相牵引着进入慎娱室,要来墨汁,嘱咐我作画。一边作画一边谈论,终于画完了这一卷。本想题一首诗,但已经醉了,不能完成,只姑且记下这些,作为日后谈论的材料。像闲斋、孟阳这样的知己,可以拿给他们一看,不要拿给俗人看。题画册【李流芳】
去岁八月过吴门,晤王淑士兄弟,留宿虎丘。秋热甚酷,舟还至鹿城,稍有凉意。同舟夏华甫携得宋笺册,予爱其光润宜墨,輙作小景。两日间遂画此册,自谓稍存笔墨之性,不复寄人篱壁。但当世耳食者多,识真者少,聊借千载上诸君子之名以恐喝之,效颦学歩,非予本怀。令摹古者见之,当为一笑。然后世有知此道者,亦或相赏,形似之外耳。
其二
辛酉臈月,北行意思萧索,到吴门,闻子将将来迟之,同行因暂住虎丘之鐡佛僧舍。时送予者为子薪,鲁正舍弟无垢,舍侄宜之,儿子杭之,武林都修之。时时抱琴来作数弄,比玉还白下,与予一路同来,乐酒晨夕。古白同寓舍间,日一相对。楚中李宗文居停,亦相近。女冠王修微,数以扁舟往来山中,差不寂寞。然夜阑客散,輙苦无绪,或终夜不寐,无可自遣。灯下索墨汁作书及画,同居者皆得饱所欲而去,以此为笑乐。儿子不好学,而偏嗜画,每欲裁之,不欲身为作俑。然兴酣輙忘之。此册数帧,于酬客之暇,乗兴点染,不知为儿子所乞也。书画本高人之事,非读书万巻,胸中笔下无半点尘俗,不能工。儿軰患不好画耳,安有好画而不肯读书者?昔人云:“我常自教儿”,此非解嘲语,不然亦当如渊明诗云:“天命茍如此,且进杯中物耳。”无以为别,书此一笑。
题画册与从子【李流芳】
今年在西湖,六七月日以书画为役,手腕几脱。秋中言归,遂絶意此事。数月以来,牵于尘鞅间,有酬应,非其所乐。臈月自吴门还,连日阴翳,门无剥啄,颇有纸窓竹屋之致。偶简得从子缁仲所乞髙丽册,连画得十二帧。或挑灯酒阑,杂以梦境;或映檐呵冻盥栉,都忘人生闲适之味,不可多得。至于墨笔遭意,尤难。吾不知此画方之作者工拙若何,然其胸怀所寄,不受促逼,或亦不当以工拙目之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二
(明)贺复征 编
○书一
书大孤山【唐李徳裕】
余剖符淮司,道出蠡泽,属江天清霁,千里无波。点大孤于中流,升旭日于匡阜。不因左官,岂遂斯游?谢康乐尤好山水,尝居此地,竟阙词赋。其故何哉?彼孤屿乱流,非可俦匹。
其二
沧湖口,北望匡庐,二山影入澄潭,峯连清汉,江水无际,烟景相鲜,沿流而东,若存世表。
书褒城驿壁【孙樵】
褒城驿号天下第一,及得寓目,视其沼则浅混而茅,视其舟则离散而胶。庭除甚芜,堂庑甚残,乌覩其所谓宏丽者?讯于驿吏,则曰:忠穆公尝牧梁州,以褒城控二节度治所,龙节虎旗,驰驿犇轺,以去以来,毂交蹄劘,由是崇侈其驿,以示雄大。盖当时视他驿为壮,且一岁宾至者不下数百軰。茍夕得其庇,饥得其饱,皆暮至朝去,宁有顾惜心耶?至如掉舟则必折篙破舷碎鹢而后止,渔钓则必枯泉汨泥尽鱼而后止。至有饲马于轩,宿隼于堂,凡所以污败室庐,麋毁器用。官小者,其下虽气猛可制;官大者,其下益暴横难禁。由是日益破碎,不与曩类。某曹八九軰虽以供馈之隟,一二力治之,其能补码十百人残暴乎?语未既,有老甿笑于旁,且曰:举今州县皆驿也。吾闻开元中天下富蕃,号为理平,踵千里者不裹粮,长子孙者不知兵。今者天下无金革之声,而戸口日益破;疆埸无侵削之虞,而垦田日益寡;生民日益困,财力日益竭。其故何哉?凡与天子共治天下者,刺史县令而已。以其耳目接于民,而政令速于行也。今朝廷命官既已轻任刺史县令,而又促数于更易。且刺史县令逺者三岁一更,近者一二岁再更。故州县之政,茍有不利于民,可以出意革去。其甚者在刺史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在县令亦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当愁醉醲,当饥饱鲜,嚢帛椟金,笑与秩终。呜呼!州县真驿耶?矧更代之隟,黠吏因缘恣为奸欺,以卖州县者乎?如此而欲望生民不困,财力不竭,戸口不破,垦田不寡,难哉!予既揖退老甿,条其言书于褒城驿屋壁。
书田将军邉事【孙樵】
译去年八月经过吴门,和王淑士兄弟相会,留宿虎丘。秋天仍然十分炎热,乘船回来到了鹿城,才稍有凉意。同船的夏华甫带来一册宋笺,我喜爱它光润而适合用墨,便随手画了些小景。两天之内就画成了这册,自以为略微保存了笔墨的本性,不再寄人篱下。不过当世道听途说的人多,真正识货的人少,所以姑且借用千百年前诸位君子的名声来吓唬他们,仿效别人、邯郸学步,并不是我的本心。让临摹古画的人看到它,应当会一笑。可是后世如果有人懂得这门道,也许会在形似之外有所欣赏。其二 辛酉年腊月,我北行时意绪萧索。到了吴门,听说子将将要来,便等候他;同行的人于是暂住在虎丘铁佛僧舍。那时送我的有子薪、鲁正、舍弟无垢、舍侄宜之、儿子杭之,以及武林的都修之。他们不时抱琴来弹奏几曲。比玉从白下与我一路同行,早晚以酒相伴,十分快乐。古白也住在舍中,每天相对交谈。楚中的李宗文借住在附近。女冠王修微多次乘小船往来山中,因而不至于寂寞。然而夜深客散之后,常常苦于没有情绪,有时整夜不能入睡,也没有什么可以排遣。便在灯下要来墨汁作书作画,同住的人都得到满足而离去,把这当作笑乐。儿子不好好读书,却偏偏喜爱画画;我每每想责备他,又不愿亲自成为开创这种风气的人。然而兴致一来,便总是忘了这件事。这册中的几幅画,是在应酬客人的空闲中乘兴点染而成的,竟不知道是儿子向我求来的。书画本是高人的事情,如果不读万卷书,胸中笔下没有半点尘俗气,就不能精工。儿辈所担心的只是不好画罢了,哪里有喜爱画画却不肯读书的人呢?古人说:“我常常亲自教儿子。”这并不是解嘲的话;不然,也应当像陶渊明诗中所说:“天命如果果真如此,姑且喝杯中之物罢了。” 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分别的礼物,写下这些供你一笑。题画册赠从子【李流芳】今年在西湖,六七月间天天以书画为事,手腕几乎劳损脱力。秋天中旬准备归去,便完全打消了作画的念头。几个月以来,被尘世事务牵累,有各种应酬,并不是我所喜欢的。腊月从吴门回来,连日阴沉,门外没有人敲门,很有纸窗竹屋的情致。偶然翻检得到从子缁仲所求的一册高丽纸,接连画了十二幅。有时挑灯直到酒尽,把梦境杂糅其中;有时对着屋檐呵气取暖,洗脸梳头,也全都忘了人生闲适的滋味是难得的。至于用墨落笔必须符合心意,就更加困难。我不知道这幅画与作者相比工拙如何,但其中寄托的胸襟情怀,并不受外界催逼,或许也不应当用工拙来评判它。《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二 (明)贺复征 编 ○书一 书写《大孤山》【唐李德裕】我持节出任淮司,取道经过蠡泽,正逢江天空阔、雨后放晴,千里水面没有波澜。大孤山像一点青色落在江流中,旭日从匡阜升起。如果不是因为被贬任外官,哪里能够有这次游览呢?谢康乐尤其喜爱山水,曾经居住在这里,竟然没有留下辞赋。那是什么缘故呢?因为这座孤岛处在乱流之中,不是其他山水所能比拟的。其二 在沧湖口,向北望去是匡庐山,两座山的倒影映入清澈的潭水,山峰连接着清朗的天河,江水无边无际,烟雾景色彼此映衬鲜明。沿着水流向东而行,仿佛已经存在于尘世之外。书写在褒城驿壁上【孙樵】褒城驿号称天下第一,等我亲眼看见它时,看到它的池沼,不过是浅水、污泥和茅草;看到它的船只,则散乱破损,胶着不能行。庭院十分荒芜,厅堂廊屋十分残破,哪里看得到所谓的宏伟华丽呢?我询问驿站官吏,他们说:“忠穆公曾经治理梁州,因为褒城控制着两个节度使治所,龙节虎旗往来奔驰,驿马和轻车来去不停,车轮相交,马蹄互相摩擦,于是把这座驿站修建得高大奢华,用来显示威势宏大。当时看它比其他驿站壮丽,而且一年之中来往宾客不下几百批。只要傍晚能得到它的遮蔽,饥饿时能得到饱食,他们都是晚上到、早晨走,哪里会有爱惜之心呢?至于摇船而行,一定要折断篙、撞破船舷、撞碎船头才肯停止;捕鱼垂钓,一定要把泉水弄干、把泥搅浑、把鱼捕尽才肯停止。甚至有人在轩中喂马,在厅堂里住宿猎鹰,凡是能够污损败坏房屋、毁坏器用的事情,全都做尽了。官职小的人,他的下属即使气势凶猛,也还可以控制;官职大的人,他的下属更加暴横,难以禁止。因此驿站一天比一天破碎,和从前已经完全不同。我们这些八九个人,虽然利用供应饮食的空闲,一两次尽力修治它,难道能够弥补十百个人造成的残暴破坏吗?”话还没有说完,旁边有个老农笑着说:“如今所有州县都像驿站一样。我听说开元年间天下富足繁盛,号称治理太平,走上千里路的人不用携带粮食,家有长大子孙的人不知道战争。” 如今天下没有战争的声响,可是户口却日益凋敝;边疆没有被侵略削夺的忧患,可是垦田却日益减少;百姓日益困苦,财力日益枯竭。这是什么缘故呢?凡是和天子共同治理天下的,不过是刺史、县令罢了。因为他们的耳目直接接触百姓,政令也能迅速施行。如今朝廷任命官员,既已轻视刺史、县令的职责,又催促他们频繁更换。况且刺史、县令任期长的三年一换,短的甚至一两年内换两次。因此州县的政务,只要有一件对百姓不利,就可以随意另作更改。更严重的是,刺史会说:‘明天我就要离任了,何必这样做?’县令也会说:‘明天我就要离任了,何必这样做?’该忧愁时便醉饮醇酒,该挨饿时便饱食鲜美食物,袋里装着丝帛,匣中藏着金钱,只管笑着等到任期结束。唉!州县难道真成了驿站吗?何况在官员更替的空隙中,狡猾的吏员趁机肆意作奸欺骗,以此出卖州县呢?像这样却想希望百姓不困苦、财力不枯竭、户口不凋敝、垦田不减少,太难了!我送别并退下年老的百姓后,把他们的话分条写在褒城驿的屋壁上。《致田将军论边事》【孙樵】
背临卭南,驰越二百里,得严道郡。实与沉黎、越隽俱为邉城,廹于羣蛮。田在宾将军刺严道三年,能条悉南蛮事。为樵言曰:“巴蜀西廹于戎,南廹于蛮,宜有以制之者。”当广徳建中之间,西戎两饮马于岷江,其众如蚁。前锋魁徤皆擐五属之甲,持倍寻之戟,徐呼按歩,且战且进。蜀兵遇鬬如植,横堵罗戈如林,发矢如■〈尫上虫下〉皆折刅吞镞,不能毙一戎,而况陷其阵乎?然其戎兵践吾地日深,而疫死日众,即自度不能留,亦輙引去。故蜀人为之语曰:“西戎尚可,南蛮残我。”自南康公凿青溪道以和羣蛮,俾由蜀而贡。又择羣蛮子弟丛于锦城,使习书筭业,就輙去,复以他继,如此垂五十年不絶。其来则其学于蜀者不啻千百,故其国人皆能习知巴蜀土风山川要害。文皇帝三年,南蛮果大入成都门,其所剽掠自成都以南越隽以北八百里之间,民畜为空。加以败卒贫民持兵羣聚,因缘刼杀,官不能禁。由是西蜀十六州至今为病。自是以来,羣蛮固有屠蜀之心,居则息畜聚粟,动则练兵讲战。而又俾其习于蜀者伺连帅之间隙,察兵赋之虗实,或闻蜀之细民苦于重征,且将启之以幸非常【李丞相固言镇西时,有编民李权者,遣子赍书通蛮,言蜀无偹可取状。邉戍获之,按问得实,遂弃市。至今或有踵其所为者】吾不知羣蛮此举大劔以南为国家所有乎?且每岁发卒以戍南者,皆成都顽民,饱稻饫豕,十九如瓠。虽知钲鼓之数,不习山川之险。吾尝伺其来,朔风正严,缓歩坦途,日次一舍,固已呀然汗矣。而况歴重阻,即严程束甲而趍,扶戟而斗耶?加以为将者刻薄以自入,馈运者纵吏而鼠窃。县官当给帛则以苦而易良,当赈粟则以砂而参粒【每岁当给帛,主将輙先市轻帛以易其重帛,然后散诸邉卒;当给粮,丁吏必先盗其米,然后以砂补其数以给邉卒,常以为怨】如此则邉卒将怨望之不暇,又安能殊死而力战乎?此巴蜀所以为忧也。樵曰:诚如将军言,茍为国家计者,孰若诏严道、沈黎、越隽三城太守,俾度其要害,按其壁垒,得自募卒以守之?且兵藉于郡,则易为役;卒出于邉,则习其险,而又各于其部缮相美地,分卒为屯。春夏则耕蚕以资衣食,秋冬则严壁以俟冦敌。连帅即能督之,岁遣亷白吏视其卒之有无,劾其守之之不法者以闻。如此则县官无馈运之费,奸吏无因缘之道,兵足食给,卒无胥怨于将军何如?田将军曰:如此何患言?卒遂书。
书何易于【孙樵】
何易于尝为益昌令,县距刺史治所四十里,城嘉陵江南。刺史崔朴尝乗春自上游,多从宾客歌酒泛舟东下,直出益昌旁。至则索民挽舟,易于即腰笏引舟上下。刺史惊问状,易于曰:“方春百姓不耕即蚕,隙不可夺。易于为属令,当其无事可以充役。”刺史与宾客跳出舟,偕骑还去。益昌民多即山树茶,利私自入。会盐鐡官奏重榷筦,诏下所在不得为百姓匿。易于视诏曰:“益昌不征茶,百姓尚不可活,矧厚其赋以毒民乎?”命吏刬去。吏争曰:“天子诏所在不得为百姓匿,今刬去罪愈重,吏止死,明府公免窜海裔耶?”易于曰:“吾宁爱一身以毒一邑民乎?亦不使罪蔓尔曹。”即自纵火焚之。观察使闻其状,以易于挺身为民,卒不加劾。邑民死丧子弱,业破不能具葬者,易于輙出俸钱使吏为办。百姓入常赋有垂白偻杖者,易于必召坐食,问政得失。庭有竞民,易于皆亲自与语,为指白枉直,罪小者劝,大者杖,悉立遣之,不以付吏治。益昌三年狱无系民,民不知役。改绵州罗江令,其治视益昌。是时故相国裴公刺史绵州,独能嘉易于治,尝从观其政道,从不过三人。其全易于亷如是。会昌五年樵道出益昌,民有能言何易于治状者,且曰:“天子设上下考以勉吏,而易于考止中上,何哉?”樵曰:“易于督赋如何?”曰:“上,请贷期,不欲紧绳百姓,使贱出粟帛。”“督役如何?”曰:“度支费不足,遂出俸钱,冀优贫民馈给。”“徃来权势如何?”曰:“传符外一无所与。”“擒盗如何?”曰:“无盗。”樵曰:“予居长安岁闻给事中考校则曰:‘某人为某县得上下考由考得某官。’问其政则曰:‘某人能督赋先期而毕,某人能督役省度支费,某人当道能得往来逹官为好言,某人能擒若干盗,反若干盗。’县令得上下考者如此,邑民不对笑去。”樵以为当世上位者皆知求才为切,至如缓急补吏则曰:“吾患无以共治膺。”命举贤则曰:吾患无以塞诏,及其有知之者,何人哉?继而言之,使何易于不有得于生,必有得于死者。有史官在。
书李贺小传【陆龟蒙】
译背靠临卭县南面,奔驰越过二百里,便到了严道郡。它实际上和沉黎、越隽同为边城,受到各群蛮族的逼迫。田将军任严道刺史三年,能够详细列举南蛮的事情。他对我孙樵说:‘巴蜀西面受戎族逼迫,南面受蛮族逼迫,应当有办法来制服他们。’在广德、建中年间,西戎两次把马饮到岷江,人数多如蚂蚁。前锋首领都穿着五属之甲,手持倍寻长的戟,缓缓呼喊,按步推进,一边作战一边前进。蜀兵遇敌交战,排列得像树木一样,横向堵住道路,兵戈罗列如林;发箭如〔原文作“■〈尫上虫下〉”,字形不明〕,全都折断箭刃、吞没箭镞,不能杀死一个戎兵,更何况攻陷他们的阵势呢?然而戎兵踏入我方土地日益深入,因疫病死亡的人也日益增多,自己估量不能久留,便总是引兵离去。所以蜀人评论说:‘西戎还可以对付,南蛮却残害我们。’自从南康公开凿青溪道路,以此与各群蛮族和好,使他们经由蜀地进贡。又选取各群蛮族的子弟,聚集在锦城,让他们学习文字和算术;一批人学成离去,便再用另一批接替。这样持续了将近五十年而没有中断。他们来蜀时,学习于蜀地的人不下千百,所以各国人都能熟悉巴蜀的土俗、风物、山川和要害。文皇帝三年,南蛮果然大举攻入成都城门;他们抢掠的范围,从成都以南到越隽以北八百里之间,百姓和牲畜都被掠夺一空。再加上败退的士卒和贫困的百姓持有兵器,成群聚集,乘机劫掠杀人,官府不能禁止。因此西蜀十六州直到今天仍受其祸害。从那以后,各群蛮族本来就存有屠戮蜀地的心思,平时便休养牲畜、聚积粮食,一有行动就操练军队、讲习战事。他们又让那些在蜀地学习过的人窥伺连帅之间的空隙,察看军队和赋税的虚实;有时听说蜀地百姓苦于沉重的征税,便准备以此煽动他们,希望侥幸造成非常之变。【李丞相固说,他镇守西部时,有个编入民籍的人叫李权,派儿子带着书信与蛮族相通,说明蜀地没有防备、可以攻取的情形。边防士卒捕获了他,审讯查问,获得实情,便将他弃市处死。到今天,或许还有人步其后尘。】我不知道各群蛮族这次举兵,大劔以南的地方是否已归国家所有吗?况且每年派兵戍守南方的人,都是成都的顽劣百姓,吃饱稻米、猪肉,十个人中有九个肥胖如葫芦。虽然知道钲鼓的号令,却不熟悉山川的险要。我曾观察他们来时的情形:北风正猛烈,他们在平坦道路上缓步行走,每天只走一舍,已经惊喘流汗了。何况要经过重重险阻,即使严限日期、束甲疾行,扶着长戟作战,又怎么能做到呢?再加上将领刻薄自肥,负责运输粮饷的人又纵容属吏偷盗。县官应当发给丝帛时,便把好帛换成差帛;应当赈济粮食时,便在粮中掺入砂子。【每年应当发给丝帛时,主将总是先买来轻薄的丝帛,换取原来较厚重的丝帛,然后把它们发给边地士卒。应当发给粮食时,主管的吏员一定先偷走其中的米,然后用砂子补足数额,再发给边地士卒,士卒常常因此怨恨。】这样一来,边地士卒忙于怨恨还来不及,又怎么能拼死奋力作战呢?这就是巴蜀成为忧患的原因。孙樵说:‘将军说得确实如此。如果为国家打算,哪里比得上诏令严道、沈黎、越隽三城的太守,让他们考察各处要害,修整防御工事,并允许他们自行招募士卒来守卫呢?况且从郡中编籍征兵,就容易役使;士卒出自边地,就熟悉当地险要;又各自在所属地区修缮相宜的地方,把士卒分为屯。春夏便耕作养蚕,以供衣食;秋冬便严整营垒,等待寇敌。连帅若能督察他们,每年派遣廉洁公正的官吏巡视,查明士卒有无缺额,把守将防守不依法度的情况弹劾上报。这样,县官没有运输粮饷的费用,奸吏没有借机作恶的途径,兵员充足、粮食供给,士卒也不会彼此怨恨。将军以为如何?’田将军说:‘这样做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于是孙樵便写下了这篇文章。《致何易于书》【孙樵】何易于曾任益昌县令。益昌县距离刺史治所四十里,县城在嘉陵江南岸。刺史崔朴曾趁春日从上游出发,带着许多宾客,边歌边饮,乘船向东而下,直行到益昌县旁边。到了那里,便索要百姓来拉船。何易于立即把笏板插在腰间,亲自拉着船上下行走。刺史惊讶地询问缘故,何易于说:‘正值春天,百姓不是耕作就是养蚕,空闲时间不能夺取。我身为属县县令,正好在没有政务时可以充当劳役。’刺史和宾客跳下船,骑马一同返回。益昌百姓大多依山栽种茶树,茶利归入私人。正逢盐铁官上奏要求加重茶税,诏令下达各地,不得替百姓隐瞒。何易于看着诏令说:‘益昌不征茶税,百姓尚且不能活命,何况加重赋税来残害百姓呢?’便命令属吏把诏令削去。属吏争辩说:‘天子的诏令规定各地不得替百姓隐瞒,如今削去诏令,罪过更加严重;我们这些小吏最多一死,明府您难道能免于被流放到海边吗?’何易于说:‘我难道要爱惜自己一身,而残害一县百姓吗?也不能让罪过牵连到你们。’于是亲自放火把诏令烧掉。观察使听说此事,认为何易于挺身为民,最终没有弹劾他。县中百姓有人家死了人,子弟年幼,家业破败而不能置办葬礼的,何易于总是拿出俸禄让属吏替他们办理。百姓前来缴纳常赋时,只要有头发花白、弯腰扶杖的老人,何易于一定召他们入座用饭,询问政务的得失。庭院中有争讼的百姓,何易于都亲自同他们交谈,为他们辨明冤屈和是非;罪轻的加以劝导,罪重的施以杖刑,全都当场遣走,不交给属吏审理。益昌任职三年,监狱中没有拘押的百姓,百姓也不知道劳役是什么。后来改任绵州罗江县令,他的治理同益昌一样。当时前宰相裴公任绵州刺史,只有他能够赞赏何易于的治理,曾经跟随他观察政务,随从也不超过三人。他清廉而且能干,达到这种程度。会昌五年,孙樵取道经过益昌,有能谈论何易于政绩的百姓,并且说:‘天子设置上考、下考来勉励官吏,可何易于的考绩只得中上,这是为什么?’孙樵说:‘何易于督促赋税怎样?’百姓说:‘上等。他请求宽限期限,不愿严逼百姓,使百姓低价卖出粮食和丝帛。’孙樵说:‘督办劳役怎样?’百姓说:‘度支经费不足,他便拿出俸禄,希望减轻贫民供给劳役的负担。’孙樵说:‘对往来的权势人物怎样?’百姓说:‘除了传递符文以外,一无所给予。’孙樵说:‘捕盗怎样?’百姓说:‘没有盗贼。’孙樵说:‘我住在长安时,每年听给事中考核官吏,总是说:‘某人任某县令,得到上考或下考,因此升任某官。’问他的政绩,就说:‘某人能督促赋税,提前完成;某人能督办劳役,节省度支费用;某人能在当道时使往来的达官贵人为他说好话;某人能捕获多少盗贼,反过来又制造多少盗贼。’ 县令得到上考、下考的标准竟然是这样,县中百姓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离开了。孙樵认为,当时身居高位的人都知道急切求取人才,到了缓急任用官吏时却说:‘我担心没有人能够共同治理而担当此任。’下令举荐贤能时又说:‘我担心没有人可以用来应付诏令。’等到真有了解何易于的人,又有几个呢?接着说,如果何易于活着不能有所收获,死后也一定会有所收获,因为有史官在。《李贺小传》【陆龟蒙】
玉溪生传。李贺,字长吉。常时旦日出逰,从小奚奴,骑駏驉,背一古破锦嚢。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暮归足成其文。予为儿童时,在溧阳,闻白头书佐言:孟东野,贞元中以前秀才,家贫,受溧阳尉。溧阳昔为平陵县,南五里有投金瀬。瀬南八里许,道东有平陵城,周千余歩,基址陂陁,裁髙三四尺,而草木势甚盛,率多大栎,合数十抱,丛筱蒙翳,如鸣如滴。地洼下,积水沮洳,深处可活鱼鳖軰。大抵幽邃岑寂,气候古澹可嘉。除里民樵罩外,无入者。东野得之忘归,或比日,或间日,乗驴领小吏,径蓦投金渚。一往至,则荫大栎,隐丛筱于积水之旁,苦吟到日西而还。尔后衮衮去曹务,多弛废。令季操卞急,不佳东野之为,立白上府,请以假尉代东野,分其俸以给之。东野竟以穷去。吾闻滛畋渔者谓之暴天物,天物既不可暴,又可抉擿刻削,露其情状乎?使自萌卵至于槁死,不得隐伏,天能不致罚耶?长吉夭,东野穷,玉溪生官不挂朝藉而死,正坐是哉?正坐是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三
(明)贺复征 编
○书二
书梅圣俞藁后【宋欧阳修】
凡乐逹天地之和而与人之气相接,故其疾徐奋动可以感于心,欢忻恻怆可以察于声。五声单出于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声,节其亷肉,而调其律吕,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问于工曰:“彼簨者,簴者,堵而编,执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鼓钟磬,丝管干戚也。”又语其声以问之曰:“彼清者,浊者,刚而奋,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庙堂之下,而罗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声,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声器名物,皆可以数而对也。然至乎动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问其何以感之者,则虽在善工,犹不知其所以然焉。盖不可得而言也。乐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于心,应于手,而不可述之言也。听之善亦必得于心,而会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尧舜之时,夔得之以和神人,舞百兽。三代春秋之际,师襄、师旷、州鸠之徒得之,为乐官,理国家,知兴亡。周衰官失,乐器沦亡,散之河海,逾千百岁间,未闻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气相接者,既不得泄于金石,疑其遂独锺于人。故其人之得者,虽不可和于乐,尚能歌之为诗。古者登歌清庙,太师掌之,而诸侯之国亦各有诗,以道其风土性情。至于投壶飨射,必使工歌以逹其意,而为宾乐。盖诗者,乐之苖裔与汉之苏李,魏之曹刘得其正始,宋齐而下得其浮滛流泆。唐之时,子昻、李杜、沈宋、王维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声,或得其舒和髙畅之节,而孟郊、贾岛之徒又得其悲愁鬰湮之气。由是而下,得者时有而不纯焉。今圣俞亦得之,然其体长于本人情,状风物,英华雅正,变态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使人读之可以喜,可以悲,陶畅酣适,不知手足之将鼓舞也。斯固得深者耶?其感人之至,所谓与乐同其苖裔者耶?余尝问诗于圣俞其声律之髙下,文语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将以心得意会,而未能至之者也。圣俞乆在洛中,其诗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将告归,余因求其藁而写之。然余前所谓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听之,不相语而意相知也。余今得圣俞之藁,犹伯牙之琴弦乎?
书旧本韩文后【欧阳修】
译《玉溪生传》。李贺,字长吉。他平时每天早晨出游,跟着一个小书童,骑着駏驉,背着一个古旧破损的锦囊。遇到有所感触得到的诗句,立即写下来投入囊中。晚上回来便把诗句补足成篇。我小时候在溧阳时,听一位白发书吏说:孟东野在贞元年间以前是秀才,家境贫寒,接受任命为溧阳县尉。溧阳过去是平陵县,城南五里有投金濑。濑水以南大约八里,道路东面有平陵城,城墙周长一千多步,遗址高低不平,只高出地面三四尺,但草木生长极其茂盛,大多是大栎树,树围合起来有几十抱,竹丛遮蔽,风声如鸣,水声如滴。地势低洼,积水泥泞,深处可以养活鱼鳖之类。总的说来,这里幽深寂静,气息古朴淡雅,很值得喜爱。除了当地百姓砍柴、捕鱼、捕鸟外,没有人进入那里。东野一得到这个地方就忘了回去,有时连日去,有时隔日去,骑驴带着小吏,径直来到投金渚。每次一到,便在大栎树下乘凉,隐身于积水旁的竹丛中,苦苦吟诗直到太阳西斜才回来。此后他接连离开官署事务,许多公务都松弛废置了。县令季操性情急躁,不喜欢东野的做法,立即上报府中,请求用代理县尉代替东野,并分出东野的俸禄供给他。东野最终因为贫困离去。我听说过度捕猎、捕鱼的人叫作暴殄天物;天物既然不可以暴殄,又怎么可以挖掘剔取、刻削摧残,使它暴露出全部情状呢?如果让它从萌芽、虫卵直到枯死,都不能隐藏潜伏,天难道不会降下惩罚吗?长吉早夭,东野困穷,玉溪生没有列入朝廷官籍便死去,难道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吗?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三 (明)贺复征 编 ○书二 《书梅圣俞稿后》【宋·欧阳修】凡是音乐,都能通达天地的和谐,并同人的气息相互感应,所以它的快慢、振奋和动荡能够感动人心,欢欣和悲伤也可以从声音中察知。五声单独从金石乐器中发出,本来不能自行调和,必须由乐工使它们和谐。然而,能够拿着乐器,懂得它的声音,调节声音的节奏缓急,并协调律吕,做到这些,就是乐工的高明之处。如今指着乐器问乐工说:‘那些簨、簴,堵列编排的,手持排列的,是什么呢?’他一定会说:‘是鼗、鼓、钟、磬,是丝、管、干、戚。’又谈到声音而问他说:‘那些清越的、浑浊的,刚劲振奋的、柔和绵延的,有的在郊外,有的在庙堂之下,而罗列的是什么呢?’他一定会说:‘是八音、五声,是六代的乐曲;上面的人歌唱,下面的人舞蹈。’这些声音、乐器和名物,都可以逐一回答。然而到了使血脉震荡、精神流通,使人能够欢喜、能够悲伤,或歌唱或哭泣,连手脚为何会鼓舞都不知道的时候,问他究竟凭什么使人感动,即使是高明的乐工,也仍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因为这种道理无法用语言说出。音乐的道理深奥啊,所以高明的乐工一定是在心中领会、在手上应验,却不能用言语说明。善于听音乐的人也必须在心中领会,以意会之,同样无法用语言说出。尧、舜时代,夔领会了这种道理,用它调和神与人的关系,使百兽起舞。夏、商、周三代以及春秋时期,师襄、师旷、州鸠之类的人领会了它,担任乐官,用来治理国家、预知兴亡。周朝衰微,官制失传,乐器沦亡,散失在河海之间;经过一千多年,再没有听说有人领会这种道理。天地、人之间相互感通的和气既然不能从金石乐器中发泄出来,我怀疑它最终只集中在人身上。所以那些领会它的人,虽然不能把它调和成音乐,却还能把它歌咏成诗。古代登堂歌唱《清庙》,由太师掌管;诸侯各国也都有诗,用来表达各地的风土和性情。至于投壶、宴饮、射礼,一定要让乐工歌唱来表达宾主的情意,作为宴会的音乐。大概诗就是音乐的苗裔。汉代的苏武、李陵,魏代的曹植、刘桢,得到了诗的正始之音;宋、齐以后的人,得到的多是浮荡淫靡、流转放纵之气。唐代,陈子昂、李白、杜甫、沈佺期、宋之问、王维这些人,有的得到淳厚古朴、淡泊的声调,有的得到舒展和谐、高亢畅达的节奏;而孟郊、贾岛之类的人,又得到悲愁郁结的气息。由此以后,能够有所领会的人时时有之,却不再纯粹。如今梅圣俞也领会了这种道理,不过他的诗体擅长表现人的情感,描写风物,精华雅正,变化多端;舒展时像春天,凄清时像秋天,使人读它能够欢喜,也能够悲伤,陶然舒畅、酣适满足,不知不觉手脚就要鼓舞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岁〕 这确实是领会得深的人吗?他感动人的程度,难道就是所谓同音乐具有共同苗裔的人吗?我曾经向圣俞询问诗的声律高低、文辞的瑕疵,他都可以指明告知我。至于他在内心中领会到的东西,却无法用语言告诉我。我也将凭借内心领会、以意会通,但还没有达到他的境界。圣俞长久住在洛阳,他的诗也常常为人们所共有。如今他将要告别归去,我于是请求得到他的诗稿并抄录下来。不过我前面所说的内心所得,就像伯牙弹琴、子期听琴,彼此不必交谈而意旨相通。我如今得到圣俞的诗稿,难道就像得到了伯牙的琴弦吗?《书旧本韩文后》【欧阳修】
予少家汉东,汉东僻陋,无学者。吾家又贫,无藏书。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尧辅颇好学。予为儿童时,多逰其家,见其弊筐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巻,脱落颠倒,无次序。因乞李氏以归,读之,见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犹少,未能悉究其义,徒见其浩然无涯,若可爱。是时天下学者,杨刘之作号为时文,能者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当世,未尝有道韩文者。予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年十有七,试于州,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韩氏之文,复阅之,则喟然叹曰:“学者当至于是而止耳。”因怪时人之不道,而顾已亦未暇学,徒时时独念于予心,以谓方从进士干禄以养亲,茍得禄矣,当尽力于斯文,以偿其素志。后七年,举进士及第,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补缀之,求人家所有而校定之。其后学者亦渐趋于古,而韩文遂行于世,至于今,盖三十余年矣。学者非韩不学也,可谓盛矣。呜呼!道固有行于逺而止于近,有忽于往而贵于今者,非惟世俗好恶之使然,亦其理有当然者。昔孔孟惶惶于一时,而师法于千万世。韩氏之文,没而不见者二百年,而后大施于今,此又非特好恶之所上下,盖其乆而愈明,不可磨灭,虽蔽于暂,而终耀于无穷者,其道当然也。予之始得于韩也,当其沉没废弃之时,予固知其不足以追时好而取势利,于是就而学之,则予之所为者,岂所以急名誉而干势利之用哉?亦志乎乆而已矣。故予之仕于进,不为喜;退不为惧者,益其志先定,而所学者宜然也。集本出于蜀,文字刻画颇精,于今世俗本而脱谬尤多。凡三十年间,闻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其最后巻帙不足,今不复补者,重増其故也。予家藏书万巻,独昌黎先生集为旧物也。呜呼!韩氏之文之道万。世所共尊,天下所共传,而有也。予于此本,特以其旧物,而尤惜之。
书刺客传后【王安石】
曹沬将而亡人之城,又刼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时可也。予独怪智伯国士豫让,岂愿不用其策耶?让诚国士也,曽不能逆策三晋救智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污隐困约之时,自责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徳以待世者,何如哉?
书东皋子传后【苏轼】
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徐饮,则予胸中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闲居未尝一日无客,客至未尝不置酒。天下之好饮,亦无在予上者。常以为人之至乐,莫若身无病而心无忧。我则无是二者矣。然人之有是者接于予前,则予安得全其乐乎?故所至常蓄善药,有求者即与之,而尤喜酿酒以饮客。或曰:“子无病而多蓄药,不饮而多酿酒,劳已以为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药,吾为之体轻;饮者困于酒,吾为之酣适。盖専以自为也。”东皋子待诏门下省,日给酒三升。其弟静问曰:“待诏乐乎?”曰:“待诏何所乐?但美酝三升,殊可恋耳。”今岭南法不禁酒,予既得自酿,月用米一斛,得酒六斗。而南雄、广、惠、循、梅五太守间,复以酒遗予。略计其所获,殆过于东皋子矣。然东皋子自谓“五斗先生”,则日给三升,救口不暇,安能及客乎?若余者,乃日有二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中矣。东皋子与仲长子光逰,好养性服食,豫刻死日,自为墓志。余盖友其人于千载,或庶几焉。
书淳于髠传后【苏轼】
淳于髠言:「一斗既醉,一石亦醉。至于州闾之会,男女杂坐,几于劝矣,而何讽之有?」以吾观之,盖有微意。以多少之无常,知饮酒之非。我观变识妄,而平生之嗜亦少衰矣。是以托于放荡之言,而能已荒主长夜之饮,未有识其趣者。元佑六年六月十三日,偶读《史记》,书此。
书六一居士传后【苏轼】
苏子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或曰:「居士非有道者也。有道者无所挟而安,居士之于五物,捐世俗之所争,而拾其所弃者也,乌得为有道乎?」苏子曰:「不然,挟五物而后安者,惑也;释五物而后安者,又惑也。且物未始能累人也,轩裳圭组,且不能为累,而况此五物乎?物之所以能累人者,以吾有之也。吾与物俱不得已而受形于天地之间,其孰能有之?而或者以为已有,得之则喜,丧之则悲。今居士自谓六一,是其身均与五物为一也。不知其有物耶?物有之也,居士与物均为不能有,其孰能置得丧于其间?故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虽然,自一观五,居士犹可见也;与五为六,居士不可见也。居士殆将隐矣。
书黄鲁直李氏传后【苏轼】
译我年轻时家住汉东,汉东偏僻鄙陋,没有求学的人。我家又贫穷,没有藏书。州城南面有一个大姓李氏,他的儿子尧辅很喜欢读书。我小时候常到他家游玩,看见墙边有一只破筐,里面装着旧书,打开来看,得到唐代昌黎先生的文集六卷,书页脱落、顺序颠倒,没有编次。于是向李氏求取带回,阅读它,发现其中的言辞深厚而雄博。但那时我还年轻,不能完全探究它的意义,只觉得它浩大无边,仿佛很值得喜爱。当时天下的读书人把杨亿、刘筠的作品称为时文,有才能的人凭它考取科第,取得声名来向当世夸耀荣耀,却从来没有人推重韩文。我当时也正准备参加进士考试,以礼部试的诗赋为要务。十七岁时,我在州府应试,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于是取出所收藏的韩氏文章再次阅读,便长叹说:‘读书人应当达到这样的境界才可以停止啊。’于是奇怪当时人不推重韩文,但自己也没有空闲学习,只能时时独自在心中思考,认为自己正要通过进士考试求取俸禄来奉养父母,假如取得俸禄,就应当竭尽力量从事这种文章,以偿还平素的志愿。后来过了七年,我考中进士,在洛阳任官;尹师鲁等人也都在那里,于是相互共同创作古文。因而拿出所收藏的《昌黎集》加以补缀,又寻访各家所藏的版本来校订。此后读书人也逐渐趋向古文,韩文于是流行于世,直到今天,大概已有三十多年了。读书人没有不学习韩文的,可以说盛况空前。唉!道本来有在远方流行而在近处停止,有在过去被忽视而在今天受到珍视的情况,这不只是世俗好恶造成的,也是事理本来如此。过去孔子、孟子在当时奔走不安,却成为后世千万代的师法。韩氏的文章,湮没不显达二百年,后来才在今天大为流行;这又不只是好恶造成的升降,而是因为它经历时间越久越显明,无法磨灭,虽一时受到遮蔽,最终仍会光耀无穷,这正是道理本来的趋势。我最初得到韩文时,正值它沉没废弃之际,我本来就知道它不可能迎合当时的爱好、取得权势利益;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去学习它,难道我的作为是为了急于求取声誉、攀附权势利益吗?只是立志于长久罢了。所以我做官升迁时不因此欢喜,退处时也不因此恐惧,是因为我的志向早已确定,而所学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这部文集的版本出自蜀地,文字刻印相当精美;相对于今天流行的世俗版本,脱漏和错误尤其多。三十年间,只要听说有人有善本,我一定求来加以改正。最后一卷篇帙不足,如今不再补足,是因为不愿再增加原有的内容。我家收藏的书有一万卷,唯独《昌黎先生集》是旧日的藏物。唉!韩氏文章的道理,世世代代共同尊崇,天下共同流传,本来就有这种价值。我对于这个版本,只是因为它是旧日藏物,尤其珍惜它。《书刺客传后》【王安石】曹沬率军将要失去鲁国的城池,又劫持天下的盟主,管仲因此没有背弃盟约,以此来换取信用,这在一时之间是可以的。我唯独奇怪,智伯的国士豫让,难道是不愿采用他的计策吗?豫让确实是国士,却竟不能预先谋划,挽救智伯覆亡于三晋之手,最后只为一死而死,这难道还值得相提并论吗?他大概只是没有违背自己的心意罢了。聂政被严仲子招用,荆轲被燕太子丹供养。这两个人在身份卑污、隐伏困窘的时候,能够自我要求,不妄自求取知遇,也只是说自己有所等待罢了。那些怀抱道德、等待世人理解的人,又怎么样呢?《书东皋子传后》【苏轼】我整天饮酒,也不过五合。天下不能饮酒的人,没有比我更差的了。然而我喜欢看别人饮酒,见客人举杯慢慢饮下,我胸中便因此浩荡开阔、洒脱旷达,酣畅舒适的滋味反而超过了客人。我闲居时没有一天不接待客人,客人来了也没有一次不置办酒席。天下喜欢饮酒的人,也没有比我更强的了。我常认为,人的最大快乐,没有比身体无病、心中无忧更好的。我却没有这两样。可是,若有这两样的人接连出现在我面前,我又怎么能让他们尽情享受自己的快乐呢?所以我所到之处,常常储备好药,有人来求就给他;尤其喜欢酿酒来招待客人。有人说:“您自己没有病,却储存许多药;自己不饮酒,却酿许多酒,辛劳自己来成全别人,这是为什么呢?”我笑着说:“病人得到药,我便替他感到身体轻快;饮酒的人因酒而困倦,我便替他感到酣畅舒适。这其实全是为了满足我自己。”东皋子在门下省待诏,每天供给酒三升。他的弟弟静问他:“待诏快乐吗?”东皋子说:“待诏有什么可快乐的?只是每天有美酒三升,实在值得留恋罢了。”如今岭南的法令不禁酒,我既然能够自己酿酒,每月用米一斛,酿得酒六斗。而南雄、广、惠、循、梅五位太守,间或又把酒赠送给我。大略计算我所得到的酒,几乎超过东皋子了。然而东皋子自称“五斗先生”,每天只供给三升酒,救济自己的口腹尚且来不及,哪里还能招待客人呢?至于我,每天却有二升五合酒进入乡野之人和道士的腹中。东皋子曾与仲长子光交游,喜欢修养性情、服食养生之物,并预先刻定自己的死日,亲自撰写墓志。我大概是在千年之后与他成为朋友,也许差不多可以这样吧。《书淳于髠传后》【苏轼】淳于髠说:“饮一斗已经醉了,饮一石也还是醉。至于乡里聚会,男女混杂而坐,几乎就要互相劝酒了,又有什么可讽谏的呢?”依我看来,这话大概含有深意。由酒量多少并无定准,可以知道饮酒本身并不可取。我看到了事物的变化,认识到世间多有虚妄,平生嗜酒的爱好也稍稍减退了。因此借用这种放纵不羁的话,才可以制止荒淫的君主长夜饮酒,却没有人懂得其中的旨趣。元祐六年六月十三日,偶然读《史记》,写下此文。《书六一居士传后》【苏轼】苏轼说:“六一居士可以说是有道之人了。”有人说:“六一居士不是有道之人。有道之人无所凭借也能安然自得,居士对于那五种东西,是舍弃世俗所争夺的,捡取世俗所抛弃的,怎么能算有道呢?”苏轼说:“不是这样。依凭五种东西以后才安然,是迷惑;舍弃五种东西以后才安然,也同样是迷惑。况且,外物从来不能真正牵累人,轩车、官服、圭、组尚且不能成为牵累,何况这五种东西呢?外物之所以能够牵累人,是因为我们自以为拥有它们。我与外物都是不得已而在天地之间接受形体的,谁能够真正拥有它们呢?可是有人把它们当成自己所有,得到便欢喜,失去便悲伤。如今居士自称‘六一’,这说明他的自身与五种外物平等地合为一体了。他不知道究竟是他拥有外物,还是外物拥有他;居士和外物都同样不能真正占有对方,谁还能把得失安置在二者之间呢?所以说,居士可以说是有道之人了。”即使如此,从“一”来观察“五”,居士还可以看见;把“五”与“一”合成“六”,居士就看不见了。居士大概要隐遁起来了。《书黄鲁直李氏传后》【苏轼】
无所厌离,何从出世?无所欣慕,何从入道?欣慕之至,亡子见父;厌离之极,燖鸡出汤。不极不至,心地不浄,如饭中沙,与饭皆熟。若不含糊,与饭俱咽,即须吐出,与沙俱弃。善哉,佛子!作清浄饭,淘米去沙,终不能尽。不如即用本所自种,元无沙米。此米无沙,亦不受沙。非不受也,无受处故。
书若逵所书经后【苏轼】
怀楚比丘示我:「若逵所书二经,经为几品?品为几偈?偈为几句?句为几字?字为几画?其数无量,而此字画平等,若一,无有髙下轻重大小。云何能一?以忘我故。若不忘我,一画之中已现二相,而况多画?如海上沙,是谁磋磨,自然匀平,无有麄细。如空中雨,是谁挥洒,自然萧散,无有疎宻。咨尔楚逵!若能一念了是法门,于刹那顷转八十藏,无有忘失。一句一偈,东坡居士说是法已,复还其经。」
书李伯时山荘图后【苏轼】
或曰:「龙眠居士作山荘图,使后来入山者,信足而行,自得道路,如见所梦,如悟前世。见山中泉石草木,不问而知其名;遇山中渔樵隐逸,不名而识其人。此岂强记不忘者乎?」曰:「非也。画日者常疑饼,非忘日也;醉中不以鼻饮,梦中不以趾捉。天机之所合,不强而自记也。」居士之在山也,不留于一物,故其神与万物交,其智与百工通。虽然,有道有艺,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吾尝见居士作华严相,皆以意造,而与佛合。佛菩萨言之,居士画之,若出一人。况自画其所见者乎?
书栁子厚牛赋后【苏轼】
岭外俗皆恬杀牛,而海南为甚。客自髙化载牛渡海,百尾一舟,遇风不顺,渴饥相倚,以死者无数。牛登舟皆哀鸣出涕。既至海南,耕者与屠者常相半,病不饮药,但杀牛以祷。富者至杀十数牛,死者不复云,幸而不死,即归徳于巫,以巫为医,以牛为药。间有饮药者,巫輙云神怒,病不可复治,亲戚皆为却药,禁医不得入门,人牛皆死而后已。地产沉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黎人得牛,皆以祭鬼,无脱者。中国人以沉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烧牛肉也,何福之能得?哀哉!予莫能救,故书栁子厚牛赋以遗琼州僧道赟,使以晓喻其乡人之有知者,庶几其少衰乎?庚辰三月十五日记。
书渊明酬刘柴桑后【苏轼】
自夏厯秋,毒热七八十日不解,炮灼理极,意谓不复有清凉时今日忽凄风微雨,遂御夹衣。顾念兹岁屈指可尽陶彭泽云:「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不?」此言真可为惕然也。
书醉翁操后【苏轼】
二水同器,有不相入;二琴同手,有不相应。今沈君信手弹琴,而与泉合;居士纵笔作诗,而与琴会。此必有真同者矣。本觉法真禅师,沈君之子也。故书以寄之。愿师宴坐静室,自以为琴,而以学者为琴工。有能不谋而同三令无际者,愿师取之。元佑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徐州书会猎诗后【苏轼】
雷胜,陇西人,以勇敢应募得官,为京东第二将,武力絶人,骑射敏妙。按阅于徐,徐人欲观其能,为小猎城西。又有殿直郑亮,借职缪进者,皆骑而从,弓矢刀槊,无不精习。而驻泊黄宗闵,举止如诸生,戎装轻骑出驰,絶众客皆惊笑,乐甚。是日小雨甫晴,土润风和,观者数千人。曹子桓云:“建安十年,始定冀州,濊貊贡良弓,燕代献名马。时岁之春,勾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茂兽肥。与兄子丹猎于城西,手获獐鹿九,狐兎三十。驰骋之乐,邉人武吏日以为常。”如曹氏父子横槊赋诗,以传于世,乃可喜耳。众客既各自冩其诗,因书其末,为异日一笑。
书黄子思诗集后【苏轼】
予尝论书,以谓锺王之迹,萧散简逺,妙在笔画之外。至唐颜栁,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极,书之变,天下翕然以为宗师,而锺王之法益微。至于诗,亦然。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盖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伟絶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髙风絶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逺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栁宗元,发纎秾于简古,寄至味扵澹泊,非余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图,崎岖乱兵之间,而诗文髙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其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盖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予三复其言而悲之。闽人黄子思,庆厯、皇佑间,号能文者。予尝闻前軰诗,每得佳句妙语,反复数四,乃识其所谓。信乎表圣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叹也。予既与其子几道、其孙师是游,得窥其家集。而子思笃行高志,为吏有异材,见于墓志详矣。予不复论评其诗如此。
书墨【苏轼】
译如果没有厌弃和离开的心愿,从哪里能够出世?如果没有欣喜和仰慕的心情,从哪里能够入道?欣慕到了极点,就像亡子看见父亲;厌离到了极点,就像把鸡投入汤中烹煮。不达到极点、不达到彻底,心地就不清净,如同饭中的沙子,和米饭一起煮熟了。如果不能含混过去,和饭一起咽下,就一定要吐出来,连同沙子一起丢弃。善哉,佛子!即使做清净饭,淘米去沙,也终究不能完全除尽。不如就使用原本由自己种下的米,它本来就没有沙子。这种米没有沙子,也不会接受沙子。并不是它不能接受,而是没有可以接受沙子的地方。《书若逵所书经后》【苏轼】怀楚比丘给我看了这样一段话:“若逵所书写的两部经,每部经有多少品?每品有多少偈?每偈有多少句?每句有多少字?每字有多少笔画?它们的数目无量,而这些字画全都平等,如同一体,没有高下、轻重、大小之分。怎样才能达到一体呢?因为忘却了自我。若不能忘我,即使在一画之中也已经显现出两种相状,何况有许多笔画呢?正如海上的沙子,是谁把它们磨平的?它们自然均匀平整,没有粗细之别;又如空中的雨,是谁把它们挥洒开来?它们自然疏散,没有稀密之分。请你,楚逵!如果能够在一念之间通晓这个法门,刹那之间便能转读八十藏,而且不会有任何遗忘。一句一偈,东坡居士说完这个法门后,又把它归还给了那部经。” 《书李伯时山庄图后》【苏轼】有人说:“龙眠居士创作《山庄图》,使后来入山的人能够凭借图画放心行走,自然找到道路,就像看见自己梦中的景象,就像悟知前世之事。看见山中的泉水、山石、草木,不用询问便知道它们的名称;遇到山中的渔夫、樵夫、隐士,不必说出姓名便能认出他们。这难道只是因为他记忆力强、从不遗忘吗?”我说:“不是。画太阳的人常常怀疑饼,并不是忘记了太阳;醉酒时不会用鼻子喝水,做梦时不会用脚趾捕捉东西。这是天机彼此契合的结果,不用勉强就自然记住了。”居士身在山中时,不滞留于任何一件事物,所以他的精神能够与万物交融,他的智慧能够通达各种工艺。即使如此,道有道的方面,艺有艺的方面;有道而没有技艺,那么事物虽然在心中形成,却不能在手中表现出来。我曾见居士创作《华严相》,全都凭心意创造,却与佛法相契合。佛和菩萨说出它,居士把它画出,仿佛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何况是画他自己亲眼所见的景物呢?” 《书柳子厚牛赋后》【苏轼】岭外的风俗都轻视杀牛,海南尤其严重。客商从高化载牛渡海,一船装着一百头牛,遇到风向不顺,牛因饥渴相互依靠,死去的数不胜数。牛上船后都悲哀地鸣叫,流出眼泪。到了海南,耕田的人和屠牛的人常常各占一半;牛生病了不喝药,只杀牛来祈祷。富人甚至一次杀十几头牛,死了便不再说什么;幸而没有死,就把功劳归给巫师,把巫师当医生,把牛当药。偶尔有人服药,巫师就说神灵发怒,病已经无法再治,亲戚们全都替病人拒绝药物,禁止医生进门,直到人和牛都死了才停止。当地出产沉水香,香必须用牛来交换。黎黎人得到牛后,都拿去祭鬼,没有一头能够幸免。中原人用沉水香供佛、焚烧祭天以求福,这些其实都是在焚烧牛肉,哪里能得到什么福呢?可悲啊!我不能救助他们,所以抄写柳子厚的《牛赋》,送给琼州僧人道赟,让他用来晓谕当地有知识的人,希望这种风气能够稍稍减弱吧。庚辰三月十五日记。《书渊明酬刘柴桑后》【苏轼】从夏天进入秋天,毒热七八十天都没有消解,像炮烤火灼一样,肌理热痛到了极点,心想再也不会有清凉的时候了。今天忽然刮起凄冷的风,下起细雨,于是穿上夹衣。回头想到这一年屈指之间就要结束,陶彭泽说:“如今我若不及时行乐,哪里知道还有没有来年呢?”这句话确实可以使人警醒。《书醉翁操后》【苏轼】两股水放在同一器皿中,也有彼此不能相容的;两张琴由同一双手弹奏,也有彼此不能应和的。如今沈君随手弹琴,却能与泉声相合;居士纵笔作诗,却能与琴声相会。这其中一定有真正相同的地方。本觉法真禅师,是沈君的儿子。所以写下这些话寄给他。希望禅师在静室中安坐,把自己当作琴,把求学者当作琴师;如果有谁能够不经谋划便与三令无际相同,希望禅师选取他。元祐七年四月二十四日。《徐州书会猎诗后》【苏轼】雷胜是陇西人,凭勇敢应募而取得官职,任京东第二将;他的武力超过常人,骑马射箭敏捷精妙。官府在徐州检阅时,徐州人想看看他的本领,便在城西举行了一次小规模的狩猎。又有殿直郑亮、借职缪进等人,都骑马跟随,弓、箭、刀、槊没有一样不精通熟练。而驻泊黄宗闵,举止却像个儒生,穿着戎装、骑着轻便的马出驰,远远胜过众位宾客,大家都惊讶发笑,感到十分欢乐。这天小雨刚刚放晴,土地湿润,风和日丽,观看的人有几千。曹子桓说:“建安十年,才开始平定冀州,濊貊进贡良弓,燕代献上名马。当时正是春天,勾芒主持节令,和风吹拂万物,弓干燥,手柔软,草木茂盛,野兽肥壮。我和兄长的儿子曹子丹在城西打猎,亲手捕获獐鹿九只,狐兔三十只。驰骋狩猎的快乐,边地人和武官每天都把它当作平常之事。”如果能像曹氏父子那样横握长矛、吟诗作赋,把诗传于后世,那才值得高兴。众位宾客各自写完诗后,我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诗的末尾,留作日后的一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书黄子思诗集后》【苏轼】我曾经谈论书法,认为钟繇、王羲之的墨迹,萧散简远,妙处在笔画之外。到了唐代颜真卿、柳公权,才汇集古今笔法,将其发挥到极致;书法的变化于是达到极盛,天下一致把他们奉为宗师,而钟繇、王羲之的法度反而更加衰微。诗歌也是这样。苏武、李陵的天然成就,曹植、刘桢的自得之作,陶渊明、谢灵运的超然境界,大概也已经达到极致了。然而李太白、杜子美凭借英伟绝世的才姿,凌驾于百代诗人之上,使古今诗人几乎都黯然失色。但魏晋以来那种高尚的风格、超绝的气韵,也稍稍衰落了。李杜以后,诗人接连出现,虽然间或有深远的韵味,但才力赶不上意境。只有韦应物、柳宗元,能够在简古之中表现纤秾,在淡泊之中寄托至味,不是其他诗人所能达到的。唐末的司空图身处乱兵之间,诗文却高雅,仍然保留着承平时代的遗风。他评论诗说:“梅只能达到酸,盐只能达到咸;饮食不能没有盐和梅,但它们的美味常常在咸味、酸味之外。”大概是说,他把自己诗歌中得到的、超出文字表面的妙处,列成了二十四韵。我遗憾当时没有认识到其中的妙处,如今反复诵读他的话三遍,不禁为他悲叹。闽人黄子思,在庆历、皇祐年间以擅长文章著称。我曾听前辈谈论诗歌,每当得到佳句妙语,总要反复读上几遍,才懂得他们所说的妙处。表圣的话确实如此:诗文的美在咸味、酸味之外,可以令人吟诵一句而发出多次叹赏。我既与他的儿子几道、孙子师是交游,得以窥见他家的诗集;而且子思品行笃厚、志向高远,做官很有非凡的才能,这些在墓志中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因此我不再这样评论他的诗。《书墨》【苏轼】
余蓄墨数百挺,暇日輙出品试之,终无黒者,其间不过一二可人意,以此知世间佳物自是难得。茶欲其白,墨欲其黒,方求黒时嫌漆白,方求白时嫌雪黒,自是人不会事也。
书砚【苏轼】
砚之发墨者,必费笔;不费笔,则退墨。二徳难兼,非独砚也。大字难结宻,小字常局促。真书患不放,草书苦无法。茶苦患不美,酒苦患不辣。万事无不然,可一大笑也。
其二
泽州吕道人沉泥砚,多作投壶様,其首有「吕」字,非刻非书,坚致可以试金。道人已死,砚渐难得。元丰五年三月七日,偶至沙湖黄氏家,见一枚,黄氏初不知贵,乃取而有之。
书临皋亭【苏轼】
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清江右洄。重门洞开,林峦岔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偹。惭愧,惭愧。
书楞严经后【苏轼】
予自十年来,于佛法中渐有所悟,经歴忧患,皆世所希有,而真心不乱,每得安乐。崇宁癸未,自许迁蔡,杜门幽坐,取《楞严经》翻覆熟读,乃知诸佛湼盘正路,从六根入。每趺坐燕安,觉外尘引起六根,根若随去,即堕生死道中;根若不随返流,全一中中流入,即是湼盘真际。观照既乆,如浄琉璃内含寳月。稽首十方三世一切佛菩萨罗汉僧,慈悲哀愍,恵我无生法忍,无无漏胜果,誓愿心心护持,勿令退失。三月二十五日志。
书魏郑公传【曽巩】
予观太宗常屈已以从羣臣之议,而魏郑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已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諌诤。虽其忠诚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諌诤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终始之义,则未尝不反复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已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掩已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諌诤为当掩,是以諌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諌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諌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惟失一时之公,又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諌诤之事,是启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羣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諌切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廹存之于书,未尝揜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书可见也。令当时削而弃之,成区区之小让,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諌又何以知其贤且良与?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谏词无见焉。非其史之遗,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諌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已矣。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戾矣。夫《春秋》之所以讳者,恶也。纳諌诤,岂恶乎?然则焚藁者非与?曰:焚藁者谁与?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则?以焚其藁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藁之是非,而必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已也。岂爱其君之谓与?孔光之去其藁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而焚之而惑后世,庸讵知?非谋已之奸计乎?或曰:「造辟而言,诡辞而出异乎此。」曰:「此非圣人之所曽言也。」今万一有是理,亦谓君臣之间议论之际,不欲漏其言于一时之人耳,岂杜其告万世也?噫!以诚信待已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益知其贤云。岂非然哉?岂非然哉?
书资治通鉴外纪后【刘恕】
译我收藏了几百挺墨,闲暇时就拿出来品评试用,但始终没有一挺是纯黑的,其中不过一两挺合乎心意;由此可知,世间的佳品本来就很难得到。茶希望它白,墨希望它黑;正当追求黑时,却嫌漆不够白;正当追求白时,又嫌雪不够黑,这自然是人不会处理事情。《书砚》【苏轼】砚台能够使墨发得浓黑,必定费笔;不费笔,就会使墨色退淡。这两种优点很难兼备,不只是砚台如此。大字难以写得紧密,小字又常常显得局促。楷书担心不能舒展,草书又苦于没有法度。品茶怕味道不美,饮酒又怕不够辛烈。天下万事没有不是这样,真可以大笑一场了。其二 泽州吕道人制作的沉泥砚,大多做成投壶的形状,砚头上有一个“吕”字,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写上去的;质地坚硬精密,可以用来试验黄金。吕道人已经去世,这种砚也渐渐难以得到。元丰五年三月七日,我偶然来到沙湖黄氏家,看见一方沉泥砚;黄氏起初并不知道它的珍贵,于是我便取来收藏了。题写在临皋亭的文字【苏轼】东坡居士酒醉饭饱,斜倚在几案上。白云在左边环绕,清江在右边回旋。重重的门洞然敞开,林木山峦交错映入。正在这时,仿佛有所思考,却又无所思考,以此承受万物的完备。惭愧,惭愧。题写《楞严经》后【苏轼】我从十年前起,在佛法方面渐渐有所领悟;所经历的忧患,都是世间少有的,但真心始终不乱,因此常常能够得到安乐。崇宁癸未年,我从许州迁往蔡州,闭门幽居,取出《楞严经》反复熟读,这才知道诸佛涅槃的正路,是从六根进入的。每当盘腿安坐,便觉察到外界尘境引动六根;六根如果随外境而去,就会堕入生死之道;六根如果不随外境而动,反而返流归一,在中道中流入,这就是涅槃的真实境界。这样观照久了,就如同洁净的琉璃内部含藏着宝月。我向十方、三世的一切佛、菩萨、罗汉和僧人叩首,祈求他们慈悲哀怜,赐给我无生法忍,使我获得无漏的殊胜果位;我发誓愿意念念护持,绝不使它退失。三月二十五日记。题写《魏郑公传》【曾巩】我看唐太宗常常委屈自己,听从群臣的意见,而魏郑公这类人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感念太宗知遇自己的恩德,无论事情大小,没有不进谏争辩的。他们的忠诚固然发自内心,但也是因为遇到了能够听取他们意见的君主才如此。由此看来,唐朝之所以治理得好,太宗之所以被称为贤明的君主,而前代君主不如他的原因,其根源都在这里。要知道确实有这些事,是因为他的文字还保存着。等到看到郑公把进谏争辩的事情交付史官记载,太宗却因此发怒,减薄对他的恩遇和礼待,失去了始终如一的道义,我没有一次不反复叹息惋惜,遗憾他没有深思这一点,也因此更加知道郑公的贤能。君主任用臣下,以及臣下侍奉君主,不过是遵循最公正、最正直的道理罢了。最公正、最正直的道理,不是堵住臣下的言论来掩盖自己的过错,也不是取得一点小小的名声来偏私地维护自己的君主;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还有更不可取的:如果认为进谏争辩应当加以掩盖,就是把进谏争辩看成不值得称道的事,那么后世还有谁会再进谏争辩呢?何况前代君主有采纳谏言的美德,后世却看不到这些事,这不只是丧失当时的公正,还会使后世君主以为前代根本没有进谏争辩的事情,从而助长他们的怠惰和猜忌。太宗晚年,群臣既已知道他的这种心意,便不再进言,渐渐也就不知道天下的得失了;到了辽东战败时,才开始悔恨郑公不在人世,却从未想到这种悔恨的萌芽正是从这里产生的。伊尹、周公是怎样的人呢?伊尹、周公切直地规谏他们的君主时,言辞十分深刻,事情也十分紧迫,这些都保存于书中,从未加以掩盖。直到今天,人们还称太甲、成王为贤君,称伊尹、周公为良相,正是因为从那些文字中可以看见这些事。假如当时把这些文字删削抛弃,只保全一点小小的谦让,那么后世凭什么作为依据来进谏,又凭什么知道他们是贤君和良相呢?桀、纣、幽、厉、始皇灭亡时,他们臣下的谏诤言辞都没有流传下来。这不是史书遗失了,而是天下人不敢说话所造成的。这样看来,谏诤没有流传下来,不过正是使这几位君主的罪恶在后世更加暴露罢了。有人说:《春秋》的体例,是为尊者、亲者和贤者避讳,这同上述说法相违背。其实,《春秋》所避讳的是恶行。采纳谏诤,难道是恶行吗?那么,焚烧谏稿的人不是这样吗?我说:焚烧谏稿的人是谁呢?并不是伊尹、周公这样做的,而是近世那些只取一点小小名声的人这样做的。这件事本身也并不正确。为什么呢?因为把谏稿焚毁,说是为了掩盖君主的过错,却又让后世流传这种做法;这样便会使后世看不到谏稿中的是非,并且认定过错总在君主,美名总归于自己。这难道能说是爱护君主吗?至于孔光删去谏稿中所说的话,他这样做究竟是正是邪,还无法知道;但他把谏稿焚毁而使后世受到迷惑,怎么能知道这就没有问题呢?这难道不是谋划自己的奸诈计策吗?有人说:“在君主面前进言,出来时说些诡异的言辞,这与上述情况不同。”我说:“这不是圣人曾经说过的话。”如今即使万一有这样的道理,也只能说君臣之间议论时,不希望自己的言论泄露给当时的人罢了,难道是要堵塞它向万世流传吗?唉!以诚信对待自己,并以此侍奉君主,难道会欺骗君主吗?能够做到流传万世的,正是郑公。由此更加知道他的贤能。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题写《资治通鉴外纪》后【刘恕】
刘恕曰:「孔子作《春秋》,笔削美刺,子游、子夏门人之髙弟,不能措一辞。鲁太史左丘明,以仲尼之言髙逺难继,而为之作传。后之君子不敢绍续焉。惟陆长源唐《春秋》,吴楚之君僣号称王,诛絶之罪也。《左氏传》据鲁史,因诸侯国书,系年叙事。《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故隐其书而不宣,以免时难。后汉献帝以班固《汉书》文繁难省,命荀悦依《左传》体为《汉纪》,言约事详,大行于世。晋太康初,汲郡人发魏襄王冢,得《纪年》,文似《春秋》,其所记事多与《左氏》符同,诸儒乃知古史记之正法。自是袁宏、张璠、孙盛、干寳、习凿齿以下为编年之书,至唐五代其流不废。汉晋起居注、梁唐实録,皆其遗制也。《国语》亦左丘明所著,载内传遗事,或言论差殊,而文词富美,为书别行。自周穆王尽晋知伯、赵襄子,当贞定王时,凡五百余年,虽事不连属,于史官盖有补焉。七国《有战国策》,晋孔衍作《春秋后语》,并时分国,其后絶不录焉。唐栁宗元采摭片言之失,以为淫诬,不槩于圣作,非《国语》六十七篇,其说虽存,然不能为《国语》轻重也。司马迁始撰本纪、年表、八书、世家、列传之目,史臣相续,谓之正史。本朝去古益逺,书益烦杂,学者牵于属文,専尚《西汉书》,博览者乃及《史记》、《东汉书》,而近代士颇知《唐书》,自三国至隋,下逮五代,懵然莫识。承平日乆,人愈怠惰。《荘子》文简而义明,玄言虗诞而似理,功省易习,陋儒莫不尚之,史学浸微矣。按歴代国史,其流出于《春秋》。刘歆叙《七畧》,王俭撰《七志》,《史记》以下皆附《春秋》。荀朂分四部,《史记》旧事入丙部。阮孝绪《七录》记传录记史传,繇是经与史分。夫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以知今,因善恶以明褒贬,察政治以见盛衰,《春秋》之法也。使孔子赞《易》不作《春秋》,则后世以史书为记事琐杂之语,《春秋》列于六艺,愚者莫敢异说而。」终不能晓也。恕皇佑初举进士,试于礼部,为司马公门生,侍于大儒,得闻余论。嘉佑中,公尝谓恕曰:「春秋之后迄今千余年,史记至五代史一千五百巻,诸生歴年莫能竟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畧,厌烦趋易,行将冺絶。予欲托始于周威烈王命韩赵魏为诸侯,下讫五代,因丘明编年之体,仿荀恱简要之文,网罗众说,成一家书。」恕曰:「司马迁以良史之才,叙黄帝至秦汉兴亡治乱,班固已下世多名家,李延寿总八朝为南北史,而言词卑弱,义例烦杂,书无表志,沿革不完。梁武帝通史,唐姚康复统史,世近亡轶,不足称也。公欲以文章论议成歴世大典,髙勲美徳褒赞流于万世,元凶宿奸,贬绌甚于诛殛,上可继仲尼之经,丘明之传,司马迁安可比拟,荀恱何足道哉!」治平三年,公以学士为英宗皇帝侍讲,受诏修歴代君臣事迹。恕蒙辟寘史局,尝请于公曰:「公之书不始于上古,或尧舜何也?」公曰:「周平王以后事,包春秋,孔子之经不可损益。曰:曷不始于获麟之岁?曰:经不可续也。」恕乃知贤人著书,尊避圣人也。如是儒者可以法矣。熈宁三年冬,公出守京兆,明年春移师颍川,固辞不行,退居洛阳。恕褊狷好议论,不敢居京师,请归江东养亲,又以新书未成,不废刋削,恕亦遥隶局中。尝思司马迁史记始于黄帝,而包牺神农阙漏不录,公为歴代书而不及周威王之前,学者考古当阅小说,取舍乘异,莫知适从。若隐桓之后止据左氏国语史记诸子而増损,不及春秋则无与于圣人之经。包牺至未命三晋为诸侯,比于后事,百无一二,可为前纪。本朝一祖四宗一百八年,可请实録国史于朝廷为后纪。昔何承天乐资作春秋前后传,亦其比也。将俟书成,请于公而为之。熈宁九年,恕罹家祸,悲哀愤鬰,遂中瘫痹,右肢既废,凡欲执笔,口授稚子羲仲书之,常自念。平生事业无一成就,史局十年,俯仰窃禄,因取诸书,以《国语》为本,编《通鉴前纪》。家贫,书籍不具,南徼僻陋,士人家不藏书。卧病六百日,无一人语及文史,昏乱遗忘,烦简不当,逺方不可得,国书絶意于后纪,乃更前纪曰外纪,如《国语》称《春秋》外传之义是也。自周共和六年庚申至威烈王二十一年丁丑,四百三十八年,见于外纪;自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至周显徳六年已未,一千三百六十二年,载于《通鉴》。然后一千八百年之兴废大事,坦然可明。
译刘恕说:“孔子撰作《春秋》,用笔削的方式褒美和贬斥,即使子游、子夏这些孔门弟子中的高才,也不能增添一句话。鲁国太史左丘明认为仲尼的话高深远大,难以继承,于是为它作传。后来的君子便不敢继续撰写。只有陆长源所作的唐《春秋》,把吴、楚的君主僭越称王视为应当诛杀断绝的罪行。《左氏传》依据鲁国史书,又参照诸侯各国的史书,按年代编排,叙述事件。《春秋》所贬斥的大人物以及当世有威权势力的君臣,他们的事迹都在传中显现出来,所以把《春秋》本文隐藏起来而不公开,以免遭遇当时的祸难。后汉献帝认为班固《汉书》文字繁多,难以省览,命令荀悦依照《左传》的体例编写《汉纪》,言语简约而事情详备,在世间广泛流行。晋太康初年,汲郡人发掘魏襄王的墓,得到《纪年》,文字像《春秋》,其中所记的许多事情同《左氏传》相符合,诸位儒者才知道古代史书记录的正确体例。从此以后,袁宏、张璠、孙盛、干宝、习凿齿等人相继编写编年体史书,直到唐、五代,这一传统也没有中断。汉、晋的起居注,梁、唐的实录,也都是这种制度遗留下来的。《国语》也是左丘明所著,记载《左氏传》内传未载的遗事,有些言论与传中略有不同,但文辞丰富优美,因此另行成书。” 从周穆王一直到晋知伯、赵襄子,处在贞定王时期,共五百多年。虽然这些事情彼此并不连贯,但史官大概仍有所补录。战国七国有《战国策》,晋国孔衍作《春秋后语》,也都按各国分别记载;此后便完全不再记录了。唐代柳宗元采录其中片断,认为它们荒诞欺妄,不合于圣人著作;除了《国语》六十七篇之外,其他说法即使存在,也不能据此衡量《国语》的轻重。司马迁开始撰写本纪、年表、八书、世家、列传这些体例,后来的史臣相继沿用,称为正史。本朝距离古代越来越远,书籍也越来越繁杂;学者受制于作文,专门崇尚《西汉书》,博览的人才涉及《史记》《东汉书》,近代士人颇且知道《唐书》,但从三国到隋,直到五代,却茫然无所知。天下太平日久,人也越来越懈怠。庄子的文章简约而义理明白,玄虚之言荒诞却似乎有理,费力少而容易学习,浅陋的儒生无不崇尚它,史学便渐渐衰微了。考察历代国史,它的源流出自《春秋》。刘歆编述《七略》,王俭撰写《七志》,《史记》以下的史书都附属于《春秋》。荀勖分为四部,《史记》一类的旧事归入丙部。阮孝绪的《七录》把传记著录称为史传录,从此经学与史学分开。今天之所以能够知道古代,后世之所以能够知道今天,依据善恶来说明褒贬,考察政治来显现盛衰,这就是《春秋》的方法。假使孔子赞述《易》而不作《春秋》,那么后世就会把史书看作记载琐碎事情的文字;《春秋》列在六艺之中,愚昧的人没有谁敢提出不同说法,却始终不能明白其中道理。熙宁初年,恕考中进士,在礼部参加考试,成为司马公的门生,侍奉大儒,得以听到他的余论。嘉祐年间,司马公曾对恕说:“《春秋》以后直到今天已有一千多年,从《史记》到五代史共有一千五百卷,诸生多年都不能读完它们的篇章次第,一生也没有时间举出它们的大概;他们厌烦繁难而趋向简易,史学将要消亡。我想把记载起于周威烈王任命韩、赵、魏为诸侯,下至五代,采用丘明编年体的形式,仿照荀悦简明扼要的文章,网罗各家说法,写成一家之言。”恕说:“司马迁凭借优秀史才,叙述黄帝到秦汉的兴亡治乱;班固以下,世代多有名家;李延寿总括八朝史事,编成《南北史》,但言辞卑弱,义例繁杂,没有表、志,沿革也不完整。梁武帝的《通史》、唐代姚康复的《统史》,年代相近却已经散佚,也不足以称道。” 司马公想凭文章和议论编成历代的大典,使高尚的功勋、美好的德行得到褒扬,流传万世;使元凶和积久的奸恶受到比诛杀更严厉的贬斥。向上可以继承仲尼的经书和左丘明的传,司马迁怎么能够相比,荀悦又哪里值得一提呢!”治平三年,司马公以学士身份担任英宗皇帝的侍讲,奉诏修撰历代君臣事迹。恕承蒙征召置于史局,曾向司马公请教:“您的书不从上古开始,为什么呢?”司马公说:“周平王以后的事情已经包括在《春秋》中,孔子的经书不能增删。有人说:为什么不从获麟那一年开始?回答是:经书不能续写。”恕于是知道,贤人著书,是尊重并避让圣人的著作。像这样,儒者就可以效法了。熙宁三年冬,司马公出任京兆知府,第二年春调任颍川,坚决推辞而不赴任,退居洛阳。恕性情褊狭而喜欢议论,不敢居住京师,请求回江东奉养双亲;又因为新书尚未完成,不能停止删改,恕也远程隶属于史局。恕曾想到,司马迁的《史记》从黄帝写起,却遗漏了包牺、神农而不记载;司马公编写历代史书,却不涉及周威王以前,学者考察古事时还得阅读小说,取舍彼此不同,不知道应该听从哪一种。假如从隐公、桓公以后只依据《左氏》《国语》《史记》和诸子而增删,不涉及《春秋》,就同圣人的经书没有关系了。从包牺到周威烈王任命三晋为诸侯以前的事,比起后来的事情,百件中不过有一两件可以记载,因而可以作为前纪。本朝从一祖四宗到现在共有一百零八年,可以请求朝廷把国史实录作为后纪。过去何承天、乐资作《春秋前后传》,也是这种情况。将来等书完成后,请求司马公允许我来撰写。熙宁九年,恕遭逢家祸,悲哀愤郁,于是患上中风痹病,右肢已经废坏。凡是想执笔时,便口授给幼子羲仲,由他记录,常常自己念叨:平生事业没有一件成功。身在史局十年,俯仰之间只是白领俸禄,于是取用各书,以《国语》为依据,编写《通鉴前纪》。家中贫穷,书籍不齐全;南方边远地区偏僻简陋,士人家中也不收藏书籍。卧病六百日,没有一个人谈及文史;神志昏乱而遗忘,繁简失当,远方的材料无法得到,于是对国书的后纪断了念头,便把前纪改名为外纪,取《国语》称《春秋》外传的意义。从周共和六年庚申到周威烈王二十一年丁丑,共四百三十八年,见于《外纪》;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到周显德六年己未,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记载在《通鉴》中。这样,一千八百年间兴亡废立的大事,就可以清楚明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年〕
昔李弘基用心过苦,积年疾而药石不继;卢升之手足挛废,着《五悲》而自沈颍水。予病眼病创,不寐不食,才名不逮二子,而疾疹艰苦过之。陶潜预为祭文,杜牧自撰墓志,夜台逋迩,归心若飞,聊序不能作前后纪,而为外纪焉。他日书成,公为前后纪则可,删削外纪之烦冗而为前纪,以偹古今一家之言。恕虽不及见,亦平生之志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
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四
(明)贺复征 编
○书三
书赠韩琼秀才【宋黄庭坚】
读书欲精,不欲博;用心欲纯,不欲杂。读书务博,常不尽意;用心不纯,讫无全功。治经之法,不独玩其文章谈说义理而已,一言一句皆以养心治性。事亲处兄弟之间,接物在朋友之际,得失忧乐,一考之于书,然后尝古人之糟粕而知味矣。读史之法,考当世之盛衰,与君臣之离合,在朝之士观其见危之大节,在野之士观其奉身之大义。以其曰力之余,玩其华藻,以此心术作为文章,无不如意,何况翰墨与世俗之事哉?
书赠王长源诗后【黄庭坚】
王长源安贫好义,簟食瓢饮,妻奴不免饥寒,而未尝作可怜之色。向人夫人能自重,其在官必能爱民。惜当路未能拭目也。相见于京师,怱怱不得尽平生朋友之意。长源告行,会小人年来苦眩,不能苦思,因而废诗,輙以旧诗十许为赠。长源若行,登山临水,亦可以代劳歌耳。
书赠俞清老【黄庭坚】
人生岁,衣十匹,日饭两杯,而终岁萧然疲役,此何理耶?男女婚嫁,缘渠侬堕地,自有衣食分齐。所谓诞置之隘巷,牛羊腓字之,其不应冻饿沟壑者,天不能杀也。今蹙眉终日者,正为百草忧春雨耳。青山白云,江湖之水湛然,可复有不足之叹耶?
书圣庚家藏楚词【黄庭坚】
章子厚尝为予言:「楚词盖有所祖述。」予初不谓然。子厚遂言曰:「九歌盖取诸国风,九章盖取诸二雅,离骚经盖取诸颂。」予闻斯言也,归而考之,信然。顾尝叹息:「斯人妙解文章之味,此其于翰墨之林,千载人也。」但颇以世故废学耳,惜哉。
书林和靖诗【黄庭坚】
欧阳文忠公极赏林和靖“疎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而不知和靖别有咏梅一聨云:“雪后园林纔半树,水邉篱落忽横枝。”似胜前句,不知文忠公何缘弃此而赏彼?文章大槩亦似女色,好恶止系于人。
书缯巻后【黄庭坚】
少年以此缯来乞书,渠但闻人言老夫解书,乃来也尔,然未必能别工楛也。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少逸,只是俗人耳。余尝为少年言:「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或问不俗之状,老夫曰:「难言也。视其平居无以异于俗人,临大节而不夺,此不俗人也。平居终日如舍瓦石,临事一筹不画,此俗人也。」虽使郭林宗、山巨源复生,不易吾言也。
书壶中九华石【黄庭坚】
湖口民李正臣得竒石九峰相倚,苏子瞻戏名曰壶中九华。又有老巫邹生,以三竒石随髙下体着成屏风三叠,余戏名曰肘后屏风。迭他日,湖中石百怪并出,当以此两石为祖云。二石色绀青,嵌孔贯穿,击之铿铿,而视之嵚崟云雨之上,诸峰隐见,忽然疑于九十,犹五老峰之疑于五六也。揭而视俗,以求赏音,吾见其支醤瓿于墙角也。世有出尘之因,然后此石为萧洒缘尔。迩者,象江太守费数十万钱,自岭南负载三石,比归,妻子不免寒饿,未知与此孰贤也。
书洛阳名园记后【李格非】
洛阳处天下之中,挟殽黾之阻,当秦陇之襟喉,而赵魏之走集,葢四方必争之地也。天下常无事,则已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余故尝曰:「洛阳之盛衰者,天下治乱之候也。」方唐贞观、开元之间,公卿贵戚开馆列第于东都者,号千有余邸。及其乱离,继以五季之酷,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蹴,废而为丘墟;高亭大榭,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者,无余处矣。余故曰:「园囿之兴废者,洛阳盛衰之候也。」且天下之治乱,候于洛阳之盛衰;而知洛阳之盛衰,候于园囿之兴废;而得,则名园记之作,余岂徒然哉!呜呼!公卿大夫方进于朝,放乎以一已之私自为,而忘天下之治忽,欲退享此,得乎?唐之末路,是已。
书小呉笺【蔡襄】
李及知杭州日,市白集一部,乃为终身之恨。郎基清慎,无所营,尝曰:“任官之所,木枕亦不须作,况重于此乎?”惟颇令人冩书。樊宗孟遗之书曰:“在官冩书,亦是风流罪过。”基答曰:“观过知仁,斯亦可矣。”
书韩退之传后【张耒】
译从前李弘基用心过于劳苦,多年积病而药物又接续不上;卢升之手脚痉挛残废,写了《五悲》后投身颍水。我眼病、创伤交加,不能入睡,也不能进食,才名比不上这两个人,疾病的困苦却超过了他们。陶潜预先写祭文,杜牧自己撰写墓志;我知道死期已经临近,归心像飞驰一样,只能姑且写下这篇序,不能写成前纪、后纪,而写成外纪。将来书完成后,如果司马公能作前纪、后纪,就可以删削外纪的繁冗,改成前纪,以备成为贯通古今的一家之言。即使恕来不及亲眼看到,这也是我一生的志愿。《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七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七十四卷 (明)贺复征编 ○书三 《书赠韩琼秀才》【宋·黄庭坚】读书贵在精深,不在广博;用心贵在专一,不在杂乱。读书一味追求广博,常常不能完全领会其中意味;用心不专一,最终不会取得完整的功效。研治经书的方法,不只是玩味它的文章、议论和义理而已,而是每一句话都要用来修养内心、治理性情。在侍奉父母、与兄弟相处之间,在与人交往、同朋友相处之际,遇到得失忧乐,都要拿书中的道理来考察,然后才算尝到古人留下的糟粕,并且知道其中的滋味。读史的方法,是考察当时世道的盛衰和君臣关系的离合;在朝的士人,要看他在危急关头表现出的重大节操;在野的士人,要看他保全自身、奉守大义的行为。用每日勤勉之余的时间玩味文章的华美辞藻,并以这样的心术来写文章,还有什么会不如意的呢?何况是书法文章以及世俗事务呢?《书赠王长源诗后》【黄庭坚】王长源安于贫困而喜好义行,吃粗饭,饮瓢水,妻子和奴仆免不了饥寒,但他从未露出可怜相。一个人如果能自我尊重,做官后一定能够爱护百姓。可惜当权者还没有擦亮眼睛看出这一点。我们在京师相见,匆匆之间不能尽叙平生朋友的情意。长源将要出行时,正逢我近年来苦于头晕,不能深思,因而没有写成诗,只把旧诗十多首送给他。长源出行后,登山临水时,也可以把这些诗代替劳歌来吟咏。《书赠俞清老》【黄庭坚】人一生有衣十匹,每天吃饭两杯,却整年萧条困顿、疲于劳役,这是什么道理呢?男女婚嫁,是因为他们降生到世上,自然各有衣食的分限。所谓把孩子放置在狭窄的巷子里,牛羊还会用身体护养它;那些不应当冻死、饿死在沟壑中的人,连上天也不能使他死去。如今整天皱眉忧愁,正是替百草担心春雨罢了。面对青山白云,江湖之水清澄安静,难道还会有不足的叹息吗?《书圣庚家藏楚词》【黄庭坚】章子厚曾对我说:“《楚辞》大概有所承袭和取法。”我起初不认为是这样。子厚于是说:“《九歌》大概取法于《国风》,《九章》大概取法于《二雅》,《离骚经》大概取法于《颂》。”我听了这话,回去考察,确实如此。只是曾经叹息道:“这个人精妙地理解文章的滋味,在翰墨之林中,他是千载难遇的人才。”只是很受世俗事务牵累而荒废了学业,可惜啊!《书林和靖诗》【黄庭坚】欧阳文忠公极其欣赏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两句,却不知道和靖另有一联咏梅诗:“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这两句似乎胜过前一联,不知文忠公为什么舍弃这一联而欣赏那一联?文章大概也像女子的美色,喜爱或厌恶只取决于人的主观好恶。《书缯卷后》【黄庭坚】少年拿这幅缯来求我题字,他只是听别人说老夫会写字,所以才来,并不一定能够分辨书法的工拙。学习书法,必须胸中有道义,再用圣贤的学问来扩充,书法才值得珍贵。如果他的心灵没有准则,即使笔墨不亚于钟繇、索靖,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我曾对这位少年说:“士大夫处世,可以做许多事情,唯独不能流于庸俗;一旦庸俗,便无法医治。”有人问不庸俗的表现是什么,老夫说:“很难说。看他平日生活,与俗人没有什么不同;到了重大关节却不改变志节,这就是不俗之人。平日整天像舍弃瓦石一样无所作为,遇到事情却一点计策也想不出,这就是俗人。”即使郭林宗、山巨源再生,也不会改变我的说法。《书壶中九华石》【黄庭坚】湖口百姓李正臣得到一块奇石,九座山峰彼此倚靠,苏子瞻戏称它为“壶中九华”。又有老巫邹生,得到三块奇石,随着高低形状排列成三叠屏风,我戏称为“肘后屏风”。等到将来湖中百怪一齐出现,应当把这两块石头作为祖宗吧。这两块石头呈深青色,孔窍嵌套贯通,敲击时铿铿作响;看上去高耸在云雨之上,群峰时隐时现,忽然让人疑心是九十座山峰,就像五老峰让人疑心是五六座一样。把它们揭示出来给俗人看,寻求知音,我看见的却是它们被支在墙角垫酱瓿罢了。世上若有超脱尘俗的因缘,这些石头才会因此显得潇洒。近来象江太守花费数十万钱,从岭南背运三块石头,等回到家,妻子儿女却免不了受冻挨饿,不知他和这两块石头相比,哪一个更贤明。《书洛阳名园记后》【李格非】洛阳处在天下中央,凭借崤山、黾池的险阻,扼守秦地、陇地的咽喉,又是赵、魏交通汇集之处,大概是四方必争的地方。天下平安无事时,洛阳已经如此;一旦发生战事,洛阳必定首先遭受兵祸。所以我曾说:“洛阳的盛衰,是天下治乱的征兆。”正当唐代贞观、开元年间,公卿贵戚在东都修建馆舍宅第的,号称有一千多所。等到天下动乱流离,接着又遭五代的惨酷兵祸,那些池塘竹树被战车践踏,荒废成丘墟;高亭大榭被烟火焚烧,化为灰烬。和唐朝一同灭亡、同时消失的园林,已经没有一处留下。因此我说:“园林的兴废,是洛阳盛衰的征兆。”况且天下的治乱,可以从洛阳的盛衰看出;洛阳的盛衰,可以从园林的兴废看出;这样看来,《洛阳名园记》的写作难道是徒然的吗?唉!公卿大夫正要在朝廷进取,却放任自己按照个人私利行事,忘记天下的治乱,想退下来享受这些园林,能够做到吗?唐朝走向末路,正是这样。《书小吴笺》【蔡襄】李及任杭州知州时,买了一部《白氏集》,这竟成了他终身的遗憾。郎基清廉谨慎,从不经营私产,曾说:“任职的地方,连木枕都不必制作,何况更贵重的东西呢?”只是常常让人替他抄书。樊宗孟写信送给他,说:“在任官处抄书,也是一种风流的过错。”郎基回答说:“从过错中可以看出仁德,这样也就可以了。” 《书韩退之传后》【张耒】
有问于张子者:「操赏罚、荣辱以势临天下者,莫不欲天下劝沮于其赏罚,取舍于其荣辱,而其势常有所不行。盖有益劝而人益羞,愈沮而人愈慕。若韩退之之于唐,殆若此矣。退之所自负与世之所推者,于徳莫如好直,于艺莫如文章。然以直取祸,则逐山阳、贬揭阳;以文章招累,则其文辞一世莫尚。试于有司,屡试而屡黜。平生所述国家大事,独有《平淮西碑》耳。然刋者未毕,而磨者至矣。是宜沮丧湮灭,与时俱亡,冺然无所见于世矣。然每斥而名益彰,每沮而事益显。抑者之力不胜誉者之舌,虽退之亦自谓:『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是诚何说也?」张子曰:「是何足怪?昔者先王之赏罚、荣辱,所以天下奔走而从之者,惟其取天下之所欲劝者而赏且荣之,取天下之欲沮者而罚且辱之。故赏一人而人勉,惟恐其不若也;罚一人而人惧,惟恐其似之也。且先王安能以已之所好恶而力驱天下以从我哉?直取天下之荣辱而制天下之向背耳。彼唐之污政,其昏惑瞀乱,无所取衷,好恶可否于一已之私智,而济之以蔽欺之奸,何怪乎所沮者人慕,所进者人耻与?且彼惟不可抑也,是以愈抑而声愈振。子独不见夫千仞之水决而注之川乎?大木梗之,大石捍之,排以巨峡,廹以髙麓,而后怒号哮吼,声振百里。抑之者愈大,则其声也愈暴。故小遏之则小鸣,大塞之则大震。何则?彼其势惟不可止故也。何怪夫身益困,名益彰也?」
书宋齐丘化书【张耒】
齐丘伪唐谋臣,其智特大鼠之雄耳,何足道哉?其为化书,虽皆浅机小数,亦微有见于道徳其能成功有以也。吾尝论黄老之道,徳本于清浄无为,遣去情累,而其末多流为智术、刑名,何哉?夫惟静者见物之情,而无为者知事之要,据其要而中其情者,知术之所从出也。仁义生于恩,恩生于人情,圣人节情而不遣也,无情之至,至于无亲人而无亲,则忍矣,此刑名之所以用也。齐丘之道既陋,而其文章颇亦高简,有可喜者。其言曰:「君有竒智,天下不亲,虽圣人出,斯言不废。」
书五代郭崇韬巻后【张耒】
自古大臣,权势已隆,极富贵已亢满,前无所希,则必退为身虑,自非大奸雄包异志,与夫甚庸驽昏阘茸,鲜有不然者。然其为虑也,实难,不忧思之不深,计之不工,然异日衅之所起,徃往自夫至深至工是故,莫若以正。夫正者,操术简而周,智者为绪多而拙。夫正者,无所事计也,行所当然,虽怨仇不敢议之,况继之者贤乎?郭崇韬于五代,亦聪明权智之士也,佐荘宗决策灭梁,遂一天下。自见功高权重,奸人议已,而荘宗之昏为不足頼也,乃为自安之计。时刘氏有宠,荘宗嬖之,因请立为后,而中荘宗之欲,又结刘氏之援,此于刘氏为莫大之恩,而荘宗日以昏湎内听妇言为计,宜无如是之良者。然卒之杀崇韬者,刘氏也。使崇韬缪计,不过刘氏不能有所助而已,岂知身死其手哉?好谋之士败于谋,好辩之士败于辩,惟道徳之士为无所穷,而祸福之变,岂思虑能究之哉?
书辋川图后【秦观】
元佑丁卯,余为汝南郡学官。夏得肠癖之疾,卧直舍中。所善髙符仲携摩诘辋川圗视余曰:“阅此可以愈疾。”余本江海人,得图喜甚,即使二儿从旁引之,阅于枕上。怳然若与摩诘入辋川,度华子冈,经孟城坳,憇辋川荘,泊文杏馆,上斤竹岭,并木兰砦,絶茱萸沜,蹑槐陌,窥鹿柴砦,返于南北垞,航欹湖,戏栁浪,濯栾家濑,酌金屑泉,过白石滩,停竹里馆,转辛夷坞,抵漆园。幅巾杖履,碁奕茗饮,或赋诗自娱,忘其身之匏系于汝南也。数日疾良愈,而符仲亦为夏侯太冲来取图,遂题其末而归诸髙氏。
书王蠋后事【晁补之】
译有人向张子问道:“掌握赏罚、荣辱,凭借权势面对天下的人,无不希望天下人因他的赏罚而受到鼓励或阻止,因他的荣辱而有所取舍,但这种权势常常有行不通的时候。有时越想鼓励,别人反而越感到羞耻;越想阻止,别人反而越加仰慕。韩退之在唐代,几乎就是这样。韩退之自己所看重以及世人所推重的,在品德方面没有比好直言更突出的,在才艺方面没有比文章更突出的。然而因为直言而招来祸患,于是被驱逐到山阳、贬谪到揭阳;因为文章而招致牵累,可他的文章在当时无人能比。他参加有关部门的考试,多次应试却多次被黜退。一生所写关于国家大事的文章,只有《平淮西碑》一篇;然而刻板还没有完成,磨灭它的人就来了。这本来应当使他的志气丧失、声名湮没,和时代一同消亡,完全不被世人看见才是。但他每次被斥退,声名反而更加显著;每次受到阻抑,事迹反而更加显扬。压制者的力量胜不过赞誉者的舌头,即使韩退之自己也说:‘一行动就得到诽谤,声名也随着它而来。’这究竟该怎么解释呢?”张子说:“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从前先王施行赏罚、荣辱,之所以能使天下人奔走追随,是因为他们把天下人希望受到鼓励的行为拿来奖赏、荣耀,把天下人希望受到阻止的行为拿来惩罚、羞辱。所以奖赏一个人,众人便努力进取,只怕自己赶不上他;惩罚一个人,众人便感到恐惧,只怕自己像他一样。而且先王哪里能凭自己的好恶,强行驱使天下人来顺从自己呢?不过是取天下人共同认可的荣辱标准,来决定天下人的趋向和背离罢了。唐代那种污浊的政治,昏乱迷惑,没有可以取法的标准,只凭个人私见决定好恶可否,再用蒙蔽欺骗的奸术来补救;那么被阻止的人反而受到仰慕、被提拔的人反而使人羞耻,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韩退之本来就不可压制,所以越压制,声名越振作。你难道没有见过千仞高的水流决堤而注入河川吗?大木横在那里阻塞它,大石挡在那里,水流被排挤到巨大的峡谷中,又被逼迫在高山脚下,随后便愤怒地号叫咆哮,声音震动百里。压制它的力量越大,它发出的声音就越猛烈。所以稍微阻塞它,它就小声鸣响;大力堵塞它,它就发出巨大的震响。为什么呢?因为它的势头本来就无法阻止。韩退之本人越困厄而名声越显著,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书宋齐丘〈化书〉》【张耒】齐丘是伪唐的谋臣,他的智慧不过是大老鼠中的雄鼠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他所作的《化书》,虽然全是浅薄的机巧和小计,也略微触及了道德,因此能够有所成就,也是有原因的。我曾经论述黄老之道:道德以清静无为为根本,排遣去除情感的牵累;但它的末流多半变成智术、刑名,这是为什么呢?正因为安静的人能够看清事物的实情,无为的人能够掌握事情的关键;掌握关键而切中实情,正是智术由此产生的地方。仁义产生于恩情,恩情产生于人情;圣人节制情感而不把它排遣掉。若彻底无情,以至于对亲人也没有亲情,就会变得残忍,这正是刑名之术所以施用的原因。齐丘的道术固然浅陋,但他的文章颇为高古简约,也有可喜之处。他说:“君主拥有奇异的智慧,天下人就不会亲附;即使圣人出现,这句话也不会废弃。” 《书五代郭崇韬卷后》【张耒】自古以来的大臣,权势已经隆盛,富贵达到极点而满盈,前面已经没有什么可追求的,便一定会退下来替自身考虑;除非是大奸雄,怀有异志,或者极其庸碌昏聩、软弱无能的人,很少有不是如此的。然而他们为自身考虑,实际上很难做到;并不是忧虑得不深、谋划得不精,而是后来祸患的端倪,往往正从这种极深极精的谋划中产生。因此,最好采用正道。所谓正道,就是所用的方法简明而周全;自以为聪明的人,谋虑头绪太多,反而笨拙。正道不需要另外筹划,只按理所当然的方式行事;即使是怨仇也不敢非议,何况继承他的人是贤者呢?郭崇韬在五代,也是聪明而有权谋的人。他辅佐庄宗决策灭梁,于是统一天下。自认为功劳高、权势重,又因奸人议论自己,而庄宗昏庸又不足以依靠,便筹划自保。当时刘氏受到宠爱,庄宗宠幸她,郭崇韬于是请求立她为皇后,迎合庄宗的欲望,又结交刘氏作为援助。这对刘氏是莫大的恩惠,而庄宗日益昏乱沉溺,只听妇人的话;按理说没有比这更好的自保办法了。然而最后杀死郭崇韬的人,正是刘氏。假使崇韬的错误谋划只导致刘氏不能帮助自己,也就罢了,哪里知道竟会死在她手里呢?喜好谋划的人败在谋划上,喜好辩说的人败在辩说上;只有有道德的人才不会陷入穷途,而祸福的变化,难道是思虑能够穷尽的吗?” 《书〈辋川图〉后》【秦观】元祐丁卯年,我任汝南郡学官。夏天患了肠癖病,卧在值班房中。好友高符仲带着王维的《辋川图》给我看,说:“看看这幅图可以治好你的病。”我本来是江海间的人,得到这幅图十分高兴,立即让两个儿子在旁边展开它,靠着枕头观看。恍惚间仿佛和王维一起进入辋川,经过华子冈,走过孟城坳,在辋川庄休息,停泊在文杏馆;登上斤竹岭,沿着木兰砦,穿过茱萸沜,踏过槐陌,窥看鹿柴砦;返回南垞、北垞,泛舟欹湖,在柳浪游玩,在栾家濑洗濯,在金屑泉饮酒,经过白石滩,在竹里馆停留,转入辛夷坞,抵达漆园。头戴幅巾,拄杖穿鞋,下棋对弈,品茗饮茶,有时作诗自娱,忘记了自己羁留在汝南。几天后病就大大痊愈了,而符仲也替夏侯太冲来取图,于是我在图末题字,交还给高氏。《书王蠋后事》【晁补之】
古之世,有不去商纣之虐君,以从周武之圣臣,而守死西山者,其人曰伯夷。伯夷者,孔子称为仁,孟子称为圣,不在乎学者能道之也。古之人,有不爱刳身戮尸之患,以求尽忠极节于其君者,其人曰比干。比干者,孔子称为仁,孟子称为贤,不在乎学者能道之也。古之人,有不爱将军之印,不顾万家之封,引身即死,以明君臣之大义,而求自附于伯夷比干之事者,其人曰王蠋。无孔子孟子之称,而其名亦不获自附于伯夷比干焉,学者不可不道也。当燕之破齐,齐王走莒也,临菑之地,汶篁之疆,为齐者无几也。齐之臣,平居腰黄金,结紫绶,论议人主之前者,一日狼顾鸟视,分散四出,不逃而去,则屈而降,无一人为其君出身抗贼以全齐者。方是时,王蠋,齐之布衣也,积仁洁行,退耕于野,口未尝食君之粟,身未尝衣君之帛,独以谓生于齐国,世为齐民,则当死于齐君,乃奋身守大义,守区区之画邑以待燕人。燕人亦为之却三十里,不敢迎其后。燕将军畏蠋之贤,念蠋之在而齐之不灭也,数为甘言啖之曰:「我将以子为将,封子以万家;不者,屠画邑。」蠋曰:「忠臣不仕二君,正女不更二夫。国亡矣,蠋尚何存?今刼之以兵,诱之以将,是助桀为虐也。与其无义而生,故不若烹。」乃经其头于木枝,自奋絶脰而死。士大夫闻之,皆太息流涕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于食禄者乎!」于是乃相与迎襄王于莒,而齐之残民始感义奋发,闭城城守,人人莫肯下燕者,故莒、即墨得数战不亡,而田单卒能因其民心,奋其智谋,却数万之众,复七十余城。王蠋激之也。始予读《史记》至此,未尝不为蠋废书而泣,以为推蠋之志,足以无憾于天,无怍于人,无歉于伯夷比干之事。太史公当特书之,屡书之,以破万世乱臣贼子之心。奈何反不为蠋立传?其当时事迹乃微见。于田单之传尾,使蠋之名仅足以不失传,而不足以暴天下,甚可恨也。且夫聂政、荆轲之匹徒,能瞋目攘臂,奋然不顾,以报一言一饭之徳,非有君臣之雠,而怀匕首、袖鐡椎,白日杀人,以丧七尺之躯者,太史公犹以其有义也,而为之立传,以见后世,后世亦从而服之曰“壮士”。苏秦、张仪、陈轸、犀首,左右卖国以取容,非有死国死君之行,朝为楚卿,慕为秦相,不以慊于心,太史公犹以其辩智也,而为之立传,以见后世,后世亦从而服之曰“竒材”。以至韩非、申不害之徒,刑名之学也,犹以原道附之;老耼、淳于髠、邹衍、田骈、慎到、接子、环渊、驺奭之徒,迂阔之士也,犹以为多学而附之孟子。然则世有杀身成仁如王蠋之徒者,独不当传之以附于伯夷之后乎?噫!昔者夫子作《春秋》,其大义在于正君臣、严父子,使当时君臣正、父子严,则《春秋》不作矣。后世愚夫愚妇,一言一行近似者,皆当笔之《春秋》,况夫卓然有补世教者,得无特书之、屡书之乎?此予所以为太史公惜也。
书通鉴后【陆游】
周世宗既服江南,谕使修守偹。《通鉴》以为近于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徳,是比之文王也。方是时,世宗将有事于燕、晋,其谋以为:若南方有变,虽不能为大害,然北伐之师,势亦不得不还。故先思有以安江南之心,又疲其力于大役,使不得动。比北伐成功,江南折简可致矣。此世宗本谋也。遽谓之近于文王,岂不过哉?然世宗之谋,则诚竒谋也。盖先取淮南,去腹心之患,不乗胜取吴、蜀、楚、粤,而举胜兵以取幽州,使幽州遂平,四方何足定哉?甫得三闗,而以疾归,则天也。其后中国先取蜀、南粤、江南、吴越、太原,最后取幽州,则兵已弊于四方,而幽州之功卒不成。故虽得诸国,而中国之势终弱。然后知世宗之本谋为善也。
书贾充传后【陆游】
言一也,情则三也。其惟论兵乎?自古惟用兵最多异论,以其有是三者也。祸机乱萌伏于隐微,人知兵之利,不知其害。有识者焉,逆见而力止之,王猛之于秦是也。投机之会,转盻已移,而常人闇于事机,私忧过计,冯道之于周是也。猛固贤矣,道虽闇,犹有忧国之心焉。至于贾充当晋武时,力沮伐吴之举,至请斩张华,则何说哉?自汉之季,百数十年间,庸夫习见南北分裂,谓为故常。赤壁之役,以魏武之雄,乗破竹之势,而大败涂地,终身不敢南乡。充之心,盖窃料吴未可下,因为先事之言,以徼后日之福,而不料天下之遂一也。要之战危事也,以舜为君,禹出师,不能一举而定三苖;以唐太宗自将,李绩在行,不能遂平区区之髙丽。故为充之说者,常有利焉。此人臣之阴为身计者,所以多出于此也。冯道不足言矣,王猛、贾充之论,所谓差毫厘而谬千里者,可不察哉?
书郭崇韬传后【陆游】
译古代有这样的人:不肯离开商纣这个暴虐的君主,去追随周武王这个圣明的臣下,而在西山守死,他的名字叫伯夷。伯夷,孔子称他为仁人,孟子称他为圣人;这不是因为后世学者能够称道他才如此。古代有这样的人:不爱惜剖身戮尸的灾祸,以求对君主尽忠、把节操发挥到极致,他的名字叫比干。比干,孔子称他为仁人,孟子称他为贤人;这也不是因为后世学者能够称道他才如此。古代有这样的人:不爱惜将军的印信,不顾万户的封赏,挺身赴死,以彰明君臣之间的大义,并且希望自己的事迹能够附于伯夷、比干之后,他的名字叫王蠋。他没有得到孔子、孟子的称誉,名声也未能自行附于伯夷、比干之后,但学者不可不称道他。燕国攻破齐国时,齐王逃到莒地;临菑一带、汶水竹邑一带,齐国的土地已经所剩无几。齐国的大臣平日腰佩黄金,系着紫色绶带,在君主面前高谈阔论;一日之间却像狼一样回头、像鸟一样张望,四散逃走。不是逃离,就是屈服投降,没有一个人为君主挺身而出,抗击敌人来保全齐国。当时,王蠋只是齐国的平民。他积累仁德,品行高洁,退隐到田野耕作,嘴里从未吃过君主的粮食,身上从未穿过君主的丝帛,却独自认为:自己生在齐国,世世代代都是齐国百姓,就应当为齐君而死。于是挺身守护大义,守住小小的画邑等待燕人。燕人也因此退却三十里,不敢从后面进攻。燕军将领敬畏王蠋的贤德,想到只要王蠋在,齐国就不会灭亡,便多次用甜言蜜语诱骗他说:“我将任用你为将军,封给你万户;否则,就屠杀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洁的女子不改嫁两个丈夫。国家已经灭亡了,我王蠋还怎么活着?如今用军队威胁我,用将军之位诱惑我,这是在帮助桀王行暴虐。与其无义地活着,实在不如被烹死。”于是把头挂在树枝上,自己用力割断脖子而死。士大夫听说后,都长叹流泪,说:“王蠋只是平民,尚且因守义而不向燕国称臣,何况那些享受俸禄的人呢!”于是大家共同到莒地迎接齐襄王,齐国残存的百姓也开始感动于义气而奋发起来,关闭城门,坚守城池,人人都不肯向燕国投降。因此莒、即墨得以多次交战而没有灭亡,后来田单终于凭借百姓的民心,施展自己的智谋,击退数万敌军,收复七十多座城池。这都是王蠋激励他们的结果。当初我读《史记》读到这里,从未有一次不因王蠋而放下书哭泣。我认为,推究王蠋的志向,足以对上天没有遗憾,对世人没有惭愧,对伯夷、比干的事迹也没有亏欠。太史公本应当特别为他立传,并且多次记载他的事迹,以击破万世乱臣贼子的心。为什么反而不为王蠋立传呢?他当时的事迹只是在田单传的末尾略微显现,使王蠋的名字仅仅不至于失传,却不足以昭示天下,实在令人遗憾。况且聂政、荆轲一类人,能够瞪眼扬臂,奋勇而出,毫不顾惜自身,只为报答一句话、一顿饭的恩德;他们并没有君臣之间的仇恨,却怀藏匕首、袖藏铁椎,在白天杀人,牺牲七尺之躯,太史公尚且认为他们有义,为他们立传以示后世,后世也随之敬服他们,称为“壮士”。苏秦、张仪、陈轸、犀首之流,周旋于各国之间出卖国家以求容身,并没有为国死、为君死的行为,早晨还是楚国卿相,后来便仰慕秦国的相位,内心并不以此为满足;太史公尚且认为他们有辩才智谋,为他们立传以示后世,后世也随之敬服他们,称为“奇才”。至于韩非、申不害之流,研究刑名之学,太史公还推究其本源而把他们附在相关传记中;老聃、淳于髡、邹衍、田骈、慎到、接子、环渊、驺奭之流,都是迂阔之士,太史公尚且认为他们博学,把他们附在孟子之后。既然如此,世上有像王蠋这样杀身成仁的人,难道唯独不应为他立传,把他附在伯夷之后吗?唉!” 从前孔夫子作《春秋》,其中的大义在于端正君臣关系、严格父子之伦;假如当时君臣都端正、父子都严明,《春秋》也就不会写成了。后世即使是愚夫愚妇,只要有一句话、一件事近似于这种大义,都应当记入《春秋》,何况那些卓然有益于世道人心的人,难道不应该特别记载、多次记载吗?这就是我替太史公感到惋惜的原因。《书通鉴后》【陆游】周世宗平定江南以后,命令他们修缮防守设施。《资治通鉴》认为,这是因为江南接近大国,畏惧大国的力量;小国则感怀大国的恩德,所以把他比作周文王。当时周世宗将要对燕、晋用兵,他的谋划是:如果南方发生变乱,虽然未必会造成大祸,但北伐的军队势必也不得不撤回。因此先设法安定江南的人心,又使江南把力量耗费在大型工程上,使它不能发动变乱。等北伐成功,向江南发一封简短文书就可以使它归服了。这才是周世宗原本的谋划。突然说他接近周文王,难道不是过分了吗?不过周世宗的谋划确实是奇谋。他先攻取淮南,消除了心腹之患,却不乘胜攻取吴、蜀、楚、粤,而是率领精锐部队攻取幽州;幽州一旦平定,四方还有什么不能平定的呢?刚刚取得三关,便因病返回,这是天意。后来中原先后攻取蜀、南粤、江南、吴越、太原,最后才攻取幽州,军队已经在四方作战中疲弊,幽州的功业最终没有完成。因此虽然取得了许多国家,中原的形势最终还是削弱了。由此才知道周世宗原来的谋划是正确的。《书贾充传后》【陆游】说法只有一种,情形却有三种。难道只有谈论用兵才这样吗?自古以来,唯独用兵最容易出现不同意见,正因为有这三种情况。祸患的契机、乱事的萌芽隐藏在细微之处,人们只知道用兵的利益,不知道它的危害。有见识的人能够预先看见祸患而竭力制止,王猛对于前秦就是这样。遇到机会时,转眼之间形势已经改变,而平常人对事机昏暗不明,私下忧虑过多、谋划失当,冯道对于后周就是这样。王猛固然贤明,冯道虽然昏暗,仍然有忧虑国事的心。至于贾充在晋武帝时竭力阻止伐吴,甚至请求诛杀张华,这又怎么解释呢?自汉朝末年起,一百几十年间,庸碌之人习惯看见南北分裂,便认为这是常态。赤壁之战中,以魏武帝的雄才,乘着破竹之势,却大败得一塌糊涂,终身不敢向南进兵。贾充的内心,大概私下估量吴国还不能攻下,所以先发表这种意见,希望谋取日后的福分,却没有料到天下最终会统一。总之,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即使以舜为君、禹出兵,也不能一次就平定三苗;即使唐太宗亲自统兵、李绩随军出征,也不能立即平定小小的高丽。因此替贾充辩护的人,常常也有有利的理由。这就是臣下暗中替自身打算时,往往采取这种说法的原因。冯道不值得多说;王猛、贾充的议论,正是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难道可以不仔细辨察吗?” 《书郭崇韬传后》【陆游】
后唐荘宗初得天下,欲立爱姬刘氏为后,而韩夫人正室也,伊夫人位次在刘氏上。荘宗虽出夷狄,又承天下大乱,礼乐崩坏之际,然顾典礼人情,亦难其事,未知所出。群臣虽往往阿谀,亡学术,然亦无敢当其议者。至卢革为相,郭崇韬为枢宻使,崇韬功髙迹危,思为自安计,而革庸懦无所为,惟謟崇韬以自安,因相与上章言刘氏当立。于是荘宗遂立刘氏为后。刘氏既立,黩货蠧政,残贼忠良,天下遂大乱。荘宗以弑崩,李氏之子孙殱焉。呜呼,革不足言矣!崇韬佐命大臣,忠劳为一时冠,其请立刘氏,非有他心也,不过谓天子所宠昵而自结焉,将赖其助以少安而已。然唐之亡,实由刘氏,是亡唐者,崇韬也。后唐之先,皆有勲劳于帝室,晋王克用百战以建王业,荘宗因之遂有天下。同光之初,海内震动机可指麾而定矣。而崇韬顾区区之私,引刘氏以覆其社稷,而灭其后嗣,宗庙之灵,其肯赦之乎?崇韬卒以尽忠,赤其族,革亦无罪诛死,岂非天哉!昔唐髙宗欲立武昭仪为后,大臣禇遂良等力争以为不可者,皆得祸,独李绩劝成之,穷极富贵而死,自谓得计矣。及武氏得志,髙祖、太宗之子孙诛戮几尽,而绩虽死,亦卒以孙敬业故,发墓剖棺,夷其宗族。遂良等虽得祸,不至此也。天理之不可逃如此。虽然,岂独天理哉?彼绩与崇韬皆武夫烈士,勇于报徳乃以此心揣妇人,以为自安之竒策。女人之性,阴忮忍毒,果于背徳方其得志自肆,若豺虎然,岂复思得立之所自哉?然则二人之祸,虽微天理,固有不可逃者矣。悲夫!
书作论法【陈亮】
大凢论不必作好语言,意与理胜则文字自然超众。故大手之文,不为诡异之体,而自然宏富;不为险怪之辞,而自然典丽。竒寓于纯粹之中,巧藏于和易之内。不善学文者,不求髙于理与意,而务求于文彩辞句之间,则亦陋矣。故杜牧之云:“意全胜者,辞愈朴而文愈髙;意不胜者,辞愈华而文愈鄙。”昔黄山谷云:“好作竒语,自是文章一病。但当以理为主,理得而辞顺,文章自然出羣拔萃。”
书伊洛遗礼后【陈亮】
伊洛遗礼,其可见者惟婚与丧祭仅存其一二,今以附诸补亡之后。夫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补亡所集,集其义也。茍精其义,则当时之所参定者尚可考;而阙裂不全之制,岂必以是为尊哉?记曰:「礼之所尊,尊其义也。存其可见者,以惜其不可见者而已。」
书示疡医【元刘因】
周礼「疡医」凡疗疡,以五毒攻之,以五气养之,以五药疗之,以五味节之。五毒,疑即医师所聚毒药,凡五药之有毒者,非谓一方五药而可以尽攻诸疡也。攻与疗,所以去其疾也;养与节,所以扶其本也。盖攻则必养之,疗则必节之,攻视疗加急,养视节加宻,理势然也。郑氏释五毒,以黄堥置石胆、丹砂、雄黄、矾石、慈石,其中烧之三日三夜,其烟上着,以鸡羽取之,以祝创,恶肉破骨则尽出。宋杨文公见杨嵎验之,果如郑所云,此盖古方五毒药之一尔。若即以是为五毒,则不惟圣人之言不如是之狭,而执兼与下文「五气」「五药」「五味」之言亦不类矣。予又恐以杨之偶下而致人之不中也。贾氏疏又以五药为五毒,则郑既失经之意,而贾又失郑之意也。东坡尝论学儒不但费纸,而正俚语之非。唐庚论陶隐居注《本草》与《易》之说,非知言者。盖儒术之大,无对,非可与医并言者也。然众技校之,则李明之尝言「苏沈良方」犹唐宋类诗,盖言不能诗者之集诗,犹不知方者之集方也。一诗之不善,诚不过费纸而已;一方之不善,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矣。友人为医者,求余书其医疡也,故云。
书饕餮图后【刘因】
译后唐庄宗刚刚取得天下时,想立宠爱的姬妾刘氏为皇后,但韩夫人是正室,伊夫人的位次也在刘氏之上。庄宗虽然出身夷狄,又处在天下大乱、礼乐崩坏之时,但顾念典章礼制和人情,也为这件事感到困难,不知该如何处理。群臣虽然往往阿谀奉承,缺乏学术修养,却也没有人敢承担提出这一议论的责任。等到卢革任宰相、郭崇韬任枢密使时,崇韬功劳高而处境危险,想谋划自保;卢革庸碌怯懦、无所作为,只想通过谄媚崇韬来保全自己,于是两人共同上奏说刘氏应当立为皇后。于是庄宗便立刘氏为后。刘氏被立为后以后,贪污财货,败坏政治,残害忠良,天下于是大乱。庄宗被弑杀而死,李氏的子孙也被杀尽。唉,卢革不值得再说了!崇韬是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大臣,忠诚勤劳在当时无人能比;他请求立刘氏,并没有别的用心,不过是认为她受到天子宠爱,想同她结交,借助她的力量使自己稍稍安稳罢了。然而后唐的灭亡,实际上是由刘氏造成的;使后唐灭亡的人,就是崇韬。后唐建立以前,历代都有功劳于帝室;晋王李克用通过百战建立王业,庄宗凭借这些基础最终取得天下。同光初年,天下震动,形势的关键已经可以指挥而定了。可是崇韬却顾念一点个人私利,引入刘氏来覆灭国家社稷,并使后代子孙灭绝,宗庙的神灵难道肯饶恕他吗?崇韬最终以尽忠之名,反而使全族被杀;卢革也无罪而被诛杀,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从前唐高宗想立武昭仪为皇后,大臣褚遂良等人竭力争辩认为不可,都因此遭祸;唯独李绩劝成此事,享尽富贵而死,自以为得计。等到武氏得势,高祖、太宗的子孙几乎被诛杀殆尽;李绩虽然已经死了,也终于因为孙子李敬业的缘故,被发墓剖棺,整个宗族遭到夷灭。褚遂良等人虽然遭祸,却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天理不可逃避,就是如此。即使这样,难道只有天理的原因吗?李绩和崇韬都是勇武刚烈之士,勇于报答恩德,却把这种心思用来揣度妇人,以为这是自保的奇策。女人的性情,阴险嫉妒、残忍狠毒,一旦得志便果断背弃恩德、任意放纵,像豺狼虎豹一样,哪里还会想到自己当初因为什么被立为后呢?既然如此,这两人的祸患即使不说是天理所致,本来就有无法逃避的原因。可悲啊!” 《书作论法》【陈亮】大凡写议论文章,不一定要写华美的语言;只要意旨和道理高明,文字自然会超出众人。因此,大家的文章不刻意写诡异的体式,却自然宏大丰富;不刻意使用险怪的辞藻,却自然典雅华丽。奇妙寓于纯粹之中,巧妙隐藏在平和浅易之内。不善于学习文章的人,不在道理和意旨上下功夫,却只在文采辞句之间追求,那么也就浅陋了。所以杜牧说:“意旨完全胜过一切,辞句越朴素,文章反而越高明;意旨不能胜过一切,辞句越华美,文章反而越鄙陋。”从前黄山谷说:“喜好写奇特语句,本来就是文章的一种弊病。只应当以道理为主,道理通达而辞句顺畅,文章自然会出类拔萃。” 《书伊洛遗礼后》【陈亮】《伊洛遗礼》中如今还能见到的,只有婚礼和丧祭礼残存一二项,现在把它附在《补亡》之后。礼制虽然不是先王原有的,也可以依据义理创立。《补亡》所汇集的,正是礼的义理。如果精通其中的义理,那么当时参与制定的制度仍然可以考察;至于残缺不全的制度,难道一定要把它当作尊贵的依据吗?《礼记》说:“礼所尊重的,是它的义理。保存那些还看得见的,是为了珍惜那些已经看不见的罢了。” 《书示疡医》【元·刘因】《周礼》说,疡医治疗疮疡,用五种毒药攻治,用五种气息调养,用五种药物治疗,用五种滋味调节。所谓五毒,疑心就是医师所聚集的毒药,即五种药物中有毒的那些,并不是说一剂中有五种药就可以把各种疮疡都攻治。攻治和治疗,是用来除去疾病的;调养和调节,是用来扶助根本的。大概攻治之后一定要调养,治疗之后一定要调节;攻治比治疗更加急迫,调养比调节更加周密,这是事理和形势决定的。郑氏解释五毒,说把黄堥放入石胆、丹砂、雄黄、矾石、慈石,在其中烧三日三夜,烟气向上附着,用鸡毛取下,用来祝治创伤;恶肉和坏骨就会全部排出。宋代杨文公看见杨嵎验证此法,果然像郑氏所说;这大概只是古方五毒药中的一种罢了。若把这一种药就认作五毒,不仅圣人的话不可能如此狭窄,而且同下文“五气”“五药”“五味”的说法也不相类。我又担心杨氏偶然用药得效,反而导致别人不能正确治病。贾氏的疏又把五药解释为五毒,那么郑氏已经失去了经文的本意,贾氏又失去了郑氏的本意。苏东坡曾论说,学习儒学不只是耗费纸张,也要纠正俚俗说法的错误。唐庚评论陶隐居注《本草》和讲《易》的说法,认为他并不是懂得正确言论的人。因为儒术的广大深厚,无可匹敌,不是可以同医术并列谈论的。然而把各种技艺放在一起比较,李明之曾说,《苏沈良方》就像唐宋人的类诗集;意思是,不会作诗的人汇集诗作,就像不懂医方的人汇集药方。一首诗写得不好,确实不过是浪费纸张;一剂药方写得不好,造成的祸害却有说不尽的地方。我的朋友以医为业,请求我写下关于治疗疮疡的文字,所以这样说。《书饕餮图后》【刘因】
饕餮之生于唐虞,犹水物之生于陆也。虽欲饕餮,乌得而饕餮然?其所以为饕餮,则阳中之阴,所不能纪。虽欲不饕餮,乌得而不饕餮?以乌得而不饕餮者,与乌得而饕餮者遇,是以天下莫不见其为饕为饕,而得以饕餮之也。及世运降矣,人道晦矣,淳者漓而和者戾矣,闗雎麟趾之意息,而河图鳯鸟之叹兴。饕兮餮兮,此其时也。孰从而见其饕也?孰从而见其餮也?而又孰得而饕餮之也?此饕餮之所以列于器也。夫饕餮之所以列于器也,其所以着夫恶,则禹金以魑魅铸,楚史以梼杌名也。其所以示夫戒,则尊彛之取象,盘盂之有文也。吕氏春秋谓以象形饰者,周制也。或者曰以形象识之,则殷器也,非周制也。是则不可得而知也。世且不可得而知,又乌得而知其用也?金台田景延得古饕餮,拱泉而垂腹,嬴其面而坐,则人焉。其下若有承盘者然。河东元裕之为之考定,其为古器之无疑也。景延遂以刘敞、吕大临例而图之。其友郝伯常欲为道其然而不果,而属予。呜呼!人之于古器物也,强其所不可知而欲知之,则为博物之増惑也。舍其所不可知而特慕其古焉,则为玩物之丧志也。为増惑,为丧志,皆非知好古者也。舍其所不可知者,而求其所可知者,则古人之所以为戒者,在我矣。因其所可慕者,思其大可慕者,则古人之所以为古人者,自此而得矣。求知是知也,求慕是慕也,则斯器也,固有为致知之一明徳之端者,不惟在我之饕餮以此而见,在物之饕餮,我将自此而得以饕餮也。
书李伯时九歌图后【吴澄】
九歌者,何?楚巫之歌也。巫以歌舞事神,手舞而口歌之。九歌之目:天神五,人鬼二,地示一,俱非楚国所当祀,而况间乎?物魅一,又非人类所与接也。然则楚巫事之而有歌,何耶?古荆蛮之地,中国政化之所不及,先王礼教之所不行,其俗好鬼而多淫祀,所由来逺矣。三闾大夫不获乎上,去国而南,覩淫祀之非礼,聆巫歌之不辞,愤闷中托以抒情,拟作九篇,既有以易其荒淫媟慢之言,又借以寄吾忠爱缱绻之意。后世文人之拟琴操、拟乐府,肇于此。琴操、乐府,古有其名,亦有其辞,而其辞鄙浅,初盖出于刖工、野人之口,君子不道也。韩退之作十琴操,李太白诸人作乐府诸篇,皆承袭旧名,撰造新语,犹屈原之九歌也。太一,天神也。按《天官书》中宫有太一星,非此之谓。《礼记》云:“礼本于太一。”《荘子》云:“主之以太一。”太一者,天地之始也,主宰之帝,故曰上皇。祠在楚东,故曰东皇。犹秦祠白帝于西畤也。司命,亦天神也。《周礼》所祀有司中、司命,注以为星,非也。司命者,万物之母也,有大有少。《周礼》一为司中,一为司命。中者,民受中以生之中命者,阴阳五行化生万物之命也。东君,日神也。《礼》云:“春朝朝日”,又云:“王宫祭日,祀于东方”,故曰东君。云中君,云神也。《周礼》祀风师、雨师而不言祀云、云师、雨之属也,固宜有祀。或谓楚有云梦二泽,云泽谓之云中,梦泽谓之梦中,云中君,云泽之神。考之歌辞曰:“日月齐光”,“曰龙驾帝服”,“曰焱逺举”,“曰横四海”,乃天云,非云泽也。湘君、湘夫人之称,黄陵庙碑、《楚辞辩证》偹矣。太一,尊神,歌舞独简质而荘重,择日辰,盛服饰,洁器物偹,音乐以致其尊奉。臣之修其忠善以事君,犹是也。司命云:“日言神既来而过去”,以况君始亲已而后疏之。于皇英,欲一见而不可得,以况已欲见君纳忠而卒不答也。河伯与巫既别,而波迎鱼媵,近于古者三有。礼焉之遗风,而楚之于原不如是,故集注有云:原岂至是而始叹君恩之薄乎?八篇并以神况,君山鬼物魅耳,不可以况君也。故原特变上八篇之例,不作巫语而作鬼语言。鬼欲亲人而人不亲之,以况已欲亲君而君不亲已也。夫此歌假设之辞,与戏剧何异?而唯恐引喻失当,有乘尊卑之礼,敬之至也。九歌之后有二篇:国殇者,为国死难之殇;礼魂者,以礼善终之魂。年十九以下死曰殇,不终其天年而死亦曰殇。春兰秋菊,终古无絶,四时祖考之常祭也。前之九歌,原托以伸已意;后之二篇,无所托意,止为巫者礼神之辞而已。盖与九篇不同时,后人从其类而附焉。此画李伯时所作,伯时画妙一世,而或传此画,若有神助然。盖其尤得意者,予在洪都郡守毛侯出示予,既为作解题,而复隐九篇歌辞,成诗一篇。与诗之意虽微不同,而明原之心,其趋一也。呜呼!千载而下,能有■〈契,廾代大〉于原之心者,尚有味于予之言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五
(明)贺复征 编
○书四
书《刘禹畴行孝传》后【明·刘基】
译饕餮在唐尧、虞舜时代产生,就像水中的生物出现在陆地上一样。即使想成为饕餮,哪里能够成为饕餮呢?它之所以成为饕餮,是阳中所含的阴,无法记录清楚。即使想不成为饕餮,哪里又能够不成为饕餮呢?正因为有些东西既不能成为饕餮,又遇上那些能够成为饕餮的东西,所以天下没有人不看见它贪食的样子,并且能够把它当作饕餮来贪食。等到世道衰落,人道昏暗,淳厚变得浇薄,和谐变得乖戾,《关雎》《麟趾》的意旨消失,而河图、凤凰出现的感叹兴起。正是饕啊餮啊的时代。谁还能由此看见它是在贪食呢?谁还能看见它是在吞食呢?又有谁能够把它当作饕餮来贪食呢?这就是饕餮被列在器物上的原因。饕餮之所以被刻画在器物上,一方面是为了显明罪恶,就像大禹铸造金属器物以铸魑魅,楚国史官以梼杌命名一样;另一方面是为了表示警戒,就像尊、彝等礼器取饕餮形象,盘、盂上刻有文饰一样。《吕氏春秋》说,用象形来装饰器物,是周代的制度。有人说,按照形象来辨识器物,则是殷代的器物,不是周代制度。这样看来,这件事无法确知。世代都已经无法考知,又怎么能够知道它的用途呢?金台的田景延得到一件古代饕餮器,器物像拱手环抱泉水而下垂腹部,面部宽大而蹲坐着,看起来像人。它的下面似乎有一个承接的盘子。河东元裕之替它考订,确定无疑是古代器物。景延于是仿照刘敞、吕大临的做法,把它绘制下来。他的朋友郝伯常想替它说明其中的道理却没有成功,于是嘱托我来写。唉!人面对古代器物,如果强行把不可知的事情说成可知,便是在增加博物之学的疑惑;如果舍弃不可知的部分,只是一味羡慕它古老,便是在玩弄器物而丧失志向。增加疑惑和丧失志向,都不是懂得并喜爱古物的人。舍弃不可知的部分,而探求可知的内容,那么古人用来警戒后人的意义,就存在于我们自身了。由于它有值得羡慕之处,进一步思考那些真正值得大为羡慕的东西,那么古人之所以成为古人的地方,也就由此可以得到。追求知识才是真正的知,追求仰慕才是真正的慕;这样看来,这件器物本来就有助于达到知识、显明德性的开端。它不仅能使我们自身的饕餮在这里显现,对于器物所表现的饕餮,我也将由此能够理解它、把它当作饕餮来认识。《书李伯时〈九歌图〉后》【吴澄】《九歌》是什么?是楚地巫师的歌。巫师用歌舞侍奉神灵,手舞而口歌。《九歌》的篇目中,天神五位,人鬼二位,地祇一位,都不是楚国本来应当祭祀的对象,何况其中还夹杂着别类神灵呢?还有一位物魅,也不是人类所能接触的。那么楚地巫师侍奉这些对象而有歌辞,是为什么呢?古代荆蛮之地,是中原政治教化所达不到的地方,也是先王礼教不能施行的地方;当地习俗喜好鬼神而且多有淫祀,由来已经很久了。三闾大夫没有得到君上的信任,离开国家南行,看见淫祀不合礼制,听到巫歌没有文辞条理,便在愤懑之中借此抒发感情,仿作九篇,既用来改变其中荒淫、猥亵、轻慢的言辞,又借此寄托自己忠于国家、爱护君王而深切缠绵的情意。后世文人仿作《琴操》、仿作《乐府》,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琴操》《乐府》古代本来有其名称,也有其歌词,但歌词鄙俗浅薄,最初大概出自受刑的工匠、乡野之人的口中,君子不加称道。韩退之作十首《琴操》,李太白等人创作各篇乐府,都是沿用旧有篇名,撰写新的歌词,就像屈原的《九歌》一样。太一是天神。考察《天官书》,中宫有太一星,但这里说的不是那颗星。《礼记》说:“礼以太一为本。” 《庄子》说:“以太一作为主宰。”太一是天地的起始,是主宰万物的帝,所以称为上皇。祭祀地点在楚国东部,所以称为东皇,就像秦国在西畤祭祀白帝一样。司命也是天神。《周礼》所祭祀的有司中、司命,注释把它们解释为星宿,这是不对的。司命是万物的母体,有大司命、小司命之分。《周礼》中一位称司中,一位称司命。所谓“中”,是百姓禀受中和之气而得以出生的“中”;所谓“命”,是阴阳五行化生万物的生命之命。东君是太阳神。《礼记》说:“春天在早晨祭祀太阳。”又说:“王宫祭祀太阳,在东方举行。”所以称为东君。云中君是云神。《周礼》祭祀风师、雨师,却没有说祭祀云神;云、雨一类本来就应当有祭祀。有人说,楚地有云梦两个湖泽,云泽称为云中,梦泽称为梦中,云中君就是云泽之神。考察《九歌》歌词,说“日月齐放光明”“说驾着龙、穿着帝服”“说像火焰一样远远升起”“说横行四海”,这些描写的是天上的云,不是云泽。湘君、湘夫人的称谓,黄陵庙碑和《楚辞辩证》中已经详备了。太一是尊贵的神,祭歌舞蹈独自简洁质朴而庄严厚重;选择吉日良辰,穿着盛装,洁净并备办器物,以音乐来表达对他的尊奉。我修养忠诚善行来侍奉君主,也正是这样。司命说:“白天说神已经来了,后来却又离去了。”这是用来比喻君主起初亲近我,后来却疏远我。至于湘君、湘夫人想见面却不可得,是用来比喻我想见君主、献纳忠言,最终却得不到答复。河伯与巫咸分别后,水波迎接鱼姬,这接近古代所谓的“三有礼”所遗留下来的风俗;而楚国对待屈原却不是这样,所以集注中说:屈原难道到了这个时候才叹息君恩浅薄吗?前八篇都用神来比喻君主,君山鬼不过是山中的鬼物,不可以用来比喻君主。因此屈原特意改变前八篇的体例,不写巫者的语言,而写鬼的语言。鬼想亲近人,而人不亲近鬼,这是用来比喻我想亲近君主,而君主不亲近我。这首歌本来是假设之辞,与戏剧有什么不同?只是唯恐比喻失当,有损尊卑之礼,所以表现了极其恭敬的态度。《九歌》之后还有两篇:《国殇》,是为国死难者的哀歌;《礼魂》,是以礼祭祀善终之人的魂魄。未满十九岁而死叫作“殇”,没有享尽天年便死也叫作“殇”。春天祭兰、秋天祭菊,永远不断,这是四时祭祀祖先的常规。前面的九篇,屈原借神灵来抒发自己的心意;后面的两篇,没有寄托自己的意思,只是巫者礼敬神灵的辞语罢了。大概它们与前面的九篇不是同一时期的作品,后人因其类别相近而附在这里。这幅画是李伯时所作。伯时的画在当时妙绝一世,有人传说这幅画仿佛得到神助。大概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洪都郡守毛侯拿给我看,我已经为它写了解题,又把九篇歌辞隐括起来,写成一首诗。诗的意思虽然略有不同,但阐明屈原心意的趋向是一致的。唉!千年以后,能够■〈契,廾代大〉于屈原心意的人,还会对我的话有所体会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五 (明)贺复征编 ○书四 《书〈刘禹畴行孝传〉后》【明·刘基】
世之所谓浮屠,果何道而能使人信奉之若是哉?人情莫不好安乐而恶忧患,故惴之必于其所恒惧,诱之必于其所恒愿,然后不待驱而自赴。浮屠氏设为祸福之说,其亦巧于致人与夫四海之众,林林也而无不为其所致。何哉?彼固非止惑愚昧而已也。人情无不爱其亲,亲殁矣,哀痛之情未寘,而谓冥冥之中欲加以罪,孰不惕然而动于其心哉?间有疑焉,则羣咻之。若目见其死者,拘于囹圄,受棰挞而望救者,故中材之人莫不波驰而蚁附。虽有笃行守道之亲,则亦文致其罪,以告哀于土偶木俑之前。彼固自以为孝,而不知其为大不孝,岂不哀哉?且彼谓戕物者必偿其死,故有牛马羊豕蛇虺之狱,谓天下之蠢动者举不可杀也。今夫虎豹鹰鹯搏击蜚走以食,日不知其几何,而独无罪也哉?人之杀物有狱矣,虎豹食人而无狱,何其重禽兽而轻人也?彼又谓妇人之举子者必有大罪,故儿女子尤笃信其说,以致恩于其母。吾不知司是狱者谁欤?人必有母,将舍其母而狱人之母欤?将并与其母而狱之与?狱其母不孝,舍其母而狱人之母不公。不孝不公,俱不可以令。二者必居一焉,将见羣起而攻之矣。虽有狱,谁与治之?宰天地者,帝也。彼则谓有佛焉。至论佛之所谓呴呴妪妪,若老妇然,有呼而求救,不论是非,虽穷凶极恶,无不引手援之,使有罪者勿恒刑,是以情破法也。夫法出于帝,而佛破之,是自获罪于天也。吾知其无是事也,昭昭矣。以刘子之贤,其不为所惑,无足怪者。吾独悲夫天下之为刘子者不多也,故又为之言,以寤夫知爱其亲而不知道者。
书断狱记后【刘基】
往岁朝廷虑天下断狱之未审,用中书、御史台议,遣官审覆论报。仆时居山间,闻人言之,山岳震迭,如雷雨之将至。阴雨鸣条,飞电烁目,豪民猾吏窜伏如鼠,俱自期不能免,而衔寃抱痛之民,莫不伸眉引项,若槁叶之待滋润。及其至,则风止雨霁,望者如败军之归,而畏者如鹰隼之脱条而得扶揺也,则怪而问于老成更事之人,咸曰:“断大狱必视成案,茍无其隙,不得而更焉。”因退自太息曰:“茍如是,乌用是审覆者为哉!”于是大信刀笔之真,能生死人矣。既又闻诸人曰:“非朝廷意也,奉命者之不恪耳。”及观国子博士黄先生所叙御史苏公虑囚湖北所平反事,曷尝拘于成案哉!然后知贤人所为,固与众人异矣。夫以一湖北之地,公一廵歴,而所平反者八事,所擿豪右之持吏而泥法者又数事,岂他道之无寃民耶?无苏公而已矣。仆尝往观于牧民之以简讼名者,之其庭草生于阶,视其几尘积于牍,徐而访于其乡,察其田里之间,则强梁横行,怨声盈路。问其故,曰:“官不受词,无所诉,受之而已矣。”大吏至则曰:“官能不生事,民哗非官罪也。”则皆扶出之,诉者悉含垢去,则转以相告,无复来者。由是卒获简讼之名。呜呼!舆图广矣,不皆得苏公,彼上报于朝廷者,又将获偹事之赏矣。然后怨愤之气抝而为斗杀,激而为盗贼,鬰而为灾沴,上应乎天,谁之咎哉?呜呼!使人人如苏公,刑期于无刑,不难矣。明天子在上,庶其见之,则求诸老成以为典刑,舍是编其奚适哉?
书邹浩传后【周忱】
予尝奉诏纂集歴代名臣奏议,得宋右正言邹浩諌立刘后疏,反复几二千言。读之使人毛髪森悚。又见当时有阳翟田画监京城门,见浩因言得罪,告之曰:“使志完隐黙,官京师,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岂独岭海之间能死人哉?”及浩之南迁,人莫敢顾,而宗正寺主簿王回独敛交游钱为治装,且慰安其困。事觉下诏狱,御史诘之,即自服曰:“实曽与谋,不敢欺也。”是三人者,在当时相友善,皆以气节自许。距今已三百余年,闻其危言谠论,凛然若有生气。其忠肝义胆,且与日月争光可也。浩之裔孙今为常山主簿,出史传示予,因书田、王二人之言以附于后,使观者知浩为忠臣,而画、回在当时为益友也。
欧阳公书王彦章事【徐一夔】
译世人所说的佛教,究竟凭借什么道理,竟能使人这样信奉它呢?人的常情无不喜欢安乐而厌恶忧患,所以恐吓人一定要针对他平常所害怕的事,诱导人一定要针对他平常所希望的事;这样一来,不必驱赶,人也会自己奔赴。佛教设置祸福之说,它在招致人众方面确实很巧妙,使天下四海之人纷纷而来,没有一个不被它招致。这是为什么呢?它本来不只是迷惑愚昧之人而已。人的常情无不爱自己的亲人,亲人死了,悲哀痛苦的感情还没有平复,却说冥冥之中将要给死者加罪,谁不会惊惧而心有所动呢?偶尔有人对此有所怀疑,众人便群起喧嚷。仿佛亲眼看见死者被关在牢狱中、受鞭打而盼望救援一样,所以中等资质的人没有不奔波如水、趋附如蚁的。即使有品行笃厚、坚守正道的亲人,他们也要罗织罪名,在土偶木俑面前替死者哀告。他们本以为这是孝,却不知道这是大不孝,难道不可悲吗?况且他们说,伤害生物的人一定要偿还其死,因此有所谓牛、马、羊、猪、蛇、虺等的地狱,说天下一切蠢动之物都不可杀。如今虎豹鹰鹯捕捉飞禽走兽为食,一天不知要吃掉多少,难道唯独它们没有罪吗?人杀害生物便有地狱,虎豹吃人却没有地狱,这是多么看重禽兽而轻视人啊!他们又说,生育子女的妇人必定有大罪,所以妇女和孩子尤其笃信这种说法,以此向母亲表示恩情。我不知道掌管这座地狱的是谁?人人都有母亲,难道要舍弃自己的母亲,却去审判别人的母亲吗?还是要把自己的母亲也一并审判呢?审判自己的母亲便是不孝,舍弃自己的母亲而审判别人的母亲便是不公。不孝和不公,都不能用来治理天下。两者必居其一,那就会看见众人一起起来攻击它了。即使真有地狱,又有谁来审判呢?主宰天地的是上帝,他们却说另有佛存在。至于佛所谓慈爱抚慰、像老妇人一样的做法,有人呼喊求救,便不论是非,即使是穷凶极恶的人,也无不伸手援救,使有罪之人不受固定的刑罚,这是用私情破坏法律。法律出自上帝,而佛却破坏法律,这就是自己向上天招罪。我知道这种事并不存在,这是明明白白的。以刘先生这样的贤德,他不受这种说法迷惑,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只是悲哀天下像刘先生这样的人不多,所以又写下这些话,来唤醒那些知道爱亲人却不懂得正道的人。《书〈断狱记〉后》【刘基】往年朝廷担心天下审断案件不够审慎,采纳中书省和御史台的意见,派官员复审案件并上报裁决。我当时住在山中,听人谈起这件事,觉得山岳震动不止,仿佛雷雨将要来临。阴雨中风吹树枝作响,闪电耀眼,豪强和奸吏像老鼠一样逃窜躲藏,都料定自己不能幸免;而那些含冤受苦的百姓,无不舒展眉头、伸长脖子,像枯叶等待滋润。等复审官到来,风停雨收,盼望的人却像败军归来,害怕的人则像鹰隼脱离枝条而获得扶摇直上之势。我对此感到奇怪,便向久经世故的老成人询问,他们都说:“审断重大案件必须查看已经形成的案卷,如果案卷没有漏洞,就不能改动。”我于是退下来自叹道:“如果真是这样,那还要这些复审官做什么呢?”于是人们更加相信刀笔吏的判词确实有力量,能够使死人复生、使活人死去。后来又听人说:“这不是朝廷的本意,只是奉命办事的人不够恭谨。”等我看到国子博士黄先生所记述的御史苏公在湖北审理囚犯、为冤案平反的事情,苏公何曾拘泥于成案呢?这才知道贤人所做的事,本来就与众人不同。仅以湖北一地来说,苏公巡历一次,平反的案件就有八件,检举豪强右族把持官吏、使法律受到阻滞的又有几件;难道其他地方就没有冤民吗?只是没有苏公罢了。我曾经去考察那些以简化诉讼而闻名的地方官:到了他的厅堂,只见台阶上长满了草,案几和文牍上积满了灰尘;慢慢到乡里访问,察看田野村落之间的情形,却见强暴者横行,道路上充满怨声。问他们原因,都说:“官府不接受诉状,百姓无处申诉;即使接受,也不过如此罢了。”大官来到时便说:“官府能够不惹事,百姓喧闹并不是官府的罪过。”于是把告状的人全都搀扶出去,诉讼者个个忍受屈辱离开;官府又转而以此相互告诫,再也没有人来告状了。因此最终获得了“简讼”的名声。唉!天下疆域广大,不可能处处都有苏公;那些向朝廷上报这种情况的人,反而还将获得办事有成的奖赏。这样一来,百姓的怨愤之气便扭曲成斗殴杀人,激发成盗贼,郁积成灾害,上与天灾相应,这是谁的过错呢?唉!假使人人都像苏公一样,使刑罚达到可以不用刑罚的境地,并不困难。圣明的天子在上,希望能够看见这种情形;那么应当向老成之人求取法则,把他们作为典范,除了这部编书还能到哪里去寻求呢?《书〈邹浩传〉后》【周忱】我曾奉诏编纂历代名臣奏议,得到宋代右正言邹浩劝谏立刘氏为皇后的奏疏,反复读来将近两千字。读它使人毛发森然、心惊胆战。我又看到当时有阳翟人田画在京城门处任职,他见邹浩因进言获罪,便告诉邹浩说:“假使志完你隐瞒不说、留在京师,遇到寒疾五天不出汗,也就死了。难道只有岭海之间才能使人死亡吗?”等邹浩被贬往南方,没有人敢去看望他,只有宗正寺主簿王回独自收集朋友们的钱替他置办行装,并且安慰他困顿的处境。事情被察觉后,王回被下到诏狱,御史审问他,他便自己承认说:“确实曾经与他商议过,不敢欺骗。”这三个人在当时互相友善,都以气节自许。距今已经三百多年,听到他们危险而正直的言论,仍凛然如同还带着生气。他们的忠肝义胆,简直可以同日月争辉。邹浩的后代如今任常山主簿,拿出史传给我看,因此我把田画、王回二人的话写在后面,使读者知道邹浩是忠臣,而田画、王回在当时是有益的朋友。《欧阳公书〈王彦章事〉》【徐一夔】
古人为文,非徒然也,盖必有为而作。宋至庆厯,盖已四十年不用兵矣。一旦赵元昊叛,兵聚西陲,歴四五年而攻守之计不决。欧阳公独持用竒取胜之议,朝廷不以为然,而邉将多失机会。公以梁将王彦章之善于用竒也,故于其事独惓惓焉。彦章姓王氏,郓州寿张人,号王鐡鎗。事梁至宣义军节度使。梁晋交争,河上之战凡数百合,彦章战輙胜。至于徳胜之战,尤竒。末帝时,小人段凝用事,忌彦章功名。唐兵攻兖州,故与嬴卒,遂至于败,见执于唐,死之。欧阳公着五代史,既列彦章于死节传,而加感愤叹息。其后在河北,又得其家传并畵像,以家传补旧吏之畧,以画像损坏重加补缉,且为着画像记。至于徳胜之战,传既书之,画像记复申言之,不厌于复。所以然者,盖致其希慕不可及之意,而警发当时用兵者之不尚竒也。议者以谓古之良将多矣,欧阳公何独惓惓于彦章?其意盖不足于公也。夫公不举古之良将而独举彦章,非谓古之良将不善用竒也。盖举近则人易知,所谓殷监不逺,在夏后之世是也。若谓彦章事梁为乱贼之党,而以其死为徒知食焉不避其难之为义,则尤大非。且自古乱贼莫甚于汉之莾操,梁虽倔起乗唐衰而取之,视莾操尤当末减。且扬雄尝事莾矣,荀彧尝事操矣,彦章起自卒伍,素不知书,尚得而咎之哉?彦章之事梁政,如舅以嬖妾为妻,为之妇者,何敢不以为姑乎?茍其说行,非特不知欧阳公之意有在,且不知五季之世死节之臣为不多见,使彦章之忠义不白于天下后世,无以为人臣劝,因着于篇。
书宋诸贤墨迹后【李东阳】
右宋李忠定公书一张,忠献公书一,赵忠简公札子一,外小帖一,吕太保安老,李叅政泰发书各一。姑苏沈启南氏所藏者,吴太史原博携至京师,予得而观之。呜呼!天下未有不用君子而治,不用小人而乱者。宋之衰,非无君子,而患于不能用,然其君子亦有过焉。秦桧首恶,天下所繇乱,贤如忠献,实与荐之。泰发虽与持议,祸至死,初不能无叅政之屈,此其所憾者。吕非纯才,仇视诸贤,无足深论。忠定再罢,乃繇忠献。忠简虽与忠献合,而屡惑谗间,至悉变其所为,则所谓君子亦不能同心戮力,自贻矛盾之患,何怪乎国势之不昌,小人之祸未殄也?晦庵谓明大义,识事理,惟忠定兼之,盖虽张、赵不能不各有短长,吕、李而下其器可知也。然使其志论获行,小大毕用,皆当有益于世。今观其尺书寸札,皆国家天下事也。卒令厄塞困顿,赍志以殁,国亡世改,而其辞独存。哀哉!
书皮日休集后【王鏊】
予观袭美与鲁望倡和跌宕恠伟,真所谓两雄力相当者。及读其集《所谓文薮》,者亦多感慨激昻。《六箴》有检身勅巳之志,《反招逐疠》有抑邪扶正之志,《鹿门隐书》有闵时病俗之志,《七爱》《三羞》有伤今怀古之志。《文中子碑》配享昌黎,请孟子为学科,又几于知道者。及读《唐书》,则曰:“黄巢入闗以为翰林学士。”朱子《纲目》亦书之,惊曰:“袭美乃至是耶!”读其文,未尝不悲其志,壮其词,惜其遭时之不幸也,守之不固也,而以为恨,曽不得与王维、郑虔为伍。一日览陆务观《渭南集》,曰:“袭美晩遯吴越,死焉,有子光业,为吴越相,四世孙公弼,在庆厯间,名士也。”方吴越时,中原隔絶,乃有妄人造谤,谓袭美隳节巢贼。宋景文喜取小说入正史,公弼欲辨之于朝,不及而卒。尹师鲁、皮子良墓志亦云:“曽祖日休避广明之难,徙籍会稽,及钱氏王其地,遂依之,官太常博士,赠礼部尚书。”则其事益信矣。呜呼!袭美千载之寃,至是始雪矣。不独雪袭美之寃,亦以雪吾儒之耻也。曰:“《南部新书》亦载巢令日休作谶语,有‘里头三屈律’之语,遂为所害。何耶?”此亦传闻之语也。然亦可见其不屈于贼矣。曰:“后之为史,则何如?”曰:“所闻异词,所传异闻,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此《春秋》之法也。”
闲书杜律【杨慎】
译古人写文章,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大概一定有所作为才写。宋朝到了庆历年间,大约已经四十年没有用兵了。突然赵元昊叛乱,军队聚集在西部边疆,经过四五年,进攻和防守的策略仍未确定。唯独欧阳公坚持采用奇谋取胜的主张,朝廷不以为然,而边将又多次失去机会。欧阳公认为梁将王彦章善于使用奇谋,所以对他的事迹特别念念不忘。彦章姓王,是郓州寿张人,号王铁枪。他在梁朝任职,做到宣义军节度使。梁晋相互争战,在黄河边的战斗总共有几百合,彦章每次交战总能取胜。至于德胜之战,更是奇特。末帝时,小人段凝掌权,嫉妒彦章的功名。唐军进攻兖州,段凝故意给他配以羸弱的士卒,终于导致失败,王彦章被唐军俘获,后来死去。欧阳公撰写《五代史》,既把彦章列入《死节传》,又对他的遭遇深感愤懑叹息。后来欧阳公在河北又得到王彦章的家传和画像,便用家传补充旧史记载的简略,又把损坏的画像重新修补,并且写了《画像记》。德胜之战,家传已经记载过,画像记又再次申说,毫不厌烦重复。之所以如此,是为了表达对这种奇才的仰慕之情,使当时负责用兵的人受到警醒,不要轻视奇谋。有评论者认为,古代良将很多,欧阳公为什么唯独对王彦章念念不忘?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认为欧阳公这样做不够妥当。欧阳公不举古代良将而唯独举王彦章,并不是说古代良将不善于使用奇谋,而是因为举近处的例子人们容易了解,正如所谓“殷的鉴戒并不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如果说王彦章事奉梁朝,是乱臣贼子的同党,认为他临死时只是懂得吃君主的俸禄而不能躲避灾难才算义,那么就更是大错。自古以来的乱臣贼子,没有比汉代的王莽、曹操更严重的;梁朝虽然趁唐朝衰弱而兴起取代它,但与王莽、曹操相比,罪责还应当减轻。况且扬雄曾经事奉王莽,荀彧曾经事奉曹操;王彦章出身士卒,平素又不读书,难道还可以责怪他吗?王彦章事奉梁朝的政治,就像舅舅把宠妾立为妻子,做妻子的怎么敢不把她当作婆婆呢?如果这种说法流行,不仅不知道欧阳公另有深意,也不知道五代时期死守节义的臣子十分少见;如果王彦章的忠义不能在天下后世得到昭雪,就无法用来劝勉臣子。因此我把这些写在篇末。《书〈宋诸贤墨迹〉后》【李东阳】右边是宋代李忠定公的书法一幅,李忠献公的书法一幅,赵忠简公的札子一通,另外还有一张小便帖;吕太保安老、李参政泰发的书信各一封。这些是姑苏沈启南所收藏的,吴太史原博带到京师,我得以观看。唉!天下从来没有不用君子却能治理好、不用小人却会混乱的情况。宋朝衰败,并不是没有君子,而是忧患在于不能任用他们;然而那些君子自身也有过失。秦桧是首恶,天下因此陷入混乱,像李忠献这样贤能的人,却实际上参与推荐了他。泰发虽然与他持有相同的议论,最终祸患至死,起初也不能没有参政李泰发的屈从,这是他所遗憾的。吕氏并非纯粹的才士,又仇视诸贤,没有什么值得深入评论的。李忠定再次被罢免,正是由于李忠献。李忠简虽然曾与李忠献意见相合,却屡屡受到谗言离间,最后完全改变了自己的作为;这说明所谓君子也不能同心协力,自己造成了矛盾的祸患。国势不昌,小人的祸害不能消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晦庵说,能够明白大义、识辨事理的,只有李忠定兼具这两点。即使张、赵二人也各有长处和短处,吕、李以下之人的器量才干更可想而知。然而假使他们的志向和主张能够实行,大才小才都得到任用,也都应当对世道有益。如今看他们的尺牍短札,所写的全都是国家天下的大事。最终却使他们陷于困厄、阻塞和困顿,抱负未酬便死去;国家灭亡,世道改易,唯独他们的言辞留存下来。可悲啊!《书〈皮日休集〉后》【王鏊】我看皮袭美与陆鲁望唱和的诗文,纵横跌宕而奇伟,真可以说是两位雄才势均力敌。等到读他的文集《文薮》,其中也多有感慨激昂之作。《六箴》有检点自身、告诫自己的志向,《反招逐疠》有抑制邪恶、扶助正道的志向,《鹿门隐书》有忧虑时局、痛惜风俗的志向,《七爱》《三羞》有感伤今世、追怀古代的志向。《文中子碑》请求配享韩愈,请孟子列入学科,也几乎可以说是懂得圣道的人。可是读《唐书》时,却说:“黄巢进入关中后,任命皮日休为翰林学士。”朱子《纲目》也这样记载,我惊讶地说:“皮袭美竟至于此吗?”读他的文章,我没有一次不悲悯他的志向、壮赞他的文辞,惋惜他遭逢时代不幸、守节不够坚定,并以此为遗憾,认为他本来不应该不得与王维、郑虔并列。一天我读陆务观的《渭南集》,其中说:“皮袭美晚年逃到吴越,死在那里;有个儿子叫光业,做了吴越的宰相;四世孙公弼,在庆历年间是有名的士人。”当吴越时期,中原与吴越隔绝,于是有妄人造谣,说皮袭美毁弃节操,投靠黄巢贼党。宋景文喜欢把小说传闻写入正史,皮公弼想在朝廷上为祖先辨明,却未及行动便去世了。尹师鲁、皮子良的墓志也说:“曾祖日休为躲避广明年间的灾难,迁籍会稽;等钱氏在这里称王,便依附于他,任太常博士,追赠礼部尚书。” 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加可信了。唉!皮袭美千年以来的冤屈,到这时才得以昭雪。不只是为皮袭美洗雪冤屈,也是为我们儒者洗雪耻辱。有人说:“《南部新书》也记载,黄巢命令皮日休作谶语,其中有‘里头三屈律’的话,他因此被害。这是为什么呢?”这也是传闻之辞,但也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向贼人屈服。又有人问:“后世修史,应当怎么办呢?”我说:“听到的说法不同,流传的见闻不同;确实的就按确实的传,怀疑的就按怀疑的传,这就是《春秋》的书法。” 《闲书〈杜律〉》【杨慎】
杜诗可以意觧,而不可以辞解必不可已而解之,可以一句一首解而不可以全帙解全帙解必有牵强不通,反为作者之累。世传虞伯生注杜七言律,本不出自伯生笔,乃张伯成为之后人驾名于伯生耳。其注首解《恨别》云:「杜公初至成都,未得所依,故以别为恨。不知唐室板荡,故园陷虏,虽得所依,岂不以别为恨?公岂如江佑、淮商,风水为鄊,船作宅,一得醉饱,不思家者乎?」解「揺落」深知宋玉悲云:「惟深知其故,故千年之后且为悲叹。惟其亦吾之师,故闵其萧条。」解《生长明妃》一首云:「惟其去紫台,故春风面不可见;惟其独留青塜,故环佩声归月下闻。」此乃村学究腐烂讲套语,岂可笺杜乎?解「曽闵朱旗北斗闲」云:「亦尝树旌旗于北斗城中,以享安闲之富贵。」「北斗闲」三字,而上下添十二字乃成文,何异世传「怒挥门不报,打铺路无笼」之谑謡耶?「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本言乱离萧条之状,而解云:「织女不能机杼,故曰虚;石鲸相传有灵,故曰动。」此何异眯目而道黒白者?「彩笔昔曽干气象」,本说登山,而云「以文彩弄笔,干动时贵,以拟飞腾」,此又视老杜为鑚刺乞哀之徒矣。「幽栖地僻」一首,本是喜客至之意,乃云:「亦姑以觇其诚意否?」是杜之阴险逆诈也,岂所谓以小人之心而度君子者乎?「预传籍籍新京兆,青史无劳数赵张」,本是期以古贤,乃注云:「此去朝廷定有升擢,既为京兆少尹,必升三辅大尹。」此何异星士寿书预冩赏帖耶?可恶可厌。其它尚多,聊举一二耳。牵纒之长,实累千里。此既晦杜意,又污虞名,曷镵其板,勿悮人也。
书张思钦巻【王守仁】
三原张思钦元相将葬其亲卜有日矣,南走数千里而来,请铭于予。予之不为文也乆矣,辞之,固而请弗已,则与之。坐而问曰:“子之乞铭于我也,将以图不朽于其亲也,则亦宁非孝子之心乎?虽然,子以为孝子之图不朽于其亲也,尽于是而已乎?将犹有进于是者也?夫图之于人也,则曷若图之于子乎?传之于其人之口也,则曷若传之于其子之身乎?故子为贤人也,则其父为贤人之父矣;子为圣人也,则其父为圣人之父矣。其与托之于人之言也,孰愈?夫叔梁纥之名至今为不朽矣,则亦以仲尼之为子耶?抑亦以他人为之铭耶?”思钦蹙然而起,稽颡而后拜曰:“元相非至于夫子之门,则几失所以图不朽于其亲者矣。”明日入而问圣人之学,则语以格致之说焉。求格致之要,则语之以良知之说焉。思钦跃然而起,拜而复稽曰:“元相茍非至于夫子之门,则尚未知有其心,又何以图不朽于其亲乎?请归葬吾亲而来,卒业于夫子之门,则庶几其不朽之图矣。”
书秦风蒹葭三章后【唐顺之】
嘉靖戊申秋七月二十五日夜,雷雨大作,万艘震荡。平明开霁,则河水増髙四五尺矣。余与诸生泛小舠如陈渡,临流歌啸,渺然有千里江湖之思。因咏《秦风》蒹葭三章,则宛如目前风景,而所谓伊人者,犹庶几见之。见秦时风俗,不雄心于戈矛战斗,则逞技于猃歇射猎。至其声利所驱,虽豪杰亦且侧足于寺人媚子之间,方以为荣,而不知愧。其义士亦且沉酣豢养,与君为殉而不可赎。盖靡然矜侠趋势之甚矣。而乃有遗世独立,澹乎埃壒之外,若斯人者,岂所谓一国之人皆若狂,而此其独醒者欤?抑亦以秦之不足与,而优游肥遁,若后来凿坏羊裘之徒者?在当时固已有人欤?余独惜其风可闻,而姓名不着,不得与凿坏羊裘之徒并列隐逸传。然凿坏羊裘之徒,以其身而逃之;蒹葭伊人者,乃并其姓名而逃之。此又其所以为至也。噫嘻!士固有不慕乎当世之荣,而亦何心于后世之名也哉?因慨然为之一笑,遂书以示诸生。
书黄山谷诗后【唐顺之】
黄豫章诗,真有慿虚欲仙之意。此人似一生未尝食烟火食者。唐人盖絶未见有到此者也。虽韦苏州之髙洁,亦须让出一头地耳。试具眼叅之。吾若得一片静地,非特断荤,当须絶粒矣。盖自觉与世味少缘矣。然非为作诗计也。
书地理鹤冈况君巻【唐顺之】
译杜甫的诗可以从意旨上解释,却不能从字面辞句上强行解释;如果实在不得不解释,可以逐句或逐首解释,却不能把整部诗集一概解释。解释整部诗集必然会牵强不通,反而成为作者的累赘。世间传说虞伯生注释杜诗七言律诗,其实并非出自伯生之笔,而是张伯成所作,后人假托伯生之名罢了。他的注释开头解释《恨别》说:“杜公刚到成都,还没有找到依托,所以把离别当作遗憾。不知道唐王朝动荡,故乡沦陷于敌手,即使找到了依托,难道不也会因离别而遗憾吗?杜公难道像江佑、淮商那样,以风水为乡、以船为屋,只要吃饱喝醉,便不思念家乡吗?”解释“摇落”时,深知宋玉悲秋,说:“正因为深知其中的缘故,所以千年以后还要为之悲叹;正因为他也是我的老师,所以怜悯他的萧条。”解释《生长明妃》一首说:“正因为她离开紫台,所以看不见她如春风般的容颜;正因为她独自留在青冢,所以在月下听到环佩之声。”这不过是乡村学究陈腐烂熟的讲套话,哪里可以拿来笺注杜诗?解释“曾闵朱旗北斗闲”说:“也曾在北斗城中树立旌旗,享受安闲富贵。”只“北斗闲”三个字,上下却添出十二个字才成文,与世间流传的“怒挥门不报,打铺路无笼”之类的谑谣有什么不同?“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本来是说战乱离散、景象萧条,却解释说:“织女不能织布,所以说‘虚’;石鲸据说有灵,所以说‘动’。”这与蒙住眼睛却说黑白有什么不同?“彩笔昔曾干气象”,本来是说登山,却解释说“用文采挥笔,干预和触动当时的权贵,以求飞黄腾达”,这又把老杜看成了钻营刺探、乞求哀怜的人。“幽栖地僻”一首,本来是表达喜爱客人到来的意思,却说:“也姑且借此窥探一下他的诚意。”这岂不是把杜甫说成阴险狡诈、猜忌多诈的人吗?难道不是所谓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吗?“预传籍籍新京兆,青史无劳数赵张”,本来是期待自己能像古代贤人一样,却注解说:“这次到朝廷去,一定会得到升迁;既然做了京兆少尹,必定升为三辅大尹。”这与星相术士预先写好寿书、预先写好赏赐帖有什么不同?实在可恶可厌。其他类似的地方还很多,这里姑且举一二罢了。牵强缠绕的篇幅如此之长,实在连累了千里之外的作者。这既遮蔽了杜甫诗歌的本意,又玷污了虞伯生的名声,为什么不把这部书板刻削去,免得误导别人呢?《书〈张思钦卷〉》【王守仁】三原人张思钦元相将要安葬他的亲人,已经占卜好了日期,特地向南奔走数千里来找我,请我写墓志铭。我已经很久不替人作文了,便推辞;他坚决请求而且一直不停止,我于是答应了他。我坐下来问他说:“你向我求墓志铭,是想为你的亲人谋求不朽,这难道不是孝子的心愿吗?不过,你认为孝子为亲人谋求不朽,只做到这一步就够了吗?还是还应当有超过这一层的地方呢?在别人身上谋求不朽,哪里比得上在你自己身上谋求不朽呢?让别人的口来传颂,哪里比得上让你的自身来传承呢?所以,你成为贤人,你的父亲就是贤人的父亲;你成为圣人,你的父亲就是圣人的父亲。把不朽托付给别人的言语,与此相比,哪一个更好?叔梁纥的名声直到今天仍然不朽,难道只是因为孔子做了他的儿子吗?还是因为曾有人替他作了铭文呢?”思钦神色惭愧地起身,叩头后拜谢说:“元相如果不是来到夫子门下,几乎就要失去为亲人谋求不朽的正确途径了。”第二天他进来询问圣人之学,我便把“格物致知”的学说告诉他。他又询问格物致知的要旨,我便把“良知”的学说告诉他。思钦跳起来,拜谢后又叩头说:“元相如果不是来到夫子门下,尚且不知道自己心中本有良知,又凭什么为亲人谋求不朽呢?” 请让我回去安葬我的亲人,然后再来,在夫子门下完成学业,那样大概才是谋求不朽的途径了。” 《书〈秦风·蒹葭〉三章后》【唐顺之】嘉靖戊申年秋七月二十五日夜里,雷雨大作,万艘船只震荡不已。天刚亮时雨过天晴,河水已经上涨了四五尺。我和诸位学生乘小船来到陈渡,面对流水放声歌唱长啸,茫然生出置身千里江湖的感怀。于是吟咏《秦风·蒹葭》三章,诗中景象宛然就在眼前,而诗中所说的那个人,也仿佛差不多可以见到了。看秦代的风俗,不把雄心用在戈矛战斗上,却把本领施展在射猎猃狁之类的事情上。等到被声名利禄驱使,即使豪杰也要在宦官和受宠小人之间小心周旋,反而把这当作荣耀,不知道惭愧。那些义士也沉溺于豢养优待之中,甚至愿意为君主殉死而不可挽救。大概当时崇尚侠气、趋附权势的风气已经盛极一时了。可是竟然还有遗弃世俗、独立自守、淡然处于尘埃之外的人,像这样的人,难道就是所谓举国之人都像发狂,只有他独自清醒吗?还是因为认为秦国不值得参与,便悠然自得地隐遁,像后来的凿坏、羊裘之徒那样?在当时本来就已经有这样的人吗?我只是惋惜他的风节可以听闻,而姓名却没有流传,不能与凿坏、羊裘之徒一同列入《隐逸传》。然而凿坏、羊裘之徒只是凭借自身来逃避世俗,蒹葭诗中那个人却连同自己的姓名一起隐遁了。这正是他比他们更高明的地方。唉!士人本来就有不羡慕当世荣华的,难道还会把什么心思放在后世的名声上吗?于是我感慨地为他笑了一笑,便写下这些话给诸位学生看。《书〈黄山谷诗〉后》【唐顺之】黄豫章的诗,真有凭虚凌空、欲要成仙的意味。这个人仿佛一生从未吃过人间烟火食物。唐代诗人中大概完全没有达到这种境界的,即使韦苏州那样高洁,也必须让出一头地来。请真正有眼力的人参悟它。我如果能得到一片清静之地,不仅要戒除荤食,还一定要断绝谷物。大概我自己觉得与世俗滋味已经没有多少缘分了。不过,这并不是为了作诗而这样说。《书〈地理鹤冈况君〉卷》【唐顺之】
叩巫卜星相堪舆之家而问焉曰吉乎?未必然也。而闻者骤然喜。叩巫卜星相堪舆之家而问焉曰凶乎?未必然也。而闻者骤然悲。则是巫卜星相堪舆常操吉人、凶人、悲人、喜人之权,以奔走乎其人,而其人之吉凶悲喜一系于巫卜星相堪舆之口而听焉。若是何也?人情常喜希觊乎其所不可必,而常揣摩乎其所不可知,而术家冯鬼神以自神,故多言而或信,巧发而竒中,操希觊之心与揣摩之见而叩之冯鬼神之人,而投之巧发竒中之说,宜其入之深也。诸家之中,其尤炽者曰堪舆。其指画天地、支离五行、八卦竒中之说尤多,而人尤尊之。堪舆家,吾不知其所始,吾意其初本以候土、验气、测量水胍以宁死者,而赞慈孝,如是而已。盖未始有鬼荫之说也。自兹说之行,至使子孙露其先人不葬以待吉地与吉日,致其人而不免于水火者有矣。或取土中数十年之陈胔,非有山崩水啮而好数徙之,甚者豫章、饶歙之间,盗地以葬,往往至于杀人而不止。然则堪舆家之说,吾惧其不为祥而为孽也。夫儒者之论殃庆,归之积善与恶,其说至精,犹或半验半不验,则天道之逺也。而谓既朽之骨丛祸丛福,若呼谷而响答焉,其亦未必然欤?鹤冈况君,精于术而能竒中者也。曩余葬母,实藉于君。然余之藉君,非其吉凶祸福之谓也。君间尝请文于余。呜呼!挟君之术以游于世,其有不能奔走乎其人,而其人之悲喜有不惟君之为听者欤?然则余言何能轻重君耶?君如有意乎余言也,则君其务为候土验气以宁死者,毋务为吉凶祸福以邀生者。而孝子慈孙有溺于吉凶之说,其亦以余言解之而已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书五
书洞庭山后【明王世贞】
予既为兹记,而读之,所不能如伯玉者,文度所得西洞庭者,俱可十二于东山,亦染指焉。伯玉则不暇也。吾裹十日粮,酒倍之,行不问主,所至自津匿,尽名姓与钓父羣长空皦然,了无纎云,靡夕不月,靡饮不夕,清歌流醊,遇兴輙极,凉暄天剂,秋不萧瑟。从行诸君:陆丈善诗,子念俪之;陆丈善画,张生嗣之;李生善奕,奕称国手;黄生少年雅,亦善酒。季善供具,佐吾馋口。将书一通,以寄伯玉大司马署中,当忻然而笑梦我五湖之曲也。
书衡山禹碑【王世贞】
禹碑在祝融峰重刻者有二本,而隶释亦微不同,大抵多以意会耳,非必尽能识之也。按昌黎歌:“科斗拳身,薤倒披鸾,漂鳯泊挐,虬螭是书。”形势亦诚有之。及读盛弘之《荆州记》,刘禹锡《寄吕衡州书》,此碑流迹已乆,不当参以蜉蝣之足。但铭辞虽古,未谐圣经,极类汲冡《周书》《穆天子传》中语,岂三代之季好事者托大禹而刻之石耶?然宣王石鼓文亦多类是,似更有不可晓者。予直以为即秦以前文,犹胜作西京后人语。而用修所谓“龙画傍分,螺书扁刻”,不啻倍蓰峄山、琅琊也。留此以冠诸刻。
书摹辋川图后【王世贞】
右王摩诘辋川图,临之者郭忠恕,再临者仇英实夫也。其二十絶句,书者文待诏征仲也。余尝谓读摩诘絶句,更一览辋川图,觉便如上下华子冈,斤竹岭,骋于宫槐陌,泛南北宅,歌湖栁浪,徙倚木兰柴,茱茰沜,即文杏馆而休焉。酌金屑之泉,与裴迪秀才对语,不知我之为摩诘,摩诘之为我,与否也。然则摹本何必实夫,而书亦何必征仲哉?
书伍子胥传后【王世贞】
伍子胥勇烈狥志,丈夫也。谓之尽孔子之道则不可,谓之悖孔子之道亦不可。孔子之事鲁也,几微不合輙去之。又曰:「父母之雠,不共戴天。」不合而去,有新君在矣,不以事新君为二心也。孟子之言:「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冦雠。」孟子过矣。草芥其亲,冦雠之可也;草芥其身,冦雠之不可也。平王淫太子之妇,而欲废太子,推忮以僇其太子之传,而并及其兄,即商受何啻焉?受不僇文王,不僇太公父也,何以斩烬余之头而悬太白,鞭尸非过也,情也,亦理也。吴王僚信子胥之言,谋伐楚,而光阻之,不以怨光而进,専诸刺僚而夺之位,盖审僚之不能得志于楚也。光为之破楚以伸志,故竭力而事之,又为其子竭力而报越雠,其必不赦越也,欲以为奢者为光,而夫差弗信也。社将徙矣,力諌而死之,知亡智也,能死忠也。若子胥者,于君臣父子之间,可无媿也。太史公称吴以子胥谋,西破强楚,北灭齐晋,南服越人,信哉!独所以强吴之迹,偹于《吴越春秋》,而其辞不雅驯,使子胥之志明而才不尽显,以此少冺冺耳。或谓子胥之托子于鲍氏何居?曰:「彼盖伤奢尚之线絶,而强延之以孝托也。」吾故曰:子胥者,不悖孔子之道者也。
书吕不韦黄歇传后【王世贞】
译去叩问巫师、卜者、星相家、堪舆家,问他说“是吉吗”,未必真是吉,但听到的人却突然高兴;去问他说“是凶吗”,未必真是凶,但听到的人却突然悲伤。这样一来,巫师、卜者、星相家、堪舆家便常常掌握着使人吉、凶、悲、喜的权力,驱使那些人奔走,而那些人的吉凶悲喜,全都系于巫卜星相堪舆之人的一张嘴,听凭他们裁决。为什么会这样呢?人的常情总是喜欢希求那些不能确定的事,又总是揣摩那些无法知道的事;而术士借助鬼神来神化自己,所以多说一些话,有时便能应验;巧妙地发言,偶尔竟能奇异地命中。人们带着希求的心和揣摩的见解,去叩问那些借助鬼神的人,而他们又用巧言和奇异的应验来迎合人,当然会使人深深陷入其中。在这些术数家中,最盛行的要数堪舆家。他们指画天地,割裂五行,关于八卦和奇异应验的说法尤其多,而人们也尤其尊重他们。我不知道堪舆家起源于何时,我认为他们最初本来只是观察土质、验证地气、测量水脉,以使死者安宁,并借此辅助慈孝,仅此而已,大概从来没有鬼神荫佑的说法。自从这种说法流行,竟使子孙让先人的遗骸暴露在外,不下葬而等待吉地和吉日,甚至因此使死者遭受水火之害而不得安葬的事也有了。有的人还取出土中埋藏数十年的陈旧尸骨,并非因为山崩水冲,却喜欢屡次迁葬;更严重的,在豫章、饶、歙一带,甚至盗取他人的土地来安葬,往往发展到杀人仍不停止。那么,堪舆家的说法,我担心它不但不能带来吉祥,反而会造成灾祸。儒者谈论灾祸和福庆,把它归结于积善和积恶;这种说法已经很精微,却仍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可见天道距离人事十分遥远。至于说已经腐朽的尸骨会聚集灾祸、聚集福气,像对着山谷呼喊便立刻得到回声一样,那也未必是真的吧?鹤冈况君精通术数,而且能够奇异地应验。先前我安葬母亲,确实借助过您的力量。然而我借助您,并不是为了您所说的吉凶祸福。您曾经请求我写文章。唉!凭借您的术数在世上活动,怎么可能不驱使人们奔走,而人们的悲喜又怎么会不完全听凭您的判断呢?既然如此,我的话又怎么能对您起到轻重作用呢?如果您有意听取我的话,那么您应当致力于观察土质、验证地气,使死者得到安宁,不要致力于以吉凶祸福来博取活人的信任。那些沉溺于吉凶说法的孝子慈孙,也只需用我的话来开解他们罢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六 (明)贺复征编 ○书五 《书〈洞庭山〉后》【明王世贞】我既然写了这篇游记,读到其中内容,觉得自己不能像伯玉那样;文度所获得的西洞庭景致,大约有东山的十分之二,我也算略有领略。伯玉却来不及了。我裹着十天的粮食,带着加倍的酒,出行不问主人,到了哪里便自己寻找渡口和隐蔽处;所有姓名都同钓鱼的老人一起归于长空。天空明亮,没有一丝云彩,没有一个晚上不是月夜,没有一次饮酒不是在夜晚;清歌流饮,兴致一来便尽情而为;天气凉暖适宜,秋天也不显萧瑟。同行的诸位:陆丈擅长作诗,子念与他相匹敌;陆丈擅长作画,张生继承他的技艺;李生善于下棋,棋艺号称国手;黄生年轻而高雅,也善于饮酒。季善负责供应器具,满足我的馋嘴。我将写一封信寄到伯玉大司马的官署中,让他高兴地笑着,梦见我在五湖之曲游玩。《书〈衡山禹碑〉》【王世贞】衡山祝融峰上的禹碑,重刻本有两种,隶书释文也略有不同,大体上多半只能凭意会,并不一定都能辨认。考察韩愈的歌说:“字形像蝌蚪蜷曲着身子,像薤草倒披、鸾鸟飞舞,像漂浮的凤凰、盘曲的虬螭在书写。”其形势确实如此。等到读盛弘之《荆州记》、刘禹锡《寄吕衡州书》,知道这块碑流传已久,就不应当把它参照作蜉蝣的足迹。但碑铭文字虽然古老,却不符合圣人经典,极像汲冢《周书》《穆天子传》中的语句;难道是三代末年好事之人假托大禹之名刻在石上的吗?然而周宣王的石鼓文也多有类似之处,其中仿佛还有更多不可理解的字。我只认为它即使是秦以前的文字,也仍胜过写成西京以后人的语言。至于用修所谓“龙画傍分,螺书扁刻”,不止比峄山、琅琊碑文高出一倍。把它留在这里,作为诸种碑刻之冠。《书〈摹辋川图〉后》【王世贞】右边这幅是王摩诘的《辋川图》,临摹它的是郭忠恕,再次临摹的是仇英实夫。图上二十首绝句,是文待诏征仲书写的。我曾说,读王摩诘的绝句,再看一遍《辋川图》,便觉得自己仿佛登上华子冈、斤竹岭,在宫槐陌上驰骋,泛舟于南北宅之间,歌咏湖柳浪,徘徊在木兰柴,经过茱萸沜,到了文杏馆便停下来休息。饮用金屑泉的泉水,与裴迪秀才面对面交谈,竟不知道是我变成了摩诘,还是摩诘变成了我。既然如此,临摹本又何必一定要出自实夫,题写诗句又何必一定要出自征仲呢?《书〈伍子胥传〉后》【王世贞】伍子胥勇敢刚烈,舍身追求自己的志向,是个大丈夫。说他完全实行了孔子的道术,不可以;说他违背了孔子的道术,也不可以。孔子事奉鲁国,稍有不合意就离开它。孔子又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离开鲁国时,已经有了新的国君;但他不因事奉新君而被认为有二心。孟子说:“君主把臣子看得像草芥,臣子就应把君主看作仇敌。”孟子这话说过头了。君主把臣子的亲人当草芥,臣子把他视为仇敌,是可以的;君主把臣子本人当草芥,臣子把他视为仇敌,则不可以。楚平王奸污太子的妻子,想废掉太子,又推波助澜地诬陷、杀害太子的老师,并牵连他的兄长,这与商纣王相比何止相差不远?商纣没有杀文王,也没有杀太公的父亲,楚平王却为什么要斩下伍奢遗骨余存的头颅,悬挂在太白山上?伍子胥鞭打楚平王的尸体,并不是过分,而是合乎人情,也合乎道理。吴王僚听信伍子胥的话,谋划攻打楚国;公子光加以阻止,伍子胥并不因此怨恨公子光,反而进荐专诸刺杀吴王僚、夺取王位,大概是看清了吴王僚不能在楚国问题上实现志愿。公子光为他攻破楚国以实现志向,所以伍子胥竭尽力量事奉公子光;又为他的儿子竭力报越国之仇,他一定不会赦免越国,想把报仇的事情交给夫差去做;但夫差没有听从。社神将要迁徙,伍子胥竭力进谏,最终为此而死;他知道吴国将亡,这是有智慧,能够为忠诚而死。像伍子胥这样的人,在君臣、父子之间,可以没有愧色。太史公说,吴国凭借伍子胥的谋略,向西攻破强大的楚国,向北消灭齐、晋,向南使越人臣服,确实如此!只是关于吴国因此强盛的事迹,详细记载在《吴越春秋》中,但它的文辞不够雅正,使伍子胥的志向虽然明白,而他的才略却没有完全显现;因此他的名声稍稍显得黯淡。有人问,伍子胥把儿子托付给鲍氏,是出于什么考虑?我说:“他大概是伤感伍奢、尚的血脉已经断绝,便强行延续,并把儿子托付给鲍氏,以尽孝道。”所以我说,伍子胥是不违背孔子之道的人。《书〈吕不韦、黄歇传〉后》【王世贞】
自古至今,以术取富贵、秉权势者,无如吕不韦之秽且卑,然亦无有如吕不韦之巧者也。凡不韦之所筹筴,皆凿空至难期,而其应若响。彼固自天幸,亦其术有以摄之。至于御倡而知其孕,必取三月进之子楚,又大期而始生政于理,为难信,毋亦不韦故为之说而泄之,秦皇使知其为真父而长保富贵邪?抑亦其客之感恩者故为是,以詈秦皇而六国之亡人,侈张其事,欲使天下之人谓秦先六国而亡也?不然,不韦不敢言,太后亦不敢言,而大期之子,人乌从而知其非羸出也?黄歇之为奸,大类不韦,而行之于为相之后,尤不义。苐其始之脱太子,虽若钓竒,然甚勇而忠。史固称其博学洽闻,覩所上秦皇书不下韩非子,以一富贵之■〈殢上心下〉而积虑争事,若虺蜮然,亡身灭家而不觉,岂不可悲也哉?春申君不当称四公子,贱谋贵疎,间亲与文信侯并而称可也。
书司马相如传后【王世贞】
司马长卿不羞其淫奔之卓女,而自纪其事,使史家传之,以秽后人。其文辞之美丽,固不能相救,而子长复谓其与卓氏婚,饶于财,故其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尝称病闲居,不慕官爵,似未尽得其意者。长卿固智人也,方其一出使,而太守郊迎,县令负弩,妇翁贵之,易耻以为荣,而又成辟土之功,名于愿已满矣。逆知武帝之易封而亦易僇,故避而吏隐于文园,拥国色,发挥文辞以自娱乐,不亦泰哉!彼其才已试于西南夷,武帝固心器之矣。使小与公卿国家之事,而取通侯之印,拥公卿之组,固不难。其与主父、吾丘、买臣、严助軰骈首于东市,亦易也。王子猷盖知之,是故不取井丹之髙洁,而取长卿之玩世者,所谓智也。
书李邺侯传后【王世贞】
自三代而后,人臣出处之迹,未有如李邺侯泌之竒者也。或伸而屈,或屈而伸,或先几,或忍诟,其保身亦未有如邺侯之巧者也。七岁而以童子荐,入禁中,与宰相张九龄诸公善竒矣。寻谢去,游嵩华终南间,求神仙不死之术,又竒也。乆之,复以献议入翰林,从太子诸王游,太子善之,又竒也。为诗以讥杨国忠、安禄山,斥置蕲春,又竒也。太子即位灵武,为肃宗,使人召致泌,泌忽间闗来谒,又竒也。立谈而叅帷幄,体辅若一,拜右相辞,俄又赐金紫,为侍谋军国元帅行军长史,亦将相任耳,又竒也。复两京,迎上皇,除道清宫,泌皆任之,甫功成而辞荣,乞归以避李辅国,又竒也。当是时,广平王以太子领元帅,泌寮也,师友也。即位为代宗,召泌,舍之蓬莱阁,强以婚娶食肉,又竒也。然其重已不及肃宗矣。元载忌之,出为江西观察判官,判官一下佐也,泌不辞而往,又竒也。载诛而复召,常衮忌之,出团练澧朗,刺杭州,又不辞而以吏治显,又竒也。嗣帝为徳宗,避泚奉天,复召而用之,则直臣之而已。又出而观察陜虢,凿饟漕之道,剪淮西之逆,又竒也。自是始登相位,天子恭已委之,不复设他相,以至终其身,又竒也。至徳之初,郭汾阳、李临淮,贞元之际,李西平、马北平,其建勋克复若异代,然而皆保全于泌之手,又竒也。夫以辅国忌之,载忌之,而不能伤,衮忌之,而不能终,抑则泌之巧,所得于老氏者深矣。其所进深谋秘计,以听者之中庸不能尽售,然至于处父子兄弟之间,功亦不浅矣。
书李空同集后【王世贞】
空同先生两疏于弘治间,担荷世道不浅。虽再下诏狱,见以为煅炼,而实益其刚果之气。若广信之讼,血气与义气各强半耳。材髙而病脱疎,则易入;名髙而尚激厉,则易染。同舟遇风,呉越相救,而不知其伏机之至此也。一遇康徳涵,再遇林待用,而后得免虎口。噫嘻,亦危矣!当嘉靖之丁亥、已丑间,杨应宁当国,名为最知先生,而竟不一推毂。事殊不可晓。吾尝谓,怜才者若春风拂面,便消;忌才者若氷雪寒,必透骨。俯仰千古,至今尚新,可叹哉!
书与于鳞论诗事【王世贞】
译自古至今,凭借权术取得富贵、掌握权势的人,没有像吕不韦这样污秽而卑鄙的;然而也没有像吕不韦这样机巧的。他所筹划的事情,全都像凭空凿造、极难预期,结果却像回声一样一一应验。他固然是受到上天的幸运,也因为他的权术确实能够推动事情。至于他驾驭歌女,知道她已经怀孕,一定要让她在怀孕三个月时进献给子楚,后来又足月生下嬴政,这在情理上很难使人相信;莫非是吕不韦故意散布这种说法、泄露此事,使秦始皇知道自己是他的亲生父亲,从而让自己长久保有富贵吗?还是他的门客感恩于他,故意这样说来辱骂秦始皇,而六国灭亡后的人又夸大此事,想让天下人认为秦国在六国之前就已经灭亡了?否则,吕不韦不敢说,太后也不敢说,而那个足月出生的孩子,人们又从哪里知道他不是秦庄襄王的儿子呢?黄歇作奸犯科,与吕不韦很相似,而且是在做宰相以后才这样做,更加不义。只是他当初救出太子,虽然像是投机取巧,却非常勇敢忠诚。史书本来称他博学多闻,看他献给秦王的书信,才华不在韩非子之下;却为了一个富贵的■〈殢上心下〉字而积虑争逐权位,像毒虫一样,直到丧身灭家还不觉悟,难道不可悲吗?春申君不应当与其他三位公子并称“四公子”;把卑贱的谋略凌驾于高贵之上、疏远亲近之人,他与文信侯并列称说才是可以的。《书〈司马相如传〉后》【王世贞】司马长卿不以卓文君私奔为羞,反而亲自记载这件事,让史家流传下去,以污秽后人。他的文章辞藻固然华美,也不能替他挽救这一点;而司马迁又说他与卓氏结婚后,得到很多财产,所以做官时从不肯参与公卿和国家的事务,曾经称病闲居,不羡慕官爵,这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他的心意。司马长卿本来就是有智慧的人。当他第一次出使时,太守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弩相随,岳父看重他;他把容易感到羞耻的事改变成荣耀,又建立了开辟疆土的功劳,名声和愿望都已经满足了。他预先知道汉武帝容易封赏,也容易杀戮,所以躲避仕途,隐居在文园;拥抱绝色美人,发挥文辞来使自己娱乐,不也是很自在吗?他的才干已经在西南夷事务中得到检验,汉武帝本来就从内心器重他。假使他稍微参与公卿和国家事务,取得通侯的印信,佩带公卿的组绶,本来并不困难。他若与主父偃、吾丘寿王、朱买臣、严助等人一同在东市被处死,也同样容易。王子猷大概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取井丹那样的高洁,而取司马长卿那种玩弄世俗的态度,这就是所谓的智慧。《书〈李邺侯传〉后》【王世贞】自三代以后,臣子出仕或退隐的经历,没有像李邺侯李泌这样奇特的。有时伸展而后屈抑,有时屈抑而后伸展,有时预先洞察时机,有时忍受羞辱;就连保全自身的技巧,也没有像邺侯这样高明的。他七岁时以童子身份被推荐,进入宫禁之中,和宰相张九龄等人友善,这已经很奇特了。不久辞去而离开,在嵩山、华山、终南山之间游历,寻求神仙不死之术,又很奇特。过了很久,他又因献策入翰林,跟随太子和诸王交游,太子很喜欢他,又很奇特。他作诗讥刺杨国忠、安禄山,被斥退安置在蕲春,又很奇特。太子在灵武即位,成为肃宗,派人召来李泌;李泌忽然跋涉艰难地前来拜见,又很奇特。两人站着交谈片刻,他便参与帷幄谋划,实际承担辅佐之任如同一体;授他右相,他却推辞;不久又赐给他金印紫绶,让他担任侍谋军国元帅行军长史,这也等于兼有将相之任,又很奇特。收复两京、迎接上皇、修路清宫,都由李泌负责;刚刚功成便辞去荣位,请求归隐以躲避李辅国,又很奇特。当时广平王以太子身份统领元帅,李泌既是他的僚属,也是他的老师和朋友。广平王即位成为代宗后,召李泌入朝,把他安置在蓬莱阁,强迫他结婚吃肉,又很奇特。然而他所受的尊重已经比不上在肃宗时了。元载嫉妒他,把他调出京城任江西观察判官;判官只是观察使的下属,李泌却不推辞便前往,又很奇特。元载被诛杀后,朝廷再次召用李泌;常衮嫉妒他,把他调出任澧朗团练判官、杭州刺史,他仍然不推辞,并且凭借治理才能显名,又很奇特。嗣帝德宗避难于奉天,再次召用他,任他为宰臣而已。后来他又出任陕虢观察使,开凿运输粮饷的水道,剪除淮西叛乱,又很奇特。从这以后他才登上宰相之位,天子恭敬自持,把政事全委托给他,不再另设宰相,直到终身如此,又很奇特。至德初年,郭汾阳、李临淮;贞元年间,李西平、马北平,他们建立功勋、收复失地,仿佛来自不同的时代,然而都由李泌之手得到保全,又很奇特。李辅国嫉妒他却不能伤害他,元载嫉妒他却不能伤害他,常衮嫉妒他却不能始终压制他;看来李泌的机巧,确实深得老氏之道。他所提出的深谋秘计,因为听取者多是中等资质的人,不能全部实行;但在处理父子、兄弟之间的关系上,功劳也不小。《书〈李空同集〉后》【王世贞】空同先生在弘治年间上过两道奏疏,对世道承担的责任很重。虽然两次被下诏狱,被认为遭到锻炼逼迫,实际上却更加增长了他的刚强果决之气。像广信诉讼那件事,其中血气和义气各占一半。才干高却有脱略疏忽的毛病,容易被人攻入;名声高却崇尚激烈,也容易受到牵连。同船遇到风浪,吴越两地尚且互相救助,却不知道其中潜伏的祸机竟会到这种地步。他一次遇到康德涵,又一次遇到林待用,才得以逃出虎口。唉,也真危险啊!嘉靖丁亥、己丑年间,杨应宁主持国政,名义上最了解先生,却始终没有推举他。这件事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我曾说,怜惜人才的人像春风拂面,一吹便消散;嫉妒人才的人像冰雪严寒,一定会透入骨髓。俯仰千古,直到今天仍觉得新鲜,真可叹啊!《书〈与于鳞论诗事〉》【王世贞】
己未正月,余以台谒之,济上。于鳞烹一豚,候我田间,出蟹胥佐醑。苦剧谈乆之,尽一瓿。苦五十六螯漏且行尽。于鳞睨为余曰:“吾起山东农家,独好为文章,自恨不得一当古作者。既幸与足下相下上,当中原并驱时,一扫万古,是宁独人间世哉?奈何不更评搉所至,而令百岁后传耳者,执柔翰而雌黄其语也。”予唯唯。于鳞乃言曰:“王君足下行,弃我济上去矣。焉用自苦龌龊为也?其不以吾二人更标帜者,几希。请为世人实之。吾于骚赋未及为耳,为当不让足下。足下故卢柟俦也。吾拟古乐府少不合者,足下时一离之,离者离而合也,实不能胜足下。吾五言古不能多,足下多乃不胜我。歌行其有间乎?吾以句若以篇耳。诸近体靡不敌者,谓絶句不如我,妄七言律遂过足下一等。足下无神境,吾无凢境耳。”余时心伏者乆之。已前谢于鳞曰:“吾于足下即小进,固鴈行也。岂敢以秦齐之赋而匹盟主?吾之为歌行也,句权而字衡之,不如子逺矣。虽然,子有待也,我无待也。兹其所以埒与子兮雪之月也?吾风之行水也,更子而千篇乎无极。我之变加我十年,吾不能长有子境矣。”于鳞曰:“善。请言文曰:子匠心而材古者也,其工极矣。予之错于材也,世无通于古者,以故无称。子亦无称我。然而世之疑子也甚于我,即百千万年而其疑子也又甚于我。虽然,谓子隃胜我者,独子乎?我心耳。”于鳞大恱曰:“有是哉!吾二人之穷也,而足相乐矣。”更起迭为寿,质明而罢。后旬日,书来言快矣。兹夕之千古也,岂值爽鸠之乐哉?又一日,于鳞因酒踞谓余曰:“夫天地偶而物无孤美者,人亦然。孔氏之世乃不有左丘乎?”余瞪目直视之不答。李遽曰:“吾失言,吾失言。向者言老聃耳。”其狂诞如此。
书子昻所冩道徳经【徐渭】
世好赵书者,取其媚也。责以古服劲装,可乎?盖帝胄王孙,裘马轻纎,足称其人矣。他书率然而道徳经,为尤媚。然可以为槁涩顽麤,如世所称枯柴蒸饼者之药。
书季子微所藏摹本兰亭【徐渭】
非特字也,世间诸有为事,凡临摹,直寄兴耳。铢而较,寸而合,岂真我面目哉?临摹兰亭本者多矣,然时时露已笔意者,始称髙手。予阅兹本,虽不能必知其为何人,然窥其露已笔意,必髙手也。优孟之似孙叔敖,岂并其须眉躯干而似之耶?亦取诸其意气而已矣。
书草玄堂稿后【徐渭】
始女子之来嫁,干婿家也,朱之,粉之,倩之,颦之,歩不敢越裾,语不敢见齿,不如是则以为非女子之态也。迨数十年,长子孙而近妪姥,于是黜朱粉,罢倩颦,横歩之所加,莫非问耕织于奴婢;横口之所语,莫非呼鸡豕于圏槽。甚至齵齿而笑,篷首而搔。盖回视向之所谓态者,真赧然以为妆缀取怜,娇真饰伪之物。而娣姒者,犹望其宛宛婴婴也,不亦可叹也哉!渭之学为诗也,矜于昔,而颓且放于今也,颇有类于是。其为娣姒哂也,多矣。今校郦君之诗,而恍然契,肃然敛容焉。盖真得先我而老之娣姒矣。
书石梁鴈宕图后【徐渭】
台宕之间,自有知以来,便驰神于彼,苦不得往。得见于图谍中,如说梅子,一邉生津,一邉生渴,不如直啜一瓯苦茗,乃始沁然。今日观此巻画,图斧削,刀裁描青,抹绿几若真物。比于往日图谍,彷佛依稀者,大相悬絶。虽比苦茗,尚觉不同。有一掬水到口,畧降心火。老夫看取世间逺近真假,有许多种别。不知他日支杖大小龙湫,更作何观。
书夏珪山水巻【徐渭】
观夏珪此画,苍洁旷逈,令人舍形而恱影。但两接处,墨与景俱不交,必有遗矣。惜哉!云护蛟龙支股,必间断,亦在意会而已。
书滤水罗汉画赞【徐渭】
诸江河水,若彼微虫,为有性命,为无性命,为俱有性命,为俱无性命?若俱有者,虫既应生水,何独受烹煎烧煮诸苦毒楚?若俱无者,水既应烹,亦应煮虫,云何滤虫煮水?作是分别:若谓虫则含灵,水无知觉,谛观二物,虫体泳游,水含流性,得跃为虫,付流即水,觉与不觉,有何差别?辟如有人,发心爱惜象马牛羊,不忍宰割,而于蟹鱼虾蚌妄加觧剥;或亦于诸虾鱼蠏蚌心生爱惜,于彼草木斩刈无遗。彼诸有物,大小动植,体则不同,所含生性等无有二。云何杀彼舍此起分别心?滤虫煮水,亦复如是。弟子迷惑,不能通晓是义,惟大罗汉正坐谛观,作何解说?宣豁迷闷,弟子徐渭合掌礼拜而作是语。
书梅花道人墨竹谱【徐渭】
余观梅花道人画竹,如羣鳯为鹘所掠,翎羽腾闪,捎捩变灭之诡,虽鳯亦不得而知。而评者或谓其赝,岂理也哉?
书苏长公维摩赞墨迹【徐渭】
予夙慕大苏公书,然阅览止从金石本耳,鲜得其迹。马子某博古而获此,予始幸一见之。必欲定其真赝者,则取公之赞《维摩》中语而答之曰:「若云此画无实相,毗耶城中亦非实。」
译己未年正月,我以御史身份拜访于鳞,到了济上。于鳞烹了一头小猪,在田野间等我,又拿蟹酱佐酒。我们畅快地纵谈了很久,喝完了一瓿酒;又吃了五十六只螯,酒和食物都将尽,准备离开。于鳞斜眼看着我说:“我出身山东农家,唯独喜欢写文章,遗憾的是不能与古代作者一较高下。如今有幸能和您互相比较,在中原文坛并驾齐驱时,横扫万古,这难道只是在现世争胜吗?为什么不趁现在进一步评议、衡量我们的成就,却让百年之后传说中的人拿着柔软的笔来褒贬我们的文章呢?”我连连答应。于鳞又说:“王君,您这一走,就要丢下我离开济上了。何必还要自寻苦恼、拘谨计较呢?不让我们两人各自树立旗帜的人,差不多没有。请让我为世人把这件事说清楚。我在辞赋方面还没有来得及创作,但将来一定不会让您。您本来是卢柟一类的朋友。我拟作古乐府,稍有不合的地方,您有时加以改离;所谓离而相合,实际上我确实不能胜过您。我的五言古诗不能写得多,您写得多,却不能胜过我。歌行方面难道还有间隔吗?我用一句来比,您用一篇来比。各种近体诗没有不能相敌的;说绝句不如我,或许可以;妄称七言律诗超过您一等,那就不对了。您没有神妙境界,我没有凡俗境界罢了。”我心中佩服这番话,已经很久了。先前谢于鳞对我说:“我在您面前只是稍有小进,本来就像雁行一样相随。哪里敢拿秦、齐那样的赋来和盟主相比呢?我写歌行诗,句子权衡、字字斟酌,远远不如您。虽然如此,您有所凭借,而我无所凭借。这难道就是我和您相差不远、可以在雪月之间相提并论的原因吗?我的文思像风吹过水面,超过您而写出千篇,也没有尽头。假如我的变化再加上十年,我就不能长久占有您的境界了。”于鳞说:“好。请再谈谈文章:您构思精巧而取材古雅,技艺已经达到极致。我在取材方面有所错失,是因为世上没有通晓古道的人,所以没有声誉。您也不要称赞我。然而世人对您的疑惑比对我的疑惑更深,即使过了百千万年,他们对您的疑惑还会比对我更深。即便如此,认为您远胜于我的,难道只有您自己吗?还有我的内心。”于鳞非常高兴,说:“确实如此!我们两个人都困顿,却正可以彼此取乐。”于是又起身交替祝寿,直到天亮才结束。十多天后,他来信说感到快意。今夜的情趣足以流传千古,哪里是爽鸠之乐可以比的呢?又过了一天,于鳞借着酒意蹲坐着对我说:“天地是偶然生成的,万物没有孤独而独美的,人也是如此。孔子的时代,难道不是还有左丘明吗?”我瞪大眼睛直视他,没有回答。李遽说:“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刚才说的是老聃罢了。”他就是这样狂妄荒诞。题写子昂所写的《道德经》世人喜爱赵氏的书法,是取其妩媚。若要求它具有古人的端庄劲健风格,可以吗?何况赵氏是帝王后裔、王孙公子,穿裘衣乘骏马,轻柔纤巧,正足以称合他这个人。他其他的书法大多如此,而《道德经》尤其妩媚。不过,它可以用来医治那种枯涩、呆滞、粗拙的书法,就像世人所说的枯柴、蒸饼一样。题写季子微所收藏的《兰亭》摹本 不只是书法如此,世间各种作为的事情,凡是临摹,都不过是寄托兴致罢了。若一铢一铢地计较、分寸分寸地求合,难道真能显现自己的面目吗?临摹《兰亭》的人很多,但时时流露出自己笔意的,才称得上高手。我看这件摹本,虽然不能确知究竟出自何人,但从它流露出的个人笔意来看,一定是高手。优孟模仿孙叔敖,难道连胡须、眉毛和身躯形体都完全相像吗?也只是取法于他的神意气概罢了。题写《草玄堂稿》之后 女子最初出嫁,到婿家去,脸上涂朱、施粉,作出娇媚的姿态,走路不敢越过衣襟,说话不敢露出牙齿;若不是这样,就认为不像女子的仪态。等过了几十年,子孙长大,自己也接近老妇,于是不用朱粉,停止作态,迈开脚步所到之处,无非是向奴婢询问耕作和纺织;张口所说的,无非是在圈栏槽边呼唤鸡猪。甚至牙齿参差不齐也张口大笑,头发蓬乱也伸手搔抓。回头看从前所谓的仪态,真会羞惭地认为那不过是借妆饰来取悦他人的东西,是以娇态掩饰真实。可是做弟妇、嫂子的,还希望她们保持柔婉娇弱的样子,这不是很可叹吗!我学习写诗,过去还自负于古人,如今却衰颓放纵,很有些像这种情形。我被弟妇、嫂子们讥笑,也已经很多了。如今校订郦君的诗,忽然有所领会,肃然收敛容色。原来真是遇到了比我先老去的弟妇、嫂子。题写《石梁雁宕图》之后 石梁、雁宕之间,自从我有知觉以来,精神便一直驰想到那里,只是苦于不能前往。过去在图册中看到它,就像谈到梅子一样,一边生津,一边口渴;还不如直接喝一盏苦茶,才开始觉得清沁。今天观看这卷画,山形仿佛用斧削成、用刀裁出,青色描画、绿色涂抹,几乎和真实景物一样。与过去图册中那种模糊依稀的画面相比,差别实在太大。虽然如此,比起苦茶来,仍然觉得不同,仿佛有一捧水到了口中,稍稍降下了心头的火气。老夫看世间远近、真假,实在有许多种分别。不知道将来拄着手杖登大小龙湫时,又会看到怎样的景象。题写夏珪《山水卷》观看夏珪这幅画,苍茫、洁净而空旷深远,使人舍弃对形体的执着而喜爱它的神韵。只是画面两处连接的地方,墨色和景物都没有衔接,必定有所遗漏。可惜啊!云气遮护蛟龙的肢体,必然会有断续之处,也只能在意会中领悟罢了。题写《滤水罗汉画赞》各种江河之水,像那些微小的虫子一样,究竟是有生命,还是没有生命,还是既有生命又没有生命,还是既没有生命又没有生命呢?如果都具有生命,那么虫子既然应当生在水中,为什么唯独要承受烹、煎、烧、煮等种种苦毒痛楚?如果都没有生命,那么水既然应当可以烹煮,也应当可以把虫煮死,为什么要滤去虫子而煮水呢?这样分别来看:如果说虫子含有灵性,水没有知觉,那么仔细观察这两种东西,虫体能够游动,水含有流动的性质;水流跃动便成为虫,归入流动便是水,有知觉和无知觉之间有什么区别呢?譬如有人发心爱惜象、马、牛、羊,不忍心宰杀,却任意剥解蟹、鱼、虾、蚌;或者也爱惜各种虾、鱼、蟹、蚌,却把草木全部砍伐。那些有形之物,无论大小、会动还是植物,形体虽然不同,所含的生命本性却没有两样。为什么要杀掉那些而舍弃这些,生起分别心呢?滤虫煮水,也是如此。弟子迷惑,不能通晓这个道理,只有大罗汉端坐审察,请您作何解释?请开释弟子的迷闷。弟子徐渭合掌礼拜,作这样说。题写《梅花道人墨竹谱》我观看梅花道人画竹,就像一群凤凰被鹘鸟掠过,羽毛飞腾闪动,掠过、转折、变幻、消失的奇诡姿态,即使凤凰自己也未必能够知道。可是评论者有人说这是赝品,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题写苏长公《维摩赞》墨迹 我早就仰慕大苏公的书法,但过去所见只限于金石拓本,很少见到他的真迹。马某博览古物,得到这件墨迹,我才有幸看到它。若一定要判定它的真伪,就可以取苏公《维摩赞》中的话来回答:“如果说这幅画没有真实的相状,那么毗耶城也同样不是真实的。”
书米南宫墨迹【徐渭】
阅南宫书多矣,潇散爽逸,无过此帖。辟之朔漠,万马骅骝,独先。
书朱太仆十七帖【徐渭】
昨过人家圃榭中,见珍花异菓,绣地叅天,而野藤刺蔓交戞其间。顾问主人曰:“何得滥放此軰?”主人曰:“然,然去此亦不成圃也。”予拙于书,朱使君令予首尾此帖,意或近是说耶?
书谯南逰巻后【归有光】
某始计偕,由滁州入彭城。前年再登滁州山,春初犹寒,马行山岭上,多积雪,北风萧萧,令人怆然有怀古之思。宋太祖常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闗。太祖高皇帝从郭元帅驻兵滁阳,明年始渡江,克采石,取太平,王业实肇于此。自少知诵欧阳公之记云:“百年之内,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可谓千载同此慨矣。”因问所谓丰乐、醉翁亭者,俯视环滁之山,彷佛尚见太守醉而逰人归也。乙卯之岁,通参张先生以《谯南逰巻》见示,谩书其后。
书座右【虞淳熙】
有士人贫甚,夜则露香祈天,益乆不懈。一夕方正襟焚香,忽闻空中神人语曰:“帝悯汝诚,使我问汝何所欲。”士答曰:“某之所欲甚微,非敢过望,但愿此生衣食粗足,逍遥山间水滨,以终其身足矣。”神人大笑曰:“此上界神仙之乐,汝何从得之?若求富贵则足矣。予因歴数古人极贵,念归而终不能遂志者,比比皆是。盖天之靳惜清乐,百倍于功名爵禄也。”右《梁溪漫志》所纪,此乐予近已得之,无用爇许都梁祷祠而求矣。乃故求神仙不置,一何贪耶?神者地祗之申,仙者山人耳。上界大多官府,即洞宫佐吏,正尔荘语肃仪,倍人间问。荘生作《太极闱编》,郎得逍遥曵尾否?今日龙山鳯泉有食禾衣苎逍遥神仙,犹故不自足。帝且罚守天圊,勅之没淄尘欲火中,大可怖畏。书一通座右,自警贪志。
书砚铭【董其昌】
东坡书唐林夫惠砚云:「行至泗州,见蔡景繁,附唐林夫书信与余,端砚一枚,张遇墨半螺。砚极佳,但小而凸,磨墨不甚便。作砚者意待数百年后砚平乃便墨耳。一砚犹须作数百年计,而作事乃不为明日计,可不谓大惑耶?」
识伯修遗墨后【袁宏道】
伯修酷爱苏、白二公,而嗜长公尤甚。每下直,輙焚香静坐,命小妓伸纸,书二公闲适诗,或小文,或诗余一二幅。倦则手一编而卧,皆山林会心语,近懒近放者也。余每过抱瓮亭,即笑之曰:“兄与长公真是一种气味。”伯修曰:“何故?”余曰:“长公能言,吾兄能嗜。然长公垂老玉局,吾兄直东华事业方始,其不能行一也。”伯修大笑,且曰:“吾年止是东坡守髙宻时,已约寅年入山,彼时纔得四十三岁,去坡翁玉局尚二十余年,未可谓不能行也。昔乐天七十致仕,尚自以为逹,故其诗云:‘逹哉逹哉白乐天,此犹白头老寡妇,以贞骄人,吾不学也。’因相与大笑。”未几而伯修下世。嗟乎!坡公坎轲岭外,犹得老归阳羡;乐天七十罢分司,优游履道尚十余年。使吾兄幸而跻下寿,长林之下,兄倡弟和,岂二公所得比哉?弟自壬辰得第,宦辙已十三年,然计居官之日,仅得五年,山林花鸟,大约倍之。视兄去世之年,仅余四载。夫兄以二老为例,故以四十归田为早;若弟以兄为例,虽即今不出,犹恨其迟也。世间第一等便宜事,真无过闲适者。白、苏言之,兄嗜之,弟行之,皆竒人也。甲辰閠九月九日,弟宏道书于栀子楼。
书印空上人巻【黄汝亨】
子瞻治郡时,每言遇缁门人,宜爱护之,加于齐民。近世戒僧少而生产肥,身家之僧多,官府亦遂从而赋役之。使子瞻之言不验,玄风堕矣。余尝言,髙僧难作,贫僧易作,而近世能贫者亦不易。过呉兴,乃见其人,曰印空者。其人通明,事薫修,逺近文雅有道韵之士,喜与之逰,而贫甚。士大夫贤者如沈中丞观頥、朱侍御君采軰,相与捐赀买曹氏数亩,以饘粥之,仅可送日而止。乃知缁门有人,不患世无子瞻也。因问印空,无粮乃足,古徳所谓「临行将得去者」何在?印空笑不答。
书月公册【袁中道】
译题写米南宫墨迹 我看过米南宫的书法很多,潇洒疏宕、爽利飘逸,没有超过这件帖子的。譬如北方沙漠上万匹骅骝马奔驰,它独自跑在最前面。题写朱太仆十七帖 昨天经过一户人家的园圃水榭,看见珍花异果,绣地一般铺陈,参天而上,其中却杂乱交错着野藤和荆棘。我回头问主人:“为什么任凭这些东西混杂生长?”主人说:“是啊,是啊;可是除去它们,园圃也就不成园圃了。”我的书法很拙劣,朱使君命我题写这十七帖的首尾,意思或许与这个说法相近吧?题写《谯南游卷》之后 我当初参加计偕考试,从滁州进入彭城。前年再次登上滁州的山,当时正是初春,天气还很寒冷,马行走在山岭上,积雪很多,北风萧萧,使人感伤,不禁生出怀古之思。宋太祖曾经率领周军在清流关击败李景的十五万军队。太祖高皇帝跟随郭元帅在滁阳驻军,第二年才渡过长江,攻克采石,夺取太平,王业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从小就熟读欧阳公的记文,文中说:“百年之内,只能漠然看见山高水清,可以说千百年来同有这种感慨了。”于是我询问所谓丰乐亭、醉翁亭的所在;俯视环绕滁州的群山,仿佛还看得见太守醉后游览、游人归去的情景。乙卯年,通参张先生把《谯南游卷》给我看,我姑且写在卷后。题写座右 有个士人非常贫穷,夜里就焚香向上天祈祷,时间久了也不懈怠。一天夜里,他正整理衣襟焚香,忽然听见空中神人说:“天帝怜悯你的诚心,派我来问你有什么愿望。”士人回答:“我的愿望很小,不敢奢求过分的事,只希望这一生衣食粗略充足,能够在山林水边逍遥自在,终此一生,也就满足了。”神人大笑说:“这是上界神仙的快乐,你凭什么能够得到?如果求富贵,那倒是可以满足的。”我于是历数古代极其富贵的人,想到他们临终归去时仍不能实现志愿的,比比皆是。可见上天吝惜清闲快乐,远远超过对功名爵禄的吝惜。”以上是《梁溪漫志》所记载的事。这种快乐我近来已经得到,不必再焚烧许都梁来祷告祈求了。既然如此,仍旧一心求神仙,实在多么贪婪啊!神不过是地神的别称,仙不过是山中的人罢了。上界大多也是官府,即使是洞宫里的属官,也正那样庄重说话、严肃行礼,比人间更加烦琐。庄生写《太极闱编》,难道就能得到逍遥曳尾的生活吗?如今龙山、凤泉有些以禾为食、以苎为衣的逍遥神仙,仍旧不知道满足。天帝还要罚他们去看守天厕,把他们投入淄尘欲火之中,实在可怕。我把这些写成一篇放在座右,以警戒自己的贪心。题写砚铭 苏东坡题写唐林夫所赠砚台时说:“我走到泗州,见到蔡景繁,他把唐林夫给我的书信和一方端砚、半螺张遇墨交给我。砚台极好,只是小而中间凸起,磨墨很不方便。制砚的人大概是料想几百年以后砚台磨平了,才适合磨墨。一方砚台尚且要按照几百年以后来考虑,而人做事却不为明天打算,难道不是大大的糊涂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记伯修遗墨之后 伯修非常喜爱苏轼、白居易二位公,尤其嗜爱长公。每次退朝回家,总是焚香静坐,叫小妓展开纸张,抄写二公的闲适诗,或者小品文,或者诗余,一次写一两幅。疲倦了便拿一册书躺下,所写所读都是山林中会心的语句,接近懒散放达的内容。我每次经过抱瓮亭,就笑他说:“兄长和长公真是同一种气味。”伯修问:“为什么?”我说:“长公善于说,兄长善于嗜好。不过长公年老时已经在玉局,兄长正在东华任职,仕途事业才刚开始;两人不能实行闲适生活,是相同的。”伯修大笑,又说:“我现在的年纪,只相当于东坡在高密任太守的时候,已经约定寅年入山;那时才四十三岁,距离坡翁到玉局还二十多年,不能说我不能实行闲适生活。”从前白乐天七十岁辞官,还自认为通达,所以他的诗说:‘通达啊通达,白乐天!这还像白头老寡妇,凭贞节向人炫耀,我不学这样。’于是我们相对大笑。不久伯修便去世了。唉!坡公困顿于岭外,还能老年归居阳羡;乐天七十岁停止分司任职,在履道里优游生活了十多年。假如我兄长有幸活到下寿,在长林之下,兄长吟咏、弟弟唱和,那哪里是二公所能相比的呢?弟弟自壬辰年考中进士以来,仕途已经十三年了,但计算实际做官的日子,只有五年;住在山林、赏花观鸟的日子,大约是它的两倍。与兄长去世的年龄相比,我还剩下四年。兄长以二位老人作为榜样,所以认为四十岁归隐已经很早;如果弟弟以兄长为榜样,那么即使从今天起不再出仕,也还要遗憾归隐得太迟。世间第一等便宜的事情,实在没有超过闲适生活的。白居易、苏轼说过它,兄长喜爱它,弟弟实行它,都是奇特的人。甲辰闰九月九日,弟宏道写于栀子楼。题写《印空上人卷》苏子瞻治理郡务时,常说遇到佛门中人,应当爱护他们,超过对普通百姓的待遇。近世以来,戒律严谨的僧人少了,而经营生产、生活富裕的僧人多了,拥有财产家业的僧人多了,官府也就跟着向他们征税派役。这样一来,苏子瞻的话没有应验,玄妙的佛法之风也就衰落了。我曾说,高僧难以成就,贫僧容易成就;但在近世,能够安贫的僧人也不容易找到。我经过吴兴,才见到这样的人,名叫印空。他通达明澈,奉行熏修,远近文雅而有道韵的士人都喜欢与他交游,但他非常贫穷。贤能的士大夫,如沈中丞观颐、朱侍御君采等人,共同捐资买下曹氏的几亩田,用来供给粥食,只能勉强维持日子而已。由此才知道佛门中还是有人,不必担心世上没有苏子瞻。于是我问印空:没有粮食反而就满足了,古德所说的“临行将得去的人”又在哪里呢?印空笑而不答。题写《月公册》
昔晤龙湖老人于通州,予问当如何作工夫?龙湖曰:参话头。予曰:某子甲半生参话头而了无消息者,何也?龙湖曰:不解起疑也。夫疑为学道之寳,疑大则悟亦大。予近来尚有余疑,可惜不遇大作家痛与刺札一畨耳。予心佩其言,见世之学者终日恬然,其稍敏捷者随口领畧,自谓已得,始知老人所谓“不解起疑”者,真有见也。古人云:薄福之人不生于疑;又云:不疑言句,是谓大病。今看古人因缘,其穿凿者无论矣,稍有所见,浅者作逗塞情识,会深者作探竿影草,会作仙人手中扇,会逺之逺矣。疑者参之宝也,理者参之雠也。所悟在理,必不得力,从门入者,不是家珍耳。龙湖心地甚浄,戒行甚稳,讲经论极精细,而其中尤有不能自安者,盖亦有大疑也。若尽掷去算沙诸事而不受育师轻为点破,则将来天人一只眼矣。何幸亲见之。
书雪筝册后【袁中道】
陈姬字雪筝,少堕红缘,色艺皆絶。都中时态,新妆多出其手,合度中节,士女皆效之。所抚育多为名姝,清令淹雅,别有一种风气。姬善语言,随机酬应,极有韵,然外柔而内荘,不可狎也。后字夫,夫亡,遂誓守志不改。予闻而叹曰:「甚矣,姬之贤也!绿窓青闺之彦,守一不贰者,外廹于世之毁誉,而不敢易其操。今居浓腻之中,人直以桃李蹊中人目之耳。其守志而人不予誉也,其失志而人不予毁也。毁誉之所不及,而独能伸其志于靡他,其谁知之而谁信之?」予故以为真人。然则姬者,岂独为粉黛中男子哉?其可与言道矣。樊通徳有言:「慧则通,通则流。」此正下沉之情识耳。彼拥髻而叹盛衰之不常,凄然念疲精骛神者之变为荒田野草,此何消息耶?通徳于此宜有豁焉,而惜其不及此也。夫世之贞女子,挟毁誉而不敢退堕者,不过强有力以扞之,故枝叶虽除而根株自在。若姬于此中厌离已极,一点情染已化为点雪消氷矣。大慧所云「从内打出者」,依稀若有会焉。予故曰:「姬可与言道。」昔摩登伽贪爱阿难,如来指示以不浄而使之厌离,故与耶输佗罗同证妙果。吾观姬之守志,不从名根生,而从一念之厌离生,直慧人也,道种也。故喜而为之述。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读一
读荀子【唐韩愈】
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晩得扬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与?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说干时君,纷纷籍籍相乱。六经与百家之说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其存而醇者,孟轲氏而止耳,扬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辞,时若不粹,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间乎?孔子删诗书,削春秋,合于道者着之,离于道者黜去之,故诗书春秋无疵。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亦孔子之志与?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
读仪礼【韩愈】
余尝苦仪礼难读,又其行于今者盖寡,沿袭不同,复之无由,考于今诚无所用之。然文王、周公之法制粗在于是。孔子曰:“吾从周”,谓其文章之盛也。古书之存者希矣,百氏杂家尚有可取,况圣人之制度邪?于是掇其大要,竒辞奥旨,着于篇,学者可观焉。惜乎吾不及其时,进退揖让于其间。呜呼,盛哉!
读墨子【韩愈】
儒讥墨,以上同、兼爱、上贤、明鬼而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讥专臣,不上同哉?孔子汛爱亲仁,以愽施济众为圣,不兼爱哉?孔子贤贤,以四科进褒弟子,疾殁世而名不称,不上贤哉?孔子祭如在,讥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则受福”,不明鬼哉?儒墨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国家,奚不相悦如是哉?余以为辩生于末学,各务售其师之说,非二师之道本然也。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
读韩愈所著《毛颕传》后题【栁宗元】
译从前我在通州拜会龙湖老人,问他应当怎样下功夫。龙湖说:参究话头。我问:有个人半生参究话头,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这是为什么?龙湖说:是不懂得生起疑情。疑是学道的宝物,疑得大,悟也就大。我近来还留有一些疑惑,可惜没有遇到大作家狠狠地刺击、点拨一番。我心里佩服他的话,看见世上的学者整天安然自得,其中稍微机敏些的,随口领会一点,便自以为已经有所得,这才知道老人所谓“不懂得生疑”,确实有见地。古人说:福薄的人不会生疑;又说:不怀疑言句,是最大的病。如今看古人的机缘语录,那些穿凿附会的姑且不论;稍有一点见解的,浅的人把它当作堵塞情识的门栓,深的人把它当作探路的竿子、影子的草,又有人把它当作仙人手中的扇子,这样离真实就越来越远了。疑,是参禅的珍宝;理,是参禅的仇敌。如果悟到的只是道理,一定不能真正得力;从门里进入的东西,不是自家的珍宝。龙湖的心地非常清净,戒行非常稳固,讲解经论极其精细,但内心仍有不能安定的地方,大概也是因为有大疑。如果把计算沙数等一切事务全都抛开,不接受善知识轻轻一点就了然,那么将来就会成为天人中的一只慧眼了。多么幸运,能够亲眼见到它。题写《雪筝册》之后 陈姬字雪筝,年轻时沦落风尘,容貌和技艺都极为出众。京城当时流行的妆式,新妆大多出自她的手,合乎尺度、符合时尚,士女都仿效她。她所教养培养的女子,大多成为名姝,清雅端庄,另有一种风气。雪筝善于言谈,能够随机应答,极有韵致;但外表柔和而内心庄重,不可轻薄亲近。后来她嫁给了丈夫,丈夫去世后,便发誓守志不改。我听说后感叹道:“雪筝真是太贤德了!身处绿窗青闺的女子,能够守一不二,是因为受到世间毁誉的逼迫,不敢改变自己的操守。如今她居住在浓艳繁华之中,人们只把她看作桃李小径上的过路人罢了。她守志,人们不给她赞誉;她失志,人们也不会责毁她。毁誉都不能触及她,而她却独自伸张自己的志向,不肯另有所从,这件事有谁知道,又有谁相信呢?”所以我认为她是真人。那么,雪筝难道只是脂粉女子中的男子吗?她已经可以与人谈论大道了。樊通德说过:“聪慧就会通达,通达就会流转。”这正是沉溺于下乘情识的状态罢了。那些抱着发髻感叹盛衰无常,凄然想到耗损精力、驰骋心神的人最终变成荒田野草,这算是什么消息呢?樊通德在这里本应有所豁然,可惜他没有达到这一层。世间所谓贞洁女子,挟持着毁誉而不敢退堕,不过是勉强凭借力量来抵挡,所以枝叶虽然除去,根株仍然存在。如果雪筝在这种境遇中厌离已经到了极点,那么一点情欲的染着就已经化为几点雪、消融成冰水了。大慧所说的“从内打出来”,我仿佛有所领会。因此我说:“雪筝可以与人谈道。”从前摩登伽贪爱阿难,如来向她显示不净观,使她厌离,后来便和耶输陀罗一同证得妙果。我看雪筝守志,并不是从爱恋名声的根本产生,而是从一念厌离产生,她正是有智慧的人,是道的种子。所以我高兴地为她写下这些话。《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七 (明)贺复征编 ○读一 读《荀子》起初我读《孟子》,这才知道孔子的道理尊贵,圣人的道理容易实行,实行王道容易成就王业,实行霸道也容易成就霸业。我以为孔子的门徒去世以后,尊崇圣人的只有孟子。后来得到扬雄的书,更加尊崇并相信孟子。既然因为扬雄的书而孟子更加受尊崇,那么扬雄难道也是圣人的门徒吗?圣人的道理没有流传于世,周朝衰微以后,好事之徒各自拿自己的学说去求取当时君主的重视,纷纷杂乱,互相争辩。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错杂并存,但老师和大儒还在。秦代焚书,汉代尊崇黄老,在这些学说中保存下来而纯正的,不过孟轲氏罢了,扬雄氏罢了。等到得到荀氏的书,于是又知道还有荀氏。考察他的言辞,有时似乎不够纯粹,但追究他的归宿,与孔子不同的地方很少。他大概仍处在孟轲、扬雄之间吧?孔子删定《诗》《书》,删削《春秋》,符合道的就写入,不符合道的就排除,所以《诗》《书》《春秋》没有瑕疵。我想删去荀氏不合于道的内容,把合于道的附在圣人的典籍中,这也算是孔子的志愿吗?孟子是纯粹中的纯粹;荀子和扬雄则是大体纯粹而有小的瑕疵。读《仪礼》我曾经苦于《仪礼》难读,而且它流传到今天的礼制大概很少,沿袭又不相同,再想恢复也没有办法,考察它对于今天确实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然而文王、周公的法制,大体还保存在其中。孔子说:“我遵从周礼。”说的是周代礼制文采制度的盛大。古书保存下来的已经很少了,诸子百家的杂说尚且还有可以取用的地方,何况圣人的制度呢?因此我摘取其中的大要,把奇特的文辞、深奥的旨意写在篇中,让学者可以观看。可惜我没有生在那个时代,不能参与其中的进退揖让。唉,那真是盛大啊!读《墨子》儒者讥议墨子,说墨子主张“尚同”“兼爱”“尚贤”“明鬼”,而孔子却畏惧大人,居住在一个国家时不非议它的大夫;《春秋》讥刺专擅权柄的臣子,难道不是“尚同”吗?孔子广泛爱人、亲近仁者,把广泛施惠、救济众人看作圣德,难道不是“兼爱”吗?孔子尊重贤人,以四科来选拔、褒奖弟子,又忧虑身死之后声名不能显扬,难道不是“尚贤”吗?孔子祭祀时如同神灵在面前,讥讽那些祭祀如同没有祭祀的人说:“我祭祀,就会得到福报。”难道不是“明鬼”吗?儒家和墨家都尊崇尧、舜,都反对桀、纣,都修养自身、端正内心来治理天下国家,为什么竟然不能这样彼此喜爱呢?我认为争辩是末流学者造成的,他们各自只求推销老师的学说,并不是两位老师的学说本来如此。孔子一定会采用墨子的主张,墨子也一定会采用孔子的主张;如果彼此不相采用,就不足以称为孔子和墨子。读柳宗元所作《毛颖传》后题写
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颕传,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而吾乆不克见。杨子诲之来,始持其书索而读之。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世之模拟窜窃,取青妃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为辞者之读之也,其大笑固宜。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圣人之所弃者。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故学者终日讨说答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则罢惫而废乱。故有息焉,游焉之说。不学操缦,不能安弦。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太羮玄酒,体节之荐,味之至者,而又设以竒异,小虫水草,樝梨橘柚,苦醎酸辛,虽蜇吻裂鼻,缩舌涩齿,而咸有笃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葅,屈到之芰,曾晢之羊枣,然后尽天下之竒味以足于口。独文异乎?韩子之为也,亦将弛焉而不为虐欤?息焉游焉而有所纵欤?尽六艺之竒味以足于口欤?而不若是,则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不可以不陈也。且凡古今六艺,是非百家,大细穿宂,用而不遗者,毛颕之功也。韩子穷古书,好斯文,嘉颕之能尽其意,其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之,励其有益于世欤?是其言也,固与异世者语,而贪常嗜琐者犹呫呫然动其喙,亦劳甚矣乎。
读开元杂报【孙樵】
樵曩于襄汉间得数十幅书,系日条事,不立首末。其畧曰:某日皇帝亲耕籍田,行九推礼;某日百寮行大射礼于安福楼南;某日安北诸蕃君长请扈从封禅;某日皇帝自东封还,赏赐有差;某日宣政门宰相与百寮廷争,十刻罢。如此凡数十百条。樵当时未知何等书,徒以为朝廷近所行事。有自长安来者,出其书示之,则曰:「吾居长安中,新天子嗣国,及穷虏自溃,则见行南郊礼,安有籍田事乎?况九推非天子礼耶?」又尝入太学,见丛甓负土而起,若堂皇者,就视得石刻,乃射堂旧址,则射礼废已乆矣。国家安能行大射礼耶?自闗已东,水不败田,则旱败苖,百姓入常赋不足,至有卖子为豪家役者。吾尝背华走洛,遇西戍还兵千人,县给一食,力屈不支。国家安能东封?从官禁兵安所仰给耶?北虏惊啮邉甿,势不可控,宰相驰出责战,尚未报功,况西闗复惊于西戎,安有扈从事耶?武皇帝以御史窃议宰相事,望岭南走者四人,至今卿士齚舌相戒,况宰相陈奏于仗乎?安有廷奏诤事耶?语未及终,有知书者自外来曰:「此皆开元政事,盖当时条布于外者。」樵后得《开元録》验之,条条可复,云然。尚以为前朝所行不当尽为坠典,及来长安,日见条报朝廷事者,徒曰:「今日除某官,明日授某官;今日幸于某,明日畋于某。」诚不类数十幅书。樵恨生不为太平男子,及覩开元中事,如奋臂出其间,因取其书帛而漫志其末。凡补缺文者十三,正讹文者十一。是岁大中五年也。
读司马法【皮日休】
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唐虞尚仁,天下之民从而帝之,不曰取天下以民心者乎?汉魏尚权,驱赤子于利刅之下,争寸土于百战之内,士为诸侯,诸侯为天子,非兵不能威,非战不能服,不曰取天下以民命者乎?由是编之为术,术愈精而杀人愈多,法益工而害物益甚。呜呼,其亦不仁矣!蚩蚩之类,不敢惜死者,上惧乎刑,次贪乎赏。民之于君,犹子也,何异父欲杀其子,先诏以威,后啖以利哉?孟子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后之士有是者,虽不得士,吾以为犹士焉。
读封禅书【宋刘敞】
刘子曰:「新垣平候日再中,文帝以建元言汾阳有寳鼎气,乃效于后。平之于术,亦可免矣。其卒以诈死为世大僇,何哉?彼以其术为逺而饰之以巧,以其利为迂而益之以谄者也。败不亦宜乎?是故博学而精择之,正言而谨守之,不为顷久变志,不以利钝迁虑,辟此患也。荘周有言:「毋以人徇天,毋以故灭命。」岂新垣平之谓邪?悲矣!」
读李翱文【欧阳修】
译自从我住在夷地以来,没有同中原人通书信。有从南方来的人,偶尔谈到韩愈写了《毛颖传》,却不能举出其中的文辞,只是一味大笑,认为它怪诞。但我长久以来一直没能看到。杨子诲来到这里,才带着这篇文章来,找出它让我读。读它时,就像捕捉龙蛇、搏击虎豹,急切地与之角力,不敢有片刻懈怠。我这才相信韩子在文章上确实奇怪。世上那些模拟抄袭、拼凑辞藻,取青色配白色,堆积肥厚皮肉、柔弱筋骨,并把这种东西当作文章的人,读到它而大笑,当然是应该的。况且世人嘲笑它,不也是因为它诙谐吗?而诙谐又不是圣人所抛弃的。《诗经》说:“善于戏谑啊,却不成为虐害。”太史公的《史记》中有《滑稽列传》,所收的也都是对世事有益的人。所以学者整天研讨学说、回答问题,呻吟诵读、反复学习,应对进退,勉强拘束,便会疲惫而昏乱。因此有休息、游乐的说法。不学习操缦,便不能安稳地调弦。有所拘束,也应当有所放纵。太羹、玄酒是礼仪中正体节的供品,味道最为淡薄,但又设置奇异食物相配,如小虫、水草、樝、梨、橘、柚,苦、咸、酸、辛,虽然会刺痛嘴唇、冲裂鼻孔,使舌头收缩、牙齿发涩,却都有特别喜爱它们的人。文王喜爱的菖蒲腌菜、屈到喜爱的菱角、曾晳喜爱的羊枣,正是这样把天下各种奇异滋味都收尽,使口腹得到满足。难道只有文章不同吗?韩子这样写,也将要使人得到舒缓而不成为虐害吗?使人休息、游乐而有所放纵吗?把六艺中的各种奇异滋味都收尽,使口腹得到满足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韩子的文辞就像堵塞了大河,必定会冲决而流散到陆地上,不能不陈述出来。况且古今六艺以及诸子百家的是非,无论大小、穿凿隐微之处,能够加以运用而不遗漏的,都是《毛颖传》的功劳。韩愈穷究古书,喜爱这种文章,赞赏毛颖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于是奋笔为它作传,来宣泄胸中郁积;学者得到它,也可以受到激励,做有益于世的事情吗?这篇文章所说的,本来就是对不同时代的人说的;而那些贪恋常规、嗜好琐碎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动嘴批评,也真是太劳苦了吧。读《开元杂报》我从前在襄阳、汉水一带得到几十幅文书,按日期逐条记事,没有首尾标题。大略说:“某日皇帝亲自耕种籍田,行九推礼;某日百官在安福楼南举行大射礼;某日安北诸蕃的君长请求随从皇帝封禅;某日皇帝从东岳封禅回来,赏赐各有差等;某日宰相和百官在宣政门朝廷争辩,十刻后停止。”像这样共有几十上百条。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书,只以为是朝廷近来实行的事情。有从长安来的人,拿出这批文书给他看,他说:“我住在长安城中,新天子继承国位,等到强大的敌虏自行溃败,才看见举行南郊礼,哪里有耕种籍田的事呢?何况九推并不是天子的礼制吗?”我又曾进入太学,看见一堆堆砖石背着泥土堆起,像是殿堂的遗址;走近查看,发现是射堂的旧址,那么射礼废弃已经很久了。国家怎么能举行大射礼呢?潼关以东,水灾不毁坏田地,就有旱灾毁坏禾苗,百姓缴纳正常赋税尚且不足,甚至有人卖掉子女给豪强人家服役。我曾从华州背着行李走向洛阳,遇到从西部戍地回来的千名士兵,县里每天只供给一顿饭,他们疲惫不支。国家怎么能举行东封呢?随从官员和禁兵靠什么供给呢?北方敌虏惊扰咬噬边地百姓,形势无法控制;宰相急忙出兵督战,尚且没有报功,何况西关又受到西戎惊扰,哪里会有随从封禅的事情呢?” 武皇帝因为御史私下议论宰相的事情,把四个人流放到岭南;直到今天,卿士们还相互告诫,不敢多言,何况宰相在仪仗前陈奏政事呢?哪里会有在朝廷上直言争辩的事情?话还没有说完,有个懂得书史的人从外面来,说:“这些都是开元年间的政事,大概是当时公布在外面的条文。”我后来得到《开元录》来验证,条条都可以核对,确实如此。我还认为,前朝实行的事情不应当全都成为废弃的典章。等来到长安,每天看到记录朝廷事务的条报,却只是说:“今天任命某人为某官,明天授予某人某官;今天临幸某人,明天到某处游猎。”实在不像那几十幅文书。我遗憾自己没有生在太平时代,不能成为太平男子;等到看到开元年间的事情,仿佛挥臂就能进入其中,于是取出那些书帛,在末尾随意记下这些话。其中补写缺文十三处,订正讹文十一处。这一年是大中五年。读《司马法》古代取得天下,依靠的是民心;如今取得天下,依靠的是民命。唐尧、虞舜崇尚仁德,天下百姓因此拥戴他们为帝王,这难道不是依靠民心取得天下吗?汉、魏崇尚权谋,把百姓驱赶到锋利的刀刃之下,在无数次战争中争夺一寸土地;士人成为诸侯,诸侯成为天子,不用兵就不能树立威势,不作战就不能使人服从,这难道不是依靠民命取得天下吗?因此把这些编成兵战之术,术越精巧,杀人越多;法令越工巧,伤害万物越严重。唉,这也太不仁慈了!那些愚昧的百姓不敢吝惜生命,是因为上面害怕刑罚,其次贪图赏赐。百姓对于君主,就像儿子对于父亲;这和父亲想杀儿子,先用威势恐吓,后来又用利益诱骗,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说:“我善于列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后世士人中有这样想法的,即使没有得到士人的地位,我仍认为他还是士人。读《封禅书》刘子说:“新垣平能够等待太阳一天两次出现在正中,汉文帝便根据他所说的,在汾阳寻找宝鼎之气,后来果然仿效这种说法。新垣平在方术方面,也可以免于灾祸了。他最终却因为欺诈而死,成为世间最大的耻辱,为什么呢?因为他把自己的方术说得远大,又用巧言加以粉饰;把自己的利益说得迂曲,却更加用谄媚来增饰。失败不也是应当的吗?所以应当博学而精心选择,端正地说话并谨慎地守持,不因短时长久而改变志向,不因得意失意而改变思虑,就可以避免这种祸患。庄周说过:‘不要用人事来损害天性,不要因为世俗成见而毁灭生命。’难道说的就是新垣平吗?可悲啊!” 读欧阳修《李翱文》
予始读翱复性书三篇,曰:“此中庸之义疏尔。智者识其性,当复中庸;愚者虽读此,不晓也。不作可焉。”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以谓翱特穷时愤世,无荐已者,故丁寜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翱为秦汉间好侠行义之一豪隽,亦善论人者也。最后读幽懐赋,然后置书而叹,叹已复读不自休。恨翱不生于今,不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时,与翱上下其论也。况乃翱一时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无时尔。推是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翱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又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翱所忧之心,则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然翱幸不生今时,见今之事,则其忧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忧也?余行天下,见人多矣,脱有一人能如翱忧者,又皆疏逺与翱无异。其余光荣而饱者,一闻忧世之言,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痴子,不怒则笑之矣。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
读孟尝君传【王安石】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读孔子世家【王安石】
太史公叙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公卿特起,则曰「列传」,此其例也。其列孔子为「世家」,奚其进退无所据耶?孔子,旅人也,栖栖衰季之世,无尺上之柄,此列之以传,宜矣。曷为「世家」哉?岂以仲尼躬将圣之资,其教化之盛,舄奕万世,故为之「世家」以抗之?又非极挚之论也。夫仲尼之才,帝王可也,何特公侯哉?仲尼之道,世天下可也,何特世其家哉?处之「世家」,仲尼之道不从而大;置之「列传」,仲尼之道不从而小,而迁也,自乱其例,所谓多所抵牾者也。
读贾谊传【曾巩】
余读三代二汉之书,至于竒辞奥旨,光辉渊澄,洞达心腑,如登髙山以望长江之活流,而恍然骇其气之壮也。故诡辞诱之而不能动,淫辞廹之而不能顾,考是与非,若别白黑而不能惑。浩浩洋洋,波彻际涯,虽千万年之逺,而若会于吾心。葢自喜其资之者深而得之者多也。既而遇事輙发,足以自壮其气,觉其词源源来而不杂,剔吾麤以迎其真,植吾本以质其华。其高足以凌青云,抗太虚而不入诡诞;其下足以尽山川草木之理,形状变化之情而不入于卑污。及其事多而忧深虑逺之激扞,有触于吾心而干于吾气,故其言多而出于无聊,读之有忧愁不忍之态,然其气要为无伤也。于是又自喜其无入而不宜矣。使予位之朝廷,视天子所以措置指画,号令天下之意,作之训辞,镂之金石,以传太平无穷之业,盖未必不有可观者。遇其所感,寓其所志,则自以为皆无伤也。余悲贾生之不遇,观其为文,经画天下之便宜,足以见其康天下之心;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足以见其悯时忧国而有触于其气。后之人责其一不遇而为是忧怨之言,乃不知古诗之作,皆古穷人之辞。要之不悖于道义者,皆可取也。贾生少年多才,见文帝极陈天下之事,毅然无所阿避,而绛灌之武夫相遭于朝,譬之投规于矩,虽强之不合,故斥去不得与闻朝廷之事,以奋其中之所欲言。彼其不发于一时,犹可托文以摅其藴,则夫贾生之志,其亦可罪邪?故予之穷饿足以知人之穷者,亦必若此。又尝学文章而知穷人之辞,自古皆然是,以于贾生少进焉。呜呼!使贾生卒其所施,为其功业,宜有可述者,又岂空言以道之哉?予之所以自悲者,亦若此然,世之知者,其谁欤?虽不吾知,谁患邪?
读两陈遗墨【朱熹】
译我起初读李翱的《复性书》三篇,说:“这不过是《中庸》义理的疏解罢了。聪明的人认识自己的本性,就应当恢复中庸;愚昧的人即使读了它,也不会明白。不写也可以。”又读到他给韩侍郎写的荐贤书,认为李翱只是处境困穷而愤懑于世,因为没有人推荐自己,所以才这样恳切地说;假如他得志,也未必会这样。那时我把李翱看作秦汉之间那些喜好侠义、行侠仗义的豪杰,也认为自己善于评论人物。最后读到《幽怀赋》,于是放下书叹息;叹息以后又重新读,不能自已。遗憾李翱没有生在今天,不能同他交往;又遗憾我不能生在李翱的时代,同他上下讨论文章。何况李翱同时代的人中,有道德而又能写文章的,没有谁比得上韩愈。韩愈曾经写过赋,不过是羡慕两只鸟的荣耀,感叹自己没有得到一饱罢了。推究他的这种心情,如果得到荣耀和饱食,便不会再说这些了。唯独李翱不是这样,他的赋说:“众人喧嚣杂处啊,都感叹年老而哀叹地位卑微;看我的内心却不是这样啊,忧虑实行正道仍然不对。又奇怪神尧凭借一支军队就取得天下,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之力取得河北,因此忧虑。”唉!假如当时的君子都改变感叹年老、哀叹卑微的心情,换成李翱所忧虑的心情,那么唐朝的天下难道还会有祸乱和灭亡吗?然而李翱幸好没有生在今天;如果看见今天的事情,他的忧虑一定会更加深重。为什么今天的人反而不忧虑呢?我走遍天下,见过的人很多;即使有一个人能够像李翱那样忧虑,也都被疏远,和李翱没有什么不同。其余那些享受荣耀、衣食饱足的人,一听到忧虑世事的话,不认为是狂人,便认为是有病的痴子;不是发怒,就是嘲笑他。唉!身居高位却不肯为自己忧虑,又禁止别人使他们都不能忧虑,真是可叹啊!读《孟尝君传》世人都称赞孟尝君能够得到士人,士人因此归附他,最终依靠他们的力量从虎豹一样凶险的秦国逃脱。唉!孟尝君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的首领罢了,哪里值得说他能够得到士人?不这样的话,凭借齐国的强大,得到一个真正的士人,就应当可以面南而王、制服秦国了,难道还要依靠鸡鸣狗盗之徒的力量吗?鸡鸣狗盗之徒出入他的门下,正是贤士不肯到来的原因。读《孔子世家》太史公叙述帝王,称为“本纪”;叙述公侯世代传国,称为“世家”;叙述凭借个人才能突然兴起的公卿,称为“列传”,这是他的体例。可是他把孔子列入“世家”,进退都没有根据,为什么呢?孔子只是一个周游各国的人,在衰败末世中忙碌奔走,没有一尺土地和实际权柄;把他列入“列传”,才是合适的。为什么称为“世家”呢?难道是因为仲尼亲自具有成为圣人的资质,他的教化盛大,绵延万世,所以特意为他作“世家”来尊崇他吗?这也不是最恰当的论断。仲尼的才干足以成为帝王,为什么只把他比作公侯?仲尼的道足以治理天下,为什么只让他的家族世代相传?把他放在“世家”中,仲尼之道不会因此更广大;把他放在“列传”中,仲尼之道也不会因此变小。司马迁自己扰乱了体例,正是所谓多有抵牾之处。读《贾谊传》我读三代和两汉的书,遇到奇特的文辞、深奥的旨意,光辉灿烂而深沉澄澈,直通心灵,就像登上高山眺望长江的活水,恍然惊叹其气势雄壮。因此,诡异的言辞诱惑不了我,淫靡的言辞逼迫不了我,我考察是非,就像分辨黑白一样,不会被迷惑。它浩浩荡荡,波涛一直延伸到天边,即使相隔千万年,也仿佛汇聚在我的心中。大概是因为我很自得于自己承受熏陶深、获得的东西多。后来遇到事情就能发挥出来,足以壮大自己的气势;觉得文思源源而来而不混杂,剔除我的粗疏来迎接它的真实,培植我的根本来使它的华美有所凭借。它向上足以凌驾青云、抗拒太虚,却不流入诡诞;向下足以穷尽山川草木的道理、形状变化的情状,却不流入卑污。等到遇到事情繁多、忧患深重、思虑长远的刺激,有所触动我的内心而冲击我的气势,所以文辞很多,并且出于无聊的感慨;读起来有忧愁而不忍的情态,但它的气势总的说来并没有受到伤害。于是我又自得于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适宜。假如让我在朝廷任职,看见天子筹划安排、指示谋划、号令天下的意图,把它写成训诫文辞,刻在金石上,传扬太平无穷的事业,大概未必不能写出值得观赏的文章。遇到有所感触的事情,寄托自己的志向,就自认为都没有损害正道。我悲叹贾谊怀才不遇,看他写文章,筹划天下的利弊,足以看出他使天下安定的心愿;看他经过湘水写赋凭吊屈原,足以看出他怜悯时局、忧虑国家,并且内心有所触动而形成的气势。后世的人责怪他只因一次不遇便说出这种忧怨的话,却不知道古诗的创作,都是古代穷困失意之人的言辞。总之,只要不违背道义,就都可以取用。贾谊年轻而多才,见到汉文帝,极力陈说天下大事,刚毅果断,没有阿谀回避;而绛侯、灌婴这样的武夫与他在朝廷相遇,就像把圆规硬套进方矩,勉强也合不来,所以他被斥退,不能参与朝廷事务,只能把胸中想说的话奋力写出。他那些话当时没有发出,还可以寄托在文章中来抒发胸中积蓄,那么贾谊的志向难道也可以怪罪吗?所以我所遭遇的穷困饥饿,足以使我懂得穷困之人的心情,大概也必然像这样。我又曾学习文章,知道穷困之人的言辞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因此对贾谊稍稍有了更深的理解。唉!假如贾谊最终能够施展抱负,建立功业,本来应该有值得记述的事情,又哪里只是用空话来说明它呢?我所以感到悲伤,也正是这样;世上了解我的人,又有谁呢?即使不了解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读两位陈公的遗墨
天下有自然不易之公论,而言之者或不免于有所避就,故多失之。若诸公熈寜日録之辩是也。尝记顷年获侍坐于故端殿上饶汪公,纵言及于日録,熹因妄谓日録固为邪说,然诸贤攻之亦未得其要领,是以言者渎而听者疑,用力多而见功寡也。盖尝即其书而考之,则凡安石之所以惑乱神祖之聪明,而变移其心术,使不得遂其大有为之志,而反为一世祸败之原者,其隠微深切,皆聚此书,而其词锋笔势纵横捭阖,炜烨谲诳,又非安石之口不能言,非安石之手不能书也。以为蔡卞撰造之言,固无是理,况其见诸行事深切着明者,又已相为表里,亦不待晩年怼笔有所增加,而后为可罪也。然使当时用其垂絶之智,举而焚之,则后来载笔之士,于其帷幄之间深谋宻计,虽欲毕力捜访,极意形容,势必不能得之如此之悉,而传闻异词,虚实相半,亦不能使人无溢恶之疑。且如勿令上知之语,世所共传,终以手笔不存,故使陆佃得为隐讳,虽以元佑众贤之力争辨之苦,而不能有以正也。何幸其徒自为失计,出此真迹,以暴其恶于天下,便当摭其肆情反理之实,正其迷国误朝之罪,而直以安石为诛首,是乃所谓自然不易之公论,不唯可以订已往之谬,而又足以开后来之惑。奈何乃以畏避嫌疑之故,反为迂曲回互之言,指为撰造增加诬伪谤诋之书,而欲加刋削以灭其迹乎?汪公叹息,深以愚言为然。今观闲乐陈公遗帖、了斋陈公表藁,追忆前语,自愧学之不进,所知不能有以甚异于往时,又叹汪公之不可复见也,为之掩巻太息而书其后。抑又尝怪了翁晩岁之论,多出此帖之余,然其自讼改过之书,曾无一言以及此,而独谓龟山杨氏实发其机,是则论者亦颇疑之。而以今考之,此书之作实在建中崇寜之间,且其言犹以日録为蔡卞之所托,而其后了翁合浦尊尧之书,亦未直攻安石也。至于大观初年,而后四明之论始作,则其推言所自,独归功于杨氏,而不及闲乐,有不可诬者矣。顾其后书虽谓天使安石自写诬悖之心,然犹有怼笔增加归过神考之云,则终未免于所谓有所回互避就而失之者也。又观闲乐此书之指,所以罪状安石者至深切矣。然考其事不过数条,若曰改祖宗之法而行三代之政也,废春秋而谓人主有北面之礼也,学本出于刑名度数而不足以性命道徳也,释经奥义多出先儒而旁引释氏也。是数条者,安石信无所逃其罪矣。然其所以受病之源、遗祸之本,则闲乐之言有所未及,而其所指以为说者,亦自不能使人无可恨也。今亦无论其它,而姑以安石之素行与日録之首章言之,则安石行已立朝之大节,在当世为如何?而其始见神宗也,直以汉文帝、唐太宗之不足法者为言,复以诸葛亮、魏元成之不足为者自任。此其志识之卓然,又皆秦汉以来诸儒所未闻者,而岂一时诸贤之所及哉?然其为人质虽清介,而噐本偏狭;志虽髙逺,而学实凡近。其所论说,盖特见闻亿度之近似耳。顾乃挟以为髙足已自圣,不复知以格物致知、克已复礼为事,而勉求其所未至,以增益其所不能,是以其于天下之事,每以躁率任意而失之于前,又以狠愎徇私而败之于后。此其所以为受病之原,而闲乐未之言也。若其所以遗祸之本,则自其得君之初,而已有以中之,使之悦其髙、骇其竒,而意斯人之不可无矣。及其任之以事,而日听其言,则又有以信夫斯人之果不可无也。于是为之力拒羣言,而一听其所为,唯恐其一旦去我而无与成吾事也。及其吁谟既乆,渐涵透彻,则遂心融神会,而与之为一,以至于能掣其柄而自操之,则其运动弛张又已在我,而彼之用舍去留,不足为吾重轻矣。于是安石卒去,而天下之政始尽出于宸衷。了翁所谓「万几独运于元丰」,闲乐所谓「屏弃金陵,十年不召者」,盖皆指此。然了翁知其独运,而不知其所运者乃安石之机。闲乐见安石之身若不用,而不知其心之未尝不用也。是以凡安石之所为,卒之得以附于陵庙之尊,托于谟训之重,而天下之人愈不敢议,以至于鱼烂河决而后已焉。此则安石所以遗祸之本,而闲乐亦未之言也。若闲乐之论「祖宗法度,但当谨守而不可变」,尤为痛切,是固然矣。然祖宗之所以为法,盖亦因事制宜,以趋一时之便,而其仰循前代,俯徇流俗者,尚多有之,未必皆其竭心思法圣智,以遗子孙而欲其万世守之者也。是以行之既乆而不能无弊,则变而通之,是乃后人之责。故庆厯之初,杜、范、韩、富诸公变之不遂,而论者至今以为恨。况其复此,又数十年,其弊固当益甚于前,而当时议者亦多以为当变。
译天下有自然存在、不可改变的公论,但发表言论的人有时免不了有所回避取舍,因此常常失去公论的本意。诸公对熙宁《日录》的辩论,就是这样。我曾记得前些年有幸陪坐在故端殿学士、上饶汪公身边,谈话涉及《日录》时,我冒昧说,《日录》固然是邪说,但各位贤人攻击它也没有抓住要领,因此说的人烦琐,听的人疑惑,用力很多而成效很少。我曾经就这部书加以考察,凡是王安石用来惑乱神宗的聪明、改变神宗心术,使他不能实现大有作为的志向,反而成为一代祸败根源的隐微而深切的内容,全都集中在这部书中;而且它的文辞锋利、笔势纵横捭阖,光彩炫耀而诡诈欺骗,若不是王安石的口,不能说出;若不是王安石的手,不能写成。说它是蔡卞编造的,实在没有这样的道理;何况书中所写又在实际行事中深切明白地表现出来,彼此互为表里,也不必等到晚年怨愤之笔有所增加之后,才可以定罪。然而假使当时利用他临死前的智慧,将这部书全部烧掉,那么后来执笔记事的士人,即使竭尽全力搜访,极力描摹王安石帷幄中的深谋密计,也势必不能得到这样详尽的材料;传闻中的不同说法、虚实相半的内容,也不能使人完全没有夸大罪恶的疑虑。比如“不要让皇上知道”这句话,世人共同传说,最终却因为王安石的亲笔不保存下来,使陆佃能够替他隐讳;即使元祐诸贤费尽力量争辩,也没有办法订正。幸好他的门徒自己采取了错误的计策,拿出这件真迹,使他的罪恶暴露在天下人面前。这样就应当摘取其中任意放纵、违背正理的事实,订正他迷乱国家、贻误朝廷的罪行,直接把王安石作为首先应当诛责的人。这才是所谓自然存在、不可改变的公论,不仅可以订正过去的谬误,又足以开启后来人的疑惑。为什么反而因为害怕、回避嫌疑,写出迂回曲折、闪烁回避的话,指称它是编造、增饰、诬陷、虚伪、诽谤、诋毁的书,还想加以删削来湮灭它的痕迹呢?汪公叹息,深深认为我的话正确。如今我看闲乐陈公的遗帖、了斋陈公的表稿,追忆从前的话,惭愧自己的学问没有进步,所知道的也没有比当时高明多少,又感叹汪公已经不能再见,于是掩卷长叹,写下这些话在篇后。我又曾奇怪,了翁晚年的议论,大多出自这件遗帖的余意;然而他自我责备、改过的文章,竟没有一句提到这里,反而只说龟山杨氏真正揭示了其中的关键,这样看来,评论者也颇有怀疑。如今考察此事,这篇书信写于建中、崇宁年间,而其中的话仍说《日录》是蔡卞托人所作;并且后来了翁所作《合浦尊尧书》,也没有直接攻击王安石。到了大观初年以后,四明人的议论才开始出现;他追溯这番议论的来源时,只把功劳归给杨氏,而不提闲乐,这一点是不能诬蔑的。不过,他后来写的书虽然说上天让王安石亲自写下诬陷、悖逆的内心,仍然有把罪过归给神考、说是怨愤之笔增加的说法,因此终究不免属于所谓有所回避取舍而失实的情况。再看闲乐这篇书信,它指责王安石的罪状极其深切。然而考察其中所说的事情,不过几条:例如改变祖宗的法令而推行三代的政事;废除《春秋》而说君主有向臣下北面行礼的礼节;学术根本出自刑名、法度、数术,不足以谈性命道德;解释经书的深奥义理,大多出自先儒,又旁引佛氏。这几条,王安石确实无法逃脱罪责。然而他受到祸害的根源、遗留祸患的根本,闲乐的言论还没有涉及;而他所指出来作为论据的内容,也未免使人有所遗憾。如今暂且不论其他,只拿王安石平日的行为和《日录》第一章来说:王安石已经在朝廷任职,他所确立的政治大节,在当时究竟是怎样的?而他最初见到神宗时,竟直接说汉文帝、唐太宗都不足以效法,又把诸葛亮、魏征尚且没有做到的事情作为自己的担当。这些见识的卓异,也都是秦汉以来各位儒者所未曾听闻的,哪里是一时诸贤所能比得上的呢?然而,他为人质朴,虽清廉耿介,器量却本来偏狭;志向虽高远,学问实际上却浅陋平庸。他所发表的议论,大概只是把见闻和臆测中相近的部分当成正确罢了。可是他竟挟持这些自以为高明,自足自圣,不再把格物致知、克己复礼当作事业,也不勉力求取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以增益自己所不能的东西。因此,他处理天下事务,常常先因急躁草率、任意而行而失误,后来又因刚愎自用、徇私而败坏。这就是他受祸的根源,而闲乐没有谈到这一点。至于他遗祸的根本,则在于他刚得到君主信任之初,就已经有人从中加以引导,使君主喜欢他的高论、惊异他的奇说,以为此人不可缺少。等到任用他处理政事,每天听取他的言论,又有人使君主相信此人果然不可缺少。于是君主极力拒绝群臣的意见,完全听任他施为,唯恐他一旦离开自己,便无人帮助自己成就事业。等到他的谋划日久,逐渐深入透彻,君主便心领神会,精神与他合为一体,直到能够夺取权柄而亲自掌握;这样一来,政事的运转、松紧都已经操之于君主,而安石的任用或舍弃、去留与否,也不足以影响君主的轻重了。于是安石最终离去,天下政事才完全出自皇帝的心意。了翁所说“万几独运于元丰”,闲乐所说“屏弃金陵,十年不召”,大概都是指这件事。然而,了翁只知道皇帝独自运筹,却不知道皇帝所运筹的其实是安石留下的机关;闲乐看见安石本人似乎没有被任用,却不知道安石的心志从未不被采用。因此,凡是安石所做的事情,最终都得以依附于陵庙尊严,寄托于诏谟训诰的重大名义之下,天下人更加不敢议论,直到造成鱼从内部腐烂、河水决口那样的灾祸才停止。这就是安石遗祸的根本,而闲乐也没有谈到。至于闲乐所说“祖宗的法度,只应谨慎守护,不可变更”,尤其痛切,这当然是对的。然而,祖宗制定法度,大概也是根据事情的实际情况而采取适宜办法,以求一时的便利;其中仰承前代、俯顺流俗的地方还很多,未必都是竭尽心思、效法圣智,为子孙制定而希望万世遵守的。因此,法度施行久了不能没有弊病,就应当变通,这是后人的责任。所以庆历初年,杜、范、韩、富诸公想要变革却没有成功,议论者至今仍以为遗憾。何况到了后来又过了几十年,那些弊病本来应当比以前更加严重,而当时议论此事的人也多认为应当改革。
如吕正献公父子家传,及河南程氏、眉山苏氏之书,盖皆可考。虽闲乐此论若有不同,而不免亦有「仁皇之末,适当因革之时」之说,则是安石之变法固不可谓非其时,而其设心亦未为失其正也。但以其躁率任意,而不能熟讲精思,以为百全无弊可乆之计,是以天下之民不以为便,而一时元臣、故老、贤士大夫羣起而力争之者,乃或未能究其利病之实。至其所以为说,又多出于安石规模之下,繇是安石之心愈益自信,以为天下之人真莫已若,而阴幸其言之不足为已病,因遂肆其狠愎,倒行逆施,固不复可望其能胜已私,以求利病之实,而充其平日所以自任之本心矣。此新法之祸所以卒至于横流而不可救。闲乐虽能深斥其非,而未察其所以为非者乃繇于此,此其为说所以不能使人无所恨者一也。至谓安石逺取三代渺茫不可稽考之事而力行之,此又不知三代之政布在方册,虽时有先后,而道无古今,举而行之,正不能无望于后之君子。但其名实之辨,本末之序,缓急之宜,则有不可以毫厘差者。茍能于此察焉而无所悖,则其遗法虽若渺茫不可稽考,然神而明之,在我而已,何不可行之有?彼安石之所谓《周礼》,乃姑取其附于已意者而借其名髙以服众口耳,岂真有意于古者哉?若真有意于古,则格君之本,亲贤之务,养民之政,善俗之方,凡古之所谓当先而宜急者,曷为不少留意,而独于财利兵刑为汲汲耳?大本不正,名是实非,先后之宜又皆倒置,以是稽古,徒益乱耳,岂专渺茫不可稽考之罪哉?闲乐不察乎此,而断然自画,直以三代之法为不可行,又独指其渺不可稽考者而讥之,此又使人不能无恨者二也。若安石之废《春秋》语北面,则亦其志识过髙而不能穷理胜私之弊,是以厌三传凡例条目之烦,恶诸儒臆度附致之巧,有太过者,而不思其大伦大法固有炳如日星而不可诬者也。因前圣尊师重道之意,以推武王太公之事,有太过者,而所以考其礼之文者有未详也,是其阙于审重而轻为论说,直废大典,固为可罪。然谓其因此而乱君臣之名分,又并与孟子迭为宾主之说而非之,则亦峻文深诋而矫枉过直矣,此又其使人不能无恨者三也。若夫道徳性命之与刑名度数,则其精粗本末虽若有间,然其相为表里,如影随形,则又不可得而分别也。今谓安石之学独有得于刑名度数,而道徳性命则为有所不足,是不知其于此既有不足,则于彼也亦将何自而得其正耶?夫以佛老之言为妙道,而谓礼法事变为粗迹,此正王氏之深蔽。今欲讥之而不免反堕其说之中,则已误矣。又况其于粗迹之谬可指而言者,盖亦不可胜数。政恐未可轻以有得许之也。今姑举其一二而言之。若其实有得于刑名度数也,则其所以修于身者,岂至于与僧卧地而顾客褫衣如钱景谌之所叙乎?所以着于篇者,岂至于分文析字以为学,而又不能辨乎六书之法如字说之书乎?了翁以为安石之进字说,盖欲布之海内。神考虽好其书,玩味不忘,而不以布于海内者,以教化之本不在是也。此亦非是。夫周礼六艺之教,所谓书者,不过使人以六书之法分别天下之书文,而知此字之声形为如何,欲其逺近齐同而不乱耳,非有真空无相无作之说也。安石既废其五法,而专以会意为言,有所不通,则遂旁取后来书传一时偶然之语以为证。至其甚也,则又逺引老佛之言,前世中国所未尝有者而说合之,其穿凿舛缪显然之迹如此。岂但不知性命道徳之本,而亦岂可谓其有得于刑名度数之末哉?不唯以此自误,又以其说上惑人主,使其玩味于此而不忘,其罪为大。了翁之言,盖亦踈矣。所以施于家者,至于使其妻穷奢极侈,斥逐姊姒,而诟叱官吏如林希、魏泰之所书,岂止于使其子囚首跣足,箕踞于前而干预国政如邵伯温之所记乎?所以施于政者,至于乖事理,咈民情,而于当世礼乐文章教化之本,或有失其道理者,乃不能一有所正。至其小者,如■〈〈今上酉下〉鸟〉鹑公事,按问条法,亦皆缪戾烦碎而不即于人心乎?以此等而推之,则如闲乐之所云,亦恐其未免于过予,而其所以不能使人无可恨者四也。若其释经之病,则亦以自处太髙而不能明理胜私之故。故于圣贤之言,既不能虚心静虑以求其立言之本意,于诸儒之同异,又不能反复详宻以辨其为说之是非,但以已意穿凿附丽,极其力之所通,而肆为支蔓浮虚之说。至于天命人心、日用事物之所以然,既以不能反求诸身,以验其实,则一切举而归之于佛老,及论先王之政,则又骋私意,饰奸言,以为违众自用,剥民兴利,斥逐忠贤,杜塞公论之地。唯其意有所忽而不以为事者,则或茍因旧说而不暇择其是非也。
译例如吕正献公父子的家传,以及河南程氏、眉山苏氏的著作,大概都可以考察。闲乐的这一论点虽然似乎有所不同,却也不免说“仁皇末年,正当改革与因循之际”;这样看来,安石变法固然不能说不是时候,而他的用心也不能说失去了正道。只是他急躁草率、任意妄为,不能熟悉地讲求、精细地思考,不能制定出万全而长久、毫无弊病的方案,所以天下百姓不认为方便;当时的元老大臣、故旧长者和贤能士大夫群起竭力争论,反而有时不能探究出利弊的实际情况。至于他们立论的依据,又大多出自安石所规定的范围,于是安石更加相信自己的主张,以为天下人确实没有谁比得上自己,暗自庆幸他们的言论不足以伤害自己,因而更加放纵刚愎的性情,倒行逆施,更不可能希望他战胜私心,去探求事情利弊的实情,从而完成他平日自以为任当承担的本心。新法之祸所以最终泛滥而不可挽救,原因就在这里。闲乐虽然能深切斥责新法的错误,却没有察觉它之所以错误正是由于此,这就是他的论说不能使人毫无遗憾的第一个原因。至于他说安石远取三代那些渺茫而不可考察的事情来强行施行,这又是不知道三代的政事都载在典籍中,虽然时代有先后,道理却没有古今之别;把它们拿来实行,正是不能不寄希望于后世君子的地方。只是名与实的辨析、本末的次序、缓急的适宜,不能有丝毫差错。如果能在这些方面明察而不违背,那么祖先留下的法度即使看起来渺茫而不可考,能够神明地理解并灵活运用它,也只在于自己罢了,有什么不可实行的呢?安石所谓《周礼》,不过姑且取其中附会自己意旨的部分,借它崇高的名义来压服众人的议论罢了,哪里是真心向往古代呢?如果真心向往古代,那么使君主端正根本、亲近贤者的事务,养育百姓的政令、改善风俗的方法,凡是古人认为应当先做、应当急办的事情,为什么不稍稍留意,却唯独对财利、兵刑急切追求呢?根本不正,名义与实际不符,先后缓急又全都颠倒,用这种态度考察古代,只会更加混乱,难道只是因为古代之事渺茫而不可考吗?闲乐没有察觉这一点,断然自我设限,竟把三代法度说成不可实行,又只指责其中渺茫不可考的部分,这就是使人不能没有遗憾的第二点。至于安石废弃《春秋》而说到北面事师,也不过是志识过高、不能穷究义理而战胜私心的弊病;因此厌恶《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中凡例条目的繁琐,憎恨诸儒凭主观臆测、牵强附会的巧说,其中确有过分之处,却没有想到其中关于大伦大法的道理,本来有些明白如日月星辰、不可歪曲。他借前代圣人尊师重道的意义,来推论武王和太公的事情,其中有过分之处;而他考察礼制文献,又有不够详尽的地方。他不慎重审察而轻率发表议论,竟然废弃重要典籍,确实应当获罪。然而,说他因此扰乱君臣的名分,又连同孟子轮流作宾主的说法一起加以非难,这也属于苛刻的文饰和深重的诋毁,矫枉过正了。这是使人不能没有遗憾的第三点。至于道德性命与刑名度数,虽然精粗、本末似乎有所不同,但二者互为表里,如同影子随形,又不可能截然分开。如今说安石的学问只在刑名度数方面有所心得,而在道德性命方面有所不足,这是不知道:他在这里既然有所不足,那么在那里又凭什么能得到正确认识呢?把佛、老之言当作精妙的道理,把礼法和事变看作粗浅的迹象,这正是王氏的深重弊病。如今想要讥刺他,却不免反而陷入他的说法之中,这已经错了。何况他在所谓粗迹方面可以指明的谬误,也多得数不清。恐怕不能轻易称许他有所心得。现在姑且举一两件来说。如果他确实在刑名度数方面有所心得,那么他修养自身,难道会到同僧人睡在地上,见到客人便像钱景谌所记载的那样脱去衣服吗?他著书立说,难道会到分辨文字、拆解字形来作为学问,却又像《字说》一书那样不能辨明六书的法则吗?了翁认为安石进献《字说》,大概是想把它传播到天下。神考虽然喜爱这部书,反复玩味而不忘,却没有把它传播天下,是因为教化的根本不在这里。这个说法也不对。周礼所说六艺的教育,其中所谓“书”,不过是使人按照六书的法则辨别天下的文字,知道这个字的声音和形体是怎样,希望远近各地都能统一而不混乱罢了,并不是宣扬真空、无相、无作之类的说法。安石既废弃六书中的五种方法,只专门讲会意,遇到解释不通的地方,就旁取后世书籍传记中一时偶然的话来作证。到了极端之处,又远远引用老子、佛教的言论,以及前代中国从未有过的说法,强行牵合解释;这种穿凿附会、错乱谬误的痕迹如此明显,难道只是不了解性命道德的根本,却仍可说他在刑名度数的末节上有所心得吗?他不仅以此误导自己,又用这种学说向上迷惑君主,使君主反复玩味而不能忘记,他的罪过就大了。了翁的话,也未免疏略。他把这种学问施用于家庭,竟使妻子穷奢极侈,斥逐嫂姑,像林希、魏泰所记载的那样辱骂呵斥官吏,难道还只是使儿子披头散发、赤脚站着,在他面前箕踞而坐并干预国政,如邵伯温所记载的那样吗?他把这种学问施用于政事,竟至于违背事理、拂逆民情;对于当世礼乐文章和教化的根本,有时失去了正确的道理,却不能稍稍加以匡正。至于较小的事情,例如■〈〈今上酉下〉鸟〉鹑公事,按照条文法律加以审问,也都是错乱乖谬、烦琐细碎而不合人心的吗?由这些事情推想,闲乐所说的,也恐怕难免有过分指责之处;这就是他的论说不能使人毫无遗憾的第四点。他解释经书的弊病,也同样是由于自处过高、不能明白道理而战胜私心。因此,对于圣贤的言论,他既不能虚心静虑以求得立言的本意;对于诸儒的异同,又不能反复详密地辨析其说法的是非,只凭自己的意思穿凿附会,竭尽自己所能达到的地方,肆意发表枝蔓、浮虚的言论。至于天命、人心以及日常事物所以如此的道理,他既不能反求自身来验证实际,便把一切归于佛、老;谈论先王的政事时,又放纵私意、粉饰奸邪的言论,认为应当违背众人而独断专行,剥削百姓以兴利,斥逐忠贤,堵塞发表公论的地方。只有那些他忽略而不当作事情的地方,才有时苟且因袭旧说,没有工夫选择其中的是非。
闲乐于此,乃不责其违本旨,弃旧说,惑异教,文奸言之罪,而徒讥其奥义多出郑孔,意若反病其不能尽黜先儒之说,以自为一家之言者,则又不能使人无恨者五也。夫安石以其学术之误,败国殄民,至于如此,而起自熈丰讫于宣靖,六十年间,诵说推明,按为国是,鄙儒俗生,随风而靡者,既无足道,有识之士,则孰有不寒心者?顾以奸贼蔽蒙,禁网严宻,是以饮气呑声,莫敢指议。独两陈公乃能出死力以排之,其于平居书疏还徃讲论切磨,唯恐其言之不尽,斯亦可谓贤矣。然其所以为说者不过如此,岂其所以为学者亦自未得圣贤之门户?所以观理制事者,犹未免于有蔽而然耶?故尝歴考一时诸贤之论,以求至当,则唯龟山杨氏指其离内外,判心迹,使道常无用于天下,而经世之务皆私智之凿者,最为近之。其论绍述而以为当师其意,不当泥其迹者,亦能曲尽其理之当,而无回互之失。虽元城刘公所谓哲宗神考有所不逮,不但两陈公而已也。然及其请罢庙学配食之章,则又不能如其平日之言以正其罪,顾乃屑屑焉偏指鳬鹥一义,以为实奢汰之源,此为获杀人于货之盗,而议其窃钩之罪,对放饭流歠之客,而议其齿决之非,视两陈公之言,乃反有不能及者。是以至今又几百年,而其是非之原终未明白。往者虽不足论,而来者之监,亦学者之所不可不知也。故窃并其说以俟同志讲而择焉。
读药书漫记【刘因】
人秉是气以为五脏百骸之身者,形实相孚而气亦流通。其声色气味之接乎人之口鼻耳目者,虽若汛然,然其在我而同其类者,固已脗焉而相合;异其类者,固已怫然而相戾。虽其人之身,亦不得而自知也。如饮药者,以枯木腐骨荡为虀粉,相错合以饮之,而亦各随其气类而之焉。盖其原一也。故先儒谓:酸,木味;木根立地中似骨故骨以酸养之金味辛金之纒合异物,似筋,故筋以辛养之。咸,水也,似脉;苦,火也,似气;甘,土也,似肉。其形固已与类矣,而其气安得不与之流通也?推而言之,其吉凶之与善恶,亦类也。
天生此一世人,而一世事,固能办也。盖亦足乎已,而无待于外也。岭南多毒,而有金蛇、白药以治毒;湖南多气,而有姜、橘、茱茰以治气。鱼鳖螺蚬,治湿气而生于水;麝香、羚羊,治石毒而生于山。盖不能有以胜彼之气,则不能生于其气之中。而物之与是气俱生者,夫固必使有用于是气也。犹朱子谓:“天将降乱,必生弭乱之人,以拟其后。”以此观之,世固无无用之人,人固无不可处之世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读二
读吕氏春秋【明方孝孺】
吕氏春秋十二纪八览六论凡百六十篇。吕不韦为秦相时,使其宾客所著者也。太史公以为不韦徙蜀,乃作吕览。夫不韦以见疑去国,岁余即饮酖死,何有宾客?何暇著书哉?史又称不韦书成,悬之咸阳市,置千金,其上有易一字者,輙与之。不韦已徙蜀,安得悬书于咸阳?由此而言,必为相时所著。太史公之言误也。不韦以大贾乗势,市竒货致富贵,而行不谨,其功业无足道者,特以宾客之书显其名于后世。况乎人君任贤以致治者乎?然其书诚有足取者。其节丧安死篇,讥厚塟之弊;其勿躬篇,言人君之要在任人;用民篇,言刑罚不如德礼;达欝分职篇,皆尽君人之道,切中始皇之病。其后秦卒以是数者偾败亡国,非知几之士,岂足以为之哉?第其时去圣人稍逺,论道徳皆本黄老,书出于诸人之所传闻,事多舛缪。如以桑糓共生为成汤,以鲁荘与颜阖论马,与齐桓伐鲁,鲁请比关内侯,皆非其事。而其时竟无敢易一字者,岂畏不韦势而然耶?然予独有感焉。世之谓严酷者,必曰秦法;而为相者乃广致宾客以著书,书皆诋訾时君为俗主,至数秦先王之过,无所惮。若是者皆后世之所甚讳,而秦不以罪。呜呼,然则秦法犹寛也。
读荀悦申鉴【方孝孺】
荀悦《申鉴》五巻,其论治乱兴亡之理详矣。悦生汉之衰,丁灵献之际,强臣窃柄,天下溃溃,日非汉有。悦虽侍讲禁中,而天子拱手受制,知其莫之有为,着此书以宣其志。悦盖有用之材,又亲见世之乱,故其言愈有征据,从而行之可以为治。而自汉以来,鲜有言之者,纵或言之,特以其文辞而已。著书之不足恃,如是哉!然秦焰之余,圣道灭息,唐虞三代之大经,且废而不讲,为治者视之以为空言,而共哗笑之。则夫悦书之不用,又无足怪也。余读其书,至曰:“以智能治民者,泅也;以道徳治民者,舟也。”怳然失色而悲之。
读曾子【方孝孺】
译闲乐在这些地方,不责备他违背经书本旨、抛弃旧说、迷惑于异教、文饰奸邪言论的罪过,却只讥刺他的深奥义理多出自郑玄、孔颖达,意思仿佛反而责怪他没有把先儒的学说全部排斥,以便自成一家之言;这又是不能使人没有遗憾的第五点。安石由于学术上的错误,败坏国家、残害百姓,到了这样的地步;从熙宁、元丰直到宣和、靖康,六十年间,诵习、讲说、推阐、发明他的学说,把它按作国家的定论,鄙陋的儒生和庸俗的读书人随风倒向他,这些本来不值得说;但有见识的人,谁能不寒心呢?只是奸贼蒙蔽君主,禁网严密,所以大家忍气吞声,没有人敢指责议论。唯独两位陈公能够拼死竭力排斥他;他们平日往来的书信奏疏、相互讲论切磋,唯恐自己的话说得不尽,这也可以说是贤者了。然而,他们的论说不过如此,难道是因为他们自己的为学也尚未得到圣贤学问的门径,所以观察道理、处理政事时仍不免有所遮蔽吗?因此我曾反复考察当时诸贤的议论,以求最为恰当的说法,只有龟山杨氏指出他割裂内外、分离心迹,使道常常不能用于天下,而经世事务都成了私智的凿空妄作,最为接近事实。他论述绍述之事,认为应当取法其本意,不应拘泥于其表面行迹,也能够曲尽其中合理的道理,没有回避掩饰的过失。即使元城刘公说哲宗和神考都有所不及,也不只是两位陈公而已。然而到了他上奏请求罢除庙学配享的奏章时,却又不能像平日的言论那样端正地论定安石的罪过,反而琐碎地专指《鳬鹥》一义,认为那才是奢侈放纵的根源。这就像抓获了杀人劫财的盗贼,却只议论他偷窃衣带钩的罪;面对一个吃饭时把饭喷出、喝水时大口吞咽的客人,却只议论他用牙齿撕裂食物的过失。与两位陈公的言论相比,反而有不及之处。因此直到今天又过了几百年,是非的根源始终没有弄清楚。过去的事情虽然不值得再论,但后来者应当引以为鉴,这也是学者不可不知道的。所以我私下把这些说法一并记下,等待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讲求并加以选择。《读药书漫记》【刘因】人禀受这种气而成为具有五脏百骸的身体,形体真实相合,气也流通。那些通过人的口、鼻、耳、目接触到人的声、色、气、味,看似泛泛而来,但凡是与我同类的,在我体内本来已经相互吻合;与我异类的,本来就会相互抵触。即使是人的身体本身,也不能自行察觉。例如服药的人,把枯木、腐骨捣成粉末,混合起来服下,它们也各自随着自己的气类运行。大概它们的根源本来就是同一的。所以先儒说:酸属木,木根竖立在地中,形状像骨,因此骨用酸味来滋养;辛属金,金缠合异物,形状像筋,因此筋用辛味来滋养。咸属水,形状像脉;苦属火,形状像气;甘属土,形状像肉。它们的形体本来已经与相应类别相合,它们的气怎么会不与之流通呢?推而广之,吉凶与善恶也属于同类相应。上天生育这一世代的人,也必定能够使这一世代的事情得到办理;因为世间本来已经足够,不必等待外来的条件。岭南多毒,却有金蛇、白药来治疗毒;湖南多瘴气,却有姜、橘、茱茰来治疗瘴气。鱼、鳖、螺、蚬能够治疗湿气,而生长在水中;麝香、羚羊能够治疗石毒,而生长在山中。大概不能有足以胜过某种气的东西,就不能生长在这种气之中;而与这种气共同产生的万物,本来就一定会对这种气有所用途。正如朱子所说:“上天将要降下祸乱,必定会生出平息祸乱的人,来应付后来的局面。”由此看来,世间本来没有无用之人,人也本来没有不可处置的时代。《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七十八 (明)贺复征编 ○读二 读《吕氏春秋》【明方孝孺】《吕氏春秋》有十二纪、八览、六论,共一百六十篇,是吕不韦任秦相时让他的宾客撰写的。太史公认为吕不韦迁往蜀地以后,才写成《吕览》。吕不韦因受到怀疑而离开国都,过了一年多便饮鸩自杀,哪里还有宾客,又哪里有空著书呢?史书又说吕不韦的书写成后,悬挂在咸阳市,置千金于书上,有能改动其中一个字的人,便把千金给他。吕不韦已经迁往蜀地,怎么能把书悬挂在咸阳呢?由此说来,这部书一定是在他任相时写成的。太史公的话错了。吕不韦凭借大商人的身份乘势而起,购买奇货而取得富贵,但行为不谨慎,他的功业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只是由于宾客所著的书,才使他的名字显著于后世。何况君主任用贤才来达到治理天下的道理呢?然而,这部书确实有值得取法的地方。《节丧》《安死》篇讥刺厚葬的弊病;《勿躬》篇说君主的要务在于任用人才;《用民》篇说刑罚不如德礼;《达郁》《分职》篇,都完全讲到了为君之道,切中秦始皇的弊病。后来秦国终于因为这几件事而溃败亡国,若不是有能察知先兆的人,哪里能够做到这些呢?只是那时距离圣人稍远,谈论道德都以黄老之学为根本;此书又出自众人的传闻,事情多有错乱。例如把桑谷共生之事说成成汤的事情,把鲁庄公与颜阖论马、齐桓公伐鲁、鲁国请求比照关内侯等事写入书中,都是不合史实的。可是当时竟然没有人敢改动一个字,难道是害怕吕不韦的势力才这样吗?然而我独自对此有所感慨。世人说严酷,必定会说秦国的法令;而秦国的相国竟广泛招致宾客著书,书中都诋毁当时的君主是庸俗之主,甚至多次列举秦国先王的过错,毫无顾忌。这样的事情都是后世最为忌讳的,而秦国却没有因此治罪。唉!这样看来,秦法还算宽容了。读《荀悦申鉴》【方孝孺】荀悦的《申鉴》共五卷,论述治乱兴亡的道理很详细。荀悦生于东汉衰微之时,正值灵帝、献帝时期,强臣窃取权柄,天下动荡不安,一天天不再属于汉朝。荀悦虽然在宫中担任侍讲,但天子拱手受制,知道自己无法有所作为,便写成这部书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荀悦大概是有用的人才,又亲眼见过世间的乱局,所以他的言论更有事实根据,依照它实行可以达到治理。可是自汉代以来,很少有人谈论这些道理;即使有人谈,也只不过欣赏它的文辞罢了。著书却不能凭恃,竟到了这种地步吗?然而秦火之后,圣人之道消灭断绝,唐虞三代的大道理尚且被废弃而不讲,治理国家的人把它看成空话,并且共同喧哗嘲笑。这样看来,《申鉴》不被采用,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我读这部书,读到其中说:“用智能治理百姓,好比游水;用道德治理百姓,好比乘船。”顿时惊惶失色,为之悲哀。读《曾子》【方孝孺】
曾子十篇一巻,其词见《大戴礼》,虽非曾子所著,然格言至论杂陈其间,而于言孝尤备,意者出于门人弟子所传闻,而成于汉儒之手者也。故其说间有不纯,如曰:“喜之而观其不诬,怒之而观其不■〈亻昏〉近诸色而观其不踰,饮之而观其有常。”又曰:“神灵者,礼乐仁义之祖也。”又曰:“君子将说富贵,必勉于仁。”若是者,决非曾子之言,顾其言孝有足感予者。予少之时,事二亲,尝谓人子无所自为心,以父母之心为心。今此书曰:“孝子无私忧,无私乐,父母之忧忧之,父母所乐乐之。”旨乎,其有味哉!一何似予之所欲言也?然少时知之而不能躬见之,及今欲养而二亲已莫在矣。《疾病篇》有曰:“亲既没,虽欲孝,谁为孝?”诵其言,辍业流涕者乆之。
读汉盐铁论【方孝孺】
盐铁论》六十篇,汉桓寛所著。当武帝时,兵革洊兴,财用匮竭,而均输、盐铁之征,横出天下,疲弊。孝昭即位,大将军请诏郡国举贤良、文学,问民所苦,咸愿罢盐铁、酒榷、均输官。御史大夫桑弘羊争难之,以为不可罢。寛袭其意,而设为问答之词,以尽其辨。善乎其言也!于乎!为天下者,曷尝患乎无财也哉?天下未尝无财也,茍用之以节,治之有道,夫何不足之有?以汉言之,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免民租者近半,其时非有均输、盐铁之征,而府库充溢,钱贯朽不可较。武帝之有天下,即文帝之天下,而又加之以百出之敛,未尝免一岁之租,宜其富矣,而反愈困乏,何哉?盖文帝节俭,而武帝征伐营缮,以糜费之也。人君茍不节俭,虽积金齐泰华,蓄货拟江海,不至于乱,未见其厌足也。武帝之天下,宜乱矣,而文景之泽犹在,人心重以霍光知所缓急,从而稍稍罢其害者,故一变而弭元元之愤,不然汉岂可冀哉?此书也,其于道徳功利之际论之当矣,不特文辞足法而已也。
读唐史【李东阳】
事有不可无悔者,有不可悔者。悔非君子之得已也,知之未周也,行之未安也,而悔生焉。圣人以人不皆周知、安行也,故不得已而予之悔。若有所能行者,而自暴自弃,以陷于大恶,则有不可得而悔者矣。贾充悔弑君而自忧,传谥于将死之日;髙欢悔弑君而敬事魏主者,终其身。然其恶卒不可悔也。太宗之内巢妃,充其恶与弑君者均之,为乱常败纪,无赦耳矣。故善悔过者,莫如太宗:杀卢祖尚而悔,杀张藴古而悔,杀张亮而悔,悔责皇甫徳参,悔踣魏征之碑,然无一言悔于巢妃之后者,知其不可悔也。圣人恐人之阻于迁善也,故开悔之门;予亦惧人之狎于改过也,故立不可悔之戒,亦圣人之意也。然则何以免于悔乎?曰:慎。
读春秋【唐顺之】
译《曾子》十篇一卷,文字见于《大戴礼记》。虽然不是曾子亲自撰写的,但其中杂陈着格言和至理,尤其详尽地谈论孝道;想来是门人弟子传闻的内容,由汉代儒者编成的。因此其中的说法有时不纯正,例如说:“让他喜悦,观察他是否不欺诈;使他愤怒,观察他是否不■〈亻昏〉;接近美色,观察他是否不越轨;给他饮酒,观察他是否能保持常态。”又说:“神灵,是礼乐仁义的祖先。”又说:“君子将要谈论富贵,必定先勉力实行仁。”像这些话,决不是曾子的言论;但其中关于孝道的话,有足以使我感动的地方。我年轻时侍奉双亲,曾经对人说,做人子女的不能有自己的心思,应当把父母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如今这部书说:“孝子没有只属于自己的忧愁,也没有只属于自己的快乐;父母忧愁的事,他就忧愁;父母快乐的事,他就快乐。”这意思多么深啊,真是意味深长!怎么如此像是说出了我想说的话呢?然而我年轻时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不能亲身实践;到了如今想要奉养双亲时,双亲已经都不在了。《疾病篇》中说:“父母已经去世,即使想行孝,又为谁行孝呢?”我诵读这句话,停下学业流泪,过了很久。读《汉盐铁论》【方孝孺】《盐铁论》共六十篇,是汉代桓宽所著。汉武帝时,战争接连发生,财用匮乏,于是均输、盐铁等赋税在天下横征,百姓疲惫困敝。汉昭帝即位后,大将军请求下诏让郡国推举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众人都希望停止盐铁专卖、酒类专卖和均输官。御史大夫桑弘羊与之争辩,认为这些措施不能废除。桓宽承袭他的意思,设置问答的文辞,把他的辩论全部写了出来。他说得好啊!唉!治理天下的人,何曾忧虑过没有财物呢?天下从来不缺财物,如果使用时有节制,治理得有方法,还会有什么不足呢?以汉代的情况来说,汉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免除百姓租税将近一半;那时并没有均输、盐铁等赋税,可是府库充盈,钱串腐朽得无法计数。汉武帝拥有的天下,就是汉文帝拥有的天下,又增加了各种各样的征敛,没有一年免除租税,按理说应当更加富裕,却反而越来越困乏,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文帝节俭,而武帝用于征伐、营造宫室,把财物糜费掉了。君主如果不节俭,即使积聚的金子多到和泰山、华山一样,囤积的货物多到可以比拟江海,不到天下大乱,就不会感到满足。武帝统治的天下本来应当乱了,但文帝、景帝的恩泽还在,又因为霍光懂得事情的缓急,随后逐渐废除那些有害的措施,所以一改变便消除了百姓的怨愤;不这样,汉朝哪里还值得希望呢?这部书谈论道德与功利的关系,确实恰当,不只是文辞值得效法而已。读《唐史》【李东阳】有些事情不能不悔恨,有些事情却不能悔恨。悔恨并不是君子可以轻易避免的,因为认识得不周全、实行得不安稳,于是悔恨产生了。圣人知道人不能都做到周全认识、安稳实行,所以不得已而允许人有悔恨。若是有能力实行,却自己暴弃、自我放弃,陷入大恶之中,那就有不能悔恨的事情了。贾充悔恨弑杀君主而自行忧惧,直到将死之日仍传下恶谥;高欢悔恨弑杀君主,后来恭敬地侍奉魏主,直到终身。然而,他们的罪恶最终仍不可悔恨。唐太宗杀死巢妃,其罪恶与弑君者相同,破坏纲常、败坏法纪,已经不可赦免。因此,善于悔过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太宗:杀卢祖尚后悔,杀张蕴古后悔,杀张亮后悔,责备皇甫德参后悔,推倒魏征碑后悔;可是巢妃之事以后却没有一句悔恨的话,因为他知道那是不可悔恨的。圣人害怕人被阻碍而不能迁善,所以打开悔过之门;我也担心人轻慢改过,所以树立不可悔恨的戒律,这同样是圣人的意思。既然如此,怎样才能避免悔恨呢?回答说:谨慎。读《春秋》【唐顺之】
春秋,王道也。天下无二尊,是王道也。礼乐、征伐、会盟、朝聘、生杀之权,一出于天子,而无有一人之敢衡行,无有一人之敢作好恶、作威福。是王道也。是故大宗伯以宾礼亲邦国,而以间会发四方之志。天子廵守,诸侯既朝,则设方明而盟。是会盟者,天子之权也。其或不出于天子,而私会、私盟者,罪也。故春秋凡书会、书盟者,皆罪之。诸侯朝于天子,而诸侯之自相与也,有聘礼,无朝礼。凡其不朝于天子,而私相朝者,罪也。故凡春秋之书,如书朝者,皆以罪其朝者与于受朝者。九伐之法,掌于司马,而天子赐诸侯弓矢、斧钺,然后得颛征伐。虽其颛之,亦必其临时请命于天子而后行。是侵伐者,天子之权也。其不出于天子,而私侵、私伐者,罪也。故凡春秋之书侵、书伐者,皆罪之。诸侯之大夫、公子,虽其有罪,必请于天子而后刑杀焉。其不请于天子,而颛杀者,罪也。故凡春秋书杀大夫、杀公子者,皆罪之。夫侵伐,有贪兵、有愤兵、有应兵、有讨不睦。有以外域侵中国,有以中国攘外域,有以中国借外域而戕中国者。故战有彼善于此者,要之无义战。盟会有觧雠、有固党、有同欲相求、有同力相援、有同患相恤、有以外域受盟、有以外域主盟者。故会盟有彼善于此者,而要之无义会、义盟。杀大夫有诛叛、有讨贰、有愎谏、有借以说于大国有为强臣去其所忌。故杀大夫有彼善于此者,要之无义杀。是故春秋自于稷、澶渊两会之外,并不书其故,而至于盟会、侵伐,则絶无一书其故者,非畧也。以为其会、其盟、其侵、其伐、其战,皆足以着其罪矣,不必问其故也。杀大夫必名,亦有不名而但书其官,如宋人杀其大夫司马者,亦有并其官不书,如曹杀其大夫者。此非畧也。以为义系乎其杀之者,而不系乎其杀者。义系乎其杀之者,则其杀也足以着其罪矣。义不系乎其杀。者,则不必问其为何人,与其为有罪无罪焉,可也。说《春秋》者,不达其意,而琐为之说,曰:“其会也以某故,杀某大夫也以某故。”至于会、战、侵伐,亦然,是皆无益于《春秋》也,而徒为蛇足之画者。夫《春秋》经世之书也,其经世也,以正乱贼也。《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矣,不早辨也。”说《春秋》者亦云:“人臣无将。”夫人臣而窃其君,侵伐、会盟、刑杀之权,其为“将”也甚矣。人臣窃其君,使伐、会盟、刑杀之权而乆假焉,而莫之归也,其为渐也甚矣。故臣子至于推刅于其君父,而《春秋》书“某国弑其君某某人弑其君某者”,是弑之成也,是《春秋》之所痛也。人臣而窃其君,会盟、侵伐、刑杀之权,是弑之渐也,将也,是《春秋》之所辨也。孔子尝自言之矣:“曰天子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无道而至于自大夫出,无道而至于陪臣执国命。呜呼,是《春秋》之势也。”挈其漏于陪臣大夫者,而还之诸侯;挈其漏于诸侯者,而还之天子,是《春秋》之拨其乱而反之正也。夫周自东迁以前,虽王室不竞矣,而其权固在也。幽弑而平徙岐丰之地,委为草莽,瀍洛之外,声教阻絶,于是尾大之势成,而诸侯横变,易礼乐,冯众暴寡,大小相朝,强弱相刼,无一不出于诸侯者,而天子曾不得尺寸之权矣。盖周之盛,王道行,颂声作,而其可见者,莫如《诗》《雅》:《蓼萧》《湛露》,是诸侯之会同于天子者也;《彤弓》,是诸侯听征伐之命于天子者也;《出车》《采薇》,是天子之自为征伐,而四夷不敢侵叛者也。故曰:“诗亡而《春秋》作,诗未亡,天子之权存;诗亡,天子之权丧。《春秋》収既丧之权,而还之天子者也。”《春秋》所以接《诗》亡之后,虽一日不得缓也。文、宣而下,则诸侯又不能自执其权,而大夫之交政于中国者,攘攘矣。三桓、六卿、七穆、孙寗、鱼、华、陈、鲍,拥兵树党,而王势孤矣。葬原仲而私交始矣。作三军舍,中军而鲁之权罄于大夫矣。盟溴梁,盟宋,而天下之权罄于大夫矣。衎出奔,孙阳州,孙越入彭城,入朝歌,入晋阳,而大夫之为祸烈矣。盖天下之势愈下,而春秋之治之也愈详。桓僖以前,列国之大夫惟特使而与鲁接者则名之,而会盟侵伐则大夫未有以名见者。夫救徐,大夫特将也;翟泉,大夫特盟也。春秋第曰人,曰大夫而已,不以名见也。
译《春秋》所体现的是王道。天下不能有两个尊贵的中心,这就是王道。礼乐、征伐、会盟、朝聘以及生杀之权,全部出自天子,没有一个人敢横行,也没有一个人敢擅自施行好恶、作威作福,这就是王道。因此,大宗伯用宾礼使各诸侯国亲近天子,又通过间会传达天下诸侯的意志。天子巡守,诸侯朝见完毕,便设置方明举行盟誓。可见会盟是天子的权力。若不出自天子而私下会面、私自结盟,就是罪过。所以《春秋》凡记载会、盟,都予以谴责。诸侯朝见天子,诸侯之间相互交往,只有聘礼而没有朝礼。凡是不朝见天子而私自相朝的,都是罪过。所以《春秋》凡记载朝见,都是为了谴责朝见者和接受朝见者。九伐之法掌握在司马手中,天子赐给诸侯弓矢、斧钺,诸侯才可以专行征伐。即使准许专行,也必须临时向天子请命后才可行动。因此侵略、征伐是天子的权力。不出自天子而私自侵伐的,就是罪过。所以《春秋》凡记载侵、伐,都予以谴责。诸侯的大夫、公子即使有罪,也必须向天子请命后才能处刑杀戮。不向天子请命而擅自杀人的,就是罪过。所以《春秋》凡记载杀大夫、杀公子,都予以谴责。侵伐有贪图土地的战争,有因愤怒而发动的战争,有出于应战的战争,也有讨伐不相亲睦者的战争;有从外域侵入中国的,有从中国排斥外域的,也有借外域之力从中国内部残害中国的。因此战争彼此之间虽有好坏之分,但总的说来没有正义的战争。盟会有为了解除仇怨的,有为了巩固党羽的,有因志趣相同而互相求取的,有因力量相同而互相援助的,有因共同患难而互相救济的,有接受外域盟约的,也有以外域为盟主的。因此会盟虽有好坏之分,但总的说来没有正义的会盟和正义的盟誓。杀大夫有诛杀叛乱者的,有讨伐怀有二心者的,有因为刚愎而不听劝谏的,有借此向大国讨好、替强臣除去其所忌惮之人的。因此杀大夫虽有好坏之分,总的说来没有正义的杀戮。所以《春秋》除了稷、澶渊两次会盟记载了原因外,对于盟会、侵伐,完全没有一处记载原因,这不是简略,而是认为会、盟、侵、伐、战本身都足以表明罪过,不必再追问原因。杀大夫一定记姓名,也有不记姓名而只记官职的,如“宋人杀其大夫司马”;还有连官职也不记的,如“曹杀其大夫”。这不是简略,而是认为义理取决于杀人的一方,不取决于被杀的人。既然义理取决于杀人的一方,那么这种杀戮本身就足以彰显他的罪过;义理不取决于被杀者,那么不必追问他是谁,也不必追究他有罪还是无罪,都是可以的。解释《春秋》的人不明白它的意旨,却琐碎地作解释说:“这次会盟是由于某种原因,杀某大夫也是由于某种原因。”至于会、战、侵、伐,也都这样解释。这些对于《春秋》毫无益处,只是画蛇添足。因为《春秋》是治理天下的书,它治理天下,是为了端正乱臣贼子。《易经》说:“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是因为没有及早辨明。”解释《春秋》的人也说:“做臣子的不可怀有将要反叛的意图。”臣子窃取君主的侵伐、会盟、刑杀之权,这种“将”已经很严重了。臣子窃取君主的权力,使征伐、会盟、刑杀的权力长期被自己私自掌握,却没有归还君主,这种渐变更为严重。所以臣子最终把刀推向君父,而《春秋》记载“某国弑其君”“某某人弑其君”,这就是弑君已经成为事实,也是《春秋》最为痛心的地方。臣子窃取君主的会盟、侵伐、刑杀之权,这是弑君的渐变,也是“将要弑君”的表现,正是《春秋》所要辨明的。孔子曾亲自说过:“天子有道,礼乐征伐都出自天子;天下无道,礼乐征伐便出自诸侯;无道发展到由大夫出,进一步发展到由陪臣掌握国家命令。唉,这就是《春秋》所处的形势。”把从陪臣、大夫那里流失的权力收回,还给诸侯;把从诸侯那里流失的权力收回,还给天子,这就是《春秋》拨乱反正的作用。周朝自从东迁以前,虽然王室已经不强盛,但权力本来还在王室。周幽王被弑,周平王迁到岐、丰以外的地方,王室土地荒废为草莽;瀍水、洛水以外,声教阻隔断绝,于是诸侯势力尾大不掉,横行变乱,改变礼乐,凭借众多欺凌寡弱,大小诸侯相互朝见,强弱相互劫持,一切权力都出自诸侯,而天子竟连一尺一寸的权力也没有了。周朝强盛时,王道施行,歌颂王道的诗篇兴起;其中最明显的,莫过于《诗经·雅》:《蓼萧》《湛露》写诸侯会同于天子,《彤弓》写诸侯接受天子的征伐命令。《出车》《采薇》写天子亲自征伐,因而四夷不敢侵扰叛乱。所以说:“《诗经》衰亡而《春秋》产生;《诗经》没有亡,天子的权力就存在;《诗经》亡了,天子的权力就丧失了。《春秋》收拢已经丧失的权力,把它还给天子。”《春秋》之所以接续在《诗经》衰亡之后,哪怕一天也不能迟缓。文公、宣公以后,诸侯又不能自己掌握权力,而大夫在中原交相干预政务,纷乱不已。三桓、六卿、七穆、孙氏、宁氏、鱼氏、华氏、陈氏、鲍氏拥兵结党,王室的势力孤弱了。安葬原仲,私人交往由此开始;设置三军而舍弃中军,鲁国的权力全部落入大夫手中;在溴梁结盟、在宋结盟,天下的权力全部落入大夫手中。衎出奔,孙阳州、孙越进入彭城,进入朝歌,进入晋阳,大夫造成的祸乱就更加严重了。天下的势力越往下移,《春秋》治理它也越详细。桓公、僖公以前,各国大夫只有作为特使与鲁国交往时才记姓名;至于会盟、侵伐,大夫从来没有以姓名出现。救徐之战,是大夫单独领兵;翟泉会盟,是大夫单独结盟。《春秋》只称他们为“人”或“大夫”,不记姓名。
若此者非畧也,以为不系乎大夫也。文宣而下,侵伐会盟,大夫未有不以名见者。虽溴梁之会,其君在也,而大夫盟书;鸡泽之盟,君既盟也,而大夫盟书。若此非烦也,以为系乎大夫也。不系乎大夫,虽夷吾、隰朋、狐偃、赵衰之勲且贤,未尝以名见焉。系乎大夫,虽劣如栾黡、荀偃、髙厚、华阅,则琐琐以名见焉。不系乎大夫,虽其君不在而大夫特盟,则亦弗详焉。翟泉是矣。系乎大夫,虽其君在而大夫缀盟,则亦详焉。溴梁、鸡泽是矣。不系乎大夫,虽主帅亦畧,而人之桓僖以前侵伐书人者是矣。系乎大夫,虽偏禆亦牵连而名之,鞍之战是矣。其弗详大夫者,以专治诸侯之为乱贼也;其详大夫者,以并治大夫之为乱贼也。说春秋者不达其义,而曰“人、大夫贬也”。夫书人为贬,彼黡、阅之徒以名见者,乃为褒也耶?惟曹、薛、滕、许之大夫始终书人。说春秋者曰“小国无大夫”,非也。夫此数君者,且为人役之不暇,而未尝敢执天下之权也,而况其大夫乎?盖不系乎其大夫,是以终始人之而弗详。今曰书人为贬,则是齐、晋诸大国之大夫偏受褒,而曹、薛、滕、许之大夫偏受贬耶?侯犯,南蒯,弗狃,阳虎之徒出,则大夫又不能自执其权,而陪臣实执之矣。堕郈,费书;围成弗克,书;窃寳玉、大弓,书;得寳玉、大弓,书。而春秋之正陪臣者又详矣。故孔子欲往公山、佛肸之召,而曰“吾为东周”云者,即春秋书堕费、堕郈意也。是春秋之终也。或曰盟葵丘,盟践土,师于召陵,城濮。说《春秋》者以为圣人予之也。今亦曰:“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也,而夺焉可乎?”曰:“是不然矣。桓、文之未出也,权虽不在天子,而诸侯亦未能尽得天子之权也。盖其权散。桓、文之既出也,则权既不在天子,又不在他诸侯,而桓、文独尽得天子之权也。盖其权聚。譬之主人有千金焉,而窃之者十人,虽金已不在主人矣,然十人而人得百金焉,尚未足以当人主也。而窃之者一人,茍一人而并千金焉,则是疑于主人也。权之散,臣悖于主;权之聚,臣疑于主。故较利害,则权之散而交鬬,犹不若权之聚而可以纾祸息民。语王道,则权之聚而疑王,犹不若权之散而未有所属。”随之屯曰:“随有获,人随而我获之,未害也,而谓之凶。”豫之坤曰:“由豫,我致豫,未害也,而六五以为贞疾。”故桓、文者,臣之凶,而主之所以贞疾者也。且桓、文以前,诸侯固有相朝者,则亦一二小邦而已,犹未有六服羣然相朝者。固有私盟会、擅侵伐者,则亦一国、两国相雠相结而已,未有举中国而听于一人,未有十余国而共攻一国者。是天子之权未有所属也。桓、文之兴,五年一朝,三年一聘,而诸侯之玉帛相率而走于其庭。天子黼扆之前,乃不得一人秉珪而北面者。彼齐、晋亦偃然受诸侯之朝,已而终其身未尝一渉天子之庭也。衣裳之会,兵车之会,未尝有一介请于天子也。是故纠合诸侯,同奨王室,未有如葵丘、践土者;诸侯之羣然役属,臣仆于诸侯,亦未有如葵丘、践土之甚者。戎狄攘斥,中夏乂安,未有如召陵、城濮者;而搂诸侯以伐诸侯,亦未有如召陵、城濮之甚者。说《春秋》者不达其意,而曰:“会于某,盟于某,是圣人以诸侯授之齐、晋也。”夫王室之不竞也,诸侯既已尽折而入于齐、晋矣,圣人不能挈而还之天子也,其又推而授之以益其逼也耶?夫权自诸侯。出不问其如何,而均谓之无道;敌国相征,不问其如何,而均谓之无义。不知礼乐征伐之出于桓、文也,其为道也,其为无道耶?桓、文之战,其为义也,其为无义耶?使桓、文而诚于勤王,诚于攘夷,急病而其柄则倒持也,其分则上陵也。圣人犹必律之以法,而桓、文且将为法受恶矣,况其借名勤王而实则自殖,阳为急病而阴欲养乱哉!灭谭、灭遂,本以自肥;执曹畀宋,为谲已甚。桓之末年,侈然有封禅革命之心;而文至于请隧以塟,此其去问鼎者无几耳。又何以责楚也?然则圣人所称“民免于左袵”而仁之,何也?曰:是圣人之颛论功也,而《春秋》者颛以明道也。《糓梁氏》曰:“仁不胜道,存王室也。”然则说《春秋》者曰“谨华夷之辨”,何也?曰:此诛乱贼之一也。夫《春秋》之所夷者,呉与楚。楚之先鬻熊为姬文师,国于江汉之间,而太伯端委以临呉盖皆神明之胄矣。荆人不道,间周之乱,革子以王,丛毒上国;
译这并不是简略,而是认为这些事情与大夫无关。文公、宣公以后,侵伐、会盟,大夫没有不以姓名出现的。即使在溴梁会盟,国君在场,《春秋》也记载大夫结盟;鸡泽会盟,国君已经结盟,《春秋》仍记载大夫结盟。这也不是烦琐,而是认为事情与大夫有关。与大夫无关,即使夷吾、隰朋、狐偃、赵衰功勋卓著而且贤能,也从未以姓名出现;与大夫有关,即使像栾黡、荀偃、高厚、华阅这样才能低劣,也一一琐细地记下姓名。与大夫无关,即使国君不在而大夫单独结盟,也不详加记载,翟泉就是这样;与大夫有关,即使国君在场而大夫参与结盟,也详细记载,溴梁、鸡泽就是这样。与大夫无关,即使主帅也略去不记,桓公、僖公以前侵伐只记“人”就是这样;与大夫有关,即使偏将也牵连记下姓名,鞍之战就是这样。不详细记载大夫,是专门治理诸侯中的乱臣贼子;详细记载大夫,是连大夫中的乱臣贼子也一并治理。解释《春秋》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却说:“称人,是贬低;称大夫,也是贬低。”如果称“人”是贬低,那么栾黡、华阅之类以姓名出现,难道反而是褒扬吗?只有曹、薛、滕、许四国的大夫自始至终都记作“人”。解释《春秋》的人说:“小国没有大夫。”不是这样。这几个国君,尚且没有空闲不被人役使,根本不敢掌握天下的权力,何况他们的大夫呢?大概是因为事情与这些大夫无关,所以始终只称“人”而不详细记载。如今说称“人”是贬低,那么齐、晋等大国的大夫岂不是偏偏受到褒扬,而曹、薛、滕、许的大夫偏偏受到贬低了吗?侯犯、南蒯、弗狃、阳虎这类人出现以后,大夫又不能自己掌握权力,陪臣实际掌握了权力。记载毁坏郈邑、费邑,记载围攻成邑而不能攻克,记载窃取宝玉、大弓,记载夺得宝玉、大弓,于是《春秋》对于匡正陪臣也记载得详细了。这就是《春秋》的末期。有人说,葵丘会盟、践土会盟、召陵驻军、城濮之战,解释《春秋》的人认为圣人对此加以褒许。如今也可以说:“这是礼乐征伐出自诸侯,怎么能夺取他们的权力呢?”回答说:“不是这样。桓公、文公兴起以前,权力虽然不在天子手里,但诸侯也没有完全取得天子的权力。那时权力是分散的。桓公、文公兴起以后,权力既不在天子手里,也不在其他诸侯手里,而是桓公、文公独自完全取得了天子的权力,那时权力是集中的。这就好比主人有千金,偷盗者有十人,虽然金子已经不在主人手里,但十个人每人得到百金,还不足以同主人相比;而偷盗者只有一个人,如果一个人独占千金,就几乎等同于主人了。权力分散,是臣下背叛君主;权力集中,是臣下足以与君主相抗。因此比较利害,权力分散而彼此争斗,还不如权力集中而可以缓解祸乱、使百姓安宁;若从王道说,权力集中而足以与王相抗,又不如权力分散而尚未集中到某一个人手里。《随》卦的屯卦说:“随从中有所得,别人跟随而我获得它,没有害处,却说是凶。”《豫》卦的坤卦说:“因豫乐而来,我使人得到豫乐,没有害处,但六五认为这是正固的疾病。”所以桓公、文公,是臣下的凶兆,也是君主所谓正固的疾病。况且在桓公、文公以前,诸侯固然有相互朝见的,也不过是一两个小国;还没有六方诸侯共同前来朝见的。固然有私下结盟、擅自侵伐的,也不过是一国、两国相互结仇或结交;还没有整个中原听命于一人,也没有十多个国家共同攻打一国的情况。这说明天子的权力还没有归属于某一个人。桓公、文公兴起以后,诸侯五年朝见一次,三年聘问一次,诸侯带着玉帛相继奔赴他们的庭院;而在天子屏风之前,竟没有一个人执珪北面朝见。齐、晋两国安然接受诸侯朝见,后来终其一生却从未踏入天子的朝廷。衣裳之会、兵车之会,从未派一个使者向天子请命。因此,联合诸侯、共同尊助王室,没有像葵丘、践土这样的;诸侯成群地役属于齐、晋,像臣仆一样侍奉诸侯,也没有比葵丘、践土更严重的。排斥戎狄,使中原安定,没有像召陵、城濮这样的;然而驱使诸侯去攻打诸侯,也没有像召陵、城濮这样严重的。解释《春秋》的人不明白它的意旨,却说:“在某地会盟、在某地结盟,是圣人把诸侯的权力交给齐、晋。”王室既然已经衰弱,诸侯也已经全都折服而归入齐、晋,圣人不能把这些权力收回交给天子,难道还会推过去交给齐、晋,使齐、晋更加逼迫天子吗?权力出自诸侯,不问其具体情形如何,一概说是无道;敌对国家相互征伐,不问具体情形如何,一概说是无义。不知道礼乐征伐出自桓公、文公,这究竟是有道还是无道?桓公、文公的战争,究竟是有义还是无义?假使桓公、文公真心勤王、真心攘夷,只是急于救治患难而反把权柄倒握在自己手中,其名分便是以下犯上。圣人仍然一定要依法约束他们,而桓公、文公尚且会因这些事情受到法律的谴责,何况借勤王之名而实际上壮大自己,表面上急于救患、暗中却想养成乱局的人呢?灭掉谭国、灭掉遂国,本来就是为了使自己获利;把曹国国君捉来交给宋国,诡诈已经太过分。齐桓公晚年骄纵自大,产生封禅、改易天命的念头;晋文公甚至请求使用天子隧道安葬,这离问鼎中原已经没有多少差别了。这样又凭什么责备楚国呢?既然如此,圣人所说“百姓免于被异族披发左衽”,因而称许桓、文仁德,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那是圣人专门论定他们的功劳;而《春秋》则专门用来阐明道义。《谷梁传》说:“仁不能胜过道义,是因为要保存王室。”那么解释《春秋》的人说“要谨慎辨别华夏与夷狄”,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诛讨乱臣贼子的一个方面。《春秋》所称为夷狄的,是吴国和楚国。楚国的先祖鬻熊曾经做周文王的老师,封国在江汉之间;太伯穿着端正的礼服统治吴国,大概都是神明后裔。荆人不行正道,乘周朝动乱之际,改变国号自称为王,聚集毒害中原;
呉亦相効,而王是乱贼之尤也。是以《春秋》从而夷之。《春秋》诸侯中,其显然为逆者,莫如楚、呉其阴逆而阳顺者,莫如齐、晋。如断狱之家,呉楚则功意俱恶;齐、晋则功遂意恶。功意俱恶,故圣人显诛之;显诛之,故其辞直,如卒不书塟、君臣同词之类,凡皆直辞也。功遂意恶,故圣人阴夺之;阴夺之,故其辞微,如邢迁于夷仪、城楚丘、狩河阳之类,凡皆微辞也。夫《小雅》未废,而四夷不敢交侵;《小雅》尽废,而后四夷交侵。《春秋》始书“荆入蔡以献舞归”,则其躅蹢之势已见。桓、文奋而扼之,其锋稍阻;文也没而晋霸衰,而楚人之图北方者遂日长而不可制。是故《春秋》书“荆入蔡”,此霸之未兴而楚猾中国之始;《春秋》书“次于厥貉”,此霸之既衰而楚窥中国之始。盖桓、文之所以扼楚者,其力有难易;而楚与中国之所以盛衰,其几有倚伏。桓起于海濵而所从者宋、卫、陈、蔡皆弱国,故谋之十余年。结江、结黄连,十二国之师,而后能服楚于召陵。文据表里山河之固,而所从者齐、秦皆劲国,故反国一年,仅连三国之师,而遂能克楚于城濮。一战而杀其专兵之将。然晋之克楚也,得策于结秦;而晋之不竞于楚也,失策于雠秦。自殽之役而秦、晋相雠杀者,歴四五世,战彭衙,战令狐,战河曲,积十余战而不觧。是晋人自失一强援,自生一强敌。失一强援,则其气力不完;强敌伺近,则其势不暇于逺畧。故晋霸之衰而楚益横者,殽之役实为之。然说《春秋》者乃曰:殽之役,《春秋》许晋襄继霸,吾不知也。楚荘者,又蛮酋之雄耳,而逺交秦、巴,近攻陈、郑,则是晋之雠秦,非特生一强敌,乃又借盗以兵也。《春秋》书“楚人、秦人、巴人灭庸”,而楚之谋益狡矣;书“楚子围郑”,而中国虎牢之险沦于夷矣;书“宋人及楚人平”,而南北衡矣。天下之势一变也。虽然,于时诸侯固有附楚者,而犹未敢公然附楚也。晋虽已不能尽得诸侯,而犹未肯甘心以诸侯委之楚也。蜀之盟,谓之匮盟,盖诸侯犹揣晋人知之也。弭兵之说倡,而南北之从交见于是。中国诸侯公然朝楚,向之玉帛于齐、晋者,尽在楚矣。申之会,空中国而听焉。齐、晋之所连以扼楚者,今楚人连之以扼中国矣。申之会,诸侯献六王之礼;宋之会,虢之会,长楚于晋。则是诸侯甘心为夷役,而晋人甘心以诸侯委于夷也。天下之势又一变也。至于呉、越交兵,而夷祸极矣。书“伐郯”、“入州来”、“会黄池”、“入呉”,而《春秋》所以治夷者又详矣。是《春秋》之终也。或曰:楚横而齐、晋扼之,则是中国果不可无桓、文也。今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也,而夺焉。夫赖人之功以纾患,靳人之权以资敌,是责鹰鹘之搏而絷其足也,不亦迂乎?曰不然,吾又有以譬之:今有仆于此,鸠党铸兵,而主人弗能令也。然盗夜入其室,则其仆掲兵啸党而逐之,以仆为不善也。然而足以逐盗,以仆为善也。然而足以抗主,故天下无霸,而至于四夷纵横而莫之禁者,非天下之幸也。天下有霸,而至于臣疑于主而莫之怪者,非天下之幸也。夫《春秋》之事,齐桓、晋文是也。齐桓、晋文之功定,而王道明矣。王道明而乱贼惧矣。或谓《春秋》诛乱贼者,诛其弑君者也。曰:若是,则《春秋》所诛者止于弑三十六君之人耳,其亦狭矣。然则所谓诛乱贼者何也?曰:治弑,治诸侯之专也,治大夫也,治陪臣也,治夷也。凡无王者,皆乱贼之道也。
读荘子三【王世贞】
译吴国也仿效它,自称为王,于是楚、吴成为乱臣贼子中最严重的。所以《春秋》随之把它们视为夷狄。在《春秋》所记诸侯中,明显叛逆的没有比楚、吴更严重的;暗中叛逆而表面顺从的,没有比齐、晋更严重的。这就像审理案件:吴、楚是功劳和用心都恶劣;齐、晋是功业似乎成功而用心却恶劣。功劳和用心都恶劣,所以圣人公开诛责它们;公开诛责,所以辞意直露,如最终不记载安葬、君臣使用同样称谓之类,都是直截的言辞。功业成功而用心恶劣,所以圣人暗中夺去其名义;暗中夺取,所以辞意隐微,如邢国迁到夷仪、筑楚丘城、在河阳狩猎之类,都是隐微的言辞。《小雅》尚未废弃时,四夷不敢交相侵扰;《小雅》完全废弃后,四夷才交相侵扰。《春秋》开始记载“荆人攻入蔡国,带着献舞归来”时,楚国蠢动侵扰中原的势头已经显现。桓公、文公奋起遏制它,楚国的锋芒稍稍受阻;文公去世而晋国霸业衰落,楚人图谋北方的势力便日益增长而无法控制。所以《春秋》记载“荆人攻入蔡国”,这是霸业尚未兴起而楚国侵扰中原的开始;《春秋》记载“军队驻扎在厥貉”,这是霸业已经衰落而楚国窥伺中原的开始。大概桓公、文公遏制楚国,所需力量有难易之别;楚国与中原诸国盛衰变化的原因,其中自有相互依存、彼此转化的机理。齐桓公起于海滨,所联合的宋、卫、陈、蔡都是弱国,所以谋划了十多年,联合江、黄等国,召集十二国的军队,后来才能在召陵使楚国屈服。晋文公据有表里山河的险固,所联合的齐、秦都是强国,所以回国一年,仅仅联合三国的军队,便在城濮战胜楚国,一战杀死了楚国专掌军队的将领。然而晋国战胜楚国,是得益于联合秦国;晋国后来不能与楚国抗衡,则是失策于和秦国结仇。从殽之战以后,秦、晋相互仇杀,历经四五代,交战于彭衙、令狐、河曲,累计十多次仍未停息。这是晋国自己失去一个强大的援助,又自己造出一个强大的敌人。失去强援,国力便不完备;强敌逼近窥伺,势力便无暇谋划远方。因此晋国霸业衰落而楚国更加横行,实在是殽之战造成的。然而讲解《春秋》的人却说:殽之战,《春秋》认可晋襄公继承霸业。我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楚庄王也不过是蛮夷首领中的雄杰罢了,但他远交秦国、巴国,近攻陈国、郑国;那么晋国同秦国结仇,不只是制造了一个强敌,简直又借盗贼的力量来用兵了。《春秋》记载“楚人、秦人、巴人灭庸”,楚国的谋略便更加狡猾了;又记载“楚子围郑”,中原虎牢的险要也沦入夷人之手了;记载“宋人及楚人平”,南北双方的力量便相互均衡了。天下的形势因此发生了一次变化。虽然如此,当时诸侯中固然已有依附楚国的,但还不敢公开依附楚国。晋国虽然已经不能完全取得诸侯的拥护,却还不肯甘心把诸侯交给楚国。蜀地之盟被称为“匮盟”,大概是诸侯还揣测晋人知道其中内情。弭兵的主张一经倡导,南北两方的归附便交相出现。中原诸侯公开朝见楚国,过去送给齐、晋的玉帛,如今全在楚国了。申地之会,使中原诸侯空群而前去听命。齐、晋用来联合诸侯以遏制楚国的力量,如今楚人反过来联合它以遏制中原了。申地之会,诸侯献上六王的礼仪;宋地之会、虢地之会,都使楚国的地位凌驾于晋国之上。这就是说,诸侯甘心做夷人的役使,而晋人也甘心把诸侯交给夷人。天下的形势又发生了一次变化。到了吴、越交战,夷狄带来的祸患达到极点。《春秋》记载“伐郯”“入州来”“会黄池”“入吴”,它用来惩治夷狄的记载也更加详尽了。这就是《春秋》的终篇。有人说:楚国横行,而齐、晋加以遏制,那么中原果然不能没有齐桓公、晋文公了。如今说“礼乐和征伐从诸侯那里发出”,却又要把这种权力夺走。依靠别人的功劳来缓解祸患,却吝惜别人的权力而资助敌人,这就像要求鹰、鹘去搏击,却把它们的脚捆住一样,不是太迂腐了吗?有人说:不对,我再用一个比喻来说明。如今这里有一个仆人,聚集党徒、铸造兵器,主人不能使唤他。然而盗贼夜里进入他的房屋,这个仆人便拿起武器,呼喝党徒把盗贼赶走。说这个仆人不好吧,他却足以驱逐盗贼;说这个仆人好吧,他却又足以抗拒主人。所以天下没有霸主,以至于四夷纵横而无人能够禁止,这不是天下的幸运;天下有霸主,以至于臣下怀疑、抗拒君主而没有人感到奇怪,这也不是天下的幸运。《春秋》所记载的事情,说的正是齐桓公、晋文公。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确定下来,王道便彰明了;王道彰明,作乱叛逆的人便畏惧了。有人说,《春秋》所诛讨的乱臣贼子,就是诛讨弑杀君主的人。回答说:如果这样,那么《春秋》所诛讨的就只限于弑杀三十六位君主的人了,那也太狭隘了。那么所谓诛讨乱臣贼子,究竟指什么呢?回答说:治理弑君之罪,治理诸侯擅专,治理大夫,治理陪臣,治理夷狄。凡是没有王道的,都是乱臣贼子的道路。读《庄子》三【王世贞】
苏氏之欲去让王、说剑、盗跖、渔父四章,而以列子前后之续也,无所据,特以盗跖、渔父之排孔子甚而欲去之。夫内外杂篇,何尝不排孔子也?其排婉而深,不若盗跖、渔父之直而浅也。然而吾于苏氏取焉,所以取者,何以荘子之文得之也?凡荘子之为文,宏放驰逐,纵而不可覊,其辞髙妙而有深味,然托名多怪诡,而转句或晦棘而难觧,其下字或奥僻而不可识。今是四章,独让王犹近之,而太疑于正,而是三章者,故甚显畅而肤浅。其法类若礼经之所谓《乐记》、《儒行》者,意必荘子之徒托而为之者也。韩愈作《读墨》,而谓子夏之后流而为荘,亦无所据,而王安石引之,吾以为不必自子夏氏。若荘子者,盖尝受业于孔子之门而有得者也。何以知其然也?凡荘子之所谈,如君臣父子之大戒,天机嗜欲之深浅,六经之用,圣人之论议,皆精切而尔雅,即田子方、荀卿之所不能及,特不若其治老子之深,盖游于吾圣教而中畔之者也。太史公谓申、韩之学出于老子,故与之同传。唐人祖老子而离之,吾以太史公信也。夫所谓学,不必其尽学也,得一语而守之:曰啬,曰俭,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此申、韩氏之所贵也。若荘子则无是也。太史公又谓庄子,梁惠王、齐宣王时人,审尔,奈何不使与孟子见而一相究诘也?荘子非告子、夷之比也,其斗必有涿鹿、彭城之战,天地为之荡而不寜,日月为之晦而不辨。夫荘子败则逃之无何有之乡而已,然而不怒也。孟子不败也,败则怒。
读楚语论【王世贞】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不违而道。」栁宗元非之曰:「礼有斋之日,思其所乐,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为道?」苏子复非之曰:「甚矣栁子之陋也!赫赫楚国,若敖氏之贤,闻于诸侯,身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忧,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国人诵之,太史书之,天下后世不知夫子之贤,而唯陋是闻,子木其忍为此乎?」余则曰:「甚矣屈建之忍也,而苏子之好异也。今夫取礼之轻者,与食之重者比,奚啻食重?然则礼而轻也,当其身尚不以废食,而况于其亲乎哉?从治命不从乱命,恒也。屈到之命,荐芰,乱也,否也?且夫芰与蔬簌等耳,非若邕之痂,长孺之爪甲,腥秽而不可登席,又非若铜雀之伎之淫侈也,临穴之殉之酷也。宗老言之,建颔之,撤一蔬可以易,益一豆不为多。国人何所诵?太史何所书?而天下后世何所知乎?今以建之却之,又不能为之讳,而国人之媚新令尹者,以为不违道而书之,太史传之天下后世,是扬先人之过者。建之却也不在荐也。夫不忍于一荐之小礼,而弃其父之嗜好,其不孝小也;急于扬已之名,而不讳其父之误,其不孝大也。夫建也,挟左右广之甲,而欲无礼于盟主之上卿,弃诸侯之信而不之顾,此夷狄也,而何有于小礼也?其父生不得志于鼎俎,而又衔建之鷔桀,故示微于宗老,而建卒弁髦之,宁不违道也?或云:屈到之芰,建可荐也。建之不荐,左氏可无称也。左氏之称,栁子可无非也。栁子之非,苏子可无讥也。苏子之讥,子可无衷也。甚矣夫儒者之好持议论也。余将何辞以对?
读家语【王世贞】
吾尝读《家语》,怪其杂错不精。如所称商羊、萍实,于大道奚益也?虽然是,寜独无圣人之言乎哉?自宋儒表四子,列于经,独尊《论语》。《论语》行而《家语》废,乃至如《周礼》、《孝经》,圣人经国尽性之书,不得一列学官,使诸儒传习,可慨也。孟子言仁义,辟杨墨,其功大矣。至于辨理气之属,论君臣之际,未甚彻也。有任而发者,有矫而致者,于经犹月之于日也。夫三礼,周礼也,仪礼也,曲礼也。今废曲礼,《仪礼》不载,而厕之以《月令》、《檀弓》、《儒行》诸篇,抑何轻重失次也?愚不揆,欲诠三礼而删其歆、莽褒犹之傅会者,为《礼经》;尊《论语》而删其非夫子言者,采《孝经》、《礼记》、《中庸》、《大学》、《家语》之凡为夫子言而粹者,别为经,以配《礼》而六之。其非夫子言而稍粹者,如《鲁论》、门人、《檀弓》诸家,合为传,与《孟子》翼经而两之,未敢也。聊识于此。
读卫霍李广传【董其昌】
译苏轼想删去《让王》《说剑》《盗跖》《渔父》四篇,说它们是后来接续《列子》的文章,并没有根据,只是因为《盗跖》《渔父》猛烈排斥孔子,所以想删去它们。内篇、外篇和杂篇,哪一篇不排斥孔子呢?只是它们排斥得委婉而深刻,不像《盗跖》《渔父》那样直露而浅显。然而我赞同苏轼删取这四篇的意见,所凭借的是什么呢?是凭《庄子》文章本身来判断的。凡是《庄子》的文章,宏大放达,纵横驰骋,放开后不可羁束;文辞高妙而有深厚意味,但假托的名义多奇怪诡异,转折承接有时幽晦艰涩而难以理解,用字有时深奥冷僻而不可辨识。现在这四篇中,只有《让王》还接近《庄子》的风格,却又太近于正统;其余三篇则过于显豁流畅而浅薄。它们的写法,类似《礼经》所谓《乐记》《儒行》那样的篇章;我认为一定是庄子一派的人假托庄子之名写成的。韩愈作《读墨》,说子夏的后代流派发展成了庄子,也没有根据;王安石却引用了这句话。我认为庄子未必出自子夏一系。像庄子这样的人,大概曾经在孔子门下受业而有所领会。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凡是庄子所谈论的,如君臣父子的大戒,天机与嗜欲的深浅,六经的作用,圣人的言论,都精确切实而文雅,即使田子方、荀卿也不能超过他;只是他不如解释老子那样深入,大概是游于我圣人教化之中而又从中背离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三章〕 太史公说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出自老子,所以把他们同老子合在一传中。唐人尊奉老子却把他们分开,我认为应当相信太史公。所谓学习,不一定要把全部学说都学到,只要得到一句话并守持它就可以了:如“啬”,如“俭”,如“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出来给人看”,如“将要夺取它,必定先姑且给予它”;这些正是申不害、韩非所看重的。至于庄子,却没有这些。太史公又说庄子是梁惠王、齐宣王时的人。如果确实如此,为什么不让他和孟子相见而进行一次辩论呢?庄子不是告子、夷之之流;他们的争辩一旦发生,必定像涿鹿、彭城那样的大战,使天地为之震荡而不得安宁,使日月为之昏暗而难以分辨。庄子失败了,不过逃到“无何有之乡”罢了,但他并不发怒;孟子不会失败,假如失败了,他一定会发怒。读《楚语》论【王世贞】屈到喜欢吃菱角,病重时召来宗族中的长老,嘱咐他说:“祭祀我时一定要用菱角。”到了祥祭,宗族长老将要进献菱角,屈建命令撤去。君子说:“不违背遗命才合乎道。”柳宗元非难这件事说:“礼制规定,在斋戒的日子,要想念死者生前所喜爱的东西,要想念他所爱吃的东西。子木撤去菱角,怎么能说合乎道呢?”苏轼又非难柳宗元说:“柳子见识浅陋得太厉害了!赫赫楚国,若敖氏的贤能闻名诸侯,屈到身为正卿,死后不忧虑百姓,却只忧虑口腹,浅陋也太严重了。假使子木照办,国人传诵,太史记载,那么天下后世不知道屈大夫的贤能,只听到他的浅陋,子木难道忍心这样做吗?”我则说:“屈建太过残忍,苏轼也太喜欢标新立异了。如今把礼中较轻的部分同饮食中较重的部分相比,哪里只是饮食更重呢?既然如此,即使礼节轻微,在死者本人尚且不能因此废弃饮食,何况是对他的亲人呢?遵从治丧的正常遗命,而不遵从悖乱的遗命,这是常理。屈到遗命要进献菱角,是悖乱的遗命吗,不是吗?况且菱角不过和蔬菜果实相等,并不像邕地人的疮痂、长孺的指甲那样腥秽污脏而不能登席,也不像铜雀台歌伎的淫靡奢侈,或临穴殉葬那样残酷。” 宗族长老提到这件事,屈建点头同意,撤去一种蔬菜也可以另换,增加一豆的供品也不算多。国人有什么可传诵的?太史有什么可记载的?天下后世又能知道什么呢?如今屈建撤去菱角,又不能替这件事隐讳,而国人为了讨好新令尹,竟把它记作“不违背道”,太史又把它传给天下后世,这等于宣扬先人的过错。屈建撤去菱角,问题不在于是否进献。不能忍受进献一次这样的小礼,却抛弃父亲的嗜好,这是小的不孝;急于宣扬自己的名声,却不替父亲隐讳过失,这是大的不孝。屈建带着左右近臣和广大的甲士,想在盟主的上卿面前无礼,抛弃诸侯的信义而不顾,这是夷狄的行为,又哪里在乎这点小礼呢?他的父亲活着时不能在鼎俎之间实现志愿,又怨恨屈建的傲慢强悍,所以向宗族长老隐约表示心意,而屈建最终却把它当作无关紧要的东西,难道不是违背道吗?有人说:屈到遗命中的菱角,屈建可以进献;屈建不进献,左氏本来可以不提;左氏既然提了,柳宗元本来可以不非难;柳宗元非难了,苏轼本来可以不讥刺;苏轼讥刺了,我本来也可以不发表意见。儒者喜欢坚持议论,实在太过分了。我将拿什么话来回答呢?读《孔子家语》【王世贞】我曾经读《孔子家语》,奇怪它内容杂乱而不精纯。像其中所说的商羊、萍实,对大道有什么益处呢?即使如此,难道其中就完全没有圣人的话吗?自从宋儒表彰四书,把它们列入经书,唯独尊崇《论语》。《论语》流行而《家语》被废弃,甚至像《周礼》《孝经》这样圣人治理国家、穷尽人性之理的书,也不能列入学官,使诸儒传习,实在令人感慨。孟子讲仁义,驳斥杨朱、墨子,功劳很大。至于辨析理气之类,论述君臣关系,却还不十分透彻。有的是有所承受而发明的,有的是矫正偏弊而达到的;同经书相比,就像月亮比着太阳。所谓三礼,就是《周礼》《仪礼》《曲礼》。如今废弃《曲礼》,《仪礼》又不予收载,却把《月令》《檀弓》《儒行》等篇杂厕其中,这岂不是轻重失序了吗?我不自量力,想诠释三礼,删去其中迎合王莽、歆、褒、犹等人的附会之说,编成《礼经》;尊崇《论语》,删去其中不是孔子言论的部分,再选取《孝经》《礼记》《中庸》《大学》《家语》中凡是孔子所说而又精纯的内容,另编为经,与《礼经》相配,合成六经。至于不是孔子所说而稍微精纯的内容,如《鲁论》、门人之说、《檀弓》诸家,合编为传,与《孟子》一起作为经书的辅翼,分成两部;只是我还不敢这样做。姑且把这些记在这里。读《卫霍李广传》【董其昌】
司马子长孤愤士也,又好任侠,故其为传善冩畸世不平之感。至卫霍李广传,其排上进下,反复见之。大旨谓青去病遭时成功,其贵在日月之际,而李广才气天下无双,乃终身坎轲,大小经七十战,曾不得懐通侯之印,岂非数哉?此子长所为寄慨而抑扬其词也。微文刺讥,要在武帝矣。虽然,愚以此益见武帝之知人,能任将,何则?人之受器,各有攸适,然未有不可以试而知者。惟将帅之材,则安从试乎?必试之于见敌,一试而不效,是以国与敌也,不可不慎也。彼卫青牧竖也,去病媟近也,青之名天下无称者,而去病至不能识古兵法,其非飞将军比,易知也。帝顾以鞭挞四夷之权,轻畀卫霍,而李广者不使一当单于,抑何谩哉?及其究也,广竟无尺寸功,而青去病追奔逐北,执讯获丑,至于空庭幕,封狼胥,又何识之卓也?此则帝之善将将也。若曰广数竒耳,去病天幸耳,其成败非繇将畧则吾以为将畧犹可知,而数竒之与天幸,其尤不可知者也。昔张魏公名髙一世,宋孝宗倚以兴复,而符离一败,宋事随之。为宋计者,寜用卫霍之天幸耶?抑用张浚之数竒耶?原夫西汉承战国余习,士大夫皆以招贤养客者为贤,卫霍独否,以故子长少之。彼其进游侠而退处士,亦近此意,葢有激云尔。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募縁疏一【散体】
贺复征曰:「募縁之有疏也,诸选俱不载。值神庙初年,名公巨卿多喜禅悦,剙建精蓝,而疏文始盛。今选数篇与荐亡文同列焉,以备一体。」
重修积庆寺募縁疏【明董其昌】
江以南列刹相望,未有称坐化庵者,惟吾郡积庆寺元寿堂祖师之肉身在焉,是以得名。自元至今三百余年矣。夫以地水火风之幻躯,灵光岿若,而宴坐经行之浄域,风雨漂揺,岂寿师护法弘誓之愿乎?宿桒非至人所恋,而茇树亦后代遐思。瞻祖容者,既作希有想,皈敬想,则此寺之栴檀瑞像,即师之七寳台;此寺之苔藓闲房,即祖之方丈室。忍视其日就倾圮,而使诗人有“禅宫亦销歇”之篇,与“世尊亦尘埃”之叹耶?且其求易供,其出易核,无王珣舍武丘之千间,龎藴掷湘流之百万,证明功徳有寿堂祖师,良足起信。非若他方兴作,始则建鼔而招,后乃空华不实,敢以谂于檀施者。
建石殿疏【董其昌】
近时法师有造铜殿者,有造法华钟者,皆已成就,为震旦希有功徳。至为石殿而四壁刻法华经者,其事尤胜。何则?铜殿可欲,石殿无可欲。无可欲,则其传永也。壁经易读,钟经不易读。易读,则其教普也。是为万縁和尚之法心,余为手冩《序品第一》。又以诧于诸同心者,书且刻之。此经,此石,此因,此縁,此开示,此悟入,尽未来际无有穷尽。是举也,虽谓灵山一会可矣。
重修新桥募縁疏【董其昌】
范龙图诗云:「一棹危于叶,旁观亦损神。他时在平地,莫忘险中人。」余顷度娄水之新桥,颇念斯语。观其柱欹材朽,无风自揺,承足之处,支离不属,垂垂欲堕。刹那失足,便入鱼肠。吁嗟险巇乎!危哉!彭祖悬絚而观井,王阳望栈而廽车。尊生之人,不过此桥。过桥者复不念险中人,当谁望耶?余故稍为捐赀,且以谕于同心者。
朱錬师募请道藏疏【陈继儒】
余从弇州诸孙授经,勅园丁日进道藏一函读之,凡三年稍竟。其中符箓科仪烹炼居半,而兵法医方老荘易仅得十之三。若天文星纬皆称是语録,稍稍而已。大都佛藏五千四十八巻多,而汰之者也;道藏五千四十八巻少,而附之者也。其为幽秘巨丽等也。余毎欲山中结楼,分为三楹,中庋儒书,旁列二藏,恨家贫不能具赀。而錬师朱玉阳亦将缚茒溪上,募请道家言讽读展礼。吾友周公美实赞辅之。昔王右军、谢灵运、许旌阳、杨羲共缔碧落之游,所书黄庭、阴符为歴代所寳。若渊明之于陆静修,子瞻之于葆光,倪元镇之于张伯雨,麈尾杖头皆山泽逍遥之游,长生难老之事。今世为浮屠祸福所刼,不复向玉宸案前礼一瓣香。至问其绛简緑字,都付之亡是公。即有旧藏,非饱老蠧则转授酒家,唐告身仅博一醉而已。余以为释道宜并扶,不当有左右袒。若使各募法寳,焚香披玩,虽不敢希冲举飞拔之术,然清虗靖深,以无欲治心,以无事治国,抑亦有识度者之所不能废也。公美今之王谢杨许也,试以齿牙间词组作刀圭,云霄笙鹤去人不逺矣。
迁三茅真君文疏【陈继儒】
译司马迁是一个怀抱孤愤的士人,又喜欢任侠,所以他写传记,善于描写畸世之中不平的感慨。至于《卫青霍去病李广传》,他排抑上位者、抬举下位者的意图,反复显现出来。大意是说,卫青、霍去病遇到合适的时代而建立功业,尊贵显赫如同日月当空;李广的才气却天下无双,终身坎坷,大小战役经历七十次,竟然没有得到一枚通侯的印信,难道不是命数吗?这就是司马迁寄托感慨、抑扬文辞的地方。他隐微的文章和讥刺,重点在汉武帝。虽然如此,我由此更加看出汉武帝善于识别人材、能够任用将领。为什么呢?人的才能器量,各有适合的地方;但没有不可以通过尝试来了解的。只有将帅之才,怎么能够随意试验呢?必须把他放在面对敌人的战场上试用;一试而不见效,损失的就是国家和军队,所以不可不慎重。卫青原是牧童,霍去病是受宠的近臣,卫青在天下本来没有什么名声,霍去病甚至不能通晓古代兵法;他们不是“飞将军”李广的同类,本来很容易看出。可是汉武帝却把鞭挞四夷的权力轻易交给卫青、霍去病,却不让李广有一次面对单于的机会,这不是太荒谬了吗?等到事情最终见出结果,李广到底没有丝毫功劳,而卫青、霍去病却追击败逃之敌,俘获敌军、擒取敌众,直到清空敌军的庭帐,登上狼居胥山祭告天地;汉武帝识人的眼光又是多么卓越啊!这就是汉武帝善于任用将领。假如说李广只是命运不佳,霍去病只是受到上天的特别眷顾,而他们的成败并不是由于将帅的谋略,那么我认为将帅的谋略尚且可以知道,而命运不佳和上天眷顾,却是尤其无法知道的。过去张浚名声冠绝一时,宋孝宗倚赖他来谋求恢复中原,但符离一战失败,宋朝的大事也随之败坏。替宋朝谋划的人,难道宁愿任用卫青、霍去病那种上天眷顾的幸运,还是任用张浚那种命运不佳呢?考察西汉承袭战国遗风,士大夫都把招揽贤士、供养门客的人视为贤者,唯独卫青、霍去病不是这样,因此司马迁轻视他们。他赞成任用游侠、贬抑处士,也接近这个意思,大概是有所激愤罢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九 (明)贺复征编 ○募缘疏一【散体】贺复征说:“募缘疏这种文体,各种选本都没有收载。正值神宗初年,名公巨卿多喜欢禅悦,纷纷创建精舍寺院,于是募缘疏文开始盛行。现在选录几篇,和荐亡文放在一起,以备同一体裁。” 重修积庆寺募缘疏【明·董其昌】江南一带寺院相望,却没有一座被称为“坐化庵”的,只有我们郡积庆寺元寿堂中安置着祖师的肉身,因此得到这个名称。寺院自元代至今已有三百多年了。以地、水、火、风四大所成的幻化身躯,灵光仍然巍然存在;而供宴坐、经行的清净境域却在风雨中飘摇,这难道是寿师护法弘愿的本意吗?古老的桑树并不是得道至人所留恋的,但后代也会因茇树而寄托遥远的怀思。瞻仰祖师容貌的人,既然生起稀有之想和皈敬之想,那么本寺的栴檀瑞像,就是祖师的七宝台;本寺长满苔藓的闲房,就是祖师的方丈室。难道忍心看它日渐倾塌毁坏,使诗人写下“禅宫也消歇”的诗句,发出“世尊也化为尘埃”的叹息吗?况且这项修缮容易供养,支出也容易核查,并不像王珣舍弃武丘的千间房屋,也不像庞蕴把百万钱财抛入湘江;有积庆寺祖师可以证明功德,确实足以使人产生信心。它不像别处兴建工程,开始时擂鼓招募,后来却成为空花幻影、没有实效的事情。我谨把这些话告知施主们。建造石殿疏【董其昌】近来有法师建造铜殿,有法师铸造《法华经》钟,都已经完成,成为震旦少有的功德。至于建造石殿,并在四面墙壁上刻写《法华经》,这件事就更加殊胜了。为什么呢?铜殿可以被人贪求,石殿却没有什么可贪求的;没有可贪求的东西,它流传得就长久。刻在墙上的经文容易阅读,刻在钟上的经文不容易阅读;容易阅读,它的教化就能普遍传播。这是万缘和尚的弘法心愿,我亲手抄写了《序品第一》,又把它告诉各位同心者,并且将它书写、镌刻下来。这部经、这些石头、这个因、这个缘、这种开示、这种悟入,直到未来无尽的时间都没有穷尽。这样一件事,即使说是灵山法会再现,也可以了。重修新桥募缘疏【董其昌】范龙图的诗说:“一只船桨危险得像一片叶子,旁观的人也惊得心神受损;以后身处平地时,不要忘记险境中的人。”我前些时候经过娄水的新桥,很是想起这几句话。只见桥柱倾斜、木料腐朽,无风也自行摇动;承脚的地方支离破碎,彼此不能连接,摇摇欲坠。刹那间失足,便会落入鱼腹。唉,险恶啊!危险啊!彭祖把绳子系在身上悬下去观看井,王阳看见栈道险峻便回车不走。珍爱生命的人,也不过要经过这座桥。过桥的人如果又不顾念处在险境中的人,那么还有谁来顾望他们呢?所以我略微捐出资财,并把这些话告知同心者。朱炼师募请道藏疏【陈继儒】我曾跟随弇州诸孙接受经学,奉命让园丁每天送来一函《道藏》阅读,前后大约三年,渐渐读完。其中符箓、科仪、烹炼之书占了一半,兵法、医方、《老子》《庄子》《周易》只占十分之三;至于天文星纬,大多只是称引这类语录,略有涉及罢了。大体说来,佛藏有五千零四十八卷,是删汰出来的;道藏有五千零四十八卷,是附会增入的。两者都幽深秘奥而宏伟华丽。我常想在山中建一座楼,分成三间,中间安置儒书,旁边排列佛、道二藏,只恨家贫没有钱财办成。炼师朱玉阳也将要在溪上结茅,募请道家典籍,讽诵阅读,展礼修持。我的朋友周公美实际在赞助帮助他。过去王羲之、谢灵运、许旌阳、杨羲共同结伴游于碧落,他们所书写的《黄庭经》《阴符经》为历代所珍藏。像陶渊明与陆静修,苏轼与葆光,倪元镇与张伯雨,麈尾、杖头之间都有山林水泽的逍遥游,都有追求长生不老的事情。如今世人被佛教关于祸福的说法所劫持,不再到玉宸神案前礼拜一炷香;至于问到绛简绿字的道书,全都交给“亡是公”去处理。即使有旧藏,不是被老蠹虫蛀空,就是转手卖给酒家,唐代告身也只换来一场醉罢了。我认为佛、道二教都应当扶持,不应当偏袒任何一方。假使各自募取法宝,焚香翻阅玩味,即使不敢奢望飞升冲举的法术,然而以清虚、宁静、深沉来修养心性,以无欲来治心,以无事来治国,这些道理也还是有见识、有气度的人不能废弃的。公美就是当今的王、谢、杨、许一流人物,试着把唇齿之间的言辞配成丹药,那么云霄中的笙鹤之游,离人也不远了。迁建三茅真君文疏【陈继儒】
余尝厌世俗喧沓,毎欲黄冠白壁,相与蜉蝣于沙青水碧之间,招栁丝之丈人,呼桃花之渔父,烂醉寒霜,踏歌明月,岂不甚快?愿言斯盟,同志者寡。毎思古人如茅仲初兄弟,举家修炼,共入名山句曲,青松华阳,瑶草至今有丹炉泉井及遗像存焉。四方士女愿匍匐而从于茅峯之麓者,至今如鴈行蚁聚也。道里颇遥,水陆跋涉,贫士或困于糇粮,老人至艰于杖屦,往往卧对白云,空占紫气而已。今城中旧有真君法堂,在庙中之东庑,金银黄碧,宛然茅峰之像,虽天池一隅,不足当地肺之诸胜。四方长者若欲瞻谒祈祷,则不必击桨牵车,从事数百里之外,而此固可一褰衣相就也。但像居楼下,所处卑亵,而四方贤豪扶短笻,着高屐,以登斯楼者,毎为悚颜禁足而返。故道士龚君欲徙而上之,仰簮星辰,俯瞰城阙,浮埃不到,圣驭可招,庶几所谓神仙好楼居者耶?不然溷处上尊,罪垢不小,既非龚君奉传香火之意,亦非诸长者永寿祈福之初心也。况龚君修髯玉骨,有山猿野鹤之致,又余之所雅信而许与之为云朋霞友者,是以喜助其事,而愿乐为之疏。
娄江报本寺塑西方景疏【陈继儒】
余闻云栖老人净土之说曰:“人生有识,神因有识,业有识业因有行业有行业,因有因果。欲臻三净,先除六尘;欲种八徳,先消五恶;欲消五恶,先懴地狱;欲懴地狱,先修西方。”此理确然,无可疑者。报本寺僧永龄,夙有戒行,缁俗皈依。今于本寺西南旧址重建大殿,塑西方景,使善者顿生信心;塑十王像,使恶者顿改旧习。即此一念,非目连“地狱不空,不愿成佛”者耶?髙皇帝云:“佛说因果,所以助帝王刑赏之不及。”此殿是已,逺近檀那幸相与助成之。
甃路疏【袁宏道】
从斗堤而来,儒而馆者,行脚而庵者,佣而灌者,瓮而汲者,皆道此巷。巷凹,雨则滞,乆则洫。人趾之所践,牛羊之所蹂踏,渍若胶,没胫少者至臀。计纨其衣者,一春当费鞮二緉。市人虽赤足,其裲裆、衫裙污浣之费,一日工色且脱。佣不灌则减其直,汲者迂道则饔飱不时。妇女跣至,见其晳则不雅。或倾费则仆且屣,故议者欲甃此巷以便往来。盖非独巾衫者当惜其革,至于闾里屠估,下逮卖菜佣儿女子,护其裈而丑见其胫者,亦当以数钱见与。是亦减费之道,是可施也已。
募作板桥疏【袁宏道】
十一月杠,十二月梁。车蹄格格,以驱以行。维兹红板,轨不得方。木糟块圮,水逺道长。稽首哲人,开箱启嚢,无偏无颇。来者堂堂,题籍伊谁?曰:东省郎。厥岁在寅,厥律始商。
洪山寺起十方堂疏【曹学佺】
洪山寺施茶圆满,住持惺安与余议及:上层左臂结数椽,安单以处云游者,一餐一宿,甘苦共之。予讃叹曰:此僧家本等事也,即大乗宿植福徳之根也。或议洪山水声灌耳,门路走泻,以形家法绳之,不能招贤聚众,恐是举徒劳而罔功。予笑谓之曰:水声灌耳,正喜其清;门路走泻,正喜其野。人惟此心为五欲所局,则三界五行皆得而局之。顺者吉,逆者凶,其大较然也。茍发一大乗心,即超于三界五行之外,山川鬼神安得祸福之政?如无边身菩萨望佛顶了不可得耳。予愿住持者以此为本等事业,勿惮烦,勿偏见。他人粥饭,即自家粥饭。又愿檀越以此为无上因縁,勿分别,勿倦勤。今生福徳即多生福徳如此不能聚众,不能持乆,则予先受三世诸佛之诳,而还以诳世间,当得犂舌之报,纔为风水先生一吐气耳。书此以劵来日。
石头庵募米疏【曹学佺】
石头庵有竹盈畆,有水半溪。有髙人韵士来往,愚公日坐竹林。涧水急则响,缓则文。与髙人韵士睡听无穷,亹亹酬酢不勌,而后乐可知也。假令犂竹径为田,以水灌之,易髙人韵士而为庸俗,有金钱之人来往,则师所不乐也。夫使师日乐其中,挥麈谈道,学人数百而不苦于乏絶,则其徒之事也。其徒某有威仪法,可以劝縁者。
宻印上人焦山叅禅疏【曹学佺】
夫山在水中,浮而不浮也。舟行水上,过而不过也。雪落洞口,钟鸣岩际,若无声之声,无色之色也。经云:应无所往而生于心。夫不住于有,不住于无,无处非心,心未尝住。以无住故,常生不灭于山水寂寞之间,而遇风帆瞬息之顷,心在何处境在何处?叅学者是第一着也。夫心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则有以馈资上人,使之明心见性者,其福田何如?
鹫峰寺前修路疏【曹学佺】
译我一向厌恶世俗的喧嚣纷扰,常常想和戴黄冠、穿白衣的人一起,在沙清水碧之间像蜉蝣般自在游荡,招来柳丝旁的隐士,呼唤桃花水中的渔父,痛饮到醉倒在寒霜里,踏歌直到明月当空,岂不是非常畅快吗?只是愿意遵守这个盟约的同道太少了。我常常想起古人,如茅仲初兄弟,全家修炼,一同进入名山句曲;青松、华阳之间,瑶草至今还在,丹炉、泉井以及遗像也仍然保存着。四方士女愿意匍匐跟随到茅峰山麓的,至今仍像雁阵、蚂蚁聚集一样多。那里路途颇远,水陆跋涉,贫士有时困于粮食,老人甚至难以凭杖穿鞋前往,往往只能躺着面对白云,白白占望紫气罢了。如今城中旧有真君法堂,在庙宇东面的廊屋里,金银黄绿,俨然如茅峰的形象;虽然只是天池的一角,却不值得和当地诸胜相比。四方长者如果想瞻仰拜谒、祈祷求福,就不必划船驾车,奔波数百里到远方去,这里本来就可以撩起衣裳前来。但神像位于楼下,处所低下而不庄严,四方贤士豪杰扶着短杖、穿着高屐来登这座楼,每每因惶恐而止步返回。所以道士龚君想把神像迁到楼上,使它仰望星辰,俯瞰城阙,尘埃不能到达,圣驾可以招来,或许正合所谓神仙喜爱居住高楼的说法吧?否则,把神像混杂安置在尊贵之处,罪过和污秽就不小了;这既不符合龚君奉行、传承香火的本意,也不是诸位长者祈求长寿福德的初心。况且龚君胡须修长、骨相如玉,具有山猿野鹤般的风致,又是我一向信任、愿意与他结为云朋霞友的人,因此我乐意帮助这件事,也愿意欣然替它写这篇疏文。娄江报本寺塑造西方景象疏【陈继儒】我听云栖老人讲净土法门说:“人一出生便有认识,神识因认识而存在;业由识而成,业因又产生业,业又有它的因果。想达到三种清净,先要除去六尘;想种下八种功德,先要消除五恶;想消除五恶,先要忏悔地狱之罪;想忏悔地狱之罪,先要修习西方净土。”这个道理确实无疑。报本寺僧人永龄,早年便有戒行,僧俗都归依他。如今他在本寺西南旧址重建大殿,塑造西方净土的景象,使善人顿时生起信心;又塑造十王像,使恶人顿时改掉旧习。仅仅这一念,难道不是目连所说“地狱不空,就不愿成佛”的心愿吗?高皇帝说:“佛教讲因果,是用来帮助帝王弥补刑赏所不能达到的地方。”这座殿正是如此,远近的施主,幸望彼此共同帮助成就它。铺砌道路疏【袁宏道】从斗堤走来的人,来这里读书居住的儒生,行脚而住庵的僧人,受雇前来灌溉的人,挑着水瓮来汲水的人,全都要经过这条巷子。巷子低洼,下雨便积水,时间一久就成了沟洫。行人的脚踩踏,牛羊的蹄践踏,泥水浸渍得像胶一样;没过小腿的,少数还会淹到臀部。计算那些穿着细绢衣服的人,一个春天应当要花费两双鞋。市民虽然赤脚,但他们的裲裆、衫裙因污浊而洗涤的费用,一天的劳作也将耗尽,衣色还会脱落。受雇灌溉的人若不去灌溉,所得工钱就会减少;汲水的人绕道而行,饭食也不能按时。妇女赤脚走来,脚一露出白色便不雅观。有的人为避免泥泞而花费钱财,有的人则因此跌倒、脱鞋,所以议论的人想把这条巷子铺砌起来,以便利来往。这并不只是穿衣戴巾的人应当爱惜鞋革;至于乡里屠户、商贩,乃至卖菜的雇工和妇女,保护自己的裤子而以露出小腿为丑的人,也都应当拿出几文钱来帮助。这同样是减少费用的办法,是可以实行的了。募建板桥疏【袁宏道】十一月架木为杠,十二月架木为梁。车轮马蹄咯咯作响,驱车前行。只有这座红板桥,车轨不能平直通过。木料腐朽,桥身崩坏,水路遥远,道路漫长。恭敬叩拜贤哲,请打开箱子、启开囊袋,捐助时不要偏私,不要厚薄不均。来人仪表堂堂,题名登记的是谁?回答说:是东省郎。那一年在寅年,那一年的音律始于商声。洪山寺创建十方堂疏【曹学佺】洪山寺布施茶汤的功德已经圆满,住持惺安和我谈到:想在上层左侧接出几间房屋,设置僧舍来安置云游僧人,让他们一餐一宿,彼此共同承担甘苦。我赞叹说:这是出家人的本分事业,也正是大乘佛教宿世培植福德的根基。有人议论说,洪山水声灌入耳中,门路又向下泄水,若以风水家的规矩衡量,不能招来贤人、聚集大众,恐怕这件事只是徒劳而没有功效。我笑着对他说:水声灌耳,正好喜爱它的清越;门路走泻,正好喜爱它的野趣。人只是因为这颗心被五欲局限,所以三界五行都能够局限它。顺从便吉祥,逆反便凶险,大体就是如此。如果发起一颗大乘心,便超越三界五行之外,山川鬼神哪里还能施加祸福?就像无边身菩萨仰望佛顶,终于不可得见。我希望住持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本分事业,不要怕麻烦,不要存偏见。给别人粥饭,就是给自己粥饭。我又希望施主们把这看作无上的因缘,不要分别计较,不要厌倦勤劳。今生的福德就是多生的福德。如果这样还不能聚集大众、不能长久维持,那么我先是受了三世诸佛的欺骗,反过来又用欺骗对待世间,应该得到割舌的报应,也只够让风水先生吐一口气罢了。写下这些话,以作为未来的凭证。石头庵募米疏【曹学佺】石头庵有竹林占满一亩,有溪水半道。高人雅士来往其间,愚公每天坐在竹林里。山涧水流湍急时发出声响,缓慢时呈现出文理。和高人雅士一起躺着听水声,没有穷尽;从容酬答交谈而不疲倦,这样以后才知道其中的快乐。假如把竹径铲平改作田地,再引水灌溉,把高人雅士换成庸俗之人和有钱人来往,那么法师就不会感到快乐。让法师每天在其中快乐,挥动麈尾谈论道理,使几百名学人求学而不苦于匮乏,这是弟子们的责任。他的弟子某人有威仪和佛法,可以用来劝募缘善。密印上人焦山参禅疏【曹学佺】山在水中,漂浮却并不漂浮;船在水面航行,经过却又仿佛没有经过。雪落在洞口,钟声响在山岩之间,仿佛是无声之声、无色之色。经中说:应当不执着于任何去处,而生起自己的心。既不住于有,也不住于无,没有一处不是心,心从来不曾停住。正因为无所住,所以在山水寂静之中常生而不灭;而遇到风帆瞬息而过的时候,心在哪里,境又在哪里?参学者,这是第一着要紧处。心生智慧,不离开自己的本性,这就是福田。那么有人资助上人,使他能够明心见性,这片福田又是怎样的呢?鹫峰寺前修路疏【曹学佺】
龙江弘济寺有守心禅师,行菩萨行,受人供养即供养人,受人布施即布施人。四方粮艘集于岸傍,喜施之米日不匮,絶师必简其精上者以待四方之僧众,故人呼为白米和尚。云上人真桂者,其徒也。余今年室人不禄,延之诵经,修诸法事。上人耆宿敬慎有加,其箱中衣履,遇僧不给,任彼开取,大有家风。一旦请曰:“弟子住鹫峯寺,门前之地,雨则溢,晴则陂,窃欲刬而平之。左至于城,右至于桥,公其草一疏以将劝焉。”余曰:“善哉是言,鹫峯余所常游之地,门前栁色殊胜,白日生幽,雨过增润,每一览观輙为忘返,不复知其径路之倾危也。”金陵寺刹僧寮不知其凡几,但往往好通文雅,而鄙戒律为寻常,此事外而忘内者也。又精居处而视殿庑为秦越,此事内而忘外者也。譬之于人,垢其身体而粉诸头面,洁其衣服而立诸泥涂,为美观乎?为受用乎?桂上人之戒臈老而弥慎,一切所有公之于人,絶无二者之弊矣。余闻其师守心六十懴,壁上红光,为人受记,瞽者复明,此皆天王龙神护卫应令不偶而然。今上人之有是举,将见欢喜者道路之軰,讃叹者关梁之神,既以绍其师之教,又以破僧俗之痴,不为众善备也哉?余故乐为之言。乙已岁端阳日
书华严阁疏【汤宾尹】
初入汤院,即歩至莲华庵。庵去汤院二里许。天都以下诸峯,取次相面。翠黛绰约,属引清逺。此入山第一境也。庵僧印我,精戒律,刺血写华严经。将阁华严于庵之右隙。而后先疏倡者,曩有袁了凡、冯具区,近有黄贞父相左,以右实惟潘景升诸公,皆予所敬爱交。平生好者,游览之际,存殁兴懐于乎?阁之建,除人之存亡聚散于天地山川中,不啻一瞬。谁能使千百载后,知黄山有汤院,汤院有莲华庵,莲华庵有华严阁者?斯亦乆长不朽之盛业也。
黄山莲华庵募疏【黄汝亨】
黄山峯壁如削,玉岩岫错绣,絫髙无际,出竒无穷。海内名区所絶少,余友呉学宪毎向余讃叹云:“岂有此理!”此言是戏,足为此山知已。然而断崖县磴,风雾作苦,人烟佛宇,旷絶无所。学士艰于三过,衲子不堪一宿,亦岂理之所有也?予登临快畅,为此不无缺陷之叹。有莲华庵在莲峰之前,天都峰之下,因得过而小憩。望水帘,聴飞雨,斯亦林中之殊胜,巢居之极乐矣。而庵右有地一方,峯环壑抱,羣胜所集。庵僧某公持律食淡,誓发宏愿,欲即此地构华严阁一座,焚修朝暮,上为寳函,下列绳床,山屐可栖,行钵斯托,可谓造无而有,肩理弘法者矣。然世人种悭既深,布金匪易,谁为长者猛发舍心,开般若之妙门,作丹岩之上首见?作随喜聚十为千,犹胜撒手无将,寳山空回者也。
募造五百尊者疏【张鼐】
有纳缕垂绥芒鞵而过吾门者,窭矣,而貌坚质,类能成其所祈愿也。吾喜而问之,对曰:吾将以十方佛因縁造五百罗汉,公其为我疏之。予曰:凡神通变化者,凡眼所不可见也。即其所为神通流传者,犹是口实权说耳,而显之为相,荘严之为金碧琉璃法身,特以示夫凡眼,而作菩提乡导。即苐二机,且不可言,况第一机也。尔以荘严像作神通变化,不几逐影而欲令十方众生施者尽皈五百罗汉神通变化中,不几影之影乎?对曰:目今吾口能说布施,眼能看布施,耳能听布施,一切能圆满受用布施者,谁非影也?离影吾能有布施着落矣乎?凡五百罗汉离此法像,则安所显神通变化,令十方众生荘严也?心生故种种法生,是五百罗汉徧满一切众生矣。法生故种种心生,是一切众生不具足五百罗汉耶?子能不住罗汉相,便能不住布施相。今日且须假借罗汉相,则又何妨假借布施相也?且吾一窭僧耳,巷呼而巷之人,无不忻且应,应且舍者,是五百罗汉神通又在巷之人也。今指而稽首称之曰尊者,其人退不敢居,引而过荘严罗汉之前,则顶礼不已。佛礼佛,尊者礼尊者,人谁知之?今吾劝大众以像布施,实非以像布施,要与众生共于光景现灭中证神通本性,金屑泥屑尽是功徳聚,慈威二相尽是智慧藏,看不破一堂古佛,看得破泥胎粉碎。今日老僧行脚,只替大众自显神通。大众若真实信得,各各荘严自已法相,这是老僧第一机,就凡眼上转出法眼来也。余作礼讃之曰:貎子坚质,听子言神通矣。持此以告大众,当今五百罗汉道场一时圆成也。吾以其意为之疏。
题《三明和尚募积经疏【锺惺】
译龙江弘济寺有守心禅师,修行菩萨行,接受别人的供养就供养别人,接受别人的布施就布施别人。四方运粮的船聚集在岸边,乐于布施的米粮每天都不缺。禅师总要把其中精细上等的米挑出来,留待四方僧众,所以人们称他为“白米和尚”。云上人真桂是他的弟子。我今年妻子去世,请他来诵经,办理各种佛事。上人是年高德劭的僧人,恭敬谨慎尤其超过常人;他箱中的衣服鞋履,僧人遇到缺少时,任凭他们打开取用,很有其师的家风。有一天他请我说:“弟子住在鹫峰寺,门前的土地下雨就积水,天晴便坑洼不平,私下想把它铲平。从左边直到城墙,从右边直到桥边,请您写一篇疏文来劝募吧。”我说:“这话说得好。鹫峰是我常游的地方,门前柳色特别优美,白天也生出幽静之意,雨后更加滋润;我每次观赏总是流连忘返,不再知道道路已经倾斜危险。金陵寺院和僧舍不知有多少,但往往喜欢通晓文雅之事,却把戒律看作寻常,这是重视外在而忘记内在。又精心整治居处,却把殿堂廊庑视为与己无关,这是重视内在而忘记外在。把它比作人,身体污秽却只粉饰头面,衣服洁净却站在泥地里,这能算美观吗?” 这是为了享用吗?真桂上人的戒腊越老而越加谨慎,把一切所有都公之于人,完全没有前面两种弊病。我听说他的师父守心禅师曾六十次忏悔,墙上显出红光,为人授记,盲人因此复明;这些事都是天王龙神护卫、应命而现,并非偶然。如今上人举行这件事,将会看见道路上的行人都欢喜,关隘桥梁的神灵都赞叹;既可以继承他师父的教诲,又可以破除僧俗的痴迷,岂不是为众多善行作了准备吗?所以我乐意替他写下这些话。乙巳年端午日。书写《华严阁》疏【汤宾尹】初入汤院,便步行到莲华庵。莲华庵距离汤院约二里。天都峰以下的各座山峰,依次映入眼帘;翠色如黛,姿态婀娜,连接延伸到清幽遥远之处。这是进入山中的第一重境界。庵僧印我精通戒律,刺血书写《华严经》,将要在庵的右侧空地建造华严阁。过去倡导写疏募建的,有袁了凡、冯具区;近来有黄贞父参与;支持此事的还有潘景升等诸公,都是我敬重喜爱并与之交往的人。我平生所喜爱的,是游览之际在天地山川之间寄托对生者、死者的怀念。华严阁建成之后,人的生死聚散在天地山川之间,不过一瞬罢了。谁能使千百年以后的人知道黄山有汤院,汤院有莲华庵,莲华庵有华严阁呢?这也算是长久不朽的盛大事业了。黄山莲华庵募缘疏【黄汝亨】黄山的峰壁像刀削一般,玉岩山洞错落如织锦,层层高耸没有尽头,奇景不断涌现。天下著名的景区中极少有这样的地方,我的朋友吴学宪每每向我赞叹说:“难道真有这样的道理!”这句话虽是戏言,却足以成为这座山的知己。然而断崖悬空、石磴险峻,风雾带来苦寒,人烟和佛寺稀少,空旷得没有边际。学士难以三次登临,僧人连住一夜也不能忍受,这难道也是情理所能容的吗?我登临时虽然畅快,面对这一点不免发出缺憾的叹息。莲华庵在莲峰之前、天都峰之下,我因而能够经过那里稍作休息。远望水帘,聆听飞雨,这也是山林中的殊胜景致,是巢居生活的极乐。庵右有一片土地,群峰环绕、山谷包抱,众多胜景都汇集在这里。庵僧某公持守戒律、吃素淡食,发下宏大誓愿,想就在此地建造一座华严阁,早晚焚香修行,上面供奉宝函,下面排列绳床,使山中行旅可以栖息,行脚僧的钵可以安放;这可以说是从无到有,肩负弘扬佛法之事。然而世人的吝惜根性太深,布施钱财并不容易,谁能作为长者猛然发起舍心,打开般若智慧的妙门,成为丹岩之上的第一位见证者呢?即使随喜之人十人聚成百人、百人聚成千人,也胜过撒手不管、空手离开宝山。募造五百尊者疏【张鼐】有一个穿着缀纳布衣、垂着绶带、穿着芒鞋走过我门前的人,生活贫困,但面貌坚毅、质朴,看起来似乎能够实现自己的祈愿。我高兴地询问他,他回答说:“我将借十方诸佛的因缘,造五百罗汉,请您替我写一篇募缘疏。”我说:凡是神通变化之事,都是肉眼看不见的。即使流传下来的神通故事,也不过是口头传说和权宜说法;把它们显现为形象,用金碧琉璃庄严法身,不过是为了给凡俗肉眼观看,作为引导人们走向菩提的向导。即使是第二等根机,尚且不可明说,何况第一等根机呢?你把庄严佛像当作神通变化,岂不是追逐影子吗?又想让十方众生所布施的都归入五百罗汉的神通变化之中,岂不是追逐影子的影子吗?他回答说:如今我的嘴能够谈布施,眼睛能够看布施,耳朵能够听布施,一切都能圆满受用布施,谁不是影子呢?离开影子,我哪里能使布施有着落呢?五百罗汉如果离开这些法像,又到哪里显现神通变化,使十方众生来庄严它呢?心生起,所以种种法生起;这就是五百罗汉遍满一切众生。法生起,所以种种心生起;这不就是一切众生都具足五百罗汉吗?您能够不执着罗汉之相,便能够不执着布施之相。” “今天姑且必须借助罗汉之相,那又何妨借助布施之相呢?况且我不过是一个贫穷的僧人罢了,巷子里呼喊一声,巷中人没有不欢喜响应的;既响应又布施的人,五百罗汉的神通也就在巷中人身上。如今指着他们叩首称尊者,那些人退缩而不敢承当;引他们走到庄严的罗汉像前,便不停地顶礼。是佛礼佛,是尊者礼尊者,谁能知道其中的道理呢?如今我劝大众用佛像来布施,实在不是只对佛像布施,而是要和众生共同在光明景象生灭之中,证得神通的本性。金屑、泥屑全都是功德聚,慈悲相、威严相全都是智慧藏;看不破一堂古佛,就是看不破泥胎粉碎;看得破泥胎粉碎,便能看破一堂古佛。今日老僧行脚,只是替大众使本有的神通显现出来。大众如果真正相信,各自庄严自己的法相,这就是老僧的第一机锋,能在凡俗肉眼之上转出法眼来。”我作礼赞叹说:“您的相貌坚毅质朴,听了您的话,便知道什么是神通了。持守这些话告诉大众,当今五百罗汉的道场便可在一时之间圆满建成。”我按照他的意思写了这篇疏。题《三明和尚募积经疏》【锺惺】
僧诵经未必觧,有经未必诵。有经不诵,诵而不觧,故其经曰积。积之为言,近于无用,犹积钱不必使,而或有使之;积书者不必读,而或有读之。或有使之,或有读之,则虽不必使、不必读,而不可不积也,明矣。今檀施者虽有志心信向,见其积而无用,则施之念不期怠而自怠。不知寺有经,使人望而知其为寺;有经而僧能诵,使人望而知其为僧。如金银、土石、胶漆作佛形像,瞻礼者以为佛,而忘其为金银、土石、胶漆,则其用亦大矣。故积经者,象教之意也。诵经不觧,贤于不诵;有经不诵,贤于无经。则虽知其积而无用,亦可以慨然施之而不疑矣。况僧如三明者,信敏人也,非诵经而不觧及有经而不诵者乎?
比丘尼海义补陀斋僧募縁疏【贺复征】
大地尽风波耳,与之浮,与之沉,沦胥以溺者有之。谁驾慈航?谁登彼岸?其托足在于愿之发之之力耳。比丘尼海义,出自予家,皈心佛土。十年前发兹弘愿,恭制双旛,绣补陀大士三十二相,相相荘严。越十年披剃,今又十年,欲挂旛海外,报佛斋僧。唯祈十方檀那,同具至心,圆此善果,则我相人相,了无间隔,是又今日之寳筏也。亦何异补陀大士,以杨枝一滴洒作清净大海,显示法身?更以一滴度无量众生之有色身者,悉杯渡锡飞,越幽津而直登觉路也哉!是为疏。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
(明)贺复征 编
○募縁疏二【律体】
修天竺寺疏【明利瓦伊桢】
杭州天竺寺地接卧龙岭,标灵鹫。晋慧理肇开胜迹,隋真观崇构精蓝。三天竺山势飞来,揽撷江湖秀色。九里松风声吹,向宣扬沧海涛音。殿髙百尺,琉璃檐楹。栖日台甃几重,碧玉香火蒸云。岁岁年年,风风雨雨。鼠将窜瓦,鸽已巢旛。绣柱雕梁,蒙緑藓淄尘之涴。铢衣寳座,褪金精珠泽之光。王孙士女失具瞻,长者宰官难坐视。何必舍王珣之宅,但须断白傅之荤。愿他心即是我心,破悭入道。看佛面亦看僧面,随意结縁散有限财,为无量福。修今世果,作后生因。缭绕绀园,东寺竹连西寺竹。嵯峩琳宇,上方钟和下方钟。皈依丈六身,悯守财虏入阿鼻狱。超脱大千界,同散花女升兠率天。
读包仪甫峩眉山沿途建庵百所募縁疏【冯梦桢】
真丹三大道场,我眉僻在西徼。水有瞿塘滟滪之险,陆则梁楚跋涉之艰。四事萧然,五千余里。包君鸿逵徳门令器,佛举选锋于浊恶时,发广大愿,欲自遵麓遡之,舍舟五千里间,置庵百所,或食或宿,淄白如归。一往一来,圣凡普接。出门即是兠罗绵世界,举足便履不思议道场。誓慿愿王,徧咨同志,欲得百人为一领袖,于一领袖又分十支。岁集万金,十年为满,如纲统目。识果慎因,事同愚父之移山志,切帝女之填海。虗空有尽,顶踵可捐。虽下凡惊怖,犹河汉以无穷,而诸佛讃扬,出广长于歴刼。万厯甲辰秋九月晦日,真实居士合十讃于浯溪道中。
募米普陀饭僧疏【邹廸光】
一刹涌波,心割龙宫而立鹿苑。万僧栖海面,借蜃气以护鸡园。白浪弥空,但见百川会壑。绿畴无地,何来一粒登场?即看毛道众生,夫谁知法喜为食?纵有观音大士,岂能令禅悦当餐?鸥社鳬荘,未有人烟供馎饦。蛟厅鱼廨,不闻香积置伊蒲。必吸水而充肠,徒葬长鲸之腹。假搏砂而作饭,难迯饿鬼之殃。分积仓箱,施余饘粥。大而巨艑浮天,至盛千人万人之粮。小则余星傍岸,来集十家五家之粟。泽与尾闾不竭,福同溟渤无涯。偈曰:建像、建殿、塔设幢设旛,盖广施僧迦黎瓶钵及鞋帽。修桥便通渉,与一切道路种种是檀施,而其徳有尽。惟此饭僧事,功徳独无壊。功徳无壊者,道法亦无壊。凡我学佛子,莫作小果论。
修建寳芝庵殿宇疏【邹廸光】
天神献瑞,不分净域尘区;佛力呈祥,要必因人集事。萧萧茅宇,寄托河壖;烨烨寳芝,丛生阶磩。一茎可当竖指,五色乃是毫光。昔者众志跃如袈裟,地徧布黄金;今日羣心灰矣,菩提场任凋。碧瓦重门,上莲心不吐;时时里犬奔来,四壁间蒿草微扶。夜夜邻灯照入,两三法座龙象衔苔;一二阇黎,团瓢委地。庵僧成黙者,奉瞿昙不■〈施,弓代方〉礼足;护薄梵长如救头念。沧海桑田虽繇天运,思填河移岳亦属人能。欲修此垂颓,将举其未有;非嫌缺陷,谓随废随修,是亦熏修修道意?岂羡饶多?谓日增日益,乃为增上。上人心广宅良田,寸尺难携;丘墓金襦玉匣,丝毫何补枯骸?不如贻赤仄于空门,即一钱非芥子,福不唐捐;输朱提于法苑,虽半两亦恒沙。功无朽壊。偈曰:六度波罗宻,檀波罗宻最。此义何以故?能破悭悋,识悭心复生贪,是种恶久聚。若人破悭贪,为下福田。子不见施勒果疾,得成佛道。
普徳寺修造禅堂浴堂斋僧总疏【汤宾尹】
译僧人诵经,未必真正理解;有了经,也未必诵读。有经而不诵,诵经而不解,所以称为“积经”。“积”这个说法,接近于没有用处;就像积存钱财,未必使用,但也有人会使用;积存书籍,未必阅读,但也有人会阅读。既然有人会使用,有人会阅读,那么即使未必使用、未必阅读,也不能不积存,这一点就很清楚了。如今施主虽然有诚心信仰,看到经书积存而没有用处,布施的念头便不知不觉自己懈怠了。他不知道,寺中有经书,人们远远看见便知道这是寺院;有经书而僧人能够诵读,人们远远看见便知道这是僧人。就像用金银、土石、胶漆塑成佛像,瞻仰礼拜的人把它当作佛,却忘记它只是金银、土石、胶漆,那么它的作用也就很大了。因此积存经书,正是象征佛教教化的意义。诵经而不理解,胜过不诵经;有经而不诵,胜过没有经。这样,即使知道经书积存而暂时没有用处,也可以慨然施舍而不疑惑。何况像三明这样的僧人,是诚信敏慧的人,并不是那种诵经却不理解、拥有经书却不诵读的人呢?” 比丘尼海义补陀斋僧募缘疏【贺复征】整个大地都不过是风波罢了,随它漂浮,随它沉没,彼此牵连而沉溺其中的人多得很。谁来驾起慈悲之船?谁能登上彼岸?人的立足处就在于发愿的力量。比丘尼海义出身于我家,诚心归向佛土。十年前她发下这个宏愿,恭敬制作一对旛幡,绣出补陀大士三十二种相貌,每一相都庄严具足。过了十年,她剃发出家;如今又过了十年,想把旛幡悬挂在海外,用供养佛、斋僧来报答佛恩。只希望十方施主都具足至诚之心,共同圆满这一善果,那么我相、人相之间就完全没有隔阂,这不也正是今天的宝筏吗?这又和补陀大士用杨柳枝上的一滴水洒成清净大海、显现法身有什么不同呢?更能用这一滴水,使无量有色身的众生都得到度脱,仿佛全都乘杯渡海、飞锡而行,越过幽暗的渡口,直接登上觉悟之路!谨此为疏。《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 (明)贺复征编 ○募缘疏二【律体】修天竺寺疏【明·利瓦伊桢】杭州天竺寺地接卧龙岭,标举灵鹫峰之胜。晋代慧理最先开辟这一胜迹,隋代真观崇建精舍。三天竺山势仿佛飞来,收揽江湖秀色。九里松的风声吹来,仿佛向人宣扬沧海涛声。大殿高百尺,琉璃覆盖檐柱。栖日台上砖石层叠,碧玉般的香火蒸腾入云。年年岁岁,风风雨雨,老鼠将要窜入瓦间,鸽子已经在旛幡上筑巢。绣柱雕梁,都蒙受绿藓、黑尘的污浊;铢衣宝座,也褪去了金色和精珠般光泽。王孙士女失去了瞻仰礼佛的处所,长者、官员也难以坐视不管。哪里一定要舍弃王珣的住宅,只须戒断白居易所说的荤腥。愿他人的心就是我的心,破除吝啬而入于佛道。看佛面也看僧面,随意结缘,散出有限的财物,换取无量的福报。修成今生的果,也种下后世的因。环绕青碧的园林,东寺的竹子连接着西寺的竹子;高耸的琳宫玉宇,上方寺的钟声与下方寺的钟声相应。皈依丈六金身,怜悯守财奴沉入阿鼻地狱;超脱大千世界,共同随散花女升入兜率天。读包仪甫峨眉山沿途建庵百所募缘疏【冯梦桢】真丹三大道场中,我的峨眉山偏僻地处西部边远之地。水路有瞿塘、滟滪那样的险阻,陆路又有梁、楚之间跋涉的艰难;四种供养都很萧条,路程长达五千余里。包君鸿逵,是德门出身的优秀人才;佛教在浊恶时代选拔先锋,他发下广大誓愿,想亲自沿着山麓逆流而上,舍弃舟船,在五千里路程中设置一百所庵院,使行人无论吃饭还是住宿,黑衣僧、白衣俗都像回到家一样。这样一来一往,圣人与凡人都能普遍接引;一出门就是兜罗绵世界,一抬脚便踏入不可思议的道场。他发誓凭借愿王,遍告同道,想得到一百人为一位总领袖;每位总领袖又分为十支。每年募集万金,十年完成,如同纲举目张。认识果报,谨慎种因,这件事同愚公移山的志愿一样坚定,又切合帝女精卫填海的决心。虚空也有穷尽,人的头顶和脚跟也可以捐献。即使下凡者感到惊恐,这项事业仍将像银河一样无穷;而诸佛的赞叹,则会延续到历劫之外。万历甲辰年秋九月晦日,真实居士合十,在浯溪道中赞叹。募米供养普陀僧众疏【邹迪光】一阵巨浪涌起,仿佛剖开龙宫而建立鹿苑。万名僧人栖居海面,借蜃气来护卫鸡园。白浪充塞天空,只看见百川汇入深谷;绿色田地无处可见,哪里能有一粒粮食登上饭桌?眼看这些毛道众生,又有谁知道以佛法的喜悦为食呢?即使有观音大士,难道能使禅悦充当饭食吗?鸥鸟的聚落、野鸭的庄舍,没有人烟供给馎饦;蛟龙的厅堂、鱼类的官署,也听不见香积厨置办伊蒲塞食。它们只能吸水充腹,白白葬身于长鲸腹中;即使假借搏取泥沙来做饭,也难逃饿鬼之灾。因此应当分出仓箱中的积蓄,布施多余的粥食。大的可使巨船浮在天际,装载千人万人的粮食;小的也如残星依傍岸边,聚集十家五家的粮食。这样的恩泽如尾闾之水永不枯竭,福报如大海无边无际。偈说:建造佛像、殿宇,设置佛塔、幢幡,广泛布施给僧众袈裟、瓶钵以及鞋帽;修桥使道路通行,以及对各种道路所作的种种布施,这些功德终究都有尽头。只有供养僧人饭食这件事,功德独自不会毁坏。功德不会毁坏,道法也不会毁坏。凡是我等学佛之人,不要把它看成只能获得小果的事情。修建宝芝庵殿宇疏【邹廸光】天神献上祥瑞,并不区分清净佛土和尘俗之区;佛力呈现吉祥,却一定要借助人的力量来成就事业。萧瑟的茅屋,寄托在河岸边;灿烂的宝芝,丛生在台阶砖石之间。一根茎足以抵得上竖起的手指,五种颜色就像佛眉间放出的毫光。从前众人的志向高昂,如同袈裟飘动,遍地都铺满黄金;如今众人的心意已经灰冷,菩提道场任其凋敝。重重碧瓦、层层门户,莲心却不再开放;时时有乡里的狗跑来,四壁之间只有蒿草微微扶摇。夜夜邻家的灯光照进来,两三座法座被龙象衔来的苔藓覆盖;一两个阇黎,团瓢倒弃在地上。庵中僧人沉默无言,奉事瞿昙却不能俯身礼拜佛足;护持微薄的梵行,长期如同救护即将燃烧的头发一样急切。沧海桑田虽然由于天命运行,但想要填平河流、移动山岳,也在于人的努力。如今想修复这座将要倾颓的庵宇,兴办尚未完成的事业;并不是嫌它有缺陷,而是说应当随坏随修,这也正是熏修和修道的意义吧?哪里是羡慕财物丰饶,不过是说应当日益增加,才算增上。上人心胸广大,即使拥有宅第良田,也难以带走一寸一尺;坟墓中的金襦玉匣,对枯朽的尸骨又有丝毫补益吗?不如把赤仄钱赠给空门,即使只有一钱,也不是微不足道,福报不会白白丧失;把朱提钱输送到佛法园苑,即使只有半两,也能获得如恒河沙数般的福报。功德永不朽坏。偈说:六度波罗蜜中,布施波罗蜜最为重要。这个道理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它能够破除吝啬;认识到吝啬之心又会生出贪欲,这是恶念长期积聚的结果。一个人如果能够破除吝啬和贪欲,就是下种于最好的福田。你难道没有听说施勒果迅速成熟,终于成就佛道吗?普德寺修造禅堂、浴堂并斋僧总疏【汤宾尹】
证佛者必即心是佛,出家者赖到处为家,故接众法门,实因縁大事。矧兹都会之地,万众所趋,凡彼空钵而来,谁为活计?一二大寺,据吾所知,住家儿无千无万名,特着于祝厘禅和子。一去一来,教不勤于应接。至于零庵剰刹,岂堪主席丛林?聚寳门外有普徳寺者,建自成化正统,邻于天界报恩,当东南名胜之区,实往来禅聚之窟。最初杰特长眉尊者,争传亲见佛来;末后凌夷,大耳沙弥,自谓久辞祖矣。縁行逰者不一,其族兼主事者莫得其人,食口难谋,谤论易起。以故讲坛十兴九废,仅如告朔之羊,衲子东窜西亡,几似丧家之狗。人天泪堕,佛祖心灰。所幸无穷运公,来自西蜀,平生刻苦于道,诸方信服其诚。数年以来,众共拥登华座。俄项之会,瞥然大振,刚宗以至五百比丘一时齐赴,三千弟子空国咸临。而岁时乆老之禅堂,十一仅存,夫堵壁似此时交攻,风雨尚借蒲萧。若一旦尽覆窠巢,谁完鷇鸽?乃有徽人某者,混迹黄冠,依心净业,素封之槖尽耗掷于布施。愿力所盟,思圆满于普徳,拟鹫岭之再拭,蕲鸳瓦之一新。然犹以资食饶则佛事饶,且念以佛土净则身土净,更结千家之供,不孤一钵一盂,还开八觧之池,遍洗诸尘诸垢。如斯胜利,须假多仁老道人寸寸热肠,诸天作证,善知识人人功行,佛果同登。自我来斯,正值中兴之运,深惟绵力难称,外护之臣无可以当,钱刀独捐口笔,聊与之同鼔舞,助发慈悲。
幻蛰上人护闗短疏【黄汝亨】
云居乔上人旧号古松,兹更幻蛰受律。莲池大士闭闗岣嵝山房。夫遣动求静,即非真寂之宗;而息影就阴,斯亦戒定之法。逸防猿马,妙用龙蛇。但三年聚粮,一力难办。我辈数与往还,忍不共相持护?随心作供,结信成縁。若许而不与,愿勿虚开。
募结净庐疏【韩敬】
西湖玉姬者,彤管文人,绮罗髙士,青莲出淖,濯报太华峰巅,朱霞在空,映彩赤城云外。曹大家之续史,卫夫人之善书,一束兰心,尝傍氷□雪谷,五枝澄派,能参露柱风旛。偶欲裵浆,遂骑秦凤。春山不尽,长斋绣佛之前;秋雨独笺,花雨鬘持之室。蝶乡梦觉,已悟三生。鸳谱名消,方超八界。明星作袜,不着留仙之裙;金缕如铢,欲试逺游之履。因陈情于将女,获坚志于买山。百尺楼头,惟见碧天无际;千株桃下,慿教玉洞长闗。须眉岂必宗雷,闺合自有邢尹。袈裟罩处,拟邀灵照之车;钗钏聴来,不在羊权之宅。先营缮筑,更轻金汤■〈〈恡,去忄〉卩〉嘉宾之胜事,可寻鱼玄机之往迹。非比必使孤山雪后,加倍精神;且合西子奁中,洗空粉黛。结庐虽在人境,入山唯恐不深。既许参景中之禅,慎莫猜折后之栁。所愿西池旧侣,南岳新盟,共扫痴悭,乐观縁起。庶几琼花落后,犹藉明茵;飞絮粘来,仍归净土。团焦如笠,便同毛女之坛;松栢为膏,易换金仙之骨。无虚佳话,不日成之。
圆通庵募縁疏【锺惺】
夫多藏寡与,病坐悭痴。广劝博祈,道惟坚苦。然有善知识,无爱髪肤,何待沿门持钵?乃大比丘,讵辞心力,务求遍地成金。离之俱伤,合则双美。机难两遇,事必相须。圆通庵者,去镇二里许,村而近市。僧多杂俗,宗僧性慧,始事剃披,遽勤拮据。感龙象之泣,冀信者之哀。茍能开大欢喜之途,终当获不退转之效。在募者,小或丈室,大至须弥,何分广狭?在施者,多而太仓,少虽粒米,岂有缺圆?以兹坚苦之忱,破彼悭痴之性。念惟各尽功,则同归谨疏。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一
(明)贺复征 编
(阙)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史论一
刘勰曰:「论者,伦也。伦理有无,圣意不坠也。详观论体,条流多品:陈政则与议说合契,释经则与传注参体,辨史则与赞评齐行,铨文则与叙引共纪。故议者宜言,说者说语,传者转师,注者主解,赞者明意,评者平理,序者次事,引者胤辞。八名区分,一揆宗论。论也者,弥纶羣言,而研精一理者也。原夫论之为体,所以辨正,故其意贵圆通,辞忌枝碎。必使心与理合,弥缝莫见其隙;辞共心宻,敌人不知所乗。斯其要也。是以论如析薪,贵能破理;斤利者越理而横断,辞辨者反义而取通。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论哉?」吴讷曰:「按韵书,论者,议也。梁昭明《文选》所载论有二体:一曰史论,乃史臣于传未作议论,以断其人之善恶,若司马迁之论项籍、商鞅是也;二曰论,则学士大夫议论古今时世人物,或评经史之言,正其讹谬,如贾生之论秦过,江统之论徙戎,子厚之论守道、守官是也。唐宋取士用以出题,然求其辞精义粹,卓然名世者,亦唯韩、欧为然。」
论郑庄公伐许【左丘明】
译要证得佛果,必定要明白自心就是佛;出家修行,也要依靠到处都能作为自己的家。所以接待僧众的法门,实在是因缘中的大事。何况这里是都会之地,万众所趋,凡是空着钵来的人,谁来替他们解决生活呢?一二座大寺,据我所知,寄居的僧人不下千名万名,特别集中在祝厘禅和子一带。僧人来来往往,教门却不能勤于接待。至于零散的小庵和残破的寺刹,哪里能够担当主持丛林的责任?聚宝门外有一座普德寺,建于成化、正统年间,邻近天界寺、报恩寺,处在东南名胜之地,实在是往来禅僧聚集的场所。最初有杰出的长眉尊者,争相传说亲眼见过佛;后来逐渐衰败,只有大耳沙弥,自称早已辞别祖师。因为游行往来的僧人不止一类,而兼任寺中事务的族人又找不到,僧众的饭食难以筹办,毁谤议论很容易兴起。因此讲坛十次有九次荒废,几乎只剩告朔之羊;僧人东奔西逃,几乎像丧家之犬。人天为之落泪,佛祖也心灰意冷。所幸无穷运公来自西蜀,一生刻苦修道,各方都信服他的诚心。几年来,众人共同推举他登上华美的法座。俄顷之间,寺会忽然大为振兴,从刚宗到五百比丘一时齐来,三千弟子倾国而至。然而历经岁月、已经衰老的禅堂,只剩十分之一还存在,墙壁像这样正遭到交相侵蚀,风雨侵袭还要借助蒲草和萧草遮挡。如果一旦整个巢穴都倾覆了,谁还能保全那些雏鸟和鸽子?有徽州人某氏,混迹于道士之中,一心依归清净的佛业,平素积蓄的钱袋全都耗费在布施上。他以愿力发誓,想使普德寺圆满成就,计划把鹫岭重新拂拭修整,希望鸳瓦焕然一新。然而仍然认为资粮丰足,佛事才会兴盛;又想到佛土清净,身土才能清净,于是再结集千家供养,不使寺中只有一钵一盂;还开凿八解脱池,让僧众遍洗各种尘垢。如此殊胜的功德,必须借助众位仁厚老修行者寸寸热诚的心肠;诸天为之作证,善知识人人积累功行,共同登上佛果。我来到这里,正赶上寺院中兴的时运,深知自己微薄的力量难以相称,外护的功臣也没有谁能够担当;我只能独自捐出钱财和笔墨,姑且与大家共同鼓舞,帮助发扬慈悲之心。幻蛰上人护关短疏【黄汝亨】云居乔上人旧号古松,如今改号幻蛰,受持戒律。莲池大士在岣嵝山房闭关。主动排遣活动而追求寂静,并不是真正寂灭的宗旨;但停止形迹、依就幽阴之处,也确实是戒定之法。这样可以防止心猿意马,巧妙地运用龙蛇般的变化。只是要聚集三年的粮食,单凭一人之力难以办到。我们多次往来相交,怎么忍心不共同护持他呢?随自己的心意作供养,结下信施的因缘。如果答应了却不出力,愿不要轻易许诺。募结净庐疏【韩敬】西湖的玉姬,是执掌文翰的才女,也是身着绮罗的高士;如青莲出于污泥,洗濯在太华峰巅,像朱红的云霞在天空中映照着赤城山外的云彩。她有曹大家续写史书的才华,有卫夫人擅长书法的技艺;一片兰心,曾经依傍着冰雪山谷,五条澄澈的文思支流,能够参悟露柱风幡的禅理。偶然想要乘船远行,便骑着秦凤而去。春山无尽,她在绣佛之前长斋;秋雨独自题笺,在花雨鬘持之室中。蝴蝶之乡的梦已经醒来,已经悟知三生;鸳鸯谱上的名字已经消除,才超越八界。以明星作袜,不穿留仙的裙子;金缕细如铢丝,想要试穿远游的鞋履。因此向将要出嫁的女子陈述心意,终于坚定了买山隐居的志向。百尺高楼之上,只看见碧天无边;千株桃树之下,任凭玉洞长久关闭。须眉男子未必一定要尊奉宗雷,闺阁之中自然也有邢尹。袈裟覆盖之处,打算邀请灵照的车驾;听闻钗钏的声响,那里并不逊于羊权的宅第。先行营造修筑,再看轻金汤般坚固的防护;这也是嘉宾的胜事,可以追寻鱼玄机的旧迹。并不是一定要让孤山在雪后更加增添风神,也正好像在西子梳妆匣中洗尽粉黛。结庐虽然处在人间,但入山只怕还不够深。既然答应参悟景中之禅,就千万不要猜疑折柳之后的心意。所希望的是,西池的旧日伴侣和南岳的新结盟友,共同扫除痴迷与吝啬,快乐地观照因缘生起。希望琼花飘落之后,还能借助明洁的茵席;飞絮粘来之后,仍然归入清净佛土。团聚的草庐像斗笠一样,便同于毛女的坛场;以松柏作膏脂,容易换得金仙的仙骨。不要让这段佳话落空,不久就把它建成。圆通庵募缘疏【锺惺】财物收藏得多而给予得少,毛病在于吝啬痴迷。广泛劝募、普遍祈求,所依靠的只是坚苦之心。然而既然有善知识,不吝惜自己的身心,哪里还用得着挨门挨户托钵?大比丘们难道会推辞自己的心力吗?务必要使遍地都成为黄金。分离则彼此受伤,合在一起便两全其美。机会难以同时遇到,事情却必定相互需要。圆通庵距镇约二里,处在村落而靠近市集。僧人多混杂着俗人,宗僧性慧刚开始剃发披衣,便赶紧勤勉筹办寺务。他感念龙象僧众的哭泣,希望信施之人能够怜悯。如果能够开辟广大欢喜的道路,最终一定能获得不退转的功效。募捐所得,小的可以只供一间斗室,大的可以达到须弥山,哪里要区分多少和大小?施舍的人,很多可以像太仓储粮,少的即使只有一粒米,难道会有不足或不圆满吗?愿以这种坚苦的诚心,破除那些吝啬痴迷的习性。只愿人人都尽到自己的功德,便共同归结于此,谨此陈疏。《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一 (明)贺复征 编 (缺)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史论一 刘勰说:“所谓论,就是条理。辨明事理的是非,使圣人的意旨不至于坠失。详细考察论这种文体,条目流别很多:陈述政事,就同议、说相合;解释经书,就同传、注相参;辨析史事,就同赞、评并行;衡量文章,就同序、引一起记载。所以议是适宜发表意见,说是说明言辞,传是转述师说,注是着重解释,赞是阐明意义,评是评定事理,序是排列次序,引是承接前言。这八个名称虽有区别,根本都归于论。所谓论,就是综合各种言论,精研其中的一个道理。推究论这种文体的作用,是为了辨别和匡正,因此它的意思贵在圆融通达,文辞忌讳枝蔓破碎。一定要使内心和道理相合,缝合得看不出缝隙;文辞同内心紧密相连,使敌人找不到可以乘隙攻击的地方。这就是论说的要领。因此,论好比劈柴,贵在能够剖析事理;斧头锋利的,能够越过枝理而横断;善于辞辩的,反而可能违背本义而只求说通。只有君子能够通晓天下人的心志,怎么可以歪曲地立论呢?”吴讷说:“按韵书,论就是议论。梁昭明太子《文选》所收的论有两种体例:第一种叫史论,是史官在传文后发表议论,用来断定人物的善恶,如司马迁评论项籍、商鞅就是这样;第二种也叫论,是学士大夫议论古今时世和人物,或者评论经史中的言论,纠正其中的错误,如贾谊论秦朝的过失、江统论迁徙戎人、子厚论守道和守官就是这样。唐宋时期选取士人,常用这种文体命题;但要说文辞精炼、义理纯粹、卓然成名于世的,也只有韩愈、欧阳修能够做到。论郑庄公讨伐许国【左丘明】
隠十一年,郑伯伐许许庄公奔卫郑伯使许大夫奉许叔以居许东偏,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凢而器用财贿无寘于许我死乃亟去之。」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舎之,度徳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论息侯伐郑
隠十一年,郑息有违言。息侯伐郑郑伯与战于竟。息师大败而还
君子是以知息之将亡也。不度徳,不量力,不亲亲,不征辞,不察有罪,犯五不韪,而以伐人,其丧师也。不亦宜乎?
论鬻拳谏楚子
庄十九年,鬻拳强谏楚子,楚子弗従,临之以兵,惧而从之。鬻拳曰:“吾惧君以兵,罪莫大焉。”遂自刖也。
君子曰:「鬻拳可谓爱君矣。谏以自纳于刑,刑犹不忘,纳君于善。」
论跻僖公
文二年夏,父弗忌为宗伯,尊僖公,且明见曰:“吾见新鬼大,故鬼小,先大后小,顺也。跻圣贤,明也。明顺礼也。”君子以为失礼。
秋八月丁卯,大事于太庙,跻僖公,逆祀也。礼无不顺,祀,国之大事也,而逆之,可谓礼乎?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久矣。故禹不先鲧,汤不先契,文武不先不窋。宋祖帝乙,郑祖厉王,犹上祖也。是以鲁颂曰:“春秋匪解,享祀不忒,皇皇后帝,皇祖后稷。”君子曰:“礼谓其后稷亲而先帝也。”诗曰:“问我诸姑,遂及伯姊。”君子曰:“礼谓其姊亲而先姑也。”仲尼曰:“臧文仲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废六闗,妾织蒲,三不仁也;作虚器,纵逆祀,祀爰居,三不知也。”
论秦伯用孟明
文三年,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郊。晋人不出,遂自茅津济,封殽尸而还。遂覇西戎,用孟明也。
君子是以知秦穆公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壹也。孟明之臣也,其不懈也能惧思也。子桑之忠也,其知人也能举善也。《诗》曰:「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秦穆有焉,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孟明有焉,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子桑有焉。
论秦伯以三良为殉
文六年,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针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
君子曰:「秦穆之不为盟主也,宜哉!死而弃民,先王违世,犹诒之法,而况夺之善人乎?」《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若之何夺之?古之王者,知命之不长,是以并建圣哲,树之风声,分之采物,着之话言,为之律度,陈之艺极,引之表仪,予之法制,告之训典,教之防利,委之常秩,道之以礼,则使毋失其土宜,众利赖之,而后即命。圣王同之。今纵无法以遗后嗣,而又收其良,以死难以在上矣。君子是以知秦之不复东征也。
论莒恃陋不备
成九年冬十一月,楚子重自陈伐莒,围渠丘。渠丘城恶,众溃奔莒。戊申,楚入渠丘。莒人囚楚公子平。楚人曰:“勿杀,吾归而俘。”莒人杀之。楚师围莒,莒城亦恶。庚申,莒溃。楚遂入郓。莒无备故也。
君子曰:「恃陋而不备,罪之大者也。备豫不虞,善之大者也。莒恃其陋而不修城郭,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无备也。夫《诗》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有姬姜,无弃蕉萃。』凡百君子,莫不代匮,言备之不可以已也。」
论祁奚能举善
襄三年,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焉,称解狐,其雠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对曰:「午也可。」于是羊舌职死矣。晋侯曰:「孰可以代之?」对曰:「赤也可。」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佐之。
君子谓祁奚于是能举善矣。称其雠,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其祁奚之谓矣。解狐得举,祁午得位,伯华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举善也。夫惟善,故能举其类。《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论范宣子让
译隐公十一年,郑伯讨伐许国,许庄公逃到卫国。郑伯让许国大夫奉送许叔,让他住在许国东部;又派公孙获住在许国西部,对他说:“凡是你的器物、用具和财物,不要放置在许国;我死以后,你就赶快离开这里。” 君子认为,郑庄公在这件事上算是懂得礼了。礼可以治理国家、安定社稷、使百姓各有次序、使后代获得利益。许国没有罪刑却讨伐它,服从以后又放弃攻取它,估量自己的德行来安排事务,衡量自己的力量来行动,观察时机而发动,不给后人留下祸患,可以说是懂得礼了。论息侯讨伐郑国 隐公十一年,郑国和息国之间发生了争执。息侯讨伐郑国,郑伯与他在边境交战。息国军队大败而回。君子因此知道息国将要灭亡了。他不估量德行,不衡量力量,不亲近亲族,不查验言辞,也不察明谁有罪,犯了五件不合宜的事,却凭此去讨伐别人;他的军队失败,不也是应当的吗?论鬻拳劝谏楚子 庄公十九年,鬻拳强硬地劝谏楚子,楚子不听,他便拿兵器威逼楚子;楚子害怕而听从了他。鬻拳说:“我竟然用兵器恐吓君主,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于是自断了脚。君子说:“鬻拳可以说是爱护君主了。他以劝谏的方式使自己受到刑罚,即使身受刑罚,仍然没有忘记把君主引入善道。” 论把僖公升祔太庙 文公二年夏,父弗忌任宗伯,尊奉僖公,并且明白地说:“我看见新鬼高大,旧鬼矮小;先祭祀高大的、后祭祀矮小的,是顺序。把圣贤置于先位,是明智。明智而且合乎顺序,就是礼。”君子认为这违背了礼。秋八月丁卯,在太庙举行大祭,把僖公升到先祖之位,这是违逆祭祀次序。礼没有不讲顺序的,祭祀是国家的大事,却把次序颠倒了,这能说是礼吗?即使儿子非常聪明圣贤,也不能排在父亲之前受祭,已经很久如此了。所以禹不能先于鲧,汤不能先于契,文王、武王不能先于不窋。宋国以帝乙为始祖,郑国以厉王为始祖,尚且还是尊奉远祖。因此《鲁颂》说:“春秋之际不懈怠,祭祀没有差错;伟大的后帝,伟大的祖先后稷。”君子说:“这是说后稷亲近而排在帝之前。”《诗经》又说:“问候我的各位姑母,接着问候我的大姐姐。”君子说:“这是说姐姐亲近而排在姑母之前。”仲尼说:“臧文仲有三件不仁、三件不智:压低展禽的地位,废弃六关,让妾织蒲,这是三件不仁;制造没有实际作用的礼器,放任违逆祭祀次序,祭祀爰居,这是三件不智。” 论秦伯任用孟明 文公三年,秦伯讨伐晋国,渡过黄河,焚毁渡船,夺取王官和郊地。晋国人不出战,秦军于是从茅津渡河,封埋殽山战死者的尸体后返回。秦国于是称霸西戎,这是因为任用了孟明。君子因此知道秦穆公确实懂得做君主:选拔人才周全,任用人始终如一。孟明作为臣子,能够不懈怠,也能因恐惧而思考。子桑忠于君主,能够识别人材,也能举荐贤能。《诗经》说:“到哪里去采白蒿?在池沼和水边。采来做什么?供公侯祭祀。”秦穆公有这种精神,早晚不懈地侍奉一人;孟明有这种精神,为子孙留下谋略,使后代安乐;子桑也有这种精神。论秦伯以三位良臣殉葬 文公六年,秦伯任好去世,让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针虎殉葬。他们都是秦国的贤良之人,国人为他们悲哀,作了《黄鸟》诗。君子说:“秦穆公不能成为诸侯盟主,是应该的啊!死后还遗弃百姓,先王离开人世,尚且还把法度留给后人,何况反而夺去贤良之人呢?”《诗经》说:“贤人一旦亡故,国家就会困苦不堪。”说的正是没有贤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夺去他们呢?古代的君王知道生命不会长久,所以同时建立圣贤,树立他们的声望,分给他们采地和服饰,记录他们的言论,制定法度,陈列礼仪规范,树立表率,赐予制度,告诫以训典,教导防止祸患、兴利除害,授予固定的职位,用礼来引导他们,使他们不失去各自土地的适宜条件;众人依赖他们获得利益,然后君王才去世。圣王都是如此。如今秦穆公既没有留下法度给后代,又把贤良之臣一并杀掉,凭什么还能在诸侯之上呢?君子因此知道秦国不会再向东征伐了。” 论莒国倚仗城陋而不设防 成公九年冬十一月,楚国的子重从陈国出发讨伐莒国,包围渠丘。渠丘城防破败,百姓溃散逃往莒城。戊申日,楚军攻入渠丘。莒人囚禁楚国公子平。楚人说:“不要杀他,我们归还时就用俘虏交换。”莒人还是杀了他。楚军包围莒城,莒城的城防也很破败。庚申日,莒人溃败。楚军于是攻入郓地。这是因为莒国没有防备。君子说:“倚仗城池简陋而不加防备,是最大的罪过;预先防备意外,是最大的善行。莒国倚仗城池简陋而不修治城郭,十二天之内楚军便攻克了它的三座都城,实在是毫无防备。《诗经》说:‘即使有丝麻,也不要丢弃菅草和蒯草;即使有姬姓、姜姓的贵族女子,也不要丢弃蕉萃之人。’凡是各位君子,没有不代替别人补足缺乏的,这就是说防备不可以停止。” 论祁奚能够举荐贤能 襄公三年,祁奚请求告老。晋侯问谁可以接替他,他推荐解狐;解狐是他的仇人。晋侯将要任用解狐,解狐却去世了。晋侯又问人选,祁奚回答说:“午可以。”这时羊舌职去世了。晋侯说:“谁可以接替他?”祁奚回答说:“赤可以。”于是晋侯任命祁午为中军尉,让羊舌赤辅佐他。君子认为,祁奚在这件事上能够举荐贤能。他推荐自己的仇人,不是谄媚;任用自己的儿子,不是结党;举荐自己属下的儿子,不是偏袒。《尚书》说:“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广大平坦。”说的就是祁奚吧。解狐得以被举荐,祁午得到职位,伯华得到官职。建立一个官职而成就三件好事,这就是能够举荐贤能。正因为自己贤善,所以能够举荐同类。《诗经》说:“正因为他有这样的德行,所以才像他。”祁奚正是如此。论范宣子谦让
襄十三年,晋侯搜于绵上,以治兵。使士匄将中军,辞曰:“伯游长,昔臣习于知伯,是以佐之,非能贤也,请从伯游。”荀偃将中军,士匄佐之。使韩起将上军,辞以赵武。又使栾黡辞曰:“臣不如韩起,韩起愿上赵武,君其听之。”使赵武将上军,韩起佐之。药黡将下军,魏绛佐之。新军无帅,晋侯难其人,使其什吏率其卒乗,官属以从于下军,礼也。晋国之民是以大和,诸侯遂睦。君子曰:“让,礼之主也。”范宣子让其下,皆让。栾黡为汰,弗敢违也。晋国以平,数世赖之。刑善也夫!一人刑善,百姓休和,可不务乎?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寜惟永,其是之谓乎?周之兴也,其诗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言刑善也。及其衰也,其诗曰:“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言不让也。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让其下,小人农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礼,而谗慝黜逺,由不争也,谓之懿徳及其乱也,君子称其功以加小人,小人伐其技以冯君子,是以上下无礼,乱虐并生,由争善也,谓之昏徳国家之敝,恒必由之。
论邾黑肱来奔
昭三十一年冬,邾黒肱以滥来奔。贱而书名,重地故也。
君子曰:名之不可不慎也,如是夫!有所有名,而不如其已。以地叛,虽贱必书;地以名其人,终为不义,弗可灭已是故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惩不义也。齐豹为卫司冦,守嗣大夫,作而不义,其书为盗。邾庶其、苢牟夷、邾黒肱,以土地出,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贱而必书。此二物者,所以惩肆而去贪也。若艰难其身,以险危大人,而有名章,彻攻难之士,将奔走之;若窃邑叛君,以邀大利,而无名,贪冒之民,将寘力焉。是以春秋书齐豹曰「盗」,三叛人名,以惩不义,数恶无礼,其善志也。故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婉而辨。上之人能使昭明,善人劝焉,淫人惧焉。是以君子贵之。
论驷歂杀邓析
定九年,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
君子谓子然于是不忠,茍有可以加于国家者,弃其邪可也。静女之三章,取彤管焉;干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弃其人。《诗》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苃。”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子然无以劝能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史论二
元年春王正月【隠公公羊髙】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意也。何成乎公之意?公将平国而反之桓。曷为反之桓?桓幼而贵,隠长而卑,其为尊卑也微,国人莫知。隠长又贤,诸大夫扳隠而立之。隠于是焉而辞立,则未知桓之将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则恐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故凡隠之立,为桓立也。隠长又贤,何以不宜立?立适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桓何以贵?母贵也。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克之者,何?杀之也。杀之,则曷为谓之“克”?大郑伯之恶也。曷为大郑伯之恶?母欲立之,已杀之,如勿与而已矣。
癸未塟宋缪公
塟者曷为或日或不日?不及时而日,渇塟也;不及时而不日,慢塟也;过时而日,隠之也;过时而不日,谓之不能塟也。当时而不日,正也;当时而日,危不得塟也。此当时何?危尔。宣公谓缪公曰:「以吾爱与夷,则不若爱女;以为社稷宗庙主,则与夷不若女。盍终为君矣。」宣公死,缪公立。缪公逐其二子庄公冯与左师勃,曰:「尔为吾子,生毋相见,死毋相哭。」与夷复曰:「先君之所以不与臣国而纳国乎君者,以君可以为社稷宗庙主也。今君逐君之二子,而将致国乎与夷,此非先君之意也。且使子而可逐,则先君其逐臣矣。」缪公曰:「先君之不尔逐可知矣。吾立乎此,摄也,终致国乎与夷。」庄公冯弑与夷,故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也。
秋翚帅师会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
翚者,何?公子翚也。何以不称公子?贬。曷为贬?与弑公也。其与弑公柰何?公子翚谄乎隠公,谓隠公曰:“百姓安子,诸侯说子,盍终为君矣。”隠公曰:“否,吾使修莬裘,吾将老焉。”公子翚恐若其言闻乎桓,于是谓桓曰:“吾为子口隠矣。”隠曰:“吾不反也。”桓曰:“然则柰何?”曰:“谓作难,弑隠公于锺巫之祭焉。”弑隠公也。
五年九月,考仲子之宫。初献,六羽。
译襄公十三年,晋侯在绵上检阅军队、整治武备,让士匄统率中军。士匄推辞说:“伯游年长,从前我曾向知伯学习,所以才辅佐他,并不是我比他贤能,请让我跟随伯游。”于是荀偃统率中军,士匄辅佐他。晋侯让韩起统率上军,韩起以赵武为理由推辞。晋侯又让栾黡担任,栾黡推辞说:“我不如韩起,韩起愿意让赵武居于自己之上,请君主听从他的意见。”于是让赵武统率上军,韩起辅佐他。栾黡统率下军,魏绛辅佐他。新军没有统帅,晋侯为人选感到为难,便让十名属吏率领他们的士卒和兵车,带着属官跟随下军,这合乎礼。晋国百姓因此十分和睦,诸侯也于是亲善。君子说:“谦让,是礼的根本。”范宣子谦让自己的下属,大家都谦让。栾黡虽然骄纵,也不敢违背这种风气。晋国因此安定,几代人都依赖它。这真是把善行树立起来了!一个人树立善行,百姓就能安宁和睦,难道可以不努力吗?” 《尚书》说:“一个人有福庆,亿万百姓都依赖他。” 这大概就是“安宁长久”的意思吧,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周朝兴盛时,《诗经》说:“以文王为法则,万国都产生信义。”说的是以善行为法则。到了周朝衰败时,《诗经》说:“大夫分配不均,只有我独自贤能。”说的是不肯谦让。世道太平时,君子崇尚才能,却谦让自己的下属;小人努力做事来侍奉上级,所以尊卑上下都有礼,谗言邪恶受到排斥远离,这是由于没有争夺贤能之名,称为美德。世道混乱时,君子夸耀自己的功劳来压制小人,小人夸耀自己的技能来凌驾君子,所以尊卑上下没有礼法,混乱和暴虐一同产生,这是由于争夺善名,称为昏乱之德。国家的衰败,常常一定由此造成。论邾黑肱来奔 昭公三十一年冬,邾国的黑肱带着滥地来投奔鲁国。黑肱地位卑贱却记载他的名字,是因为重视滥地。君子说:“命名是不可以不谨慎的,正是这样啊!既然有所命名,有时还不如不命名。凭借土地叛变,即使地位卑贱也一定要记载其名;土地用来标明这个人,他终究会成为不义之人,不能抹去。因此君子一举动就思考礼,一行动就思考义,不因利益而改变,不因义理而感到惭愧。有的人想求得名声却得不到,有的人想掩盖罪行却使名声更加显露,这是为了惩罚不义。齐豹做卫国司寇,守护嗣位大夫,却起而作乱、行为不义,《春秋》就把他记作‘盗’。邾庶其、苢牟夷、邾黑肱带着土地出奔,只求得到食禄,并不求得美名;他们地位卑贱,却一定要记载姓名。这两类记载,是用来惩罚放纵、去除贪欲的。如果有人使自己处于艰难之中,以险恶危害大人物,却使自己的名声显露,彻底攻克困难的士人就会奔走跟随他;如果有人窃取城邑、背叛君主,以求获得大利,却不留下姓名,那么贪婪冒进的人就会出力效法他。因此《春秋》记齐豹为‘盗’,记载三名叛乱者的姓名,以惩罚不义,列举罪恶和无礼,这是它记事的善意。所以说:《春秋》的褒贬,隐微却能显明,委婉却又分辨清楚。上位的人能够使善恶昭然,善人受到劝勉,淫邪之人感到畏惧。因此君子珍重它。” 论驷歂杀邓析 定公九年,郑国的驷歂杀了邓析,却采用了他制定的竹刑。君子认为,子然在这件事上是不忠的。只要有可以施用于国家的东西,即使是邪曲之物,也可以舍弃其邪曲而取用。若《静女》第三章取用彤管,《干旄》诗用来告诫什么?取的是它的忠诚。因此应当采用他的道术,不应抛弃其本人。《诗经》说:“枝叶茂盛的甘棠树,不要剪它,不要砍它,那是召伯曾经休息过的树。”思念那个人尚且爱护他的树,何况采用他的道术而不顾惜他本人呢?子然这样做,便无法劝勉有才能的人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史论二 元年春王正月【隐公公羊高】所谓元年,是什么意思?就是君主即位的第一年。所谓春,是什么意思?就是一年的开始。所谓王,指的是谁?指周文王。为什么先说王,然后才说正月?因为是周王的正月。为什么说王的正月?是为了尊重天下一统。为什么隐公不记载即位?是为了成全隐公的心意。什么叫成全隐公的心意?隐公打算平定国家,然后把国君之位归还给桓公。为什么要归还给桓公?桓公年幼却身份尊贵,隐公年长却身份卑下,他们尊卑之间的差别很微小,国人都不知道。隐公年长而且贤能,诸大夫便拥立隐公。如果隐公在这时推辞即位,就不知道桓公将来是否一定能得到君位;并且如果桓公即位,又担心诸大夫不能辅佐幼君。所以凡是隐公的即位,都是为了给桓公即位作准备。隐公年长而且贤能,为什么不适合即位?立嫡子看重长幼,不看重贤能;立儿子看重身份尊贵,不看重年龄长幼。桓公为什么尊贵?因为他的母亲尊贵。母亲尊贵,儿子为什么也尊贵?儿子因母亲而尊贵,母亲也因儿子而尊贵。夏五月,郑伯在鄢地战胜并制服段。所谓“克”是什么意思?就是杀死他。既然是杀死他,为什么说“克”呢?是为了彰显郑伯的罪恶。为什么要彰显郑伯的罪恶?母亲想立段为君,郑伯却把他杀了;如果不把国君之位给他也就罢了。癸未日,安葬宋缪公。安葬为什么有的记日子,有的不记日子?没有及时安葬而记日子,叫作急于安葬;没有及时安葬而不记日子,叫作怠慢安葬;超过时日而记日子,叫作隐瞒实际情况;超过时日而不记日子,叫作不能完成安葬。按时安葬而不记日子,是正常的;按时安葬而记日子,是因为有危险,不能正常安葬。这次明明按时,为什么还记日子?因为有危险。宣公对缪公说:“以我爱与夷的心情来看,不如爱你;如果要把你们作为社稷宗庙的主持人,与夷不如你。你何不最终做国君呢?”宣公死后,缪公即位。缪公驱逐他的两个儿子庄公冯和左师勃,说:“你们既然是我的儿子,活着不要相见,死了也不要相哭。”与夷又说:“先君之所以不把国家交给我而把国位交给君,是因为认为君可以做社稷宗庙的主持人。现在君驱逐君的两个儿子,却将把国位交给与夷,这并不是先君的意愿。况且如果儿子可以被驱逐,那么先君当初就会把我驱逐了。”缪公说:“先君没有驱逐你,是明摆着的。我现在居于这个位置只是暂时代理,最终仍会把国家交给与夷。”庄公冯因此杀死了与夷,所以君子赞许居守正位。宋国的祸乱,是宣公造成的。秋天,翚率领军队会同宋公、陈侯、蔡国人、卫国人讨伐郑国。翚是谁?是公子翚。为什么不称公子?是贬低他。为什么要贬低他?因为他参与弑杀了隐公。他怎样参与弑杀隐公?公子翚向隐公谄媚,说:“百姓安定地拥戴您,诸侯也喜欢您,您何不一直做国君呢?”隐公说:“不,我要修治菟裘,准备在那里养老。”公子翚害怕这番话被桓公听见,于是对桓公说:“我替您在隐公面前说过好话了。”隐公说:“我不会反悔。”桓公说:“那么怎么办?”公子翚说:“就说要发动祸乱,在锺巫祭祀时杀死隐公。”于是便弑杀了隐公。五年九月,考察并修建仲子的宗庙。首次献祭时,使用六羽舞。
初者,何始也?六羽者,何舞也?初献六羽,何以书?讥。何讥尔?讥始僭诸公也。六羽之为僭柰何?天子八佾,诸公六,诸侯四。诸公者,何?诸侯者,何?天子三公称公,王者之后称公,其余大国称侯,小国称伯、子、男。天子三公者,何?天子之相也。天子之相,则何以三?自陜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陜而西者,召公主之;一相处乎内。始僭诸公,昉于此乎?前此矣。前此则曷为始乎此?僭诸公,犹可言也;僭天子,不可言也。
二年春,王正月,戊申,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桓公】
及者何?累也。弑君多矣,舎此无累者乎?曰:有。仇牧、荀息皆累也。舎仇牧、荀息无累者乎?曰:有。有则此何以书?贤也。何贤乎孔父?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其义形于色柰何?督将弑殇公,孔父生而存,则殇公不可得而弑也。故于是先攻孔父之家。殇公知孔父死已,必死,趋而救之,皆死焉。孔父正色而立于朝,则人莫敢过而致难于其君者,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
三月,公会齐侯、陈侯、郑伯于稷,以成宋乱。
内大恶讳,此其自言之,何逺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隠亦逺矣。曷为为隠讳?隠贤而桓贼也。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
此取之宋,其谓之郜鼎?何器从名,地从主人?器何以从名,地何以从主人?器之与人,非有即尔。宋始以不义取之,故谓之郜鼎。至乎地之与人,则不然。俄而可以为其有矣。然则为取,可以为其有乎?曰:否。何者?若楚王之妻媦,无时焉可也。
有年
有年何以书?以喜书也。大有年何以书?亦以喜书也。此其曰「有年」,何「仅有年」也?彼其曰「大有年」,何「大丰年」也?仅有年,亦足以当喜乎?恃有年也。
九月宋人执郑祭仲
祭仲者,何?郑相也。何以不名?贤也。何贤乎祭仲?以为知权也。其为知权柰何?古者,郑国处于留。先郑伯有善于鄫公者,通乎夫人,以取其国而迁郑焉,而野留。庄公死,已塟,祭仲将往省于留,涂出于宋,宋人执之,谓之曰:“为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从其言,则君必死,国必亡;从其言,则君可以生易死,国可以存易亡。少辽缓之,则突可故出,而忽可故反。是不可得,则病,然后有郑国。古人之有权者,祭仲之权是也。权者,何?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权之所设,舎死亡无所设。行权有道:自贬损以行权,不害人以行权,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
纪侯大去其国【庄公】
大去者,何?灭也。孰灭之?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襄公讳也。《春秋》为贤者讳,何贤乎襄公?复雠也。何雠尔?逺祖也。哀公亨乎?周纪侯谮之。以襄公之为于此焉者,事祖祢之心尽矣。尽者何?襄公将复雠乎纪,卜之曰:“师丧分焉,寡人死之,不为不吉也。”逺祖者,几世乎?九世矣。九世犹可以复雠乎?虽百世可也。家亦可乎?曰:不可。国何以可?国君一体也。先君之耻,犹今君之耻也。今君之耻,犹先君之耻也。国君何以为一体?国君以国为体,诸侯世故,国君为一体也。今纪无罪,此非怒与?曰:非也。古者有明天子,则纪侯必诛,必无纪者。纪侯之不诛,至今有纪者,犹无明天子也。古者诸侯必有会聚之事,相朝聘之道,号辞必称先君以相接。然则齐、纪无说焉,不可以并立乎天下,故将去纪侯者,不得不去纪也。有明天子,则襄公得为若行乎?曰:不得也。不得,则襄公曷为为之?上无天子,下无方伯,縁恩疾者可也。
四年冬公及齐人狩于郜
公曷为与微者狩?齐侯也。齐侯则其称人何?讳与雠狩也。前此者有事矣,后此者有事矣,则曷为独于此焉讥?于雠者将壹讥而已,故择其重者而讥焉。莫重乎其与雠狩也。于雠者则曷为将壹讥而已?雠者无时焉可与通,通则为大讥,不可胜讥,故将壹讥而已,其余从同。
秋八月甲午,宋万弑其君接,及其大夫仇牧。
及者何?累也。弑君多矣,舎此无累者乎?孔父、荀息皆累也,舎孔父、荀息无累者乎?曰:有。有则此何以书?贤也。何贤乎仇牧?仇牧可谓不畏强御矣。其不畏强御柰何?万尝与庄公战,获乎庄公。庄公归,散舎诸宫中,数月然后归之。归反为大夫于宋,与闵公博,妇人皆在侧。万曰:“甚矣鲁侯之淑,鲁侯之美也。天下诸侯宜为君者,唯鲁侯尔。”闵公矜此妇人,妬其言,顾曰:“此虏也尔,虏焉故鲁侯之美恶乎?”至,万怒,搏闵公,絶其脰。仇牧闻君弑,趋而至,遇之于门,手剑而叱之。万臂摋仇牧,碎其首,齿着乎门阖。仇牧可谓不畏强御矣。
冬公会齐侯盟于柯
译所谓“初”,是什么意思?就是开始。所谓“六羽”,是什么舞?就是六羽舞。开始献祭便使用六羽舞,为什么要记载这件事?是为了讥讽。讥讽什么?讥讽鲁国开始僭越诸公的礼制。六羽舞为什么算僭越?天子用八佾,诸公用六佾,诸侯用四佾。什么是诸公?什么是诸侯?天子的三公称公,前代王者的后代称公,其余大国国君称侯,小国国君称伯、子、男。天子的三公是什么?就是天子的辅相。既然是天子的辅相,为什么有三位?从陕地以东由周公主持,从陕地以西由召公主持,另有一位辅相居于王宫内部。鲁国开始僭用诸公的礼制,是从这里开始的吗?在此以前就开始了。既然以前就开始了,为什么说从这里开始?僭越诸公的礼制还可以说,僭越天子的礼制却不能明说。二年春,周王正月,戊申日,宋国的督弑杀了他的国君与夷,以及大夫孔父【桓公】“及”是什么意思?是牵连。弑杀国君的事情很多,除了这件事,难道没有牵连被杀的人吗?有,仇牧、荀息都属于被牵连者。除了仇牧、荀息,难道没有别的被牵连者吗?有。那么这里为什么要记载孔父?因为要赞美他的贤德。孔父哪里贤德?孔父可以说是把义表现在脸色上了。他怎样把义表现在脸色上?宋督将要弑杀殇公,只要孔父活着,殇公就不可能被杀,所以宋督先攻打孔父的家。殇公知道孔父一死,自己也一定会死,便赶快去救他,两人都死在那里。孔父神色庄严地站在朝廷上,别人就没有谁敢越过他去加害自己的君主,孔父可以说是把义表现在脸色上了。三月,鲁公在稷地会见齐侯、陈侯、郑伯,以此使宋国的乱局获得确定。鲁国国内的大恶通常要避讳,这件事却由鲁国自己说出,为什么要说得这么远?因为亲眼见到的事情有不同说法,亲耳听到的事情有不同说法,辗转传闻的事情也有不同说法;隐公之事也已经是传闻很远了。为什么还要替隐公避讳?因为隐公贤能,而桓公是贼害兄长的人。夏四月,从宋国取得郜国的大鼎。既然是从宋国取来,为什么称它为郜鼎?器物随原来的名称,土地则随现在的主人。器物为什么随名称,土地为什么随主人?器物和人之间,并不是有了占有关系就可以随意改名。宋国当初以不义的方式取得它,所以仍称为郜鼎。至于土地和人之间却不是这样,时间一久就可以说是属于自己了。那么既然说是取来,能不能就认为它属于自己?回答说:不能。为什么?就像楚王的妻妹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这样做。有年。“有年”为什么要记载?因为以此表示喜悦。“大有年”为什么要记载?也是因为以此表示喜悦。这里说“有年”,为什么只是说“仅仅有收成”?那里说“大有年”,为什么是说“大丰收”?仅仅有收成,也足以值得欢喜吗?因为能够依靠有收成而生活。九月,宋国人俘获郑国的祭仲。祭仲是谁?是郑国的宰相。为什么不记他的名字?因为贤能。祭仲贤在哪里?在于他懂得权变。他怎样懂得权变?古时候,郑国都城在留地。先代郑伯和鄫公有友善关系,通过鄫公的夫人取得鄫国,把郑国迁到那里,使留地成为郊野。庄公死后,已经安葬,祭仲将要前往留地巡视,途中经过宋国,宋国人把他抓住,对他说:“替我驱逐忽,拥立突。”祭仲如果不听从他们的话,国君就一定会死,国家就一定会灭亡;如果听从他们的话,国君可以由死转生,国家可以由亡转存。稍稍拖延一段时间,突就可以伺机逃出,忽也可以伺机返回。如果这些都办不到,即使遭受祸患,至少还可以保住郑国。古人所谓的权变,就是祭仲所行的权变。权变是什么?权变就是违反常经,然后才能取得善果。权变的设置,除了避免死亡以外没有别的用途。实行权变有原则:可以通过自我贬损来行权,但不能通过伤害别人来行权;杀人以使自己生存、使别人灭亡以使自己保存,这些君子是不做的。” 纪侯完全失去了他的国家【庄公】所谓“大去”,是什么意思?就是灭亡。谁灭亡了纪国?齐国灭亡了它。为什么不说“齐国灭亡了纪国”?是为了替襄公避讳。为什么要替襄公避讳?因为他报了仇。报的是什么仇?是远祖的仇。哀公被烹杀了吗?周纪侯诬陷了他。襄公在这件事上的作为,已经尽到了侍奉祖先和父祖的心意。什么叫尽到?襄公将要为纪国之事复仇时,占卜说:“军队可能会损失,寡人可能会死,但这也不算不吉利。”远祖是相隔几代?九代。相隔九代还可以复仇吗?即使相隔百代也可以。家族之间也可以吗?不可以。国家之间为什么可以?因为国君是一体的。先君的耻辱,仍然是今天国君的耻辱;今天国君的耻辱,仍然是先君的耻辱。国君为什么是一体的?国君以国家为身体,诸侯世代相承,所以国君就是一体的。现在纪侯没有罪,这难道不是齐国因愤怒而灭纪吗?回答说:不是。古代如果有贤明的天子,纪侯一定会被诛讨,纪国一定不会存在。纪侯没有被诛讨,直到今天纪国还存在,正是因为没有贤明的天子。古代诸侯一定有会盟聚会的事情,也有相互朝见聘问的礼仪,交往时一定要称说先君来互相接待。这样看来,齐、纪两国就没有可调和之处,不能并立于天下。因此,既然要除掉纪侯,就不得不除掉纪国。如果有贤明的天子,襄公还能这样做吗?回答说:不能。既然不能,襄公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因为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出于报恩和疾恶之心这样做,是可以的。四年冬,公与齐国人到郜地打猎。鲁公为什么要和地位低微的齐国人一起打猎?因为那个人其实是齐侯。既然是齐侯,为什么称作“人”?是为了避讳与仇敌一起打猎。此前有事情,此后也有事情,为什么偏偏只在这里加以讥刺?对于与仇敌交往,只讥刺一次,所以选择其中最严重的事情来讥刺。没有比和仇敌一起打猎更严重的了。对于与仇敌交往,为什么只讥刺一次?因为仇敌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以交往,一旦交往便构成大讥刺;如果逐件讥刺,就会多得数不清,所以只讥刺一次,其余的都从同一例处理。秋八月甲午日,宋国的万弑杀了他的国君接,以及大夫仇牧。“及”是什么意思?是牵连。弑杀国君的事情很多,除了这件事,难道没有牵连被杀的人吗?孔父、荀息都属于被牵连者,除了孔父、荀息难道没有别的被牵连者吗?回答说:有。那么这里为什么还要记载仇牧?因为要赞美他的贤德。仇牧贤在哪里?仇牧可以说是不畏惧强暴权势的人。他怎样不畏惧强暴权势?万曾经与庄公交战,被庄公俘获。庄公回国后,把他释放并安置在宫中,几个月后才放他回去。万回到宋国,又做了大夫,和闵公下棋,妇人们都在旁边。万说:“太好了,鲁侯真贤美啊。天下诸侯中适合做国君的,只有鲁侯。”闵公在这些妇人面前夸耀自己,又嫉妒万的话,回头说:“他不过是个俘虏罢了,既然是俘虏,凭什么说鲁侯美好呢?”万听到后大怒,扑向闵公,扭断了他的脖子。仇牧听说国君被弑,赶快来到宫门,迎面遇到万,便手持宝剑斥责他。万挥臂击打仇牧,打碎了他的头,牙齿都嵌在宫门上。仇牧可以说是不畏惧强暴权势的人。冬,公在柯地会见齐侯并订立盟约。
何以不日?易也。其易柰何?桓之盟不日,其会不致,信之也。其不日,何以始乎此?庄公将会乎桓,曹子进曰:“君之意何如?”庄公曰:“寡人之生则不若死矣。”曹子曰:“然则君请当其君,臣请当其臣。”庄公曰:“诺。”于是会乎桓,庄公升坛,曹子手剑而从之。管子进曰:“君何求乎?”曹子曰:“城壊压竟,君不图与?”管子曰:“然则君将何求?”曹子曰:“愿请汶阳之田。”管子顾曰:“君许诺。”桓公曰:“诺。”曹子请盟,桓公下与之盟。已盟,曹子摽剑而去之。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雠,而桓公不怨。桓公之信着乎天下,自柯之盟始焉。
十有七年春齐人执郑瞻
春,齐人执郑瞻。郑瞻者,何?郑之微者也。此郑之微者,何言乎?齐人执之。书甚佞也。秋,郑瞻自齐逃来。何以书?书甚佞也。曰:佞人来矣!佞人来矣!
秋公子友如陈塟原仲
原仲者,何?陈大夫也。大夫不书塟,此何以书?通乎季子之私行也。何通乎季子之私行?辟内难也。君子辟内难而不辟外难。内难者,何?公子庆父、公子牙、公子友,皆庄公之母弟也。公子庆父、公子牙通乎夫人,以胁公。季子起而治之,则不得与于国政;坐而视之,则亲亲固不忍见也。故于是复请至于陈而塟原仲也。
三十有一年春筑台于郎
何以书讥?何讥尔?临民之所潄浣也。
秋七月癸巳公子牙卒
何以不称「弟杀」也?杀则曷为不言「刺」?为季子讳杀也。曷为为季子讳杀?季子之遏恶也,不以为国狱,縁季子之心而为之讳。季子之遏恶,柰何?庄公病将死,以病召季子。季子至而授之以国政,曰:「寡人即不起此病,吾将焉致乎鲁国?」季子曰:「般也存,君何忧焉?」公曰:「庸得若是乎?牙谓我曰:『鲁一「生」一「及」,君已知之矣。庆父也存。』季子曰:「夫何敢?是将为乱乎?夫何敢?」俄而牙弑,械成。季子和药而饮之,曰:「公子从吾言而饮此,则必可以无为天下戮笑,必有后乎鲁国;不从吾言而不饮此,则必为天下戮笑,必无后乎鲁国。」于是从其言而饮之。饮之无傫氏至乎王堤而死。公子牙今将尔辞,曷为与亲弑者同?君亲无将,将而诛焉。然则善之与?曰:「然。」杀世子母弟,直称君者,甚之也。季子杀母兄,何善尔?诛不得辟兄,君臣之义也。然则曷为不直诛而酖之行诛乎?兄隠而逃之,使托若以疾死然,亲亲之道也。
冬齐仲孙来闵公
齐仲孙者,何?公子庆父也。公子庆父则曷为谓之齐仲孙?系之齐也。曷为系之齐?外之也。曷为外之?《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子、女、子曰:“以《春秋》为《春秋》,齐无仲孙,其诸吾仲孙与?”
冬齐髙子来盟
髙子者,何?齐大夫也。何以不称?使我无君也。然则何以不名?喜之也。何喜尔?正我也。其正我柰何?庄公死,子般弑;闵公弑,比三君死,旷年无君。设以齐取鲁,鲁不兴师徒,以言而已矣。桓公使髙子将南阳之甲,立僖公而城鲁。或曰:自鹿门至于争门者是也。或曰:自争门至于吏门者是也。鲁人至今以为美谈,曰:“犹望髙子也。”
齐师、宋师、曹师次于聂北,救邢【僖公】
救不言次。此其言次何?不及事也。不及事者何?邢已亡矣。孰亡之?盖狄灭之。曷为不言狄灭之?为桓公讳也。曷为为桓公讳?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曷为先言次而后言救?君也。君则其称师何?不与诸侯专封也。曷为不与?实与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诸侯之义不得专封也。诸侯之义不得专封,则其曰「实与之」何?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力能救之则救之可也。
夏六月邢迁于陈仪
迁者,何?其意也。迁之者,何?非其意也。
冬十月壬午,公子友帅师败莒师于犁,获莒挐。
莒挐者,何?莒大夫也。莒无大夫,此何以书?大季子之获也。何大乎季子之获?季子治内难以正,御外难以正,其御外难以正,柰何?公子庆父弑闵公,走而之莒。莒人逐之,将由乎齐,齐人不纳,却反舎于汶水之上,使公子奚斯入请。季子曰:“公子不可以入,入则杀矣。”奚斯不忍,反命于庆父,自南涘北面而哭。庆父闻之曰:“嘻,此奚斯之声也。”诺已曰:“吾不得入矣。”于是抗辀经而死。莒人闻之曰:“吾已得子之贼矣。”以求赂乎鲁,鲁人不与。为是兴师而伐鲁,季子待之以偏战。
虞师晋师灭夏阳
译为什么不记日期?因为这是容易举行的盟会。它为什么容易?桓公的盟会不记日期,会见也不告知诸侯,是因为信任对方。为什么不记日期从这次开始?庄公将要与桓公会见时,曹子进来说:“君主的意思怎么样?”庄公说:“我活着还不如死去。”曹子说:“那么请君主抵挡对方的君主,我来抵挡对方的臣子。”庄公说:“好。”于是庄公与桓公会见,庄公登上盟坛,曹子手持宝剑跟随。管仲进来说:“君主想要什么?”曹子说:“城邑已被破坏,边境也被侵占,君主难道不打算考虑吗?”管仲说:“那么君主将要请求什么?”曹子说:“希望请求归还汶阳的田地。”管仲回头说:“君主答应他。”桓公说:“好。”曹子请求订盟,桓公下坛与他盟誓。盟誓完成后,曹子按着宝剑离去。以武力劫持而订立的盟约本来可以违背,但桓公没有欺骗;曹子本来可以成为仇敌,但桓公没有怨恨。桓公的信用显扬于天下,是从柯地盟会开始的。十有七年春,齐国人俘获郑瞻。春天,齐国人俘获郑瞻。郑瞻是谁?是郑国地位卑微的人。既然是郑国地位卑微的人,为什么还要特别说他?因为齐国人俘获了他。记载这件事,是为了极力斥责他的谄媚。秋天,郑瞻从齐国逃回来。为什么要记载?也是为了极力斥责他的谄媚,仿佛在说:“谄媚的人回来了!谄媚的人回来了!” 秋,公子友到陈国去安葬原仲。原仲是谁?是陈国的大夫。大夫通常不记载安葬,这里为什么要记载?是为了认可季子的私人行动。为什么认可季子的私人行动?因为他是在躲避国内的祸难。君子躲避国内的祸难,却不躲避国外的祸难。什么是国内的祸难?公子庆父、公子牙、公子友,都是庄公同母的弟弟。公子庆父、公子牙与夫人私通,借此胁迫庄公。季子如果起身治理这件事,就不能参与国政;如果坐视不管,作为亲属又实在不忍心看下去。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再次请求到陈国去安葬原仲。三十一年春,在郎地修筑高台。为什么要记载并加以讥刺?讥刺什么?讥刺它建在百姓洗濯的地方。秋七月癸巳日,公子牙去世。为什么不称作“弟杀”?既然是杀死,为什么不说“刺”?这是替季子避讳杀人的事实。为什么要替季子避讳杀人?因为季子制止恶行,不把它当作国法审判,而是顺着季子的心意替他避讳。季子如何制止恶行?庄公病重将死,以病召见季子。季子到来后,庄公交给他国政,说:“如果我这场病不能痊愈,我将把鲁国交给谁呢?”季子说:“般还在,君主有什么忧虑呢?”庄公说:“哪里能这样呢?牙对我说:‘鲁国有一位长子,一位次子,君主已经知道了。庆父还活着。’”季子说:“他哪里敢这样?难道将要作乱吗?他哪里敢这样?”不久,公子牙发动弑杀,事情已经具备。季子调和毒药让他饮下,说:“公子如果听我的话喝下这药,就一定可以不被天下人耻笑,而且鲁国还会有你的后代;如果不听我的话不喝这药,就一定会被天下人耻笑,而且鲁国不会留下你的后代。”于是公子听从他的话饮下毒药,饮药后走到无傫氏,到了王堤便死去。公子牙如今将要被记载,为什么要把他和亲自弑君的人同样记载?对于君主和亲属,哪怕只是有将要弑杀的意图,也应当诛杀。既然如此,是赞许季子的做法吗?回答说:是。杀死世子的母弟,却径直称为“君”,是为了特别加重罪责。季子杀死同母兄长,为什么还要赞许他?因为诛杀有罪之人不能回避兄长,这是君臣大义。那么为什么不直接诛杀,而是让他饮毒药来执行诛杀?因为把兄长隐藏起来,让他托称因病而死,这是亲亲之道。冬,齐国的仲孙来吊唁闵公。齐仲孙是谁?是公子庆父。公子庆父为什么称作齐仲孙?因为把他的名字系属于齐国。为什么系属于齐国?因为把他排斥在鲁国之外。为什么要排斥他?《春秋》替尊贵的人避讳,替亲近的人避讳,替贤能的人避讳。子、女、子说:“按照《春秋》的书法来写《春秋》,齐国没有仲孙;难道那个人不是我的仲孙吗?” 冬,齐国的高子来订立盟约。高子是谁?是齐国的大夫。为什么不称他的官职?因为他使我们鲁国没有了国君。既然如此,为什么又不记他的名字?因为要表示喜爱他。喜爱他什么?因为他使我们恢复正道。他怎样使我们恢复正道?庄公死后,子般被弑杀;闵公也被弑杀,接连三位国君死亡,长年没有国君。假设齐国要夺取鲁国,鲁国不必发兵,只凭言语就可以了。桓公派高子率领南阳的军队,拥立僖公并修筑鲁国城防。有人说,是从鹿门到争门;有人说,是从争门到吏门。鲁国人直到今天仍把这件事当作美谈,说:“还在盼望着高子呢。” 齐国军队、宋国军队、曹国军队驻扎在聂北,救援邢国【僖公】救援之事通常不说驻扎,这里为什么说驻扎?因为没有赶上事情。不及事情是什么意思?就是邢国已经灭亡了。谁灭亡了邢国?大概是狄人灭了它。为什么不说狄人灭亡邢国?是为了替桓公避讳。为什么替桓公避讳?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天下诸侯如果互相灭亡,桓公却不能救援,这就是桓公的耻辱。为什么先说驻扎,后说救援?因为这是君主的军队。既然是君主的军队,为什么称作“师”?是不承认诸侯可以擅自分封。为什么不承认?实际承认他有权这样做,文字上却不承认。文字上为什么不承认?按照诸侯的义理,不得擅自分封。既然诸侯按义理不得擅自分封,为什么又说实际上承认他这样做?因为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天下诸侯如果有互相灭亡的,力量能够救援就可以救援。夏六月,邢国迁徙到陈仪。所谓迁徙,指的是邢国自己的意愿;所谓迁移它,指的不是邢国自己的意愿。冬季十月壬午日,公子友率军在犁地击败莒军,俘获了莒挐。莒挐是谁?是莒国的大夫。莒国本来没有大夫,这里为什么这样记载?因为这是季子俘获的。为什么要特别称道季子俘获莒挐?季子既治理国内的祸乱使之归正,又抵御外来的祸乱使之归正。他怎样抵御外来的祸乱呢?公子庆父杀了闵公,逃到莒国。莒人驱逐他,他准备经过齐国,齐人不接纳他,他退回来住在汶水边上,派公子奚斯入莒请求。季子说:‘公子不能进来,进来就会被杀。’奚斯不忍心回去,把情况报告给庆父,自己从南岸面向北方哭泣。庆父听见说:‘唉,这是奚斯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能进去了。’于是他举起车辕,套在脖子上自缢而死。莒人听说后说:‘我们已经抓到了杀害你们国君的贼。’便向鲁国索取财物,鲁人不给。莒国因此发兵攻打鲁国,季子用偏战的方式等待他们。虞军和晋军灭亡了夏阳。
虞,微国也。曷为序乎大国之上?使虞首恶也。曷为使虞首恶?虞受赂,假灭国者道以取亡焉。其受赂柰何?献公朝诸大夫而问焉,曰:「寡人夜者寝而不寐,其意也何?」诸大夫有进对者曰:「寝不安,与其诸侍御有不在侧者与?」献公不应。荀息进曰:「虞、郭见与。」献公揖而进之,遂与之入而谋曰:「吾欲攻郭,则虞救之;攻虞,则郭救之。如之何?愿与子虑之。」荀息对曰:「君若用臣之谋,则今日取郭而明日取虞尔。君何忧焉?」献公曰:「然则柰何?」荀息曰:「请以屈产之乗与垂棘之白璧往,必可得也。则宝出之内藏,藏之外府;马出之内廐,系之外廐尔。君何丧焉?」献公曰:「诺。虽然,宫之竒存焉,如之何?」荀息曰:「宫之竒知则知矣。虽然,虞君贪而好寳,见宝必不从其言。请终以往。」于是终以往。虞公见宝,许诺。宫之竒果谏。记曰:「唇亡则齿寒。」虞、郭之相救,非相为赐。则晋今日取郭,而明日虞从而亡尔。君请勿许也。虞公不从其言,终假之道以取郭。还四年,反取虞。虞公抱宝牵马而至。荀息见曰:「臣之谋如何?」献公曰:「子之谋则已行矣。宝则吾宝也。虽然,吾马之齿亦已长矣。」葢戏之也。夏阳者,何?郭之邑也。曷为不系于郭?国之也。曷为国之?君存焉尔。
九月戊辰诸侯盟于葵丘
桓之盟不日,此何以日?危之也。何危尔?贯泽之会,桓公有忧中国之心,不召而至者,江人、黄人也。葵丘之会,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国。震之者何?犹曰振振然。矜之者何?犹曰莫若我也。
十年春,晋里克弑其君卓子,及其大夫荀息。
及者何?累也。弑君多矣,舎此无累者乎?曰:有。孔父、仇牧皆累也。舎孔父、仇牧无累者乎?曰:有。有则此何以书?贤也。何贤乎荀息?荀息可谓不食其言矣。其不食其言柰何?奚齐、卓子者,骊姬之子也。荀息傅焉。骊姬者,国色也。献公爱之甚,欲立其子。于是杀世子申生。申生者,里克傅之。献公病将死,谓荀息曰:“士何如则可谓之信矣?”对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其言,则可谓信矣。”献公死,奚齐立。里克谓茍息曰:“君杀正而立不正,废长而立幼,如之何?愿与子虑之。”荀息曰:“君甞讯臣矣,臣对曰:‘使死者反生,生者不愧乎其言,则可谓信矣。’”里克知其不可与谋,退弑奚齐。荀息立卓子。里克弑卓子。荀息死之。荀息可谓不食其言矣。
晋杀其大夫里克
里克弑二君,则曷为不以讨贼之辞言之?惠公之大夫也,然则孰立惠公?里克也。里克弑奚齐、卓子,逆惠公而入。里克立惠公,则惠公曷为杀之?惠公曰:“尔既杀夫二孺子矣,又将图寡人,为尔君者不亦病乎!”于是杀之。然则曷为不言惠公之入?晋之不言出入者,踊为文公讳也。齐小白入于齐,则曷为不为桓公讳?桓公之享国也长,美见乎天下,故不为之讳本恶也。文公之享国也短,美未见乎天下,故为之讳本恶也。
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霣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
曷为先言霣而后言石?霣石,记闻闻其磌然,视之则石,察之则五。是月者,何?仅逮是月也。何以不日?晦日也。晦则何以不言晦?《春秋》不书晦也。朔有事则书晦,虽有事不书。曷为先言六而后言鹢?六鹢退飞,记见也。视之则六,察之则鹢,徐而察之则退飞。五石六鹢,何以书记?异也。外异不书,此何以书?为王者之后,记异也。
楚人使宜申来献捷
此楚子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为执宋公。贬。曷为为执宋公贬?宋公与楚子期以乗车之会,公子目夷諌曰:「楚夷国也,强而无义,请君以兵车之会往。」宋公曰:「不可,吾与之约以乗车之会,自我为之,自我堕之。」曰:「不可,终以乗车之会往。」楚人果伏兵车,执宋公以伐宋。宋公谓公子目夷曰:「子归守国矣,国,子之国也,吾不从子之言以至此乎?」公子目夷复曰:「君虽不言国,国固臣之国也。」于是归设守械而守国。楚人谓宋人曰:「子不与我国,吾将杀子君矣。」宋人应之曰:「吾赖社稷之神灵,吾国已有君矣。」楚人知虽杀宋公犹不得宋国,于是释宋公。宋公释乎执,走之卫。公子目夷复曰:「国为君守之,君曷为不入?」然后逆襄公归。恶乎捷?捷乎宋?曷为不言捷乎宋?为襄公讳也。此围辞也。曷为不言其围?为公子目夷讳也。
晋人执卫侯归之于京师
译虞是个小国,为什么把它排在大国晋的前面?因为把虞记为首要的恶者。为什么把虞记为首恶?虞国接受了贿赂,借给晋国消灭别国的道路,结果招致自身灭亡。它怎样接受贿赂的?献公召集大夫们朝见,问道:‘我昨夜睡不着,究竟是什么心思?’大夫中有人进言说:‘是睡得不安稳,还是侍从中有人不在身边呢?’献公没有回答。荀息进来说:‘虞国和虢国可以同时得到。’献公作揖请他上前,于是和他进去商议说:‘我想攻打虢国,虞国就会救援它;攻打虞国,虢国就会救援它。该怎么办?希望你和我一起考虑。’荀息回答:‘君王如果采用我的计策,那么今天取得虢国,明天就取得虞国了,君王还忧虑什么?’献公说:‘那么该怎么办?’荀息说:‘请把屈地产的马和垂棘的白璧送去,必定可以得到它们。这样,不过是把内府的宝物拿出来放到外府,把内厩的马牵出来系在外厩罢了,君王有什么损失呢?’献公说:‘好。虽然如此,宫之奇还在,怎么办?’荀息说:‘宫之奇有见识固然有见识,不过虞君贪婪而喜爱宝物,见到宝物一定不会听从他的劝告,请最终还是把这些送去。’ 于是最终还是把宝物和马送去了。虞公见到宝物,答应了。宫之奇果然进谏。《记》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虞国和虢国彼此救援,并不是互相施恩。晋国今天取得虢国,明天虞国就会跟着灭亡。君王请不要答应。虞公不听从他的话,最终借道给晋国以取得虢国。过了四年,晋国回来又取得虞国。虞公抱着宝物、牵着马来到晋献公面前。荀息见到后说:‘我的计策怎么样?’献公说:‘你的计策已经实行了。宝物确实是我的宝物,不过,我的马的牙齿也已经长大了。’这是在戏弄他。夏阳是什么?是虢国的城邑。为什么不把它系属于虢国来记载?因为把它当作一个国家来记载。为什么把它当作一个国家?因为虢君还在那里。九月戊辰日,诸侯在葵丘结盟。桓公以前的盟会不记日期,这次为什么记日期?因为认为形势危险。危险在哪里?贯泽会盟时,桓公有忧虑中原的心意,不经召请就来的,是江国人和黄国人。葵丘会盟时,桓公震慑诸侯而自负,结果有九国背叛。‘震’是什么意思?就是威势盛大、令人震动的样子。‘矜’是什么意思?就是自以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十年春季,晋国的里克杀了他的国君卓子以及大夫荀息。为什么说‘及’?因为把荀息与卓子连带记载。杀死国君的事很多,除了这件,还有没有连带大夫记载的呢?有,孔父和仇牧都是被连带记载的。除了孔父、仇牧,还有没有这样的呢?有。既然有,为什么这里这样记载?因为称许荀息。为什么称许荀息?荀息可以说是没有违背自己的话。他怎样没有违背自己的话?奚齐、卓子是骊姬的儿子,荀息担任他们的师傅。骊姬是国中最美的女子,献公非常宠爱她,想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于是杀了世子申生。申生是里克的学生。献公病重将死时,对荀息说:‘怎样才可以称作守信?’荀息回答:‘使死者复生,使活着的人不因自己说过的话而感到惭愧,就可以称作守信。’献公死后,奚齐即位。里克对荀息说:‘国君杀了正当继承人,却立了不正当的继承人;废黜年长的,却立年幼的,怎么办?希望和你一起谋划。’荀息说:‘国君曾经询问过我,我回答说:“使死者复生,使活着的人不因自己说过的话而惭愧,就可以称作守信。”’里克知道不能和他共同谋划,退下后杀了奚齐。荀息拥立卓子。里克又杀了卓子。荀息为卓子而死。荀息可以说是没有违背自己的话。晋国杀了它的大夫里克。里克杀了两个国君,为什么不按照讨伐贼人的辞令来记载?因为他是惠公的大夫。那么是谁拥立惠公的?是里克。里克杀了奚齐、卓子,迎接惠公入晋。里克拥立惠公,惠公为什么又杀他?惠公说:‘你已经杀了那两个小孩,又将要图谋杀我;作为你的国君,岂不是很危险吗?’于是杀了他。那么为什么不说惠公入晋?晋国记载人物出入时不用‘出’‘入’二字,是为了替文公避讳。齐小白进入齐国,为什么不替桓公避讳?桓公在位时间长,美德显扬于天下,所以不替他避讳原来的恶行。文公在位时间短,美德还没有显扬于天下,所以替他避讳原来的恶行。十六年春季,周王正月,戊申日初一,五块石头坠落在宋国。这个月,六只鹢鸟倒着飞过宋国都城。为什么先说石头坠落,后说石头?记载者先听见它们砰然坠落的声音,看到后才知道是石头,仔细查看才知道是五块。‘这个月’是什么意思?只是恰好到了这个月。为什么不记日期?因为是晦日。既然是晦日,为什么不说晦日?《春秋》不记晦日。朔日发生事情就记晦日,即使有事情也不记朔日。为什么先说六,后说鹢?‘六只鹢鸟倒飞’,是记载所见:看到时知道是六只,仔细察看才知道是鹢鸟,慢慢观察才知道它们是在倒着飞。五块石头、六只鹢鸟,为什么《春秋》要记载?因为是异常现象。国外的异常现象一般不记载,这次为什么记载?因为宋国是王者之后,所以记载它的异常。楚国派宜申来献上战果。这里指的是楚子,为什么称作‘楚人’?是贬低他。为什么贬低他?因为他拘捕了宋公。因为拘捕宋公,所以贬低他。为什么因为拘捕宋公而贬低他?宋公和楚子约定举行乘车会盟,公子目夷劝谏说:‘楚国是夷狄之国,强大却没有道义,请君王带兵车赴会。’宋公说:‘不行。我已经和他约定举行乘车会盟,约定是我作出的,若毁约也就是我毁约。’公子目夷说:‘不行,终究还是应该乘车赴会。’楚人果然埋伏了兵车,拘捕宋公后攻打宋国。宋公对公子目夷说:‘你回去守卫国家吧。国家就是你的国家;如果我不听你的话,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公子目夷又回答:‘君王即使不说国家,国家本来就是我的国家。’于是回去设置守卫器械,守卫宋国。楚人对宋人说:‘你们如果不把国家交给我们,我就要杀死你们的国君。’宋人回答:‘依靠社稷的神灵,我们国家已经有国君了。’楚人知道即使杀了宋公也仍然得不到宋国,于是释放了宋公。宋公从拘禁中获释,逃到卫国。公子目夷又说:‘我守卫国家就是为了君王,君王为什么不回来?’随后迎接襄公回国。战果是从哪里取得的?从宋国取得的。为什么不说‘在宋国取得战果’?是为了替襄公避讳。这是记载围困的辞令。为什么不说楚国围困宋国?是为了替公子目夷避讳。晋国人拘捕卫侯,把他送到周王所在的京师。
归之于者,何?归于者,何?归之于者,罪已定矣。归于者,罪未定也。罪未定,则何以得为伯讨?归之于者,执之于天子之侧者也,罪定不定,已可知矣。归于者,非执之于天子之侧者也,罪定不定,未可知也。卫侯之罪,何?杀叔武也。何以不书?为叔武讳也。《春秋》为贤者讳,何贤乎叔武?让国也。其让国柰何?文公逐卫侯而立叔武,叔武辞立而他人立,则恐卫侯之不得反也,故于是已立,然后为践土之会,治反卫侯。卫侯得反,曰:“叔武篡我。”元咺争之曰:“叔武无罪。”终杀叔武。元咺走而出。此晋侯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卫之祸,文公为之也。文公为之柰何?文公逐卫侯而立叔武,使人兄弟相疑,放乎杀母弟者,文公为之也。
夏四月,四卜郊,不从,乃免牲,犹三望。
曷为或言三卜,或言四卜?三卜礼也,四卜非礼也。三卜何以礼?四卜何以非礼?求吉之道,三禘尝不卜,郊何以卜?卜郊非礼也。卜郊何以非礼?鲁郊非礼也。鲁郊何以非礼?天子祭天,诸侯祭土。天子有方望之事,无所不通;诸侯山川有不在其封内者,则不祭也。曷为或言免牲,或言免牛?免牲礼也,免牛非礼也。免牛何以非礼?伤者曰牛。三望者何?望祭也。然则曷祭?祭泰山、河、海。曷为祭泰山、河、海?山川有能润于百里者,天子秩而祭之。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徧雨乎天下者,唯泰山尔。河海润于千里,犹者何?通可以已也。何以书?讥不郊而望祭也。
夏四月辛巳,晋人及姜戎败秦于殽
其谓之秦何?夷狄之也。曷为夷狄之?秦伯将袭郑,百里子与蹇叔子谏曰:千里而袭人,未有不亡者也。秦伯怒曰:若尔之年者,宰上之木拱矣,尔曷知?师出,百里子与蹇叔子送其子而戒之曰:尔即死,必于殽之嵚岩,是文王之所辟风雨者也,吾将尸尔焉。子揖师而行,百里子与蹇叔子从其子而哭之。秦伯怒曰:尔曷为哭吾师?对曰:臣非敢哭君师,哭臣之子也。弦髙者,郑商也,遇之殽矫以郑伯之命而犒师焉。或曰往矣,或曰反矣。然而晋人与姜戎要之殽而击之,匹马只轮无反者。其言及姜戎何?姜戎微也。称人,亦微者也。何言乎姜戎之微?先轸也。或曰:襄公亲之。襄公亲之,则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君在乎殡而用师,危不得塟也。诈战不日,此何以日?尽也。
九年春毛伯来求金文公
毛伯者,何?天子之大夫也。何以不称使?当丧未君也。踰年矣,何以谓之未君?即位矣而未称王也。未称王,何以知其即位?以诸侯之踰年即位,亦知天子之踰年即位也。以天子三年然后称王,亦知诸侯于其封内三年称子也。踰年称子矣,则曷为于其封内三年称子?縁臣民之心,不可一日无君;縁终始之义,一年不二君,不可旷年无君;縁孝子之心,则三年不忍当也。毛伯来求金,何以书?讥。何讥尔?王者无求,求金非礼也。然则是王者与?曰:非也。非王者,则曷为谓之王者?王者无求。曰:是子也。继文王之体,守文王之法度。文王之法无求而求,故讥之也。
秦伯使遂来聘
遂者何?秦大夫也。秦无大夫,此何以书?贤缪公也。何贤乎缪公?以为能变也。其为能变柰何?惟諓諓善竫言,俾君子易怠,而况乎我多有之。惟一介断断焉,无他技,其心休休,能有容,是难也。
冬,十有二月戊午,晋人、秦人战于河曲。
此偏战也,何以不言师败绩?敌也。曷为以水地?河曲疏矣。河千里而一曲矣。
晋人纳接菑于邾娄弗克纳
纳者,何入辞也?其言弗克纳,何大?其弗克纳也何大乎其弗克纳,晋却缺帅师,革车八百乗,以纳接菑于邾娄。力沛,若有余而纳之。邾娄人言曰:“接菑,晋出也;貜苴,齐出也。子以其指,则接菑也四,貜苴也六。子以大国压之,则未知齐、晋孰有之也。贵则皆贵矣。虽然,貜苴也长。”却缺曰:“非吾力不能纳也,义实不尔克也。”引师而去之。故君子大其弗克纳也。此晋却缺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不与大夫专废置君也。曷为不与?实与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大夫之义,不得专废置君也。
元年,晋放其大夫胥甲父于卫【宣公】
放之者,何?犹曰无去是云尔。然则何言尔?近正也。此其为近正,柰何?古者大夫已去三年待放,君放之非也,大夫待放正也。古者臣有大丧,则君三年不呼其门,已练可以弁冕,服金革之事,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礼也。闵子要绖而服事,既而曰:「若此乎?」古之道不即人心,退而致仕,孔子葢善之也。
三年春,王正月,郊牛之口伤,改卜牛,牛死,乃不郊,犹三望。
译‘归之于’是什么意思?‘归于’又是什么意思?说‘归之于’,表示罪行已经判定;说‘归于’,表示罪行还没有判定。罪行尚未判定,为什么能成为霸主的讨伐对象?说‘归之于’,表示把他拘捕到天子身边,罪行是否判定已经可以知道;说‘归于’,表示不是拘捕到天子身边,罪行是否判定还不能知道。卫侯的罪是什么?是杀死叔武。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写出来?是为了替叔武避讳。《春秋》替贤者避讳,叔武有什么贤德?他谦让国君之位。他怎样谦让国君之位?文公驱逐卫侯,拥立叔武;叔武辞让君位而让别人即位,又担心卫侯不能回来,所以等别人即位后,才举行践土会盟,谋划让卫侯返回。卫侯得以返回后说:‘叔武篡夺了我的君位。’元咺争辩说:‘叔武没有罪。’卫侯最终杀了叔武。元咺逃走出国。这是晋侯,为什么称作‘晋人’?是贬低他。为什么贬低他?卫国的祸乱是文公造成的。文公怎样造成的?文公驱逐卫侯而拥立叔武,使兄弟彼此猜疑;放任以至杀死同母弟弟,正是文公造成的。夏季四月,四次占卜郊祭都不吉利,于是免去牲牛,仍然祭望三处山川。为什么有时说三次占卜,有时说四次占卜?三次占卜合乎礼,四次占卜不合礼。三次占卜为什么合乎礼?四次占卜为什么不合礼?寻求吉利的方法,是三次;禘祭、尝祭不占卜,郊祭为什么要占卜?占卜郊祭本来就不合礼。占卜郊祭为什么不合礼?因为鲁国举行郊祭不合礼。鲁国郊祭为什么不合礼?天子祭天,诸侯祭土。天子有祭祀四方山川的礼仪,没有不通达的地方;诸侯所属的山川,如果不在本国封域以内,就不祭祀。为什么有时说免去牲,有时说免去牛?免去牲符合礼,免去牛不合礼。免去牛为什么不合礼?受伤的才称为牛。‘三望’是什么意思?是望祭。既然如此,祭祀什么?祭祀泰山、黄河、大海。为什么祭祀泰山、黄河、大海?山川中能滋润方圆百里的,天子按等级祭祀。云气触及山石而升起,聚集成方寸大小的云团,不到一个早晨便遍降天下的雨,只有泰山能这样。黄河、大海能滋润千里,其他山川又怎么样呢?通行的说法到此为止也可以了。为什么记载这件事?讥讽鲁国不举行郊祭,却举行望祭。夏季四月辛巳日,晋国人与姜戎在殽地击败秦军。为什么称作秦,而不称秦伯?因为把秦视为夷狄。为什么视秦为夷狄?秦伯将要袭击郑国,百里子和蹇叔子劝谏说:‘远行千里去袭击别人,从来没有不灭亡的。’秦伯大怒说:‘像你们这样的年纪,宰上树木的树干都已经合抱了,你们懂什么?’军队出发时,百里子和蹇叔子送自己的儿子,并告诫他说:‘你如果死了,一定是在殽地的险峻山岩之间;那是周文王曾经躲避风雨的地方,我们将在那里收殓你的尸体。’他们向军队作揖而行,百里子和蹇叔子跟着儿子哭泣。秦伯大怒说:‘你们为什么哭我的军队?’回答说:‘臣不敢哭君王的军队,是在哭臣的儿子。’弦高是郑国商人,在殽地遇到秦军,假托郑伯的命令犒劳秦军。有人说秦军已经出发了,有人说秦军已经返回。然而晋国人与姜戎在殽地拦截并攻击秦军,连一匹马、一只车轮都没有返回。为什么说‘及姜戎’?因为姜戎势力微弱。称作‘人’,也表示地位卑微。为什么说姜戎微弱?因为主将是先轸。有人说:‘襄公亲自指挥这次战事。’如果襄公亲自指挥,为什么仍称作‘人’?是贬低他。为什么贬低他?因为国君还在停殡,却出兵作战,危险到可能不能安葬。欺诈取胜的战争不记日期,这次为什么记日期?因为秦军被全歼了。九年春季,毛伯来向文公索取金帛。毛伯是谁?是天子的卿大夫。为什么不称说‘奉命出使’?因为当时正值丧期,天子还没有正式即位称王。已经过了一年,为什么还说没有即位?虽然已经即位,却还没有称王。没有称王,怎么知道他已经即位?从诸侯逾年即位可以知道天子也在逾年即位。从天子三年以后才称王,也可以知道诸侯在自己的封国内三年称子。既然逾年已经称子,为什么在自己的封国内三年仍称子?顺应臣民的心情,因为一天也不能没有君主;顺应始终一贯的道义,因为一年之内不能有两个君主,也不能空缺一年没有君主;顺应孝子的心情,因为三年之内不忍心承担君主之位。毛伯来索取金帛,为什么要记载?是讥讽。讥讽什么?王者本不应有所索取,索取金帛不合礼。既然如此,他是王者吗?回答说:不是。不是王者,为什么称他为王者?因为王者本不应有所索取。又说:他是天子的儿子,继承文王的宗庙血统,守护文王的法度。文王的法度是不索取,而他却索取,所以讥讽他。秦伯派遂来聘问。遂是谁?是秦国的大夫。秦国本来没有大夫,这里为什么记载他?因为称许秦缪公。为什么称许缪公?因为认为他能够改变自己。他怎样能够改变自己?只有那些琐碎地善于花言巧语的人,才会使君子容易懈怠,何况这种人我还有很多。只有一个人忠诚专一、坚定不移,没有其他技能,但心胸宽广,能够容纳别人,这才是难得的。冬季十二月戊午日,晋国人与秦国人在河曲交战。这是势均力敌的交战,为什么不说晋军战败?因为双方势均力敌。为什么用水名来记地名?因为河曲这个名称太疏略了。黄河流经千里才有一个弯曲处。晋国人把接菑送回邾娄,没有能够接纳他。‘纳’是什么意思?是接纳、使其入国的辞令。说‘不能接纳’,为什么要特别称大?为什么说不能接纳是值得称大的?晋国的却缺率领军队,带着八百辆战车,把接菑送入邾娄,力量充沛,似乎有余力可以把他送进去。邾娄人说:‘接菑是晋国推出的人,貜苴是齐国推出的人。按他们的年长次序,接菑排第四,貜苴排第六;如果凭大国的威势来压迫我们,那就不知道齐、晋两国究竟谁能拥立他了。若论尊贵,两人都尊贵。不过,貜苴年长。’却缺说:‘不是我的力量不能把他送进去,而是义理上实在不能这样做。’于是带兵离开。因此君子认为他不能接纳接菑是值得称道的。这是晋国的却缺。为什么称作‘晋人’?是贬低他。为什么贬低他?因为不赞成大夫擅自废立国君。为什么不赞成?实际行为可以赞成,但文字上不赞成。文字上为什么不赞成?按照大夫的义理,不得擅自废立国君。元年,晋国把它的大夫胥甲父放逐到卫国。说‘放逐’是什么意思?就像说‘不要离开这里’。那么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接近正道。他怎样接近正道?古代大夫已经离开君主三年,等待君主放逐;君主主动放逐他是不对的,大夫等待放逐才合乎正道。古代臣子有大丧,君主三年不登门召唤他;服丧期满,可以戴冠服,任职于军旅,君主这时征召他是不对的,臣子自行出仕才合乎礼。闵子身披麻带而出仕,后来却说:‘像这样做吗?’古代的道理不合人心,于是退下来归隐,孔子大概是赞许他的。三年春季,周王正月,郊祭用的牛嘴受了伤,改为占卜另一头牛;牛又死了,于是不举行郊祭,仍然祭望三处山川。
其言之何缓也?曷为不复卜?养牲,养二卜。帝牲不吉,则扳稷牲而卜之。帝牲在于涤三月于稷者,唯具是视。郊则曷为必祭稷?王者必以其祖配。王者则曷为必以其祖配?自内出者无匹不行,自外至者无主不止。
六年春晋赵盾卫孙免侵陈
赵盾弑君,此其复见何?亲弑君者,赵穿也。亲弑君者,赵穿,则曷为加之赵盾?不讨贼也。何以谓之不讨贼?晋史书贼曰:“晋赵盾弑其君夷獋。”赵盾曰:“天乎无辜,吾不弑君,谁谓吾弑君者乎?”史曰:“尔为仁为义,人弑尔君而复国,不讨贼,此非弑君而何?”赵盾之复国,柰何?灵公为无道,使诸大夫皆内朝,然后处乎台上,引弹而弹之。已趋而辟丸,是乐而已矣。赵盾已朝而出,与诸大夫立于朝,有人荷畚自闺而出者。赵盾曰:“彼何也?”夫畚曷为出乎闺?呼之不至,曰:“子大夫也,欲视之则就而视之。”赵盾就而视之,则赫然死人也。赵盾曰:“是何也?”曰:“膳宰也,熊蹯不熟,公怒以斗摮而杀之,支觧将使我弃之。”赵盾曰:“噫!”趋而入。灵公望见赵盾,愬而再拜。赵盾逡巡北面再拜稽首,趋而出。灵公心怍焉,欲杀之。于是使勇士某者往杀之。勇士入其大门,则无人门焉者。入其闺,则无人闺焉者。上其堂,则无人焉。俯而窥其戸,方食鱼飱。勇士曰:“嘻!子诚仁人也。吾入子之大门则无人焉,入子之闺则无人焉,上子之堂则无人焉,是子之易也。子为晋国重卿而食鱼飱,是子之俭也。君将使我杀子,吾不忍杀子也。虽然,吾亦不可复见吾君矣。”遂刎颈而死。灵公闻之,怒滋欲杀之甚。众莫可使往者,于是伏甲于宫中,召赵盾而食之。赵盾之车右祁弥明者,国之力士也,仡然从乎赵盾而入,放乎堂下而立。赵盾已食,灵公谓盾曰:“吾闻子之剑,葢利剑也,子以示我,吾将观焉。”赵盾起将进剑,祁弥明自下呼之曰:“盾食饱则出,何故拔剑于君所?”赵盾知之,躇阶而走。灵公有周狗谓之獒,呼獒而属之,獒亦躇阶而从之。祁弥明逆而踆之,絶其颔。赵盾顾曰:“君之獒不若臣之獒也。”然而宫中甲鼔而起,有起于甲中者,抱赵盾而乗之。赵盾顾曰:“吾何以得此?”于子曰:“子某时所食,活我于暴桑下。”者,也。赵盾曰:“子名为谁?”曰:“吾君孰为介?”子之乗矣,何问吾名?赵盾驱而出,众无留之者。赵穿縁民,众不说起弑灵公。然后逆赵盾而入,与之立于朝,而立成公黒臀。
十一年冬十月楚人杀夏征舒
此楚子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不与外讨也。不与外讨者,因其讨乎外而不与也。虽内讨,亦不与也。曷为不与?实与而文不与。文曷为不与?诸侯之义,不得专讨也。诸侯之义不得专讨,则其曰“实与之”何?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为无道者,臣弑君子弑父,力能讨之则讨之可也。
夏,六月,乙卯,晋荀林父帅师及楚子战于邲,晋师败绩。
大夫不敌君,此其称名氏以敌楚子?何不与晋而与楚子为礼也?曷为不与晋而与楚子为礼也?庄王伐郑,胜乎皇门,放乎路衢。郑伯肉袒,左执茅旌,右执鸾刀,以逆庄王曰:“寡人无良边垂之臣,以干天祸,是以使君王沛焉辱到敝邑。君如矜此丧人,锡之不毛之地,使帅一二耄老而绥焉,请唯君王之命。”庄王曰:“君之不令臣,交易为言,是以使寡人得见君之玉面而微至乎此。”庄王亲自手旌,左右撝军,退舎七里。将军子重谏曰:“南郢之与郑相去数千里,诸大夫死者数人,厮役扈养死者数百人。今君胜郑而不有,无乃失民臣之力乎?”庄公曰:“古者杆不穿皮,不蠧则不出于四方,是以君子笃于义而薄于利,要其人而不要其土。告从不赦,不详吾以不详道民,灾及吾身,何日之有?”既则晋师之救郑者至,曰:“请战。”庄王许诺。将军子重谏曰:“晋,大国也,王师淹病矣,君请勿许也。”庄王曰:“弱者吾威之,强者吾辟之,是以使寡人无以立乎天下。”令之还师而逆晋寇。庄王鼓之,晋师大败,晋众之走者,舟中之指可掬矣。庄王曰:“嘻!吾两君不相好,百姓何罪!”令还师而佚晋寇。
夏五月宋人及楚人平
译为什么把这件事说得这样迟缓?为什么不重新占卜?饲养祭牲,准备两头供占卜。祭天用的牲牛不吉利,就牵取祭祀后稷的牲牛来占卜。祭天用的牲牛在涤宫中饲养三个月,祭祀后稷的牲牛只看它是否齐备。举行郊祭为什么一定要祭祀后稷?因为王者一定要让自己的祖先配享。王者为什么一定要让祖先配享?从内部出来的事情,没有匹配的对象就不能实行;从外部到来的事情,没有主人就不能停留。六年春季,晋国的赵盾和卫国的孙免侵犯陈国。赵盾杀了国君,这里为什么又出现他的名字?亲手杀国君的人是赵穿。亲手杀国君的是赵穿,为什么把罪加在赵盾身上?因为他没有讨伐贼人。为什么说他没有讨伐贼人?晋国史官记载弑君说:‘晋国的赵盾杀了他的国君夷獋。’赵盾说:‘上天啊,我是无罪的;我没有杀国君,谁说我杀了国君?’史官说:‘你自称仁义,有人杀了你的国君又使国家恢复正常,你却不讨伐贼人,这不是杀国君又是什么?’赵盾怎样使国家恢复正常?灵公无道,使大夫们都到宫内朝见,然后自己站在高台上,拿弹弓弹射他们。他们赶忙躲避弹丸,灵公只把这当作娱乐。赵盾朝见后出来,和大夫们站在朝廷上,有人扛着簸箕从宫门出来。赵盾问:‘那是什么?’为什么簸箕从宫门出来?他呼喊那人却不来,于是说:‘您是大夫,想看就过来看看。’赵盾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赵盾问:‘这是什么?’回答说:‘是膳宰。熊掌没有煮熟,灵公发怒,用斗把他打死了,肢解后要我扔掉。’赵盾说:‘唉!’便快步入宫。灵公望见赵盾,惊惧惭愧地伏地拜了两拜。赵盾迟疑片刻,面向北方再拜叩首,快步退出。灵公心中感到惭愧,想杀掉赵盾。于是派一个勇士去杀他。勇士进入赵盾的大门,没有人迎接;进入内门,也没有人迎接;登上堂屋,仍然没有人。勇士俯身从门缝窥看,赵盾正在吃鱼饭。勇士说:‘唉!您真是仁人。我进入您的大门没有人迎接,进入您的内门没有人迎接,登上您的堂屋也没有人迎接,这是您的简易。您身为晋国的重要卿大夫,却吃鱼饭,这是您的俭朴。国君将要派我杀您,我不忍心杀您。不过,我也不能再去见我的国君了。’于是割颈自杀。灵公听说后更加愤怒,更想杀死赵盾。众人都不肯派人前往,于是他在宫中埋伏甲士,召赵盾来赴宴。赵盾的车右祁弥明,是国中的勇士,昂然跟随赵盾进入宫中,站到堂下。赵盾吃完后,灵公对他说:‘我听说你的宝剑大概是利剑,把它拿给我看看,我要观赏。’赵盾起身准备把剑递上去,祁弥明从下面喊他:‘赵盾,吃饱了就出去,为什么要在国君处拔剑?’赵盾明白了,跨过台阶逃走。灵公有一条名叫獒的猛犬,便呼唤獒犬,让它追赶赵盾,獒犬也跨过台阶追了上去。祁弥明迎上去踢倒獒犬,截断了它的下颌。赵盾回头说:‘国君的獒犬不如我的獒犬。’这时宫中的甲士击鼓而起,有人从甲士中出来,抱起赵盾让他上车。赵盾回头问:‘我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帮助?’那人说:‘您某时曾在暴桑树下救活过我。’【此处原文残缺。】赵盾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说:‘我的君主是谁,何必由我来作介绍?您既然已经上车了,又何必问我的姓名?’赵盾驱车出宫,没有人敢阻拦他。赵穿借助民众,众人并不愿意起兵弑杀灵公。于是他迎接赵盾入朝,与赵盾一起站在朝廷上,拥立成公黑臀。十一年冬季十月,楚国人杀了夏征舒。这里指的是楚子,为什么称作‘楚人’?是贬低他。为什么贬低他?因为不赞成他对外讨伐。什么叫不赞成对外讨伐?就是因他讨伐外国而不赞成他。即使是讨伐国内的人,也同样不赞成。为什么不赞成?实际可以赞成,但文字上不赞成。文字上为什么不赞成?按照诸侯的义理,不得擅自讨伐。诸侯按义理不得擅自讨伐,那么为什么又说实际上可以赞成?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霸主;天下诸侯中有人行无道之事,臣子杀国君、儿子杀父亲,如果力量能够讨伐他,就可以讨伐。夏季六月乙卯日,晋国的荀林父率军与楚子在邲地交战,晋军大败。大夫不能与国君相抗,这里为什么写荀林父的姓名来与楚子相抗?因为不赞成晋国,却按照礼仪对待楚子。为什么不赞成晋国而按照礼仪对待楚子?庄王讨伐郑国,在皇门取胜,又把军队布置在道路上。郑伯袒露上身,左手拿着茅旌,右手拿着鸾刀,迎接庄王说:‘寡人没有才能,使边境的臣子触犯上天的灾祸,因此让君王盛大地来到敝邑,使君王受到屈辱。如果君王怜悯这个丧失国家的人,赐给我一块不毛之地,让我率领一两个老臣在那里安定下来,请听凭君王的命令。’庄王说:‘君王不能约束自己的臣下,使他们反复言说,所以使寡人能够见到君王的玉面,却只略微来到这里。’庄王亲自拿着旌旗,指挥左右军队,退兵驻扎七里。将军子重劝谏说:‘南郢和郑国相距数千里,大夫中死了好几人,厮役、扈养死了几百人。如今君王战胜郑国却不占有它,恐怕会辜负百姓和臣下的力量吧?’庄王说:‘古代如果车杆没有穿破车皮、车子没有蛀坏,就不会出征四方。因此君子重视道义而轻视利益,要求的是得到那个人,而不是土地。已经答应投降就不赦免,不明白我用不祥之道来对待百姓,灾祸什么时候会临到我自身呢?’不久,前来救援郑国的晋军到了,说:‘请与我们交战。’ 庄王答应了。将军子重劝谏说:‘晋国是大国,楚王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了,请君王不要答应。’庄王说:‘弱者我就威慑他,强者我就避开他,这样会使我无法在天下立足。’于是命令军队回转,迎击晋军。庄王击鼓进攻,晋军大败;晋军逃跑的人多得连船中的手指都可以捧起来。庄王说:‘唉!我们的两位国君彼此不友好,百姓有什么罪?’于是命令收兵,放走晋军。夏季五月,宋国人与楚国人讲和。
外平不书,此何以书?大其平乎已也。何大乎其平乎已?庄王围宋,军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于是使司马子反乗堙而窥宋城,宋华元亦乘堙而出见之。司马子反曰:「子之国何如?」华元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司马子反曰:「嘻!甚矣惫。虽然,吾闻之也:圉者拑马而秣之,使肥者应客,是何子之情也?」华元曰:「吾闻之,君子见人之厄则矜之,小人见人之厄则幸之。吾见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于子也。」司马子反曰:「诺,勉之矣。吾军亦有七日之粮尔,尽此不胜,将去而归尔。」揖而去之,反于庄王。庄王曰:「何如?」司马子反曰:「惫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庄王曰:「嘻!甚矣惫。虽然,吾今取此然后而归尔。」司马子反曰:「不可,臣已告之矣。军有七日之粮尔。」庄王怒曰:「吾使子往视之,子曷为告之?」司马子反曰:「以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是以告之也。」庄王曰:「诺,舎而止。虽然,吾犹取此然后归尔。」司马子反曰:「然则君请处于此,臣请归尔。」庄王曰:「子去我而归,吾孰与处于此?吾亦从子而归尔。」引师而去之。故君子大其平乎已也。此皆大夫也,其称人何?贬。曷为贬?平者在下也。
初税亩
初者,何始也?税亩者,何?履亩而税。初税亩,何以书?讥。何讥尔?讥始履亩而税也。何讥乎始履亩而税?古者什一而藉。古者曷为什一而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大桀、小桀;寡乎什一,大貉、小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什一行而颂声作矣。
冬蝝生
未有言蝝生者,此其言蝝生何?蝝生不书,此何以书?幸之也。幸之者何?犹曰受之云尔。受之云尔者何?上变古易常,应是而有天灾,其诸则宜于此焉变矣。
秋七月,齐侯使国佐如师。已酉,及国佐盟于袁娄【成公】
君不使乎大夫?此其行使乎大夫,何佚获也?其佚获柰何?师还,齐侯、晋郄克投戟逡巡,再拜稽首。马前逢丑父者,顷公之车右也,面目与顷公相似,衣服与顷公相似,代顷公当左。使顷公取饮,顷公操饮而至曰:“革取清者!”顷公用是佚而不反。逢丑父曰:“吾赖社稷之神灵,吾君已免矣。”郄克曰:“欺三军者,其法柰何?”曰:“法斮。”于是斮逢丑父。已酉,及齐国佐盟于袁娄。曷为不盟于师而盟于袁娄?前此者,晋郄克与臧孙许同时而聘于齐。萧同侄子者,齐君之母也,踊于棓而窥客,则客或跛或眇。于是使跛者迓跛者,使眇者迓眇者。二大夫出,相与倚闾而语,移日然后相去。齐人皆曰:“患之起,必自此始。”二大夫归,相与帅师为鞌之战,齐师大败。齐侯使国佐如师,郄克曰:“与我纪侯之甗,反鲁卫之侵地,使耕者东亩,且以萧同侄子为质,则吾舎子矣。”国佐曰:“与我纪侯之甗,请诺;反鲁卫之侵地,请诺;使耕者东亩,是则土齐也。萧同侄子者,齐君之母也,齐君之母犹晋君之母也,不可。”请战,一战不胜,请再;再战不胜,请三;三战不胜,则齐国尽子之有也,何必以萧同侄子为质?揖而去之。郄克眣鲁卫之使,使以其辞而为之请,然后许也。逮于袁娄而与之盟。
八年春,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
来言者,何?内辞也。胁我,使我归之也。曷为使我归之?鞌之战,齐师大败,齐侯归,吊死视疾,七年不饮酒、不食肉。晋侯闻之,曰:“嘻!柰何使人之君七年不饮酒、不食肉?”请皆反其所取侵地。
三月乙已仲婴齐卒
仲婴齐者,何?公孙婴齐也。公孙婴齐则曷为谓之仲婴齐?为兄后也。为兄后则曷为谓之仲婴齐?为人后者,为之子也。为人后者,为其子,则其称仲何?孙以王父字为氏也。然则婴齐孰后?后归父也。归父使于晋而未反,何以后之?叔仲惠伯傅子赤者也。文公死,子幼,公子遂谓叔仲惠伯曰:“君幼,如之何?愿与子虑之。”叔仲惠伯曰:“吾子相之,老夫抱之,何幼君之有?”公子遂知其不可与谋,退而杀叔仲惠伯,弑子赤而立宣公。宣公死,成公幼,臧宣叔者,相也。君死不哭,聚诸大夫而问焉曰:“昔者叔仲惠伯之事,孰为之?”诸大夫皆杂然曰:“仲氏也,其然乎?”于是遣归父之家,然后哭君。归父使乎晋,还,自晋至柽,闻君薨,家遣墠帷哭君,成踊,反命于介。自是走之齐鲁人徐伤归父之无后也,于是使婴齐后之也。
九月,晋人执季孙行父,舎之于招丘。
译外国之间讲和,通常不记载,这次为什么记载?因为认为这次讲和本身值得称道。为什么认为讲和本身值得称道?庄王围困宋国,军中只有七天的粮食;七天粮食吃完还不能取胜,就要撤军回去。于是司马子反乘坐土台去窥看宋城,宋国的华元也乘坐土台出来会见他。司马子反问:‘你们国家情况怎么样?’华元说:‘疲惫极了。’又问:‘到底怎么样?’回答说:‘只能交换孩子来吃,拆下尸骨来烧火。’司马子反说:‘唉,疲惫得太厉害了。不过我听说,养马的人会给马套上夹具喂食,把肥壮的马牵出来接待客人;这是什么心情呢?’华元说:‘我听说,君子见到别人处于困境就怜悯他,小人见到别人处于困境就幸灾乐祸。我看您是君子,所以把实情告诉您。’司马子反说:‘好,请努力支撑吧。我们的军队也只有七天粮食,七天粮食吃完还不能取胜,就要撤军回去。’他作揖告别,回去见庄王。庄王问:‘怎么样?’司马子反说:‘疲惫极了。’庄王又问:‘到底怎么样?’司马子反回答:‘只能交换孩子来吃,拆下尸骨来烧火。’庄王说:‘唉,疲惫得太厉害了。不过,我们今天一定要取得宋国,然后再回去。’ 司马子反说:‘不行,我已经把实情告诉他们了。我们的军队也只有七天粮食。’庄王大怒说:‘我派你去查看,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司马子反说:‘弱小的宋国尚且有不欺骗别人的臣子,难道强大的楚国反而没有吗?所以我告诉了他们。’庄王说:‘好,那就驻扎下来停止进攻。不过,我还是要取得宋国然后回去。’司马子反说:‘既然如此,请君王留在这里,我请求回去。’庄王说:‘你离开我回去,我和谁留在这里?我也跟随你回去。’于是带领军队撤离。因此君子认为这次讲和本身值得称道。这些都是大夫,为什么称作‘宋人’‘楚人’?是贬低他们。为什么贬低?因为讲和的决定出自臣下。鲁国开始按田亩征税。‘初’是什么意思?就是开始。‘税亩’是什么意思?就是丈量田亩后征税。记载开始按田亩征税,为什么?是讥讽。讥讽什么?讥讽开始丈量田亩后征税。为什么讥讽开始丈量田亩后征税?古代按十分之一征收田租,并实行借用民力的办法。古代为什么按十分之一征收?十分之一是天下最适中的标准。超过十分之一,就是大桀、小桀;少于十分之一,就是大貉、小貉。十分之一是天下最适中的标准。十分之一的制度施行,赞美的歌声就兴起了。冬季,蝗虫的幼虫出现。以前没有记载过蝗虫幼虫出现,这次为什么记载它出现?是对它表示庆幸。所谓庆幸是什么意思?就像说承受了它罢了。所谓承受它是什么意思?在上位的人改变古制、变更常法,因此招来天灾;既然这样,那么大概正应该在这里改变了。秋季七月,齐侯派国佐到军中。己酉日,和国佐在袁娄结盟。国君难道不能派大夫出使吗?这里却说派大夫出行,为什么称为逃脱俘获?他怎样逃脱俘获的?晋军回师时,齐侯和晋国的郄克都投戟退后,拜了两拜并叩首。战车前面遇到逢丑父,他是顷公的车右,面貌和顷公相似,衣服也和顷公相似,于是代替顷公坐在左边。顷公让他取饮料,顷公拿着饮料走来,说:‘把皮囊换成清水的!’顷公因此逃脱而没有被追回。逢丑父说:‘我依靠社稷的神灵,我的君王已经逃脱了。’郄克说:‘欺骗三军的人,按法律该怎么办?’回答说:‘按法律应斩首。’于是斩了逢丑父。己酉日,和齐国的国佐在袁娄结盟。为什么不在军中结盟,却在袁娄结盟?在此以前,晋国的郄克和鲁国的臧孙许同时出使齐国。萧同侄子是齐君的母亲,她扶着柱子跳跃着窥看宾客,于是发现宾客中有人跛脚,有人一只眼失明。齐国便派跛脚的人迎接跛脚的宾客,派独眼的人迎接独眼的宾客。两位大夫出来后,彼此倚着门交谈,过了很久才离去。齐人都说:‘祸患的发生,一定从这里开始。’两位大夫回国后,各自率军发动鞌之战,齐军大败。齐侯派国佐到军中,郄克说:‘把纪侯的甗给我,归还侵犯鲁、卫的土地,让耕田的人向东耕作,并且把萧同侄子作为人质,我就放过你们。’ 国佐说:‘给我纪侯的甗,可以答应;归还侵犯鲁、卫的土地,可以答应;让耕田的人向东耕作,这就等于把土地交给齐国。萧同侄子是齐君的母亲,齐君的母亲就如同晋君的母亲,不可以这样做。请交战吧,一战不能取胜,再战;再战不能取胜,三战;三战不能取胜,那么齐国全部就是您的了,何必把萧同侄子作为人质?’说完作揖离去。郄克召来鲁、卫两国的使者,让他们按自己的说法替齐国请求,随后才答应。到达袁娄时,便和齐国结盟。八年春季,晋侯派韩穿来传话:‘汶阳的土地归还给齐国。’ ‘来传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对内的辞令,表示晋国胁迫鲁国,让鲁国归还土地。为什么要让鲁国归还土地?鞌之战中齐军大败,齐侯回国后,吊唁死者、探视病人,七年不饮酒、不吃肉。晋侯听说后说:‘唉,怎么能使别人的国君七年不饮酒、不吃肉?’于是请求把所夺取的土地全部归还原主。三月乙巳日,仲婴齐去世。仲婴齐是谁?就是公孙婴齐。公孙婴齐为什么称作仲婴齐?因为他作为兄长的后嗣。作为兄长的后嗣,为什么称作仲婴齐?作为别人的后嗣,就要成为那个人的儿子。作为别人的后嗣而成为他的儿子,为什么称‘仲’?因为孙子以祖父的字作为氏。既然如此,婴齐继承谁?继承归父。归父出使晋国还没有回来,为什么仍为他立后?叔仲惠伯是子赤的师傅。文公死后,子赤年幼,公子遂对叔仲惠伯说:‘国君年幼,怎么办?希望和您一起谋划。’叔仲惠伯说:‘我的儿子辅佐他,老臣我抱着他,哪里有国君年幼的问题?’公子遂知道不能和他共同谋划,退下后杀死叔仲惠伯,杀了子赤而拥立宣公。宣公死后,成公年幼,臧宣叔担任相。国君死了他却不哭泣,召集大夫们问:‘从前叔仲惠伯的事情,是谁主谋的?’大夫们纷纷说:‘是仲氏,难道不是这样吗?’于是派人到归父家中,然后才哭吊国君。归父出使晋国,返回途中,从晋国走到柽地,听说国君去世,便让家人在空地搭设帷帐哭吊国君,完成踊礼,再向副使报告。此后他逃到齐国。鲁国人逐渐怜悯归父没有后嗣,于是让婴齐继承他的后嗣。九月,晋国人拘捕季孙行父,把他安置在招丘。
执未有言舎之者,此其言舎之,何仁之也?曰:在招丘悕矣。执未有言仁之者,此其言仁之,何代公执也?其代公执柰何?前此者,晋人来乞师而不与,公会晋侯将执公,季孙行父曰:此臣之罪也。于是执季孙行父。成公将会,厉公会不当期,将执公,季孙行父曰:臣有罪执其君子,有罪执其父,此听失之大者也。今此臣之罪也,舎臣之身而执臣之君,吾恐听失之为宗庙羞也。于是执季孙行父。
十有六年三月,公会晋侯、宋公、卫侯、郑伯、莒子、邾娄子、薛伯、杞伯、小邾娄子于■〈氵臬〉梁。戊寅,大夫盟【襄公】
诸侯皆在是。其言大夫盟何?信在大夫也。何言乎信在大夫?徧刺天下之大夫也。曷为徧刺天下之大夫?君若赘旒然。
卫杀其大夫宁喜。卫侯之弟鱄出奔晋。
卫杀其大夫宁喜。则卫侯之弟鱄曷为出奔晋?为杀宁喜出奔也。曷为为杀宁喜出奔?卫宁殖与孙林父逐卫侯而立公孙剽。宁殖病将死,谓喜曰:“黜公者非吾意也,孙氏为之。我即死,女能固纳公乎?”喜曰:“诺。”宁殖死,喜立为大夫,使人谓献公曰:“黜公者非宁氏也,孙氏为之。吾欲纳公,何如?”献公曰:“子茍纳我,吾请与子盟。”喜曰:“无所用盟,请使公子鱄约之。”献公请公子鱄曰:“宁氏将纳我,吾欲与之盟。其言曰:‘无所用盟,请使公子鱄约之。’子固为我与之约矣。”公子鱄辞曰:“夫负覊絷,执鈇锧,从君东西南北,则是臣仆庶孽之事也。若夫约言为信,则非臣仆庶孽之所敢与也。”献公怒曰:“黜我者非宁氏与孙氏?凡在尔公子鱄,不得已而与之约。已约归,至杀宁喜。公子鱄挈其妻子而去之。将济于河,携其妻子而与之盟曰:“茍有履卫地,食卫粟者,昧雉彼视。”
吴子使札来聘
吴无君无大夫,此何以有君有大夫?贤季子也。何贤乎季子?让国也。其让国柰何?谒也、余祭也、夷昧也与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爱之,同欲立之以为君。谒曰:“今若是速而与季子国,季子犹不受也,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而致国乎?季子皆曰诺。故诸为君者皆轻死为勇,饮食必祝曰:“天茍有吴国,尚速有悔于予身。”故谒也死,余祭也立;余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季子使而亡焉。僚者长庶也,即之。季子使而反,至而君之。尔阖庐曰:“先君之所以不与子国而与弟者,凡为季子故也。将从先君之命与?则国宜之季子者也;如不从先君之命与?则我宜立者也。僚恶得为君乎?”于是使专诸刺僚而致国乎季子。季子不受,曰:“尔弑吾君,吾受尔国,是吾与尔为篡也。尔杀吾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救,终身无已也。”去之延陵,终身不入吴国。故君子以其不受为义,以其不杀为仁。贤季子则吴何以有君有大夫?以季子为臣则宜有君者也。札者何?吴季子之名也。《春秋》贤者不名,此何以名?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也。季子者所贤也,曷为不足乎季子?许人臣者必使臣,许人子者必使子也。
秋七月叔弓如宋塟宋共姬
外夫人卒不书塟,此何以书?隠之也。何隠尔?宋灾,伯姬卒焉。其称谥,何贤也?何贤尔?宋灾,伯姬存焉。有司复曰:“火至矣,请出。”伯姬曰:“不可。吾闻之也,妇人夜出不见傅母,不下堂。傅至矣,母未至也。”逮乎火而死。
冬塟许悼公【昭公】
贼未讨,何以书塟?不成于弑也。曷为不成于弑?止进药而药杀也。止进药而药杀,则曷为加弑焉?尔,讥子道之不尽也。其讥子道之不尽柰何?曰:乐正子春之视疾也,复加一饭则脱然愈,复损一饭则脱然愈,复加一衣则脱然愈,复损一衣则脱然愈。止进药而药杀,是以君子加弑焉尔。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是君子之听止也。塟许悼公,是君子之赦止也。赦止者,免止之罪辞也。
夏曹公孙会自鄸出奔宋
奔未有言“自”者,此其言“自”何畔也?畔则曷为不言其畔?为公子喜时之后讳也。《春秋》为贤者讳,何贤乎公子喜时?让国也。其让国柰何?曹伯庐卒于师,则未知公子喜时从与公子负刍从与?或为主乎国,或为主乎师。公子喜时见公子负刍之当主也,逡巡而退。贤公子喜时则曷为为会讳?君子之善善也,长;恶恶也,短。恶恶止其身,善善及子孙。贤者子孙,故君子为之讳也。
齐侯唁公于野井
译以前记载拘捕,从没有说‘安置他’,这次为什么说‘安置他’?是因为怜悯他。为什么说在招丘就表示怜悯?因为那里已经很危险了。以前记载拘捕,从没有说怜悯他;这次说怜悯他,为什么?因为他代替国君受拘捕。他怎样代替国君受拘捕?此前晋国人来请求鲁国出兵,鲁国没有答应;鲁成公会见晋侯时,晋侯将要拘捕成公,季孙行父说:‘这是臣下的罪过。’于是晋国拘捕了季孙行父。成公将要赴会时,晋厉公赴会没有按照约定日期,准备拘捕成公;季孙行父说:‘臣下有罪却拘捕他的国君,有罪却拘捕他的父亲,这是听取意见以来最大的错误。现在这是臣下的罪过,请舍弃拘捕臣下本人,改为拘捕臣下的国君;我恐怕这种听取错误会成为宗庙的羞耻。’于是晋国拘捕了季孙行父。十六年三月,鲁公在■〈氵臬〉梁会见晋侯、宋公、卫侯、郑伯、莒子、邾娄子、薛伯、杞伯、小邾娄子。戊寅日,大夫结盟。诸侯都在这里。为什么说是大夫结盟?因为信用和权力都在大夫手中。为什么说信用和权力在大夫手中?是遍刺天下的大夫。为什么遍刺天下的大夫?因为国君就像衣带末端的垂饰一样,只能被动悬挂。卫国杀了它的大夫宁喜。卫侯的弟弟鱄逃亡到晋国。卫国杀了它的大夫宁喜,那么卫侯的弟弟鱄为什么逃亡到晋国?因为宁喜被杀而逃亡。为什么因为宁喜被杀而逃亡?卫国的宁殖和孙林父驱逐卫侯,拥立公孙剽。宁殖病重将死时,对宁喜说:‘驱逐国君不是我的本意,是孙氏做的。我如果死了,你能坚定地把国君迎回来吗?’宁喜说:‘好。’宁殖死后,宁喜任大夫,派人对献公说:‘驱逐国君不是宁氏做的,是孙氏做的。我想迎接您回来,怎么样?’献公说:‘如果你能迎接我回来,我请求和你结盟。’宁喜说:‘结盟没有用,请让公子鱄来约定这件事。’献公请公子鱄来,说:‘宁氏将要迎接我回来,我想和他结盟。他说:“结盟没有用,请让公子鱄来约定。”你一定替我和他约定。’公子鱄推辞说:‘背着绳索、手执斧钺,跟随君王奔走东西南北,这是臣仆庶孽应做的事。至于用约言建立信用,就不是臣仆庶孽敢参与的了。’献公大怒说:‘驱逐我的难道不是宁氏和孙氏吗?凡是你公子鱄能够做的,就不得已替我和他约定。’约定后返回,到了晋国便杀了宁喜。公子鱄带着妻子儿女离开。将要渡过黄河时,他带着妻子儿女和他们结盟说:‘如果有人踏上卫国土地、吃卫国粮食,就让他像昧雉那样被人看见。’ 吴子派札来聘问。吴国本来没有国君,也没有大夫,这里为什么说有国君、有大夫?因为称许季子。为什么称许季子?因为他谦让国君之位。他怎样谦让国君之位?谒、余祭、夷昧和季子同母,共有四兄弟。季子年少而有才干,兄长们都爱他,一起想立他为君。谒说:‘现在如果急忙把吴国交给季子,季子仍然不会接受;请不要把国位传给儿子,而传给弟弟。’兄长轮流做国君,再把国位传给弟弟,怎么样?季子都答应了。因此,凡是做国君的,都轻视死亡、表现勇敢,饮食时必定祝祷说:‘上天如果要让吴国存在,就请快些把灾祸降临到我身上。’所以谒死后,余祭即位;余祭死后,夷昧即位;夷昧死后,国位本来应该归于季子。季子当时出使在外,僚是庶长子,便即位为君。季子出使回来,到达吴国时,僚已经做了国君。阖庐说:‘先君之所以不把国位传给季子而传给弟弟,都是因为季子。要遵从先君的命令吗?那么国位本来应该属于季子;如果不遵从先君的命令,那么应该由我即位。僚怎么能做国君?’于是派专诸刺杀僚,把国位交给季子。季子不接受,说:‘你杀了我的国君,我却接受你的国位,这是我和你一起篡夺国位。’ ‘你杀了我的兄长,我又杀了你,这样父子兄弟彼此相杀,终身没有止境。’于是离开吴国,去了延陵,终身不再进入吴国。所以君子认为他不接受国位是义,认为他不杀阖庐是仁。既然称许季子,吴国为什么又有国君和大夫?因为既然以季子为臣,就应该有本来应当拥有的国君。札是谁?是吴国季子的名字。《春秋》称许贤者时不称其名,这里为什么称名?因为对于夷狄,只能有所宽许,不能一概而论。季子是所称许的贤者,为什么又不能完全宽许季子?因为承认一个人是臣,就必须让他履行臣子的职责;承认一个人是儿子,就必须让他履行儿子的职责。秋季七月,叔弓到宋国,参加安葬宋共姬。外国夫人去世,通常不记载安葬,这次为什么记载?是为了隐讳她的死因。隐讳什么?宋国发生火灾,伯姬死在其中。为什么称她的谥号?因为认为她贤德。她贤德在哪里?宋国发生火灾时,伯姬还活着。有关官员再次报告说:‘大火已经烧来了,请出来。’伯姬说:‘不行。我听说,妇女夜间出门,如果没有见到傅母,就不能下堂。傅母已经到了,保姆还没有来。’等到大火烧到她时,她被烧死了。冬季,安葬许悼公。凶手还没有受到讨伐,为什么记载安葬?因为没有把这件事定性为弑君。为什么不定性为弑君?因为止只是进献药物,而药物导致了国君死亡。止只是进献药物而药物导致国君死亡,为什么还把罪加上弑君之名?这是讥讽他没有尽到为人臣子的道义。他没有尽到臣道,怎样讥讽?据说乐正子春探视病人时,增加一顿饭,病就明显痊愈;减少一顿饭,病也明显痊愈;增加一件衣服,病就明显痊愈;减少一件衣服,病也明显痊愈。止只管进药而导致国君死亡,所以君子给他加上弑君的罪名。又说:许世子止杀了他的国君买,这是君子审判止的说法;安葬许悼公,是君子赦免止的说法。所谓赦免止,就是免除止的罪名。夏季,曹国的公孙会从鄸逃亡到宋国。逃亡的记载以前没有说‘从某地’,这次为什么说‘从鄸’?因为记载叛逃。既然是叛逃,为什么不直接说他叛逃?是为了替公子喜时避讳。《春秋》替贤者避讳,公子喜时有什么贤德?他谦让国位。他怎样谦让国位?曹伯庐死在军中,当时不知道公子喜时是跟随国君,还是公子负刍跟随国君;也不知道谁主持国内,谁主持军队。公子喜时看出公子负刍应当主持国政,于是退避而离开。既然称许公子喜时,为什么还替公孙会避讳?君子称善,影响长远;憎恶恶行,只止于本人。憎恶恶行止于其身,称善却延及子孙。贤者的子孙也会受到称许,所以君子替公孙会避讳。齐侯到野井慰问鲁公。
唁公者,何?昭公将弑季氏,告子家驹曰:“季氏为无道,僭于公室久矣,吾欲弑之,何如?”子家驹曰:“诸侯僭于天子,大夫僭于诸侯久矣。”昭公曰:“吾何僭矣哉?”子家驹曰:“设两观,乗大路,朱干玉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此皆天子之礼也。且夫牛马维娄,委已者也,而柔焉。季氏得民众久矣,君无多辱焉。”昭公不从其言,终弑而败焉,走之齐。齐侯唁公于野井,曰:“柰何君去鲁国之社稷?”昭公曰:“丧人不佞,失守鲁国之社稷,执事以羞。”再拜颡。庆子家驹曰:“庆子免君于大难矣。”子家驹曰:“臣不佞,陷君于大难,君不忍加之以鈇锧,赐之以死。”再拜颡。髙子执箪食与四脡脯,国子执壶浆,曰:“吾寡君闻君在外,馂饔未就,敢致糗于从者。”昭公曰:“君不忘吾先君,延及丧人,锡之以大礼。”再拜稽首,以袵受。髙子曰:“有夫不祥,君无所辱大礼。”昭公盖祭而不尝。景公曰:“寡人有不腆先君之服未之敢服,有不腆先君之器未之敢用,敢以请。”昭公曰:“丧人不佞,失守鲁国之社稷,执事以羞,敢辱大礼,敢辞。”景公曰:“寡人有不腆先君之服未之敢服,有不腆先君之器未之敢用,敢固以请。”昭公曰:“以吾宗庙之在鲁也,有先君之服未之能以服,有先君之器未之能以出,敢固辞。”景公曰:“寡人有不腆先君之服未之敢服,有不腆先君之器未之敢用,请以飨乎从者。”昭公曰:“丧人其何称?”景公曰:“孰君而无称?”昭公于是噭然而哭,诸大夫皆哭。既哭,以人为菑,以幦为席,以鞌为几,以遇礼相见。孔子曰:“其礼与其辞足观矣。”
冬黑弓以滥来奔
文何以无邾娄通滥也?曷为通滥?贤者子孙宜有地也。贤者孰谓?谓叔术也。何贤乎叔术?让国也。其让国柰何?当邾娄颜之时,邾娄女有为鲁夫人者,则未知其为武公与懿公与孝公幼颜淫九公子于宫中,因以纳贼,则未知其为鲁公子与邾娄公子与臧氏之母养公者也。君幼则宜有养者,大夫之妾,士之妻,则未知臧氏之母者曷为者也。养公者,必以其子入养。臧氏之母闻有贼,以其子易公,抱公以逃。贼至凑公寝而弑之。臣有鲍广父与梁买子者,闻有贼趋而至。臧氏之母曰:“公不死也在是,吾以吾子易公矣。”于是负孝公之周愬天子,天子为之诛颜而立叔术,反孝公于鲁。颜夫人者,妪盈女也,国色也。其言曰:“有能为我杀杀颜者,吾为其妻。”叔术为之杀杀颜者而以为妻,有子焉,谓之盱。夏父者,其所为有于颜者也。盱幼而皆爱之,食必坐二子于其侧而食之,有珍恠之食,盱必先取足焉。夏父曰:“以来人未足,而盱有余。”叔术觉焉,曰:“嘻,此诚尔国也。”夫起而致国于夏父,夏父受而中分之。叔术曰:“不可三分之。”叔术曰:“不可四分之。”叔术曰:“不可五分之。”然后受之。公扈子者,邾娄之父兄也,习乎邾娄之故,其言曰:“恶有言人之国贤若此者乎?”诛颜之时,天子死,叔术起而致国于夏父。当此之时,邾娄人常被兵于周,曰:“何故死吾天子?”通滥则文何以无邾娄?天下未有滥也。天下未有滥则其言以滥来奔何?叔术者,贤大夫也。絶之则为叔术不欲絶,不絶则世大夫也。大夫之义不得世,故于是推而通之。
元年春王【定公】
定何以无正月?正月者,正即位也。定无正月者,即位后也。即位何以后?昭公在外,得入,不得入,未可知也。曷为未可知?在季氏也。定、哀多微辞,主人习其读而问其传,则未知已之有罪焉尔。
冬,十有一月,庚午,蔡侯以吴子及楚人战于伯莒,楚师败绩。
吴何以称子?夷狄也,而忧中国。其忧中国柰何?伍子胥父诛乎楚,挟弓而去楚,以干阖庐。阖庐曰:“士之甚,勇之甚,将为之兴师而复雠于楚。”伍子胥复曰:“诸侯不为匹夫兴师,且臣闻之事君犹事父也,亏君之义,复父之雠,臣不为也。”于是止。蔡昭公朝乎楚,有美裘焉,囊瓦求之,昭公不与,为是拘昭公于南郢数年,然后归之。于其归焉,用事乎河,曰:“天下诸侯,茍有能伐楚者,寡人请为之前列。”楚人闻之怒,为是兴师,使囊瓦将而伐蔡。蔡请救于吴,伍子胥复曰:“蔡非有罪也,楚人为无道,君如有忧中国之心,则若时可矣。”于是兴师而救蔡。曰:“事君犹事父也,此其为可以复仇柰何?”曰:“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父受诛,子复雠,推刅之道也。复雠不除害,朋友相卫而不相迿,古之道也。”
盗窃宝玉大弓
译《唁公》说的是什么?昭公将要杀季氏,告诉子家驹说:“季氏无道,僭越公室已经很久了,我想杀掉他,怎么样?”子家驹说:“诸侯僭越天子,大夫僭越诸侯,也已经很久了。”昭公说:“我有什么僭越的地方呢?”子家驹说:“设置两座观,乘坐大路,用红色盾牌和玉制兵器来舞《大夏》,用八佾来舞《大武》,这些都是天子的礼制。况且牛马系在一起,是已经疲惫的牲畜,却还要使它们柔顺。季氏获得民众拥护已经很久了,您不要再多受辱。”昭公不听他的话,最终发动杀戮而失败,逃到了齐国。齐侯在野井慰问昭公,说:“您为什么离开鲁国的社稷呢?”昭公说:“我这个亡国之人没有才能,失去了守护鲁国社稷的资格,使您受累而蒙羞。”于是拜了两拜,额头触地。庆子家驹说:“庆幸子家驹使您免除了大难。”子家驹说:“臣没有才能,使您陷入大难,您不忍心用刑具加害我,却赐我一死。”于是拜了两拜,额头触地。高子拿着一筐饭和四条干肉,国子拿着一壶浆,说:“我们寡君听说您流亡在外,剩饭和熟食还没有备妥,冒昧先给您的随从送来干粮。”昭公说:“您不忘记我的先君,并且恩及我这个亡国之人,赐给我这样隆重的礼物。” 昭公拜了两拜,叩头至地,用衣襟承受这些食物。高子说:“有一件不吉祥的事,您不必因这份大礼而受辱。”昭公大概只是祭祀,却没有尝食。景公说:“寡人有先君留下的薄薄衣服,一直不敢穿;有先君留下的简陋器物,一直不敢使用,冒昧请求把它们赠给您。”昭公说:“我这个亡国之人没有才能,失去了守护鲁国社稷的资格,使您受累而蒙羞,哪里敢承受这样的大礼,冒昧辞谢。”景公说:“寡人有先君留下的薄薄衣服,一直不敢穿;有先君留下的简陋器物,一直不敢使用,还是坚持请求您接受。”昭公说:“考虑到我国宗庙还在鲁国,我有先君的衣服却不能用它来穿,有先君的器物却不能带着它们出走,所以坚决辞谢。”景公说:“寡人有先君留下的薄薄衣服,一直不敢穿;有先君留下的简陋器物,一直不敢使用,请把它们拿来供您的随从享用。”昭公说:“亡国之人还能以什么身份接受呢?”景公说:“哪有君主而没有名分的呢?”昭公于是放声大哭,诸位大夫也都哭了。哭过之后,用人作围障,用车幔作坐席,用马鞍作凭几,按照相见的礼节互相会见。孔子说:“他们的礼节和言辞都值得观赏。” 冬季,黑弓带着滥逃来投奔。经文为什么不写作‘邾娄人’而与‘滥’连读?为什么要与‘滥’连读?因为贤者的子孙应当有土地。所说的贤者是谁?说的是叔术。叔术为什么贤?因为他让出了国君之位。他是怎样让出国君之位的?当邾娄颜在位时,邾娄有女子曾做鲁国夫人;但不知她是武公、懿公还是孝公的夫人。幼年的颜在宫中淫乱九位公子,因而招纳了盗贼;又不知这些人是鲁国公子、邾娄公子,还是臧氏的母亲所抚养的公子。国君年幼,就应当有抚养他的人;大夫的妾、士的妻子都可能担任此职,但不知臧氏的母亲究竟是什么身份。抚养国君的人,必定要带着自己的孩子一同入宫抚养。臧氏的母亲听说有盗贼,就用自己的孩子替换国君,抱着国君逃走。盗贼赶到国君寝宫,把那里的人围住,杀死了他们。有臣子鲍广父和梁买子,听说有盗贼,急忙赶来。臧氏的母亲说:“国君没有死,在这里;我已经用自己的孩子换出了国君。”于是她背着孝公的遗体,向天子申诉;天子因此诛杀颜,立叔术为国君,又把孝公送回鲁国。颜夫人是妪盈的女儿,是全国最美的女子。她说:“谁能替我杀死杀颜的人,我就做他的妻子。”叔术替她杀了杀颜的人,便娶她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叫作盱。夏父是曾经在颜那里任职的人。盱年幼,大家都喜爱他。每次吃饭,都让两个儿子坐在身旁一起吃;遇到珍奇怪异的食物,总是先让盱取足。夏父说:“这些东西还没有分给来人,盱却已经有余了。”叔术察觉了,说:“唉,这确实是你的国家了。”于是起身把国权交给夏父。夏父接受了,又把国权分成两份。叔术说:“不可以分成三份。”叔术又说:“不可以分成四份。”叔术又说:“不可以分成五份。”这样之后,夏父才接受。公扈子是邾娄的父老兄长,熟悉邾娄的旧事,他说:“哪里有谈论别人的国家时,称其贤德达到这种程度的呢?”诛杀颜的时候,天子去世,叔术起身把国权交给夏父。在这时,邾娄人常常受到周人的军事攻击,说:“为什么杀死我们的天子?”既然‘滥’已经与正文相通,为什么正文又不写邾娄?因为天下还没有发生‘滥’这件事。天下还没有‘滥’,那么经文为什么说‘带着滥来投奔’呢?叔术是贤能的大夫。若断绝他的世袭,就成了叔术不愿被断绝;若不断绝,就成了世袭大夫。按照大夫的义理,不应世袭,所以这里推而通之,承认其世袭。元年春,周王正月。【定公】定公这一年为什么没有记载正月?正月,是用来表示正式即位的。定公没有记载正月,是因为他在即位以后才即位的吗?为什么说是在即位以后?昭公还在国外,能不能回来还不知道。为什么还不知道?取决于季氏。定公、哀公时期多用隐晦的言辞,主人熟悉经文的读法,却来询问传文的解释,这不过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有罪罢了。冬,十有一月,庚午日,蔡侯率领吴子和楚国人交战于伯莒,楚军大败。吴国为什么称作‘子’?因为吴是夷狄,却忧虑中原。他是怎样忧虑中原的?伍子胥的父亲在楚国被杀,他带着弓离开楚国,投奔阖庐。阖庐说:“这是士中最杰出的,勇中最勇敢的,我要为他兴兵向楚国报仇。”伍子胥又说:“诸侯不能为一个匹夫兴兵,而且我听说侍奉君主如同侍奉父亲;损害君主的义,却为父亲报仇,我不做这样的事。”于是阖庐停止了行动。蔡昭公到楚国朝见,带有一件美丽的皮衣,囊瓦向他索取,昭公不给,囊瓦因此把昭公拘禁在南郢好几年,后来才放他回去。昭公将要回国时,在黄河边主持盟誓,说:“天下诸侯,如果有人能够讨伐楚国,我愿意替他充当前锋。”楚人听说后大怒,因此发兵,让囊瓦率军攻打蔡国。蔡国向吴国求救,伍子胥又说:“蔡国没有罪,是楚国无道。君王如果有忧虑中原的心意,那么现在正是时候。”于是吴国发兵救蔡。有人问:“侍奉君主如同侍奉父亲,这时为什么可以报仇呢?”回答说:“父亲没有罪而被杀,儿子可以报仇;父亲有罪而被杀,儿子还去报仇,就是把推刃的道理扩大了。报仇不是为了除去祸害,朋友彼此守卫而不互相侵害,这是古代的道义。” 盗窃宝玉和大弓。
盗者孰谓?谓阳虎也。阳虎者,曷为者也?季氏之宰也。季氏之宰,则微者也。恶乎得国宝而窃之?阳虎专季氏,季氏专鲁国。阳虎拘季孙,孟氏与叔孙氏迭而食之。睋而锓其板曰:“某月某日将杀我于蒲圃。力能救我,则于是至乎日若时而出。”临南者,阳虎之出也。御之于其乗焉。季孙谓临南曰:“以季氏之世世有子,子可以不免。我死乎?”临南曰:“有力不足,臣何敢不勉。”阳越者,阳虎之从弟也。为右,诸阳之从者,车数十乗,至于孟衢。临南投策而坠之。阳越下取策,临南駷马而由乎孟氏。阳虎从而射之,矢着于庄门。然而甲起于琴,如弑不成,却反舎于郊,皆说然息。或曰:“弑千乗之主而不克,舎此可乎?”阳虎曰:“夫孺子得国而已,如大夫何?”既而曰:“彼哉彼哉,趣驾。”既驾,公敛处父帅师而至,慬然后得免。自是走之晋。宝者何?璋判白弓绣质龟青纯。九年得宝玉大弓,何以书?国宝也。丧之书,得之书。
齐陈乞弑其君舎【哀公】
弑而立者,不以当国之辞言之。此其以当国之辞言之,何为谖也?此其为谖,柰何?景公谓陈乞曰:“吾欲立舎,何如?”陈乞曰:“所乐乎为君者,欲立之则立之,不欲立则不立。君如欲立之,则臣请立之。”阳生谓陈乞曰:“吾闻子盖将不欲立我也。”陈乞曰:“夫千乗之主,将废正而立不正,必杀正者。吾不立子者,所以生子者也。走矣。”与之玉节而走之。景公死而舎立,陈乞使人迎阳生于诸其家,除景公之丧,诸大夫皆在朝。陈乞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愿诸大夫之化我也。”诸大夫皆曰:“诺。”于是皆之陈乞之家,坐。陈乞曰:“吾有所为甲,请以示焉。”诸大夫皆曰:“诺。”于是使力士举巨囊而至于中溜,诸大夫见之,皆色然而骇。开之,则闯然公子阳生也。陈乞曰:“此君也。”已,诸大夫不得已,皆逡巡北面,再拜稽首而君之。尔自是往弑舎。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何以书记异也?何异尔?非中国之兽也。然则孰狩之?薪采者也。薪采者,则微者也。曷为以狩言之?大之也。曷为大之?为获麟大之。曷为为获麟大之?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沾袍。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穷矣!」《春秋》何以始乎隠?祖之所逮闻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何以终乎哀十四年?曰:备矣。君子曷为为《春秋》?拨乱世,反诸正,莫近诸《春秋》。则未知其为是,与其诸君子乐道尧舜之道与?末不亦乐乎?尧舜之知,君子也。制《春秋》之义,以俟后圣。以君子之为,亦有乐乎此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史论三
元年春,王正月【隠公谷梁赤】
虽无事,必举正月,谨始也。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志也。焉成之?言君之不取为公也。君之不取为公,何也?将以让桓也。让桓,正乎?曰:不正。《春秋》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隠不正而成之,何也?将以恶桓也。其恶桓何也?隠将让而桓弑之,则桓恶矣。桓弑而隠让,则隠善矣。善则其不正焉,何也?《春秋》贵义而不贵惠,信道而不信邪。孝子扬父之美,不扬父之恶。先君之欲与桓,非正也,邪也。虽然,既胜其邪心以与隠矣,已探先君之邪志而遂以与桓,则是成父之恶也。兄弟,天伦也。为子受之父,为诸侯受之君,已废天伦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曰小道也。若隠者,可谓轻千乗之国,蹈道则未也。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克者,何?能也。何能?也能杀也。何以不言杀?见段之有徒众也。段,郑伯弟也。何以知其为弟也?杀世子,母弟,目君,以其目君,知其为弟也。段,弟也,而弗谓弟;公子也,而弗谓公子,贬之也。段失子弟之道矣。贱段而甚郑伯也。何甚乎郑伯?甚郑伯之处心积虑,成于杀也。于鄢逺也,犹曰取之其母之懐中而杀之云尔,甚之也。然则为郑伯者,宜柰何?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
三年春王二月已已日有食之
言日,不言朔食晦日也。其日有食之,何也?吐者外壤,食者内壤。阙然不见其壤,有食之者也。有内辞也,或外辞也。有食之者,内于日也。其不言食之者,何也?知其不可知,知也。
秋武氏子来求赙
武氏子者,何也?天子之大夫也。天子之大夫,其称武氏子,何也?未毕丧,孤未爵,未爵使之,非正也。其不言使,何也?无君也。归死者曰赗,归生者曰赙。曰归之者,正也;求之者,非正也。周虽不求,鲁不可以不归;鲁虽不归,周不可以求之。求之,为言得,不得未可知之辞也。交讥之。
九月考仲子之宫初献六羽
译所说的盗贼是谁?说的是阳虎。阳虎是什么人?是季氏的家臣。季氏的家臣,不过是地位低微的人,他在哪里得到国宝并偷走它们呢?阳虎专擅季氏,季氏专擅鲁国。阳虎拘禁季孙,孟氏和叔孙氏轮流给他送饭。过了一会儿,阳虎在木板上刻字说:“某月某日,他们将在蒲圃杀我。如果有力量救我,就在某日某时到这里来。”临南是阳虎的属下,阳虎出逃时,临南驾车迎接他。季孙对临南说:“凭季氏世世代代都有后嗣,你可以不死。我会死吗?”临南说:“我的力量虽然不够,臣怎敢不尽力。”阳越是阳虎的堂弟,担任车右。诸阳氏的随从有几十辆车,到了孟氏的道路。临南丢下马策,马匹跌倒;阳越下车去取马策,临南纵马从孟氏那里逃走。阳虎跟在后面射箭,箭射在庄门上。然而甲士在琴地起兵,刺杀没有成功,阳虎反而退居郊外,众人都高兴地休息。有人说:“刺杀千乘之国的君主而没有成功,停留在这里可以吗?”阳虎说:“不过是个小孩子得到国位罢了,能把大夫怎么样?”过了一会儿又说:“就是他,就是他,赶快驾车。”车驾已经备好,公敛处父率军赶到,阳虎仅仅因此得以逃脱。从此逃往晋国。什么叫宝物?璋的一半、白色的弓、绣饰的弓袋、青色边缘的龟甲。九年时得到宝玉和大弓,为什么要记载?因为这是国家的宝物。丧失宝物要记载,得到宝物也要记载。齐国陈乞杀死他的国君舍。【哀公】杀死国君而另立新君,本来不应当用‘当国’的辞语来记载。这里却用‘当国’的辞语来记载,为什么是为了掩饰呢?这件事为什么要掩饰?景公对陈乞说:“我想立舍为君,怎么样?”陈乞说:“喜欢做国君的人,想立他就立他,不想立他就不立他。君王如果想立他,臣就请您让我立他。”阳生对陈乞说:“我听说您大概将不想立我。”陈乞说:“千乘之国的君主,将要废掉嫡子而立非嫡子,必然会杀死嫡子。我不立您,正是为了使您活下来。您逃走吧。”于是给他玉节,让他逃走。景公死后,舍即位。陈乞派人到各处迎接阳生,借着为景公除丧的机会,诸大夫都在朝廷。陈乞说:“常的母亲只有鱼和豆子的祭品,希望诸位大夫屈尊到我这里来。”诸大夫都说:“好。”于是一起到陈乞家,坐下。陈乞说:“我有铠甲一事,请让我拿出来给大家看。”诸大夫都说:“好。”于是他让力士抬着巨大的袋子来到厅堂中央,诸大夫看见后都脸色骤变而惊恐。打开袋子,原来是公子阳生突然出现。陈乞说:“这就是国君。”随后诸大夫不得已,都迟疑着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叩头至地,奉阳生为君。你从此以后前去杀死舍。十四年春,周王正月,向西狩猎,捕获麒麟。为什么要记载这件事来显示异常?异常在哪里?因为它不是中原的兽。那么是谁捕获的?是打柴取薪的人。打柴取薪的人,只是地位低微的人。为什么用‘狩猎’来称说?是把这件事说得重大。为什么要把捕获麒麟说得重大?因为麒麟是仁兽,有圣王在位就会出现,没有圣王在位就不会出现。有人来报告说:“有一只像獐而长角的动物。”孔子说:“它是为谁而来?它是为谁而来!”他反过衣袖擦脸,眼泪沾湿了袍子。颜渊死时,孔子说:“唉!上天要亡我!”子路死时,孔子说:“唉!上天要助长我的死亡!”西狩捕获麒麟时,孔子说:“我的道走到尽头了!”《春秋》为什么从隐公开始?因为这是祖先所能听闻到的时代。亲眼所见的事情有不同说法,亲耳所闻的事情有不同说法,传闻所得的事情也有不同说法。为什么终止于哀公十四年?回答说:记载已经完备了。君子为什么要撰作《春秋》?为了拨正乱世,使它回到正道,没有比《春秋》更接近这个目的的了。但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否也是因为君子喜欢讲述尧舜之道呢?到末尾不也是很快乐吗?知道尧舜之道的,是君子。制定《春秋》的义理,以等待后世的圣人;君子的作为,也有以此为乐的意义。《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十四 (明)贺复征编 ○史论三 元年春,周王正月。【隐公,谷梁赤】即使没有政事,也一定要举出正月,是为了谨慎地对待开端。隐公为什么不说即位?是为了成全他的心志。怎样成全他的心志?就是说君主没有选取他来做国君。君主没有选取他为国君,为什么?将要把国位让给桓公。让给桓公,正当吗?回答说:不正当。《春秋》成全人的美德,不成全人的恶行。隐公本来不正,却为什么成全他?是为了显明桓公的罪恶。怎样显明桓公的罪恶?隐公将要让位,桓公却杀了他,那么桓公就是恶人;桓公杀了隐公而隐公原本要让位,那么隐公就是善人。既然隐公是善人,为什么还说他不正?《春秋》重视义而不重视小恩,信奉正道而不信奉邪念。孝子宣扬父亲的美德,不宣扬父亲的恶行。先君想把国位给桓公,并不正当,而是邪念。即便如此,先君已经战胜了自己的邪心,把国位给了隐公;如果已经探知先君的邪恶意图,却仍然成全并交给桓公,那就是成全父亲的恶行。兄弟关系是上天规定的伦理。作为儿子,应当接受父亲的安排;作为诸侯,应当接受君主的安排。如今废弃天伦而忘掉君父,只实行小恩,这叫小道。像隐公这样,可以说是轻视千乘之国,但还不能说是践行大道。夏五月,郑伯在鄢地击败段。‘克’是什么意思?是能够做到的意思。能够做到什么?能够杀死他。为什么不说‘杀’?是为了显示段拥有徒众。段是郑伯的弟弟。怎么知道他是弟弟?经文说杀死世子、母弟而指称君主;既然指称君主,就知道段是弟弟。段明明是弟弟,却不称他为弟弟;明明是公子,却不称他为公子,是在贬低他。段已经失去了作为弟弟和公子的道义。经文贬低段,也更加贬低郑伯。为什么更加贬低郑伯?因为郑伯处心积虑,最终造成杀戮。在鄢地相距很远,却还要说成像是从他母亲怀中把他取出杀死一样,是为了加重对郑伯的责备。那么作为郑伯,应该怎么办?放慢追赶,放走逃亡的叛贼,这是亲爱亲人的道义。三年春,周王二月,己巳日发生日食。只说‘日’,不说朔,是因为日食发生在晦日。说‘这一天发生日食’,是什么意思?吐出的东西是在日之外,日食的东西是在日之内。日的边缘突然缺失而看不见,是有东西侵食它。这里有从内而出的说法,也有从外而入的说法。所谓有东西食日,是从内部侵入太阳。为什么不说‘有东西食日’?知道有些事不可知,这就是明智。秋,武氏之子来请求丧赙。武氏之子是什么人?是天子的大夫。天子的大夫,为什么称作武氏之子?因为丧期尚未结束,先君的继承人还没有受爵;没有受爵就派遣他,是不合正礼的。为什么不说奉天子之命而来?因为当时没有君主。送给死者的财物叫‘赗’,送给生者的财物叫‘赙’。说‘归’给他,是正当;由他来请求,是不正当。周王即使不请求,鲁国也不可以不送;鲁国即使不送,周王也不可以请求。记载‘求’,是用一种仿佛已经得到的说法,而实际上是否得到还不知道。周、鲁双方都受到讥责。九月,考仲子的宫,开始进献六羽。
初始也,谷梁子曰:「舞夏,天子八佾,诸公六佾,诸侯四佾。初献六羽,始僭乐矣。」尸子曰:「舞夏,自天子至诸侯皆用八佾。初献六羽,始厉乐矣。」
二年春,王正月,戊申,宋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桓公】
孔父先死,其曰及何也?书尊及卑,春秋之义也。孔父之先死,何也?督欲弑君,而恐不立,于是乎先杀孔父。孔父闲也,何以知其先杀孔父也?曰:子既死,父不忍称其名;臣既死,君不忍称其名。以是知君之累之也。孔氏父字谥也。或曰:其不称名,盖为祖讳也。孔子故宋也。
三月,公会齐侯、陈侯、郑伯于稷,以成宋乱。
以者,内为志焉尔。公为志乎?成是乱也。此成矣,取不成事之辞而加之焉。于内之恶,而君子无遗焉尔。
蔡人杀陈佗
陈佗者,陈君也。其曰陈佗何也?匹夫行,故匹夫称之也。其匹夫行,柰何陈侯?憙猎,淫猎于蔡,与蔡人争禽。蔡人不知其是陈君也,而杀之。何以知其是陈君也?两下相杀,不道其不地于蔡也。
夏五郑伯使其弟御来盟
诸侯之尊,弟兄不得以属通其弟。云者,以其来我,举其贵者也。来盟前定也。不日前定之盟,不日。孔子曰:「听逺音者,闻其疾而不闻其舒;望逺者,察其貌而不察其形。」立乎定哀,以指隠桓之日逺矣。夏五传疑也。
秋八月壬申御廪灾乙亥尝
御廪之灾,不志,此其志何也?以为唯未易灾之余而尝可也?志不敬也。天子亲耕,以共粢盛;王后亲蚕,以共祭服。国非无良农工女也,以为人之所尽事其祖祢,不若以巳所自亲者也。何用见其未易灾之余而尝也?曰:甸粟而内之三公三宫,米而藏之御廪。夫尝必有兼甸之事焉。壬申,御廪灾;乙亥,尝。以为未易灾之余而尝也。
冬,十有二月,已丑,塟我君桓公【庄公】
塟我君,接上下也。君弑贼不讨,不书塟。此其言塟何也?不责踰国而讨是也。桓公塟,而后举谥。谥所以成徳也,于卒事乎加之矣。知者虑,义者行,仁者守。有此三者备,然后可以会矣。
三月夫人孙于齐
孙之为言,犹孙也,讳奔也,接练时録母之变,始人之也。不言氏姓,贬之也。人之于天也,以道受命;于人也,以言受命。不若于道者,天絶之也;不若于言者,人絶之也。臣子大受命。
秋筑王姬之馆于外
筑礼也,于外非礼也。筑之为礼,何也?主王姬者,必自公门出,于庙则已尊,于寝则已卑。为之筑节矣。筑之外,变之正也。筑之外,变之为正,何也?仇雠之人,非所以接婚姻也。衰麻非所以接弁冕也。其不言齐侯之来逆何也?不使齐侯得与吾为礼也。
五月塟桓王
传曰:「改塟也。改塟之礼,缌举下缅也。」或曰:「却尸以求诸侯。」天子志崩,不志塟,必其时也。何必焉?举天下而塟一人,其义不疑也。志塟故也,危不得塟也。曰:「近不失。」崩不志崩,失天下也。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然后生。故曰:「母之子也,可;天之子也,可。」尊者取尊称焉,卑者取卑称焉。其曰:「王者,民之所归徃也。」
夏四月辛卯,昔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
恒星者,经星也。日入至于星出,谓之昔。不见者,可以见也。夜中星陨如雨,其陨也如雨。是夜中与春秋着以传,着疑以传疑,中之几也。而曰夜中着焉尔,何用见其中也?失变而録其时,则夜中矣。其不曰恒星之陨何也?我知恒星之不见,而不知其陨也。我见其陨而接于地者,则是雨说也。着于上,见于下,谓之雨;着于下,不见于上,谓之陨。岂雨说哉?
甲午治兵
出曰:治兵习战也。入曰:振旅习战也。治兵而陈,蔡不至矣。兵事以严终,故曰:善陈者不战,此之谓也。善为国者不师,善师者不陈,善陈者不战,善战者不死,善死者不亡。
夏六月,公会齐侯、宋公、陈侯、郑伯同盟于幽。
同者,有同也。同尊周也。于是而后授之诸侯也。其授之诸侯何也?齐侯得众也。桓会不致,安之也。桓盟不日,信之也。信其信,仁其仁。衣裳之会十有一,未尝有歃血之盟也。信厚也。兵车之会四,未尝有大战也。爱民也。
臧孙辰告籴于齐
国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一年不升,告籴诸侯,告请也。籴,籴也,不正,故举臧孙辰以为私行也。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诸侯无粟,诸侯相归粟,正也。臧孙辰告籴于齐,告然后与之,言内之无外交也。古者税什一,丰年补败,不外求,而上下皆足也。虽累凶年,民弗病也。一年不艾,而百姓饥,君子非之。不言,如为内讳也。
二十有九年春新延廐
延廐者,法廐也。其言新,有故也?有故则何为书也?古之君人者,必时视民之所勤。民勤于力,则功筑罕;民勤于财,则贡赋少;民勤于食,则百事废矣。冬筑微,春新,延廐,以其用民力为已悉矣。
译‘初’是开始的意思。谷梁子说:“舞《大夏》,天子用八佾,三公用六佾,诸侯用四佾。开始进献六羽,是从这里开始僭用乐舞。”尸子说:“舞《大夏》,从天子到诸侯都用八佾。开始进献六羽,是从这里开始使乐舞变得暴烈。” 二年春,周王正月,戊申日,宋督杀死他的国君与夷,以及他的大夫孔父。【桓公】孔父先死,为什么还说‘以及’?因为《春秋》的义理,是记载尊贵者牵连到卑下者。孔父为什么先死?宋督想杀国君,又怕不能立新君,于是先杀孔父。孔父是闲暇之臣,怎么知道他先被杀?回答说:儿子已经死了,父亲不忍心直称他的名字;臣子已经死了,君主也不忍心直称他的名字。由此知道国君把孔父牵连在自己的死亡中。‘孔氏’是孔父的字和谥号。有人说:不称他的名字,大概是因为避祖先的讳。孔子本来就是宋国的后裔。三月,鲁公在稷地会见齐侯、陈侯、郑伯,以促成宋国的乱局。‘以’字,是表示鲁国内心有意这样做。鲁公是有意这样做的吗?是有意促成这场乱事。这件事已经促成,却采用表示没有促成的辞语来记载,是为了对鲁国内部的罪恶,君子一点也不遗漏。蔡国人杀死陈佗。陈佗是陈国的国君。为什么称作‘陈佗’?因为他行事像匹夫,所以按匹夫来称呼他。他怎样行事像匹夫?陈侯喜欢打猎,在蔡国纵情打猎,并和蔡国人争夺猎物。蔡国人不知道他是陈国国君,就把他杀死了。怎么知道他是陈国国君?两方互相厮杀,记载没有说他不应死在蔡国,是因为确实知道被杀的是国君。夏五月,郑伯派他的弟弟御来结盟。诸侯地位尊贵,弟兄不能以亲属关系来称说其中的弟弟。这样记载,是因为他来到我国,所以举出他的尊贵身份。‘来盟’表示盟约事先已经确定。事先确定的盟约,不记载日期。孔子说:“听远处的声音,只能听见它急促,而听不见它舒缓;从远处看人,只能看见他的面貌,而看不见他的形体。”站在定公、哀公的时代回望,以此指示隐公、桓公的年代已经很遥远了。‘夏五月’是传文存疑的地方。秋八月壬申日,御廪发生火灾;乙亥日举行尝祭。御廪发生火灾,本来不应记载,这里为什么要记载?是认为没有更换火灾余下的粮食也可以举行尝祭吗?记载这件事,是为了表示不敬。天子亲自耕田,用来供给祭祀的黍稷;王后亲自养蚕,用来供给祭祀的礼服。国家并不是没有优秀的农夫和女工,只是认为让别人尽心侍奉自己的祖先,不如用自己亲自做的东西。怎么知道尝祭用的是尚未更换的火灾余粮?因为从甸地征收的粮食送入三公、三宫,舂成米后收藏在御廪。举行尝祭一定还要有来自甸地的粮食。壬申日御廪失火,乙亥日举行尝祭,因此认为没有更换火灾余粮就举行了尝祭。冬,十有二月,己丑日,安葬我国国君桓公。【庄公】称‘安葬我国国君’,是为了连接上下之间的关系。国君被杀而凶手没有受到讨伐,就不记载安葬。这里为什么记载安葬?因为不责备越出国境去讨伐凶手,是正确的。桓公安葬之后,才提出他的谥号。谥号是用来成就德行的,在丧事结束时加上。智者能够谋虑,义者能够实行,仁者能够守持;具备这三点,然后才可以会合。三月,夫人逃奔齐国。‘孙’这个字,意思和逃走相同,是避讳说‘奔’。在练祭的时候记录母亲的变故,是开始把她当作外人。不说她的氏姓,是贬低她。人对于天,要按照道接受命令;人对于人,要按照言辞接受命令。不顺合于道,天就断绝他;不顺合于言,人就断绝他。臣子接受的,是重大的命令。秋,在外面修筑王姬的馆舍。修筑馆舍本来合乎礼制,但修筑在外面不合礼。修筑馆舍为什么合乎礼?主持王姬婚事的人,必须从公宫门出迎;如果在宗庙中举行,就显得过于尊贵;如果在寝宫中举行,又显得过于卑下,所以为她修筑馆舍作为礼节上的界限。把馆舍修筑在外面,是变通中的正当做法。为什么说修筑在外面是变通中的正当做法?因为与仇敌交往,不是用来接待婚姻之事的方式;穿丧服,也不是用来接待戴礼冠的人的方式。为什么不说齐侯亲自来迎接?是不让齐侯有机会同鲁国行婚姻之礼。五月,安葬桓王。传文说:“这是改葬。改葬的礼仪,要用缌麻服,并举起下棺时覆盖尸体的衣被。”有人说:“这是退去尸体,以求诸侯前来。”天子死,只记载死亡,不记载安葬,必定是因为应当在合适的时日安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因为动用天下的力量来安葬一个人,其中的义理不可怀疑。记载安葬,是因为事情本来就应当记载;又因为担心他不能安葬。有人说:“近处的事情不能失误。”不记载天子死亡,就是失去天下。单独的阴不能生,单独的阳不能生,单独的天也不能生,三者相合然后才产生万物。所以说:“作为母亲的儿子,可以;作为上天的儿子,也可以。”尊贵的人采用尊贵的称呼,卑下的人采用卑下的称呼。经文说:“君王,是人民归附的对象。” 夏四月辛卯日,过去一直出现的恒星看不见了;半夜时,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恒星,就是经常出现的星辰。从太阳落山到群星出现,这段时间叫作‘昔’。说‘不见’,是指本来可以看见而现在看不见。半夜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是说它们陨落的情形像下雨。这件事发生在半夜,《春秋》把它记录下来,是把疑惑的事情用传疑的方式记载,这是记载中的微妙之处。可是为什么还要记载‘半夜’呢?是为了表明它发生在半夜。失去常态的变异而记录它的时刻,所以说是半夜。为什么不说‘恒星陨落’?因为我只知道恒星不见了,却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陨落;我看见它们陨落并落到地上,那就会被解释成下雨。落在上面而在下面看见,叫作雨;落在下面而在上面看不见,叫作陨。难道这真是下雨的解释吗?甲午日,整治军队。军队出动叫‘治兵’,是练习作战;军队回来叫‘振旅’,也是练习作战。整治军队并列阵,蔡国就不敢前来。军事行动以严整结束,所以说:善于列阵的人不用交战,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必动用军队,善于用兵的人不必列阵,善于列阵的人不必交战,善于交战的人不至于死亡,善于死守的人不会灭亡。夏六月,鲁公会见齐侯、宋公、陈侯、郑伯,在幽地共同结盟。‘同’是说有所共同。共同尊奉周王。到了这时,才把霸主地位授予诸侯。为什么授予齐侯诸侯中的地位?因为齐侯得到了众人的拥护。桓公会盟不报告周王,是为了使局势安定;桓公结盟不记日期,是因为相信他。相信他的诚信,承认他的仁德。他举行衣裳之会十有一次,却从来没有歃血结盟,这是因为诚信深厚。他举行兵车之会四次,却从来没有大规模战争,这是因为爱护百姓。臧孙辰向齐国请求购买粮食。国家没有三年的储备,就说‘这个国家已经不是它本来的国家了’。一年没有收成,就向诸侯请求购买粮食;‘告’就是请求。‘籴’就是买粮食。这样做不合正道,所以经文举出臧孙辰的名字,把这件事看作个人行为。国家没有九年的储备,叫作‘不足’;没有六年的储备,叫作‘危急’;没有三年的储备,叫作‘国家已经不是它本来的国家了’。诸侯没有粮食,诸侯之间互相送粮,这是正当的。臧孙辰向齐国请求购买粮食,是先请求以后齐国才给他,说明鲁国内部没有实行对外的正常交往。古代按十分之一征税,丰年补充歉年,不向外求取,因而上下都充足。即使连续遇到荒年,百姓也不会困乏。一年没有收成而百姓饥饿,君子就要责备它。经文不明说,是替鲁国避讳。二十九年春,重新修建延廐。延廐,是法定的马厩。经文说‘新’,难道是因为原来已有吗?既然原来已有,为什么还要记载?古代做君主的,必须按时察看百姓所劳作的事情。百姓劳力困乏,就少修筑工程;百姓财力困乏,就减少贡赋;百姓粮食困乏,各种事情就会荒废。冬天修筑宫墙,春天重新修建延廐,是因为役使民力已经到了极限。
三十年齐人伐山戎
齐人者,齐侯也。其曰「人」,何也?爱齐侯乎?山戎也。其爱之,何也?桓内无因,国外无从,诸侯而越千里之险,北伐山戎,危之也。则非之乎?善之也。何善乎?尔燕,周之分子也,贡赋不至,山戎为之伐矣。
公子庆父如齐【闵公】
此奔也,其曰如何也?讳莫如深,深则隠,茍有所见,莫如深也。
虞师晋师灭夏阳【僖公】
非国而曰灭,重夏阳也。虞无师,其曰师,何也?以其先晋,不可以不言师也。其先晋,何也?为主乎灭夏阳也。夏阳者,虞虢之塞邑也。灭夏阳而虞虢举矣。虞之为主乎灭夏阳,何也?晋献公欲伐虢,荀息曰:“君何不以屈产之乗,垂棘之璧,而借道乎虞也?”公曰:“此晋国之宝也,如受吾币而不借吾道,则如之何?”荀息曰:“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币。如受吾币而借吾道,则是我取之中府而藏之外府,取之中廐而置之外廐也。”公曰:“宫之竒存焉,必不使受之也。”荀息曰:“宫之竒之为人也,达心而懦,又少长于君。达心则其言畧,懦则不能强谏,少长于君则君轻之。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此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公遂借道而伐虢。宫之竒谏曰:“晋国之使者,其辞卑而币重,必不便于虞。”虞公弗听,遂受其币而借之道。宫之竒谏曰:“语曰:‘唇亡则齿寒’,其斯之谓与?”挈其妻子而奔曹。献公亡虢五年而后举虞。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
冬十月不雨
冬十月不雨,者勤雨也。三年春,王正月不雨,不雨者勤雨也。夏四月不雨,一时言不雨者,闵雨也。闵雨者,有志乎民者也。六月雨,雨云者,喜雨也。喜雨者,有志乎民者也。
秋,齐侯、宋公、江人、黄人会于阳谷。
阳谷之会,桓公委端搢笏而朝诸侯,诸侯皆谕乎桓公之志。
秋八月诸侯盟于首戴
无中事而复举诸侯,何也?尊王世子而不敢与盟也。尊则其不敢与盟,何也?盟者不相信也,故谨信也不敢以所不信而加之尊者。桓诸侯也不能朝天子,是不臣也。王世子,子也,块然受诸侯之尊,已而立乎其位,是不子也。桓不臣,王世子不子,则其所善焉,何也?是则变之正也。天子微,诸侯不享觐,桓控大国,扶小国,统诸侯,不能以朝天子,亦不敢致天王尊。王世子于首戴,乃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含王命,会齐桓,亦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受之可乎?是亦变之正也。天子微,诸侯不享觐,世子受诸侯之尊,已而天王尊矣,世子受之可也。
八年秋七月禘于太庙,用致夫人。
用者,不宜用者也;致者,不宜致者也。言「夫人」,必以其氏姓,言「夫人」而不以氏姓,非夫人也。立妾之辞也,非正也。夫人之我,可以不「夫人」之乎?夫人卒塟之我,可以不卒塟之乎?一则以宗庙临之,而后贬焉;一则以外之弗「夫人」而见正焉。
十年晋杀其大夫里克
称国以杀罪累上也。里克弑二君与一大夫,其以累上之辞言之,何也?其杀之不以其罪也。其杀之不以其罪,柰何?里克所为弑者为重耳也。夷吾曰:「是又将杀我乎?」故杀之不以其罪也。其为重耳弑,柰何?晋献公伐虢,得骊姬,献公私之,有二子,长曰奚齐,稚曰卓子。骊姬欲为乱,故谓君曰:「吾夜者梦夫人趋而来曰:『吾苦畏胡不使大夫将卫士而卫冡乎?』」公曰:「孰可使?」曰:「臣莫尊于世子,则世子可。」故君谓世子曰:「骊姬梦夫人趋而来曰:『吾苦畏女其将卫士而往卫冡乎?』」世子曰:「敬诺。」筑宫,宫成。骊姬又曰:「吾夜者梦夫人趋而来曰:『吾苦饥』。世子之宫已成,则何为不使祠也?」故献公谓世子曰:「其祠世子祠已祠,致福于君。」君田而不在,骊姬以酖为酒,药脯以毒。献公田来,骊姬曰:「世子已祠,故致福于君。」君将食,骊姬跪曰:「食自外来者不可不试也。」覆酒于地,而地贲以脯与犬,犬死。骊姬下堂而啼呼曰:「天乎天乎!国子之国也,子何迟于为君?」君喟然叹曰:「吾与女未有过切,是何与我之深也?」使人谓世子曰:「尔其图之。」世子之傅里克谓世子曰:「入自明,入自明则可以生;不入自明则不可以生。」世子曰:「吾君已老矣,已昏矣。若此而入自明明,则骊姬必死。骊姬死则吾君不安。所以使吾君不安者,吾不若自死。吾寜自杀以安吾君,以重耳为寄矣。」刎脰而死。故里克所为弑者为重耳也。夷吾曰:「是又将杀我也
春王正月戊中朔,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
译三十年,齐国人讨伐山戎。所谓齐国人,其实是齐侯。为什么称作‘人’?是因为爱护齐侯吗?是爱护山戎。为什么爱护山戎?桓公在国内没有凭借,在国外没有援助,却率领诸侯越过千里的险阻,向北讨伐山戎,这是把他置于危险之中。难道因此要非难桓公吗?应该赞美他。赞美什么?你们燕国,是周王分封的后代,贡赋不能送到,正是因为山戎替你们发动了侵扰。公子庆父前往齐国。【闵公】这其实是逃奔,为什么却说成前往呢?避讳恶事,没有比隐讳得更深的;只要有所顾忌,就没有比隐讳得更深的了。虞国的军队和晋国的军队灭掉夏阳。【僖公】夏阳不是一个国家,却说‘灭’,是为了加重夏阳的重要性。虞国没有军队,为什么说有军队?因为它先于晋国出兵,不能不说有军队。为什么说它先于晋国?因为它是灭亡夏阳的主谋。夏阳是虞国和虢国之间的关塞城邑。灭掉夏阳,虞国和虢国就都可以被举取。虞国为什么成为灭夏阳的主谋?晋献公想讨伐虢国,荀息说:“君王为什么不把屈地产的良马、垂棘的璧玉拿出来,向虞国借道呢?”献公说:“这些是晋国的宝物;如果虞国接受我的财物却不借道给我,那怎么办?”荀息说:“这是小国侍奉大国的办法。他们如果不借道,必然不敢接受我的财物;如果接受财物而借道给我,那就等于我从内府取出宝物,藏到外府;从内厩取出良马,放到外厩。”献公说:“宫之奇还在虞国,一定不会让虞君接受这些东西。”荀息说:“宫之奇这个人,心思通达却懦弱,而且比虞君年轻。心思通达,所以他的劝谏简略;性情懦弱,所以不能强力劝谏;比君主年轻,所以君主轻视他。况且玩赏之物就在耳目之前,而一国的祸患还在后面,只有中等智慧以上的人才能考虑到这些。我料想虞君的智慧在中等以下。”献公于是借道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说:“晋国的使者说话谦卑而礼物厚重,一定对虞国不利。” 虞公不听,于是接受晋国的财物而借道给晋军。宫之奇劝谏说:“俗话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于是带着妻子儿女逃奔曹国。晋献公灭掉虢国五年以后,又灭掉虞国。荀息牵着马、拿着璧玉上前说:“璧玉还是原来的璧玉,可是马的牙齿已经长大了。” 冬十月,没有下雨。冬十月不下雨,是殷切盼望下雨。三年春,周王正月不下雨,也是殷切盼望下雨。夏四月不下雨,一个季节只说不下雨,是怜悯旱情。怜悯旱情,是因为心中有百姓。六月下雨,记载‘下雨’这种说法,是喜悦下雨。喜悦下雨,也是因为心中有百姓。秋,齐侯、宋公、江国人、黄国人在阳谷会见。阳谷会盟时,桓公穿着礼服、插着笏板,朝见诸侯,诸侯都明白桓公的志向。秋八月,诸侯在首戴结盟。没有新的国内事件,却再次列举诸侯,为什么?是为了尊重王太子,而不敢同他结盟。既然尊重王太子,为什么不敢同他结盟?结盟本来表示彼此不相信,所以谨慎地维护诚信,不敢把自己所不信任的盟约加在尊贵者身上。桓公作为诸侯,却不能朝见天子,这是不臣;王太子本来只是太子,却安然接受诸侯的尊崇,后来又站在自己的职位上,这是不符合太子身份。桓公不臣,王太子不合太子之道,那么为什么又要赞许这件事?因为这是在变通中守住正道。天子衰微,诸侯不来朝见;桓公控制大国、扶助小国、统率诸侯,不能带领他们朝见天子,也不敢把天王的尊号归于自己。王太子在首戴接受尊崇,正是为了尊重天王的命令。王太子奉王命会见齐桓公,也正是为了尊重天王的命令。王太子接受诸侯的尊崇,可以吗?这同样是在变通中守住正道。天子衰微,诸侯不来朝见;王太子接受诸侯的尊崇,后来天王的尊号得以尊显,所以王太子可以接受。八年秋七月,在太庙举行禘祭,使用‘夫人’这一称号把她纳入祭祀。‘用’表示本来不应当用;‘致’表示本来不应当致祭。称说‘夫人’,一定要带上她的氏姓;只说‘夫人’而不带氏姓,就不是正当的夫人。这是立妾为夫人的说法,是不合正礼的。既然她是鲁国的夫人,难道可以不称为‘夫人’吗?她死后既然由鲁国安葬,难道可以不由鲁国安葬吗?一方面以宗庙的名义让她参与祭祀,然后在称谓上贬低她;另一方面以外部不把她称作‘夫人’的事实,显示出正当的称谓。十年,晋国杀死它的大夫里克。以国家名义记载杀人,是把罪责牵连到君主身上。里克杀死了两位国君和一位大夫,为什么却用把罪责牵连到君主身上的辞语来记载?因为晋国杀他,并不是按照他的罪行来杀。为什么说不是按照他的罪行来杀?里克所发动的弑杀,是为了重耳。夷吾说:“他难道又要杀我吗?”所以杀里克不是因为他实际犯下的罪。里克为什么为了重耳而发动弑杀?晋献公讨伐虢国时得到骊姬,献公宠爱她,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奚齐,幼子叫卓子。骊姬想制造变乱,于是对国君说:“我昨夜梦见夫人急忙走来说:‘我非常害怕,你为什么不让大夫率领卫士来守护我的墓呢?’”献公说:“可以派谁去?”她说:“臣下没有比世子更尊贵的,所以世子可以。”于是献公对世子说:“骊姬梦见夫人急忙走来说:‘我非常害怕,你为什么不率领卫士去守护我的墓呢?’”世子说:“谨遵命。”于是修筑宫室,宫室建成。骊姬又说:“我昨夜梦见夫人急忙走来说:‘我非常饥饿。’世子的宫室已经建成,为什么不让世子去祭祀呢?”所以献公对世子说:“世子已经祭祀过了,把福气送给国君。”国君外出田猎不在,骊姬把鸩毒放入酒中,把药物放进肉干里使其有毒。献公田猎回来,骊姬说:“世子已经祭祀过了,所以把福气送给君王。” 国君正要进食,骊姬跪下说:“从外面送来的食物,不可以不先试吃。”她把酒倒在地上,又把肉干投给狗,狗死了。骊姬走下堂来哭喊:“天啊,天啊!这是国君的国家,您为什么迟迟不做国君?”国君长叹说:“我和你并没有深重的过错,你为什么这样深深怨恨我?”于是派人对世子说:“你自己想办法吧。”世子的老师里克对世子说:“你进宫去说明真相,说明真相就可以活命;不进宫说明真相,就不能活命。”世子说:“我的父亲已经老了,也已经昏聩了。如果我这样进宫去说明真相,骊姬一定会死;骊姬一死,我的父亲就不得安宁。与其使我的父亲不得安宁,不如我自己去死。我宁可自杀来使父亲安宁,把重耳托付给别人。”于是割断脖子而死。所以里克发动弑杀,是为了重耳。夷吾说:“他难道又要杀我吗?” 春,周王正月戊申朔,五块陨石落在宋国。这一月,六只鹢鸟倒着飞过宋国都城。
先陨而后石,何也?陨而后石也。于宋四竟之内,曰宋后,数散辞也耳。治也。是月者,决不日而月也。六鹢退飞过宋都,先数聚辞也。目治也。子曰:石,无知之物;鹢,微有知之物。石无知,故日之;鹢微有知之物,故月之。君子之于物,无所茍而已。石、鹢且犹尽其辞,而况于人乎?故五石、六鹢之辞不设,则王道不亢矣。民所聚曰都。
壬申公朝于王所
朝于庙,礼也;于外,非礼也。独公朝与诸侯尽朝也。其日,以其再致天子,故谨而日之。主善以内,目恶以外。言曰:「公朝,逆辞也。」而尊天子。会于温,言小诸侯。温,河北地;以河阳言之,大天子也。日系于月,月系于时。壬申,公朝于王所。其不月,先其所系也。以为晋文公之行事,为巳傎矣。
雨螽于宋【文公】
外灾不志,此何以志也?曰:灾甚也。其甚柰何?茅茨尽矣。着于上,见于下,谓之雨。
夏逆妇姜于齐
其曰“妇姜”,为其礼成乎齐也?其逆者谁也?亲逆而称妇,或者公与?何其速妇之也?曰“公”也,其不言公何也?非成礼于齐也。曰“妇有姑之辞”也,其不言氏何也?贬之也。何为贬之也?夫人与有贬也。
晋杀其大夫阳处父
称国以杀,罪累上也。襄公已塟,其以累上之辞言之,何也?君漏言也。上泄则下闇,下闇则上聋,且闇且聋,无以相通,夜姑杀者也。夜姑之杀柰何?曰:晋将与狄战,使狐夜姑为将军,赵盾佐之。阳处父曰:「不可。古者君之使臣也,使仁者佐贤者,不使贤者佐仁者。今赵盾贤,夜姑仁,其不可乎?」襄公曰:「诺。」谓夜姑曰:「吾始使盾佐女,今女佐盾矣。」夜姑曰:「敬诺。」襄公死,处父主竟上事,夜姑使人杀之。君漏言也,故士造辟而言,诡辞而出曰:「用我则可,不用我则无乱其徳。」
冬十月甲午,叔孙得臣败狄于咸。
不言帅师而言败,何也?直败一人之辞也。一人而曰败,何也?以众焉言之也。传曰:「长狄也,弟兄三人,佚宕中国,瓦石不能害。叔孙得臣最善射者也,射其目,身横九亩,断其首而载之。眉见于轼。」然则何为不言获也?曰:「古者不重创,不禽二毛,故不言获。为内讳也。」其之齐者,王子成父杀之,则未知其之晋者也。
晋人纳捷菑于邾弗克纳
是却克也。其曰“人”何也?微之也。何为微之也?长毂五百乗,绵地千里,过宋、郑、滕、薛,夐入千乗之国,欲变人之主。至城下,然后知,何知之晚也。弗克纳,未伐而曰“弗克”,何也?弗克其义也。捷菑,晋出也;貜且,齐出也。貜且正也,捷菑不正也。
夫人姜氏归于齐
恶宣公也。有不待贬絶而罪恶见者,有待贬絶而恶从之者。侄娣者,不孤子之意也。一人有子,三人缓带。一曰就贤也。
秋九月乙丑,晋赵盾弑其君夷皋【宣公】
穿弑也。盾不弑,而曰“盾弑”,何也?以罪盾也。其以罪盾,何也?曰:灵公朝诸大夫,而暴弹之,观其辟丸也。赵盾入諌,不听,出亡至于郊。赵穿弑公,而后反。赵盾,史狐书贼曰:“赵盾弑公。”盾曰:“天乎,天乎,予无罪,孰为盾而忍弑其君者乎?”史狐曰:“子为正卿,入谏不听,出亡不逺,君杀,反不讨贼,则志同志同,则书重,非子而谁?故书之曰‘晋赵盾弑其君夷皋’者,过在下也。曰:于盾也,见忠臣之至于许世子,见孝子之至。
初税亩
初者,始也。古者什一藉而不税。初税亩,非正也。古者三百步为里,名曰井田。井田者,九百亩,公田居一,私田稼不善则非吏,公田稼不善则非民。初税亩者,非公之去公田而履亩十取一也,以公之与民为已悉矣。古者公田为居,井灶葱韭尽取焉。
冬十有一月壬午公弟叔肸卒
其曰:“公弟叔肸贤之也。”其贤之,何也?宣弑,而非之也。非之,则胡为不去也?曰:“兄弟也。”何去而之?与之财,则曰:“我足矣。”织屦而食,终身不食宣公之食。君子以是为通恩也,以取贵乎《春秋》。
冬十月【成公】
季孙行父秃,晋却克眇,卫孙良夫跛,曹公子手偻,同时而聘于齐。齐使秃者御,秃者使眇者御,眇者使跛者御,跛者使偻者御,偻者。萧同侄子处台上而笑之,闻于客,客不恱而去。相与立胥闾而语,移日不解。齐人有知之者曰:「齐之患必自此始矣。」
秋七月,齐侯使国佐如师。已酉,及国佐盟于袁娄。
译先写陨落,后写石头,为什么?因为先是陨落,后来才成为石头。在宋国四境以内,称作‘宋’以后,数字分散列举,只是如此而已,这是依次记载。‘这一月’,是决定不记日期而记月份。六只鹢鸟倒着飞过宋国都城,先是列举数量,再合说其事,这是从目见的情况来记载。孔子说:石头是没有知觉的东西,所以按日来记;鹢鸟稍微有知觉,所以按月来记。君子对待万物,只是不苟且而已。石头和鹢鸟尚且详尽地使用相应的辞语,何况对人呢?所以五块石头、六只鹢鸟的辞语如果不这样安排,王道就不会显明。百姓聚集之处叫作‘都’。壬申日,鲁公到王所在之处朝见天子。到宗庙朝见,是合乎礼的;到外面朝见,不合乎礼。这里特别记载鲁公朝见,是因为诸侯都完全前来朝见。记载日期,是因为这是第二次尊奉天子,所以谨慎地记下日期。把善行归于国内,把恶行显露在国外。经文说‘公朝’,是倒置的辞语,却是为了尊重天子。在温地会见,称说小诸侯;温是黄河以北的地方,用‘河阳’来称说,就显得天子尊大。日期隶属于月份,月份隶属于季节。壬申日,鲁公到王所在之处朝见。这里不记月份,是因为先记了它所属的日期。认为晋文公的行为已经颠倒了正道。蝗虫像雨一样落在宋国。【文公】国外发生灾害,本来不记载,这里为什么记载?回答说:灾害太严重了。严重到什么程度?茅草屋顶全都毁坏了。落在上面而在下面看见,叫作雨。夏,鲁国到齐国迎娶妇姜。称作‘妇姜’,是因为她在齐国已经完成了婚礼吗?前去迎接她的是谁?亲自迎接却称作妇人,难道是鲁公吗?为什么这么快就称她为妇人?回答说,是鲁公;但为什么不说鲁公?因为婚礼并没有在齐国完成。称她为‘妇’,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婆母;为什么不说她的氏?是为了贬低她。为什么贬低她?因为夫人本身也有应受贬责之处。晋国杀死它的大夫阳处父。以国家名义记载杀人,是把罪责牵连到君主身上。襄公已经安葬,为什么还用把罪责牵连到君主身上的辞语?因为君主泄露了言语。上面的言语泄露出去,下面就会昏暗;下面昏暗,上面就会聋塞;上下既昏暗又聋塞,就无法互相沟通,夜姑因此擅自杀人。夜姑为什么杀人?晋国将要同狄人交战,派狐夜姑担任将军,赵盾辅佐他。阳处父说:“不可以。古代君主任用臣子,是让仁者辅佐贤者,不是让贤者辅佐仁者。如今赵盾贤能,夜姑仁厚,这样安排不可以。”襄公说:“好。”便对夜姑说:“我起初让赵盾辅佐你,现在改为让你辅佐赵盾。”夜姑说:“谨遵命。”襄公死后,阳处父主持边境事务,夜姑派人杀了他。是因为君主泄露了言语,所以士大夫在君主的屏障前进言时,要用隐晦的言辞出去,说道:“任用我就可以,不任用我也不要扰乱我的德行。” 冬十月甲午日,叔孙得臣在咸地击败狄人。为什么不说率领军队,而说击败?这是只击败一个人的说法。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说击败?因为按其族众来称说。传文说:“这是长狄,兄弟三人,横行中原,瓦石也不能伤害他们。叔孙得臣是最善于射箭的人,他射中了其中一人的眼睛,那人的身体横在九亩之地,叔孙得臣割下他的头颅带回来,眉毛还露在车轼上。”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俘获?回答说:“古代不重伤敌人,不俘获头发花白的人,所以不说俘获。这是替鲁国避讳。那个逃往齐国的长狄,是王子成父杀死的;至于那个逃往晋国的,不知道后来怎样。” 晋国人把捷菑送入邾国,没有能够送进去。这件事是却克所策划的。为什么称作‘人’?是把他贬为普通人。为什么贬低他?他率领五百辆长毂战车,绵延千里,经过宋、郑、滕、薛,深入千乘之国,想要改变别人的君主。直到城下才知道情况,知道得多么晚啊!还没有发动讨伐就说‘不能送入’,为什么?因为说的是不能实现他的义。捷菑是晋国所拥立的,貜且是齐国所拥立的;貜且合乎正道,捷菑不合乎正道。夫人姜氏回到齐国。这是为了斥责宣公。有些人的罪恶不必等到贬斥和断绝关系就已经显现,有些人的恶行则要等到贬斥和断绝关系以后才显现。安排侄女和妹妹陪嫁,是不使嫡子孤单的意思。一人有了儿子,三人就放宽衣带。又有一种说法,是为了让孩子亲近贤者。秋九月乙丑日,晋国赵盾杀死他的国君夷皋。【宣公】真正发动弑杀的是赵穿。赵盾没有亲自弑君,却说‘赵盾弑君’,为什么?是为了归罪于赵盾。为什么要归罪于赵盾?回答说:灵公召见诸大夫,却突然用弹丸射击他们,观看他们躲避弹丸。赵盾入宫劝谏,灵公不听;赵盾出逃,到了郊外。赵穿杀死灵公以后,赵盾才回来。史官狐据实记载说:“赵盾弑君。”赵盾说:“天啊,天啊!我没有罪,谁会认为我忍心弑杀自己的国君呢?”史狐说:“您是正卿,入宫劝谏而君主不听;出逃又没有走远;君主被杀,回来后又不讨伐凶手。按照记志,您的行为和凶手相同;按照书法,罪责就要归重于您,不是您又是谁?所以记载说‘晋赵盾弑其君夷皋’,过错在您这一方。”说:从赵盾身上,可以看见忠臣的最高境界;从许世子身上,可以看见孝子的最高境界。开始按田亩征税。‘初’是开始的意思。古代按十分之一实行助耕制度而不征税。开始按田亩征税,是不合正道的。古代三百步为一里,称作井田。井田共九百亩,其中公田占十分之一;私田收成不好,不责罚官吏;公田收成不好,不责罚百姓。开始按田亩征税,并不是废去公田而按每亩取十分之一,而是说国家向百姓征取的已经完全了。古代公田可以供居住,井、灶以及葱韭等物,都从那里取得。冬十有一月壬午日,鲁公的弟弟叔肸去世。经文称他为‘公弟叔肸’,是认为他贤德。为什么认为他贤德?因为宣公弑杀国君,他对此表示反对。既然反对,为什么不离开宣公?回答说:“因为是兄弟。”为什么不离开而前往别处?宣公给他财物,他说:“我已经足够了。”于是织鞋来维持生活,终身不吃宣公的饭。君子因此认为他能够通达恩义,这也是《春秋》用来尊重他的原因。冬十月。【成公】季孙行父秃头,晋国却克一只眼睛失明,卫国孙良夫跛脚,曹国公子手臂弯曲;四人同时出使齐国。齐国派秃头的人驾车,秃头的人又让独眼的人驾车,独眼的人又让跛脚的人驾车,跛脚的人又让手臂弯曲的人驾车,手臂弯曲的人也如此。萧同侄子在台上看见他们,便嘲笑他们;笑声传到宾客那里,宾客不高兴而离去。众人一起站在胥闾相互谈论,过了很久还不能释怀。齐国有知道这件事的人说:“齐国的祸患一定从这里开始了。” 秋七月,齐侯派国佐前往军队。己酉日,齐国与国佐在袁娄结盟。
鞍去国五百里,爰娄去国五十里。一战绵地五百里,焚雍门之茨,侵车东至海。君子闻之曰:“夫甚甚之辞焉,齐有以取之也。”齐之有以取之,何也?败卫师于新筑,侵我北鄙,傲却献子。齐有以取之也。爰娄在师之外,却克曰:“反鲁卫之侵地,以纪侯之甗来,以萧同侄子之母为质,使耕者皆东其亩,然后与子盟。”国佐曰:“反鲁卫之侵地,以纪侯之甗来,则诺;以萧同侄子之母为质,则是齐侯之母也。齐侯之母犹晋君之母也,晋君之母犹齐侯之母也。使耕者尽东其亩,则是终土齐也,不可。请一战,一战不克,请再;再不克,请三;三不克,请四;四不克,请五;五不克,举国而授。”于是而与之盟。
九年,晋人执郑伯。晋栾书帅师伐郑。
不言战,以郑伯也。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
莒人灭缯【襄公】
非灭也,中国日卑,国月夷狄,时缯中国也。而时非灭也,家有既亡,国有既灭,灭而不自知,由别之而不别也。莒人灭缯,非灭也,立异姓以莅祭祀,灭亡之道也。
晋士匄帅师侵齐,至谷,闻齐侯卒,乃还。
还者,事未毕之辞也。受命而诛,生死无所加,其怒不伐丧,善之也。善之,则何为未毕也?君不尸小事,臣不专大名。善则称君,过则称已,则民作让矣。士匄外专君命,故非之也。然则为士匄者,宜奈何?宜墠帷而归命乎介。
阍弑吴子余祭
阍门者也,寺人也。不称名姓,阍不得齐于人,不称其君,阍不得君其君者也。礼,君不使无耻,不近刑人,不狎敌,不迩怨。贱人非所贵也,贵人非所刑也,刑人非所近也。举至贱而加之,吴子,吴子近刑人也。阍弑吴子余祭,仇之也。
大饥
五谷不升,为大饥;一谷不升,谓之歉;二谷不升,谓之饥;三谷不升,谓之馑;四谷不升,谓之康;五谷不升,谓之大侵。大侵之礼,君食不兼味,台榭不涂弛,侯廷道不除,百官布而不制,鬼神祷而不祀。此大侵之礼也。
卫侯之弟专出奔晋
专喜之徒也。专之为喜之徒,何也?已虽急,纳其兄与人之臣,谋弑其君,是亦弑君者也。专其曰弟,何也?专有是信者,君赂不入乎?喜而杀喜,是君不直乎喜也,故出奔晋,织絇邯郸,终身不言卫。专之去,合乎春秋。
秋七月,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淮夷伐吴,执齐庆封,杀之【昭公】
此入而杀其不言入何也?庆封封乎吴,锺离其不言伐锺离何也?不与吴封也。庆封其以齐氏何也?为齐讨也。灵王使人以庆封令于军中曰:“有若齐庆封弑其君者乎?”庆封曰:“子亦息我,亦且一言曰:‘有若楚公子围弑其兄之子而代之为君者乎?’”军中人粲然皆笑。庆封弑其君而不以弑君之罪罪之者,庆封不为灵王服也,不与楚讨也。《春秋》之义,用贵治贱,用贤治不肖,不以乱治乱也。孔子曰:“懐恶而讨,虽死不服,其斯之谓与?”
秋搜于红
正也因搜狩以习用武事,礼之大者也。艾兰以为防,置旃以为辕门,以葛覆质以为槷。流旁握御轚者不得入,车轨尘马候蹄揜禽旅,御者不失其驰,然后射者能中。过防弗逐,不从奔之道也。面伤不献,不成禽不献。禽虽多,天子取三十焉,其余与士众以习射于射宫。射而中,田不得禽则得禽;田得禽而射不中,则不得禽。是以知古之贵仁义而贱勇力也。
夏五月戊辰,许世子止弑其君买。
日弑正卒也。正卒则止,不弑也。不弑而曰弑,责止也。止曰:「我与夫弑者不立乎其位,以与其弟虺哭泣歠飦粥,嗛不容粒,未踰年而死。」故君子即止自责而责之也。
夏六月癸亥,公之丧至自干侯。戊辰,公即位【定公】
殡然后即位也。定无正见无以正也。踰年不言即位,是有故公也。言即位,是无故公也。即位授受之道也。先君无正终,则后君无正始也。先君有正终,则后君有正始也。戊辰,公即位,谨之也。定之即位,不可不察也。公即位,何以日也?戊辰之日,然后即位也。癸亥,公之丧至自干侯。何为戊辰之日然后即位也?正君乎国,然后即位也。沈子曰:正棺乎两楹之间,然后即位也。内之大事日即位,君之大事也。其不日何也?以年决者不以日决也。此则其日何也?着之也。何着焉?踰年即位,厉也。于厉之中,又有义焉。未殡,虽有天子之命,犹不敢,况临诸臣乎?周人有丧,鲁人有丧,周人吊,鲁人不吊。周人曰:固吾臣也,使人可也。鲁人曰:吾君也,亲之者也,使大夫则不可也。故周人吊,鲁人不吊,以其下成康为未久也。君至尊也,去父之殡而往吊犹不敢,况未殡而临诸臣乎?
九月大雩
译鞍地距齐国五百里,爰娄距齐国五十里。一次交战,齐国就取得绵延五百里的土地;烧毁了雍门的茅屋,进犯车地,向东一直到海边。君子听说后评论道:“这真是过分夸大的说法啊,齐国一定有应受惩罚的地方。”齐国有什么理由受到惩罚呢?它在新筑打败了卫军,进犯我国北部边境,又傲慢地拒绝了献子。齐国确实有应受惩罚的地方。爰娄在齐军之外,郤克说:“归还鲁、卫被侵占的土地,带来纪侯的甗;把萧同、侄子以及他们的母亲作为人质,让耕田的人都把田垄向东翻,然后我才同你结盟。”国佐说:“归还鲁、卫被侵占的土地,带来纪侯的甗,这可以答应;但要把萧同、侄子以及他们的母亲作为人质,这就是要把齐侯的母亲也作为人质了。齐侯的母亲就如同晋君的母亲,晋君的母亲也如同齐侯的母亲。若让耕田的人把所有田垄都向东翻,那就是要把齐国的土地全部翻过来,这是不能答应的。请允许我们交战一次;一次不能取胜,就请求再战;再战不能取胜,就请求第三次;第三次不能取胜,就请求第四次;第四次不能取胜,就请求第五次;第五次仍不能取胜,就举全国投降。”于是便同齐国结盟了。九年,晋国人拘捕了郑伯。晋国的栾书率军攻打郑国。这里不说“交战”,是因为郑伯被俘。对于尊贵的人要避讳他的耻辱,对于贤能的人要避讳他的过错,对于亲近的人要避讳他的疾病。莒国人灭亡了缯国【襄公】这不是通常所说的灭亡。中原诸国一天天衰微,各国逐月沦为夷狄;当时缯国还是中原国家。这里说的“时”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灭亡。家有已经亡败而自己还不知道的,国有已经灭亡而自己还不知道的,这是因为没有区别清楚而又不去区别。莒国人灭缯,并不是简单地说灭亡;让异姓之人主持祭祀,这是走向灭亡的道路。晋国士匄率军侵入齐国,到达谷地,听说齐侯去世,于是退兵。“退还”是说事情尚未办完。奉命讨伐,敌人生死都不因此改变;晋军没有因齐侯去世而攻伐丧国,这是对他的行为加以肯定。既然肯定他,又为什么说事情没有办完呢?国君不亲自处理小事,臣下也不能擅自承担大名义。做得好就称说是国君的功劳,有过错就说是自己的过错,这样百姓就会互相谦让。士匄在外擅自执行君命,所以要责备他。那么士匄应当怎样做呢?应当在空地上设置帷幕,向使者交还君命。守门人弑杀了吴子余祭 “阍”就是守门人,也是寺人。不称他的名字和姓氏,是因为守门人不能与常人并列;不称他的君主为“君”,是因为守门人没有资格把自己的君主当作君主。按照礼制,国君不应任用无耻之人,不应亲近受过刑的人,也不应亲狎仇敌,更不应接近怨恨自己的人。卑贱之人不应被尊贵,尊贵之人不应受刑,受刑之人不应被亲近。竟然任用一个最卑贱的人,吴子就是亲近了受刑之人。守门人弑杀吴子余祭,是在报仇。发生了严重的饥荒 五谷都没有成熟,叫作“大饥”;一种谷物歉收,叫作“歉”;两种谷物歉收,叫作“饥”;三种谷物歉收,叫作“馑”;四种谷物歉收,叫作“康”;五谷都没有成熟,叫作“大侵”。发生大侵时的礼制是:国君进食不兼有多种滋味,台榭不加涂饰也不修缮,侯门和朝廷的道路不清扫,百官只陈列名册而不任用,向鬼神祈祷却不举行祭祀。这就是大侵时的礼制。卫侯的弟弟专逃奔晋国 专是喜的同党。为什么说专是喜的同党呢?他自己虽然处境危急,却接纳了他的哥哥和别国的臣子,谋划弑杀自己的国君;这样一来,他也就是弑君的人。为什么只称他为“弟”呢?如果专确实有这样的诚信,君主的贿赂难道不会送进来吗?喜被杀,说明君主并不认为喜是正直的人,所以专逃奔晋国,在邯郸织制絇,终身不谈卫国。专的离去,符合《春秋》的义理。秋七月,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胡子、沈子和淮夷攻打吴国,俘获齐国的庆封并杀死他【昭公】这是军队进入吴国并杀死庆封,为什么不说“进入”呢?庆封封在吴国,钟离也是吴国的封地;为什么不说攻打钟离呢?因为不承认吴国有封地。为什么还称庆封为齐氏呢?这是替齐国讨伐他。灵王派人把庆封的罪状传令军中,说:“有像齐国庆封这样弑杀国君的人吗?”庆封说:“你也先放过我,也让我说一句:‘有像楚国公子围弑杀他哥哥的儿子而取代他做君主的人吗?’”军中众人都笑了。庆封弑杀国君,却不以弑君之罪惩治他,是因为庆封不向灵王服罪,也不承认楚国是在替齐国讨伐。《春秋》的义理,是用尊贵者来治理卑贱者,用贤能者来治理不肖者,不能用作乱者来治理作乱者。孔子说:“心怀恶意而去讨伐别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服罪,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 秋天在红地举行大规模狩猎 这是合乎正道的,因为借狩猎来训练使用武器,是礼制中的大事。用艾草和兰草做成防线,竖立旌旗作为营门,用葛布覆盖质木作为槷。旁边有流水、车轴承握、驾车用的轚等标志,不能进入;要看车辙上的尘土、马匹候蹄遮掩禽兽的队伍,驾车的人不能失去奔驰的速度,这样射箭的人才能射中。越过防线的禽兽不再追逐,这是因为不能顺着逃跑的道路追赶。禽兽脸部受伤的不献上,未能完整捕获的也不献上。禽兽即使很多,天子也只取三十只;其余的分给士和众人,让他们在射宫练习射箭。射箭射中,即使田猎时没有捕获禽兽,也算获得了禽兽;田猎时捕获了禽兽但射箭没有射中,就不算获得禽兽。由此可知,古人重视仁义而轻视勇力。夏五月戊辰日,许国世子止弑杀了他的国君买。记载日期,是说他在正当去世的时间死去。既然是正常死亡,止就没有弑君;但仍说他弑君,是责备止。止说:“我和那个弑君者没有站在他的灵位旁,而是同他的弟弟虺一起哭泣,喝稀粥,连一粒米也咽不下去,不到一年就死了。”所以君子根据止自己的自责来责备他。夏六月癸亥日,公的丧从干侯送回鲁国。戊辰日,公即位【定公】先举行殡葬,然后才即位。“定”字没有正式称见,是因为没有可以使之正名的依据。继位超过一年才记载即位,说明前任国君的即位有特殊原因;记载即位,说明前任国君的即位没有特殊原因。即位,是君位交接的礼制。先君的终结不合正道,后君的开始也就没有正道;先君的终结合乎正道,后君的开始也就有正道。戊辰日公即位,是谨慎记载此事。定公即位,不能不仔细考察。公即位,为什么要记日期?因为到了戊辰日才即位。癸亥日,公的丧从干侯送回。为什么要到戊辰日才即位?因为先使君主的灵柩在国中处于正位,然后才即位。沈子说:先把棺木安置在两楹之间,然后才即位。国内的大事要记日期,即位是君主的大事。那为什么有时不记日期呢?根据年份确定的事情,不再根据日期确定。这里为什么又记日期呢?是为了彰明此事。彰明什么呢?超过一年才即位,是厉害的变故;在这种厉害的变故中,又有其中的义理。尚未殡葬,即使有天子的命令,也还不敢即位,更何况面对群臣呢?周人有丧事,鲁人也有丧事;周人前来吊丧,鲁人却不吊丧。周人说:他本来就是我们的臣子,派人去就可以。鲁人说:他是我们的君主,是应当亲自亲近的人;只派大夫去就不行。因此周人吊丧,鲁人不吊丧,因为周人所任用的下等人继承成王、康王的时代还不久。君主是最尊贵的人,离开父亲的灵柩去吊丧尚且不敢,何况灵柩尚未入殡就面对群臣呢?九月举行大雩祭
雩月,雩之正也。秋大雩,非正也。冬大雩,非正也。秋大雩,雩之为非正,何也?毛泽未尽,人力未竭,未可以雩也。雩月,雩之正也。月之为雩之正,何也?其时穷,人力尽,然后雩,雩之正也。何谓其时穷,人力尽?是月不雨,则无及矣;是年不艾,则无食矣。是谓其时穷,人力尽也。雩之必待其时穷,人力尽,何也?雩者,为旱求者也。求者,请也。古之人重请,何重乎请?人之所以为人者,让也。请道去让也,则是舎其所以为人也。是以重之焉。请哉?请乎?应上公。古之神人有应上公者,通乎阴阳。君亲帅诸大夫道之,而以请焉。夫请者,非可贻托而往也,必亲之者也。是以重之。
冬十月陨霜杀菽
未可以杀而杀,举重;可杀而不杀,举轻。其曰“菽”,举重也。
冬,十有一月,庚午,蔡侯以吴子及楚人战于伯举,楚师败绩。
吴其称子何也?以蔡侯之以之举其贵者也。蔡侯之以之,则其举贵者何也?吴信中国而攘夷狄,吴进矣。其信中国而攘夷狄,奈何?子胥父诛于楚也,挟弓持矢而干阖庐。阖庐曰:“大之甚,勇之甚。”为是欲兴师而伐楚。子胥谏曰:“臣闻之,君不为匹夫兴师。且事君犹事父也,亏君之义,复父之雠,臣弗为也。”于是止。蔡昭公朝于楚,有美裘,正是日,囊瓦求之。昭公不与,为是拘昭公于南郢数年,然后得归。归乃用事乎汉,曰:“茍诸侯有欲伐楚者,寡人请为前列焉。”楚人闻之而怒,为是兴师而伐蔡。蔡请救于吴。子胥曰:“蔡非有罪,楚无道也。君若有忧中国之心,则若此时可矣。”为是兴师而伐楚,何以不言救也?救大也。
庚辰吴入楚
曰:「入易无楚也。」易无楚者,壊宗庙,徙陈器,挞平王之墓。何以不言灭也?欲存楚也。其欲存楚奈何?昭王之军败而逃,父老送之,曰:「寡人不肖,亡先君之邑,父老反矣,何忧无君?寡人且用此入海矣。」父老曰:「有君如此其贤也,以众不如吴,以必死不如楚,相与击之,一夜而三败吴人,复立。」何以谓之吴也?狄之也。何谓狄之也?君居其君之寝,而妻其君之妻,大夫居其大夫之寝,而妻其大夫之妻,盖有欲妻楚王之母者,不正,乗败人之绩,而深为利,居人之国,故及其狄道也。
夏,公会齐侯于颊谷。公至,自颊谷。
离会不致,何为致也?危之也。危之,则以地致,何也?为危之也。其危奈何?曰:颊谷之会,孔子相焉。两君就坛,两相相揖。齐人鼔噪而起,欲以执鲁君。孔子歴阶而上,不尽一等而视。归乎齐侯曰:两君合好,夷狄之民,何为来为?命司马止之。齐侯逡巡而谢曰:寡人之过也。退而属其二三大夫曰:夫人率其君与之行古人之道,二三子独率我而入夷狄之俗,何为罢会?齐人使优施舞于鲁君之幕下。孔子曰:笑君者,罪当死。使司马行法焉,首足异门而出。齐人来归郓讙、龟阴之田者,盖为此也。因是以见,虽有文事,必有武备。孔子于颊谷之会见之矣。
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哀公】
黄池之会,吴子进乎哉?遂子矣。吴,夷狄之国也。断髪文身,欲因鲁之礼,因晋之权,而请冠端,而袭其藉于成周,以尊天王。吴进矣。吴,东方之大国也,累累致小国以会诸侯,以合乎中国。吴能为之,则不臣乎?吴进矣。王,尊称也;子,卑称也。辞尊称而居卑称,以会乎诸侯,以尊天王。吴王夫差曰:「好冠来。」孔子曰:「大矣哉,夫差!未能言冠而欲冠也。」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引取之也。狩,地不地不狩也。非狩而曰狩,大获麟,故大其适也。其不言来,不外麟于中国也。其不言有,不使麟不恒于中国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史论四
五帝【汉司马迁本巻同】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徳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峒,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徳帝系姓》章矣。顾苐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着为本纪,书首。
秦始皇
译在应当举行雩祭的月份举行雩祭,是雩祭的正当时间。秋季举行大雩,不合正道;冬季举行大雩,也不合正道。秋季大雩为什么不合正道?因为草木的水分还没有耗尽,人的力量也还没有用尽,还不可以举行雩祭。在应当举行雩祭的月份举行雩祭,是雩祭的正当时间。为什么这个月份是雩祭的正当时间?因为时令已经到了尽头,人的力量也已经用尽,然后才举行雩祭,这才是雩祭的正当时间。什么叫时令到了尽头、人的力量用尽?这个月如果还不下雨,就来不及了;这一年如果还不收割,就没有粮食了。这就叫时令到了尽头、人的力量用尽。举行雩祭一定要等到时令穷尽、人的力量用尽,为什么?雩祭,是为了旱灾而祈求降雨。所谓“求”,就是请求。古人重视请求,为什么重视请求?因为人之所以成为人,在于谦让。请求的道路抛弃了谦让,就是舍弃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所以对此格外慎重。请求谁呢?向谁请求呢?应当向上公请求。古代有通晓神明的人能与上公相应,沟通阴阳。国君亲自率领诸大夫引导他们,并向上公请求。请求这件事,不能委托别人代替前往,必须亲自去做。因此格外重视。冬十月,降霜,冻死了豆类作物 本来不该冻死却冻死了,是记载严重的灾害;本来可以冻死却没有冻死,是记载较轻的灾害。这里特别说“豆”,是为了记载灾害的严重。冬十一月庚午日,蔡侯带领吴子同楚国人交战于伯举,楚军大败。为什么称吴为“子”?因为蔡侯借助吴国,并由此抬高了吴国的爵位。蔡侯借助吴国,为什么要抬高吴国的爵位?吴国已经信奉中原礼义并排斥夷狄,因此吴国进步了。吴国怎样信奉中原、排斥夷狄呢?伍子胥的父亲被楚国杀害,他带着弓箭去求见阖庐。阖庐说:“志气太大了,勇气太强了。”因此想发兵攻打楚国。伍子胥劝谏说:“我听说,国君不能为一个普通人兴兵。而且侍奉国君就如同侍奉父亲,损害君主的义理而去报父仇,我不做。”于是阖庐停止了出兵。蔡昭公朝见楚国时,穿着一件华美的皮衣。就在那天,囊瓦索要这件皮衣。昭公不肯给,囊瓦因此把昭公拘禁在南郢数年,后来昭公才得以回国。回国后,他在汉水一带主持政事,说:“如果诸侯中有想攻打楚国的,我愿意为他充当前锋。”楚人听到后很愤怒,因此发兵攻打蔡国。蔡国向吴国求救。伍子胥说:“蔡国没有罪,楚国无道。君主如果有忧虑中原的心意,那么现在正是时机。”于是吴国发兵攻打楚国。为什么不说“救蔡”呢?因为“救”这个说法意义太重大。庚辰日,吴国军队进入楚国。记载为“进入”,是因为轻视楚国,认为已经没有楚国了。所谓轻视楚国,是指毁坏楚国宗庙,迁走宗庙中的礼器,鞭打平王的坟墓。为什么不说“灭亡”呢?因为还想保存楚国。它为什么还想保存楚国?昭王的军队战败后逃走,父老们为他送行。昭王说:“我没有才能,丢失了先君的土地,父老们回去吧,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我将要借此逃入海中。”父老们说:“有这样贤明的君主,即使人数比不上吴国,抱着必死之心也不如楚国,我们共同攻击他们。”一夜之间三次击败吴人,终于重新拥立昭王。为什么称吴为“夷狄”呢?这是贬斥它。怎样算贬斥它呢?吴国君主住进楚国君主的寝宫,娶楚国君主的妻子;吴国大夫住进楚国大夫的寝室,娶楚国大夫的妻子,甚至还有人想娶楚王的母亲。这种做法不正当,是趁楚国战败而谋取深利,占据别人的国家,所以最终落入夷狄的行径。夏季,公在颊谷会见齐侯。公从颊谷回来。离开会盟之地,通常不记载送达,为什么这里记载送达?是为了说明此行危险。既然说明危险,为什么还要以地点来记载送达?也是为了说明危险。危险在哪里?颊谷会盟时,孔子担任相礼。两国君主登上坛,两国的相互相作揖。齐国人击鼓喧叫着冲出来,想要捉住鲁君。孔子登上台阶,没有走完一级台阶便回头看。他对齐侯说:“两国君主正在会合修好,夷狄之人的军队为什么要来这里?”齐侯命令司马阻止他们。齐侯迟疑着道歉说:“这是我的过错。”退下后,他对几位大夫说:“那个人辅佐他的君主奉行古人的道义,你们却只带领我进入夷狄的习俗,为什么要使会盟中止?”齐国人又让优施在鲁君的帷幕下跳舞。孔子说:“嘲笑国君的人,罪当处死。”于是让司马执行刑法,尸体的头和脚从不同的门运出。齐国人归还郓、讙、龟阴的田地,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由此可见,即使有文事,也一定要有武备;孔子在颊谷会盟中已经看到了这一点。公在黄池会见晋侯和吴子【哀公】黄池会盟时,吴子有所进步吗?于是他称为“子”了。吴国原是夷狄国家,断发文身;如今想借鲁国的礼制、凭借晋国的权势,请求使用冠冕和端服,并沿袭成周的典章来尊崇天王。吴国进步了。吴国是东方的大国,接连召集小国来会见诸侯,使自己符合中原礼制。吴国能够做到这样,难道还不是臣属吗?吴国进步了。“王”是尊贵的称号,“子”是卑下的称号。吴国辞去尊贵称号而处在卑下称号的位置,用以会见诸侯、尊崇天王。吴王夫差说:“把好冠拿来。”孔子说:“夫差的志向真大啊!还不会说‘冠’字,就想戴冠了。” 十四年春季,在西方狩猎,捕获麒麟 这里的“获”字,是说把它牵取来。狩猎必须有明确的地点,才称为狩猎。并不是正常狩猎却说是狩猎,是因为所获麒麟意义重大,所以特别强调这次行动。这里不说“麒麟来到”,是不把麒麟视为中原之外的东西;不说“有麒麟”,是不让麒麟成为永远存在于中原的东西。《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八十五 (明)贺复征编 ○史论四 五帝【汉司马迁本卷同】太史公说:学者大多称说五帝,时代已经很久远了。然而《尚书》只记载尧以来的事情,百家著作谈到黄帝时,文字又不够典雅纯正,士大夫先生们很难据此谈论。我曾向西到达空峒,向北经过涿鹿,向东直到海边,向南渡过江、淮。问到当地长者,他们往往各自称说黄帝、尧、舜曾经居住或活动的地方,各地的风俗教化本来就不同。总的说来,不背离古文记载的,大概比较接近事实。我考察《春秋》《国语》,发现其中已经阐明了《五帝德》《帝系姓》的内容,只是后人没有深入考察,其中所显示的事情都不是凭空虚构的。古书残缺已经很久了,散失的内容还时常在其他说法中出现。如果不好学而又不深思,不能从心里理解其中的意义,当然很难向见识浅陋、听闻不广的人说明。我把这些材料一并考订编次,选择其中尤其雅正的,所以写成《本纪》,列在书的开头。秦始皇
秦之先伯翳尝有勲于唐虞之际,受土赐姓。及殷夏之间,微散至周之衰,秦兴邑于西垂。自缪公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以酅,春秋不名。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髙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
项羽
吾闻之周生曰:「舜目葢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苖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蠭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乗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繇羽出,号为覇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闗懐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已,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覇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悟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髙祖
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间,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谬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塟长陵。
孝文
孔子言:“必世然后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余载,徳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于今,呜呼!岂不仁哉?
孝景
汉兴,孝文施大徳,天下懐安。至孝景,不复忧异姓,而晁错刻削诸侯,遂使七国俱起,合从而西乡。以诸侯太盛,而错为之,不以渐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
吴
孔子言:“太伯可谓至徳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勾吴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义无穷,见微而知清浊。呜呼!又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
齐
吾适齐,自泰山属之琅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阔达,多匿知其天性也。以太公之圣建国,本桓公之盛修善政,以为诸侯会盟,称伯不亦宜乎?洋洋哉,固大国之风也。
鲁
余闻孔子称曰:「甚矣,鲁道之衰也!洙泗之间,龂龂如也。观庆父及叔牙、闵公之际,何其乱也?隠桓之事,襄仲杀适立庶,三家北面为臣,亲攻昭公,昭公以奔。至其揖让之礼,则从矣;而行事何其戾也!」
燕
召公奭可谓仁矣,甘棠且思之,况其人乎?燕北廹蛮貉,内错齐晋,﨑岖强国之间,最为弱小,几灭者数矣。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岁,于姬姓独后亡,岂非召公之遗烈耶?
陈杞
舜之徳可谓至矣,禅位于夏,而后世血食者歴三代。及楚灭陈,而田常得政于齐,卒为建国,百世不絶,苖裔兹兹,有土者不乏焉。至禹于周,则杞微甚,不足数也。楚惠王灭杞,其后越王勾践兴。
卫
余读世家言,至于宣公之太子,以妇见诛,弟寿争死以相让,此与晋太子申生不敢明骊姬之过同,俱恶伤父之志,然卒死亡,何其悲也?或父子相杀,兄弟相灭,亦独何哉?
宋
孔子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殷有三仁焉。”《春秋》讥宋之乱,自宣公废太子而立弟,国以不寜者十世。襄公之时,修仁行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髙宗殷所以兴,作《商颂》。襄公既败于泓,而君子或以为多伤中国,阙礼义,褒之也。宋襄之有礼让也。
楚
楚灵王方会诸侯于申,诛齐庆封,作章华台,求周九鼎。之时,志小天下,及饿死于申亥之家,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势之于人,也可不慎与?弃疾以乱立,嬖淫秦女,甚乎哉!几再亡国。
越
禹之功大矣,渐九川,定九州岛。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苖裔。勾践苦身焦思,终灭强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覇王。勾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
郑
语有之:「以权利合者,权利尽而交疎,傅瑕是也。」傅瑕虽以刼杀郑子,内厉公,厉公终背而杀之。此与晋之里克何异?守节如荀息,身死而不能存奚齐,变所从来,亦多故矣。
赵
吾闻冯王孙曰:「赵王迁,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适子嘉,而立迁。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岂不谬哉!」秦既虏迁,赵之亡,大夫共立嘉为王。王代六岁,秦进兵破嘉,遂灭赵,以为郡。
魏
吾适故大梁之墟,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沟而灌大梁,三月城壊,王请降,遂灭魏。”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于亡。”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佐,曷益乎?
田齐
译秦国的先祖伯翳,曾在唐虞时期建立功勋,因此接受封土并被赐姓。到了殷、夏之间,秦的势力逐渐衰微分散;到周朝衰落时,秦在西部边陲兴起并建立城邑。自缪公以来,秦逐步蚕食诸侯土地,终于成就了秦始皇。始皇自认为功劳超过五帝,土地广过三王,羞于同他们相提并论。贾生这样推论,实在说得好啊!世俗传说秦始皇开始造成罪恶,胡亥把这种罪恶推向极端,这种说法大体得当。又责备胡亥说:“只要保全秦地就可以了。”这就是所谓不懂得时势变化。纪季凭借酅地保存了自己,《春秋》不称他的名字。我读《秦纪》,读到子婴被车裂,对于赵高的果断,我没有一次不认为痛快,却又怜悯他的志向。子婴在生死问题上的道义已经完备了。项羽 我听周生说:“舜的眼睛大概是重瞳子。”又听说项羽也是重瞳子。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他兴起得多么迅速啊!秦朝丧失政权后,陈涉首先发难,豪杰纷纷起兵,相互争夺,数量多得数不清。然而项羽原本没有一点根基,凭借形势在田野间起兵,三年后就率领五国诸侯,灭掉秦国,分割天下,分封王侯,政令都从项羽发出,被称为霸王。他的地位虽然没有保持到底,但自近古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功业。等到项羽背弃关中、心怀楚国,放逐义帝而自立,又怨恨王侯背叛自己,事情就艰难了。他自负功劳,逞用个人的聪明而不学习古人,认为霸王的事业可以凭武力征伐来经营天下。五年后终于亡国,自己死在东城,仍然没有觉悟,也不责备自己,过错太大了。竟然还引用“是上天要亡我,不是用兵的过错”,难道不是荒谬吗!高祖 夏朝的政治崇尚忠厚,忠厚的弊端是小人变得粗野。因此殷人继承它而崇尚敬慎,敬慎的弊端是小人流于鬼神。因此周人继承它而崇尚文饰,文饰的弊端是小人变得虚浮。要挽救虚浮,最好采用忠厚。三王的治道像循环一样,终了又重新开始。周、秦之间,可以说是文饰的弊端已经很严重了。秦朝的政治不加改变,反而施行严酷的刑法,难道不是荒谬吗?所以汉朝兴起后,承接秦朝的弊端而改变制度,使百姓不感到疲倦,因而取得了上天所授的统治。汉朝以十月为岁首,车服使用黄屋,左边竖立旌旗,葬在长陵。孝文 孔子说:“一定要经过一代人,然后才能实现仁;善人治理国家,经过百年也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这话确实正确!汉朝兴起到孝文帝,已经四十多年,德行达到了极盛。几乎要改变正朔、改用正服并举行封禅了。谦让的风气至今还没有完全形成,唉,难道这不是仁吗?孝景 汉朝兴起后,孝文帝施行大德,天下怀安。到了孝景帝,不再担忧异姓诸侯,而晁错削弱诸侯的封地和权力,终于使七国一同起兵,联合向西进攻。只是因为诸侯势力过于强大,而晁错的削弱又没有循序渐进。等到主父偃提出对策,诸侯势力因此削弱,最终天下安定。安危转变的关键,难道不在谋略吗?吴 孔子说:“太伯可以说是道德最高尚的人了,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百姓却无法称颂他。”我读《春秋古文》,才知道中原的虞国与荆蛮之地的勾吴原来是兄弟国家。延陵季子的仁心和对义的仰慕没有穷尽,能从细微处看出清浊。唉,他又是多么见闻广博的君子啊!齐 我到过齐国,从泰山一带连接到琅邪,北面延伸到海边,有肥沃土地二千里。那里的人民胸襟开阔,多有隐遁和知晓天性的特点。凭太公的圣德建立国家,以桓公的盛业为本而修明善政,作为诸侯会盟的首领,称作霸主不是很合宜吗?气势浩大啊,确实有大国的风范。鲁 我听孔子说:“鲁国的治道衰败得太厉害了!洙水、泗水之间的人,竟然争论不休。看看庆父、叔牙和闵公之间的事情,是多么混乱啊!隐公、桓公时期的事情,襄仲杀嫡子而立庶子,三家向北面称臣,却亲自攻打昭公,昭公因此逃亡。至于鲁国行揖让之礼,却还能遵从;但实际行事又是多么乖戾啊!” 燕 召公奭可以说是仁厚的人了,连甘棠树都还被人怀念,何况是他本人呢?燕国北面逼近蛮貉,内部又夹在齐、晋之间,崎岖地处强国之间,最为弱小,多次几乎灭亡。然而它的宗庙血食延续了八九百年,在姬姓诸国中最后才灭亡,难道不是召公留下的功烈吗?陈国、杞国 舜的德行可以说达到了最高境界,他把帝位禅让给夏,而他的后代在三代中都享有血食。后来楚国灭亡陈国,田常又在齐国掌握政权,最终建立了自己的国家,百代不断绝,后代繁衍不绝,拥有土地的人也不在少数。到了禹的后代在周朝时,杞国已经极其衰微,不足以计数。楚惠王灭亡杞国,后来越王勾践兴起。卫 我读《世家》的记载,读到宣公的太子因妻子的缘故被杀,他的弟弟寿争着替他去死、彼此谦让,这同晋国太子申生不敢明说骊姬的过错相同,都是因为害怕伤害父亲的心意;然而最终都死了,这是多么悲哀啊!有的父子相互残杀,兄弟彼此灭亡,这又究竟是为什么呢?宋 孔子说:“微子离开了,箕子做了奴隶,比干进谏而死,殷朝有三位仁人。”《春秋》讥刺宋国的混乱,从宣公废掉太子而立弟弟起,国家十代不得安宁。襄公时,修养仁德、实行义行,想成为诸侯盟主,他的大夫正考父赞美这件事,因此追述契、汤、武丁使殷朝兴盛的原因,作成《商颂》。襄公在泓水战败后,君子有时认为他使中原遭受了太多伤害、缺少礼义,这是在贬损他;但宋襄公确实有礼让的一面。楚 楚灵王正要在申地会合诸侯,诛杀齐国庆封,建造章华台,寻求周朝的九鼎。那时他的志向小到只想着统治天下,后来却饿死在申亥家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他不能保持自己的操行,真可悲啊!权势对于人来说,难道能不慎重对待吗?弃疾凭借动乱而即位,又宠爱淫乱的秦女,太过分了啊!几乎使国家再次灭亡。越 禹的功劳太大了,疏导九川,安定九州。直到今天,各夏族仍享有安定,后代也得到庇护。勾践劳苦自身、焦虑思虑,最终灭掉强大的吴国。他向北到中原展示军力,以尊崇周王室,号称霸王。勾践难道不能说是贤明吗?大概是继承了禹的遗烈。范蠡三次迁徙,都获得了荣誉声名,名声流传后世。臣下和君主都像这样,想不显扬也办不到吧?郑 古语说:“因权势利益结合的人,权势利益一尽,交情就疏远了,傅瑕就是这样。”傅瑕虽然用劫持和杀死郑子的方法,使厉公回国,但厉公最终背弃他并杀了他。这同晋国的里克有什么不同?荀息那样守持节操,虽然自身死去,也不能保全奚齐;变故发生的原因,也往往有许多。赵 我听冯王孙说:“赵王迁的母亲原是歌舞女子,受到悼襄王宠爱。悼襄王废掉嫡子嘉而立迁。迁平素没有德行,又听信谗言,所以杀害良将李牧,任用郭开,难道不是荒谬吗!”秦国俘虏赵迁后,赵国灭亡,大夫们共同拥立嘉为王。赵王代立六年,秦军进兵击败嘉,于是灭亡赵国,把它设置为郡。魏 我到过旧日大梁的废墟,废墟中的人说:“秦国攻破大梁时,引河水灌入大梁,三个月城墙就毁坏了,魏王请求投降,于是魏国灭亡。”议论的人都说:“魏国因为不用信陵君,所以国力削弱到灭亡。”我认为不是这样。上天正要命令秦国平定天下,它的事业尚未完成,即使魏国得到阿衡那样的辅佐,又有什么益处呢?田齐
盖孔子晚而喜《易》。《易》之为术,幽明逺矣。非通人达才,孰能注意焉?故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后。及完奔齐,懿仲卜之,亦云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专齐国之政。非必事势之渐然也。盖若遵厌兆祥云。
孔子
诗有之:「髙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佪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外戚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徳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以妹喜。殷之兴也,以有娀;纣之杀也,嬖妲已。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太任;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故《易》基乾坤,《诗》始闗雎,《书》美厘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惟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
楚元王
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国之将亡,贤人隠,乱臣贵。使楚王戊毋刑申公,遵其言。赵任防与先生,岂有篡杀之谋,为天下僇哉?贤人乎,贤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诚哉,是言也。
萧相国
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録録未有竒节。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钥,因民之疾,奉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黥布等皆以诛灭,而何之勲烂焉。位冠羣臣,声施后世,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
曹相国
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俱。及信已灭,而列侯成功,唯独参擅其名。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留侯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
留侯
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髙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尝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筴帷幄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竒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陈丞相
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逺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髙帝。常出竒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五宗
髙祖时,诸侯皆赋得自除内史以下,汉独为置丞相,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于天子。自吴楚反后,五宗王世,汉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其后诸侯贫者,或乗牛车也。
管晏
吾读管氏《牧民》《山髙》《乗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欣慕焉。
老庄申韩
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徳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徳之意,而老子深逺矣。
司马穰苴
余读《司马兵法》,闳廓深逺,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如其文也,亦少褒矣。若夫穰苴,区区为小国行师,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世既多《司马兵法》,以故不论著穰苴之列传焉。
孙子吴起
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龎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徳,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伍子胥
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耶?故隠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商君
译孔子晚年大概喜爱《易》。《易》的术数,涉及幽明,深远难测。不是通达之人和才智卓越的人,谁能用心研究它呢?所以周太史为田敬仲完占卜,预言到了十代以后。等到田完逃奔齐国,懿仲为他占卜,也说到田乞和田常,预言他们将接连侵犯两位国君,专擅齐国政权。这并不一定只是事势逐渐发展造成的,大概就像顺着卦兆而应验吉祥的征兆吧。孔子 《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虽然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心中却始终向往。我读孔氏的书,想象他的为人,到了鲁国,观看仲尼的庙堂、车服和礼器,诸生按时在他家学习礼仪,我在那里徘徊留连,不能离去。我感叹说:“天下的君王以及贤人很多,在世时便享有荣耀,死后也就结束了。”孔子只是平民,却有十多代人传承他的学说,学者都尊奉他。从天子、王侯到中原谈论六艺的人,都以孔夫子为折中标准,可以说是至圣了。外戚 自古以来接受天命的帝王以及继承帝位、守成遵循旧制的君主,并不只是自身德行深厚,大概也有外戚的帮助。夏朝兴起,是凭借涂山氏;夏桀被放逐,是因为妹喜。殷朝兴起,是凭借有娀氏;纣王被杀,是由于宠爱妲己。周朝兴起,是凭借姜原和太任;幽王被擒,是由于沉溺于褒姒。因此《易》以乾坤为基础,《诗经》以《关雎》开篇,《尚书》赞美迎娶妻室,《春秋》讥刺国君不亲自迎亲。夫妻关系,是人道中最重要的伦常。礼制的施行,只有婚姻最为谨慎。音乐调和,四时就和顺;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的纲领,怎么可以不慎重呢?人能够弘扬大道,却不能奈何天命,这太厉害了!妃嫔配偶之间的爱情,君主不能从臣下那里强求,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强求,何况地位卑下的人呢?夫妻已经欢合,有的却不能生育子孙;能够生育子孙的,有的又不能求得善终。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大概是因为天命难以言说。不通晓幽明变化,怎么能认识人的性命呢?楚元王 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祥瑞。君子被任用,小人退避;国家将要灭亡,贤人隐退,乱臣受到尊贵礼遇。假使楚王戊没有刑罚申公,而是遵从他的劝告;赵国任用防与先生,怎么会有篡位杀人的阴谋,最终成为天下人的耻辱呢?贤人啊,贤人啊!如果不是君主内在具有相应的资质,怎么能任用贤人呢?太严重了,国家安危在于发出的命令,存亡在于所任用的人。这样的话确实正确。萧相国 萧相国何在秦朝时只是刀笔小吏,平平庸庸,没有奇特的节操。到汉朝兴起后,他依靠日月余光般的帝王威势,谨慎守护宫门钥匙,顺应百姓的疾苦,奉行法令、顺应时势,与百姓一起重新开始。淮阴侯、黥布等人都因诛灭而亡,萧何的功勋却光彩夺目。他的地位位居群臣之首,声名流传后世,可以同闳夭、散宜生等人争辉了。曹相国 曹相国参攻城野战所取得的功劳之所以如此多,是因为他曾与淮阴侯一起作战。等到韩信被灭、列侯各自建立功业后,唯独曹参独享了这项功名。曹参做汉国相国,极力奉行清静无为,符合治道。然而百姓刚刚摆脱秦朝的酷政,后来曹参让他们休养生息、实行无为而治,所以天下人都称赞他的美德。关于留侯,学者大多说没有鬼神,但他所说的事又像是确有其物。至于 留侯 他所遇见的老人赠书之事,也实在奇怪。高祖多次摆脱困厄,留侯曾经出过力量,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高祖说:“在帷幄之中筹划计策,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我不如子房。”我原以为留侯的相貌一定魁梧奇伟,等看到他的画像,才发现像妇人和美女。孔子说:“只凭相貌取人,会看错子羽。”留侯也是如此。陈丞相 陈丞相平年轻时,本来就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当他在砧板上分肉时,志向已经很深远了。他在楚、魏之间辗转于动乱之中,最终归附高帝。经常出奇谋,挽救纷乱的危难,解除国家的祸患。到了吕后时期,事情变故很多。然而陈平最终还是脱身,安定了宗庙,以荣誉声名终老,被称为贤相。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不是懂得谋略的人,谁能承担这样的事情呢?五宗 高祖时,诸侯都可以自行任命内史以下的官员,汉朝只为他们设置丞相,使用黄金印。诸侯可以自行任命御史、廷尉、正、博士,待遇仿照天子。吴、楚叛乱以后,五宗诸王世代相继,汉朝为他们设置二千石官,取消丞相而称作“相”,使用银印。诸侯只准享有租税收入,夺去了他们的权力。此后诸侯中贫穷的,有时只能乘牛车。管仲、晏婴 我读管仲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以及《晏子春秋》,这些书的言论写得多么详尽啊!既然已经看过他们所著的书,还想考察他们的实际行为,所以编次他们的传记。至于他们的著作,世上流传很多,因此不再评论,只评论他们散见的事迹。管仲,是世人所说的贤臣,但孔子却认为他器量狭小。难道是因为他认为周道已经衰微,桓公又很贤明,却不勉励桓公达到王道,反而只称霸吗?古语说:“顺着君主的美德并加以发扬,纠正、挽救他的过错,所以君臣上下能够相互亲近。”难道说的就是管仲吗?当晏子伏在庄公的尸体上,哭礼完毕后才离去,难道不就是所谓见到正义却不去实行便是没有勇气吗?至于他的进谏和游说,敢于触犯君主的威严。这就是所谓在朝廷任职时想着竭尽忠诚,退处在家时想着弥补过错吧!假使晏子还在世,即使让我替他执鞭驾车,我也会感到欣喜和仰慕。老子、庄子、申不害、韩非 老子所推重的是道,主张虚无,并在无为中顺应事物、应对变化,所以他的著书用语称述微妙的道理,难以理解。庄子发散道德学说,放言立论,最终也归于自然。申不害勤勉地把学说施用于名实关系,韩非以法度为准绳,切合实际事务,明辨是非;他们的学说到了极端,严酷苛刻而缺少恩惠,但都源自道德的本意,而老子的思想更加深远。司马穰苴 我读《司马兵法》,内容宏大深远,即使三代的征伐,也没有能够穷尽其中的义理。至于它的文字,也很少有褒扬。像穰苴这样,只为小国统率军队,哪里有时间顾及《司马兵法》中关于礼让的道理呢?世上既然已经有很多《司马兵法》,因此不再评论,只为穰苴写列传。孙子、吴起 世俗所称道的,军队都讲《孙子》十三篇和《吴起兵法》;这两部书世上流传很多,所以不再评论。只评论他们实际行事和施设的方法。古语说:“能够实行的人未必能够言说,能够言说的人未必能够实行。” 孙子算计庞涓,明智极了;然而他不能及早挽救自己遭受刑罚的祸患。吴起劝说武侯,认为地势险要不如德政;但他在楚国实行时,却刻薄暴虐、缺少恩惠,最终丧失了生命。可悲啊!伍子胥 怨恨和毒害对于人来说太厉害了啊!即使是君王,也不能把这种怨毒施加于臣下,何况同列之人呢?当初假使伍子胥跟随伍奢一起死去,和蝼蚁有什么区别!他舍弃小节,洗雪大耻,名声流传后世。可悲啊!当子胥在江边陷于困窘、沿路乞食时,他的志向难道有片刻忘记郢都吗?所以他隐忍以成就功名,不是刚烈的大丈夫,谁能做到这样呢?假如白公没有自立为君,他的功劳和谋略也会多得说不尽吧!商君
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繇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以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
苏秦
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而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夫苏秦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张仪
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强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于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说,成其衡道。要之,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
穰侯
穰侯,昭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羇旅之臣乎?
白起王翦
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料敌合变,出竒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于应侯。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当是时,翦为宿将,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徳,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圽身。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孟尝君
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葢六万余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平原君虞卿
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覩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信陵君
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隠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髙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祀不絶也。
范雎蔡泽
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范雎、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为说力少也。及二人羇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强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戹,恶能激乎?
乐毅
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于齐高宻胶西,为曹相国师。
亷颇蔺相如
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田单
兵以正合,以竒胜。善之者,出竒无穷。竒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适人开戸;后如脱兎,适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
鲁仲连邹阳
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挠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屈原贾生
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才,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刺客
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沬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李斯
李斯以闾阎歴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茍合,严威酷刑,听髙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蒙恬
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强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
张耳陈余
译商君天生就是刻薄待人的人。考察他想用帝王之术求见孝公,凭借浮夸的言论来牵制对方,这并不是他的本性。况且他依靠宠臣才得到引荐,得到任用后刑罚公子虔,欺骗魏将卬,又不听赵良的劝告,这些都足以说明商君缺少恩惠。我曾读商君的《开塞》《耕战》两篇文章,和他本人的行事很相似;他最终在秦国得到恶名,也是有原因的。苏秦 苏秦兄弟三人,都游说诸侯来显扬名声。他们的谋术长于权变,但苏秦被反间而死,天下人共同嘲笑他,于是忌讳学习他的谋术。然而世人谈论苏秦时,往往把不同时代的事情混杂在一起,凡是有相似之处的,都附会到苏秦身上。苏秦出身闾巷,联合六国实行合纵,这说明他的智慧确实超过常人,所以我列举他的事迹,按时间顺序编次,不让他独自蒙受恶名。张仪 三晋有很多善于权变的人,谈论合纵连横、使秦国强盛的人,大多是三晋人。张仪的行为比苏秦更厉害,但世人厌恶苏秦,是因为苏秦先死,而张仪极力揭露他的短处,以维护自己的说法,成就连横之道。总的说来,这两个人真是倾覆危乱的人啊!穰侯 穰侯是昭王的亲舅舅。秦国之所以向东扩张土地、削弱诸侯,曾经向天下称帝,天下人都向西叩首,这些都是穰侯的功劳。等到他的尊贵达到极点、财富过于充盈,只因一个人进言,便身受挫折、权势被夺,最后忧郁而死;何况那些寄居异国的臣子呢?白起、王翦 俗语说:“尺有它的短处,寸有它的长处。”白起能够估量敌情、适应变化,出奇制胜,声威震动天下;然而他不能在应侯那里挽救自己的祸患。王翦做秦国将领,灭掉六国。当时王翦是宿将,始皇把他当作老师,却不能辅佐秦国建立德政、巩固根本,只求苟合取容,以至于终身受辱。等到他的孙子王离被项羽俘虏,不也是理所当然吗?他们各自都有短处。孟尝君 我曾经过薛地,那里乡里的风俗大多是强暴豪横的子弟,与邹、鲁很不相同。我问其中的原因,人们说:“孟尝君招来天下任侠和奸邪之人住进薛地,大概已有六万多家。”世上流传孟尝君喜好养客、以此自得,他的名声并非虚传。平原君、虞卿 平原君风度翩翩,是浊世中的佳公子。然而他没有见识大局。俗话说:“利益会使人头脑昏昧。”平原君贪信冯亭的邪说,使赵国陷入长平之战,损失军队四十多万人,邯郸几乎灭亡。虞卿能够推测事情、揣度人情,为赵国谋划策略,是多么精巧啊!等到他不忍舍弃魏齐,最终困居在大梁。平庸的人尚且知道这样做不行,何况贤人呢?然而,如果虞卿不是困顿忧愁,也不能著书来使自己在后世显名。信陵君 我经过大梁的废墟,寻访并询问人们所说的夷门。夷门,就是大梁城的东门。天下的公子也有喜爱士人的,但信陵君接纳隐居山林的人,不以降低身份结交他们为羞耻,是有其道理的。他的声名冠绝诸侯,并非虚传。汉高祖每次经过那里,都命令百姓不断奉祀他。范雎、蔡泽 韩非子说:“袖子长,善于跳舞;钱多,善于经商。”这话确实正确。范雎、蔡泽,是世人所说的只会辩说的人;然而他们游说诸侯,直到头发白了仍没有得到机会,并不是计策拙劣,而是他们所能发挥的说服力太小。等到两人以寄居身份进入秦国,接连取得卿相之位,功业流传天下,固然是因为强弱形势不同。然而士人也有偶然遇合的情况,贤者大多如此。两人不能完全施展自己的抱负,哪里说得尽呢?但如果两人不陷于困厄,又怎么能够受到激发呢?乐毅 当初齐国的蒯通和主父偃读到乐毅答复燕王的书信时,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哭泣。乐臣公学习黄帝、老子的学说,他最初的老师号称河上丈人,不知其出身。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在齐国高密、胶西一带授徒,后来成为曹相国的老师。廉颇、蔺相如 知道必死却仍然勇敢,并不是面对死亡困难,而是处在必死的境地仍能行动困难。当蔺相如拿着和氏璧斜视柱子,以及呵斥秦王身边的人时,按当时形势不过是被杀而已;然而有些士人或许会怯懦,不敢发作。相如一鼓起自己的气势,威势震服敌国;退让而尊重廉颇,声名比泰山还重。他处置事情兼具智慧和勇气,可以说两者都有。田单 用兵是以正兵交战,以奇兵取胜。善于用兵的人,出奇制胜没有穷尽。奇兵与正兵相互转化,如同圆环没有起点和终点。开始时像处女,敌人一打开门户就进入;后来像脱逃的兔子,敌人来不及抵抗。这说的不就是田单吗?鲁仲连、邹阳 鲁仲连的主旨虽然不合乎大义,但我赞许他身处平民地位时,胸怀坦荡,任意施展志向,不向诸侯屈服,在当时纵论天下,挫折卿相的权势。邹阳的言辞虽然不够谦逊,但他能够比物连类,其中有足以令人悲哀之处,也可以说是刚直不屈。因此我把他们附在列传中。屈原、贾生 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屈原的志向感到悲痛;到长沙去,观看屈原自己投身的深渊,没有一次不流泪,仿佛看见了他的为人。等到读到贾生凭吊屈原的文章,又奇怪屈原凭借那样的才华,游说诸侯,哪个国家不能容纳他,却自己使处境如此。读《鵩鸟赋》,便把生死同等看待,轻视离开和留任,也顿时感到心胸开朗,却又若有所失。刺客 世人谈论荆轲,说到他接受太子丹的使命,便说天上下粟、马生犄角,这实在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这也不对。当初公孙季功、董生曾与夏无且交游,详细知道这件事,夏无且亲自把它告诉了我。像这样,从曹沫到荆轲共五个人,他们的义举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他们的立意都很清楚,没有违背自己的志向,名声流传后世,难道是虚妄的吗?李斯 李斯从民间出身,游历诸侯,进入秦国任职,乘秦国的危隙来辅佐始皇,最终成就了帝业。李斯位列三公,可以说受到极高的尊崇和任用。他知道六艺的宗旨,却不致力于阐明政事来弥补君主的缺失;倚仗爵禄的权势,阿谀顺从、苟且求合,施行严威酷刑,听信赵高的邪说,废黜嫡长子而立庶子。诸侯已经反叛,李斯才想进谏争辩,不是太晚了吗?世人都认为李斯极其忠诚,所以遭受五刑而死;考察他的根本,原来与世俗的议论不同,否则李斯的功劳将可以同周公、召公并列了。蒙恬 我到北方边地去,从直道返回,沿途看到蒙恬为秦国修筑长城、亭障,铲平山岭、填塞山谷,修通直道,确实轻视百姓的劳力。秦国刚刚灭掉诸侯时,天下人心还没有安定,受伤困苦的人还没有痊愈;蒙恬作为名将,不在这个时候极力进谏,救济百姓的急难,抚养老人、保存孤儿,致力于修养百姓的和睦,反而迎合秦始皇的意旨来兴办功业,他和他的兄弟遭到诛杀,不也是应该的吗?为什么竟然要归罪于地脉呢?张耳、陈余
张耳、陈余,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杰,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余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后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利哉?名誉虽髙,宾客虽盛,所繇殆与太伯、延陵季子异矣。
魏豹彭越
魏豹、彭越虽微贱,然已席巻千里,南面称孤,喋血乗胜,日有闻矣。懐畔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畧絶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黥布
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之后哉?身被刑法,何其抜兴之暴也!项氏之所坑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尝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生患,竟以灭国。
淮阴侯
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塟,然乃行营髙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冡,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巳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勲,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韩王信卢绾
韩信、卢绾,非素积徳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强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匃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及将军守边,招致宾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之,疵瑕颇起,惧祸及身,邪人进说,遂陷无道。于戏悲夫!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
田儋
甚矣,蒯通之谋乱齐骄,淮阴其卒亡。此两人,蒯通者,善为长短说,论战国之权变,为八十一首。通善,齐人安期生。安期生尝干项羽,项羽不能用其策。已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终不肯受,亡去。田横之髙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余因而列焉。无不善画者,莫能图,何哉?
樊郦滕灌
吾适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方其鼔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徳流子孙哉?余与他广通为言:“髙祖功臣之兴时,若此云。”
刘敬叔孙通
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髙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挽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耶?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道固委蛇,葢谓是乎?
季布栾布
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于楚。身屡典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划无复之耳。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焉?
袁盎晁错
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忼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时以变易。及吴楚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晁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雠,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
张释之冯唐
张季之言,长者,守法不阿意;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二君之所称诵,可着廊庙。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张季、冯公近之矣。
吴王濞
吴王之王,繇父省也。能薄赋敛,使其众以擅山海利。逆乱之萌,自其子兴争技发难,卒亡其本。亲越谋宗,竟以夷陨。晁错为国逺虑,祸近及身。袁盎权说,初宠后辱。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毋亲夷狄以疏其属。盖谓吴耶?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岂盎、错耶?
魏其武安侯
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策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李将军
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覩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匃奴
译张耳、陈余,是世代传说中所称道的贤者;他们的宾客和仆役,没有一个不是天下的俊杰,他们所居之国,无不有人取得卿相之位。然而张耳、陈余当初贫困时,彼此相互信任,甚至愿意以死相交,哪里还需要询问呢?等到占据国家、争夺权势,最终彼此毁灭。为什么先前相互仰慕任用时那么真诚,后来却相互背叛得如此狠毒?难道不是因为利益吗?他们的名誉虽然很高,宾客虽然很多,但他们所走的道路,大概与太伯、延陵季子不同了。魏豹、彭越 魏豹、彭越虽然出身微贱,但已经席卷千里土地,面向南方称王,踏着鲜血乘胜而进,声名日益显著。他们怀有反叛的意图,等到失败时却没有战死,反而被俘囚禁,自己遭受刑戮,这是为什么呢?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尚且以这种行为为羞耻,何况王者呢?他们没有别的缘故,只是才智谋略超过常人,唯独忧虑没有容身之处。一旦得到掌握微小权柄的机会,便如云气蒸腾、蛟龙变化,想要施展自己的抱负,因此即使被幽禁也不推辞。黥布 英布的先祖,难道是《春秋》中所见楚国灭掉的英、六两国以及皋陶的后代吗?他本人遭受刑法,为什么崛起得这样迅速猛烈啊!项氏坑杀的人数以千万计,而英布曾经是其中最先施行暴虐的人;他因功劳冠绝诸侯,凭此得以称王,却也不能保全自身,成为世人最大的耻辱。他的祸患兴起,是由于宠爱的姬妾滋长嫉妒而造成,最终因此灭国。淮阴侯 我到淮阴去,淮阴人对我说:韩信还是平民时,志向就与众不同。他的母亲死了,家贫没有钱安葬,但他却选择高敞的墓地,使墓旁可以安置一万户人家。我看了他母亲的坟墓,确实如此。假如韩信学习道术和谦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么就差不多了吧?凭他对汉家的功勋,可以同周公、召公、太公一类的人相比,后世应当享受祭祀。他不努力走这条路,反而在天下已经安定后谋划反叛,致使宗族被夷灭,不也是应该的吗?韩王信、卢绾 韩信、卢绾并不是世代积累德行、累积善行的人,只是侥幸利用一时的权变,凭借欺诈和武力取得成功;又遇到汉朝刚刚平定天下,所以得以分封土地,面向南方称王。他们在内部受到强大势力的猜疑,在外部依靠蛮夷作为援助,因此日益疏远而感到危惧,事情困窘、智谋穷尽,最终投奔匈奴,难道不可悲吗?陈豨是梁地人,年轻时屡次称道仰慕魏公子,并且仿效守边将军招纳宾客、礼贤下士,名声超过实际。周昌怀疑他,认为他的缺点逐渐显露;他害怕灾祸牵连自身,听信邪人的进言,于是陷入无道之境。唉,真可悲啊!谋略一旦产生,谁能料定它在人身上的成败呢?这里面的道理深远啊。田儋 蒯通的计谋使齐国陷入混乱并使齐王骄横,实在太厉害了,淮阴侯最终也因此灭亡。这两个人中,蒯通善于作长短纵横之说,评论战国的权变,写成八十一篇。蒯通善于游说,齐国人安期生也同样如此。安期生曾经向项羽求仕,项羽却不能采用他的策略。后来项羽想封赏这两个人,两人始终不肯接受,逃走了。田横的高尚节操,使宾客仰慕他的义气而跟随他。田横死去,难道不是极其贤德吗?我因此把他列在这里。没有不善于谋划的人,却没有人能够把他们描画出来,这是为什么呢?樊哙、郦商、滕公、灌婴 我到丰、沛去,询问当地遗老,观看过去萧何、曹参、樊哙、滕公的家宅,以及他们平日的情形,真是不同寻常啊!听说他们当初击鼓操刀、屠狗、贩卖丝织品时,哪里会知道自己能够依附骏马的尾巴,名垂汉朝,德泽流传给子孙呢?我和他广泛交谈时说:“高祖功臣兴起时,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刘敬、叔孙通 俗话说:“价值千金的狐裘,不是只用一只狐狸腋下的皮制成的;高台楼榭的椽子,不是只用一棵树的枝条制成的;夏、商、周三代的兴盛,不是靠一个士人的智慧造成的。”这话确实正确!高祖从微贱之中兴起,平定天下,谋划计策、使用兵力,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然而刘敬从拉车的役夫中脱身,只用一次进说便为汉高祖谋划万世的安定,智慧难道可以归于一个人吗?叔孙通迎合时代、考虑事务,制定礼仪,安排进退,随时势变化,最终成为汉家的儒学宗师。最正直的人仿佛有所屈曲,正道本来就迂回曲折,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季布、栾布 凭项羽那样的气概,季布又以勇敢在楚国显名。他多次统率军队,夺取敌旗也有好几次,可以称为壮士。然而他遭受刑戮,做了别人的奴仆却没有自杀,为什么这样低下呢?他一定是自负才能,所以即使受辱也不以为羞耻,想要在将来发挥尚未充分施展的才能。因此最终成为汉朝的名将。贤者确实看重自己的生命。那些婢妾和卑贱之人,因一时感慨而自杀,并不是能够勇敢,而是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计策了。栾布为彭越哭泣,面对汤镬像回家一样从容,是因为他确实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不把死亡看得过重;即使古代的烈士,又怎么能超过他呢?袁盎、晁错 袁盎虽然不喜欢学习,却也善于附会,仁爱之心是他的根本,援引义理,情绪激昂。他遇到孝文帝刚刚即位,资质和机遇恰好适应时代,时常随着形势而改变。到了吴、楚七国叛乱时,他提出的计策虽然被采纳,却最终没有实现。他喜好声名而自夸贤能,终于因名声而失败。晁错任家令时,多次进言论事而不被采用,后来擅自掌权,大量变更制度。诸侯发动叛乱时,他不急于匡救国家,却想报私仇,反而因此丧命。俗话说:“变乱古制、扰乱常法,不死就会灭亡。”难道说的就是晁错等人吗?张释之、冯唐 张季的言论,像长者一样,守法而不迎合;冯公关于将帅的议论,很有意味,真是很有意味啊!俗话说:“不了解一个人,就看他的朋友。”这两位先生所称道诵说的人,可以放在朝廷中作为典范。《尚书》说:“不偏不党,王道广大平坦;不党不偏,王道便利通达。”张季、冯公接近这种境界了。吴王濞 吴王刘濞能够称王,是由于他的父亲宽容省察。刘濞减轻赋税,使百姓能够专擅山海资源的利益。叛乱的萌芽,是从他的儿子因争夺博弈技艺而发难开始的,最终毁掉了自己的根本。他亲近越国而图谋宗室,最终因此被夷灭。晁错为国家作长远考虑,灾祸却临近自身。袁盎用权变之说进言,起初受宠,后来受辱。所以古代诸侯的土地不超过百里,山海资源不拿来封赏,也不要亲近夷狄而疏远自己的宗族。大概说的就是吴国吧?不要成为权势争斗的首倡者,反而招来自己的灾祸。难道说的就是袁盎、晁错吗?魏其侯、武安侯 魏其侯、武安侯,都因为外戚身份而受到尊重。灌夫借一时的机会,参与决策而声名显赫。魏其侯的崛起,是在吴、楚叛乱之时;武安侯的显贵,则在汉景帝、汉武帝交替之际。然而魏其侯确实不了解时势变化,灌夫没有谋略而且傲慢无礼。两人互相扶助,于是造成祸乱。武安侯倚仗尊贵而喜好权势,借酒席上的小事责备怨恨,陷害那两位贤人。唉,真可悲啊!把怒气迁及他人,生命也不能长久。百姓不拥护他,最终遭受恶言。唉,真可悲啊!祸患的来源就在这里了。李将军 《论语》说:“自身端正,不下命令百姓也会实行;自身不端正,即使下令百姓也不会服从。”说的就是李将军吧。我看到李将军恭敬谨慎,像一个普通人,口头上不能善于言辞。到他死的那天,天下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竭尽哀痛。他那忠实诚信的内心,确实取信于士大夫。谚语说:“桃树李树不说话,树下自然形成小路。”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道理。匈奴
孔子着《春秋》,隠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世俗之言匃奴者,患其徼一时之权,而务讇纳其说,以便偏指,不参彼巳。将率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岛宁,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卫将军骠骑
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尝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
南越
尉佗之王,本繇任嚣。遭汉初定,列为诸侯。隆虑离湿疫,佗得以益骄。瓯路相攻,南越动揺。汉兵临境,婴齐入朝。其后亡国,征自樛女、吕嘉小忠,令佗无后。楼船从欲,怠傲失惑。伏波困穷,智虑愈殖。因祸为福,成败之转,譬若紏墨。
司马相如
春秋推见至隠,易本隠之以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徳建黎庶;小雅讥小巳之得失,其流及上。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徳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风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余采其语可论者,着于篇。
淮南衡山
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汲郑
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
酷吏
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以知阴阳,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辨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时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自张汤死后,网宻多诋严,官事寝以耗废。九卿碌碌奉其官,救过不赡,何暇论绳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方畧教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至若蜀守冯当暴挫,广汉李贞擅磔人,东郡弥仆锯项,天水骆璧推减,河东禇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蝮鸷,水衡阎奉朴撃卖请,何足数哉?何足数哉?
大宛
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髙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辟隠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恶覩本纪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岛九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游侠
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于戏!惜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八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史论五
髙帝【汉班固本巻同】
赞曰:春秋晋史蔡墨有言,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事孔甲,范氏其后也。而大夫范宣子亦曰: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范氏为晋士师,鲁文公世奔秦,后归于晋,其处者为刘氏。刘向云:战国时刘氏,自秦获于魏,秦灭魏,迁大梁,都于丰。故周市说雍齿曰:丰故梁徙也。是以颂髙祖云: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刘,涉魏而东,遂为丰公。丰公葢太上皇父,其迁日浅,坟墓在丰,鲜焉。及髙祖即位,置祠祀官,则有秦、晋、梁、荆之巫,世祠天地,缀之以祀,岂不信哉!由是推之,汉承尧运,徳祚已盛,断蛇着符,旗帜上赤,协于火徳,自然之应,得天统矣。
文帝
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増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曵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覇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南越尉佗自立为帝,召贵佗兄弟,以徳懐之,佗遂称臣。与匈奴结和亲后,而背约入盗,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恐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羣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媿其心。专务以徳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呜呼仁哉!
景帝
译孔子撰写《春秋》,在鲁隐公、鲁桓公时期说得明白,到鲁定公、鲁哀公时期便说得隐微,是因为要切合当时的政治现实,不能写出赞誉和忌讳之类的言辞。世俗谈论匈奴的人,担心只取得一时的权势,便竭力谄媚,采纳他们的主张,以迎合片面的意见,而不综合考察彼此。将帅倚仗中原土地广大,意气激励君主,便据此作出决策,所以建立的功业不深。尧虽然贤明,兴办事业也不能完成。得到禹之后九州才安定,并且想要兴盛圣人的传统,难道只在于选择任用将相吗?难道只在于选择任用将相吗?卫将军、骠骑将军 苏建对我说:“我曾责备大将军地位极尊、权势极重,却天下贤能的大夫没有一个称道他。我希望将军看看古代名将所招纳的人,选择贤者,勉励自己吧!”大将军谢绝说:“自从魏其侯、武安侯厚待宾客以来,天子曾经恨得咬牙切齿。他们亲近士大夫,招纳贤人、排斥不肖者,是君主的权柄。臣下只需奉行法令、恪守职分罢了,何必参与招纳士人呢?”骠骑将军也持有这种意思,他作为将领就是这样。南越 尉佗能够称王,本来是由于任嚣。恰逢汉朝刚刚平定天下,尉佗被列为诸侯。隆虑侯因湿热疫病离去,尉佗便更加骄横。瓯、骆两地相互攻伐,南越动摇。汉军逼近边境,婴齐入朝。后来南越亡国,祸根来自樛女、吕嘉那一点私忠,使尉佗没有后继之人。楼船将军从欲懈怠骄傲而迷失,伏波将军在困穷中,智虑反而更加增长。于是把祸患转化为福分,成败的转变,就像绳墨一样曲直分明。司马相如 《春秋》推求显露的事而达到隐微的意义,《易》则以隐微的道理为根本而显明它。《大雅》谈王公大人,却把德行建立在百姓身上;《小雅》讥刺小事和个人得失,但其流弊也涉及上层。因此言辞虽然表面不同,合乎德义这一点却相同。司马相如虽然有许多浮夸的辞藻和泛滥的言说,但归根结底是引导人们节俭,这同《诗经》的讽谏有什么不同?扬雄认为那是华丽的赋,劝善只有百分之一,而放纵声色的内容有百分之九十九;这就像放纵郑、卫之声,曲子结束时才演奏雅乐,难道不是已经有所损害了吗?我选取其中可以议论的言语,写在这一篇中。淮南王、衡山王 《诗经》所说的“抵御戎狄,惩治荆国、舒国”,确实如此!淮南王、衡山王亲身是骨肉兄弟,拥有千里疆土,被列为诸侯,却不致力于遵守藩臣的职责来辅佐天子,反而专门挟持邪僻的计谋发动叛逆,以至父子两代都两次亡国,各自不能保全终身,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不只是王自身的过错,也是由于当地风俗浅薄,臣下逐渐受到影响而造成的。荆楚之地的人轻捷勇猛而强悍,喜好作乱,这是自古以来就有记载的。汲黯、郑当时 像汲黯、郑当时这样的贤人,有权势时宾客增加十倍,没有权势时便不是这样,何况普通人呢?下邽的翟公说过:“起初翟公担任廷尉时,宾客挤满门庭;等到被罢免,门外就可以张设捕雀的罗网。翟公后来又担任廷尉,宾客想要前往,他便在门上大大写道:‘一个人死了,一个人生了,才知道交情;一个人贫穷,一个人富贵,才知道交往的态度;一个人尊贵,一个人卑贱,交情才显现出来。’”汲黯、郑当时也是如此,真可悲啊!酷吏 郅都、杜周等十人,都是凭借残酷暴烈而闻名。然而郅都刚强正直,辨明是非,争论天下的大体;张汤凭借通晓阴阳,君主与他共同掌握政治进退,他时常辨析事情的适当与不适当,国家依赖他的便利;赵禹当时依据法律、坚持正道;杜周则一味逢迎,把少说话看作重要。自张汤死后,法网更加严密,诋毁严酷,官府事务逐渐因而耗损废弛。九卿庸庸碌碌地奉行职务,补救过失尚且来不及,哪里有空闲讨论法度之外的事情呢?然而这十人中,廉洁的足以作为表率,污浊的足以作为警戒。他们谋划方略、教导百姓、禁止奸邪,总的说来也都文质相称,兼有文治武功。虽然残酷暴烈,但也算符合他们的职位。至于蜀郡太守冯当暴虐挫辱人,广汉郡李贞擅自把人肢解,东郡弥仆锯断人的脖子,天水郡骆璧推搡削减刑罚,河东郡褚广任意杀人,京兆尹无忌,冯翊殷周像蝮蛇猛禽一样凶狠,水衡都尉阎奉用木杖击打并卖官请托,这些人哪里值得数说呢?哪里值得数说呢?大宛 《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昆仑山高二千五百多里,是太阳和月亮相互避开、隐没而产生光明的地方。山上有醴泉和瑶池。如今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以后,也曾探寻黄河源头,哪里看见过《禹本纪》所说的昆仑山呢?所以说九州有九条大河,《尚书》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至于《禹本纪》《山海经》中所记载的各种怪物,我不敢谈论。游侠 我看郭解的相貌不过是中等人的水平,他的言语也没有什么值得采纳的。然而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仰慕他的声名。谈论侠客的人,都引用他来作为自己的名号。谚语说:“人的相貌和荣耀的名声,难道有穷尽吗?”唉!真可惜啊。《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八十六 (明)贺复征编 ○史论五 汉高帝【汉班固本卷同】赞说:春秋时期晋国史官蔡墨说,陶唐氏衰微以后,其后代有刘累,学习驯养龙,侍奉孔甲;范氏就是他的后代。大夫范宣子也说:我们的祖先在虞以前属于陶唐氏,在夏代是御龙氏,在商代是豕韦氏,在周代是唐杜氏;晋国主持夏王朝诸侯盟会后,才成为范氏。范氏担任晋国士师时,鲁文公一代有人逃奔秦国,后来又归附晋国,留下来的人成为刘氏。刘向说:战国时期的刘氏,秦国从魏国取得它,秦国灭魏后,又把它迁到大梁,后来定居于丰。因此周市游说雍齿说:“丰本来就是从大梁迁来的地方。”所以颂扬高祖说:汉帝的本系出自唐帝,降至周代,在秦代成为刘氏,经过魏地向东迁徙,最终成为丰公。丰公大概就是太上皇的父亲,他迁到丰的时间还不久,坟墓在丰,遗迹很少。高祖即位后,设置掌管祠祀的官员,其中有秦、晋、梁、荆地的巫祝,世代祭祀天地,并把这些祭祀连缀在一起,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由此推论,汉朝承继尧的天命,德运福祚已经兴盛;斩蛇而显现符瑞,旗帜崇尚赤色,符合火德,这是自然的应验,汉朝已经取得上天的正统了。汉文帝 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马、服饰和御用物品没有增加;有不便利百姓的,便立即废止,以便利民众。他曾想修建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要花一百金。皇帝说:“一百金,是中等人家十户的财产。我承受先帝留下的宫室,常常还担心辱没先帝,为什么还要修台呢?”他自己穿粗绨衣服,宠爱的慎夫人穿衣不拖地,帷帐没有刺绣,以此向天下表示敦厚朴素,作天下的先导。修建霸陵时,全部使用陶器,不准用金、银、铜、锡装饰,依着山势修建,不另起高大的坟丘。南越尉佗自立为帝,皇帝召来尉佗的兄弟,用恩德怀柔他,尉佗于是称臣。与匈奴缔结和亲后,匈奴却背约入侵,皇帝命令边防守军不要出兵深入,担心烦扰百姓。吴王假称有病不来朝见,皇帝赐给他几案和手杖。群臣袁盎等人的劝谏虽然恳切,皇帝常常宽容地接受并采用。张武等人收受金钱贿赂,事情被察觉后,皇帝反而更加赏赐他们,以使他们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皇帝专心致力于用德教化百姓,因此天下富足,兴起礼义;判决的案件只有几百起,几乎达到了不用刑罚的境地。唉,真是仁德啊!汉景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