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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四十六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二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448–1472 段

今皇上膺天命,光复寳祚,纪元之春,适当会试之期,天下士领荐书而至者,盖三千余人。礼部左侍郎臣干等以考试官请,上命臣瑄、臣原往莅其事。同考官臣溥、臣贤、臣泰、臣正、臣珌、臣恂、臣世资、臣节、臣淳、臣镛。监试御史臣烈、臣鉴暨百执事,罔不夙夜祗承。凡三试,得文之中程序者若干名,并择其文之尤粹者彚成録。臣切惟为治莫先于得贤,养士必本于正学,而正学者复其固有之性而已。性复则明体适用,大而负经济之任,细而厘百司之务,焉往而不得其当哉?故三代小大之学,养士之法,皆以复性为本,其得贤致治之效,盖可考矣。汉唐以来,正学绪微,养士不本于复性,往往溺于杂学术数、记颂词章之习,体有不明,用有不周,虽或有杰岀之才,亦不过随所学以就功名而已,其视三代之贤才何如哉?至宋道学诸君子出,其论养士之法,始皆本于复性,虽其说不得尽行于当时,而实有待于盛世。洪惟天眷皇明,列圣相继,大建学校,愼选师儒,其养士之法,必以三代孔孟程朱复性之说为本,是以九十余年,薄海内外,文教隆洽,士习粹然,一出于天理民彝之正,而杂学术数、记诵词章之习,刬刮消磨,无复前季之陋。虽曰科目以文章取士,然必根于义理,能发明性之体用者,始预选列类,非词章无本者之可拟也。故其得贤致治之效,足以追隆前古。今诸士子荷朝廷正学教养之恩,既以有本之文得在选列,行见对于大廷,益当以明体适用自励,随所器使,以忠乎国,以爱乎民,以赞助皇明重熈累洽之治于无穷,俾正学得贤之効,有光于前,有垂于后,顾不伟欤?

山东乡试録序【王守仁】

山东古齐鲁宋卫之地,而吾夫子之乡也。尝读夫子家语,其门人高弟大扺皆岀齐鲁宋卫之间,固愿一至其地,以观其山川之灵秀竒特,将必有如古人者生其间,而吾无从得之也。今年为弘治甲子,天下当复大比,山东巡按监察御史陆偁辈以礼与币来请,守仁为考试官。故事司考校者惟务得人,初不限以职任,其后三四十年来,始皆一用学职,遂至应名取具,事归外帘,而糊名易书之意微。自顷言者颇以为不便,大臣上其议,天子曰「然」,其如故事。于是聘礼考校,尽如国初之旧,而守仁得以部属来典试事于兹土。虽非其人,寜不自庆其遭际?又况夫子之乡,固其平日所愿一至焉者,而乃得以尽观其所谓贤士者之文而考校之,岂非平生之大幸与?虽然,亦窃有大惧焉。夫委重于考校,将以求才也。求才而心有不尽,是不忠也。心之尽矣,而真才之弗得,是弗明也。不忠之责,吾知尽吾心尔矣;不明之罪,吾终且柰何哉?盖昔者夫子之时,及门之士尝三千矣,身通六艺者七十余人。其尤卓然而显者,徳行言语则有颜闵予赐之徒,政事文学则有由求游夏之属。今所取士,其始拔自提学副使陈某者,盖三千有竒,而得千有四百;既而试之,得七十有五人焉。呜呼!是三千有竒者,其皆夫子乡人之后进而获游于门墙者乎?是七十有五人者,其皆身通六艺者乎?夫今之山东犹古之山东也,虽今之不逮于古,顾亦寜无一二人如昔贤者?而今之所取,茍不与焉,岂非司考校者不明之罪欤?虽然,某于诸士亦愿有言焉。夫有其人而弗取,是诚司考校者不明之罪矣。司考校者以是求之,以是取之,而诸士之中茍无其人焉,以应其求,以不负其所取,是亦诸士者之耻也。虽然,予岂敢谓果无其人哉?夫子尝曰「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夫为夫子之乡人,茍未能如昔人焉,而不耻不若,又不知所以自勉,是自暴自弃也。其名曰不肖。夫不肖之与不明,其相去何逺乎?然则司考校者之与诸士,亦均有责焉耳矣。嗟夫,司考校者之责,自今不能以无惧,而不可以有为矣。若夫诸士之责,其不能者犹可以自勉,而又惧其或以自画也。诸士无亦曰:「吾其朂哉!」无使司考校者终不免于不明也,斯无媿于是举,无媿于夫子之乡人也矣。是举也,某某同事于考校,而御史偁实司监临,某某司提调,某某司监试,某某某又与翊赞防范于外,皆与有劳焉,不可以不书。自余百执事,则已具列于録矣。

云南乡试録序【杨愼】

译如今皇上承受天命,光复宝位,改元之春恰逢会试之期,天下士人拿着荐书前来,大约有三千多人。礼部左侍郎臣干等以考试官的身份请示,皇上命臣瑄、臣原前往主持此事。同考官有臣溥、臣贤、臣泰、臣正、臣珌、臣恂、臣世资、臣节、臣淳、臣镛。监试御史臣烈、臣鉴以及各位办事人员,没有不早晚恭敬奉行职事的。共举行三场考试,取得文章合乎格式的若干人,又选择其中文章尤其精粹的汇编成录。我私下认为,治理国家没有比得到贤才更重要的;培养士人,必定要以正学为根本,而正学不过是恢复人本有的性罢了。性情恢复以后,便能明白根本而适用于事务,大则承担经国济世的责任,小则整治各部门的事务,到哪里不能处理得恰当呢?所以三代大小学校和培养士人的方法,都以复性为根本;它们获得贤才、实现治理的成效,是可以考察的。汉、唐以来,正学的传统渐微,培养士人不以复性为本,人们往往沉溺于杂学、术数、记诵、词章的习气,根本没有明白,作用也不周全;即使偶有杰出的才能,也不过随着所学去求取功名罢了,与三代的贤才相比又如何呢?到了宋代道学诸君子出现,他们论述培养士人的方法,才都以复性为根本。虽然这些主张当时不能全部实行,却确实是在等待盛世。伟大的上天眷顾大明,列代圣君相继,大力兴建学校,慎重选择师儒;培养士人的方法,必定以三代和孔、孟、程、朱关于复性的学说为根本。因此九十多年间,天下内外文教兴盛,士人的习气纯正,全都出于天理民彝的正道;杂学、术数、记诵、词章的习气被刮除磨灭,不再有前代的陋习。虽然说科举以文章取士,但文章必须根植于义理,能够阐明性体性用的人,才开始列入选拔,不是那些没有根本、只会辞章的人所能相比的。因此获得贤才、实现治理的功效,足以追踪上古的盛况。如今诸位士子承受朝廷正学教养的恩德,既然凭借有根本的文章列入选拔,眼看就要在大廷面见皇上,更应当以明体适用自我勉励,随着才能被任用,以忠于国家、爱护百姓,辅助皇明重熙累洽的太平之治直到无穷,使正学得贤的功效前有光辉、后有流传,难道不是伟大的吗?《山东乡试录》序【王守仁】山东是古代齐、鲁、宋、卫的地域,也是我们夫子的故乡。我曾读《孔子家语》,他的门下高等弟子大多出自齐、鲁、宋、卫之间,所以本来就希望到那里去一次,看看那里的山川是否灵秀奇特,那里一定会有像古人一样的人出生,只是我无从找到他们。今年是弘治甲子年,天下正逢大比之年,山东巡按监察御史陆偁等带着礼物和财币前来邀请,任命我为考试官。按照旧例,主持考试、校阅的人只以选得人才为务,起初并不以职任限制;但近三四十年来,开始都只用学官,于是逐渐变成只求符合名额、取足人数,考试之事归给外帘,糊名易书的意义也渐渐削弱。近来进言者认为这样不便,大臣把意见上奏,天子说“对”,于是恢复旧例。这样,聘请考试官、校阅试卷,全都按照开国初年的旧制,而我得以作为部属来到这里主持考试。虽然我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难道不应当为这样的际遇庆幸吗?何况这是夫子的故乡,本来就是我平日希望去一次的地方,如今又能尽览所谓贤士的文章并加以考校,难道不是平生的大幸吗?不过,我私下又有很大的恐惧。把重任交给考试校阅人员,是为了求取人才;求取人才而内心不能尽职,就是不忠。内心已经尽职,却仍然没有得到真正的人才,这是不明察。不忠的责任,我只知道尽我的心力去承担;不明察的罪过,我最终又能怎么办呢?从前孔子在世时,登门求学的弟子曾有三千人,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多人。其中最为卓越显著的,德行和言语方面有颜回、闵子骞、宰予、子贡一类,政事和文学方面有子路、冉求、子游、子夏一类。如今所取的士人,最初由提学副使陈某选拔,大约三千多人,得到一千四百人;后来再加考试,得到七十五人。唉!这三千多人,难道都是夫子乡里的后辈、曾经得以游学于孔门的人吗?这七十五人,难道都是亲身通晓六艺的人吗?如今的山东仍然是古代的山东,即使今天不如古代,难道就没有一两个人像从前的贤者吗?如果这类人没有被选中,难道不是主持考试的人不明察的罪过吗?不过,我也愿意对诸位士人说几句话。有这样的人而没有选取,确实是主持考试者不明察的罪过。主持考试者按照这个标准寻找、按照这个标准选取;但诸位士人中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来符合他们的要求、对得起他们的选取,那也是诸位士人的耻辱。不过,我哪里敢说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呢?孔子曾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那么这些人是从哪里取得这种德行的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做到这样。”作为夫子的乡人,假如还不能像古人那样,却又不以不如古人为耻,也不知道用什么来勉励自己,那就是自暴自弃,名叫不肖。不肖与不明察相比,相差又有多远呢?这样说来,主持考试者和诸位士人,也同样各有责任。唉,主持考试者的责任,从今以后不能没有恐惧,也不可以有所放任。至于诸位士人的责任,能力不足还可以自我勉励,却又要担心他们或许以此自我限制。诸位士人难道不应当说:“我们要努力啊!”不要让主持考试者最终不能摆脱不明察的责任,这样才不会对不起这次考试,也不会对不起夫子的乡人。这次考试,某某等人与我共同主持校阅;御史陆偁实际负责监临,某某负责提调,某某负责监试,某某某又在外面参与辅佐、防范,大家都有劳绩,不能不记载。其余各位办事人员,已经完整列在录中。《云南乡试录》序【杨慎】

圣天子嗣大歴服之十九年,寔惟闰之一章,入庚子蔀首。粤当三物宾兴,期云南巡按御史某申令甲严法,癸葺试寏昺文轨业。爰饬其故,期不愆于素。乃以布政司某司调按察司某司监郡大夫,若支郡大夫,邑郎官洎流末官,咸愼选精遴,昈局隶事,罔弗虔。学官某軰若干人应聘以届,罔弗共。阖滇之校四十有二,入彀之士二千有竒,皆提学副使某所睫择也。先长夏回星,淖渪湛■〈罄,酉代缶〉及初商应律,启■〈雨上昕下〉升阳。乃甲子锁院,御史■〈艹炳〉萧众曰:「矢公矢慎。」乃违此二矢,昕有如日,暝有如烛。乃胪唱诸士而试之。戊辰一之,辛未二之,甲戌三之。题则紬简刺之,卷则分经阅之。公亷以内司试者,鐍之夋夋如也,鳃鳃如也。公亷以外司调司监者,分职之鱼鱼如也,雅雅如也。御史又实临内外而纲维之,翼翼如也,井井如也。简拔其试之中得卌人,锲雕其文之优廿首,为云南庚子科乡试以献。某滥竽授简,拜手扬言曰:「大道散而有六经,六经散而有诸子。诸子之是非,取裁于六经。六经之删修,折衷乎圣道。三代而上,道见于事业,而流衍于文章。三代以还,道寓于文章,而不纯于事业。故乡举里选取其事业矣,敷奏明扬取其文章也。两汉以经术对策取士,六朝以品荐词华甄人。隋合南北,始有科举,最盛于唐,增光于宋,而其得人之效,视三代邈矣。我太祖高皇帝重奬天衷,再造人极,扫元季之晦盲否塞,复三代之纯固,惇龎日而月之星而辰之彝而伦之文而章之,君师之道兼隆,仁圣之事毕矣。尝伏读科举之诏矣。易用程子传,朱子本义;书从夏氏蔡氏两传;诗采汉笺暨集传;春秋本三传兼胡氏;礼记则古注疏与陈澔集说裁订,自渊衷叅采乎诸儒,使孔孟复生,亦无异论也。又尝观先正首科之题辞矣。曰初场在通经而明理,次场在通古而赡辞,末场在通今而知务。上之涵养,干知大始;下之承顺,坤作成物。菁莪朴棫之化,梓材多士之兴,良有以也。丹青既乆而渝,神化亦穷以变。厥今士习何如哉?其高者凌虚厉空,师心去迹,厌观理之烦,贪居敬之约,渐近清谈,遂流禅学矣。卑焉者则掇拾丛残,诵贯■〈艹酒〉魄,陈陈相因,辞不辩心,纷纷竞録,问则呿口,此何异蒙瞍诵诗,阍寺传令乎?穷高者既如彼,卑沦者又如此,视汉唐诸儒且恧焉,况三代之英乎?圣祖制举之美意,举贤求士之良规,岂端使之然哉?今皇上逺述唐虞,近法圣祖,屡下明诏,鋭意作新,文必宗经,必法古,必崇雅,必黜浮。菁莪之诗,梓材之书,复作于今日,收济济之士,迓穆穆之衡,行嫓于古先诸士乎?沐熏濡化,提耳命面,是千年之期而一朝之遇也。况尔滇云,圣祖尝有谕言曰:“气厚风和,君子道行之所。”尔诸士子,生其乡邦,人佩谟训矣。一人之身且有所善,三日之士尚犹刮目,矧曰涵泳已百七十载,济济数三五,六经诸士,朂哉!今日之滇云,非昔日之滇云矣。朂哉!不以一第自满,而以三代之英自献。某也愿徼荣灵,假于诸士子,僣书以俟。

顺天府乡试録序【王维桢】

译圣天子继承大历服的第十九年,正是闰年之序,进入庚子蔀的开端。适逢三物宾兴之典,云南巡按御史某传达甲令、严明法令,修整试院,整饬文轨学业。于是整顿旧制,务求不违背一贯的规矩。又由布政司某司调遣,按察司某司监督,各郡大夫以及分郡大夫、县里的郎官和下级官吏,都谨慎选择、精心遴选,分明职掌,各自恭敬办事。学官某等若干人接受聘请到达,没有不共同尽职的。云南全境的学校共有四十二所,入选的士子有二千多人,都是提学副使某亲自选拔的。先是在长夏回星之时,雨水淋漓,清酒般的水声充盈;到了初秋商律相应,开启云气而升起阳光。于是甲子日封闭考院,御史某对众人说:“发誓公正,发誓谨慎。”于是违背这两项誓言的人,早晨要像太阳一样明察,夜晚要像烛火一样照临。接着依次唱名,考问诸位士子。戊辰日考第一场,辛未日考第二场,甲戌日考第三场。题目由考官翻检简册、命题,试卷则分经分别阅览。负责内帘考试的公正人员,把试卷严密封锁,战战兢兢、谨慎小心。负责外帘调度和监督的公正人员,分掌职务,忙碌而有条理,端庄而严整。御史又亲自监临内外、统摄全局,谨慎恭敬而有条不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从试卷中选出合格的四十人,刻印文章中优秀的二十篇,作为云南庚子科乡试录献上。我不自量力地充任编校之职,拜手扬言说:大道散开以后有六经,六经散开以后有诸子。诸子的得失是非,要以六经裁定;六经的删订修正,要以圣人的道为准绳。三代以前,道体现在事业之中,并流衍到文章里;三代以后,道寄寓在文章里,却不能完全落实在事业中。因此乡举里选,是选取人的实际事业;敷奏明扬,是选取人的文章。两汉以经术、对策取士,六朝以品评荐举、辞采华美来鉴别人材。隋朝统一南北后,开始有科举;唐代最为兴盛,宋代又增添光彩,而它获得人才的功效,远非三代可比。我太祖高皇帝重视并奖励上天赋予人的本性,重新建立人道的极则,扫除元末的昏暗闭塞,恢复三代的纯厚坚固,使敦厚朴实一天比一天、一月比一月、一星比一星、一辰比一辰,使伦常和文章都得到发展;君道、师道同时兴盛,仁德圣治的事业就完备了。我曾恭敬阅读科举诏令:解释《易》采用程子的传,采用朱子的本义;《书》遵从夏氏、蔡氏两家的传;《诗》采纳汉代笺注和集传;《春秋》以三传为本兼采胡氏;《礼记》则由古注疏和陈澔《集说》裁定,这些都是皇上的深思,参取诸儒之说而成;即使孔子、孟子重生,也不会有不同意见。我又曾看过先正所定首科的题辞:第一场在于通晓经书、明白义理;第二场在于通晓古代、辞采丰富;末场在于通晓当今、懂得事务。上面的涵养,如乾卦知晓万物创始;下面的承顺,如坤卦成就万物。《菁莪》《棫朴》的教化,《梓材》培养众士的兴盛,确实是有原因的。丹青经历长久岁月已经变色,神妙的教化也穷尽而发生变化。如今士人的习气怎么样呢?高明的一类凌空而行、超脱尘俗,只听从自己的心意而抛弃古迹,厌恶观察义理的烦琐,贪图居敬的简约,渐渐接近清谈,最终流入禅学。卑下的一类则拾取残篇,背诵贯通零碎文辞,陈陈相因,辞句与内心不相称,纷纷争着抄录,一经询问便张口结舌;这与盲人诵诗、宦官传令有什么不同?一味追求高远的已经如此,卑下沉沦的又如此,比起汉唐诸儒尚且惭愧,更何况三代英才呢?圣祖制定科举的美好用意、选拔贤才的良好规制,难道本来就是要使他们这样吗?如今皇上远法唐尧虞舜,近效圣祖,屡次颁下明诏,锐意革新;文章一定尊崇经书,一定效法古人,一定推崇雅正,一定排斥浮华。《菁莪》的诗、《梓材》的书,重新在今天兴起,收取济济多士,迎接穆穆的贤才,难道不能与古代诸士相媲美吗?接受熏陶、沐浴教化,得到当面提携教诲,这是千年难遇、今日恰逢的机会。何况你们云南,圣祖曾有谕言说:“这里气候厚重、风调和,是君子之道施行的地方。”你们这些士子,生长在这样的乡邦,每个人都承受着圣人的谋训。一个人在自身还有一点长处,三天不见的士人尚且要另眼相看,何况你们已经涵泳教化一百七十年,人才济济,数量达到三五之数,都是通晓六经的士人,更应当努力!今天的云南,已经不是昔日的云南了。努力吧!不要因取得一次科举名次就满足,而要把自己作为三代英才献给国家。我愿借诸位士子的荣耀和灵气,冒昧写下这篇序文,等待后世评定。《顺天府乡试录》序【王维桢】

今年乙卯,顺天府乡试,乃我皇上龙飞之第十二科也。考试官谕德臣维桢,侍讲臣炜,皆以上命至。同考试官进士臣复,臣凑,知县臣孔墀,教谕臣应和,臣枢,臣梅,臣栋,臣大槐,臣成式,皆以聘至。监试官御史臣冀,臣俊,皆以请至。其诸执事人众,则皆府尹臣耀,府丞臣镗,辟至。而臣镗则职在提调,董一切帘内外事先至。诸臣咸至矣,既分之而各职乃事矣。臣乃进提学御史臣马三才所选士,及诸曹六馆所选士,三试焉。乃复加志抡选,録隽者一百三十有五人焉。士既録,帘内外诸臣始相见,乃喜而相庆曰:「嗟乎,良哉,选也!藉是可以报天子矣!」然臣维桢顾有惧焉。今者臣手録以献,之上也色勃勃而不能持,足盘盘而不能前,诚惧之也。臣闻之,往古士有才贤而不获进,有司罪无赦;进矣而才贤者不果效,有司之罪亦无赦。何者?不智之故也。今夫所贵乎树木者,树松栢也,其次树桃李。松栢可材,桃李华悦人,所不足不任风雨,然不与荆棘伦矣。即若不意松栢化而为桃李,桃李又化而为荆棘,持是以谯呵树者,则树者口噤莫为应。彼其初固尝植之也。夫树人亦类乎是者,臣恐其或类之也,故惧。臣关中人也,顷者臣自关中来,而渡于孟津,见有转大木于河浒者,前呼舆樗,后皆应之。木翩然如驰焉。当是时也,即有齐讴郢调,吴歈越吟,与夫激羽流商之奏,截云下尘之曲,悉未之用矣。臣以此则叹,以为侈言无当而繁华没实,故今校诸生之文,则直掇大指而弃其雕虫,盖切有悟于转大木之事也。既行而及燕赵之间,则今畿内地也,在昔燕赵之间,犹多竒伟俶傥之士,今其人已往,其声犹存也。臣乃顿步踌躇于境上者乆之,即其人虽不纯于先王之道,然以効节不顾身,尽公而不徇私,固亦有足多者焉。今此诸生以诵说诗书,称引先王,则人人能矣,令之受事,而竒伟俶傥之气如彼,何哉?臣犹愿诸生之慕之也。今国家建都于燕,四方奉贽纳贡之臣,襁属而至,其诸齿角羽毛,百物珍异,皆御府所余。常山在其右,辽海在其左,厥形险固,造物者设此以作藩垣,又国家所有。然所贵者,唯独节士之干与忠义之腹耳。异日者,诸生诚养有节士之干,而懐忠义之腹,则臣且望下风而拜之,非拜诸生也,拜节士与忠义之夫也。臣列在交戟之内,最乆,窃覩陛下之神明天授之也。即如一日之间,国家之大议,凢几?其大事,凢几?然事皆炳于前知,而议皆成于立断。诸司奏疏而得报者,咸抱疏吐舌,以为弗及。今此诸生,竖儒耳,岂能奉奔走哉?然臣私以为,世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所求者博,所取者微也。若是,则臣乃敢以诸生进矣,而卒虑乎奔走之或后也。故事于士既録,顺天府有宴,宴诸生,诸执事皆在焉。臣将挟持前说,须诣宴所,一一为诸生道之,且因以为劝焉。而先以谒诸同事曰:「夫劝也,若是而止欤?」于是臣应之者曰:「诸执事亦尝闻里父之醮子乎?里父之醮其子于客位也,为之具三加,着诫词偹矣。客曰:「且更有加乎?」里父曰:「无以加也。曩吾父所以醮吾者,固若是止矣。今吾所以劝诸生者,固吾昔所受于先达先生者也。」録将献,臣宜有序,引其端,乃谨具其始末如此云。

武举録后序【王维桢】

译今年是乙卯年,顺天府乡试,是我皇上登基以来的第十二科。考试官为谕德臣王维桢、侍讲臣炜,都是奉皇上命令前来。同考试官有进士臣复、臣凑,知县臣孔墀,教谕臣应和、臣枢、臣梅、臣栋、臣大槐、臣成式,都是受聘而来。监试官为御史臣冀、臣俊,都是应请而来。其余各执事人员很多,都是府尹臣耀、府丞臣镗征召来的。臣镗的职责是提调,负责帘内帘外的一切事务,所以先到。各位大臣都到齐后,分别任职,开始办事。我于是将提学御史臣马三才所选的士子,以及各曹六馆所选的士子,进行三场考试,又加以考察选拔,录取才俊一百三十五人。士子录取后,帘内外的各位大臣才相互见面,欣喜地互相庆贺说:“啊,选得好啊!凭此可以报答天子了!”然而臣王维桢反而感到畏惧。如今我亲手登记录取名单来献上,原文此处“之上也色勃勃”疑有脱误,所以上者脸色勃然,双足盘旋不能前进,实在是感到恐惧。我听说,古代士人有才德却没有得到进用,有司之罪不可赦;士人已经进用而才德最终没有得到施展,有司的罪也不可赦。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识人之智。如今人们所看重的树木,是种松柏,其次是种桃李。松柏可以成材,桃李开花使人喜爱,只是所欠缺的是不能承受风雨,但也不能同荆棘相提并论。假如没有想到松柏会变成桃李,桃李又会变成荆棘,拿这种结果去责备种树的人,那么种树的人只能闭口无言,无法回答。他们当初本来确实曾经种下它们。培养人才也类似这种情况,我恐怕也会有这种情形,所以感到害怕。我是关中人,近来从关中来,渡过孟津,看见有人在河边转运大木,前面呼喊“舆樗”,后面的人都应和,木头轻快地仿佛飞驰。当时,即使有齐地的歌唱、郢地的曲调、吴地的歌声、越地的吟咏,以及激羽流商的乐曲、截云下尘的歌曲,也全都用不上了。我因此感叹,认为浮夸的言辞不切实用,繁丽的文采掩盖了实际,所以这次考察诸生文章,只摘取大意而抛弃雕琢辞藻,大概确实从转运大木这件事中有所领悟。出发后到了燕赵之间,也就是今天的畿内地区。过去燕赵之间还有很多奇伟豪迈、卓异不凡的人,如今这些人虽然已经逝去,他们的声名还留存。我于是停步在边境上徘徊了很久;即使这些人不完全符合先王之道,但他们能够效忠尽节、不顾自身,尽心为公而不徇私情,本来也是很值得称道的。如今这些诸生能够诵说《诗》《书》、称引先王,每个人都做得到;假使让他们任事,而他们奇伟豪迈的气概也像过去那些人一样,那会怎样呢?我仍然希望诸生能够仰慕他们。如今国家建都于燕,四方前来奉献礼物、纳贡的使臣接连而至,他们所带来的各种鸟兽角羽以及百般珍奇异物,都是御府中多余的物品。常山在它的右边,辽海在它的左边,地势险要坚固,这是造物者设置来作为藩篱屏障的,也是国家所拥有的。然而真正可贵的,唯有有节操之士的骨干和忠义之人的胸怀。将来诸生如果确实养成了节士的骨干,怀有忠义之心,那么我将望着你们的风采下拜;我拜的不是诸生,而是拜节士和忠义之人。我身列交戟守卫之内已经很久,私下看见陛下的神明睿智是上天所授的。即使在一天之内,国家的大议有多少?大事有多少?然而事情都能预先明白,议论都能当机立断。各司上奏疏而得到批复后,都抱着奏疏吐着舌头,认为自己已经来不及了。如今这些诸生,不过是拘守章句的儒生,哪里能够奉命奔走办事呢?但我私下认为,世上没有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白的狐裘;所求取的范围很广,所取用的只是其中细微之处。若是这样,我才敢把诸生进荐上去,只是最终仍担心他们在奔走办事方面或许落后。按照旧例,士子录取后,顺天府设宴招待诸生,各位执事也都在场。我将要带着前面所说的话,前往宴会场所,逐一向诸生讲明,并且借此劝勉他们。在此之前,我先拜访各位同事说:“劝勉的话,难道这样就算完了吗?”于是回答我的人说:“各位执事也曾听说乡里的父亲为儿子举行醮礼吗?乡父在宾客的位置为儿子举行醮礼,为他准备三次加冠,戒诫之词也已经完备了。宾客说:‘还可以再加些什么吗?’乡父说:‘没有什么可以再加的了。从前我父亲为我举行醮礼,本来就到此为止。如今我劝勉诸生的话,本来就是我过去从前辈先生那里所接受的。’录取名单将要献上,臣本应作序,引出它的端绪,所以谨慎地把始末如此写下。《武举录》后序【王维桢】

今年庚戌,天下贡武士于京师。维九月,实当会试,属兵警至,有司以天子命且舍而备兵。俄而兵遁北,十月有司复以请,乃试。臣维桢滥偶臣瓉而典是役,事竣亦宜有序。序曰:臣自守官史局,得以览稽秘书,抽寻往迹,睹于近事,则深叹国士之难焉。昔我成祖之都燕也,敌众徙幕而北,絶数千里,犹尚以为肩背之患,兴师穷追,至南望斗杓而还。当是之时,士大夫以狥国为荣,保躯为辱,猛气英声振于殊俗矣。正统初,敌复入伐,赖二三骁将脱身与战,敌遭创奔去,竟不更来。绵歴而及弘治、正徳数十年间,即有烽燧,犹之惊电颷风,倐起倐灭,士大夫以为亡足忧,于是左干戈,右文墨,与时恬嬉,日有余快,斯视躯重矣。皇上神武燀赫,同符成祖,自嘉靖来,敌何尝敢窥关南?顷縁边候稍懈,奄焉拥入,奄焉窜逝。彼仗钺登坛者,岂少乎?卒莫有摧轮而笞其背者,则信乎狥国之难也。臣当拥卷品士时,则仰天祝曰:「是安得狥国之士而收之哉?」诚叹之也。夫保躯之与狥国,不可同日语矣。士不免蹈此者,何也?士有三北:不识形便与敌相迫者北,金皷之声在耳,弗审利害者北,拙骑射者北。如此则保躯之士多,而狥国之士鲜矣。臣以故按依旧令,偏主射技,射中多者即文不副射,收之;文而能陈形便、指利害、射又中者,亟收之。凡以冀狥国之士出,不至为奔北保躯者等尔。夫臣之于世,譬则手也。夫手上以修头,下以修足,镆铘传体,则搏而扞之。臣柰何独自保哉?故壁垒盈郊,烽火相烛,臣不谓惧强邻劲敌,日厉兵马而谋南向;臣不谓忧,臣所惧而忧者,惟不得扞国之士奋距先登,俘名王,执贵人,连缀而献之阙下尔。诚令在收者有若人焉,则岂惟宗社是倚,亦臣之所大幸也。臣窃见皇上加意边庭,思得猛士以寓托之,未始一日释于懐。臣今收者若干人。剑断割则知利,士驱使则知贤。茍稍稍任用,斯辩之矣。今有卖珠于市者,华其椟而中亡珠。贸人以为美,携归而启视之,则唶然叹焉。臣惧其与是类也,惟任之哉,惟任之哉。

会试録序【高拱】

译今年是庚戌年,天下把武士贡举到京师。九月本来正当会试,适逢兵警到来,有司奉天子命令暂且停止考试而准备军务。不久敌军向北逃走,十月有司又请求恢复考试,于是举行考试。臣王维桢蒙混与臣瓒共同主持此事,事情办完,也应当作一篇序。序文说:我自从在史局任职,能够阅览、考察秘书典籍,搜寻往事,看到近来的事情,便深深感叹国士难得。从前我成祖在燕地建都时,敌众撤帐北逃,远隔数千里,仍然认为是心腹大患,发兵追击到底,直到向南望见斗杓才回军。当时士大夫把为国牺牲视为荣耀,把保全自身视为耻辱,勇猛的气概和英武的声名震动异域。正统初年,敌军再次入侵,幸亏有二三位骁勇将领挺身出战,敌军受创逃走,最终不敢再来。延续多年到了弘治、正德几十年间,即使有烽火,也像惊雷闪电、狂风暴雨一样,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士大夫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忧虑,于是左手拿兵器,右手拿文墨,随着时势安逸嬉游,每天都有多余的快乐,这才把自身看得重了。皇上神武显赫,与成祖相同;自嘉靖以来,敌人何曾敢窥伺关南?近来因为边境的侦察稍有松懈,敌人突然拥入,又突然逃窜而去。那些手持大钺登坛领兵的人,难道少吗?最终却没有人能够摧毁敌军的战车、鞭打敌人的背部,这就确实说明为国牺牲很难。我在聚集试卷、品评士子的时候,便仰天祈祷说:“哪里才能得到为国牺牲的士人并把他们收取进来呢?”实在为此叹息。保全自身和为国牺牲,不能相提并论。士人不能免于陷入前一种情形,为什么呢?士人有三种败退:不懂得地形便利而同敌人相逼,这是败退;耳边听到金鼓之声,却不能审察利害,这是败退;骑射技艺拙劣,也是败退。这样一来,保全自身的士人就多,而为国牺牲的士人就少了。因此我按照旧有法令,特别注重射技:射中多而文章不相称的,就收取;文章好而能陈述地形利便、指出利害、射箭又准确的,就赶快收取。总之是希望为国牺牲的士人出现,不至于同那些奔逃保身的人一样。臣对于世人,譬如人的手。手向上可以保护头,向下可以保护脚,镆铘剑传到全身,手便会搏击抵御它。臣怎么能独自保全自己呢?所以即使壁垒布满郊野,烽火相互照耀,我也不认为可怕的是强邻劲敌,不认为忧虑的是每天整顿兵马、谋划南向;我真正害怕和忧虑的,只有不能得到抵御国家的士人奋勇争先,俘获敌方名王,擒拿贵人,把他们接连押送到宫阙之下。如果这次收取的人中有这样的人,哪里只是国家社稷有所倚赖,也将是我的大幸。我私下看见皇上特别关注边疆,想着得到勇猛之士来寄托边防重任,没有一天不放在心上。我如今收取了若干人。剑砍断东西,才能知道它是否锋利;士人交给事务驱使,才能知道他是否贤能。如果稍加任用,就可以辨别出来。如今有个在市场上卖珍珠的人,把匣子装饰得很华美,里面却没有珍珠。买卖人以为匣子美丽,买回去打开一看,便唉声叹息。我担心这些人也会同这种情况相似,只希望任用他们,只希望任用他们。《会试录》序【高拱】

我皇上统天建极,临照九有,如日月之明,无逺弗彻。恩则雨露沾洽庶类,威则雷霆震耀,罔不詟伏。四十四年于兹,道化洋溢,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咸切帝臣之愿焉。岁乙丑,复当会试天下士,届期礼部尚书臣李春芳,侍郎臣秦鸣雷,臣高仪,以考试官请,上命臣拱暨侍读学士臣正蒙典厥事,臣方总校大典,乃辍馆事,陛辞以往。臣伏自思念,经术浅薄,行能无异,乃数蒙拔擢,超躐恒格,以至今兹。臣受皇上恩至弘厚,踰涯分多,思所可竭力报称者,其道无繇也。乃今承乏,辱校文之命,既惧弗胜巳,又自喜曰:庶哉可藉是图万一之报矣。其敢弗殚精尽愼,思所自効者乎?既入院,臣乃谂诸众曰:兹举也,为求贤也。今即以贤进,后或未可知也。乃即以不肖进,后其谓何?是故代者有罚,挟册者有罚,羣聚而通者有罚。兹惟我圣天子明命,诸执事敬之哉,罔或弗核,俾我校文者罔攸据。既入帘,臣又谂诸众曰:兹试言也,为觇所存也。即良于言存,或未可知也。乃即弗良于言存,其谓何?是故浮夸者黜,险僻者黜,蔓衍而无当者黜。兹亦惟我圣天子明命,我诸执事敬之哉,罔固旧见,俾或售于滛辞。于是羣多士,三试之士,凡四千六百有竒,遵宸断,取中式者四百人,以其名氏及文之纯者为録,以献。臣乃谂诸多士曰:于戏!诸士出而事君也,自今日始也。乃亦知所以事君乎?夫君尊如天,势相去至逺,乃仕者率知义而弗知恩,不知天至尊逺也。乃曰:惟天万物父母,恩则若斯焉。故曰:天弗可欺,报本弗可以已也。夫君上诚至尊逺,然而生成则天也,矧又以为才焉,而拔之而爵禄之,则所尤厚也。是可弗知恩乎?可弗思所以报乎?可欺乎?故曰:臣事君以忠,盖不可以弗忠也。虽然,亦知所谓忠乎?夫忠也者,心之自尽者也,无逺近,无彼此,无隠显而纯然者也,是故有利于公,亦有利于私者,乃从而尽心焉,非忠也。其事在公,其心乃在私也。有利于公,弗利于私,而尽心焉者乎,非纯臣弗能也。有其实,亦有其名者,从而尽心焉,弗忠也。其事在实,其心乃在名也。有有其实无其名,而尽心焉者乎,非纯臣弗能也。主上所可知、所可见者,从而尽心焉,弗忠也。其事在主上,其心乃在知见也。有于所弗知、弗见,而尽心焉者乎,非纯臣弗能也。盖人尝见人之理家也,乃不惟才士,即中人亦罔弗臧。脱不幸有弗臧也,乃厥究亦多臧也。何者?心诚求之,故不逺也。至其理国事也,不直中人,即才士亦罔或臧。脱幸有臧也,乃厥究亦多弗臧也。何者?弗既厥心也。故曰:不诚无物。夫茍既厥心,则一为而一成,百为而百成,敬斯谓之敬,勤斯谓之勤也。茍弗既厥心也,则百为无一有焉。即秪畏战栗,非敬也;即夙夜无息,胼胝手足,非勤也。何者?非其心也。非其心,则谋不审。谋不审,则不当事机。事不当机,而能无偾焉者寡矣。矧克有济?是故曰无物也。夫无物之谓欺,欺之谓负,而况可言报乎?臣之道,必不可若斯也。兹多士之进也,犹尚如未汨之泉,而未斵之璞也。故臣惓惓焉,以人臣之所以为心者相戒勉,冀有所先入,而弗以巧宦之说投也。诸士试聴臣言,终其身弗改,庶可少禆于用,而于臣图报之心,亦可以少偿焉。厥或弗聴,或聴亦罔终,卒致偾事,则臣之心有欲尽而弗得者矣。然无可如何矣。虽然,皇上之明日月也,既厥心或弗既厥心,弗能逃也。既厥心,雨露之弗既厥心,雷霆之亦弗能逃也。诸士固宜知自慎也,乃何有于臣言哉?是役也,同考试官则谕徳臣镗,侍读臣旻,中允臣谨,修撰臣泰,臣自强,臣大绶,臣士美,编修臣浩,臣贵,臣四维,臣有丁,都给事中臣守庭,左给事中臣一敬,给事中臣诗,郎中臣竒迪,员外郎臣、金臣三省监试,则御史臣邦珍、臣承荫寔相与成事。其防检于外,则御史臣顾廷对、臣周弘祖增设。自今歳始,盖先是士习稍偷,颇彰訾议,旨特加严,故増设焉。并书之,以重君命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序四十三

浙江乡试録后序【明王世贞】

译我皇上统御天下、建立法度,君临照临九州,像日月一样光明,没有遥远之处不能照彻。恩泽如雨露,遍及万类;威势如雷霆,震动照耀,无不震慑伏服。到如今已经四十四年,道德教化洋溢,在光照天下的地方,直到海边,天下百姓、万国贤士,都深切怀有成为皇帝臣子的愿望。乙丑年,又到了会试天下士子的时期。届期礼部尚书臣李春芳、侍郎臣秦鸣雷、臣高仪以考试官身份请示,皇上命臣高拱和侍读学士臣正蒙主持此事。臣当时总校大典,于是停下馆中事务,向陛下辞行前往。臣伏自思量,自己的经术浅薄,品行才能也没有什么特别,却多次蒙受拔擢,超越常格,到了今天。臣受皇上的恩典极其广大深厚,超过了自己的身份本分,想要竭力报答,却没有办法。如今承受空缺,蒙受校阅试卷的命令,既害怕不能胜任,又私下高兴说:或许可以借此谋求万分之一的报答了。我怎么敢不竭尽精力、万分谨慎,思考可以用来效力的办法呢?进入考场后,我便告诫众人说:这次考试,是为了寻求贤才。如今如果把贤才进荐上去,后来或许还不知道结果;如果反而把不肖之人进荐上去,后来将如何交代?所以替人代考的要受罚,夹带册籍的要受罚,聚众串通的要受罚。这都是我圣明天子的明白命令,各位执事应当敬慎执行,不得有丝毫不核查,使我们校阅文章的人没有依据。进入帘内后,我又告诫众人说:这次考试考的是言论,是为了察看其中所存的见识。如果言论虽好而内在见识是否存在还不知道;如果言论本身就不好,那将如何交代?所以浮夸的文章黜退,险僻的文章黜退,铺陈蔓延而不切实的文章黜退。这同样是我圣明天子的明白命令,各位执事应当敬慎执行,不要固守旧见,使淫靡的言辞有机会被录取。于是许多士子参加了三场考试,共四千六百多人;遵照皇上的裁断,取中式者四百人,把他们的姓名和文章醇厚纯正的编成录,献给皇上。我于是告诫诸位士子说:唉!诸位士子出仕侍奉君主,从今天开始。你们知道应该怎样侍奉君主吗?君主尊贵如天,君臣之间地位相距极其遥远,可是做官的人往往只知道义而不知道恩,不知道天子至尊且高远。有人说:只有上天是万物的父母,恩德就是这样。所以上天不可欺骗,报答根本之恩不可停止。君主确实至尊而又高远,然而生养万物如同上天;何况又因为你们有才而提拔你们,授予你们爵禄,那么恩德就尤其深厚了。难道可以不知道恩吗?难道可以不思考报答的方法吗?可以欺骗吗?所以说,臣下侍奉君主必须忠诚,实在不能不忠诚。不过,你们知道什么叫忠吗?所谓忠,就是内心竭尽自身;无论远近、彼此、隐显,都纯一无杂。因此,事情有利于公家,也有利于私人的时候,便随之尽心,这不叫忠,因为事情在公家,心却在私人。事情有利于公家而不利于私人,却仍然尽心去做,这不是纯正之臣做不到。事情既有实际功效,也有名声,便随之尽心,这不叫忠,因为事情在实际功效,心却在名声。有实际功效而没有名声,却仍然尽心去做,这不是纯正之臣做不到。君主能够知道、能够看见的事情,便随之尽心,这不叫忠,因为事情在君主的知见,心却在被君主知道和看见。有些事情君主不知道、看不见,却仍然尽心去做,这不是纯正之臣做不到。我曾看见人治理家庭,不只是有才能的人,即使普通人也没有不做得好的。即使不幸有做得不好的,追究其结果,也往往有很多做得好的。为什么呢?因为内心确实用力去求取,所以距离目标不远。至于治理国家的事务,不只是普通人,即使有才能的人也往往做不好;即使幸运地有做得好的,追究其结果,也往往有很多做不好的。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竭尽自己的心力。所以说:“不真诚就没有实际成果。”如果确实竭尽心力,那么做一件就成一件,做一百件就成一百件;恭敬就是恭敬,勤劳就是勤劳。如果没有竭尽心力,那么做一百件也没有一件真正成功。即使只是畏惧战栗,也不叫恭敬;即使早晚不停劳作,手脚磨出老茧,也不叫勤劳。为什么呢?因为那不是出于他的真心。不是出于真心,谋划就不周密;谋划不周密,就不能符合事情的时机;事情不合时机,却能不败坏的很少,何况能够成功呢?所以说是没有实际成果。所谓没有实际成果就是欺骗,欺骗就是辜负,何况还可以谈报答吗?臣下的道理,绝不能这样。如今这些士子刚刚进用,仍然像尚未污染的泉水、尚未雕琢的璞玉。因此我诚恳地以臣下应有的心志来互相告诫勉励,希望这些话能先进入你们心中,而不要用巧于做官的说法来搪塞。诸位士子姑且听我的话,终身不要改变,或许可以稍微有助于国家任用;对于我谋求报答皇上的心,也可以稍稍得到补偿。如果你们有的听不进去,有的虽然听了却不能坚持到底,最终导致事情败坏,那么我的心愿就会有想竭尽而不能竭尽的遗憾。然而也没有办法了。即便如此,皇上的明察如同日月,你们是否尽了自己的心力,终究不能逃脱他的洞察。尽了自己的心力,就会得到雨露般的恩泽;没有尽自己的心力,也逃不过雷霆般的惩罚。诸位士子本来就应当知道谨慎自守,哪里还在于听不听我的话呢?这次同考试官有谕德臣镗、侍读臣旻、中允臣谨、修撰臣泰、臣自强、臣大绶、臣士美、编修臣浩、臣贵、臣四维、臣有丁,都给事中臣守庭,左给事中臣一敬,给事中臣诗,郎中臣奇迪,员外郎臣、金臣。三省监试,则有御史臣邦珍、臣承荫,确实共同完成了此事。对外加以防检的,则有御史臣顾廷对、臣周弘祖增设。自今年开始这样做,是因为此前士人的习气稍有偷惰,非议颇为明显,皇上特地下旨加严,所以增设这些人员。把这些一并记下,是为了更加重视君命。《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三 (明)贺复征编 ○序四十三 《浙江乡试录》后序【明王世贞】

隆庆庚午岁试浙江録成,某不佞以职事当序末简,乃扬言曰:「语有之,宿沙虽善渔,使渔于山,虽十宿沙不可得也。不佞今幸而渔泽国,称游于诸士子之乡,又辱为二三子饵,能遂介然秦人之视哉?且而不闻而之先越勾践之时乎?其地东不得距海,南不及岭,北不及携李,而其民执干殳而号君子者六千人。其号君子而贵谋国者为种蠡、泄庸、计倪、苦成、皋如軰,仅七八人。以其筴举强呉于股掌之上,而称霸于江淮之表。今浙地固三倍于昔越,其生齿百倍于昔越之民,其握铅椠而俟用于家者十倍于所谓君子,其出而试于有司者又不下六千人。而至于试而用,用而望其服休于天子之庭,多至于九十有五。噫!何其盛也!比年县官北急,番南急,倭抚髀而思古之将相大臣,中外托荐书而为囮,朝有上,夕有迁,而浙为最首藩,其冠带衣履甲天下,而未有卓然章明如前数君子者,何也?业以圣贤大人之学责是数君子,则未合。然至于筴富而富,筴强而强,有责輙雠,若烛照指,计然其中于今县官之所急者,当何如也?诸士子咀孔孟之英,发之于楮墨间,固已凿凿中窽,而考其居平,其卑者要以猎科名、沽禄食为务,其高者抗首信眉,谈性命而穷要眇,弁髦一世之事功,而黜其劳,土苴一世之文章,而黜其思,其自负不后孔孟,而程绩量能,乃不得少比于种蠡、泄庸、计倪、苦成、皋如七八人者,窃甚为诸士子惜之。当浙之先八十载而近而荐于乡者,盖三人:为孙忠烈燧、胡端敏世寜、王文成守仁,以后先成江西之烈,而显名于天下。又前八十载而近而荐于乡为于肃愍握寸管而建中兴之绩。又前八十载而近而荐于乡者为刘文成基易祚而佐英主,垂开天之勋。此其业亦岂能出于经学论策制表之外?而其所见长,亦岂能尽废训诂骈偶?」记诵之习,然出而为瑞于宗庙社稷,使天下之荐绅先生艳言之,而归效于其主试者。夫一日而欲尽浙之才,一试而欲尽诸士子之生平,非不佞所敢然。自今而后,愿诸士子毋务为虚谈,务本乎孔孟之精微,而究极其用,时采乎种、蠡数君子之所以谋越者。异日为县官赞廊庙秘筴,斧断电决,贾其余劲,以奠绥南北之疆埸。不佞获窃比于三主试者,不甚幸至荣哉。

会试録后序【张治】

译隆庆庚午年,浙江乡试录编成。我不才,因职务应当为末简作序,于是公开说道:“古语说,宿沙虽然善于捕鱼,若让他到山上捕鱼,即使十个宿沙也做不到。我如今有幸在水乡捕鱼,正称得上来到诸位士子的家乡,又承蒙为各位设置鱼饵,难道能像秦人那样冷眼旁观吗?况且你们没有听说越王勾践以前的情形吗?当时越地东面不能抵达海边,南面不及五岭,北面不及携李,而百姓手持干、殳,号称君子的有六千人。其中号称君子而以谋划国事为贵的,是种、蠡、泄庸、计倪、苦成、皋如这一类人,只有七八人。他们凭借谋略,把强大的吴国看得如同置于股掌之上,并在江淮之外建立霸业。如今浙江的土地本来就比古代越地大三倍,人口是古代越民的百倍,在家执笔等待任用的人,是所谓君子的十倍,出来接受有司考试的又不少于六千人;至于经过考试而得到任用,任用后希望在天子朝廷上享受荣宠的,多达九十五人。唉,何其盛大啊!近年以来,县官北方告急,南方也告急,倭寇使人抚髀而思念古代的将相大臣;朝廷内外都凭借荐书来作诱饵,早晨上奏,晚上升迁,而浙江又是首要的藩屏,它的冠带衣履冠绝天下,却没有像前面那几位君子一样卓然显明的人,为什么呢?如果用圣贤大人之学来要求这几位君子,本来不能完全相合。然而若谋略丰富就使国家富足,谋略强盛就使国家强盛,有所责问便能应对,如同烛火照见、手指指出,谋略中正好击中如今县官所急需的事情,那将会怎样呢?诸位士子咀嚼孔孟的精华,在纸墨之间表达出来,本来已经确实切中要害;但考察他们平日的作为,较低的一等只把猎取科名、谋求俸禄当作要务;较高的一等则昂首扬眉,谈论性命之学,穷究幽微玄妙,轻视当世的事业功绩,排斥实际劳绩,把当世文章视为泥土草芥,排斥其中的思想。他们自负不在孔孟之后,但衡量其功绩、才干,却连种、蠡、泄庸、计倪、苦成、皋如这七八人都不能稍稍相比,我私下实在替诸位士子惋惜。在浙江以前八十年左右而被乡试荐举的人,大概有三人:孙忠烈燧、胡端敏世宁、王文成守仁,他们前后成就了江西的功业,名声显扬天下。再往前八十年左右而被乡试荐举的,是于肃愍,以一管寸笔建立中兴的功绩。再往前八十年左右而被乡试荐举的,是刘文成基,改易国运,辅佐英主,留下开天辟地般的功勋。这些人的事业,难道也能超出经学、论策、制表之外吗?他们所擅长的地方,难道就能完全废弃训诂和骈偶吗?” 即使有记诵之习,也终于能出仕而成为宗庙社稷的祥瑞,使天下荐绅先生都争相赞美,并把功效归于主考官。我并不敢想在一天之内穷尽浙江的人才,在一次考试中看尽诸位士子一生的才德。从今以后,希望诸位士子不要专务空谈,务必以孔孟学说的精微为根本而穷究其实际功用,时时采纳种、蠡几位君子谋划越国的方法。将来替县官在朝廷谋划机密策略,像斧头一样果断、像闪电一样迅速决断,卖出自己剩余的力量,来安定抚绥南北边疆。我若能私下把自己同三位主考官相比,岂不是非常幸运、非常荣耀吗?《会试录》后序【张治】

嘉靖丁未会试録成,臣治敬拜手言曰:明兴有天下百八十年于兹,其取士以丁未者凡三见焉。记曰:丁,明也,盛也,阳道着明于壮盛也。未者,言万物皆有滋味也。天地以四时之气造化万物,阳道昭达及于明盛之纪,则物皆林林然成有滋味矣。王者效天地,本四时建道陈制,兴立人贤,所以成养万民,致明盛之理也。在昔丁未,我高皇帝肇受天命,首令天下设文武科取士,用集大业,文明之运所由启矣。宣徳成化之际,仁义融液,王道明洽,人文之化日益宣着。至于今圣天子,懋至徳配天地,稽古三五之道,劝学修礼,崇教励贤,以风四方。海内欢慕,含和咀淳,天符人瑞杂然并至,神光曜晖,洪洞朗大,岂不明盛之极哉?士生于时,固宜有林林成有滋味也。然万物养于天地,而人则藉万物以养也。物味有美恶,斯生理之肥瘠因之矣。荼堇乌喙蜇吻酸鼻决肠胃而毒者,则人避而弃之。败粃之粰无救饥渴,封熊之趾,豢豹之胎,穷海逾陆,非可常有,亦人所不尚也。何者?以无藉于养也。士者,人君所与共成养万民也。士味有厚薄,而世治盛衰恒所由之。国初之士,其味真实茂,以开济之畧翊戴休烈,当时之民无不得养者。宣成熈盈之运,士多持重完固,其味淳厚,民得其养者则皆充然而肥有光泽也。及乆而变焉,譬之禁羞珍脔渐以宻醴和以椒桂,芬馨有余而真味亦薄矣。其养之惠于天下者,视昔何如哉?乃下焉者,伐德暴义,回惑营蛊,惟淫志是逞,用导民乱,荼堇鸟喙蜇吻酸鼻决肠毒胃者也。委琐頺靡,饕贵利自富,丁民弗勤,败粃之粰无救饥渴者也。幽竒诡激,违众立异,以改易观听,民日渐于匪彝,封熊之趾,豢豹之胎,穷海逾陆,非所常有也。数者于养之理何述哉?民生日凋瘁,若抱疮瘵而惧其毙焉。夫岂气化使然耶?要亦养之道未至。耳,是故养生者必择味,养民者必择士,而士之自养者必择道。今夫国家之择士也,三歳比天下之士而乡试之,三歳比其乡之士而会试之,其法至备也。及加之民,乃无藉于养焉,岂非以人之难知,而言之不可以稽乎?稂莠之始,天然与嘉谷并茂,而其味则逺矣。故择不可以不慎也。然士之自择,亦犹国之择士也。国之择士也,蕲以其士之道养乎天下也。夫以士之道诚养乎天下,而后可为民之味,不然其有味之者乎?士之自择也,蕲以其身之道养乎天下也。夫以其身之道诚养乎天下,而后可为国之味,不然其有能味之者乎?是故国以士为味,士以道为味,而后盛明之理可从致矣。昔者伊尹之于汤也,思说以尧舜之味,而高宗之于傅说,亦惟曰「尔惟曲蘖,惟盐梅」。斯二者,非所谓天下之至味者乎?商道之盛,至今犹耿光者,其有以致之矣。尔多士以丁未进,其亦慎择其所为味,如商之二臣,以惠天下之养,以仰对圣天子明盛之理,则惟亦有闻于无穷哉。臣治不佞,辱诏从大夫之后,与校试之责焉,敬以是申告之末简。

丙戌会试録序【王锡爵】

译嘉靖丁未年,会试录编成。臣张治恭敬地拜手说道:明朝建立以来,到现在已经一百八十年;以丁未年举行会试取士的,共有三次。《记》说:丁,意思是光明、盛大,阳气之道在壮盛时显著明亮。未,意思是万物都有滋味。天地凭借四时之气造化万物,阳气之道昭然通达,达到光明盛大的时节,万物便都茂盛成长而具有滋味。君王效法天地,根据四时建立治道、陈设制度,起用贤能之人,是为了成就养育万民、达到光明盛大的道理。从前丁未年,我高皇帝开始接受天命,首先命令天下设置文武科考试来选取士人,用以成就宏大的事业,文明的运势也由此开启。宣德、成化年间,仁义融洽流行,王道光明和谐,人文教化日益彰显。到了如今圣明的天子,盛大的至德与天地相配,考察三皇五帝的治道,劝导学习、修明礼教,崇尚教化、勉励贤才,以此教化四方。海内欢欣仰慕,涵养和气、咀嚼淳厚之德,天降祥瑞、人呈嘉瑞纷纷到来,神异的光芒灿烂辉耀,天地洪大开朗,这难道不是光明盛大的极致吗?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本来就应当有茂盛成长而富有滋味的表现。然而万物由天地养育,人却要借助万物来养育自己。物产的滋味有美有恶,生养之理的丰厚或贫瘠也就由此而定。荼、堇、乌喙、蜇吻等物,味道酸鼻,能穿肠破胃而有毒,人们便躲避并抛弃它们。腐败的糠秕之饭不能解除饥渴,封熊之趾、豢豹之胎,即使穷尽海边、越过陆地也不可能常有,人们也不看重它们。为什么呢?因为它们不能资助人的养生。士人,是君主用来共同成就养育万民事业的人。士人的品味有厚薄,世道的治乱盛衰常常由此造成。建国初年的士人,品味真实丰茂,凭借开创救济的谋略辅佐伟业,当时的百姓无不得到养育。宣德、成化盛大充盈的气运中,士人大多持重完厚、坚固不移,他们的品味淳厚,百姓得到他们的养育,便都充实肥壮而有光泽。时间久了又发生变化,就像禁苑珍羞、珍贵肉片渐渐用甜酒调和,再加上椒桂,香气芬芳有余,而真实滋味却变薄了。他们养育天下的恩惠,比起从前怎么样呢?至于下等的士人,败坏德行、暴露义理,回旋迷惑、经营蛊惑,只放纵自己的欲望,引导百姓作乱,如同荼、堇、乌喙、蜇吻,酸鼻破肠、毒害胃腑;琐屑衰颓、委靡不振,贪图富贵私利而使自己富足,对百姓不尽勤劳之责,如同腐败糠秕之饭,不能解除饥渴;幽奇诡异、偏激违众,故意标新立异来改变视听,使百姓一天天趋于非正之道,如同封熊之趾、豢豹之胎,必须穷尽海域、越过陆地才能得到,不是日常所有之物。这几类人对于养育之理能够有什么贡献呢?百姓的生活日益凋敝憔悴,仿佛身上长满疮疥,害怕随时死亡。难道这是气化造成的吗?关键也在于养育之道没有达到。所以养生的人必定选择滋味,养育百姓的人必定选择士人,而士人自我修养又必定选择正道。如今国家选择士人,每三年汇集天下士人举行乡试,每三年汇集各乡士人举行会试,制度已经非常完备。等到把这些人施用于百姓,却不能资助百姓的养育,难道不是因为人的贤愚难以预先知道,而言论又不能加以考察吗?稂莠开始生长时,天然与嘉谷一起茂盛,但它们的滋味却相差很远。因此选择人才不能不谨慎。然而士人自我选择,也如同国家选择士人。国家选择士人,是希望凭士人的道来养育天下。若凭士人的道确实养育了天下,然后才可以成为百姓的滋味;否则,谁会以他们为美味呢?士人自我选择,是希望凭自身所守的道来养育天下。若凭自身所守的道确实养育天下,然后才可以成为国家的滋味;否则,谁会认为他们有滋味呢?所以国家以士人为滋味,士人以道为滋味,然后光明盛大的治道才可以逐步实现。从前伊尹对于商汤,思考着用尧舜之道的滋味来劝说他;高宗对于傅说,也只是说:“你就是酒曲,我就是盐梅。” 这两个人所说的,难道不是天下最好的滋味吗?商朝治道的盛大,到今天仍然光辉显耀,必定有它得以形成的原因。你们这些丁未年录取的士子,也应当谨慎选择自己所要奉行的滋味,像商朝的这两位大臣一样,以此惠及天下的养育事业,仰面对答圣明天子的光明盛大之治,那么也一定会在无穷后世留下声名。臣张治不才,蒙受诏命列在大夫之后,承担校阅考试的责任,谨把这些话写在末简告诫你们。《丙戌会试录》序【王锡爵】

万歴十有四年丙戌春,礼部复当会试,士士集阙下待试者四千六百有竒。尚书臣沈鲤,侍郎臣朱赓,臣王弘诲以考试官请,上命臣锡爵偕学士臣子义往。先是科臣条议,以人文日盛,议广制额,以易书分,考官更署不便,议广员额。有诏皆可,而上徳意所向,尤在厚招髦俊以充任使,特着令自今岁定取士之额三百五十人。一时旨出禁中,中外喁喁,创睹开科盛典,士以加奋。臣不敢不加详。故事考试官受成事于分考,涉笔署次其甲乙巳耳。而臣于此三百五十人者,皆目所注阅,日与在事诸臣往复商校而后定,自谓无遗。明命题分巻,皆错综縁手探筴而决之,自谓无遗法。臣之愚也,以上所非。时诏召从田间入参机筦,恩幸至隆,毎日惟顶踵不足报万分。一则摄衣吐哺,阴求天下之贤者,以日月荐引,未尝不心尽也。然臣又自谓曩者未尝报上报上自今日始。何则?因六艺之筌蹄,揽四方之羔雉,其得人较广。又谓圣主更化起敝,丕厘士习之初,有司者奉行乙酉诏书,一切程士之文不夙构而具。臣乃得颛其日夜之力于校文録成而献之,幸不辱命。此非臣之能,乃上固以不欺教臣也。抑臣窃尝叹,世有大欺而习焉不察者。夫今主司之程士,其有不搤吭谈成弘之际者乎?其亦有以成弘之文课子弟者乎?士之字雕句缋,剽猎诸子二氏之唾余,见谓弗收。至主司自为辞,非诸子二氏无取也。籍具在此,可谓不欺否?臣以为明兴迨今,太平盛理如日方中。皇上绍隆棫朴,弘振典谟,乆道之化且日融月浃。士当其扶舆元气尽泄之时势,不得不日趋于文,而主司业受其必趋之势,羞太牢以进,自不得复借口含菽饮水之适也。故臣今者相士神识藻采,无所偏遗,间亦颇参诸子二氏微言,不诡于六藉者,惟剽猎雕缋无取焉。而臣又不敢自。犯绮语戒,以明不欺,使夫按籍索臣者,知其无违心之取舍,退而与子弟无后言也。盖古志有之,以表示目,以鼓语耳。臣亦望诸士之耳目,臣而效之上也。故曰:报上,自今日始。虽然,士即其一日之言信臣,耳録既成,献臣且率之见上,而俨然班荣,次奉奔走焉。其名甚膻,其途甚逺。甚膻则无所不嗜,甚逺则无所不迹,是欺之端百,而其耳目臣者一也。臣何敢不恐?异日者,臣乃在史局,録士顺天,未关闻吏议,而士又方其颕举乡校为诸生。臣窃不自揆,以为贤者遭时砥砺,立节显名尔,毋庸以宾兴为怨府。当是时,士闻臣若言,毋不洒然生气者,臣亦且自珍敝帚,守之至于今十四年往矣。臣非复在史局时,士亦非复颖举为诸生时。会今年天下新计吏,上所受郡国之计簿,臣以职事得与闻,因退而私考故所期砥砺立节显名之士,大都悃愊治辨,无全材,监司台省无全誉,而臣始惧矣。上赫然用重典,以赏罚示激劝,如持两衡而主匦司鼗之吏,常苦夫人情之多疑怯,行赏而勇,议罚而臣始益惧矣。一臣之身,乃空言之与更事何如哉?士即其过信臣,则臣之敝帚无为也。尝试阅当世之故,考得失之林,周章汉条,三五申令,能自引经生束首受吏法否?临岐路而涉末流,能介然有所不为不欲不言否?负俗豪举,智勇功名之会,能以悃欵为性真,毋以脂韦为骨体否?能敝车羸马以朝入里门而趋劳,能谦满能挹否?此屈指一不当,而世輙以荃茅同腐而弃之,曰:上且弥天置罗,岁溢额五十人焉,顾直患官少不足充贡牒尔,无所事惜才为也。此臣之所以为士惧也。且夫效主酬知,保终释愳,则义莫如不欺者。然不欺难言矣。布衣伏处之士,独行惟影,独寝惟衾,斯可以肝胆不外见而遁也。若乃同任职而良楛见,同趋名而静躁见,同游世而茹吐见,夫且奚遁文中子曰:「我未见诈静伪俭者。」又曰:「恶衣薄食,少思寡欲,今人以为诈,我则好诈焉不为夸衒;若愚似鄙,今人以为耻,我则不耻也。」此皆待寻声辨貌,以知其肝胆,士独柰何敢轻言不欺?故浮浇在前,切实居后,而谬悠自信,以乡评官论举,无足惧者,则言不欺乃欺也。臣故以臣之自为惧,终不欺之说焉在?《易·渐》之六爻,以鸿之渐羽取象,仕进而初之干,三之陆,四之木,五之陆,大抵皆两立贞悔之交,当喜而惧者。其间当盘之衎衎,见谓无惧,然圣人且以素饱戒之,乃后始归之升逵不乱而吉。于戏!惧岂独在臣哉?士惟毋惧,惧则臣亦且毋忘。故録士顺天之言行,复抵掌而效之,臣不惧矣。谨序。

云南武乡试録序【徐渭】

译万历十四年丙戌年春天,礼部又主持会试,士子聚集在宫阙之下等待考试的有四千六百多人。尚书臣沈鲤、侍郎臣朱赓、臣王弘诲以考试官身份请示,皇上命臣王锡爵和学士臣子义前往。此前科臣上疏议论,认为人文日益兴盛,建议扩大取士名额;又因《易》《书》分科,考官更换署任不便,建议扩大官员员额。皇上下诏都予以准许,而皇上的德意尤其在于厚重招纳才俊来充任使令,于是特别下令从今年起确定取士名额为三百五十人。一时诏旨从宫中发出,朝廷内外议论纷纷,第一次看见扩大科举名额的盛典,士子因此更加奋发。我不敢不更加详慎。按旧例,考试官从分考官那里接受已经完成的事务,只需落笔编列甲乙等次而已。但这三百五十人,都是我亲自注目阅览,每天同在事诸臣反复商议、校核后才定下,自认为没有遗漏。至于明确命题、分发试卷,也都是反复错综、亲手探取试策而决定,自认为没有遗漏任何法则。我的愚拙,正在于此以上诸事。此时皇上诏召我从田间进入朝廷参与机要,恩宠幸遇极其隆厚,我每天只觉得从头到脚都不足以报答万分之一。一方面我整理衣冠、停止进食,暗中寻求天下贤才,随着日月推举引荐,从来没有不尽心的。然而我又自己说,从前未曾报答皇上,报答皇上当从今天开始。为什么呢?因为借助六艺这张捕鱼的筌蹄,网罗四方的羔雉,所得到的人才比较广泛。又认为圣明君主改变政治、革除弊端,开始大力整顿士习,有司奉行乙酉年诏书,一切程式化的士人文章都不准预先构思完成。我于是能够把昼夜的精力专门用在校阅文章上,录成文录献上,幸而没有辱没使命。这不是我的才能,而是皇上本来就以不欺骗的道理教导我。可是我私下曾感叹,世上有一种极大的欺骗,世人习惯了却不加察觉。如今主考官用来规范士人的文章,难道有不高谈成化、弘治年间文风的吗?他们难道没有拿成化、弘治年间的文章来教导子弟吗?士人雕琢字句、铺饰文辞,剽窃诸子和二氏的残余言论,便被认为不可录取;等到主考官自己写文章,却认为没有诸子和二氏便无可取之处。文籍明明在这里,能说是不欺骗吗?我认为明朝建立以来直到今天,太平盛治如同太阳正当中天。皇上继承并发扬《棫朴》的盛德,大力振兴典章训谟,长期教化日渐融洽深入。士人正处在国家元气充分发泄、文势不得不日益趋盛的时代,势必越来越重视文章;主考官既然承受这种不可避免的趋势,便像进献太牢那样,不得不进献丰美之物,自然不能再借口满足于吃豆喝水的简朴境界。因此我如今考察士子的精神识见和文辞才华,不偏废任何一方面,间或也参考诸子、二氏的精微言论,只要不违背六经;唯独剽窃和雕饰的文章不予取用。可是我又不敢自我夸饰,触犯戒除绮丽言语的戒条,以表明自己不欺骗,使那些按照文籍来考察我的人知道我的取舍没有违背本心,退下后也能同子弟说明而没有留下后话。古代记载说,用表章来表示眼睛,用鼓声来表示耳朵。我也希望诸位士子能够明察和听取,我若能以此效法皇上,就是最好的结果。所以说:报答皇上,从今天开始。不过,士子如果在一天之内相信了我的话,录取名单完成后,我将率领他们觐见皇上;他们庄严地列班接受荣誉,随后还要奉命奔走办事。他们的名声很浓厚,仕途很遥远;名声浓厚,就没有什么不贪求的;仕途遥远,就没有什么不去追逐的。欺骗的端绪有百种,而他们把我当作耳目这一点却是相同的。我怎么敢不恐惧呢?将来我在史局时,编录顺天乡试士子,那时还没有涉及官吏议论,而士子也正从乡校中脱颖而出,成为诸生。我私下不自量力,认为贤能之人遇到合适的时代,应该磨砺自己,树立节操,显扬名声,不必把宾兴之典当作怨恨的对象。当时士子听到我这样说,没有不洒然振作、产生志气的,我也珍爱自己的破扫帚,坚守这番话直到今天,已经十四年了。我已经不再是当年在史局的人,士子也不再是当年刚从乡校选拔出来的诸生。今年天下重新考核官吏,皇上接受郡国上报的计簿,我因职务得以参与听闻,于是退下后私下考察过去所期望能够砥砺自己、树立节操、显扬名声的士人,大多诚实勤勉、治理有条理,却没有全才;监司、台省官员也没有完全获得赞誉,我这才开始害怕。皇上赫然施行重典,以赏罚表示激励和劝戒,如同手持两端的秤来主持匦司、鼗鼓之吏,常常苦于人情多疑而怯弱;实行赏赐时要勇敢,议定惩罚时却又顾虑重重,我因此更加害怕。一个臣子的自身,究竟同空谈和实际办事相比怎么样呢?士子如果过分相信我的话,那么我的破扫帚就没有作用了。姑且试着考察当世的旧事,检讨成败得失:即使熟读周代、汉代的法令和三皇五帝的诏令,能够亲自引用经典、束手接受官府法令吗?面临岔路而走向末流,能够坚定地有所不做、不想、不说吗?在背负世俗非议而进行豪举、正逢智勇功名的机会时,能够以诚恳作为本性,不把圆滑柔顺当作骨骼吗?能够乘破车、骑瘦马,早晨进入乡里门,奔走从事劳作;能够谦逊而不自满,能够把自己所有的分给别人吗?只要有一项做不到,世人就往往把他同荃草茅草一同腐烂抛弃,说:皇上将要布下弥天大网,每年超过名额录取五十人,只是担心官职太少,不能充满贡牒罢了,没有必要为爱惜人才而惋惜。这正是我替士人感到害怕的地方。况且要效法君主、报答知遇,保全名节、解除恐惧,没有什么比不欺骗更重要。然而不欺骗很难说清。平民隐居的士人,独自行动只有影子相随,独自睡眠只有被子相伴,这样还可以使自己的肝胆不向外显露而逃避考察。至于共同任职而使优劣显现,共同追逐名声而使安静与浮躁显现,共同在世上交游而使吞吐进退显现,那又怎么逃避呢?王文中说过:“我没有见过假装安静、虚伪节俭的人。” 他又说:“穿坏衣、吃粗食,少思少欲,如今人们认为这是欺诈,我却喜欢这种欺诈,只是不把它夸耀炫示;显得愚笨、像鄙陋之人,如今人们把这看作耻辱,我却不以此为耻。”这些都要等待听其声、辨其貌,才能知道他的肝胆,士人又怎么敢轻易说自己不欺骗呢?所以浮薄浇漓在前,切实笃厚在后,却又悠谬自信,认为有乡里评论和官府议论推荐就没有什么可怕的,那么说不欺骗其实就是欺骗。因此我以自己作为警戒,始终不欺骗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呢?《易经·渐卦》的六爻,取鸿雁渐次高飞为象,仕进之路起初在水边,三爻在陆地,四爻在树上,五爻又在陆地,大体都处在正与悔两者交会之处,应当高兴却又应当害怕。其中有处在盘地而和乐自得的情形,被认为没有忧惧;然而圣人还以“素饱”告诫他,后来才使他归于登上大道、不乱而吉。唉!恐惧难道只在我一个人身上吗?士人只要不害怕,我也将不忘记恐惧。因此我把《录士顺天》的话重新击掌而效法它,我就不害怕了。谨作此序。《云南武乡试录》序【徐渭】

余尝读《唐书·南蛮传》,永昌西野人之桑,取以为弓,不筋漆而利。越睒之西,多荐草,产善马。至金、鐡铜、铅,则在在有之。故滇之刀剑、矛戟,名天下,是习武者之物,他蛮莫与争利也。其始,蒙舍诏之自王也,虽属伪,然观其择乡兵为四军,罗苴子戴朱鞮,负犀革铜盾而跣,走险如飞。百人置罗苴子统一人,又有望苴蛮,其驰突如神。其师行,乃人赍粮斗五升,满二千五百人为一营。其令前伤者养治,后伤者斩,是习武之法,他蛮莫与争强也。遂以大而骄,唐至孽孙异、寻牟而败。其于夷夏之权衡,可谓不审矣。而马伏波有侧之役,诸葛武侯有获之役,并履歴经营于尔滇之乡,其权衡不失分寸,虽儿童妇女至今神之,非百世习武者之蓍龟,骄泰者之药石耶?而迩者诸生之见收于武也,以弓则取材于西野,以马则取骏于越睒,以刀戟则取五金于诸产。所以运筹而权衡于一心者,茍能取师于马、葛两公,是勘定之武也。又以是弓,以是马,以是剑戟,进而取师于我高皇帝之五将军,一举而定滇者,是开创之武也。生之乡人,在汉有李恢,策蜀汉破刘璋,又自请代邓方,又治叛酋定南土。及于临难不忘丧元,而段赤城以身饲大蟒,所持剑自蟒腹出,卒活一乡人。此二豪者,亦庶几杀身以成仁者之武也。于此三者,生等将谁取师乎?量其力而取之,得其一,亦不负今日选生者之意矣。

会试録序【冯琦】

臣顷从冡宰,后大计羣吏,靡所短长,事甫竣,复有礼闱之役。窃自念,课吏不能考其成,程士不能正其始,是两辠也。盖文体之弊,至比岁极矣。功令条格,不啻详复,士胡背驰至此?或谓明兴二百余年,道化蒸蒸,比于云汉,故其气磅薄扬翊,发为人文,不能自止,势不得不横流以取鬯,旁收以见愽。盖气运使然,非人力也。臣以为气运何如,人心为之耳。九宾之席,必不唱鞮语;九奏之乐,必不入蝇声。乃今取六籍遗言,而强傅以竺干柱下之说,割裂浮妄,必且无能影响于彼,矧其能縁饰于此?且以高皇帝神圣,兼总条贯,至风厉学宫,齐一统类,萃万世之耳目,而县之一鹄,独禀于紫阳之训诂。夫宋儒之训诂,岂必千虑无一失?然而王制也,即今为之新说者,岂必千虑无一得?然而非王制也。先王所是,着为令,士安得倡异说于难结之外乎?臣与诸臣奉诏旨取士,即明与诸士约:离经旨,弃传注,叅用释老者,皆置之。令既具,一禀尺幅从事。而诸士习诡异者,且数年,舍故步而从臣一日之约,宜不能尽驯雅。臣亦士耳,岂不相体?其文醇,亟收之;醇而不能无少瑕,亦收之。然而上驷当中驷矣。其在绳墨之外,即絶尘而奔,弃不録。此非臣负士,士负臣,非负臣负上制也。欧阳修知贡举,黜刘几,岂不惜才?所惜者体耳。臣才识驽下,不及修逺甚。为国家识文体,兼为士惜心术意,乃不后于修。然而退人易耳,进人难。士即退,更端以进,未尝不复收,适以成之。进而不效,未操刀而使割寔壊之矣。臣毎叹天下才士甚盛,文不逮古;人才吏甚盛,治不逮古;人议论甚盛,识不逮古;人功能甚盛,真心忧国不逮古。人总之病坐浮耳。文之浮,臣等能正之。过此以往,在士所自处矣。士自乡校与计偕,至对公交车,费国家供亿,不可胜记。一对于庭,百寮称贺,荣次素定,他途无。敢望,岂不亦国士遇我哉?即能一官效一职,度其事曾不足称,饩廪尚何论报?若次及于事内,不顾身外,不顾诽誉,真心为国家逺谋,出死力卫社稷,乃可言报称耳。今夫合海内为一舟,而主与臣共操之,安则同其利,危则共其败。人臣一心为国家计,亦以自为也。士能以自为之心为国计,则不浮矣。合众心以图事,蔑不胜矣。顷臣引古谊策士,士具道所以然,响对无穷者,此亦足称先资已及。试于事,能真以古人自期待者,几人与?人约而忘之,犹有诺责;与已约而忘之,谓此心何?夫士有国士,臣有社稷臣。业以国士遇我,而不能为国家逺谋,出死力卫社稷,则何取于士?即文体正矣,亦何益于国?臣等所以正文体者,诚欲得正人报国家。顾臣等所能为者,止此耳。过此以徃在士所自处矣。

武举録序【冯琦】

译我曾读《唐书·南蛮传》:永昌西部野人的桑木,取来制作弓,不用筋和漆,弓却很锋利。越睒以西,多有荐草,出产良马。至于金、铁、铜、铅,则到处都有。所以滇地的刀剑、矛戟闻名天下,是习武者所凭借的器物,其他蛮地没有能够同它争强的。起初蒙舍诏自立为王,虽然属于伪国,但看它选乡兵为四军,罗苴子戴着红鞋,背负犀皮铜盾,赤脚行走,走险路快如飞。每一百人设置罗苴子一人统领,又有望苴蛮,奔驰冲突如同神灵。他们出师时,每人携带粮食斗五升,满二千五百人为一营。他们规定前面受伤的给予医治,后面受伤的斩首;这是他们习武的法则,其他蛮地没有能同它争强的。后来势力壮大而骄傲,唐朝到了孽孙异、寻牟时便失败了。他们在衡量夷夏形势方面,可以说是不明智。马伏波有侧之战,诸葛武侯有获之战,都曾在你们滇地反复经营,他们权衡形势不失分寸,即使儿童妇女至今仍把他们视为神明;这难道不是百代习武者的借鉴、骄傲自满者的良药吗?近来诸生被武举录取,他们用弓,便取材于西野;用马,便取骏马于越睒;用刀戟,便从各地产物中取用五金。能够在内心运筹谋划、权衡形势的人,如果能向马伏波、诸葛武侯两位公学习,这就是平定地方之武。又凭这样的弓、这样的马、这样的剑戟,进而向我高皇帝手下五位将军学习,一举平定滇地,这就是开创基业之武。你们乡里的人,在汉代有李恢,谋划蜀汉击败刘璋,又亲自请求代替邓方,治理叛乱的酋长,安定南方土地。到了面临危难时不忘丧失首级之患,而段赤城以自身喂给大蟒,他所持的剑从蟒蛇腹中刺出,最终救活了一乡人。这两位豪杰,也差不多是牺牲自身来成就仁德之人的武勇。对于这三种武勇,你们将向谁学习呢?衡量自己的力量而选择学习对象,能够得到其中一种,也就没有辜负今天选拔你们的本意。《会试录》序【冯琦】我近来跟随冢宰,负责考核群吏,不能评论他们的优劣,事情刚办完,又有礼部考试的差事。我私下想到,考核官吏却不能考察他们的成效,衡量士子却不能纠正他们的根本,这是两项罪过。文章体制的弊端,到近年来已经达到极点。功令条格不可说不详细反复,士人为什么背离到这种地步?有人说,明朝建立二百多年,道德教化蒸蒸日上,达到银河般高远,所以这种气势雄厚高扬,发而为人文,不能自行停止,势必横向流溢以求畅达,旁收兼取以显示广博。这大概是气运使然,不是人力所能改变。我认为气运如何,取决于人心。九宾之席上,必定不会唱夷狄的言语;九奏之乐中,必定不会混入苍蝇的声音。如今取六经遗留下来的言论,却强行附会竺乾、柱下之说,割裂而浮妄,必定连影响彼说都做不到,何况还能借此文饰六经吗?况且我高皇帝神圣明察,兼收并总各种条贯,直到整肃学宫,统一学术类别,汇集万世的耳目,而把它归结于紫阳朱子的训诂。宋儒的训诂,难道一定千虑而没有一失吗?然而那是王制;即使如今创立新说的人,难道一定千虑而没有一得吗?然而那不是王制。先王认为正确的,已经写成法令,士人怎么能在难以定论之外倡导异说呢?臣与各位大臣奉诏取士,已经明确同诸位士子约定:背离经义、抛弃传注、参杂采用佛老学说的文章,一律置之不取。命令既已具备,大家只按一纸尺幅的规定办事。然而诸位士子学习诡异文风已经好几年了,要舍弃旧习而遵从我一日之间的约定,本来不可能一下子完全驯服雅正。我也是士人,难道不能体谅你们吗?文章醇厚的,赶快收取;醇厚而不能没有一点瑕疵的,也收取。然而上等的马只能配中等的车。那些在绳墨之外的文章,即使快如绝尘奔驰,也弃置不录。这不是我辜负士人,而是士人辜负我;不是辜负我,而是辜负皇上的制度。欧阳修主持贡举时黜退刘几,难道不爱惜人才吗?他所爱惜的是文章体制。我才识驽下,远远比不上欧阳修;但为了国家辨明文章体制,也为了爱惜士人的心术志意,便不落后于欧阳修。然而退斥人容易,进用人困难。士人即使被退回,只要改换方向重新进取,我没有不再次收取的,正是为了成全他们。进用后却不能奏效,尚未拿刀便让人割取,实际上是毁坏了他。我常常感叹,天下有才能的人非常多,文章却不及古人;有才能的官吏非常多,治理却不及古人;人的议论非常多,见识却不及古人;人的功劳才干非常多,真心忧国却不及古人。总的说来,人的弊病在于浮薄。文章浮薄,我们这些主考官能够纠正。过了这一点以后,就在于士人自己如何安置自己。士人从乡校出发,跟随计吏赴京,直到参加对公交车的考试,国家为此耗费的供给不可胜数。一次在朝廷答对,百官称贺,荣誉和次第本来已经确定,其他道路便没有什么可希望的了,难道这不也是国家把你们当作国士来对待吗?即使能够得到一个官职、完成一项职务,衡量其事业也实在不足以称道,何况还谈得上报答俸禄吗?如果能够在职位所及的事务中,不顾自身,不顾毁誉,真心替国家作长远谋划,拼死竭力保卫社稷,才可以谈得上报答恩遇。如今把四海合成一条船,君主和臣下共同掌舵,安定时共同享受利益,危险时共同承担失败。臣下全心替国家谋划,也就是替自己谋划。士人如果能以替自己谋划的心来替国家谋划,就不会浮薄。汇集众人的心力来谋划事业,没有不能取胜的。近来我引用古代义理策问士人,士人都详细说明其中道理,响应回答无穷,这已经足以称为先前的资助和准备了。把这些道理用于实际事务,能够真正以古人自我期许的,有几个人呢?人同别人约定后忘了,还有诺言的责任;同自己约定后却忘了,那要把这颗心置于何地?士人中有国士,臣下中有社稷之臣。既然国家把你们当作国士来对待,你们却不能替国家长远谋划,拼死竭力保卫社稷,那么还要士人有什么用?即使文章体制纠正了,对国家又有什么益处?我们这些人所以纠正文章体制,确实是希望得到正直之人来报效国家。然而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过了这一点以后,就在于士人自己如何安置自己。《武举录》序【冯琦】

万歴十九年十月试畿内才武士,御史刘公实监临之。既告成,事有司遇以宾兴之礼。愚以为国家取文士,歌《鹿鸣》而宴之。是役也,宜歌《兔罝》。《兔罝》之诗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其卒章曰:「公侯腹心。」夫干城,士所自有也。请畧陈腹心之旨。盖不佞驱驰秦晋燕代间,再从使者试士于上谷、晋阳。是时匃奴未有隙也,天下干戈化为文儒,士弯孤射策,循故事而已。上之人易而得之,亦易而用之。今边事脊脊动矣,当宁谋将帅之臣,廷臣合牍而荐之。其需士甚急,待士甚重。上之人用士不敢易,而士自用亦难。盖天下无事,士诎于见长;天下有事,士诎于见短。驭之以羁勒,授之以鼎俎,驽良勇怯立见矣。诚有一将如长城,一士如百万师者乎?未敢知也。在功令,三年一比士,脱迹行伍,角艺于泽宫,借筹于画室,岁未尝乏。一旦有缓急,无以当县官指。说者以为士不素具,气不素厉,而愚以为不在气不厉,在心不一。其不一也,非独三军之心各不一也,即一人之心亦不一。夫士受命为将,被介胄,冒矢石,目无二视,耳无二聴,有进死无退生,所谓一也。以侥幸图富贵,退而二心则不一;以全躯保妻子,退而二心则不一;以请配功,以赂蔽辠,退而二心则不一。将以二诒士,士以二诒将,将士相二而诒,各退而有心则不一。任人者二,自任者亦二;任事者二,议事者亦二,亦各退而有心则不一。凡一退之心,足以鼓百败,而欲以无不退之心尝百进;凡一败之气,足以丧百胜,而欲以百不胜之气获全利。以是称干城腹心,国家岂有赖焉?且尔士亦闻西陲之事乎?彼其将不能当汉一大郡,而我日凛凛也。彼师少于我,而鬬士众也。彼一于邀利,而我二于避害,无所不避则无所不怯。语曰:「一夫两心,拔刺不深。」此善喻也。嘉靖中,兵入蹂我三辅,薄都城,当时勤王之兵四至控弦之士如云,而不敢战,仅闭门谢敌,敌去,遥尾其后,以报紫荆之役。敌时盛兵入塞,而关中两偏将以三千之卒执而败之。彼有迁,此絶虑无迁,故胜败异也。故当其不一,以四至勤王之兵而不足以战;而当其一也,以两偏禆之力足以距关而抗敌。予尝行紫荆道中,出蜚狐口,视两将军战处,未尝不据鞍太息,如在巨鹿下也。燕赵故多忼慨义侠,一旦受锁钥之任,岂其出关中两将军下?天子威灵神圣,敌万无深入理。即如近日羽书狎至,敌盛气以乘我,我无一矢相加,遗此亦壮士之耻也。耻之莫如决战,决战莫如齐致死,齐致死莫如一心。往岁天子坐幄次,召辅臣计事,西顾而咨吾,独不得如诸葛亮、杜预者而用之。天子之拊髀也,无寕颇牧,而思亮预也。此两人可谓不二心之臣矣。诸士执干戈卫社稷,惟上意所注,以为臣鹄,庶几哉无媿干城腹心,且以当长城抵百万师也。予不佞,无能训迪诸士,苐备宣上指,以愧为人臣懐二心者,惟尔诸士念之。

陜西乡试録序【袁宏道】

译万历十九年十月,考选畿内的才武之士,由御史刘公实负责监临。考试结束后,有关官员按照宾兴之礼接待他们。我认为,国家选取文士,要唱《鹿鸣》来宴请;这次考试,应该唱《兔罝》。《兔罝》诗说:“勇武的士卒,是公侯的盾牌和城墙。”末章又说:“是公侯的心腹。”所谓干城,是士人本来就具有的才能。请允许我略陈“腹心”的含义。我曾奔走于秦、晋、燕、代之间,两次跟随使者在上谷、晋阳考试取士。那时匈奴还没有发生边患,天下的战争都化作了文士之事,士人弯弓射策,不过依照旧例而已。上面的人容易得到他们,也容易任用他们。如今边事接连发生,朝廷正在谋求将帅之臣,廷臣们联合上奏荐举人才。朝廷求士非常急切,待遇士人也非常优厚。上面的人任用士人不敢轻率,而士人要自我任用也很困难。天下无事时,士人因显露长处而受困;天下有事时,士人又因暴露短处而受困。用缰绳驾驭他们,把鼎俎交给他们,驽马良马、勇者怯者立刻就能看出来。果真有一个将领能像长城一样,一个士人能抵得上百万军队吗?我还不敢知道。按照功令,三年考核一次士人,使他们脱离行伍,在泽宫较量技艺,在画室借取筹策;每年从未缺少过这样的人才。一旦有紧急情况,却没有人能够承当县官的指令。有人说,这是因为士人平时没有准备,士气平时没有磨砺;我却认为,问题不在于士气没有磨砺,而在于人心不能专一。所谓不专一,不只是三军的心各不专一,就是一个人的内心也不能专一。士人奉命担任将领,披上铠甲,冒着箭石,目光不旁视,耳朵不旁听,只知向前赴死,不知后退求生,这才叫作专一。想靠侥幸谋求富贵,退下来便生出二心,这是不专一;想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退下来便生出二心,这是不专一;想请求分配功劳,想用贿赂掩盖罪过,退下来便生出二心,这也是不专一。将领用二心欺骗士卒,士卒也用二心欺骗将领,将领和士卒彼此以二心相欺,各自退后而怀有私心,就不能专一。任用别人的人怀有二心,自我任用的人也怀有二心;负责办事的人怀有二心,议论事情的人也怀有二心,各自退后而怀有私心,就不能专一。凡是一个退却的念头,足以造成百次失败,却想凭借毫无退却之心来承受百次进攻;凡是一次失败的气势,足以丧失百次胜利,却想凭借百战不胜的气势取得全部利益。这样还称得上是国家的干城、腹心吗?国家难道还能有所依赖吗?况且诸位士人也听说过西部边疆的事情吗?对方的将领还抵不上汉朝一个大郡的长官,却使我每天战战兢兢。对方的军队少于我方,战斗的士卒却多于我方。对方专心求取利益,而我方却一心躲避祸害;无所不躲避,就无所不怯懦。俗语说:“一个人有两条心,拔刺也不会拔得深。”这句话比喻得很好。嘉靖年间,敌兵进入并蹂躏我的三辅地区,逼近都城。当时前来勤王的军队从四面赶到,善射的士卒多如云,却不敢交战,只是闭门拒敌;敌人离去后,又远远跟在敌军后面,以报复紫荆关之战。当时敌军大举入塞,而关中两名偏将只率三千士卒,就擒获并击败了他们。对方有迁徙退避的打算,而这两位将领断绝了一切退避的念头,所以胜败不同。因此,在人心不能专一的时候,即使四面赶来的勤王军队也不足以作战;在人心专一的时候,凭两名偏将的力量也足以据守关隘、抵抗敌人。我曾行走在紫荆关道路上,走出飞狐口,看到两位将军交战的地方,总是不禁扶鞍长叹,仿佛置身于巨鹿之战的战场。燕赵一带自古多有慷慨义侠之士,一旦接受守关御敌的重任,难道会比关中的两位将军差吗?天子的威灵神圣,敌人绝没有深入的道理。即使像近来军书频繁传来,敌人乘着气势强盛来侵犯我方,而我方连一箭也没有射出,留下这样的局面,也是壮士的耻辱。要洗雪耻辱,没有比决战更好的;要决战,没有比全体拼死作战更好的;要全体拼死作战,没有比同心一意更好的。往年天子坐在帷帐中,召见辅臣商议事情,向西回望而询问我,只是没有像诸葛亮、杜预那样的人可以得到任用。天子拍着大腿叹息,并不是没有廉颇、李牧,而是思念诸葛亮、杜预。诸葛亮、杜预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没有二心的臣子。诸位士人手执干戈守卫国家,只以皇上的意旨为归依,把它作为臣下的准则,这样或许就不会愧对“干城”“腹心”的称号,而且还可以抵得上一座长城、抵得上百万军队。我没有才能,不能教导诸位士人,只是替皇上宣示旨意,使那些身为人臣却怀有二心的人感到惭愧。希望诸位士人记住它。《陕西乡试录》序【袁宏道】

臣窃叹昔之士以学为文,而今之士以文为学也。以学为文者,言岀于所解,而响传于所积,如云族而雨注,泉涌而川浩。故昔之立言难,而知言易也。以文为学者,拾余唾于他人,架空言于纸上,如贫儿之贷衣,假姫之染黛。故今之立言易,而知言难也。夫文章与时高下,今之时艺格卑而意近,若于世无损益而风行逐景,常居气机之先,盖天下之精神萃焉。故臣毎于尺幅之中,关今昔之变态,无不验者。稍从坊市取时刻读之,而心切切然惧也。洪永之文简质,当时之风习未有不俭素真至者也。弘正而后,物力渐繁而风气渐盛,士大夫之庄重典则如其文,民俗之丰整如其文,天下之工作由朴而造雅如其文。嘉隆之际,天机方凿而人巧方始,然凿不累质,巧不乖理,先辈之风犹十存其五六,而今不可得矣。臣尝以今日之时艺与今日之时事相比校,似无不合者。士无蓄而藻缋日工,民愈耗而滛巧竒丽之作日甚,薄平淡而乐深隠其颇僻同也,师新异而骛径捷其跳越同也。夫紫阳注疏载在令甲,犹爰书之有律,礼例之有会典也。今有人焉,以春秋案狱,以周礼起例,世必以违制坐之,时义而废注疏,此奸纪之大者。天下翕然以为新,不唯见原,而且以得隽,后学何创焉?夫高皇帝范围天下之道,托于经传,而章程于宋儒,此其中自有深意。故洛闽之学脉穷,则高皇帝之法意衰。臣见天下之令甲为儿嬉而变更之,无日也。夫士之竞偶也,犹射者之望的,货者之走廛也。冒焉以为及格,则羣然趋之,趋之而不得势,将自止。故文之至于澜颓波激,而世道受其簸荡者,取士者之过也。秦士之文稍为近朴,臣犹自幸,知言之易。然诡戾穿凿者,或亦人有其篇,篇有其语焉,似犹自丑其质,而欲褰裳就之也。窃料今天下浮艳之习,始于东南而渐于西北者,不少珠、毛、绣縠之饰,玩好、茗错之供,数者皆非北产,而在在有之。今秦之文,浸浸类是,是若有物挟与俱来者,而臣不敢以之程士也。盖臣之进诸士也,以朴,而犹虞诸士之自谓以文也,则又申之以约曰:嗣今以往,苐务积学守正,以求无悖时王之制。士如是,即学问;吏如是,即经济。未有二道也。夫膏之有水也,贮之瓮中,则澄然莫辨,一旦试以铛火,輙电射、沤激、横灼而不可近。富贵者,燥湿相搏之会,而煅炼真性之场也。稍有一毫浮气未尽,则其气必外射,而有旁溢之患。世之自以为豪杰者,多已而德全于见炎,盖无几矣。勉矣多士,愼毋以未纯之质而轻于试焰也。夫士之有品,犹文之有质,赝售之刺深于黜落,易操之辱逾于贫贱。秦士气劲而肠刚,闻斯言必有激也,其于世道也,犹有所济也夫。

贵州乡试録后序【锺惺】

译我私下感叹,从前的士人以学问来写文章,而今天的士人却把写文章当作学问。以学问来写文章的人,言语出自自己的理解,声誉传播于平日的积累,如云气聚集而大雨倾注,泉水涌出而河流浩荡。所以从前立言困难,而理解文章却容易。把文章当作学问的人,从别人那里拾取残余的唾沫,在纸上架空编造言语,如同穷孩子借来衣服,又如假冒的姬妾涂染眉黛。所以如今立言容易,而理解文章却困难。文章随着时代而有高下。如今的时文格调卑下而意旨浅近,似乎对世道没有损益,只是随风逐景,却常常处在时代气机的前面,大概天下的精神都聚集在其中。因此,我每每从短短的篇幅中考察今昔的变化,没有不应验的。稍微从坊间取来时文刻本阅读,内心总是深深忧惧。洪武、永乐年间的文章简洁质朴,当时的风俗习惯没有不俭朴、质实、真诚、纯厚的。弘治、正德以后,物力逐渐丰盛,风气也渐渐兴盛,士大夫的庄重典雅如同文章,民间风俗的丰厚整饬如同文章,天下的工艺也由朴素走向雅致,如同文章一样。嘉靖、隆庆年间,人的机巧刚刚开始显露,技艺也刚刚开始发展;但机巧没有损害质朴,工巧没有违背义理,前辈的风气还保存了五六成,如今却再也看不到了。我曾把今天的时文与今天的时事相互比较,似乎没有不相合的。士人没有积累学问,却一天比一天更工于辞藻;百姓日益困耗,而淫靡、奇巧、华丽的作品却日益严重;轻视平淡而喜欢深奥隐僻,在偏颇怪异上相同;崇尚新奇而追逐捷径,在跳跃越界上也相同。朱紫阳的注疏载在法令中,就像判案文书有法律依据、礼仪条例有会典可以遵循一样。如今有人拿《春秋》来审理案件,拿《周礼》来创立条例,世人一定会以违犯制度治他的罪;如果因时俗的说法而废弃注疏,这是破坏纲纪的大事。天下却一齐认为这很新奇,不但宽恕他,还认为他因此得中,后来的学者还要创立什么呢?高皇帝规范天下的道理,寄托在经传之中,又以宋儒的学说制定章程,其中自有深意。因此,洛学、闽学的学脉一旦穷尽,高皇帝的法意也就衰微了。我看天下的法令被当作儿戏而不断更改,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士人相互竞争,就像射箭的人盯着靶子,又像商人奔走于市场。有人冒险以为自己达到了标准,众人就纷纷追逐;追逐而不能得势,便会自行停止。所以文章发展到狂澜倾颓、波涛激荡,而世道也受到它的颠簸冲击,这是取士者的过错。秦地士人的文章稍微接近质朴,我还暗自庆幸,认为理解文章容易。然而诡异乖戾、穿凿附会的文章,有时也有人写、有篇章流传;他们似乎还嫌自己的质朴不够,想撩起衣裳去迎合这种风气。我私下估量,今天天下浮华艳丽的风气,从东南开始而渐渐传到西北,其中并不少见珠宝、毛皮、绣缎之类的装饰,玩赏之物、茶茗器物之类的供给;这些东西都不是北方所产,却到处都有。如今秦地的文章也渐渐类似这种情形,仿佛有某种东西挟带着它们一同来到这里,我却不敢拿这种文章来衡量士人。我选拔诸位士人,依据的是质朴;但还担心诸位士人自以为凭文章取胜,于是又用约言告诫他们说:从今以后,只管致力于积累学问、恪守正道,以求不违背当今帝王的制度。士人如此,就是学问;官吏如此,就是经世济民;并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油中有水,把它们贮藏在瓮里,便澄清得难以分辨;一旦用锅火试炼,便会电射、沸腾、横向灼烧,使人无法接近。富贵是燥气与湿气相互冲击的场所,也是锻炼真实本性的地方。只要还有一丝浮躁之气没有除尽,它就一定会向外迸射,造成旁溢的祸患。世上自以为豪杰的人,大多在见到权势炙热时便改变自己,能够保全德性的人已经很少了。诸位士人要努力,千万不要凭尚未纯粹的本质,轻易去经受烈火的试炼。士人的品格,就像文章的质地;以赝品出售所受的刺痛,比被黜落更深;改变操守的耻辱,比贫贱更大。秦地士人气概强劲、内心刚正,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受到激励;这对于世道,大概也会有所补益吧。《贵州乡试录》后序【锺惺】

京朝官出典试事,其地之逺近,事之繁简,额之广狭,颇以官为差。虽不可谓制,而不可谓非例也。犹之边地有司,以官所出之格为差,虽不可谓制,而不可谓非例也。近主者忧边事日非,称变其格,事且报闻。黔边地也,属有警,宜从其例。而臣以为三日试事,括帖从容,未若官黔地者千里萧然,兵民骚绎,有弹压综理之任。黔文事又简,虽寡昧如臣,宜皆可往。且官秩次当处诸臣后,臣惺是以副工部主事,臣明钦往典乙卯黔试也。牍成,臣明钦首为言矣。臣惺复何言哉?臣惟国家取士,士举于乡者始得名为孝亷。孝亷之名,仿于汉。汉取士之科,有茂才异等,有明经,有孝亷。三者不知所重何居?顾茂才者,则武帝诏中所称跅弛不羁非常之人也。而今若抑之以称士之为诸生者,其于明经则以称诸生之廪于庠而岁贡诸宗伯者,彼茂才明经亦安然自处于孝亷之下而不争需次,而不敢踰。乃知国家所以鼓舞顚倒之用甚妙,而意甚微者,全在于用汉取士之法,高下其名称,而本末轻重较矣。士之得称斯名者,柰何不反而思其义也?记曰:资于事父以事君。孟子曰: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事亲之道曰孝,而失身之罪莫大于不亷。士非孝安能忠,非亷安能孝。上不为士计,而使士自为计,士亦安能尽亷?士自今以往,一官寸禄,上皆使得致于亲。上未得士一官寸禄之报,而所施于士者方未已。兴孝训亷,凡所以全士体而养其气者,一一先其未发,求之于无言,代为之计,而预为之所有,甚于士之自为全、自为养者,而士反不自全、不自养。孝欲以事君,而孝或衰于得君之专;禄用以训亷,而亷或变于聚禄之厚。则士负取士者,取士者负国家也。夫六经庸言,孝与亷庸徳。士有跅弛不覊非常之才,而能守其经术,以庸始终之,斯豪杰而圣贤者得一。人焉足以事君?况上嘉与广励,不忘逺方,新额至三十七人,而臣等适逢其盛乎?然得士而必求豪杰圣贤,其人者又取必于三日之文,其视有司之弹压综理于兵民间,而必欲得其要领者,难易又当何如?诸士其懋勉之,无使臣失言而可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序四十四【齿录类】

乙丑同年便览録序【明崔铣】

黄御史希武编次《乙丑同年録》,属冯无锡景祥刻之,而以序属铣。吾三人者,皆见于録中,故也。凡举进士,必有登科録,姓名、郡邑之类,皆在焉。复编此者,以省序也。以省序者,便览也。其便览者,为有事于四方者也。以年有世讲之义,自吾之身而即忽且忘焉,至薄也。过其里庐而若罔知,涂之人也。以同年流而为涂人,其可悲也已。是故开巻之际,存者、没者、升与沈者,感其所遇之异,而吾则无异视也。率吾党而敦友道者,必是録矣。夫友道有二焉:礼也,义也。其情笃者,其礼完;其分深者,其义重。礼不完,则隙之所由生也;义不重,则市道之为也。是故生相问也,庆相贺也,没相吊也,是之谓礼。进必相引以贤,毋或妬也;退必相要以正,毋或系也;患难必相扶持以全,毋或陷且弃也,是之谓义。皆将于是録考焉。于戏!率吾党而敦友道者,必是録矣。夫

南京乡试齿録序【屠隆】

译京城朝廷官员出任典试官,所到地方的远近、事务的繁简、录取名额的宽窄,大体上按官职有所差别。虽不能说是明文制度,却也不能说不是惯例。边地的有关官员,也是按照官职所能任用的规格而有差别;虽不能说是明文制度,却也不能说不是惯例。近来主管者忧虑边事日益恶化,声称要改变这种规格,事情将上报朝廷。贵州是边地,适逢有警,应当按照惯例办理。但我认为,在贵州主持三天考试,整理试卷尚且从容,不如担任贵州官员,跋涉千里而面对萧条景象、兵民骚动,承担镇压和综合治理的责任。贵州的文教事务又比较简单,即使像我这样愚昧,也应当都可以前往。况且按官阶次序本应排在诸位大臣之后,所以我锺惺以工部主事的副职身份,和明钦一同前往主持乙卯年贵州乡试。公文写成后,明钦已经首先说明了这些。我锺惺还说什么呢?我只想到,国家选取士人,士人在乡试中中举,才开始得以称为“孝廉”。“孝廉”这个名称仿照汉代。汉代选士的科目,有茂才异等、明经、孝廉三种,不知三者究竟以什么为重?但所谓茂才,就是武帝诏书中所说的放纵不拘、非同寻常的人。如今若把它压低,用来称呼那些作为诸生的士人;至于明经,则用来称呼那些在学校领取廪饩、每年贡送给礼部的诸生。这样一来,那些茂才、明经之士也安然处在孝廉之下,不争着等待次序,也不敢越过它。由此可知,国家用来鼓舞士人、使名次倒置的办法非常巧妙,而用意非常深微,全在于采用汉代取士的方法,抬高或压低各种名称,于是本末轻重便有了比较。士人既然得到这个称号,为什么不回过头来思考它的含义呢?《礼记》说:要以侍奉父亲的态度来侍奉君主。孟子说:不丧失自身的操守,才能侍奉父母。侍奉父母之道叫作孝,而丧失自身操守的罪过,没有比不廉洁更大的。士人如果不孝,怎么能够忠诚;如果不廉洁,怎么能够孝顺?皇上若不替士人筹划,而让士人自己筹划,士人又怎么能够完全保持廉洁?从今以后,士人每得到一官半职、微薄俸禄,皇上都使他们能够把这些用于奉养父母。皇上还没有得到士人以一官半禄报答国家,而国家施加给士人的恩惠还没有停止。倡导孝道、训导廉洁,凡是用来保全士人品格、培养士气的事情,都在尚未发生之前先行谋划,在尚无言语之时便加以求取,代替士人筹划、预先替他们安排所有事情,比士人自己保全品格、培养志气还要周全;但士人反而不能自己保全,也不能自己培养。原本想用孝来侍奉君主,但孝有时会因专心求取君主的宠信而衰减;俸禄本来用来训导廉洁,但廉洁有时会因积聚的俸禄太多而改变。这样,士人就辜负了取士者,取士者也辜负了国家。六经中的平常言语,孝与廉是平常的德行。士人即使有放纵不拘、非同寻常的才华,却能守住经术,用平常的德行贯彻始终,这样的人才是豪杰和圣贤中难得的一位。这样的人难道不足以侍奉君主吗?何况皇上嘉奖并广泛激励士人,不忘远方之地,这次新增加的名额达到三十七人,而我们又恰好遇上这样兴盛的时代吗?然而,得到士人之后却一定要求其中有豪杰圣贤,又只凭三天的文章来选取这样的人;如果把它同有关官员在军民之间进行镇压、统筹治理并一定要取得要领相比,难易又该怎样呢?诸位士人要努力,不要让我失言,就可以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四 (明)贺复征编 ○序四十四【齿录类】《乙丑同年便览录》序【明·崔铣】黄御史希武编次《乙丑同年录》,托冯无锡景祥刻印,又把作序的事托给我崔铣。我们三个人都见于录中,所以如此。凡是考中进士,必定有登科录,姓名、郡邑等内容都在其中。再次编写这部书,是为了省去繁复的序文;所谓省去序文,就是便于阅览;所谓便于阅览,是为了那些要到四方办事的人。因为同年有世代相讲求的情谊,如果从自己开始就忽略并忘记它,那就太浅薄了。经过同年人的乡里住宅,却像完全不知道一样,便只是道路上的陌生人。使同年之谊流失而成为陌路人,实在可悲。因此打开这部书时,无论在世的、去世的、升迁的、沉沦的,都会感到各自遭遇不同;而我们不应有不同的看待。率领同年朋友敦厚友道,一定要靠这部录。朋友之道有两项:礼和义。感情深厚,礼节就周全;交分深重,义也就厚重。礼节不周全,嫌隙便由此产生;情义不厚重,就成了市井交易。因此,在世时相互问候,遇喜事相互庆贺,去世时相互吊唁,这叫作礼。进身时一定互相引荐贤能,不要有嫉妒;退处时一定互相约束归于正道,不要相互牵累;遭遇患难时一定互相扶持以求保全,不要相互陷害、抛弃,这叫作义。这些事情都将由这部录来考察。唉!率领同年朋友敦厚友道,一定要靠这部录。《南京乡试齿录》序【屠隆】

王者网罗英俊,以贤不以齿。故华顚非老,童牙非少,才谞鹊起,鸿烈砰隠。要以其人何如,安问年为?乡试有録録以齿者,何也?则让之道胜也。唐虞遐规,帝道郅隆,百僚济济,后世为楷。垂让殳斨,益让朱虎熊罴,伯夷让夔龙。即上材神智,不以先人,含徳冲和,宅心柔澹。故其所标树者,亦光明俊伟,县诸日月,而声华到今,是让之道胜也。先王之教人也,宗庙胶庠,贵老尚齿。进饮食则拜,奉几杖则拜。温恭逊让之礼,童而习之,以折其骄蹇之心,而养其从容温粹之度。当其时,士大夫之器局宏深,德业无玷,犂然多玉瓒黄流之选,诗书所称,后世艳焉。帝王以还,代不乏俊迈之士,或好通脱而恶绳检,习矜露而耻弢藏,擎拳曲跽,鄙为俗儒;倨傲鲜腆,目为快士。轻俊子弟,薄有才艺,至傲其父兄。童子何知,稍解伊吾,輙轻其先辈。让之道蔑如也。藉令他日出而立朝,腹笥五车,言如春华,能如转环,智如倒囊,其量不足称也。尝试以后世之士大夫与朱虎、夔龙诸公挈长较短,或材智不甚逺,而气象自别。其所标树,奚啻星渊?士柰何不遵徳让哉?不佞寡昧,谬司文柄于南国。峩峩南国,维士之薮。盖自六朝以来,山川盘回,灵气日开,文风日畅,家藏夜光,人握灵蛇,雕龙之业,不可谓不盛矣。然窃闻之,俗沿浮华,士好扬诩,少负隽气,操笔斐然,輙思倾江左之彦,贵都下之纸,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则让之道无乃缺乎?是不佞之隠忧也。南国之文盛矣,柰何复以文进之,是以水济水也。故余于多士,不忧其不文,而忧其不让。子虽神圣,不加于父;弟虽上喆,不先于兄。温然和平,冲然挹损。济济多士,虽与唐虞方驾可也。故士立朝则以贤,居乡则以齿。以贤则得真才,以齿则崇让德。得真才则国臻于理,崇让德则俗还其醇。圣王之立教作人,意亦弘逺矣哉!尔多士朂。之余将藉以报圣天子矣。

陜西乙卯同年録序【利瓦伊桢】

天地之气,倐聚而为人,倐散而归之天地。吾不能保其身之不尽,而何有于父子兄弟?故庙有祧,而服有穷。厚积以遗所不知何人,则达士笑之。吾不能常有吾之父子兄弟,而何有于人?称人之父子兄弟而与之盟曰:“世世子孙必无忘也。”是惑也。又凡有血气之属,莫不知爱其类。鸟兽失所羣匹,越月踰时,必返其故乡,鸣号踯躅而后能去。而况于人乎?空谷闻足音,跫然则喜;故国旧都,望之驩然乐也。而况其人同,其乡同,其举之时又同,傥所云天作之合者邪?若是而视其父子兄弟之休戚,若燕与越,燕雀之啁噍弗如矣。由前之说者,巢、许之厌事,老氏之刍狗万物,孟子反、子琴张之狂,申不害、韩非之惨礉少恩而不可为也。由后之说者,许行之并耕,墨翟之不黔突,尾生、孝已之信,王伯舆之情,朱亥、聂政之侠而不可为也。圣人使天下笃于情,不使天下为情所苦,设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伦,以相生相长、相杂相比,而其所亲亲者不施于民,所仁民者不行于物。夫人之类不以五伦尽也,身亲民物之一体也。圣人知之审矣,而至其为训,苐若曰:“如是止耳。”情有所专至,必有所不至,而出之易穷。吾尽吾所可至,而无强其所不至。所至者人不为恩,而所不至者吾不为忍,是以身亲民物各适其适,而五伦之道万世由之无弊也。陜西士同乙卯举者,持所为録请序于不佞。不佞为之说曰:“今所谓同年者,乃所谓朋友之伦之遗也,而不共缓急,抑貌合而中离,为德不竟者,不佞不敢知。所必追趋逐耆为根柢之容,姰姰儿女子者,不佞亦不敢知。盖圣人之训昭如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序四十五【以下时艺类】

题南雍三课【明冯梦桢】

夫文作者,固难;鉴尤不易。譬之玉与石,气韵夐异,而形色微渺,毎至相乱。如以石为玉,以玉为石,则卞氏所为长号耳。余辈品雍士之文,虽不敢自许神鉴,而进气韵,畧形色,庶几近之。则诸士之与于兹选者,其为玉不为石,明甚。至于连城之赏,按剑之疑,此自诸生之遇,何足以为文之定价哉?因书此以坚诸士之自信。

南雍誉髦録序【郭正域】

译君王网罗英俊人才,依据贤能而不依据年龄。因此头发花白的人未必老,童年换牙的人未必年少;才智像喜鹊一样突然显现,伟大的功业声势隆盛。关键在于这个人究竟怎样,何必询问年龄呢?乡试却有录取名册,按年龄排列,这是为什么?因为谦让之道占了上风。唐尧、虞舜的远大规制,使帝王之道极其兴盛,百官济济一堂,成为后世的楷模。垂、让殳斨,伯益让给朱虎、熊罴,伯夷让给夔、龙。即使是上等的才智,也不以先人为先;内含德性,平和谦冲,心志柔和淡泊。因此他们所树立的名声,也光明俊伟,可以同日月并悬,声誉流传到今天,这正是谦让之道盛行的结果。先王教导人,宗庙和学校都尊重老人、崇尚年长者。进献饮食要行拜礼,奉上几案和手杖也要行拜礼。温和恭敬、谦逊礼让的礼节,从儿童时便学习,以折损他们骄傲倔强的心,培养从容温厚的气度。那时士大夫器量宏大深厚,德业没有瑕疵,确实有很多如玉瓒黄流般的美好人才,诗书所称颂的,后世都为之羡慕。自帝王时代以来,各代都不缺少俊迈之士;有的人喜欢通脱而厌恶约束,习惯于夸耀显露而以隐藏收敛为耻,把拱手曲跪看作俗儒的行为,却把傲慢无礼视为快意之士。轻浮俊秀的子弟,稍有才艺,便竟至于傲慢地对待父兄。儿童懂得什么,稍微懂得读书识字,就轻视前辈。谦让之道已经微薄得几乎不存在了。即使将来出仕立于朝廷,胸中藏书五车,言语如春花般华美,才智如转动圆环般灵活,他的器量也不足以称道。试着把后世的士大夫同朱虎、夔、龙诸公比较长短,他们的才智或许相差不远,但气象自然不同。他们所树立的名声,岂只是如星辰高悬、深渊广大而已?士人为什么不遵守有德者的谦让呢?我没有才能而且见识浅陋,却错误地主持南国的文柄。巍巍南国,是士人的渊薮。自六朝以来,山川盘曲回旋,灵气日益开张,文风日益畅盛;家家收藏夜光之珠,人人手握灵蛇之珠,雕琢文章的事业不能不说盛大。然而我私下听说,风俗沿袭浮华,士人喜欢自我夸耀,稍微凭借俊秀之气、文章写得斐然可观,便想着压倒江左的才士、使都城的纸张因自己而显贵,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此一来,谦让之道难道不是有所缺失吗?这是我暗中的忧虑。南国文章已经很兴盛了,为什么还要再用文章来助长它?这就像用水来增益水一样。因此,对于众多士人,我不担心他们文章不好,担心的是他们不懂谦让。儿子即使神圣,也不能超过父亲;弟弟即使最为聪明,也不能先于兄长。温和安静,谦冲自抑。这样人才济济,即使与唐尧、虞舜并驾齐驱,也是可以的。所以士人立于朝廷要依据贤能,居于乡里则要依据年龄。依据贤能,就能得到真正的人才;依据年龄,就能崇尚谦让的德性。得到真正的人才,国家就会达到治理;崇尚谦让的德性,风俗就会恢复淳厚。圣王建立教化、造就人才,用意真是宏大深远啊!诸位士人要努力。我将凭借你们来报答圣天子。《陕西乙卯同年录》序【利瓦伊桢】天地间的气,忽然聚集而成为人,忽然又散去而归于天地。我不能保证自己的身体不会终尽,又何况父子兄弟呢?所以宗庙有迁祧,丧服有尽期。积聚丰厚的财物,留给自己不知道是谁的后人,通达之士会对此发笑。我不能永远拥有自己的父子兄弟,又何况别人呢?称呼别人的父子兄弟,同他们结盟说:“世世代代的子孙一定不要忘记。”这就是迷惑。况且凡是有血气的动物,没有不知道爱护同类的。鸟兽失去群体和配偶,过了一个月、超过一段时间,也一定会返回故乡,鸣叫哀号、徘徊不去,然后才能离开。何况是人呢?在空旷山谷中听到脚步声,听见砰然声便会高兴;望见故国旧都,也会欣喜快乐。何况彼此是同一类人、同一乡里,又在同一时期中举,难道不是所谓天作之合吗?如果对待同乡同年的父子兄弟的欢乐与忧患,像对待燕国和越国的人一样,那么连燕雀的啁啾鸣叫也比不上这种情谊。按照前一种说法,巢父、许由厌弃世事,老子把万物看作刍狗,孟子反、子琴张的狂放,申不害、韩非的惨刻少恩,都是不可取的。按照后一种说法,许行主张君民并耕,墨翟奔走而不暇暖席,尾生、孝已固守信约,王伯舆重情,朱亥、聂政行侠,也都不可取。圣人使天下人深厚地保存情感,却不使天下人被情感所困苦;于是设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伦理关系,使人彼此滋生、成长、交杂、亲近,而把亲爱亲人的情感不施加于普通民众,把仁爱民众的情感也不施加于万物。人的类别并不只由五伦穷尽,人自身同民众和万物本来就是一体。圣人对此看得非常明白,但到了制定训诫时,只是说:“如此而止罢了。”情感有所专注,就必然有不能到达之处;如果从容易做到的方面推出去,终究会有穷尽。我尽力去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不强迫自己去做本来做不到的。对于能够做到的,别人不把它当成恩惠;对于不能做到的,我也不把它视为残忍。因此,人与民众、万物各自适得其所,五伦之道万世遵循而没有弊病。陕西士人中同为乙卯年中举的人,拿他们编的录来请我作序。我为此说道:“如今所谓同年,是所谓朋友伦理关系的遗留;至于不共同面对缓急,或者表面相合而内心离散,不能把德行贯彻到底的人,我不敢知道。至于一定要追随奔走、以趋奉权贵为根本姿态,亲昵得像小儿女子一样的人,我也不敢知道。圣人的训诫实在明白如同日月。”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五 (明)贺复征编 ○序四十五【以下为时文类】《题南雍三课》【明·冯梦桢】写文章本来就难,鉴别文章尤其不容易。譬如玉和石头,气韵相差极远,但外形和色泽却细微难辨,常常会彼此混淆。如果把石头当作玉,把玉当作石头,那么卞氏所做的也只能是长声痛哭罢了。我们品评南雍士人的文章,虽不敢自许有神奇的鉴别力,但注重气韵而略看外形色泽,或许可以接近真实。这样,参加这次选拔的诸位士人,是玉而不是石头,已经很明显了。至于价值连城的赏识,或因疑惑而按剑,这些都只是诸生个人的遭遇,哪里足以作为文章的定价呢?因此写下这些话,来坚定诸位士人的自信。《南雍誉髦录》序【郭正域】

余受事三日,而试诸生,一时文字不无危侧趣诡缥缈附俗,余力为删正,去其陈言。诸生锢于习气,谓余所嘉尚逺乎时矣。余自叙以示诸生,其说以为凡为圣人之文,当见圣人之心,得圣人之声。随与诸生约谈名理者,西竺南华,勿唼其沫;言行事者,盲史腐令,勿傅其毛。光景可抒,谩涂耳目;才情未罄,勿隔肺肠。一时诸生洒然聴之,且信且从。余亦竭其目力,毎月三试,不厌讨论,遂根极理要,成一家言,可备观览矣。夫文章之道,上自六经语孟,下逮子史百家古文时艺,总之不越理事情景四者而已。不能见理而言,且非理,理既不当,说亦不敷。不能叙事而用非其事,事既强附,话亦闇■〈勿上月下〉不能抒情而别为点缀,设身不真,安能如话?不能冩景而别事攟拾风光,既假安能如画?夫肌丰力沈,本之博洽,传神阿堵,妙在悟门。孔子曰:“辞达而已。”孟子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诸生苐求其达,而勿为诐、为淫、为邪、为遁也。夫说理、冩事、抒情、缀景,能尽巧心,不遗余力,如出其人之口,如见其人之心者,达也。喉唇糺纷,若不可句者,诐也。谩漶凌厉,背其本旨者,淫也。厌薄经常,徘徊岐路者,离也。剿袭渔猎,捉襟露肘者,穷也。世宁有端方之士,论笃之人,而语不由衷,变幻诋诬者乎?又宁有真修实诣,豪杰自命,而拾人残膏,假人颜色者乎?言为心声,文为徳符,诸生勉之矣。

王季重小题文字序【汤显祖】

时文字能于笔墨之外言所欲言者,三人而已。归太仆之长句,诸君燮之绪音,胡天一之竒想,各有其病,天下莫敢望焉。以今观王季重文字,殆其四之。而季重以能为古文词、诗歌,故多风人之致,光色犹若可异焉。大致天之生才,虽不能众,亦不独絶。至为文词,有成有不成者三:儿时多慧,裁识书名,父师迷之以传注括帖,不得见古人纵横浩渺之书,一食其尘,不复可解,一也。乃幸为诸生,困未敏达,蹭蹬出没于较试之场,乆之,气色渐落,何暇议尺幅之外哉,二也。人虽有才,亦视其所生。生于隠屏,山川人物,居室游御,鸿显高壮,幽竒怪侠之事未有覩焉,神明无所练濯,胸腹无所厌饫,耳目既吝,手足必蹇,三也。凡此三者,皆能使人才力不遂焉。才力顿尽而可为悲伤者,往往如是也。若季重者,五岁遍受五经,十岁恣为文章,二十而成进士,盖一代之才也。而天亦若有以异之者。大越之墟,古今冠带之国也,固巳受灵气于斯,而世籍都下,往来燕越间,起禹穴,吴山,江海,淮沂,东上岱宗,西迤太行,归乎神都,所游目天下之股脊喉顋处也。英雄之所躔,美好之所铺,咸在矣。于以豁心神,纡眺聴者,必将鬰结乎文章。而又少无专门承学之间,灵心洞脱,孤游浩杳,蚤为贵公巨人所赏,闻所未闻,出见少年裘马弓剑,旗亭陌道之间,顾而乐之,此亦文心之所贻行也。身复蚤达,曽无诸生一日之忧,名字所至,赞叹盈瞩,故其为文字也,高广其心神,亮浏其音节,精华甚充,颜色甚悦,缈焉者如岭云之媚天霄,绚焉者如江霞之荡林樾,乍翕乍辟,如崩如兴,不可迫视,莫或殚形,大有传疏之所曽遗,着録之所未经者矣。嗟夫,以一代之才而絶三者之累,若此,不亦宜乎?其为古文词、诗歌,又何如也?虽然,才士而宦业流通,亦无以周世物之容,而既以当涂令高。第为郎矣,复抑而令青浦。青浦,故屠长卿所治县也。长卿既以此出,大越名天下。而季重书来,乃更以归休读书为懐。夫季重固已读书矣,凡为若谈者,当亦有未尽其才之叹耶?然则天之于季重,诚若有以异之。无已也夫。

序丘毛伯稿【汤显祖】

译我受命办事三天,便考察诸生;当时的文章不免有险仄、诡异、缥缈、迎合时俗之处,我尽力删改订正,去掉陈旧的说法。诸生受习气束缚,认为我所赞许的远离时尚。我于是写下自序给诸生看,认为凡是写圣人文章的,应当显现圣人的心意,获得圣人的声调。于是同诸生约定,谈论名理时,对于西竺、南华的说法,不要只吸取一点残沫;谈论言行事迹时,对于盲目的史家和腐朽的法令,不要只拾取表面皮毛。胸中光景可以抒发,不要胡乱涂饰耳目;才情没有穷尽,不要隔绝内心。诸生当时洒然领会地听着,有的相信,有的跟从。我也竭尽目力,每月三次考试,不厌其烦地讨论,于是探究事理的根本要旨,形成一家之言,可以供人观览。文章的道理,上自六经、《论语》《孟子》,下至诸子、史书、百家古文和时文,总起来不超出理、事、情、景四项罢了。不能看见事理便发言,所说就不是理;道理既不恰当,说法也就不充实。不能叙述事情,却使用不相干的事情,事情既是强行附会,话语也就昏暗难明。不能抒发感情,却另行设置点缀,设身处地并不真实,怎么能像真话?不能描写景物,却另外搜集风光来拼凑,既然虚假,怎么能像画?文章肌理丰厚、力量沉着,根本在于学识广博;要传达神韵,关键在于领悟。孔子说:“言辞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孟子说:“偏颇的言辞,可以知道它被什么蒙蔽;放纵的言辞,可以知道它陷入了什么;邪僻的言辞,可以知道它背离了什么;逃避的言辞,可以知道它困窘在哪里。”诸生只求言辞通达,不要成为偏颇、放纵、邪僻、逃避的言辞。解说义理、叙述事情、抒发感情、点染景物,能够用尽巧思、不遗余力,仿佛出自那个人的口中,仿佛看见那个人的内心,这就是通达。喉舌纠结纷乱,似乎连句子也分不清,这是偏颇;含混放肆、凌厉无度,背离本来宗旨,这是放纵;厌弃轻薄常道,徘徊于歧路,这是邪僻;抄袭剽窃、搜罗拾取,捉襟见肘,这是困穷。世上难道会有端方之士、笃实之人,却言不由衷、变幻诋毁、虚妄诬陷吗?又难道会有真正修养、确实造诣、自命豪杰的人,却拾取别人的残余、假借别人的神色吗?言语是内心的声音,文章是德行的符号,诸生要努力。《王季重小题文字》序【汤显祖】当今时文能够在笔墨之外表达自己想表达的意思的,只有三个人:归太仆的长句,诸君燮的余音,胡天一的奇想,各自都有毛病,但天下没有人敢于企望达到他们的境界。如今看王季重的文章,大概可以列入这三人之中而成为第四人。季重因为能够写古文、词、诗歌,所以多有《诗经》作者的情致,光彩声色仍然显得奇异。大体说来,上天所生的人才虽然不能很多,却也不是独一无二。至于写文章,有成就或没有成就,大致有三种原因:小时候很聪慧,刚刚懂得书名,父亲和老师便用传注、括帖使他迷失,不能看见古人纵横浩瀚的著作,一旦沾染这种尘习,便再也无法理解,这是第一种。后来幸而成为诸生,却困顿而不敏捷通达,长期在考试场中蹭蹬浮沉,时间久了,精神气色渐渐衰落,哪里还有余暇议论短篇之外的文章呢?这是第二种。人虽有才,也要看他出生在什么地方。生在闭塞隐僻之地,山川人物、居室游观以及宏大显赫、高壮幽奇、怪异豪侠的事情都没有见过,精神无从磨炼洗涤,胸中无从充实饱满;耳目既然受到限制,手足也必然迟滞,这是第三种。这三种情形都能使人才的力量不能充分发挥。才力突然耗尽而令人悲伤的,往往就是这样。像季重这样,五岁便遍读五经,十岁任意写作文章,二十岁考中进士,大概是一个时代的人才。而上天似乎又有意使他与众不同。大越的故地,自古以来就是冠带之国,本来已经在这里承受了灵秀之气;他又世代居住在都城之间,往来于燕地、越地,登临禹穴、吴山,经过江海、淮水、沂水,向东登上岱宗,向西延伸到太行,回到神都;他游目所及,都是天下脊梁、咽喉、面颊般的重要地方。英雄行迹所到之处,美好事物铺陈之地,全都在这里了。借此可以舒展心神、曲折远望和倾听的景象,必将郁积成文章。又因为他年少时没有受到专门学问的拘束,心灵通透洒脱,独自游历于浩大幽远之境;很早就受到贵公子、大人物的赏识,听见前所未闻的事情,看见少年们穿着裘衣、骑着骏马、挎着弓剑,在酒楼和道路之间顾盼嬉游,这些也都是文章心灵所得到的馈赠。他本人又很早显达,未曾有过诸生一日的忧患,名声所到之处,赞叹的目光充满四周。因此他写文章,心神高远开阔,声调明亮流畅,精华非常充足,色彩非常悦目;缥缈处如山岭云气妩媚于九霄,绚丽处如江上霞光荡漾于林木之间;忽然收拢,忽然张开,如同崩裂,如同兴起,使人不能逼近观看,也无人能够穷尽其形态,其中大有传疏所曾遗漏、著录所未曾记载的东西。唉,以一个时代的人才,能够摆脱上述三种负累,像这样,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那么,他写古文、词、诗歌,又怎么样呢?不过,才士如果仕途顺利、官业通达,也未必能够周全地应付世间万物的情状;而他既然已经凭借当涂县令而声名显著,刚刚成为郎官,却又被压抑而调任青浦县。青浦县,是从前屠长卿治理过的县。屠长卿正是凭借治理此县而声名传遍天下。季重来信,却反而以归隐休息、读书为心愿。季重本来已经读书了,凡是像我这样谈论他的人,大概也会有感叹他才华未尽施展的地方吧?既然如此,那么上天对于季重,确实似乎有意使他与众不同。没有别的办法了。《序丘毛伯稿》【汤显祖】

天下文章所以有生气者,全在竒士。士竒则心灵,心灵则能飞动。能飞动则上下天地,来去古今,可以屈伸长短,生灭如意。如意则可以无所不如。彼言天地古今之义,而不能皆如者,不能自如其意者,也不能如意者,意有所滞,常人也。蛾伏也,伏而飞焉,可以无所不至。当其蠕蠕时,不知其能至此极也。是故善画者观猛士剑舞,善书者观担夫争道,善琴者观淋雨崩山。彼其意诚欲愤积决裂,拏戾关接,尽其意势之所必极,以开发于一时耳目不可及而怪也。吾乡丘毛伯文颇类乎是。其人心灵,能出入于微眇,故其变动有象,常鼓舞而尽其词。词以立意为宗,其所立者常若非经生之常意■〈山上咢下〉然而可喜。徐理之固应如是也。迫促刦牾案衍,固获咸其自取。力足以遂之,机足以转之。如毛伯者,世之竒异人也。传曰:同明相照,同气相求。圣人作而万物覩。盖闻世有霍林先生者,其人正而通于大道,善为典则之文。天下人士茍有意乎言者,以其文为圣而师之。然莫敢自名为高弟子者,而吾乡毛伯在焉。遗其灭没之形,收其灵异之气。世多疑霍林先生好竒士,乃不类其所自为。嗟夫,虽先生亦安得以其所自为率天下士哉?顾士有所为竒者,必如吾乡毛伯焉,其可也。

合竒序【汤显祖】

世间惟拘儒老生不可与言文耳。多未闻,目多未见,而其出鄙委牵拘之识,相天下文章,宁复有文章乎?予谓文章之妙,不在步趋形似之间,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怪怪竒竒,莫可名状,非物寻常得以合之。苏子瞻画枯株竹石,絶异古今画格,乃愈竒妙。若以画格程之,几不入格。米家山水人物,不多用意,畧施数笔,形像宛然。正使有意为之,亦复不佳。故夫笔墨小技,可以入神而证圣,自非通人,谁与解此?吾乡丘毛伯选海内合竒文,止百余篇,竒无所不合。或片纸短幅,寸人豆马;或长河巨浪,汹汹崩屋;或流水孤村,寒鸦古木;或岚烟草树,苍狗白衣;或彝鼎商周,丘索坟典。凡天地间竒伟灵异,高朗古宕之气,犹及见于斯编。神矣,化矣!夫使笔墨不灵,圣贤减色,皆浮沈习气为之。魔士有志于千秋,寜为狂狷,毋为乡愿。试取毛伯是编读之。

唐道征文序【陈继儒】

唐道征性地孤直,面目严冷,自读书掩户而外,斤斤如也,故其文恬静贞洁,有吉人之风焉,如其人矣。既举廷试第一人,海内有欲行道征文者,于是唐子问序于陈子。陈子曰:“唐子志士也,而犹欲以文行者,何也?”唐子曰:“尔不见瓦石之在地乎?小儿羣戏,或削以为碁,或累以为塔,老人长者过而见之,则笑其穉且鄙然。方其为碁与塔也,小儿其忍遽释之乎?以小儿之耳目手足悉缩而聚于瓦石之上,则瓦石尊矣。吾非欲尊吾文也,吾将以吾文为碁为塔,相与儿戏焉,何不可也?至于日暮羣散,一笑而已。又至于升冠戴弁,不习儿弄,俨然如老人长者,思之亦不过一笑而已。吾又将以吾文与天下为碁为塔,相与儿戏焉。已公此一笑,何不可也?”陈子闻之曰:“有是哉,唐子之言也。其言幻矣,其言幻故其文亦幻,吾乃知唐子之视富贵必以浮云相命者也。虽然,天下国家非瓦石也,异日由状元作宰相,执虚捧盈,若为碁为塔,惴惴然惟倾仆之是惧也,则几矣。不然,吾惧小儿之攘袂而笑子之后也。”唐子曰:“善。”请以叙我文,以代绅语。

杨去奢制义序【陈继儒】

吾友杨去奢,恬淡寡欲,落落穆穆人也。古今文妙絶一世,北面执经者倾逺迩。时流投之友,则友不喜走少年场;相国聘之师,则师不喜逐大人游。遇饮则饮,不沈湎;遇奕则奕,不恶战;遇诗则诗,不苦吟。同舍生及及门弟子,强半为显人,华裾驷马,呵■〈口殿〉巷陌,访求杨先生,不拒去,亦不报。谢釡戛罍耻,不闻叹息声及怨尤可怜之色。语云:“火知三日,玉贫试一生。”心去奢之语矣。去奢试毎高等食饩,心厌之,又无资以入国学,意将罢去,行游名山。陈子戏之曰:“此欲祭酒不得,臣学官不得友也。”自古业左而数竒者多矣。公孙弘常退归海上,四十学春秋,乡人再推为射策,遂第一。刘向数十上书,毎闻报罢,后以谷梁春秋议三十余事,终为汉名臣。夫功名宁有定局哉?功名早,父母受其福;功名晩,百姓受其福而已,何与焉?去奢之制义,今之公孙刘向也,其晩合无疑。仆请为去奢梓之以传。昔如明珠之光,光还自照;今此珠一出,照乘照千里矣。俟去奢异日名遂身退,然后与陈子逍遥人间春泥中,踏鬬虎迹,孤峰顶聴冻猿啼。余未老,犹能摩洗双眼待去奢也。

冯生开之五易藁序【贺灿然】

译天下文章之所以有生气,全在于有奇士。士人奇特,心灵就灵动;心灵灵动,就能飞腾活动;能飞腾活动,就可以上下天地、往来古今,能够屈伸长短、生灭变化都随心所欲。既然随心所欲,就没有什么不能如意。那些谈论天地古今的道理,却不能处处如意的人,是不能使自己的心意自由的人,也就是不能如意的人;心意有所滞碍,便只是普通人。蛾子伏在地上时,只是在爬行;一旦飞起来,便可以无所不至。它蠕动爬行时,谁也不知道它能够达到这样的极处。因此,善于绘画的人观察勇士舞剑,善于书法的人观察挑夫争道,善于弹琴的人观察暴雨倾泻、山崩地裂。他们的心意确实想要积聚愤懑而突然迸发,撕裂冲撞、牵引扭转,尽情达到气势所必然达到的极点,以便在一时之间开发出耳目所不能达到、令人惊异的境界。我同乡丘毛伯的文章很像这样。他心灵灵动,能够出入于精微幽眇之处,所以变化活动都有形象,常常鼓舞振作而充分表达文辞。文章以确立意旨为根本;他所确立的意旨,常常不像经生的通常见解那样,然而令人喜爱。徐徐推究其义理,本来就应该如此。迫促、抵牾、曲折、铺陈,本来都是他自己取得的效果。他的力量足以使文章完成,机趣足以使文章转折。像毛伯这样的人,是世间奇异的人。《传》说:同样的光明彼此照耀,同样的气息彼此求取。圣人兴起,万物都得以看见。听说世上有霍林先生这个人,他为人正直而通达大道,善于写作典雅有法度的文章。天下士人只要有志于言说的,都把他的文章奉为圣作,拜他为师。然而没有人敢自称是他的高足弟子,而我同乡毛伯就在其中。他舍弃外在形迹,收取其中灵异的精神。世人多怀疑霍林先生喜爱奇士,却不像他自己所写的文章。唉,即使是先生,又怎么能用自己所作所为来要求天下士人呢?只要士人有意成为奇士,必定应当像我同乡毛伯这样,才可以。《合奇》序【汤显祖】世间只有拘泥的儒生和老朽的学者不可同他们谈文章罢了。他们大多听闻不多,见识不广,凭借鄙陋、迂曲、牵拘的见解来评量天下文章,哪里还会有真正的文章呢?我认为文章的妙处,不在于追随外在形貌、求得相似,而在于自然的灵气恍惚而来,不经思考便突然到达,怪异奇特,无法用名称形容,不是寻常事物所能相合。苏子瞻画枯树、竹子、怪石,极其不同于古今绘画的格调,却反而更加奇妙;如果按绘画格式来衡量,几乎不能入格。米家山水中的人物,不太着意,只略施几笔,形象便宛然如生;即使有意去这样画,也未必好。因此笔墨这种小技,也可以进入神妙境界而印证圣道;如果不是通达之人,谁能理解这些呢?我同乡丘毛伯选取海内合于奇趣的文章,只得一百多篇,奇异之处无不相合。有的只是片纸短幅,画着寸许小人、豆粒般的马;有的如长河巨浪,汹涌得仿佛要冲塌房屋;有的如流水边的孤村、寒鸦和古木;有的如山岚烟霭、草木,以及苍狗白衣般的变幻;有的如商周彝器、丘明和左丘失明所作的典籍、三坟五典。凡是天地之间奇伟灵异、高朗古朴、奔放旷达的气息,仍然都可以在这部编集中看到。真是神妙,真是化境!假如笔墨不能灵动,圣贤也会失去光彩,这都是浮浅沉滞的习气造成的。有志于千秋事业的士人,宁可做狂者、狷者,也不要做没有原则的乡愿。试着取来毛伯的这部编集读一读。《唐道征文》序【陈继儒】唐道征性情孤高正直,面容严肃冷峻;除了读书闭门之外,做事处处谨慎认真,所以他的文章恬淡安静、贞正洁净,有吉善之人的风范,正如他本人一样。他在廷试中考取第一名后,海内有人想刊行道征的文章,于是唐先生向我陈子询问序文。我说:“唐先生是有志之士,却还想靠文章流传于世,这是为什么?”唐先生说:“你难道没见过地上的瓦石吗?小孩子们成群嬉戏,有时削它来做棋子,有时堆它来做塔;老人和长者经过看见,便笑它幼稚而且鄙陋。正当它被做成棋子和塔时,小孩子难道会忍心立刻放下它吗?因为小孩子的耳目手足全都收缩聚集在瓦石之上,瓦石便受到尊重了。我并不是想尊重自己的文章,我将把自己的文章做成棋子和塔,同孩子们一起游戏,有什么不可以呢?等到天黑孩子们散去,不过一笑罢了。又等到我戴上冠帽,不再玩孩子的游戏,严肃得像老人长者,回想起来也不过一笑罢了。我还要把我的文章同天下人做成棋子和塔,同他们一起游戏,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公对此一笑,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陈子听后说:“确实如此,这正是唐先生的话。他的话是幻化的,正因为话是幻化的,所以文章也幻化;我才知道唐先生看待富贵,必定把它当作浮云一样看待了。不过,天下国家不是瓦石,日后由状元做到宰相,主持空虚、承接充盈,若把它当作棋子和塔,内心惴惴不安,只害怕它倾覆倒塌,那就差不多了。否则,我担心小孩子们挽起衣袖,笑话你后来所说的话。”唐先生说:“好。”于是请我写序,用来代替绅带上的格言。《杨去奢制义》序【陈继儒】我的朋友杨去奢,是恬淡少欲、洒脱安静的人。他的古今文章精妙绝伦,向他执经受业的学生遍及远近。时俗人物想同他交朋友,他却不喜欢奔走于少年人的场合;相国聘请他做老师,他也不喜欢追随权贵交游。遇到饮酒就饮酒,却不沉溺;遇到下棋就下棋,却不厌恶争胜;遇到作诗就作诗,却不苦苦吟咏。同舍学生和登门弟子,大半成为显贵人物,穿着华丽衣服,驾着四马车,在街巷中呵斥而过;他们来访求见杨先生,他不拒绝离开,也不回报答复。他不因没有炊具和酒器而感到羞耻,也不曾听到他的叹息声、怨尤声或可怜的神色。俗语说:“火要烧三天才知,玉要经过一生才知贫富。”这正是杨去奢的话。去奢参加考试常常名列高等,领取廪饩,内心却厌恶这种处境;又没有资财进入国学,打算放弃而去,游览名山。我陈子开玩笑说:“这是想做祭酒却不能,想做国学官员却没有朋友啊。”自古以来,事业走偏而命运多舛的人很多。公孙弘曾退居海上,四十岁才学习《春秋》,乡里两次推举他参加射策,终于考取第一。刘向多次上书,每次听到答复都是罢止,后来凭借《谷梁春秋》议论三十多件事情,最终成为汉代名臣。功名哪里有固定的格局呢?功名来得早,父母承受它的福泽;功名来得晚,不过是百姓承受它的福泽罢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杨去奢的制义文章,今天看来就是公孙弘、刘向这样的人;他晚年才得到际遇,是毫无疑问的。我请求替去奢把这些文章刻印出来,使它们流传。过去像明珠发出的光,光芒只能回照自身;如今这颗明珠一旦出现,便能照耀车乘、照亮千里了。等到去奢将来功名成就而退身,我再同陈子在世间春泥中逍遥,踩踏斗虎留下的踪迹,在孤峰顶上听冻猿哀啼。我还没有老去,还能够擦亮双眼等待去奢。《冯生开之五易稿》序【贺灿然】

嗟夫!不佞有感于冯生,窃有慨世之懐焉。世之谭艺者,动曰王、唐、瞿云。乃冯生与不佞谭艺,则仅仅推毂王济之,若唐应徳、瞿思道褊师之矣。人有闻两生谭者,輙瞑目而视,掩口而笑,谓两生大狂生。夫艺林山斗,唐、瞿如仲尼、子舆氏,不可窃訾,岂非魁天下之故哉?则冯生亦尔矣。嗟乎!冯生未第时,恢竒博闻,其为文好洸洋自恣,不浮没于世俗,喜出视人,不即琅琅口之非先辈能文家与二三知已人。有览聴者,輙以为谭资,曰:「冯生之文当在西汉之世,令贾生、司马公诸君典试事,冯生之文售矣。」当是时,冯生文人无留耳目之间者。及冯生对南宫第一,士人争购其文,于是坊间赝稿数十本。赝本一出,人輙收装为帙,丹铅其旁而诵习之,曰:「今魁天下冯君所为文也。」冯君为文乃尔,故魁天下,而竟不知其赝矣。吕子曰:「非其所谓是,是其所谓非,此之谓大惑。」夫一冯生尔,不遇,冯生所自为文,人皆敝帚视之;遇即披冯生,名人视之若明月之珠、夜光之璧矣。楚璞刖,燕石寳,则大惑之谓也。俚语有云:「士无雄雌,贵乎遇时。」寜独冯生哉?寜独冯生哉?嗟乎!功名细故尔,文章渺技尔,此何足尽冯生?世人顾以此重冯生,不佞甚慨之矣。五易说周彦云序之甚具,不复云云。

王性之制义序【陈懿典】

不佞于此道中,实三折肱。耳目精神习熟既乆,恋恋不舍,不觉苦好之。而都人士、四方贤豪,覩其如此,又往往以此相质。不佞臆言之,而诸君子臆聴之。自甲午之春以迄今岁,户屦常满,则以是故。所月旦者,什或得其六七。诸君子或谬许以人伦之鉴,而不佞亦间自许如老马之识涂,乃独失之于云间王性之余。初不识性之,而覩其文于杨彦履斋头,神情翩翩如宓妃神女,羽葆鸣佩,逍遥于潇湘洛浦之上,可望而不可即,以为得隽无疑,而竟报罢。余疑之而不得其故,则妄意所见止一斑,未得窥君之全,岂其如枫落呉江句耶?后复从彦履尽索其箧中稿读之,而性之亦欣然尽出以相视,愈出而愈竒。盖他人之竒以吊诡恣其悠谬,而君之竒以缥缈发其冲夷;他人之竒以句字文其浅陋,而君之竒以尔雅标其秀色。焉有如君才情而长困顿者乎?乃与彦履共为扬搉而刻之。因念不佞謭謭耳,不自弃于冲风之末,黑貂离披,卒逢青眼。况君才十倍曹丕,需之三年,气益厚而神益王。中原相遇,谁不辟易相避者?不佞之言终验也。

阳辛会稿序【陶望龄】

陶氏自胜国季家会稽鉴湖中,其人率柔脆愿朴,无工巧技能之习。为农则寡获,贾輙折赀,寄途而干禄者多困跲少就,故其人皆生而事铅椠,白首无徙业。岂古之所谓士乡士之子常为士者耶?业专习乆,于技固宜愈善,而课效兹日乃有孙于前者,农不服先畴,工失高曾规矩,斯足耻矣。田居多暇,间与宗人善文者讲业社中,未乆,会予有大故罢去,故其文鲜少,而一二姻友偶与兹会者,輙就所见録之,然其获益希矣。得百余义,付诸坊贾。序曰:文如画然,非得其神理弗善也。然能者犹可匠心率意而为,逮心满意极而至矣。惟画而貌人,文而经义,则心意皆不得自用,而受成于人之面与书之题,不满不极则弗能善,满矣极矣而易溢易滥也,则可以得我,不可以得彼。须眉诚都,貌诚丽,令所貌者见而誉曰:“是何美丈夫也?”则都与丽者适以成工之拙,而见嗤耳。今之为经义者有三病:有善绘眉目口鼻而不知位置者,加目于眉,进口于鼻,故虽善而不似人;有善绘知位置而未肖者,似人矣而非所貌;又有须眉口鼻修短美恶一如所貎而形合神离,色符意槁者。此三者皆工文者之通患也。求之于今,眉与目争序,口与鼻竞长者多,况其它乎?如兹録者,非敢谓善也,而所谓紊位置弗肖人者,庶几免乎?

戴大圆制义序【陶望龄】

译唉!我对冯生有所感触,私下也有感慨世道的心情。世上谈论文章的人,动不动就说王、唐、瞿。可是冯生同我谈论文章时,只仅仅推许王济之,对唐应德、瞿思道则只是偏重地师法他们。有人听到我们两个人的谈论,便闭着眼看,捂着嘴笑,说我们是两个极其狂妄的书生。文章界的泰山北斗,唐、瞿如同孔仲尼、孟子,不可私下诋毁,难道不正因为他们是天下魁首的缘故吗?那么冯生也是这样。唉,冯生未中第时,才华奇伟、见闻广博,写文章喜欢浩荡纵恣,不沉没于世俗;喜欢出人意表地给人看,却不是先辈中善于写文的名家和两三个知己,便不轻易朗朗诵读。有听到和看到的人,常常把这当作谈论文章的材料,说:“冯生的文章应当处在西汉时代;假使贾生、司马公诸位主持考试,冯生的文章一定会被取中。”在那时,冯生的文章在文人之间没有不受到注意的。等到冯生在南宫对策考取第一,士人争相购买他的文章,于是坊间出现了几十种伪稿。伪本一出现,人们便收集装订成册,在旁边加上朱笔、铅笔批注而诵读学习,说:“这是如今天下第一的冯君所写的文章。”冯君的文章竟然如此,所以成为天下第一,而人们最终不知道那是伪作。吕子说:“不认为他所认为正确的正确,反而认为他所认为错误的正确,这就叫大迷惑。”不过是一个冯生罢了;没有得到际遇时,冯生自己写的文章,人人都像破扫帚一样看待;一旦得到际遇,打开冯生的文章,名人便把它看作明月之珠、夜光之璧。楚国的璞玉被砍断双脚,燕国的石头却被视为珍宝,这就叫大迷惑。俗语说:“士人本无雄雌之别,可贵的是遇上时机。”难道只有冯生如此吗?难道只有冯生如此吗?唉,功名只是小事,文章只是微末技艺,这些哪里足以穷尽冯生的才华?世人却只因此而看重冯生,我实在对此深感慨叹。《五易》一文中,周彦云为它作的序已经说得很详尽了,不再多说。《王性之制义》序【陈懿典】我在这一行当中,实在是反复经历、深有体会。耳目精神长期熟习此道,依恋不舍,不知不觉便喜爱它了。都城人士和四方贤士豪杰见我如此,又往往拿这些文章来请我评定。我凭臆测说,诸位君子也凭臆测听取。自甲午年春天直到今年,门前常常宾客满座,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每月评定的人,大概十个中能有六七个说中。诸位君子有时错误地称许我为鉴识人物的人,而我也偶尔自许像老马识途一样,却唯独看错了云间王性之的文章。起初我不认识性之,只是在杨彦履的书斋中看到他的文章,神情飘逸,像宓妃、神女一样,仿佛佩着羽葆、鸣佩,逍遥在潇湘、洛浦之间,只可远观而不可接近。我认为他一定会考取,没想到竟然落选。我对此感到疑惑,却找不到原因,便妄自揣想:我所见的只是全豹之一斑,还没有看透您的全部,难道竟像“枫落吴江”那句诗一样吗?后来我又跟着彦履,把他箱中的稿子全都索来读了;性之也欣然把全部稿子拿出来给我们看,越读越觉得奇异。别人的奇特,是用怪诞来放纵荒谬;您的奇特,是以缥缈来发扬冲淡平和。别人的奇特,是用华丽的句字来掩饰浅陋;您的奇特,是用典雅来显出秀美。像您这样才情的人,哪里会长期困顿呢?于是我和彦履共同评定取舍,把它刊刻出来。想到我才识浅陋,只是不肯在猛烈的风势末端自暴自弃,黑貂皮衣破旧零落,终于遇到了您的青眼相看。何况您才华胜过曹丕十倍,只要再等待三年,气势会更加厚重,精神也会更加旺盛。若在中原相逢,谁见了您不会退避让路呢?我的话最终还是应验了。《阳辛会稿序》【陶望龄】陶氏自前朝末年居住在会稽鉴湖一带以来,族人大多性情柔弱谨厚质朴,不习惯工巧技能。务农收获少,经商往往亏本,寄身仕途求取功名的多困顿而少有成就,所以族人一出生便从事文字学业,直到白头也不改业。这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士乡、士大夫的子孙世代常为士人吗?一种事业专心学习久了,在技艺上本来应当越来越精通;如果考核成效反而一天不如一天,甚至孙辈还不如祖先,务农不能继承旧田,做工丧失高祖、曾祖的规矩,这就足以惭愧了。居住田间多有闲暇,偶尔与宗族中擅长文章的人在社中讲习学业。不久,恰逢我遭遇大变故而停止此事,所以文章很少;一两个偶尔参加这次聚会的姻亲朋友,便把自己所见到的文章记录下来,然而所得实在很少。后来得到一百多篇文章,交给书坊商人刊印。序文说:文章如同绘画,不领会它的精神义理就不能画好。不过有能力的人,还可以凭匠心和意兴随意创作,直到心意充分、功力达到极点才算完成。至于绘画描摹人的容貌、文章阐明经义,心意都不能完全由自己发挥,而要受制于人的面貌和书中的题目;心意不充实、不达到极点,就不能做好;但心意过于充实、功力过于极端,又容易溢出、流于泛滥,这样只能得到自己的意趣,不能得到所描写对象的真实面貌。眉须确实整齐,容貌确实美丽,使所描绘的人看见后称赞说:“这是多么美的男子啊!” 那么,眉眼眉须和容貌的整齐美丽反而只会暴露工匠的笨拙,遭人嘲笑罢了。如今写经义文章有三种弊病:有的人善于描画眉眼口鼻,却不知道它们的位置,把眼睛画到眉毛上,把嘴画到鼻子上,所以虽然画得好看,却不像人;有的人善于画准位置,却不能画得像,虽然像人,却不像所要描绘的那个人;还有的人把眉须口鼻的长短美丑都画得与所描绘的一样,形貌相合而精神相离,色泽相符而意趣枯槁。这三种都是写文章的人普遍的毛病。放眼如今,眉毛和眼睛争夺次序,嘴巴和鼻子竞相争长的人很多,何况其他方面呢?像这部文稿,并不敢说已经写得好,但所谓位置错乱、不能肖似人物的毛病,大概可以避免了吧?《戴大圆制义序》【陶望龄】

秋水时至,泊土石,漂槎梗,奔激澒洞,潢潦被野。当斯时,毎思得澄潭静渚,临几盥濯,容与于其上。及夫宿潦既迁,霜清石白,沦漪映空,寒泉似眼,心足其趣。而又且有消缩暵涸之忧。予自通籍来,经生制举之文略已再变。壬辰戊戌间,文士务极才力,旁摭广骛,庶几乎浩溔无涯涘之观,而偭法毁方,浮浊不泚,往往有之。至辛丑后,其能者率刋华吐腴,相高以理,相矜以态,其流又纎俭寒弱,不复振耸。人第见夫潦收水清为可爱翫,不知继以消缩,且趣于竭也。今之经义,犹古之诗歌也,其盛衰皆足以观世。季札闻歌郑,曰:「其细已甚,民将不堪。」闻歌秦,曰:「此之谓夏声。」能夏则大夫声,大兆王细微替,由此言之,纎俭寒弱者,细之类,大之反也。是故言文体,今日宜振其弱态,以强其神。干有是人焉,世运将赖之。比吾获卒业于邑父母玄趾戴公之文,而划然心开,如登朝堂聴钟鼓,入武库观戈鋋矛戟之富,其才靡所不赴,气靡所不达,而皆极于理,依于法,程源泉涌,登沛乎东之而不失其澄渟鉴彻之妙,殆所谓广不宣,施不费,节有度,守有序者。吾邑士诵法于斯文,虽瞠若乎后,犹有夏声起頺靡,还壮观越,其有兴乎?予乐诸弟子之得师也,序而传之。

季生弟制义序【陶望龄】

予尝为诸弟侄论行文,正如人愬事耳。敏口者能言其甚,敏者能省言而无费文。至于无词费而工巧,裁制之妙,靡不备矣。孔子称辞达,左氏乃云文以足言。足言之文,非至文也。意罄辞止,而待于足言乎哉?百人言一事,而或一人悉之;百言悉一事,而或数言举之。其工拙岂挈度而后见耶?予族人守是说,以为文皆务晰理简词,无当今繁富华缛之态,而季生弟尤甚。予自宫秩归,见所构义,泊然其旨,闇然其不耀。予曰:“子之文信善矣,然世方持鹍鸡弦,烦调促节,靡靡相悦,而子挟有虞氏古琴,欲一倡三叹以胜之乎?”及试则稍就浓赡,竟中彀矣。然意不以为善,而珍其旧义,藏敝箧中甚秘。人亦争传之,其雅尚笃至,确乎坚而不渝。吾知季生能以其行文者适于世也,为书数言以劵之。

张世调制义序【陶望龄】

文至今日,若置菽粟享太牢,又置太牢饕海错,其甚也。至无以嗛腹,名侈而实约也。予记舞象时,东南文士善持格,认题淡然寛博而无华者,号松江体。一时多慕尚之。后趋日醲丽,更诮为迂缓,而云间之文亦稍变。其精实过于前,冲夷澹泞之旨,时有存者。以视其先辈,已若酎饮之于玄尊矣。予校文南畿,所録松士最盛,世调牍最晩收得之甚喜,輙以经冠。明年复隽礼部,选为庶常。其文肤理腻,宻鋭入而夷出之,其正始之遗风乎?文之成也,如果时无花,壮时无孺,色古之善为文者,其始未尝无华盛之观,豪爽不可驯之气也。然必退就平实,而后谓之至。世调业读书中秘,所谓文章有进于制义者,愽学而深思之,以造其所谓至焉,其可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序四十六

叙四子稿【明袁宏道】

今世禁文体者日益厉,而时文之轨辙日益壊。上之人刻意求平,下之人刻意求苛。所标若此,所趋若彼。岂文体果不足正哉?夫禁士者一人,取士者又一人。士向利则徳,故从取不从禁。即不然,令禁士者取士,将一出于平,而平不胜败,不得不求其异者。求其异者而平者自斥,虽欲自守其禁,不可得也,势为之也。余谓文之不正,在于士不知学。圣贤之学,惟心与性。今试问诸业举者,何谓心?何谓性?如中国人语海外事,茫然莫知所置对矣。焉知学?既不知学,于是圣贤立言本旨晦而不章,影猜响觅,有如射覆。深者胜之以险,丽者夸之以表,诡者张之以贷。义本浅也,而艰深其词,如佥夫小人之匿其心以欺人者也,故曰险也。词本芜也,而雕绘其字,如纨袴子弟目不识丁,徒以衣饰相矜,故曰表也。理本荒也,而剽窃二氏之皮肤,如贫无担石之人指富家之囷以夸示乡里也,故曰贷也。三者皆由于不知学,智穷能索,自不得不出于此。为主司者既不能详别其真伪,故此辈亦往往有幸中者。后生学子相与尤而效之,而文体不可复整矣。故士当教之知圣学耳。知学则知文矣,禁何益哉?门人某等留心学问,其为文根理而发,无浮词险语,是可喜也。故识其前以告都人士之为文者。

潘士观制义序【孙慎行】

译秋水按时上涨,冲击土石,漂浮木筏和树枝,奔腾激荡,浩瀚无边,积水遍布原野。在这种时候,我常常想得到一泓澄澈的深潭或静静的水洲,临近几案洗手洗脸,悠然自得地停留其上。等到积水退去,霜气清寒,石头洁白,水波映照长空,寒泉像眼睛一样清亮,心中充满了欣赏它的兴味;但又担忧它随即消退干涸。自从我取得官籍以来,经生应试文章大略已经两次变化。壬辰、戊戌年间,文士竭尽才力,旁征博取,广泛驰骋,希望造成浩大无边的气象,但违背法度、破坏规矩,浮泛浑浊而不清澈的情况,往往都有。到了辛丑年以后,有才能的人大多删去浮华、吐露精华,以义理相互争高下,以姿态相互夸耀;这种风气流传下去,又变得纤细节俭、寒薄软弱,不再振奋高扬。人们只看到积水退尽、清水显现时可爱可玩,却不知道接着就会不断收缩,最终趋向枯竭。如今的经义文章,就像古代的诗歌一样,它的盛衰都足以观察世道。季札听到郑国的乐歌,说:“它已经过于纤细了,百姓将要承受不住。”听到秦国的乐歌,说:“这才叫夏声。”能够发出夏声,就有大夫之声;由此看来,大的兆头已经衰微,细小的风气正在取代它。这样说来,纤细节俭、寒薄软弱,属于细弱的一类,正是宏大的反面。因此谈论文体,今天应当振作它的衰弱姿态,使它的精神强健。干这里有这样的人,世道的运势将要依靠他。等到我有幸读完本邑父母官玄趾戴公的文章,心中豁然开朗,就像登上朝堂听钟鼓之声,进入武库观看戈、鋋、矛、戟等兵器的丰富收藏。他的才力没有不能到达之处,气势没有不能贯通之处,而一切都归结于义理,依据法度;文思如源泉涌出,奔流浩荡,却不失澄澈如镜、清明透彻的妙处,大概就是所谓广博而不浮泛,施展而不耗费,节制有分寸,操守有次序。我们本邑的士人都在他的文章中学习规范,虽然眼看着还远远落在后面,却仍然有希望使夏声兴起,挽救颓靡,恢复壮观。难道不会有所振兴吗?我为诸位弟子得到这样的老师而高兴,所以作序并传播它。《季生弟制义序》【陶望龄】我曾经给各位弟弟、侄子讲论作文,正如人诉说事情一样。口才敏捷的人,能够把事情说得详尽;思维敏捷的人,能够用简省的语言表达而不浪费文辞。至于既不浪费词句而又精巧,剪裁安排的妙处无不具备,那就更高了。孔子称赞言辞能够通达意思,左氏却说文章要使言语充分。使言语充分的文章,还不是最高的文章。意思已经穷尽,言辞也应该随之停止,难道还要等待把话说足吗?一百个人说同一件事,或许一个人就能全部说尽;一百句话说尽一件事,或许几句话就能概括。文章的工拙,难道一定要拿尺子量过以后才看得出来吗?我的族人遵守这个说法,认为写文章都应当务求义理清楚、言辞简洁,不应有当今繁复华丽的姿态;季生弟尤其如此。我从宫秩任上归来,看到他所作的经义,意旨淡泊,光彩不显。我说:“您的文章确实很好,但是世人正拿着鹍鸡弦,频繁调弦、加快节拍,沉溺于靡靡之音而彼此取悦,您却怀抱有虞氏的古琴,想用一唱三叹来胜过它吗?”等到应试时,他的文章稍稍趋向浓厚丰润,终于符合考试要求了。然而他心里并不认为这就是好文章,反而珍藏旧日的经义,秘密地放在破箱子里。人们却争相传诵它,认为它高雅的志趣深厚坚定,确实坚固而不改变。我知道季生能够把自己作文的原则调适到世俗需要上,所以写下几句话来勉励他。《张世调制义序》【陶望龄】文章发展到今天,像是把粗粝的豆粟放在太牢盛宴上,又把太牢盛宴中的海味堆得过多,已经过分了。结果多到不能填饱肚子,只是名义奢侈而实际内容简约。我记得自己还是舞象之年时,东南文士善于遵守文格,遇到题目便写得平淡宽博而不华丽,被称作“松江体”,一时有很多人仰慕推重。后来风气日益趋向浓艳华丽,又讥笑这种文体迂缓,于是云间的文章也渐渐改变。它的精实超过从前,冲淡平和的旨趣有时仍然存在。与它的前辈相比,已经像醇酒胜过玄酒了。我在南畿校阅文章,所录取的松江士人最多;张世调的文稿收得最晚,我得到后非常高兴,便把它列为经义文章之首。第二年他又考中礼部试,被选为庶常。他的文章肌理细腻,严密锐利地深入,又平和地舒展开来,大概是正始遗风吧?文章成熟,就像水果在当令时没有花朵,壮年时没有幼稚气;古代善于作文的人,开始时并不是没有华盛的气象、豪爽而不可驯服的气势,但一定要退回到平实,然后才称得上最高境界。张世调正在内府读书,所谓文章有超出制义的地方,若能博学深思,以达到所说的最高境界,那是可以做到的。《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十六 (明)贺复征编 ○序四十六 《叙四子稿》【明袁宏道】当今世上禁止某种文体的禁令一天比一天严厉,而时文的轨范却一天比一天败坏。上面的人刻意追求平庸,下面的人刻意追求苛细。所标举的是这样,所趋向的却是那样。难道文体果真不值得匡正吗?禁止士人的是一个人,取录士人的又是另一个人。士人向往利益,就会追求功名,所以服从取士者而不服从禁令。即使不是这样,假如发布禁令的人也负责取士,那么录取标准就会完全归于平庸;平庸又不能胜任考试,于是不得不寻求奇异。寻求奇异之后,平庸的文章自然被排斥;即使想守住禁令,也做不到,因为形势逼迫如此。我认为文体不能端正,是因为士人不知道学习。圣贤之学,只在于心与性。如今试问那些从事科举的人:什么叫心?什么叫性?就像中国人谈论海外的事情一样,茫然不知该怎样回答。哪里谈得上学习?既然不知道学习,于是圣贤立言的本旨就晦暗而不显明,只能猜测影子、寻觅回声,好像射覆一样。深奥的人用险僻来取胜,华丽的人用外表来夸耀,诡奇的人用借窃来张扬。义理本来浅显,却把言辞写得艰深,像奸佞小人隐藏内心来欺骗人,所以称为险。词句本来芜杂,却雕饰字面,像纨绔子弟目不识丁,只凭衣饰互相夸耀,所以称为表。道理本来荒疏,却剽窃佛、老两家的皮毛,像一个连一担粮食也没有的穷人,指着富家的粮仓向乡里人夸耀,所以称为贷。这三种毛病都由于不知道学习;智慧穷尽、才能搜寻不到,自然不得不走上这条路。担任主考的人既不能详细辨别真伪,所以这类人也常常侥幸考中。后来的学生相互责怪又相互仿效,文体便再也无法整顿了。因此对于士人,应当教他们懂得圣贤之学。懂得学习就懂得文章了,禁止又有什么用呢?我的门人某等留心学问,作文以义理为根本而发出,没有浮夸的词语和险僻的言辞,这是值得高兴的。所以在稿本前写下这些话,告诉都城中从事作文的人。《潘士观制义序》【孙慎行】

往余以择言自命,字而栉之,句而比之,以去龎杂而就冲和。当其为之,颇戛戛然。已成而视之,人徒思沈气结,而神采黯如也。如是十余年不售,吾几以择为悔,则慨思愽大通明之人,其必有不字栉不句比而畅然适冲和之途者乎?而吾未数数如也。即见有神采飞扬,不沈不结者,而味其言,卒不免龎杂也,则又未尝不援择以信。夫不择而要于无可择,择而使人不见为择,此天巧之自合,非人力之能为。吾尝黙有喻焉,而才弱虑棼,不能从容需养以果前志也,乃遂以幸售,故罢去。日者得士观巻,累味之,未见有一言龎杂者也。其冲和之气,铿然律吕谐鸣,吾甚向爱之。已问其居平,则亦字而栉,句而比者也,而絶无沈鬰不扬之态,若乘风之翮,翩翩去来,弗由我也。然则子方以择为恬,予固以择为苦耶?予之不善择,乃如是。虽然,请终言择。夫择岂唯言而已?择地而蹈,斯为端士;择善而执,乃几中庸。夫世无不择而能勿龎杂者也,亦无有龎杂于言独冲和于行者。吾终不敢以择言为讳。

删选房稿序【汤宾尹】

论文难也。莫难论者,举业之文,举业之尤难论者,莫近日若。但谈有及者,吾辞之固焉。问者曰:「文格中之有举业童技耳,何难之?」辞曰:「第他支者,苐其善不而已。第举业者,宜第其逢不逢焉。善矣,宜其逢,然而有不必也。逢矣,宜其善,然而有不必也。吾将论善乎?吾将论逄乎?」问者曰:「逢与善与,若是扺与?」曰:「彼我之所谓善者,不可齐也,不可既也。」曰:「既善矣,其不齐何居?」曰:「羣心焉,羣目焉。师旷不能齐不齐之耳,易牙不能齐不齐之口。昔有辟爱其妇者,其妇一目也,已而遍行国中,观殊色,遂絶无当者,曰:「惜也,多一目。」彼灼然面眉者,而如是矣。夫文有声也,非耳之所能按;有味也,非舌之所能调;有色也,非目之所能观。故曰论文难也。寸晷尺幅之用,其短其长,不必其平生也。斯臾之校阅,其开明其昏瞶,不必其平生也。故曰论举业之文难也。吾见有善而不逢者矣,始揣之善也,其适逢也,吾自说以为果也,间不必逢焉,人必睨曰:「毋乃未善。」乆而迹之,并吾亦疑以为未善矣。吾见有不善而逢者矣,始揣之不善也,其适不逢也,吾自诧以为果也,间有逢焉,人必解曰:「彼有善者偶而迹之,并吾亦疑以为善矣。」吾一已之耳目不能自信,而况于人于众,而胡乎敢强必之,敢轻论之?问者曰:「固也,善不必逢,逢不必善,非一朝也,何以莫甚近日?」曰:「子不观射乎?有常仪的,数十步之内,纵横五尺之皮,可得而程焉。无常仪的,及百步而中秋毫,吾不知其巧也。

译过去我以选择言辞自许,把字句逐一梳理,逐句安排,以去除庞杂而趋于冲和平正。写作时颇感艰涩。写成后再看,人们只觉得气息沉滞、意脉凝结,神采黯淡无光。这样十多年不能考中,我几乎要因为过分选择而后悔,于是感叹:那些博大通明的人,一定有不逐字梳理、不逐句排比,却能畅然走上冲和平正之路的吗?而我没有能够多次做到。即使见到神采飞扬、气息不沉不结的文章,细读它的言辞,最终又免不了庞杂,我也未尝不借助选择之法来证明自己的做法。完全不加选择而恰好达到无可选择的境界,选择之后又使人看不出选择的痕迹,这是天然的巧合,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我曾经默默领会其中道理,但才力薄弱、思虑纷乱,不能从容地等待涵养以实现先前的志愿,后来终于侥幸考中,便停止了这种做法。近来得到潘士观的试卷,反复品味,没有看到一句庞杂的话。他那种冲和平正的气息,铿然如律吕和谐共鸣,我非常喜爱。后来询问他的平日情况,原来他也逐字梳理、逐句排比,却完全没有沉郁不扬的姿态,仿佛乘风的鸟翅,翩翩往来,并不由自己勉强为之。这样看来,您把选择当作安适,而我却偏偏把选择当作苦事吗?我的不善于选择,竟到了这种地步。不过,请让我把“选择”说到底。选择难道只限于言辞吗?选择道路来行走,这才是端正之士;选择善道而坚持,才近于中庸。世上没有不加选择却能不庞杂的人,也没有言辞庞杂而行为独自冲和平正的人。我始终不敢把选择言辞看作忌讳。《删选房稿序》【汤宾尹】评论文章很难。最难评论的文章,是科举文章;科举文章中最难评论的,近来没有比它更难的了。不过,只要谈到这件事,我总是坚决推辞。提问的人说:“文格之中只有科举文章是儿童技艺罢了,有什么难的?”我推辞说:“其他文章,只需评定它写得好不好;科举文章,却应当评定它是否适逢取士标准。写得好,本来应当遇合,却未必如此;考中者,本来应当写得好,却也未必如此。我将要评论写得好不好吗?还是评论能否遇合吗?”提问者说:“遇合和写得好,竟然这样相互抵触吗?”我说:“你我所谓的‘好’,不能一概而论,也不能穷尽。”他说:“既然写得好,为什么不能一概而论?”我说:“因为众人的心不同,众人的眼光不同。师旷不能使不相同的耳朵听成相同,易牙不能使不相同的嘴巴尝成相同。从前有个贵族偏爱自己的妻子,而他的妻子只有一只眼睛;后来他走遍全国,观看各种美色,竟没有一个能相称的,便说:‘可惜啊,她只是多了一只眼睛。’连明显有眉眼、面貌端正的女子都如此,何况文章呢?文章有声调,不是耳朵所能完全衡量;有滋味,不是舌头所能调配;有色泽,不是眼睛所能尽观。所以说评论文章很难。短短的时间、狭小的篇幅所发挥的作用,有时长有时短,未必能代表作者一生的水平。这片刻之间的校阅,是开明还是昏聩,也未必代表校阅者一生的见识。所以说,评论科举文章很难。我见过写得好却没有遇合的文章;起初我揣度它确实写得好,恰好遇合时,我自以为判断果然正确;偶尔它没有遇合,人们必定斜眼说:‘恐怕并没有写好吧。’时间久了再考察,连我也怀疑它确实不好。我也见过写得不好却遇合的文章;起初我揣度它写得不好,恰好没有遇合时,我自以为判断果然正确;偶尔它遇合了,人们必定解释说:‘它本来有好的地方,只是偶然被看中了。’连我也怀疑它确实写得好。我一个人的耳目尚且不能自信,何况面对别人、众人,又怎么敢强作肯定、轻率评论呢?提问者说:‘确实如此。写得好未必遇合,遇合未必写得好,这种情况并非一朝一夕才有,为什么近来尤其严重呢?’我说:‘你没有看过射箭吗?有固定的仪器和靶子,在几十步以内,纵横五尺的箭靶可以拿来衡量,箭术便有标准。没有固定的仪器和靶子,即使到了百步之外射中毫毛,我也不知道他的巧妙在哪里。过去的文章常常陈列在前,信从老师的说法,遵守旧有规范,就像有固定的仪器和靶子。如今学生竞相追求奇异,诏令又屡屡更新,便没有固定标准了。有

往者之牍常陈矣,信师说,守故规,有常仪的也。今学子之竞异,诏令之数新,无常仪的也。彼曰禁苛,此曰爱苛,此曰厌平,彼曰尚平,将奚准也?有喉不以直吐,有足不以直步,平而不平,竒而不竒,将奚适也?」问者曰:「今之文多态也,世多才与猗,其盛与?」曰:「嘻,声日蔓矣,力枯瘠矣,气以薄矣,奚其盛?奚其盛?」曰:「子之所谓盛善者,可得闻与?曰:竒也,吾有取焉。问者瞋而前曰:子欺我也。日观子以牍踔,子史蹑老禅,众惊异之。子曽不以眴,亦尝既子之牍矣,庸庸耳,无竒而子曰贵竒,是子欺我也。曰:吾之所谓竒,非子之所谓竒也。物不世见,命曰竒物;事不数经,号曰竒事。有一无两,竒之至也。私尝谓:一目之立,必有一义;破止一破,承只一承,此名为竒。若复可另架一局,另铸一意,另匠一词,此名为偏,不名为竒。曽言为曽,思言为思,孔言为孔,孟言为孟,各不相借,此名为竒。若复学义似庸,论义似孟,此名为通,不名为竒。今有华人而■〈亻离〉言,大人而袭小儿百缀之衣,富人也而拾邻之残豆以为饱,人必曰:是有■〈疒酉〉疾矣。今以代圣代贤之笔舌,而仅争佛老、子史之残,有识者识之,必曰:是有■〈疒酉〉疾矣。子之所谓竒,其有■〈疒酉〉疾者也。问者曰:竒若是也,平则奚若?曰:证圣者至竒也,故至平无平也,故无竒。其次能言自胸之所欲言,出之条达,则亦平矣。能言其所欲言,则亦竒矣。子之所谓平竒分言之也,我之所谓平竒合言之也。问者曰:得子平竒之说,知所以竒矣,敢问探□之术?曰:必也愚。曰:异哉!智者不几也,乃愚之几□□□□必専専则极,极则灵。吾尝试之矣。自我少时,触而满意,纵而疾书,盖亦易之矣。寻复之十余年而始觉其难也。毎拈一目焉,舌若挢,眶若曤,形若槁木,胸若鐡壁,持目迷茫,不记何册。俄而一线微冲,驳云穿隙,须臾之顷,剨然开豁,穷天穷地,目前歴歴,尽世所有,都如可摄。及亟趋而赴之障焉,忽失世之所有,与胸中所了可搀入者,复无一物。返吾盛气,转掉微息,已乃伏首徐书,一若吐出,作无所作,说无所说。及义之成也,检而眂之,俨如故纸,不着一墨。盖方其少而易之也,食顷可三四义,后乃竟数日夜不就一义,后乃不就一语,环牍数朝,面目陷■〈阝最〉形容黧黑。当此时,不知举业之为举业也,人之我许,我詈不知也,终我之身,逢与不逢不知也,此亦愚之至也。然遂以是病,忘逮其试日,以不能毕思为恨。七目之中,苐取一目,静黙念之,率而操觚,数行俱下,若平所宿构然者,此一愚之效也。

译人说禁止苛细,有人说应当喜爱苛细;有人说厌弃平庸,有人说崇尚平庸,究竟拿什么作为准则呢?’ 如今有人身为华夏之人却说出■〈亻离〉言,有大人身份却穿戴小孩百般拼缀的衣服,是富人却捡拾邻家的残豆来充饥,人们一定会说:‘这个人有■〈疒酉〉病。’如今借用历代圣贤的笔舌,却只争论佛、老、子、史留下的残余,有见识的人看出来,一定会说:‘这个人有■〈疒酉〉病。’您所谓的奇,就是有■〈疒酉〉病。提问者说:‘奇如果是这样,那么平又是什么样呢?’我说:‘能够证明圣贤之道的文章最为奇,所以达到极平的境界,反而没有所谓平,也没有所谓奇。其次,能够把胸中想说的话有条理地表达出来,也就是平;能够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也就是奇。您把平和奇分开来说,我把平和奇合在一起来说。’提问者说:‘听了您关于平与奇的说法,知道怎样才算奇了,敢问探□的方法呢?’我说:‘一定要愚。’他说:‘奇怪!聪明人尚且不能达到,难道愚笨才是达到它的关键吗?□□□□必须专心,专心便能达到极致,达到极致便能通灵。我曾经试过这种方法。年轻时,遇到题目便满意,放开笔迅速书写,也觉得很容易。过了十多年重新做,才开始觉得困难。每当拿起一个题目,舌头仿佛僵住,眼眶仿佛昏暗,身体仿佛枯木,胸中仿佛铁壁,拿着题目茫然不知,连是哪一本书也记不清。如今有一个华人却说着■〈亻离〉言,一个大人却穿着小孩百般缀补的衣服,一个富人却捡拾邻家的残豆来充饥,人们一定会说:“这是患有■〈疒酉〉疾啊!”如今凭借超越圣人、贤人的文笔和口舌,却只去争辩佛、老以及诸子、史书中的残篇,有见识的人一看见,必定会说:“这是患有■〈疒酉〉疾啊!”您所说的奇,就是患有■〈疒酉〉疾的那种奇。提问的人说:“奇是这样,那么平又是怎样呢?”回答说:“能够证成圣道的,是最奇的;所以最平常之中没有所谓平常,也就没有所谓奇。其次,能够把自己胸中想说的话说出来,表达得条理通达,那也就是平了。能够说出自己想说的话,那也就是奇了。您所说的,是把平和奇分开来说;我所说的,是把平和奇合在一起说。”提问的人说:“听到您的平奇之说,知道怎样才能达到奇了,冒昧请问探□的方法呢?”回答说:“一定要愚钝。”提问的人说:“奇怪啊!聪明人尚且不能做到,竟然要以愚钝为要诀吗?□□□□必定要专心致志;专心致志就能达到极致,达到极致就会产生灵性。我曾经试过这种方法。年轻时,遇到题目便感到满意,放开笔迅疾书写,大概也觉得这并不难。过了不久,反复这样做了十多年,才开始觉察到它的困难。每次拿起一个题目,舌头像是僵住了,眼眶仿佛变得曤,形体像枯木,胸中像有铁壁,拿着题目茫然无措,连是哪一册书也记不起来。不一会儿,一线微光冲破出来,斑驳的云层从缝隙间穿过,片刻之间,轰然开朗,天尽头、地尽头都看得清清楚楚,眼前世间所有事物仿佛都可以收摄掌握。等到我急忙趋前奔去,却被什么挡住,忽然间世间所有东西,以及胸中原本明白、可以相互连贯的东西,又全都消失了,一无所有。我收回盛大的气势,转而调匀微弱的气息,最后低头慢慢写下,仿佛只是把什么东西吐出来,做一件其实没有什么可做的事,说一些其实没有什么可说的话。等到义文写成,检查观看它,俨然像一张旧纸,没有留下半点墨迹。原先年轻时轻易写作,一顿饭工夫可以写成三四篇义文;后来竟然几日几夜写不成一篇,再后来连一句话也写不成。围着文稿数日,面容消瘦,形体憔悴,脸色黧黑。在这种时候,我不知道科举文章还算不算科举文章,也不知道别人称许我还是辱骂我;直到终身,也不知道能否遇合。这也可以说是愚到极点了。然而我终于因为这种状态而生病,忘了临近考试日期,后来又因不能把思绪全部完成而感到遗憾。七个题目中只选取一个,静默地思考,率然拿起笔来,几行文字一同落下,仿佛平日早已构思好的一样;这就是这种愚笨所产生的功效。愚笨尚且如此,聪明的作用

愚者如此,智可知也。然非至愚,恐其以聪明从事而不必専极。问者曰:「苦而不甘若何?」

译就可以想见了。但若不是极端的愚笨,恐怕会凭聪明做事,未必能够专心达到极致。提问者说:‘如果苦苦用功却没有甘美的结果,该怎么办?’

曰:「苦则甘矣,不甘非苦之极也。」曰:「以若之功力试之,人人可必效乎?」曰:「可。」曰:「何可也?」曰:「心统于灵,灵统于圣,彼亦一极也,此亦一极也。作者立圣人于其前,如或见之;观者立作者于其前,如或见之,神者相告也。夫善不善,则吾不敢知,茍其逢也,未有不以神相告。吾见希诡一至之说有不达者矣,未见统于圣者之有龃龉也。」问者曰:「竟子之论,则亦齐矣?」曰:「不齐者,神未极也。神所以齐也,圣所以齐其不齐也。歴万年,周八方,而永无隔者,其惟神乎?」故善作者传神,善观者相神。有取甲辰房稿删苐之者,吾友陈长卿氏也。长卿氏宿以善作鸣,其于相文也有余矣,吾故以尝所问答者归之,以质于文家。

唐君平视舌草序【汤宾尹】

人于文章有全至者,有半至者。毕至而后求遇,其取途也寡矣。尝试以文章之分十概量之,得十则宜无不遇也,不得一则宜无遇也。得五者不必遇,不必不遇。得五而遇则巳非偶也。然不及二三而偶者尚多也。仅得五而不遇则非不偶也。然越之七八而不偶者尚多也。吾以十全待十售,人以五幸就五利。卒之半至者逓贾去,而吾环柱秦廷完抱以归,竟为世人谚难矣哉!有志之士夫!初,君平与我论文也,絶去笔墨,一以圣谛从事。见有矜绮瑰者,唾之曰:“非是猎取高名倾异都人士者,曰是固非是。”盖瞑卧几时,枯坐几时,指画手摩又几时,以庶几一字之合。吾辈之于此道也,苦矣!吾数南征,数不第。君平曰:“必无易故。”我颔之。及君平数北征,又数不第。我朂君平曰:“必无易故。”君平颔之。刺绣半生,不如倚市一日。要以一日之合易一字之合,难一日之合,造物与人两有之。一字之合,神人之所不能尸,而才智豪有力之所不能簒也。文无立至之程,而有自至之候。遇无必至之技,而有独至之神。和氏之玉,三易主,三献而忘其足之苦也。彼岂能计料后王赏识増别前人哉?一献如故,再献三献如故。抱玉者之神,既已精光照夺,不容埋灭矣!君平貌晳如脂,眼如电,髯长二尺如戟。狂走市上,一市堵观。与人语诗赋兵剑,内外阨塞,古今上下之数霏屑而吐,悉本胸画性复开张,睥睨贵富,周急贫难,畧如鲁仲连、李太白之为人,而吾独以痴絶转相近。慕视舌草刻于辛丑之春,海内自以神识识君平,毋问舌端已。

西湖谈艺序【张鼐】

余病游西湖,见养生家钱先生。先生谓余曰:“人生功业盖世,文章名满天下,其于一针元气,如漏巵注水。”余感其言,作诗谢之,有“省言常护气息,念自通神”之句。遂假宿湖上僧舍,浃旬日,求尽其服气之术。而钱塘诸君子闻余至,操文叩吾阁者,履错户外。既相对,輙似酒人逢曲车,津津不能置口矣。“省言护气”之戒,都不复记忆。坡老所谓“知过不改”者也。毎坐上偶拈一题,率尔谈论,粗有本末。诸君子遂以为文客,退不能多记。其録成编者,纔十余首耳。友请刻而传之世,余笑曰:“钱先生一服良药,吾不能服,柰何以膏肓中语误天下无病人?”时钱孟玉、郑徳滋从余游,请曰:“愿师无执,养生家十成,语坡老云:‘与其茹也,寜吐之。’适吾意而巳余快其言曰:“是吾药也,吾病且霍然。”遂聴诸君子刻之。

隠秀轩时义自序【锺惺】

时义非小道也,能至之者不能言,有神存焉;能言之者不能至,有候存焉。不佞平生于斯,目境之所及有之,而足迹实未到也。以此自寻自考,今日之偶收于南宫,而谬辱国士之许。视昔之困顿诸生,而不得一众人遇者,其业未敢尺寸有所轻贬,而实未能尺寸有所更进。则昔日二十年诸生,世所目笑疑弃,过而不肯问者,或不佞之微有所窥而有以自信,或不可知。而今日之见以为有可惊可喜者,正不佞所欿然足迹之未至而不能满志于斯者也。

叙周临如稿【赵维寰】

译我说:‘苦到极点就会甘美了;不甘美,就说明还没有苦到极点。’他说:‘以您的功力来试验,人人都一定能见效吗?’我说:‘可以。’他说:‘为什么可以?’我说:‘心由神明统摄,神明又由圣人之道统摄;他也是达到极致,我也是达到极致。作者把圣人立在自己面前,仿佛亲眼看见圣人;读者把作者立在自己面前,仿佛亲眼看见作者,这是精神相互传达。至于文章写得好不好,我不敢断定;但只要它能够遇合,就没有不是凭精神相互传达的。我见过罕见诡奇、偶然至极的说法不能通达,却没有见过统摄于圣人之道的文章会彼此抵牾。’提问者说:‘照您这样说,最终也可以达到一致吗?’我说:‘不能一致,是因为精神还没有达到极致。精神正是使彼此一致的东西,圣人之道正是使不一致者趋于一致的东西。历经万年,周遍八方,而永远没有隔阂的,难道不就是精神吗?’所以善于写作的人传达精神,善于观文的人体会精神。有人删取甲辰房稿,我的朋友陈长卿先生就是这样的人。长卿先生一向以善于写作著称,他在体察文章方面很有余力,所以我把过去的问答归给他,拿来向文章家请教。《唐君平视舌草序》【汤宾尹】人在文章方面,有完全达到境界的,有达到一半的。等到完全达到以后再寻求遇合,能够采取的道路就很少了。假设把文章分成十等来衡量,得到十分,就应该没有不遇合的;连一分也得不到,就应该没有遇合的希望。得到五分,未必遇合,也未必不遇合。得到五分而能够遇合,就已经不是偶然了。然而不足二三分却偶然遇合的人还很多。仅仅得到五分却不能遇合,也不能说不是偶然;但超过七八分仍不能遇合的人也很多。我用十分的标准等待十成的售达,世人却凭五分的幸运求得五分的利益。最后,那些只达到一半的人一个个卖掉了自己的文章离去,而我却像环抱秦廷柱石般完整地抱持着文章归来,竟成了世人的笑谈,难道不是很难吗?有志之士啊!起初,君平和我谈论文章,完全抛开笔墨技巧,只一心遵循圣人真谛。见到有人炫耀华丽奇瑰,便唾弃他说:‘若不是为了猎取高名、倾动都城人士,又何必这样?’于是有时闭眼躺在几案旁,有时枯坐,有时用手指比画、摩挲,又有时如此,只希望有一个字能够合乎要求。我们这些人在这条道路上,实在苦啊!我多次南征应试,多次不能考中。君平说:‘一定不要改变原来的做法。’我点头赞同。后来君平多次北上应试,又多次不能考中。我勉励君平说:‘一定不要改变原来的做法。’君平点头赞同。刺绣半生,竟不如倚市叫卖一天。总之,要用一天的遇合去换取一个字的遇合;一天的遇合难求,是造物和人共同造成的。一个字的契合,不是精神和人力所能主宰,也不是才智豪强、有力量的人所能篡夺的。文章没有立即达到的固定程序,却有自然达到的时机;遇合没有必然达到的技巧,却有独自达到的精神。和氏之玉三次易主,三次献玉,却忘记了双脚受苦。难道他能预料后来君王的赏识,并区别前人的眼光吗?第一次献玉如此,第二次、第三次献玉也如此。抱玉者的精神既已精光四射、光彩夺目,就不容埋没消灭了!君平面貌白皙如脂,眼睛像闪电,胡须长二尺,像戟一样。他在市上狂奔,满街的人都围堵观看。和人谈论诗赋、兵法、剑术,以及内外阻塞、古今上下的各种道理,纷纷从胸中吐出,都是从本性中展开出来的;他蔑视权贵富人,周济贫困急难之人,大略像鲁仲连、李太白的为人,而我唯独因为同样痴绝,转而和他更加接近。我在辛丑年春天仰慕并刊刻《视舌草》,海内之人自然会凭精神来认识君平,不必再问他的舌头了。《西湖谈艺序》【张鼐】我苦于游览西湖,遇到了养生家钱先生。先生对我说:“人的功业盖世、文章名满天下,对于一针元气来说,就像用有漏洞的酒器往里灌水。”我受到他的感触,作诗答谢他,其中有“省言常护气息,念自通神”两句。于是借住在湖上僧舍,住了十天,想把他服气养生的方法全部求得。可是钱塘诸位君子听说我到了,带着文章来叩我的门,鞋子交错堆在门外。一旦相对交谈,便像酒徒遇到运酒的曲车,津津有味地说个不停,无法住口。“少说话以养气”的告诫,全都不再记得了。这正是苏轼所说的“知道过错却不改正”。每次坐席上偶然提出一个题目,便随意谈论,大概有个首尾。诸位君子于是把我当作文客,可我回去后不能多记,最后编成的稿子只有十多篇。朋友请求刊刻流传,我笑着说:“钱先生的一剂良药,我不能服用,怎么能把病入膏肓之人的话拿去误导天下没有病的人呢?”当时钱孟玉、郑德滋跟随我游学,请求说:“希望老师不要固执。养生家有十成道理,苏轼曾说:‘与其咽下去,不如吐出来。’这正合我们的心意罢了。”我听了他的话很高兴,说:“这就是我的药,我的病将要立刻痊愈了。”于是听从诸位君子,把它刊刻出来。《隐秀轩时义自序》【钟惺】时义并不是小道,能够达到境界的人未必能够说出其中道理,因为其中有精神;能够说出的人又未必能够达到境界,因为其中有时机。我平生在这方面,眼睛所见的境界似乎有所接触,但脚步实际上从未到达。我以此反复寻找、考察自己,如今偶然在南宫考试中获得收获,错误地承蒙国士的称许。回看过去困顿的诸生时代,连普通人的赏识也没有得到,我不敢在学业上轻微地贬低过去,却确实也没有在学业上有丝毫进步。于是,过去二十年作为诸生,受到世人嘲笑、怀疑、遗弃,经过身边也没人肯过问的情形,或许是因为我略微有所窥见,因而有一些自信;也或许其中原因无法知道。而如今被人认为有可惊可喜之处,正是我感到不足的地方:我的脚步还没有真正到达,因此在这门学业上不能满足自己的心愿。《叙周临如稿》【赵维寰】

苏子瞻为文,行乎当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而阿堵传神,半得之文与可之画竹,当其奋笔直遂,以急追其所见,盖胸中业有成竹矣。扬子云黙而好深湛之思,其著书幽入黄泉,高出苍天,令读者难句,学者难成,而与不知谁何之人相期于不知谁何之世,曰“后有子云,当知我”。此两家浓淡不伦,雕质互异,而千秋自命,要归于各极其致云。乃近世学士往往宗尚子瞻,家传户诵,几比之菽粟水火,而《太玄》《法言》诸篇,有白首不一寓目者。即其知者,亦第什袭藏之,曰“弘璧天球”,但当奉为世寳而不可以疗饥。嗟夫!使子瞻而早知其文祇为后人疗饥具也,肯一字落人间耶?士固有寜灭性而不食嗟来者,是未易为馁。夫馋口道也,吾友周子临如一日以《坡仙集》遗余,而即出其行稿以示余。读之抉奥钩微,嵌空凿窍,真有所谓“寜灭性而不食嗟来者”。余心折焉,为走笔书简端,以旌其独往,而窃附于桓谭、范逡之识。其勿谓余自解嘲也。

题瓦注篇【赵维寰】

是科庚午,余儿韩待试京兆,濒行,梓其牕课数首,将悬国门。余召谓曰:「子将为名耶?夫士持艺徼第,其道犹愽也。蕲必得,或不必得;不必得,或佹得之科名,神物可机縁遇,不可权术取。」金注、瓦注之说,窥其微矣。故昔有道先生与文士商应举,必诫曰:「勿以得失撄尔虑。」盖造物顚倒,英雄祇凭得失小数,吾夺其所恃气,遂足凌其上而控扼之。此瓦注巧愈于金注惛也。忆余少壮时试,毎蕲必得,一不得,必号恸随之。顾今头颅如许,面目依然,斯岂非金注之殷鉴与?愿儿勿复市名。今天下士攻制举业者,雅知无声。「雅知无声」,子曰:「退之世,如有惜名者,吾父子之不堕五陵儿后也,岂待今日哉?」已矣,是编安所用?无已,其名之「瓦注」可然。已晩矣。清和月朔,钝叟无声书于海昌之天涛阁。

蔚草序【陈万言】

忆往时,毎侍膝前,奏一艺,则先君子赏之。见背以来,兼如失数良师友,毎负疚。吚唔则母氏怜之。蘐背复雕乌,哺未酬,裴徊松槚间,黯然无色,强对笔墨以当郁噫。顾复谁为赏之,而谁为怜之者?伊蒿伊蔚,王裒所以受读,涕泣而不能竟也。援琴既及,检辑成编,工拙诽誉,不敢问矣。

焚草序【陈万言】

丁敬礼谓:“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耶?”曹子建以为达,余亦云然。二十年来,素业流传日广,暇日手自烧却,仅存如干篇。附近刻二草之后,庶将成其一家言,抑亦吾自得之大畧具是。题曰《焚草》。君苗见士衡文欲焚笔砚,吾见吾文,岂必士衡哉?天下滔滔极矣,他不具论。只此木妖书蠧,恨不得悉置咸阳一炬中,请自隗始。

康弱孟草序【陈仁锡】

衡拔立,楚峰而灊霍为副,轩辕以并岳。夫岳奚可并也?凡山川竣者,不必幽楚;祝融高,方广邃,而石菌、芙蓉诸峦,九向九背,故其文竒且曲。雄者不必媚,若武夷、金简、君山,美酒与孤帆共隠约于江流,飞花满洞庭,故其文尊竦而净,娟丽者不必苍,太和南岩,侧身黑虎有人焉,乌帽紫裘,正襟雪堂,故其文秀而整。泓者不必逺,遡巫峡,极潇湘、岣嵝、络丝相峙鸣,故其文起伏后先如蒸湘。兄弟国旷者不必韵,郎官可湖,鱼龙悲啸而钴鉧、石渠之泉乍大乍细,故其文磛■〈齿夸〉幽沈无垠,际天川性逶迤而蒸云梦,撼岳阳不极,淜湃不止,故其文如蛟龙不可向迩。尝怪抡文者曰:才情不可极,夫才情不极皆庸才也,偏才也。要之才情者,武侯云:吾心如称,不能为人轻重,是已非衡也,而何五岳之有?衡也犹吾心之称也,知人难,知山川亦难。栁子厚不记淡山,而山谷更以大溪胜之,要之其人之精神出,则山川之精神出矣。戊午几入彀而造物故迟之,一片君山,笔端画出世,有轩辕勿副灊霍以贰岳哉?

易准序【黄汝亨】

往余与门人辈说经谭道,接尘论文,虑无虚晷,而独玄父周旋最长。其人灵骨玄心,浑中朴外,诸人望之蔑如也,而诸人之业亦无能为右。今夏得其所选《易义》,一一皆准于法,其为余所已歴者七,所未经者三,焕若神明,顿还旧观。玄父其有深心哉!夫文之有准,犹奕之有谱,匠之有绳,而射之有鹄也。不按则不名为工,不游神不名为化。夫有神化而废准者矣,未有废准而神化者也。余敢谓习者之门,而令天下尽失智巧哉?老僧以毁戒,印宗法吏以破案舞律,余与玄父将不免多事之诮,所甘心焉矣。

呉伯霖稿序【黄汝亨】

译苏子瞻写文章,行进到该行进的地方,在不得不停下的地方停下。苏轼的文章能够传达精神,一半得益于文与可画竹的道理:当他奋笔直下,迅速追赶眼中所见之物时,大概胸中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竹子。扬子云沉默而喜好深沉精湛的思考,他所著的书幽深得进入黄泉,高峻得高出苍天,使读者难以断句,使学习者难以成就;他同那些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处在什么时代的人相约,说:“后世有扬子云,一定会知道我。”这两家的文章浓淡不同,雕饰与质朴各异,但都在千秋之中自我期许,最终归结为各自达到极致罢了。可是近世的学士往往尊崇苏子瞻,家家传诵,户户学习,几乎把它等同于粮食、水和火;至于《太玄》《法言》等篇,却有人到老也没有看过一眼。即使是那些知道的人,也只是把它层层收藏起来,说是“弘璧天球”,只应奉为世间珍宝,却不能拿来充饥。唉!假如苏子瞻早知道自己的文章只会成为后人的充饥之物,他肯让一个字流落人间吗?世上本来就有宁可毁灭生命也不吃嗟来之食的人,这种人不容易被饥饿屈服。我的朋友周临如有一天把《坡仙集》送给我,同时拿出他的文稿给我看。我读后发掘幽奥,钩取微妙,文章凹凸纵横、开凿窍穴,确实可以称为“宁可毁灭生命也不吃嗟来之食”的人。我由衷折服,于是提笔在书卷前端写下这几句,表彰他独自前行的志向,并私下附会于桓谭、范逡识人的见解。请不要说我这是自我解嘲。《题〈瓦注篇〉》【赵维寰】这次庚午科考试,我的儿子韩待在京兆等待应试。临行前,他把窗课中的几篇文章刻印出来,准备悬挂在国门。我叫来他,对他说:“你是要追求名声吗?士人凭技艺求取科第,道路本来就很宽广。希望一定得到,有时反而未必得到;本不一定得到,却有时奇异地得到科名。神奇的机缘可以偶然遇到,却不能用权术求取。关于金注、瓦注的说法,其中的细微道理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因此过去有道德的先生与文士谈论应举之事,总要告诫说:‘不要让得失扰乱你的心思。’造物常常颠倒安排,英雄只凭得失这一点小小的机数,我夺去他所凭借的气势,就足以凌驾其上、控制住他。这就是瓦注比金注更巧妙、金注更昏暗的地方。我回想年轻壮年时参加考试,每次都希望一定考中;一旦没有考中,必定号哭悲恸。看看如今,头颅已经这样,面貌却仍然如此,这难道不是金注留下的明显教训吗?希望你不要再到市场上追逐名声。如今天下攻习制举业的士人,最明白‘无声’的道理。所谓‘雅知无声’,孔子说:‘在退隐的时代,如果还有珍惜名声的人,那么我们父子没有落在五陵子弟之后,哪里还用等到今天?’算了,这部书还有什么用呢?如果非要有个用处,把它命名为《瓦注》也还可以。只是已经太晚了。清和月初一,钝叟无声书写于海昌天涛阁。《蔚草序》【陈万言】回想过去,我常常侍奉在父亲膝前,呈上一件文章或技艺,先父便称赏我。自从父亲去世以来,仿佛同时失去了几位良师益友,我常常背负内疚。每当我咿唔读书,母亲便怜爱我。如今母亲也去世了,乌鸟反哺尚且没有报答,我徘徊在松树、楸树墓间,黯然失色,只能勉强面对笔墨来排遣郁结的叹息。可是现在还有谁来称赏我,又有谁来怜惜我呢?蒿草啊,蔚草啊,这正是王裒读书时悲泣、不能读完的情形。我弹琴之后,便搜检编排成稿,至于工拙、毁誉,都不敢再过问了。《焚草序》【陈万言】丁敬礼说:‘文章写得好还是不好,我自己知道;后世有谁能理解我?谁来评定我的文章呢?’曹子建认为这话通达,我也这样认为。二十年来,平日所作的文章流传日益广泛,闲暇时我亲手把它们烧掉,只留下若干篇。加上附近刊刻的两部文稿,大概将要形成一家之言,或者说,我自己所获得的大略都在这里了。因此题作《焚草》。君苗看见士衡的文章,想要烧掉笔砚;我看见自己的文章,难道一定要等到士衡那样才会如此吗?天下混乱已经到了极点,其他事情不必再说。只恨这些木妖书蠹,不能全都放入咸阳的一把火中,就请从我这里开始。《康弱孟草序》【陈仁锡】衡山挺拔而立,楚山的险峻、灊山与霍山作为它的陪衬,轩辕山又与它并列。山岳怎么能够彼此并列呢?凡是山川高峻的,未必幽深奇楚;祝融峰高,方广寺深,而石菌、芙蓉等山峦九次朝向、九次背转,所以文章奇异而曲折。雄伟的山势未必妩媚,例如武夷、金简、君山,仿佛美酒与孤帆共同隐约在江流中,飞花洒满洞庭,所以文章尊严高峻而清净。秀丽的山势未必苍古,太和南岩,侧身可见黑虎,有人头戴乌帽、身披紫裘,正襟坐在雪堂,因此文章秀美而整饬。深广的水势未必遥远,沿巫峡而上,直到潇湘,岣嵝、络丝彼此对峙鸣响,所以文章前后起伏,如同蒸湘之水。兄弟之国广阔的山川未必有韵致,郎官可湖,鱼龙悲鸣长啸,而钴鉧、石渠的泉水忽大忽小,所以文章磛■〈齿夸〉幽深沉厚、没有边际;水流连接天际,水性曲折绵延,蒸腾云气笼罩梦泽,震撼岳阳而没有尽头,水势澎湃不止,所以文章像蛟龙一样不可逼近。我曾经奇怪那些评选文章的人说:‘才情不能达到极致。’才情不能达到极致的,都是庸才,是偏才。总之,才情这件事,诸葛武侯说:‘我的心像秤一样,不能替别人衡量轻重。’这才不是普通的秤;哪里还只是五岳呢?衡山就像我的心中之秤一样。知人很难,认识山川也很难。柳子厚没有记叙淡山,黄山谷却更加推重大溪;总之,一个人的精神流露出来,山川的精神也就显现出来了。戊午年我几乎考中,造物却故意使我迟滞。如今一片君山已经在笔端描绘出来,难道还要让轩辕山不再与灊山、霍山并列为三岳吗?《易准序》【黄汝亨】过去我和门人们讲说经义、谈论道理,接触尘世、评论文章,几乎没有虚度光阴的时候,其中只有玄父与我交往最久。他天资灵秀、内心深沉,外表浑厚质朴,诸位门人望尘莫及;而诸位门人的学业也没有谁能超过他。今年夏天我得到他选编的《易义》,篇篇都合乎法则,其中七篇是我已经经历过的,三篇是我从未经历过的,光彩焕然如神明,顿时恢复了旧日面貌。玄父大概有深厚的用心吧!文章有准则,就像下棋有棋谱,工匠有墨绳,射箭有箭靶。不按准则,就不能称为工巧;不能运用精神,也不能称为化境。曾有具有神妙变化却废弃准则的情况,却从来没有废弃准则而能够达到神妙变化的情况。我难道敢说这是学习者的门径,却让天下人全都失去智巧吗?老和尚因毁坏戒律而受罚,印宗法吏因破案而舞弄法律,我和玄父恐怕也免不了被讥笑为多事,但这是我们甘心承受的。《吴伯霖稿序》【黄汝亨】

伯霖妙才过余,而以臭味谬推余。四方推艺文之长,及伯霖亦谬而及余。然余技止矣,而伯霖日进。往谓伯霖文如倾国佳人,直以致胜。今不幸伏幽忧之中,栖息圣水,迟伯霖一第。顾发愤索羣书而讨之,湛深其思而纾之篇,以授方内学者。其谭理如尊宿登坛,名言屑玉,而尊宿无其秀。其炉■〈缶垂〉古人,而挽强于一句,征巧于一字,如发铏才士,而才士无其深。乃知文章之妙,而良工之苦。干将莫邪岀而水陆断;风雨至,而当其跃身冶中,不避阴阳之患,而取精以出者,世人不见也。嗟乎,此岂可与偏才小生巵言游辞以慱名高者同年语哉?虽然,宇宙事广矣,文章之士精用之而有道者以为枝叶。吾愿与伯霖闭户而下其键,相守于无名之朴可也。

阅楚一録序【缪昌期】

论士者,举不知何人之牍,而瞥然遇之,此所谓天也。比拆巻而姓名见,撤棘而其人见,鉴貌察言,问年质里门地之高寒,时名之喧寂,种种差别。于是房选出,而出入盈缩,意不无一转,则天而之人矣。夫人与人之相知也,其孰与天?余既出楚闱,引见诸士,迫鸠其闱巻,归而刻之呉门,亦姑以志其瞥然之遇而已。是为《阅楚一録》。

郑都甫《石室制义》序【黄道周】

僄锐于圣贤之言,以貌圣贤,貌之而得,亦有五贼焉:蚤蒨而蔕不坚,一也;像教而优饰,二也;无所鼓之,萦丝而救日月,三也;以教天下之轻嫚,老拜其穉妇,骄其姑,四也;火迫霜枯,五也。深宿于圣贤之言,以貌圣贤,貌之而不得,亦有五德焉:谦柄,一也;英壮,二也;眉髯已茂,鞶帨不设,三也;知败而达化,暂通玄理以反于命,四也;幸而行之,不更言者,五也。故以文貌利圣贤之言,与其夙而享之,避五徳,宁晩而享之,避五贼。郑都甫之于圣贤,盖沈浸而图之矣。先是十数年,则见郑都甫所为制义,精晕相射,岀于石室;今又十年,而都甫犹以是名,石室犹故也,而精晕则既加逺矣。往余亦廿载困于此道,游处寡陋,邈于师友,独与穷战,时败时胜,毎一顚顿,则痛自引咎,灼体啮肤,大而挥鉏顾金之愆,细而如厕脱巾之罚,莫不咀毒心系,发药清旦,然絶口不敢谓文章之故者。人即不能为文章,谢文章之报,其过不过与众等比;不能为圣贤而骤寿,以圣贤之言大食其报,衣衣车车,罪乃过于倚市而缋帝饰者。故今天下所为已而,盖且比于圣贤者,其品不过二端:免罪第一,引罪而知过第二;为其道不食其报第一,后其报而乆于其道第二。夫都甫则所谓后其报而乆于其道者也。后其报而乆于其道,即奉圣贤而食文章,不以为过。如仆则仅知罪焉耳。夫以鲁五百里,三命之爵■〈▯敝〉■〈▯薛〉一圣人,五十年而后得之,犹且不乆。仲尼自云:“吾战则必克,祭则受福,必不敢云吾仕则必蚤达也。”必不得已而取,犹人在兹者,以自抒发,怡悦于其弟子,犹不识当时所为文等。季孟安在?今树頥项结股脚趦,且旅偊一语,影似而张目大嚼,危步皇堂之上,又因以教人云云云云,若莫已若者,是都甫与仆之所大耻也。仆生平顚顿文遇,毎反成败得失与意中之事,了不一合,即有一二文字误罣人目,其是非去取与所懐来亦絶不相当,以此不敢向人商畧。此道意,仆后都甫既十年所,不甚沈浸于罪报引免之间,择之未审乎?而都甫之辨此则既乆矣。今天下人为圣贤,大江南,东鄱湖之西,有唐宜之、罗文止、谭友夏诸君,皆深宿于圣贤之言。郑都甫以石室灵威提撮诸胜,即一旦有仲尼岀,将立矍相射文貌之言,招诸僄鋭者入门而右,诸深宿者入门而左。吾将中立焉,则惭在徳贼之间,亦奉鼎耳,逡巡郄立,以从于后。报而乆道者,则在吾都甫乎?在吾都甫乎?都甫,建徳人,今大中丞之昆与贵池丁师交,俱为吾师行。

前歴试巻自叙【艾南英】

译伯霖的奇妙才华超过我,却错误地因为气味相投而推重我。四方都推举我为艺文方面的长者,连伯霖也错误地把我包括在内。然而我的技艺已经到头了,伯霖却一天比一天进步。从前我说伯霖的文章像倾国倾城的佳人,完全凭借姿态取胜。如今不幸身陷深重忧患之中,栖居圣水,等待伯霖考取科第。他反而发愤搜求群书,加以探究,思考深沉,然后舒展开来写成篇章,拿给天下的学者看。他谈论义理,如同尊宿登坛说法,名言像碎玉散落,却是尊宿没有的秀美。他锤炼、熔铸古人,在一句话中挽取强力,在一个字中征求巧思,如同剖解出才士的精华,却有才士没有的深厚。由此才知道文章的妙处,也知道良工的辛苦。干将、莫邪出炉,水陆都被切断;风雨将至,它们在炉中跃动,不躲避阴阳变化的灾患,取得精华才铸造成剑,这些过程世人看不见。唉!这难道能够和那些偏才小生凭支离言语、浮泛游辞来博取名声的人相提并论吗?不过,宇宙中的事情广博无边,文章之士精心运用其中的道理,也不过把文章看作枝叶。我愿意和伯霖闭门落下门闩,相互守持于无名的质朴之中,这就可以了。《阅楚一录序》【缪昌期】评论士人时,偶然拿到不知道是谁的文稿,一眼便遇到合意之作,这就叫天意。等到拆开试卷,姓名显现;撤去考场围棘,本人出现;观察相貌、考察言谈,询问年龄,核实籍贯门第的高低寒微,打听时下声名的喧闹或寂寂,各种差别便出现了。于是房选的结果出来,名次升降、得失多少,心意不能不因此转变一下,这就从天意变成了人为。人与人相互知晓,哪里能和天意相比呢?我离开楚地考场后,引见各位士人,急忙搜集考场试卷,回到吴门刊刻它们,也姑且用来记载那一眼相遇的机缘罢了。这就是《阅楚一录》。《郑都甫〈石室制义〉序》【黄道周】轻浮尖锐地对待圣贤之言,用外貌来摹写圣贤,虽然摹写得像,也有五种弊端:过早华美而根基不坚,是第一种;徒具教化形貌而过分修饰,是第二种;没有东西可以鼓动人心,只缠绕细丝来挽救日月,是第三种;拿轻慢的态度教导天下人,老人向幼妇行礼,向自己的婆婆逞骄,是第四种;被烈火逼迫而像霜打后枯萎,是第五种。深深沉潜于圣贤之言,用来摹写圣贤,虽然摹写而未必得到形貌,却也有五种美德:谦逊为柄,是第一种;英健雄壮,是第二种;眉须已经茂盛,却不设置佩饰,是第三种;知道失败而通达变化,暂时通晓玄妙的道理而返回本命,是第四种;有幸实行它,却不再多言,是第五种。因此,用文章来摹写圣贤之言,与其过早成熟而避开这五种美德,不如晚些成熟而避开这五种弊端。郑都甫对于圣贤,大概已经深深沉浸其中而加以谋求了。十几年前,我曾见郑都甫所作的制义,精光互相映射,仿佛出自石室;如今又过了十年,都甫仍以此著名,石室仍然如故,而精光已经更加深远了。过去我也曾二十年困顿于这条道路,交游狭窄浅陋,远离师友,独自与穷困争战,时而失败,时而胜利。每一次跌倒,我便痛切地自我追究过失,灼烧身体、咬啮肌肤;大的如挥锄顾金之过,小的如入厕脱巾之罚,无不把毒苦咀嚼在心中,清晨便服下药物。然而我始终闭口不敢说这是文章造成的缘故。人如果不能写文章,那么感谢文章所带来的报偿,其过失不过和众人相等;不能成为圣贤却骤然求长寿,却把圣贤的话当作大口吞食报偿,穿着衣服,乘着车子,罪过反而超过倚市门卖绣品、替帝王制作服饰的人。所以如今天下所做的事已经如此,大概可以和圣贤相比的,品类不过两端:第一是免除罪过,第二是承认罪过而知道过错;第一是不因所行之道而求取报偿,第二是把报偿置于后面而长久坚持自己的道。都甫就是所谓把报偿置于后面而长久坚持其道的人。把报偿置于后面而长久坚持其道,就是奉行圣贤之道而以文章为生,并不认为这是过错。像我这样,不过只是知道自己的罪过罢了。鲁国方圆五百里,凭三命之爵而推举一位圣人,过了五十年才得到他,尚且不能长久。仲尼自己说:‘我作战必定取胜,祭祀必定得到福佑,却绝不敢说我做官必定很早显达。’如果迫不得已而有所取舍,尚且要像如今这样的人,以此自我抒发,在弟子面前获得怡悦,却还不知道当时所写文章的等级。季札、孟轲如今在哪里呢?现在有人昂首挺胸、绷紧大腿和脚,踉跄着说上一句话,仿佛影子相似便睁大眼睛大嚼,在高堂之上迈着危险的步子,又因此教训别人说这说那,仿佛没有谁能超过自己,这正是都甫和我最大的耻辱。我平生在文章上的遭际颠沛,每每回想成败得失以及心中的事情,全都不能相合;即使有一两篇文章偶然误入他人眼中,它的是非取舍,也与我所怀抱、所经历的完全不相称,因此不敢向人商量。这番道理,我在都甫身后已经十年了,难道还没有在罪报、引罪和免罪之间深深浸润,仍未能审慎选择吗?而都甫辨析此事已经很久了。如今天下以圣贤自任的人,在大江以南、鄱阳湖以东以西,有唐宜之、罗文止、谭友夏诸位君子,都深深沉浸于圣贤之言中。郑都甫把石室、灵威等处的胜景撮取在一起;假如有一天仲尼出现,将要建立矍相射礼那样的场所,说出文章仪貌之类的话,招请轻捷锐利的人从门内向右进入,把深深沉浸于圣贤之言的人从门内向左进入。我将站在中间,那就在德与贼之间感到惭愧,也只能捧着鼎耳,迟疑退立,跟随在后面。把报偿置于后面而长久坚持其道的人,难道就在我都甫身上吗?就在我都甫身上吗?都甫是建徳人,如今是大中丞的哥哥,和贵池丁师交往,都曾作为我的老师行辈。《前历试卷自叙》【艾南英】

予年十有七,以童子试受知于平湖李养白先生。其明年春,为万歴庚子,始籍东乡县学。迄万歴巳未,为诸生者二十年,试于乡闱者七年,饩于二十人中者十有四年。所受知邑令长凡二人。于是先后应试之文,积若干巻。既删其不足存者,而其可存者,不独虑其亡佚散乱无以自考,又重其皆出于勤苦忧患惊怖束縳之中,而且以存知巳之感也。乃取而寿之梓,而序其所以梓之之意曰:嗟乎!备尝诸生之苦,未有如予者也。旧制诸生于郡县有司,按季课程,名季考及所部御史入境,取其士什之一而校之,名观风二者。既非诸生黜陟进退之所系,而予又以懒谩成癖,輙不及与试。独督学使者于诸生为职掌,其岁考则诸生之黜陟系焉。非患病及内外艰无不与试者。其科考则三岁大比,县升其秀以达于郡,郡升其秀以达于督学,督学又升其秀以试于乡闱。不及是者,又有遗才大收,以尽其长。非是途也,虽孔孟无由而进。故予先后试巻,尽出是二者。试之日,衙鼓三号,虽冰霜冻结,诸生露立门外。督学衣绯坐堂上,灯烛辉煌,围炉轻暖自如。诸生解衣露足,左手执笔砚,右手持布袜,聴郡县有司唱名,以次立甬道至督学前。毎诸生一名,捜检军二名,上穷髪际,下至膝踵,倮腹赤踝,为漏数箭而后毕。虽壮者无不齿震冻栗,腰以下大都寒冱僵裂,不知为体肤所在。遇天暑酷裂,督学轻绮荫凉,饮茗挥箑自如。诸生什伯为羣,拥立尘坌中,法既不敢执扇,又衣大布厚衣。比至就席,数百人夹坐烝熏腥杂,汗淫浃背,勺浆不入口。虽设有供茶吏,然率不敢饮,饮必朱钤其牍,疑以为弊。文虽工,降一等。盖受困于寒暑者如此。既就席,命题,题一以教官宣读,便短视者一书牌上吏执而下巡。便重聴者近废宣读,独以牌书某学某题。一日数学则数吏。执牌而下,而予以短视,不能见咫尺,必屏气嗫嚅,询傍舍生,问所目。而督学又望视台上,东西立瞭,高军四名,诸生无敢仰视。四顾丽立,伸欠倚语,侧席者有则,又朱钤其牍以越规,论文虽工,降一等。用是腰脊拘困,虽溲溺不得自由。盖所以絷其手足便利者,又如此。所置坐席,取给工吏,吏大半浸渔所费,仓卒取办,临时规制狭迫,不能舒左右肱。又薄脆踈缝,据坐稍重,即恐折仆。而同号诸生常十余人,虑有更号,率十余坐以竹联之,手足稍动,则诸坐皆动,竟日无寜时。字为跛踦,而自闽中一二督学重懐挟之禁,诸生并不得执砚。砚又取给工吏,率皆青刓顽石,滑不受墨,虽一事足以困其手力。不幸坐漏痕承檐,所在霖雨倾注,以衣覆卷,疾书而毕事。盖受困于胥吏之不谨者,又如此。比阅卷,大率督学以一人阅数千人之文,文有平竒虚实烦简浓淡之异,而主司之好尚亦如之。取必于一流之才,则虽宿学不能无恐。而予常有天幸,然高下既定,督学复衣绯坐堂上,郡县有司候视门外,教官立阶下,诸生俛行,以次至几案前,跽而受教,噤不敢发声。视所试优劣,分从甬道西角门以出。当是时,其面目不可以语妻孥。盖所为拘牵文法以困折其气者,又如此。嗟乎,备尝诸生之苦,未有如予者也。至入乡闱,所为捜检防禁,囚首垢面,夜露昼曝,暑暍风沙之苦,无异于小试。独起居饮食稍稍自便,而房司非一手,又皆薄书狱讼之余。而予七试七挫,改弦易辙,智尽能索。始则为秦汉子史之文,而闱中目之为野。改而从震泽毘陵成弘先正之体,而闱中又目之为老。近则虽以公谷孝经韩欧苏曾大家之句,而房司亦不知其为何语。毎一试已,则登贤书者,虽空踈庸腐稚拙鄙陋,犹得与郡县有司分庭抗礼。而予以积学二十余年,制艺自鹤滩守溪下至。弘正嘉隆,大家无所不究。书自六籍、子史、濓洛、关闽,百家众说,阴阳、兵律、山经、地志、浮屠、老子之文章,无所不习。而顾不得与空踈庸腐、稚拙鄙陋者为伍。毎一念至,欲弃举业不事,杜门著书,考古今治乱兴衰之故,以自见于世。而又念不能为逸民以终老。嗟乎!备尝诸生之苦,未有如予者也。古之君子有所成就,则必追原其扬歴勤苦之状,以自警。上至古昔圣人,昌言交拜,必述其艰难创造之由。故曰:逸能思,初安能惟始?故试卷虽鄙劣琐陋,不足以存,然皆出于勤苦忧患惊怖束縳之中。而况数先生者,又皆今世名人巨公,而予以一日之艺,附弟子之列。语有之:知已重于感恩。

译我十七岁时,以童子身份参加考试,受到平湖李养白先生的赏识。第二年春天,即万历庚子年,才登记入东乡县学。直到万历己未年,做诸生二十年,参加乡试七年,在二十人中领取廪饩十四年。所受到赏识的县令、县长一共两人。于是,前后应试所写的文章,积累了若干卷。删去那些不值得保存的以后,对于可以保存的,不仅担心它们散失零乱而无法考察,也因为它们全都出自勤苦、忧患、惊恐和束缚之中,并且想借此保存知己之感。于是把它们取出付梓,并在序中说明刻印的用意:唉!遍尝诸生的苦处,没有像我这样的。旧制度规定,诸生在郡县有关部门,要按季度考核功课,名叫季考;以及所属御史进入境内,取士人十分之一加以考校,名叫观风。这两种考试既不关系诸生的黜陟进退,而我又因懒散怠慢成为习惯,常常不能参加。只有督学使者对诸生来说是职掌所在;他的岁考,关系到诸生的黜陟。除非患病或遭遇内外丧服,没有不参加考试的。至于科考,则是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由县里选拔优秀者送到郡里,郡里再选拔优秀者送到督学那里,督学又选拔优秀者参加乡试。不能达到这一标准的,另有遗才大收,把他们的长处全部发挥出来。若不是这条途径,即使孔子、孟子也没有办法进取。所以我前后所写的试卷,全都出自这两种考试。考试那天,衙门鼓声三次,即使冰霜冻结,诸生也要露立在门外。督学穿着绯色官服坐在堂上,灯烛辉煌,围炉取暖,轻松自如。诸生解开衣服,露出脚,左手拿着笔砚,右手拿着布袜,听郡县有关部门唱名,依次站在甬道上到督学面前。每一名诸生,都有两名军士搜检,上至发际,下至膝踵,赤裸腹部,露着脚踝,经过漏刻数箭的时间才完毕。即使壮年人也无不牙齿震动、冻得发抖,腰部以下大多寒冷冻结、僵硬皲裂,已经不知道身体和皮肤在哪里了。遇到酷热难当的天气,督学穿着轻薄绮罗,在荫凉处饮茶摇扇,自在如常。诸生十人、百人聚成一群,拥挤站在尘土中;按规定又不敢拿扇子,而且穿着粗布厚衣。等到入席,数百人挤坐在一起,蒸热、腥臭而混杂,汗水湿透脊背,连一勺浆水也不能入口。虽然设置了供应茶水的吏员,但通常没人敢喝;喝了就一定会在文牍上盖朱印,怀疑他作弊,文章即使写得好,也要降一等。这就是受到寒暑困苦的情形。入席以后,发下题目;题目一经教官宣读,视力短的人便把题目写在牌子上,由吏员举着牌子下来巡视。对于听力较重、接近听不清的人,近来已废止宣读,只把某学某题写在牌子上。一天中若有几道题,就由几名吏员举牌下来;而我因为视力短,连咫尺之外也看不见,必定屏住呼吸,低声询问邻座的诸生,问他牌子上写的是什么。督学又在台上向下巡视,东西两边站着眼力敏锐的军士,还有四名高大的军士,诸生没有敢抬头仰视的。四面张望、斜立,伸懒腰、倚靠、交谈,或者侧身占据席位,只要有一种情况,督学便在文牍上盖朱印,视为越规;文章即使写得好,也要降一等。因此腰背拘束困顿,即使大小便也不能自由。这就是为了捆住手脚、限制便利,又造成的困苦。所设置的坐席,取材供应都由工吏负责;工吏大半侵吞费用,仓促之间办成,临时制作的规格狭窄逼迫,不能舒展左右手臂。坐席又薄又脆,缝隙稀疏,稍微坐重一些,就担心折断翻倒。同号的诸生常有十多人,担心调换号舍,通常把十多个座位用竹子联在一起;手脚稍微一动,所有座位都跟着动,整天没有安宁的时候。写出的字歪斜不正;而且自从闽中一两位督学加重了怀挟作弊的禁令,诸生连砚都不能自带。砚也是工吏供应的,通常都是青色、粗劣的顽石,表面光滑而不受墨,即使这一件事也足以使手腕受困。不幸座位处在漏雨的屋檐下,所在之处大雨倾注,只能用衣服盖住试卷,赶快书写来完成考试。这就是又受到胥吏办事不谨慎所困苦的情形。等到评阅试卷,大多是督学一人评阅数千人的文章;文章有平庸、奇特、虚浮、真实、繁复、简约、浓重、淡薄的差异,而主考官的爱好取舍也各不相同。若一定要在一流人才中选取,即使老资格的学者也不能不感到恐惧。我常有天幸,然而高下定下来以后,督学又穿着绯色官服坐在堂上,郡县有关部门在门外等候察看,教官站在台阶下;诸生低头行走,依次到几案前,跪着接受训示,紧闭嘴巴不敢发声。看过所试文章的优劣后,分别从甬道、西角门出去。这时,他们的面目实在不能拿给妻子儿女看。这就是又用文法束缚牵制来困顿、摧折人的意气。唉!遍尝诸生的苦处,没有像我这样的。到了进入乡试考场,所受的搜检防禁、披头散发、污面垢脸、夜间露宿、白天暴晒,以及暑热、风沙的苦处,与小试没有不同。只是起居饮食稍微方便一些;而房考官不止一人,并且都是在处理文书、诉讼之余来阅卷。我七次应试七次受挫,改换方法,智力用尽、才能耗竭。起初写秦汉诸子史家的文章,考场中却认为它粗野;改写震泽、毗陵以及成化、弘治以来先正的文体,考场中又认为它老旧;近来虽然采用《公羊传》《谷梁传》《孝经》以及韩愈、欧阳修、苏轼、曾巩等大家的语句,房考官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话。每次考试结束,凡是登上贤书的人,即使空疏、庸腐、幼稚、拙劣、鄙陋,也还能与郡县有关部门分庭抗礼;而我凭借二十多年积累的学问,制艺文章从鹤滩、守溪以下直到弘治、正德、嘉靖、隆庆时期的大家,没有不研究的。所读的书,从六经、诸子史书、濂洛、关闽之学,到百家众说、阴阳、兵律、山经、地志、佛教、老子的文章,没有不学习的。可是却不能和那些空疏、庸腐、幼稚、拙劣、鄙陋的人为伍。每当想到这里,便想放弃科举,不再从事举业,闭门著书,考察古今治乱兴衰的原因,以此在世上显露自己;但又想到不能作为逸民终老。唉!遍尝诸生的苦处,没有像我这样的。古代君子有所成就,必定追溯自己显达历练和勤苦努力的情状,以此自我警戒。上至古代圣人,公开发表言论、相互拜谢时,也必定叙述其艰难创始的缘由。所以说:安逸时能够思考,最初安定时怎能忘记开端?因此试卷虽然鄙劣琐陋,不值得保存,但全都出自勤苦、忧患、惊恐和束缚之中。何况前面几位先生,又都是当今的名人和大公,而我凭一日之长,得以列在他们弟子之中。古语说:知己之恩重于普通的感恩。

今有人于此,衣我以文绣,食我以稻粱,乐我以台池鼓钟,然使其读予文而不知其原本圣贤,备见古今与道徳性命之所在,予终不以彼易此。且予淹困诸生,既无以报知已,而一二君子溘先逝者,又无以对先师于地下。以其岀于勤苦忧患惊怖束縳之中,而又以存知已之感,此试卷之所为刻也。若数科闱中所试,则世皆以成败论人,不欲尘世人之耳目,又类好自表见,形主司短长,故藏而匿之。然终不能忘其姓名。騊儿五岁能读书,将封识而使掌之,曰:此某司理、某令尹为房考时所摈也。既以阴志其姓名,而且使騊儿读而鉴鉴,而为诡遇以逢时,无如父之拙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二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序四十七【词曲类】

水浒传自序【元施伯雨】

人生三十而未娶,不应更娶;四十而未仕,不应更仕;五十不应为家,六十不应岀游。何以言之?用违其时,事易尽也。朝日初出,苍苍凉凉,澡头面,裹巾帻,进盘飱,嚼杨木,诸事甫毕,起问可中,中已乆矣。中前如此,中后可知。一日如此,三万六千日何有?以此思忧,竟何所得乐矣?毎怪人言某甲于今若干岁,夫若干者,积而有之之谓。今其岁积在何?许可取而数之否?可见已往之吾,悉已变灭,不寜如是。吾书至此句,此句以前已疾变灭,是以可痛也。快书之事,莫若友;快友之快,莫若谈。其谁曰不然?然亦何曽多得?有时风寒,有时泥雨,有时卧病,有时不值。如是等时,真住牢狱矣。舍下薄田不多,多种秫米,身不能饮,吾友来需饮也。舍下门临大河,嘉树有荫,为吾友行立蹲坐处也。舍下执炊爨,理盘槅者,仅老婢四人,其余凡畜童子大小十有余人,便于驰走迎送传接简帖也。舍下童婢稍闲,便课其縳帚织席,縳帚所以埽地,织席供吾友坐也。吾友毕来,当得十有六人。然而毕来之日为少,非甚风雨而尽不来之日亦少,大率日以六七人来为常矣。吾友来亦不便饮酒,欲饮则饮,欲止先止,各随其心,不以酒为乐,以谈为乐也。吾友谈不及朝廷,非但安分,亦以路遥传闻为多。传闻之言无实,无实即唐丧唾津矣。亦不及人过失者,天下之人本无过失,不应吾诋诬之也。所发之言不求惊人,人亦不惊,未尝不欲人解,而人卒亦不能解者,事在性情之际,世人多忙,未曽尝问也。吾友既皆绣淡通阔之士,其所发明四方可遇,然而每日言毕即休,无人记録,有时亦思集成一书,用赠后人,而至今阙如者,名心既尽,其心多懒,一微言求乐,著书心苦;二身死之后,无能读人;三今年所作,明年必悔;四也。是《水浒传》七十一卷,则吾友散后灯下戏墨为多,风雨甚无。人来之时,半之然而经营于心,乆而成习,不必伸纸执笔然后发挥。盖薄暮篱落之下,五更卧被之中,垂首捻带,睇目观物之际,皆有所遇矣。或若问:「言既已,未尝集为一书,云何独有此传?」则岂非此传成之无名,不成无损?一心闲试弄,舒卷自恣,二无贤无愚,无不能读。三文章得失,小不足悔。四也。呜呼哀哉!吾生有涯,吾乌乎知后人之读吾书者谓何?但取今日以示吾友,吾友读之而乐,斯亦足耳。且未知吾之后身读之谓何?亦未知吾之后身得读此书者乎?吾又安所用其眷念哉?东都施耐庵序

曲序【徐渭】

海樵君诗篇,子都矦已刻于粤南。至是从子某又取君所为曲若干首,刻而播于里巷,藏其副于息柯亭中,目曰《息柯余韵》。从众好也,业已要予发其意于篇端。予虽尚未见全篇也,而故尝与海樵君游,则固谂其音矣。辟若好琴瑟然,其音无所不具。其抒之于思也,极其所到:怨诽则可以称《小雅》,好色则可以配《国风》。而其按之于指也,遇《小雅》则闻之者足以怨,遇《国风》则闻之者足以宣。而君今已弦解而柱崩矣,琴瑟之音杳然云散,风驶而独留者谱,固闻之者之所欲倾耳而起。君于松楸之表者也,而乌知其不传哉?语曰:睹貌相悦,人之情也。悦则慕,慕则郁郁而有所宣,则情散而事已,无所宣或结而疹,否则或濳而必行其幽。是故声之者,宣之也。故观兹谱者,人将以为登徒子,莫如君;余独以为反登徒子,莫如君。独其声艶耳。空同子称董子崔张剧,当直继《离骚》。然则艶者固不妨于骚也。噫,此岂能人人尽道之哉!

序拜月西厢传【李贽】

译假如现在有这样一个人,给我穿文绣的衣服,给我吃稻粱,用台池、鼓钟使我快乐,但要让我读自己的文章而不知道它本来出于圣贤,不能完全看见古今以及道德性命所在,那么我终究不会用他来交换这些文章。况且我困顿于诸生之中,既没有办法报答知己;一两位君子又突然先我而去,也没有办法在地下回答先师。因为这些试卷出自勤苦、忧患、惊恐和束缚之中,又想借此保存知己之感,所以把它们刻印出来。至于几次科举考场中所写的试卷,世人都只按成败评价人,我不愿让尘世之人的耳目听见看见;而且这也近于喜欢自我表扬、显露,暴露主考官的长短,所以把它们藏起来。但我终究不能忘记那些人的姓名。騊儿五岁就能读书,我将把试卷封存、标记,让他掌管,并说:‘这是某位司理、某位令尹做房考官时所摈弃的文章。’既暗中记下他们的姓名,又让騊儿读这些试卷并引以为鉴,明白若要用诡诈的手段迎合时势,不能像父亲这样笨拙。《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二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二十七卷 (明)贺复征编 ○序四十七【词曲类】《水浒传自序》【元代施伯雨】人到了三十岁还没有娶妻,就不应再娶;四十岁还没有做官,就不应再做官;五十岁不应再成家,六十岁不应再出游。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违背时机,事情容易耗尽。早晨太阳刚出来时,天地苍苍而清凉,洗头洗脸,包好头巾,进食盘中的饭食,嚼杨木枝,诸事刚刚做完,起身询问是否到了午时,午时已经过去很久了。午时以前如此,午时以后便可知道了。一天如此,三万六千天又有什么呢?这样想着忧愁,究竟从哪里得到快乐呢?我常奇怪人们说某甲如今多少岁;所谓多少,是积累而有的意思。如今他的年岁积累在哪里?可以取出来数一数吗?可见过去的我,全都已经变化消灭了,何况不止如此。我这本书写到这一句时,这一句以前的我已经迅速变化消灭了,因此令人悲痛。写书的快乐,没有比得上朋友;朋友带来的快乐,没有比得上交谈。谁能说不是这样?但也何曾得到很多呢?有时风寒,有时泥雨,有时卧病,有时又遇不到朋友。处在这样的时日,真如同住在牢狱里。我家薄田不多,多种高粱;我自己不能饮酒,是因为我的朋友来时需要饮酒。我家门前面对大河,有美好的树木遮阴,是给我的朋友行走、站立、蹲坐的地方。我家负责烧火做饭、整理盘格的,只有四个老婢女;其余无论大小童仆十多人,都是为了便于奔走迎送、传递接收书信。我家的童仆婢女稍有空闲,就教他们捆扎扫帚、编织坐席;捆扫帚是用来扫地,织坐席是供我的朋友坐的。我的朋友全都来时,应当有十六人。然而全都来的日子很少,遇到不是大风雨而全都不来的日子也很少,大致每天来六七人是常态。我的朋友来了也不一定饮酒,想喝就喝,想停就先停,各随自己的心意;不是以酒为乐,而是以交谈为乐。我的朋友谈话不涉及朝廷,不只是因为安分,也因为路途遥远,传闻多。传闻的话没有实情,没有实情就是白白耗费唾沫。不谈论别人的过失,也是因为天下人本来没有过失,不应由我来诋毁诬陷他们。所说的话不求惊动别人,别人也不感到惊动;并非不想让人理解,而是别人最终也不能理解,因为事情处在性情幽微之处,世人多忙,从未认真追问。我的朋友既都是见识清淡、通达、开阔的人,他们所阐发的道理四方都可能遇到;然而每天谈完就停止,没有人记录。有时也想汇集成一部书送给后人,但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做到,原因有三:一是求名之心已经消尽,而心里多懒惰;用一句精微的话求得快乐,著书却是苦事;二是死后无人能够读它;三是今年所写的,明年一定会后悔;四也是如此。这部《水浒传》七十一卷,多半是我的朋友散去以后在灯下随意写成的,风雨之日尤其多。朋友来时,有一半内容已经在心中经营构思;时间久了成为习惯,不必铺纸拿笔然后才发挥。大概在傍晚篱笆旁、五更卧在被中、低头捻带、斜眼观察事物的时候,都有所遇合和触发。有的人或许会问:‘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为什么没有编成一部书,唯独有这部传记呢?’这难道不是因为这部传记成书没有名声,即使不成也没有损失吗?一是心中闲适,试着玩弄笔墨,舒卷自如;二是无论贤人还是愚人,没有不能读的;三是文章的得失很小,不值得后悔;四也是如此。唉,悲哀啊!我的生命是有限的,我怎么知道后世读我书的人会怎样评价呢?只要把它拿给今天的朋友看,朋友读了感到快乐,这也就够了。何况我还不知道我的后身读它会怎样评价,也不知道我的后身是否有机会读到这部书;我又何必为这些事牵挂呢?东都施耐庵作序 《曲序》【徐渭】海樵君的诗篇,子都侯已经在粤南刻印了。到这时,子都的某位后人又取出海樵所作的若干首曲子,刻印后传播于乡里,把副本收藏在息柯亭中,题名为《息柯余韵》。这是顺从众人的爱好,已经请求我在篇首阐发其中的意义。我虽然还没有见过全部篇章,但过去曾经和海樵君交游,本来就熟悉他的声音。譬如喜欢琴瑟一样,他的声音无所不具备。他抒发思想,能达到所能达到的极处:怨恨诽谤,可以称得上《小雅》;描写爱色,可以配得上《国风》。而他用手指按弦演奏,遇到《小雅》,听到的人足以产生怨情;遇到《国风》,听到的人足以得到宣泄。但如今海樵君已经琴弦解断、琴柱崩毁,琴瑟的声音杳然如云散风去,风吹得很快而独自留下的只有曲谱;听到它的人本来就想倾耳起立。君虽然已经在松树和楸树的墓地之外,又怎么知道他的作品不会流传呢?古语说:看见容貌而相互喜悦,是人的常情。喜悦便仰慕,仰慕便郁积而有所宣泄;感情宣泄便消散,事情也就结束了;无从宣泄,感情有时便结成病,否则也可能潜藏下来,必定以隐秘的方式实行。因此发出声音,就是把感情宣泄出来。所以观看这部曲谱的人,将会认为没有谁比君更像登徒子;唯独我认为,没有谁比君更能反过来超越登徒子。只是他的声音艳丽罢了。空同子称赞董子、崔张的戏剧,说它们应当直接继承《离骚》。既然如此,艳丽本来就不妨碍成为《离骚》一类的作品。唉,这哪里是人人都能完全说清楚的呢!《拜月西厢传序》【李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