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七
叔孙通者,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羣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叔孙通巳出宫,反舎,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巳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于定陶,从懐王。懐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余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羣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汉五年巳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于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髙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羣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髙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髙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杂仪,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于是叔孙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徃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余,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即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羣臣习隶。会十月,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羣臣皆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歩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传言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句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职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髙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髙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汉九年,髙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髙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叔孙通谏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令赵髙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淡,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髙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奈何以天下为戏?」髙帝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髙帝崩,孝惠即位,乃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寝庙,羣臣莫能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著也。」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间徃来,数跸烦人,乃作复道。方筑武库南,叔孙生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复道?
译叔孙通,是薛地人。秦朝时因通晓文学而被征召,任待诏博士。过了几年,陈胜在山东起兵,使者把消息报告上去。二世召集博士和各位儒生,问道:“楚国的戍卒攻打蕲县并进入陈县,你们认为应当怎样处理?”三十多名博士和儒生上前说:“臣下对君主不能有将要反叛的意图,有这种意图就属于反叛,犯罪当死,不能赦免。希望陛下赶快发兵攻打他们。”二世大怒,变了脸色。叔孙通上前说:“各位儒生说的都不对。天下已经合并成为一家,毁掉郡县的城墙,熔化兵器,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武力;况且英明的君主居于上位,下面法令完备,使人人奉行职事,四方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而来,怎么敢有反叛的人呢?这只不过是一群像鼠窃狗盗一样的盗贼罢了,哪里值得挂在嘴上谈论?郡守和郡尉如今正在捕捉并依法审问他们,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二世高兴地说:“说得好。”便把这件事详细问遍了各位儒生。儒生中有的说是反叛,有的说是盗贼。于是二世命令御史把那些说是反叛的人交给司法官吏治罪,认为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些说是盗贼的人则全部免罪放走。二世于是赐给叔孙通帛二十匹、一套衣服,任命他为博士。叔孙通出了宫,回到住所,儒生们说:“先生为什么说这样谄媚的话?”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差点不能从虎口逃脱,所以赶快逃回薛地。” 薛地已经投降楚国。项梁来到薛地时,叔孙通便跟随他。项梁在定陶战败后,叔孙通跟随怀王。怀王成为义帝、迁往长沙后,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王。汉二年,汉王跟随五路诸侯军进入彭城,叔孙通投降汉王。汉王战败向西退却,叔孙通便最终跟随汉王。叔孙通原来穿儒生的衣服,汉王厌恶这种服饰,于是他改穿楚地样式的短衣,汉王很高兴。叔孙通投降汉王时,带着一百多名儒生弟子,但他没有推荐他们,专门推荐过去那些群盗中的壮士。弟子们都私下骂他说:“侍奉先生好几年,好不容易跟随您投降汉王,如今您不能推荐我们,却只说那些大奸猾之徒,为什么?”叔孙通听说后,便对他们说:“汉王现在正冒着箭石,争夺天下,各位儒生难道能上阵作战吗?所以我先推荐那些能斩将夺旗的勇士。各位暂且等着,我不会忘记你们。”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号为稷嗣君。汉五年已经统一天下,诸侯共同在定陶尊奉汉王为皇帝,叔孙通制定相应的礼仪,称汉王为高帝,并把秦朝繁琐苛细的礼仪法度全部去掉,改为简约易行。群臣饮酒争功,醉后有人放肆呼喊,拔剑砍击殿柱,高帝对此十分忧虑。叔孙通知道皇上更加厌恶这种情形,便劝皇上说:“儒生难以同他们一起进取天下,却可以同他们一起守成。” 我愿意征召鲁地的儒生,和我的弟子们一起制定朝廷礼仪。”高帝说:“恐怕很难吧?”叔孙通说:“五帝的音乐各不相同,三王的礼制也不一样。所谓礼,是根据时代和人情制定出节文的。所以夏、商、周三代的礼制,哪些因袭、哪些增减都可以看出来;这就是说它们彼此并不完全重复。臣愿意大略采择古礼,夹杂秦朝的礼仪,制定一套可以施行的礼仪。”高帝说:“可以试着制定,务必使人容易懂得、容易实行,凡是我能做到的,就照着做。”于是叔孙通派人征召鲁地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位儒生不肯前往,说:“您所侍奉的君主将近十位,都是当面阿谀奉承才得到亲近和显贵。如今天下刚刚安定,死者还没有安葬,受伤的人还没有起身,您却又要兴起礼乐。礼乐的兴起,要积累德政百年以后才可以做到。我们不忍心替您做这种事;您所做的又不合古礼,我们不去。您走吧,不要玷污我们。”叔孙通笑道:“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不懂得时势的变化。”于是他带着征召来的三十多人向西而去,又召集皇帝身边那些学习礼仪的人和自己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野外用茅草结成粗略的礼仪场所,演习礼仪。一个多月后,叔孙通说:“皇上可以来试着观看了。”高帝立即前往观看,让他们演习礼仪,说:“我可以实行这一套。”于是命令群臣学习。到了十月,汉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和群臣都来朝见。十月朝见的仪式,天还未亮就开始。谒者整治礼仪,引导众人按次序进入殿门。朝廷中陈列着车骑、步卒,守卫宫殿,设置兵器,张挂旗帜和标志;传令者在殿下传话,让人快步前行;郎中夹列在台阶两旁,台阶下排列着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和军吏按次序排列在西面,面向东方;文官从丞相以下排列在东面,面向西方。大行安排九宾,依次传呼引导。于是皇帝乘辇从内室出来,百官手执职掌的符节,传呼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直到六百石官吏按次序奉上祝贺。诸侯王以下没有不震恐肃敬的。礼仪完毕后,又设置酒宴。侍坐殿上的人都俯伏低头,按照尊卑次序起身向皇帝祝寿,敬酒九巡。谒者说:“停止饮酒。”御史执掌法令,凡有不合礼仪的人,立即引出去。直到朝会和酒宴结束,没有人敢喧哗或失礼。于是高帝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便任命叔孙通为太常,赏赐黄金五百斤。叔孙通乘机进言:“跟随臣很久、和臣共同制定礼仪的那些弟子儒生,希望陛下也给他们授官。”高帝把他们全都任命为郎。叔孙通出来后,又把五百斤黄金分赐给诸位儒生。儒生们这才都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懂得当今最重要的事务。”汉九年,高帝调任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想用赵王如意取代太子,叔孙通劝谏皇帝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立奚齐为太子,结果晋国混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因为没有及早确定扶苏为太子,使赵高得以欺诈立胡亥,自己导致宗庙断绝,这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如今太子仁厚孝顺,天下人都听说了。吕后和陛下一起历尽艰苦、吃粗淡的食物,难道可以背弃她吗?陛下如果一定要废掉嫡长子而立年少的儿子,臣愿意先被处死,让脖子里的血流满地。”高帝说:“您算了吧,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拿天下开玩笑呢?”高帝说:“我听从您的意见。”后来高帝设宴,看见留侯招来的宾客跟随太子入朝拜见,便终于打消了更换太子的念头。高帝去世,孝惠帝即位,便对叔孙先生说:“先帝的园陵、寝庙,群臣没有人能够熟习礼仪。调任您为太常,制定宗庙的仪式法度;后来汉朝各种礼仪制度逐渐确定,也都是叔孙先生任太常时论定撰写的。”孝惠帝到东边的长乐宫去,后来往来时多次鸣跸,烦扰百姓,于是修建了复道。当时正在武库南面筑路,叔孙先生来奏事,趁机请求单独进言说:“陛下为什么要修筑复道?
髙寝衣冠月出游髙庙,髙庙汉太祖,奈何令后世子孙乗宗庙道上行哉?」孝惠帝大惧曰:「急壊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今巳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愿陛下为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复道,故孝惠帝曽春出游离宫。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熟,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季布栾布列传【司马迁】
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有名于楚。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及项羽灭,髙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购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计;即不能,愿先自刭。”季布许之,乃髠钳季布,衣褐衣,置广桞车中,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是季布,乃买而置之田,诫其子曰:“田事听此奴,必与同食。”朱家乃乗轺车之洛阳,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数日,因谓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数为项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曰:“贤者也。”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可尽诛耶?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已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耶?”汝阴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季布匿其所,乃许曰:“诺。”待间果言如朱家指,上乃赦季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季布召见谢,上拜为郎中。孝惠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后,不逊,吕后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匃奴中。”诸将皆阿吕后意曰:“然。”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髙帝将兵四十余万众,困于平城,今哙奈何以十万众横行匃奴中面欺?且秦以事于胡,陈胜等起,于今创痍未瘳,哙又面谀,欲揺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匃奴事。季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窥陛下也。上黙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布辞之。官楚人曹丘生,辩士,数招权顾金钱,事贵人赵同等。与窦长君善,季布闻之,寄书谏窦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诣季布,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足下无徃。」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间哉?且仆楚人,足下亦楚人也。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耶?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乃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季布弟季心,气盖闗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其名以行。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着闻闗中。季布母弟丁公为楚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髙祖彭城西,短兵接,髙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厄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髙祖,髙祖以丁公徇军中,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尝与布游。穷困,赁佣于齐,为酒人保。数岁,彭越去之巨野中为盗,而布为人所略卖为奴于燕。为其家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臧荼后为燕王,以布为将。及臧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乃言上,请赎布以为梁大夫,使于齐,未还。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巳而枭彭越头于雒阳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輙捕之。”布从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耶?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亨之。”方提趣汤,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皋间,项王所以遂不能西徙,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楚破。
译高寝中皇帝的衣冠,每月都要出游到高庙;高庙是汉太祖的庙,怎么能让后世子孙乘车从宗庙的道路上经过呢?”孝惠帝大为惊惧,说:“赶快拆掉它。”叔孙先生说:“君主不能有错误的举动。如今已经建成,百姓都知道了;现在拆掉它,反而显示陛下有过错。希望陛下在渭北修建原庙,使高祖的衣冠每月出游,这样可以扩大奉祀原庙的意义,正是尊崇宗庙、实行大孝的根本。”皇帝于是下诏有关官员建立原庙。原庙建成后以复道相通,所以孝惠帝曾在春天出游离宫。叔孙先生说:“古代有春天进献新熟果品的礼制。如今樱桃成熟了,可以进献;希望陛下出宫,趁机采摘樱桃进献宗庙。”皇帝于是答应了,从此进献各种果品的礼制兴起。《季布栾布列传》【司马迁】季布是楚地人,凭借意气任侠,在楚地很有名望。项籍派他领兵,他多次使汉王陷入困窘。等到项羽灭亡,高祖悬赏千金捉拿季布,并下令谁敢收留、隐藏他,罪及三族。季布藏在濮阳周氏家中。周氏说:“汉王悬赏捉拿将军非常急迫,追捕的踪迹将要到达我家了。将军如果能听从我,我敢献上一条计策;如果不能,我愿意先自杀。”季布答应了。周氏便剃去季布的头发,给他戴上铁项圈,穿上粗布衣服,放在广柳车中,又和他家的几十名童仆一起到鲁地,把他卖给了朱家。朱家心里知道他就是季布,于是买下他,把他安置在田庄里,并告诫自己的儿子说:“田庄的事情听从这个奴仆,一定要和他同桌吃饭。”朱家于是乘坐轻便马车到洛阳,拜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酒,过了几天,朱家趁机对滕公说:“季布犯了什么大罪,皇上竟这样急切地追捕他?”滕公说:“季布多次使项羽困窘皇上,皇上怨恨他,所以一定要得到他。”朱家说:“您看季布是怎样的人?”滕公说:“是贤能的人。”朱家说:“臣子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季布只是替项籍效力罢了。项氏的臣子难道都应该杀尽吗?如今皇上刚刚得到天下,却只因为自己的私怨追捕一个人,这向天下显示的难道不是心胸不宽广吗?况且以季布这样的贤能,汉王追捕得又如此急迫,他不是向北逃到匈奴,就是向南逃到越地。忌恨壮士而把他资助给敌国,这正是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墓的原因。您为什么不从容地替皇上进言呢?”汝阴侯滕公心里知道朱家是大侠客,猜想季布藏在他那里,于是答应说:“好。”等到有机会,果然按照朱家的意思进言,皇上便赦免了季布。当时,众位公卿都称赞季布能够使刚强者屈服、使自己由强硬转为柔顺;朱家也因此在当时闻名。季布被召见,向皇上谢恩,皇上任命他为郎中。孝惠帝时,他担任中郎将。匈奴单于曾写信侮辱吕后,言辞不恭敬,吕后大怒,召集诸将商议此事。上将军樊哙说:“臣愿意率领十万人横行匈奴中。”诸将都迎合吕后的心意说:“对。”季布说:“樊哙该杀。高帝当年率领四十多万军队,在平城被困,如今樊哙怎么能说率十万人横行匈奴,这不是当面欺骗皇上吗?况且秦朝因为对匈奴用兵,陈胜等人因此起兵,到现在创伤还没有痊愈,樊哙又当面阿谀奉承,想要使天下动荡。”当时殿上众人都害怕了,太后退朝,于是不再商议攻打匈奴的事。季布任河东守。孝文帝时,有人称说他的贤能,孝文帝召他来,想任命为御史大夫;又有人说他勇猛而好酒,难以亲近,于是他留在官邸一个月,皇帝召见后又让他回去了。季布于是进言说:“臣没有功劳,只是蒙受恩宠,在河东任职待罪。陛下无缘无故召见臣,这个人一定是有意拿臣来欺骗陛下;如今臣到了这里,却没有得到任何任命,又被遣返回去,这个人一定是有意诋毁臣。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就召见臣,又因为一个人的诋毁就罢免臣,臣担心天下有见识的人听说这件事,会借此窥测陛下的用人之道。”皇上沉默不语,惭愧了很久,才说:“河东是我的股肱之郡,所以特意召见您罢了。”季布辞谢而去。楚地人曹丘生,是能言善辩的人,常常招揽权势、顾惜钱财,侍奉赵同等贵人。他和窦长君交好。季布听说后,写信劝窦长君说:“我听说曹丘生不是有德长者,不要和他交往。”曹丘生回到楚地后,想得到窦长君的信去拜访季布。窦长君说:“季将军不喜欢您,您不要去。”曹丘生坚决请求,信于是送到了。曹丘生先派人把信送去,季布果然大怒,等着曹丘生到来。曹丘生到了,立即向季布作揖说:“楚地有句谚语:‘得到黄金百斤,不如得到季布的一句承诺。’您凭什么在梁、楚之间获得这样的声誉呢?况且我是楚人,您也是楚人。我在天下传播您的名声,难道不是很看重您吗?您为什么这样深深拒绝我呢?”季布于是非常高兴,把他引进来,留他住了几个月,待作上宾,临行时厚厚地赠送给他礼物。季布的名声之所以更加显著,是曹丘生替他宣扬的。季布的弟弟季心,气概压倒关中人;他待人恭敬谨慎,又好任侠,方圆数千里之内,士人都争着为他效死。他曾经杀人后逃亡到吴地,和袁丝一起藏匿在长安,侍奉袁丝的弟弟以及灌夫、籍福一类人。他曾任中司马;中尉郅都也不敢怠慢他,不敢不给他礼遇。年轻人常常私下借用他的名声来行事。当时,季心以勇敢闻名,季布以守信闻名于关中。季布的母亲弟弟丁公是楚军将领。丁公任项羽部将时,在彭城西面追击并困住高祖,双方短兵相接,高祖急忙回头对丁公说:“两个贤者难道要彼此困厄吗?”于是丁公带兵退去,汉王得以脱身。项王灭亡后,丁公拜见高祖,高祖把丁公押到军中示众,说:“丁公身为项王的臣子却不忠,使项王失去天下的,正是丁公。”于是杀了丁公,说:“要让后世做臣子的人都不要仿效丁公。” 栾布是梁地人。当初,梁王彭越还是平民时,曾经和栾布交游。两人贫困时,栾布在齐地受雇佣劳动,替酒店担任保佣。几年后,彭越离开那里,到巨野中做盗贼;栾布却被人掳掠,卖到燕地做奴隶。他替主人报仇,燕将臧荼提拔他做都尉。后来臧荼成为燕王,任命栾布为将军。等到臧荼反叛汉朝,汉军攻打燕地,俘获栾布。梁王彭越听说后,便向皇上进言,请求赎出栾布,任命他为梁国大夫,出使齐地,尚未回来。汉朝召彭越入朝,以谋反罪责问他,诛灭三族。不久,彭越的头被悬挂在雒阳城下,诏令说:“有敢收取、探视的人,立即逮捕。”栾布从齐地回来,在彭越的头下奏报政事,祭祀他并哭泣。官吏逮捕栾布,把这件事报告皇上。皇上召见栾布,骂道:“你和彭越一起谋反吗?我禁止人们收取、探视他的尸首,唯独你祭祀并哭他,显然就是和彭越一起谋反。赶快把他烹了。”正要把他提去投入汤锅,栾布回头说:“希望说一句话再死。”皇上说:“说什么?”栾布说:“当初陛下在彭城受困,在荥阳、成皋一带战败,项王之所以最终不能向西推进,是因为彭王占据梁地,和汉王合纵,使楚军疲惫。当时彭王只要回头选择一次,帮助楚,汉就会失败;帮助汉,楚就会失败。
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巳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于是上乃释布罪,拜为都尉。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德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吴军反时,以军功封俞侯,复为燕相。燕、齐之间,皆为栾布立社,号曰“栾公社”。景帝中五年薨,子贲嗣,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
张释之冯唐列传【司马迁】
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字季。有兄仲,同居。以訾为骑郎。事孝文帝十岁,不得调,无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自免归。”中郎将衰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髙论,令今可施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闲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释之从行,登虎圏,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圏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耶?”尉无頼,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曽不能出口,岂斆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髙,然其敝徒文具耳,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辨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辨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上就车,召释之参乗,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交车令。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繇是竒释之,拜为中大夫。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居北临厕。是时慎夫人从,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惨凄悲怀,顾谓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蕠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乗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巳过,即出见乗舆车骑,即走耳。”廷尉奏当:“一人犯跸,当罚金。”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頼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巳,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其后有人盗髙庙坐前玉环,捕得。文帝怒,下廷尉。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族之,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后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称病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谢,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也,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袜解,顾谓张廷尉为我结袜。”释之跪而结之。既巳,人或谓王生曰:“独奈何廷辱张廷尉,使跪结袜?”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袜,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张廷尉。张廷尉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王相,犹尚以前过也。久之,释之卒。其子曰张摰,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译而且垓下会战时,如果没有彭王,项氏就不会灭亡,天下也不会安定。彭王剖符受封,也希望把封国传给万世。如今陛下征召梁地的兵,彭王因病不能出征,陛下便怀疑他谋反;叛反的形迹还没有显露,却以苛刻的细小罪案把他诛灭,臣担心功臣人人都会自我危惧。如今彭王已经死了,臣活着还不如死去,请让我接受烹刑。”于是皇上便赦免了栾布的罪,任命他为都尉。孝文帝时,他担任燕国相,后来升为将军。栾布曾说:“人在穷困时不能使自己受辱、不能降低志节,就不是人;在富贵时不能使自己称心如意,就不是贤者。”因此,对曾经施恩于他的人,他总是厚厚报答;对曾经怨恨他的人,他一定依法除掉。吴军反叛时,他凭军功封为俞侯,又任燕国相。燕、齐之间,都为栾布建立社祠,称为“栾公社”。景帝中五年去世,他的儿子栾贲继承爵位,任太常。因祭祀用的牺牲不合规定,封国被废除。《张释之冯唐列传》【司马迁】廷尉张释之是堵阳人,字季。他有个哥哥名仲,兄弟同住。张释之凭借家产担任骑郎。他侍奉孝文帝十年,一直没有升调,也没有什么名声。张释之说:“我长期做官,使哥哥的家产日渐减少;如果不能有所成就,我想自行免职回家。”中郎将袁盎知道他的贤能,舍不得他离去,便请求调张释之补任谒者。张释之朝见完毕,趁机上前谈论有利于政务的事情。文帝说:“把话说得浅近些,不要高谈阔论,要使今天就可以施行。”于是张释之谈论秦、汉之间的事情,讲秦朝为什么失去天下、汉朝为什么兴起,讲了很久。文帝称善,便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张释之随从文帝出行,登上虎圈,皇帝询问上林尉关于各种禽兽的簿册,问了十多个问题,上林尉左右张望,完全不能回答。虎圈啬夫在旁边代替上林尉回答皇帝所问的禽兽簿册,回答得非常详尽,想借此显示自己能够随口应答、连续不断。文帝说:“官吏不应该这样吗?”上林尉无能,于是下诏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过了一会儿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皇帝说:“是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怎样的人,皇帝仍说:“是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都被称为长者,这两个人谈论政事时尚且不能随便开口,难道要效法这个啬夫喋喋不休、能说会道吗?况且秦朝任用舞文弄墨的官吏,官吏争相以办事急迫、察察为明来互相攀比,但这种弊端只是徒有文书形式,没有同情体恤的实质,因此听不到他们的过失,逐渐发展到秦二世时,天下像土崩一样瓦解。如今陛下因为啬夫能言善辩就破格提升他,臣担心天下会随风披靡,争着讲求口才而没有实际才能;况且下面接受上面的教化,比回声和影子还快,任用和处置不可不慎重。”文帝说:“好。”于是停止任命啬夫。皇帝登车后,召张释之为参乘,缓缓行进,问张释之:“秦朝的弊端,把你知道的都切实说给我听。”到宫中后,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交车令。不久,太子和梁王同乘车入朝,没有在司马门下车。张释之追上去拦住太子、梁王,不让他们进入殿门,于是弹劾他们没有在公门下车、犯有不敬之罪,把奏章上报。薄太后听说后,文帝摘下帽子谢罪说:“是我教子不严。”薄太后于是派使者奉诏赦免太子、梁王,他们这才得以入宫。文帝因此认为张释之奇异,任命他为中大夫。不久,张释之升为中郎将,随从皇帝出行到霸陵,住在北面,面对陵墓。此时慎夫人随行,皇帝指给慎夫人看新丰方向的道路说:“这就是通往邯郸的道路。”让慎夫人弹瑟,皇帝自己倚着瑟歌唱,心情凄惨悲伤,回头对群臣说:“唉,假如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椁,用纻絮和斮陈蕠涂漆夹在石椁之间,难道还能移动吗?” 左右近臣都说:“好。”张释之前进一步说:“假如墓中有值得贪求的东西,即使用南山把它封固起来,仍然会有缝隙;假如墓中没有值得贪求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文帝称善。后来任命张释之为廷尉。不久,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皇帝的车马受惊。于是皇帝派骑兵把他交给廷尉。张释之审理此案,问那个人说:“你是县里人,听到清道禁行的命令,便躲在桥下很久,以为皇帝的车驾已经过去了,这才出来;看见皇帝的车马,就跑开了,是这样吗?”廷尉上奏判决:“一个人触犯清道禁令,应当罚金。”文帝大怒说:“这个人亲自惊吓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性情柔和;如果换成别的马,难道不会使我受伤吗?廷尉却只判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如今法律本来如此,却又加重处罚,这样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况且当时陛下如果立即下令杀了他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已经交给廷尉,廷尉就是天下公平执法的人。只要一有偏颇,天下使用法律时都随意加重或减轻,百姓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希望陛下明察。”过了很久,皇帝说:“廷尉的判决是对的。”后来有人盗窃高庙座前的玉环,被捕获。文帝大怒,把案件交给廷尉。廷尉审理此案,张释之依照法律判定:“盗窃宗庙中供皇帝使用的器物,应该上奏请求判处死刑;按罪应当弃市。”皇上大怒说:“这个人如此无道,竟敢盗窃先帝庙中的器物!我把他交给廷尉,是想让你诛灭他的家族,你却只依法上奏,这不是我共同承奉宗庙的本意。”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按照法律就是这样判已经足够了。况且罪名虽相同,也要根据逆顺而区别轻重。如今盗窃宗庙器物就诛灭全族,假如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发生,百姓盗取长陵一捧土,陛下又将用什么法律加罪呢?”过了很久,文帝把这件事告诉太后,才同意廷尉的判决。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张释之持守公正的主张,便和他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受到天下人的称誉。后来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张释之害怕,称病想免职离去,担心受到重罪。到了想入朝谢罪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办,采用王生的计策,最终得以拜见景帝,只是向他谢罪而已。王生是擅长黄老之学的隐士,曾被召入朝廷居住,三公九卿都来会见。有一次,王生站在那里,袜子松了,回头对张廷尉说:“替我系好袜子。”张释之跪下替他系好。事后有人对王生说:“您为什么偏偏要在朝廷上羞辱张廷尉,让他跪下替您系袜子?” 王生说:“我年老而且地位低下,自知终究不能给张廷尉带来什么帮助。张廷尉如今是天下闻名的臣子,所以我故意姑且羞辱他,让他跪下替我系袜子,是想借此提高他的声望。”众公卿听到这话,都认为王生贤能,也更加敬重张廷尉。张廷尉侍奉景帝一年多,后来任淮南王相,仍然受到过去那件事的影响。过了很久,张释之去世。他的儿子叫张摰,字长公,官做到大夫,因不能胜任而免职。他为了迎合当时的世俗,终身没有再做官。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着,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文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髙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巨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巨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亷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卒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亷颇、李牧为人良,说而搏髀曰:「嗟乎!吾独不得亷颇、李牧时为吾将,吾岂忧匃奴哉!」唐曰:「主臣,陛下虽得亷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奈何众辱我,独无闲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当是之时,匃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昻上以胡冦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亷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乗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其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私养钱,五日一椎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匃奴逺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曽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繇此言之,陛下虽得亷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遂字王孙,亦竒士,与余善。
万石君列传【司马迁】
译冯唐的祖父是赵地人,父亲迁居代地,汉朝兴起后又迁到安陵。冯唐以孝顺闻名,任中郎署长,侍奉文帝。文帝乘辇经过时,问冯唐:“老人家,你是因为什么做了郎官?家住在哪里?”冯唐把实情全部回答了。文帝说:“我住在代地时,我的尚食监高袪多次对我说赵国将领李齐很贤能,他曾在巨鹿城下作战。如今我每次吃饭,心思没有一次不想到巨鹿。老人家知道这件事吗?”冯唐回答:“他还比不上廉颇、李牧做将领。”皇上说:“为什么?”冯唐说:“臣的祖父在赵国时,曾任官卒将,和李牧交好;臣的父亲过去任代国相,和赵将李齐交好,知道他们的为人。”皇上听说廉颇、李牧的为人很好,既高兴又拍着大腿说:“唉!我偏偏不能得到廉颇、李牧来做我的将领,我还用担心匈奴吗?”冯唐说:“冒犯您了,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会任用他们。”皇上发怒,起身进入禁宫。过了很久,他召冯唐来责问说:“您为什么当众羞辱我,难道不能私下说吗?”冯唐谢罪说:“鄙陋之人不知道忌讳。”这时匈奴刚刚大举侵入朝那,杀死北地都尉孙昂。皇上因为匈奴入侵而忧虑,于是终于又问冯唐:“您凭什么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 冯唐回答说:“臣听说上古的君王派遣将领时,跪下推动车毂说:‘城门以内的事情,由寡人控制;城门以外的事情,由将军控制。’军功、爵位和赏赐,都由将军在外决定,回来后再上奏。这不是空话。臣的祖父说,李牧担任赵国将领、驻守边地时,军市的租税都由他自行使用来供养士卒,赏赐也在外面决定,不受朝廷中途干预。因此既把职责委托给他,又要求他取得成功,李牧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智。他选派战车一千三百乘、能拉满弓的骑兵一万三千人,以及能以百金为赏的勇士十万人,因此向北驱逐单于,击破东胡,消灭澹林,向西压制强秦,向南抵抗韩、魏。当时赵国几乎称霸。后来正逢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原是倡优。赵王迁即位后,听信郭开的谗言,终于杀了李牧,让颜聚代替他,因此军队战败、士卒败逃,被秦军擒获消灭。如今臣私下听说,魏尚担任云中守时,把军市的租税全部用来犒赏士卒,并用自己的钱供养军队,每五天杀一头牛,宴请宾客、军吏和舍人,因此匈奴远远躲避,不敢接近云中的边塞。匈奴曾经侵入一次,魏尚率领车骑攻击他们,杀伤敌人很多。士卒都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从田间出来参军,哪里知道什么尺籍伍符?他们整天奋力作战,斩杀敌人、俘获敌人,把战功报到军府;只要有一处与文书不相符合,文吏就依法惩罚他们,使他们得不到赏赐,而官吏却一定奉行法律条文。臣愚昧地认为,陛下的法律过于严明,赏赐太轻,惩罚太重。况且云中守魏尚因上报斩首、俘虏的功劳少报了六级,被陛下交给官吏审问,削去爵位,罚他服劳役。由此说来,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臣实在愚昧,触犯了忌讳,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文帝听了很高兴,当天就命冯唐持节赦免魏尚,恢复他云中守的职务;又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主管中尉和各郡国的车骑。汉七年,景帝即位,任冯唐为楚相,后来免职。武帝即位,寻求贤良,推荐冯唐。冯唐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不能再做官,于是任命他的儿子冯遂为郎。冯遂字王孙,也是奇士,和我交好。《万石君列传》【司马迁】
万石君名奋,其父赵人也,姓石氏。赵亡,徙居温。髙祖东击项籍,过河内时,奋年十五,为小吏侍髙祖。髙祖与语,爱其恭敬,问曰:“若何有?”对曰:“奋独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琴。”髙祖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于是髙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受书谒,徙其家长安中戚里,以姊为美人故也。其官至孝文时,积功劳至大中大夫,无文学,恭谨无与比。文帝时,东阳侯张相如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奋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为九卿,廹近惮之,徙奋为诸侯相。奋长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庆,皆以驯行孝谨,官皆至二千石。于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集。”其门号奋为万石君。孝景帝季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岁时为朝臣过宫门阙,万石君必下车趋见,路马必式焉。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谯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居必冠,申申如也,僮仆欣欣如也,唯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之,如在上前。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建老白首,万石君尚无恙。建为郎中令,每五日洗沐,归谒亲,入子舎,窃问侍者取亲中裙厕牏,身自浣涤,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知,以为常。建为郎中令,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亲尊礼之。万石君徙居陵里,内史庆醉归,入外门不下车,万石君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肉袒。万石君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万石君以元朔五年中卒。长子郎中令建哭泣哀思,扶杖乃能行。岁余,建亦死。诸子孙咸孝,然建最甚,甚于万石君。建为郎中令,书奏事,事下建读之曰:“误书‘马’字与尾当五,今乃四,不足一,上谴死矣。”甚惶恐。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万石君少子庆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然犹如此。为齐相,举齐国皆慕其家行,不言而齐国大治,为立石相祠。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选羣臣可为傅者,庆自沛守为太子太傅,七岁迁为御史大夫。元鼎五年秋,丞相有罪罢,制诏御史:“万石君先帝尊之,子孙孝,其以御史大夫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是时汉方南诛两越,东击朝鲜,北逐匃奴,西伐大宛,中国多事,天子廵狩海内,修上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儿寛等推文学至九卿,更进用事,事不闗决于丞相,丞相醇谨而巳在位九岁,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减宣罪,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元封四年中,闗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公卿议欲请徙流民于边以适之,上以为丞相老谨,不能与其议,乃赐丞相告归,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丞相惭不任职,乃上书曰:“庆幸得待罪丞相,罢驽无以辅治,城郭仓库空虚,民多流亡,罪当伏斧质,上不忍致法,愿归丞相侯印,乞骸骨归避贤者路。”天子曰:“仓廪既空,民贫流亡,而君欲请徙之,揺荡不安,动危之而辞位,君欲安归?难乎!”以书让庆,庆甚惭,遂复视事。庆文深审谨,然无他大略,为百姓言。后三岁余,太初二年中,丞相庆卒,谥为恬侯。庆仲子德,庆爱用之,上以德为嗣,代侯。后为太常,坐法当死,赎免为庶人。庆方为丞相,诸子孙。为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死后,稍以罪去,孝谨益衰矣。
魏其武安侯列传【司马迁】
译万石君名叫石奋,他的父亲是赵地人,姓石。赵国灭亡后,迁居温地。高祖向东攻打项籍,经过河内时,石奋十五岁,任小吏侍奉高祖。高祖和他交谈,喜爱他的恭敬,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回答:“我只有母亲,不幸双目失明;家里贫穷,有个姐姐会弹琴。”高祖说:“你能跟随我吗?”他说:“愿意尽力。”于是高祖召他的姐姐入宫为美人,任石奋为中涓,负责接受文书、通报谒见;又因为他的姐姐成为美人,把他的家迁到长安城中的戚里。到孝文帝时,石奋积累功劳升到大中大夫;他没有文学才华,但恭敬谨慎无人可比。文帝时,东阳侯张相如任太子太傅,免职后,朝廷选择可以担任太子太傅的人,大家都推举石奋,于是石奋任太子太傅。孝景帝即位后,任命他为九卿,因为感到他地位尊贵而有所顾忌,便调石奋去做诸侯国的相。石奋的大儿子叫建,次子叫甲,次子叫乙,幼子叫庆,他们都因为行为驯谨、孝顺恭敬,官位都做到二千石。于是景帝说:“石君和他的四个儿子都是二千石,臣下的尊贵恩宠竟集中在一家。”因此他家称石奋为万石君。孝景帝晚年,万石君以大夫的俸禄回家养老;每逢时节,他作为朝臣经过宫门、宫阙,万石君一定下车快步前往拜见,经过道路时还一定扶轼行礼。他的子孙中有做小吏的回来拜见,万石君一定穿朝服接见,从不直呼他们的名字。子孙有过失,他不责骂训斥,而是到便坐面对案几不吃饭;这样以后,几个儿子互相责备,并请长辈袒露上身,坚决谢罪,等他们改正后才答应。子孙中已经成年的在身边时,即使闲居也一定戴帽,仪态端庄;童仆也都和悦恭敬,只有谨慎。皇上有时赐食到他家,他一定叩头俯伏着吃,就像在皇帝面前一样。他办理丧事时悲哀痛悼至极,子孙也照他的教诲这样做。万石君一家因为孝顺谨慎闻名于郡国,即使齐、鲁那些品行质朴的儒生,也都认为自己比不上他们。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因为文学获罪,皇太后认为儒生多文饰而少质朴;如今万石君一家不靠言语而亲身实行,于是任命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幼子石庆为内史。石建年老头白,万石君仍然健在。石建任郎中令时,每五日休沐,回家拜见父亲,进入父亲的内室,暗中询问侍者,取来父亲穿过的内衣和便器,亲自洗涤,再交给侍者,不敢让万石君知道,作为常规。石建担任郎中令,有可以进言的事情,便屏退旁人,尽情直言,直到极其恳切;但在朝廷上拜见皇帝时,却像不能说话一样,因此皇帝反而亲自尊重礼遇他。万石君迁居陵里,内史石庆醉酒回来,进外门时没有下车;万石君听说后便不吃饭。石庆害怕了,袒露上身请罪,万石君不答应;全家以及哥哥石建都袒露上身请罪。万石君责备说:“内史是贵人,进入乡里,乡里的长老都应该出来迎接;可是乡中老人都奔走躲藏,而内史却坐在车中若无其事。这样本来就应该如此。”于是接受石庆的谢罪,让他退下。石庆和其他子弟进入里门后,快步回到家中。万石君在元朔五年中去世。长子郎中令石建哭泣悲思,扶着手杖才能行走。一年多以后,石建也去世了。各个子孙都孝顺,但石建最为突出,比万石君还过之。石建任郎中令时,有一次上书奏报政事,事情发还给他审读,他说:“把‘马’字写错了,马尾本应有五画,如今只有四画,少了一画,皇上会责罚我处死的。”他非常惶恐。他的谨慎,即使在其他事情上也都是这样。万石君的小儿子石庆任太仆的车御,出行时,皇上问车中有几匹马,石庆用马鞭逐一数完,举手说:“六匹马。”石庆在几个儿子中最为简易随便,然而尚且如此。他任齐国相时,齐国人都仰慕他家的品行,不靠言语而使齐国大治,齐人为他建立石相祠。元狩元年,皇上册立太子,选择群臣中可以担任太子太傅的人,石庆由沛郡太守任太子太傅,七年后升为御史大夫。元鼎五年秋,丞相因犯罪被免职,皇帝下诏给御史说:“万石君受到先帝尊重,他的子孙孝顺;应当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封为牧丘侯。” 这时汉朝正向南讨伐两越,向东攻打朝鲜,向北驱逐匈奴,向西征伐大宛;中原事务繁多,天子巡行天下,修建上古神祠,举行封禅,兴办礼乐。国家财政不足,桑弘羊等人致力于谋取财利,王温舒一类人严厉执法,儿宽等人以文学才能升到九卿,进一步得到任用掌权。政事不再由丞相参与裁决,丞相只是淳厚谨慎地在位九年,没有能力提出匡正意见。他曾想请求惩治皇帝近臣所忠和九卿减宣的罪行,却不能使他们服罪,反而被追究责任,以赎罪了事。元封四年中,关东流民有二百万人,其中没有户籍名数的有四十万人。公卿商议想请求把流民迁徙到边地,以便安置他们;皇上认为丞相年老谨慎,不能参与这种谋议,于是赐丞相告假回家,并审查御史大夫以下那些赞成该请求的人。丞相惭愧于不能胜任职务,于是上书说:“庆有幸得以担任丞相待罪,但才能低劣,不能辅佐治理;城郭、仓库空虚,百姓大多流亡,臣的罪应当伏在斧钺之下。皇上不忍依法处置臣,臣愿归还丞相、侯爵的印信,请求辞官回乡,为贤能的人让路。”天子说:“仓库已经空虚,百姓贫困流亡,而您却请求把他们迁徙,使天下动荡不安,行动反而使局势危险,然后又辞去职位;您想退到哪里去安身呢?这很难办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万口〕 皇帝用诏书责备石庆,石庆非常惭愧,于是重新处理政务。石庆文思周密,审慎谨慎,但没有其他宏大的谋略,只是替百姓说话。三年多以后,太初二年中,丞相石庆去世,谥号为恬侯。石庆的次子石德,是石庆所宠爱任用的人;皇上任命石德为继承人,继承侯爵。后来石德任太常,因犯法按罪应当处死,赎罪后免死,降为平民。石庆任丞相时,他的子孙中做官的,官位升到二千石的有十三人。石庆死后,他们渐渐因犯罪离职,孝顺谨慎的家风也日渐衰落。《魏其武安侯列传》【司马迁】
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帝即位,为詹事。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巵酒进,上曰:“天下者,髙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耶?”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輙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巳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毎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髙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而不朝。相提而论,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则妻子无类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巳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郎未贵,徃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侄。及孝景晩节,蚡益贵幸,为大中大夫。蚡辩有口,学盘盂诸书。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策。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闗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繇此以侯家居。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国诸侯愈益附武安。武安者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繇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锺鼓,立曲■〈施,冉代也〉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黙黙不得志,而独厚遇。
译魏其侯窦婴,是孝文皇后的堂兄之子。他的父亲世代居住在观津,喜欢宾客。孝文帝时,窦婴任吴国相,因病免职。孝景帝即位后,任命他为詹事。梁孝王是孝景帝的弟弟,他的母亲窦太后很爱他。梁孝王入朝,便借兄弟相聚饮宴的机会参加宴会。当时皇帝还没有立太子,酒意正浓时,梁孝王从容地说:“陛下千秋之后,把皇位传给梁王。”窦太后非常高兴。窦婴举杯进酒,皇帝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约定。皇上怎么能擅自把天下传给梁王?”窦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也认为自己的官职卑微,便因病免职。窦太后取消了窦婴的宫门名籍,使他不能入朝请见。孝景帝三年,吴、楚反叛,皇上察看宗室诸窦,没有谁比窦婴贤能,于是召窦婴入朝。窦婴入见后坚决推辞,说自己有病,不能胜任。窦太后也感到惭愧。于是皇上说:“天下正有急难,王孙难道可以推辞吗?”便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窦婴于是举荐袁盎、栾布等在家中的名将贤士,任用他们。他把赏赐的黄金陈列在廊庑下,军吏经过时,就让他们拿取使用,黄金没有一斤带回家。窦婴驻守荥阳,监督齐、赵两国的军队。七国军队已经全部被击破,封窦婴为魏其侯。各地游士和宾客争相归附魏其侯。孝景帝时,每逢朝廷商议大事,条侯、魏其侯以及各位列侯,没有人敢和他们平等行礼。孝景帝四年,立栗太子,任命魏其侯为太子太傅。孝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魏其侯多次争辩却不能挽回。魏其侯称病辞职,隐居在蓝田南山下,过了几个月。各位宾客和辩士劝说他,没有人能使他出来。梁地人高遂于是劝魏其侯说:“能使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亲近将军的是太后。如今将军担任太子太傅,太子被废,您不能据理力争;争了又不能成功,又不能以死相谏,却自行称病辞职,拥着赵国女子隐居在僻静处,不肯入朝。这样相提并论,您这是自己公开宣扬皇上的过错。一旦两宫恼怒将军,您的妻子儿女就都不能保全了。”魏其侯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起身,像以前一样入朝请见。桃侯免去丞相职务后,窦太后多次称说魏其侯。孝景帝说:“太后难道认为我因为偏爱别人而不任魏其侯为丞相吗?魏其侯只是沾沾自喜,见识浅薄,容易轻率行事,难以担任丞相;丞相需要持重,所以最终没有任用他。”于是任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武安侯田蚡,是孝景帝皇后的同母弟,出生在长陵。魏其侯已经任大将军,后来声势正盛。田蚡当时还是诸郎,尚未显贵,常来往侍奉饮酒。魏其侯像对待子侄一样向田蚡跪下又起身。到了孝景帝晚年,田蚡更加显贵受宠,任大中大夫。田蚡能言善辩,学习盘盂等古书。王太后认为他贤能。孝景帝去世,当天太子即位,称制处理政务时,许多镇抚天下的计策都有田蚡宾客参与。田蚡的弟弟田胜,也因为是太后的弟弟,在孝景后三年被封侯。田蚡封为武安侯,田胜封为周阳侯。武安侯刚想掌权做丞相时,对宾客谦下,举荐在家闲居的名士,使他们显贵,想借此压倒魏其侯及其他将相。建元元年,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商议设置丞相的人选。太尉籍福劝武安侯说:“魏其侯显贵已久,天下士人一向归附他。如今将军刚刚兴起,声望还不如魏其侯;如果皇上让将军做丞相,您一定会推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做丞相,将军一定做太尉。太尉和丞相地位相等,而且您还有让贤的美名。”武安侯于是暗中请王太后向皇上进言,皇上便任命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向魏其侯祝贺,趁机又吊告说:“君侯天性喜欢善人、憎恨恶人,如今善人称誉君侯,所以您得以做丞相;然而君侯将要憎恨恶人,恶人也多,将会毁谤君侯。君侯如果能够兼容并蓄,就有幸长久;不能这样,如今就会因毁谤而失势。” 魏其侯没有听从。魏其侯和武安侯都喜好儒术,推举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请鲁地的申公,想设置明堂,命令列侯回到封国,撤除关禁,依照礼制制定服饰制度,以兴起太平;又举发窦氏宗族和皇室宗族中没有节操品行的人,削除他们的宗族名籍。当时各外戚都封为列侯,列侯大多娶公主为妻,都不愿回到封国,因此毁谤之言每日传来。窦太后喜欢黄老之学,而魏其侯、武安侯、赵绾、王臧等人竭力推崇儒术,贬低道家学说,因此窦太后更加不喜欢魏其侯等人。到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不向东宫奏事,窦太后大怒,于是罢免驱逐赵绾、王臧等人,并免去丞相、太尉之职,任命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侯、武安侯因此以列侯身份在家闲居。武安侯虽然不再任职,但因为王太后的缘故仍然亲近受宠,多次进言,往往都能奏效;天下趋炎附势、追逐利益的官吏士人,都离开魏其侯而归附武安侯。武安侯日益专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办理丧事不力获罪免职,任命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的士人、各郡国的诸侯更加归附武安侯。武安侯相貌丑陋而出身低微,却极其显贵;又认为诸侯王大多是前辈,刚即位时年纪还轻,田蚡作为皇亲担任京城丞相,如果不严厉地折辱他们、用礼法使他们屈服,天下就不会肃然。当时丞相入朝奏事,一坐下来谈话就过了很久,所说的话皇帝全都听从;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直接升到二千石,权力已经转移到皇帝之上。皇上于是说:“您任命官吏已经任完了吗?我也想任命官吏。”田蚡曾请求把考工的土地增给自己建宅,皇上发怒说:“您为什么不干脆把武库也取走呢?”从此田蚡才退让。田蚡曾召集宾客饮酒,让他的哥哥盖侯面向南坐,自己面向东坐,认为汉朝丞相尊贵,不能因为兄长而偏私屈从。武安侯从此更加骄横,修建的宅第超过各家,田园极其肥沃;又在市场上购买郡县的器物,车马接连不断地运回。前堂排列钟鼓,后房的妇女有上百人。诸侯奉送的金玉、狗马和珍玩,多得数不清。魏其侯失去窦太后的支持后,更加疏远而不被任用,没有势力,各位宾客也逐渐自行离开,对他懈怠傲慢。只有灌将军始终没有离开,因此魏其侯整日郁郁不得志,却唯独厚待他。
灌将军,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舎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于是灌夫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徃。”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巳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已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已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巳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杰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髙。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晩也。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扫,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曰:“夫以服请,宜徃。”乃驾自徃迎丞相。丞相特前戏,与灌夫殊无意徃。及夫至门,丞相尚卧。于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徃,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驩而去。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郄,乃谩自好谢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巳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繇此大怨灌夫。魏其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止俱解。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徃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郄。”魏其曰:“事巳解,强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巳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余半膝席。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灌夫曰:「今日斩头陷胸,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
译灌将军名叫灌夫,是颍阴人。他的父亲张孟尝,曾任颍阴侯灌婴的舍人,得到灌婴宠幸,因而被提拔到二千石的官位,所以承蒙灌氏的姓,改名为灌孟。吴、楚反叛时,颍阴侯灌何任将军,隶属太尉,请灌孟担任校尉;灌夫带领一千人和父亲一同出征。灌孟年老,颍阴侯勉强请他出征;他郁郁不得志,所以每次作战都冲击坚阵,终于死在吴军中。按照军法,父子一起从军,如果有一人战死,另一人可以带着丧事回去。灌夫不肯随丧归还,奋然说:“我愿意取吴王或吴军将领的首级,来报父亲的仇。”于是灌夫披甲持戟,在军中招募自己熟悉、愿意跟随的壮士几十人。出了营门后,没人敢前进,只有两个人和十几个随从的奴仆、骑兵冲入吴军,来到吴将的麾下,杀伤几十人,无法再前进,只好又奔驰返回,逃入汉军营垒;随从的奴仆全都战死,只有灌夫和一名骑兵回来。灌夫身中十多处重伤,恰好有价值万金的良药,因此得以不死。伤势稍有好转,灌夫又请求将军说:“我更加了解吴军营垒中的曲折情况,请让我再去一次。”将军认为他勇敢而有义气,又怕灌夫战死,便把这件事告诉太尉。太尉于是坚决阻止他。吴军已经被击破,灌夫因此闻名天下。颍阴侯把这件事告诉皇上,皇上便任命灌夫为中郎将。几个月后,他因犯法被免职,后来住在长安。长安城中的各位公卿没有不称赞他的。孝景帝时,他做到代国相。孝景帝驾崩,今上刚即位,认为淮阳是天下各路强兵交会之地,所以调灌夫任淮阳太守。建元元年,他入朝任太仆;建元二年,灌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酒,因酒席上的礼数轻重不合,灌夫醉后殴打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怕太后杀灌夫,便调他任燕国相。几年后,他又因犯法被免官,住在长安。灌夫为人刚直,喜欢借酒使性,不喜欢当面奉承人;对于那些地位在自己之上的贵戚权臣,他不愿加以礼敬,必定欺凌他们;对于地位在自己之下的士人,越是贫贱的,他越加以敬重,与他们平等相待。在人多的场合,他还常常推荐、抬举地位低下的人,士人也因此称许他。灌夫不喜欢文学,喜好任侠;一旦作出诺言,便一定兑现;他所交往的人,无不是豪杰和大奸猾之徒。他家财累积到数千万,门客每天有几十乃至上百人;池塘、田园以及宗族宾客,凭借权势在颍川横行。颍川的儿童便编歌唱道:“颍水清,灌氏安宁;颍水浊,灌氏灭族。”灌夫住在家中虽然富有,但失去了权势,卿相、侍中以及宾客便日益疏远。等到魏其侯失势后,也想依靠灌夫来牵线攻击那些平生仰慕魏其侯、后来却抛弃他的人;灌夫也依靠魏其侯,得以结交列侯和皇室宗亲,从而提高自己的声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两人相互援引、彼此倚重,交往亲密得如同父子,十分投合,没有一点嫌隙遗憾,只是相识得太晚了。灌夫因服丧曾超过丞相武安侯的期限,丞相从容地说:“我想和仲孺一起到魏其侯那里赴会,可是仲孺还在服丧。”灌夫说:“将军既然肯屈尊光临,何况魏其侯呢?我怎么敢拿服丧作为推辞的借口?”于是请丞相告诉魏其侯准备宴席。“将军明天早晨早点来。”武安侯答应了。灌夫把这些话详细告诉魏其侯。武安侯和他的夫人更加置办牛肉和酒,连夜洒扫,早早搭好帐幕。到了第二天清晨,魏其侯派门下人等候。一直到中午,丞相还没有来。魏其侯对灌夫说:“丞相难道把这件事忘了吗?”灌夫不高兴地说:“我明明说过还在服丧,他既然答应了,就应当来。”于是驾车亲自去迎接丞相。丞相只是故意上前戏弄他,根本没有打算前往。灌夫到了丞相府门口时,丞相还在睡觉。于是灌夫进去拜见,说:“将军昨天有幸答应到魏其侯那里去,魏其侯夫妇准备了酒宴,从早晨到现在都不敢进食。”武安侯惊愕地道歉说:“我昨天喝醉了,忽然忘了曾对仲孺说过这件事。”于是驾车前往,却又慢慢行走。灌夫更加愤怒。到了酒喝得尽兴时,灌夫起身舞蹈,请丞相起舞,丞相不起身。灌夫便在座中出言讥刺他。魏其侯于是扶着灌夫离开,向丞相道歉。丞相最终一直饮酒到深夜,尽兴而去。丞相曾派籍福向魏其侯求取城南的田地,魏其侯大为不满,说:“老仆虽然已经失势,将军虽然尊贵,难道可以凭势力夺取我的田地吗?”没有答应。灌夫听说后大怒,辱骂籍福。籍福怕两人结怨,便假意为魏其侯说好话,向丞相道歉说:“魏其侯年老将死,很容易忍耐,姑且等待他吧。”不久武安侯听说魏其侯和灌夫确实因不给田地而发怒,也大怒说:“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是我救活了他;我侍奉魏其侯,凡事无不顺从,他为什么吝惜几顷田地?况且灌夫又参与了什么?我不敢再求取田地了。”武安侯因此大大怨恨灌夫。元光四年春,丞相说灌夫家在颍川横行得厉害,百姓深受其害,请求查办。皇上说:“这是丞相的事,为什么还要请示?”灌夫也掌握着丞相暗中违法牟利的事情,接受淮南王的金钱,并替淮南王与宾客从中说情,因此两方面的追究都暂时停止,双方也都解脱了。夏天,丞相娶燕王的女儿为夫人,太后下诏召列侯和宗室都去祝贺。魏其侯路过灌夫家,想和他一同前往。灌夫推辞说:“我几次因为饮酒失态得罪丞相,丞相如今又和我有仇隙。”魏其侯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勉强跟我一起去吧。” 酒喝到兴浓时,武安侯起身祝酒,座中众人都离席伏地。随后魏其侯祝酒,只有他的老朋友离席,其他人都只是半跪在席上。灌夫很不高兴,起身斟酒,来到武安侯面前;武安侯跪坐在席上说:“我不能把这一杯喝完。”灌夫发怒,便嬉笑着说:“将军是尊贵的人,正该如此。”武安侯不肯继续饮酒。轮到临汝侯时,临汝侯正和程不识耳语,也没有离席。灌夫无处发泄怒气,便骂临汝侯说:“你平日毁谤程不识,说他不值一文,今天长者为他祝寿,你却学女孩子一样低声耳语。”武安侯对灌夫说:“程不识和李广都是东西宫的卫尉,今天众人羞辱程将军,仲孺难道偏偏不替李将军留些情面吗?”灌夫说:“今天即使砍头陷胸,我哪里还顾得上程、李二人!”众人于是起身更衣,陆续离开。魏其侯离席时,命令灌夫出去。武安侯于是发怒说:“这就是我平日纵容灌夫的罪过!”便命骑士把灌夫留下。灌夫想出去却不能,籍福起身替他道歉,按住灌夫的脖子命令他谢罪,灌夫更加愤怒,不肯道歉。武安侯于是命骑士把灌夫捆起来,关进传舍。又召来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有诏书弹劾灌夫辱骂宴席、对人不敬,把他关押起来。”于是追查灌夫过去的事情,派官吏分头追捕灌氏宗族亲属,全部判处弃市之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魏其侯大媿,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魏其鋭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耶?」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如魏其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巳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耶?此特帝在即録録,设百岁后,此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辨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事。武安巳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齚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于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雠,欺谩劾系都司空。孝景时,魏其尝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其春,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不敬,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髙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二十六
李将军列传【汉司马迁】
译魏其侯非常惭愧,拿出财物派宾客去求情,却没有人能够解救灌夫。武安侯的官吏遍布耳目,灌氏族人全都逃亡藏匿,因此灌夫被关押后,便无法告发武安侯的隐秘罪行。魏其侯奋不顾身地去营救灌夫,他的夫人劝他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又触犯了太后家,难道还可以救他吗?”魏其侯说:“这个侯爵是我自己得到的,也由我自己舍弃,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况且我终究不能让灌仲孺独自死去,而我却独自活着。”于是把家人藏起来,偷偷出门上书。皇上立即召他入见,他详细说明灌夫醉酒饱食时的行为,不足以判处死罪。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赐给魏其侯食物,说:“到东朝廷去辩论这件事。”魏其侯到东朝廷后,大力称说灌夫的优点,说他醉酒饱食时的过失,是丞相借其他事情诬陷定罪的。武安侯又大力诋毁灌夫的行为,说他横行放纵、罪大恶极。魏其侯估计无法改变局面,于是转而揭露丞相的短处,指责武安侯说:“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以成为皇帝的心腹;他所喜好的音乐、狗马、田宅,以及他所宠爱的倡优、巧匠之类,都不如魏其侯、灌夫。他们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之议论,内心腹诽、暗中诋毁,不仰头观察天意而低头谋划土地,窥伺两宫之间,只希望天下发生变故而建立大功,这些作为还不如魏其侯等人。” 于是皇上问朝臣两人谁是谁非。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父亲死时的事情:他亲自拿着戟,奔驰冲入不可测知的吴军,身上中了几十处创伤,名声冠绝三军。这是天下的壮士,并没有什么大恶,只因争夺酒杯的小事,不足以牵连其他过错来杀他。魏其侯说得对。”丞相也说:“灌夫勾结奸猾之徒,侵夺小民的家产,积累钱财达数万,横行放纵于颍川,凌辱宗室,侵犯皇亲。这就叫枝条大过树干,小腿大过大腿,不折断它,树身必会披裂。”丞相说的也有道理,只有请明主裁决。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正确,内史郑当时也认为魏其侯正确,后来却不敢坚持回答,其他人都不敢回答。皇上怒斥内史说:“你平日多次谈论魏其侯、武安侯的是非,今天在朝廷辩论时却这样局促畏缩,赶紧像车辕下的小马那样听命。我把你们这些人一并杀了!”退朝后,皇上起身进入宫中给太后进食。太后早已派人等候,便把情况全部告诉太后。太后大怒,不肯进食,说:“如今我还活着,人们就都欺凌我的弟弟;等我百年之后,他们还不把他当作鱼肉任意宰割吗?况且皇帝难道能永远做个石头人吗?现在只是皇帝在位时还软弱无能,假如我百年之后,这些人难道还值得信任吗?”皇上道歉说:“他们都是宗室和外戚,所以才在朝廷上辩论这件事。” “不然,这不过是由一个狱吏裁决罢了。”这时,郎中令石建替皇上分别说明两人的事情。武安侯已经退朝,走到朝门外停下车,召来韩御史大夫,愤怒地说:“你和长孺共同对付一个老秃翁,为什么要首鼠两端?”韩御史过了很久才对丞相说:“您为什么不自己求取安稳呢?魏其侯毁谤您,您应当摘下帽子、解下印绶回去,说:‘臣因为是皇帝的心腹,幸而得以在这里任职,本来就不是这个职位的合适人选。’魏其侯说的都对,这样皇上一定会更加称许您的谦让,不会罢免您。魏其侯一定会内心惭愧,闭门咬舌自杀。如今别人毁谤您,您也毁谤别人,简直像商人和女子争辩一样,怎么这样没有大体!”武安侯谢罪说:“争论正处在紧急时刻,我不知道可以这样做。”于是皇上派御史登记、责问魏其侯所说的事情,认为他为灌夫辩护多有不实,欺骗诬妄,便弹劾并将他交给都司空拘押。孝景帝时,魏其侯曾接受遗诏说:“遇到不便于按常法处理的事情,可以酌情处理。”皇上追究灌夫的罪一直追到灭族,事情越来越紧急,诸公没有谁敢再向皇上明说。魏其侯于是让兄弟的儿子上书申诉,幸而再次被召见。奏书上呈后,查考尚书和大行令的档案,却没有遗诏;遗诏只藏在魏其侯家中,由家丞封存,于是弹劾魏其侯伪造先帝遗诏,罪当弃市。元光五年十月,把灌夫及其家属全部定罪处置。魏其侯过了很久才听说此事,听到后便愤怒成病,患痱子,不吃东西,想要自杀。后来有人听说皇上本来没有打算杀魏其侯,魏其侯又恢复饮食,调养治病,朝廷也议定不杀他。可是后来出现了恶毒的流言,传到皇上那里,于是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把魏其侯判处弃市,处死在渭城。那年春天,武安侯生病,专门叫人穿丧服向鬼神谢罪,又让巫师和能见鬼的人为他察看,巫师看见魏其侯、灌夫一同守在那里,想要杀死他,武安侯最终死去。他的儿子田恬继承爵位。元朔三年,武安侯因穿着襜褕进入宫中而被判为不敬。淮南王刘安谋反的事情被发觉后,朝廷审理淮南王早年的事情:武安侯任太尉时,在霸上迎接淮南王,对他说:“皇上还没有太子,大王最贤明,又是高祖的孙子;如果皇上驾车升天,除了大王继立,还能有谁呢?”淮南王非常高兴,厚厚地赠送给他金钱财物。皇上从魏其侯的事情起就认为武安侯不正直,只是因为太后的缘故才特别优待他。等听到淮南王送金钱的事情,皇上说:“假如武安侯还活着,就要灭他的族了。”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 (明)贺复征编 ○史传二十六 《李将军列传》【汉·司马迁】
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秩八百石。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吴楚军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歩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巳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诱之,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犇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阵,就善水草屯舎止,人人自便,不击刁斗以自卫,幕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畧,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大中大夫,为人亷谨于文法。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间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广佯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颍阴侯孙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闲饮,还至覇陵亭,覇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覇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广亷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十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猨臂,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竟死。广之将兵,乏絶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寛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
译李广,字将军,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先祖是李信,秦朝时任将军,曾经追击并擒获燕太子丹。李氏家族后来从槐里迁到成纪,世世代代学习射箭。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的身份参军攻打匈奴,凭借精于骑射,杀敌很多,被任为汉朝中郎。李广的堂弟李蔡也任郎官,两人都任武骑常侍,秩禄八百石。他们曾随从出行,冲陷敌阵、突破关隘,甚至搏击猛兽。文帝说:“可惜啊,你没有遇上好时代!假如你处在高帝时期,封为万户侯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孝景帝刚即位时,李广任陇西都尉,后调任骑郎将。吴、楚叛军起兵时,李广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攻打吴、楚军,夺取军旗,在昌邑城下显扬功名。因为梁王授予他将军印,回朝后赏赐没有实行,便调任上谷太守。匈奴天天前来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向皇上哭泣说:“李广的才气天下无双,他自恃才能,多次与匈奴交战,我担心会失去他。”于是皇上把李广调任上郡太守。后来李广辗转担任边郡太守,又调到上郡。他曾任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太守,都因奋力作战而闻名。匈奴大举入侵上郡,天子派宠信的宦官跟随李广训练军队,攻打匈奴。那名宦官带着几十名骑兵纵马奔驰,遇见三个匈奴人交战;三人回身放箭,射伤宦官,几乎杀尽他的骑兵,宦官逃走。李广说:“这一定是匈奴的射雕手。”于是李广带着一百名骑兵追赶那三人。三人失去马匹徒步行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骑兵张开左右两翼,自己亲自射杀了其中两人,活捉一人,果然是匈奴的射雕手。把他捆起来放在马上后,远远望见匈奴有几千骑兵;匈奴看见李广,以为是诱敌的骑兵,都惊慌地登山布阵。李广的一百名骑兵全都十分害怕,想要策马逃回。李广说:“我们距离大军有几十里,现在若带着一百骑兵逃跑,匈奴追来射击,我们必定全部被杀。如今我们留下,匈奴一定以为我们是大军的诱饵,必定不敢攻击我们。”李广命令骑兵说:“前进!”骑兵前进到距离匈奴阵地约二里处便停下。李广又命令:“全都下马,解下马鞍。”骑兵说:“敌人很多,而且离得很近,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那些匈奴以为我们要逃跑,如今我们全都解下马鞍,表示不逃,以此坚定他们的判断。”于是匈奴骑兵终于不敢攻击。有一个骑白马的将领出来保护他的部队,李广上马,带着十多个骑兵奔驰射击,杀死那个匈奴白马将领后,又回到自己的骑兵中,解下马鞍,命令士卒都放开马匹,横卧休息。这时天色正好将晚,匈奴士兵始终对此感到奇怪,不敢进攻。到了半夜,匈奴又以为汉军在附近设有伏兵,想趁夜袭击他们,于是匈奴全军撤走。天亮后,李广才返回。汉军大部队不知道李广去了哪里,所以没有跟随他。过了很久,孝景帝驾崩,武帝即位。身边的近臣认为李广是名将,于是把他从上郡太守调任未央宫卫尉;程不识也任长乐宫卫尉。程不识过去和李广都以边郡太守身份率军驻防,出兵攻打匈奴时,李广的行军没有严整的队伍和阵列,选择水草丰美的地方扎营住宿,士卒各自方便,也不敲击刁斗自卫,幕府省略、简化了文书簿籍事务,但侦察放出的距离很远,从未遭遇祸害。程不识则整顿部曲、行伍和营阵,敲击刁斗,士卒和官吏把军中文书处理得极其明白,军队不得休息,但也从未遭遇祸害。程不识说:“李广的军队极其简便,然而敌人突然侵犯时,无法防止;不过他的士卒也安逸快乐,都乐意为他效死。我的军队虽然烦扰,但敌人也不能侵犯。”当时汉朝边郡的李广、程不识都是名将,不过匈奴畏惧李广用兵的谋略,士卒也大多乐于跟随李广,却以跟随程不识为苦。程不识在孝景帝时因多次直言劝谏,任大中大夫,为人清廉谨慎,遵守法令。后来汉朝利用马邑城诱使单于,大军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李广任骁骑将军,归护军将军统辖。当时单于察觉了这件事,逃走了,汉军都没有功劳。此后四年,李广以卫尉身份任将军,出雁门攻打匈奴,匈奴军队大败,李广的军队也被匈奴俘获。单于平素听说李广贤能,命令说:“得到李广一定要活着送来。”匈奴骑兵抓到李广时,李广正受伤生病,匈奴便把他放在两匹马之间,用绳索编成的网兜装着让他躺下。走了十多里,李广假装死去,斜眼看见旁边有一个匈奴少年骑着好马,便突然跃上马背;那匹马把少年推落下来。李广取走他的弓,策马向南奔驰几十里,又找到了其余部下,于是率领他们进入关塞。数百名匈奴追兵骑马追赶,李广途中夺取匈奴少年的弓,射杀追兵,因此得以逃脱。回到汉朝后,汉廷把李广交给司法官审理。司法官判定他损失、死亡的士卒很多,又被匈奴生擒,依法应当斩首,李广以钱赎罪,降为平民。不久,他闲居家中数年。李广一家和已故颍阴侯的孙子屏野一起住在蓝田南山中射猎。有一次夜里,李广带着一名骑士出行,跟随者在田间饮酒,返回时到了霸陵亭。霸陵尉喝醉后呵斥拦住李广。李广的骑士说:“这是从前的李将军!”霸陵尉说:“如今的将军尚且不得在夜里通行,何况是从前的呢!” 于是把李广扣留,让他住在亭下。过了不久,匈奴入侵,杀死辽西太守,击败韩将军;韩将军后来调任右北平。于是天子召见并任命李广为右北平太守。李广立即请求把霸陵尉带到军中处死。李广驻守右北平后,匈奴听说他的威名,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躲避了他好几年,不敢进入右北平。李广外出打猎,看见草丛中的石头,以为是老虎便射去,箭头射入石中;走近一看,原来是石头。于是又重新射它,最终再也不能把箭射入石中了。李广所驻守的郡中,听说有老虎时,他常亲自射杀;后来驻守右北平,射老虎时,老虎跃起伤了李广,但李广最终也把老虎射死。李广廉洁,得到赏赐总是分给部下,饮食也和士卒共享。他一生官职最高为二千石,四十多年间,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始终不谈置办家产的事情。李广身材高大,手臂像猿臂一样长;他善于射箭,也是天生的才能。即使他的子孙和别人学习射箭,也没有人能赶上李广。李广口才木讷,少言寡语;和人相处时,常在地上画出军阵,摆开射箭比赛,以饮酒作赌,专门把射箭当作游戏,直到死都如此。李广率领军队,在缺水断粮的地方遇到水时,士卒没有全部喝到水,他自己不接近水;士卒没有全部吃到东西,他自己也不先吃。李广宽厚舒缓,不苛刻,士卒因此爱戴并乐意听他驱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石〕
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歩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三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匈奴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禆将,杀数人。匈奴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耶?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羗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巳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髪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竒,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幕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军亡导,或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絶幕,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驰骑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幕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髪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颈,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广子三人:曰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地,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鼔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李氏陵迟衰微矣。
匈奴列传【司马迁】
译李广射箭时,看见敌人逼近,若不在几十步以内,估计射不中便不发箭;一旦发箭,敌人就会应声倒下。因此,他率兵作战时多次陷入困境、遭受屈辱;他射猛兽时,也曾被猛兽所伤。〔不久,石建去世。〕于是皇上召李广,接替石建任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再次任后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定襄攻打匈奴。各位将领大多按照斩获首级和俘虏的比例获得功劳,因而封侯,只有李广的军队没有功劳。三年后,李广以郎中令身份率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发,博望侯张骞率一万骑兵,与李广分道而行。行军几百里后,匈奴左贤王率四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的士卒全都害怕,于是派他的儿子李敢前去奔驰侦察。李敢独自带着几十名骑兵直冲匈奴骑兵,从其左右穿出后返回,告诉李广说:“匈奴很容易对付!”士卒们这才安定下来。李广布成圆阵,面向外防守。匈奴猛烈进攻,箭如雨下,汉军死者超过一半,汉军的箭也将要用尽。李广于是命令士卒拉满弓,不要发射,自己亲自用大黄弩射击匈奴的副将,杀死了几人。匈奴的攻势渐渐松弛,恰逢天色将晚,官吏士卒都面无人色,而李广神情自若,反而更加整顿军队。军中从此都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又奋力作战,博望侯的军队也赶到了,匈奴军队才解围离去。汉军撤退,无法追击。这时李广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只得疲惫地返回。按照汉朝法律,博望侯延误日期、错过约定期限,应当处死,后来以钱赎罪,降为平民;李广的军队功劳照旧,却没有得到赏赐。当初,李广的堂弟李蔡和李广一起侍奉孝文帝。景帝时,李蔡积累功劳升到二千石;孝武帝时任代国相,元朔五年任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攻打右贤王,因功劳符合标准而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他接替公孙弘任丞相。李蔡的为人处于中等,名声远远不如李广;然而李广没有得到爵位和封邑,官职也不过九卿,李蔡却成了列侯,官位升到三公。李广军中的官吏和士卒,有些也因功封侯。李广曾与观测云气的王朔闲谈说:“自从汉朝攻打匈奴以来,我没有一次不在其中。各部校尉以下的将领,才能不及中等之人,然而凭借攻打匈奴的军功封侯的有几十人,李广却没有落在后人之后。然而我没有立下尺寸之功来得到封邑,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我的面相不应该封侯吗?而且这本来就是命运吧。”王朔说:“将军自己想想,难道曾有过什么遗憾吗?”李广说:“我曾任陇西太守,羌人曾经反叛,我诱使他们投降;投降的有八百多人,我却欺骗他们,在同一天把他们全杀了,直到今天仍然深感悔恨,只有这一件事。” 王朔说:“灾祸没有比杀死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这就是将军不能封侯的原因。”两年后,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大举出兵攻打匈奴,李广多次主动请求出征,天子认为他年老,不答应。过了很久才答应,任命他为前将军。这一年是元狩四年。李广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已经出塞后,卫青俘获匈奴人,得知单于所在,于是亲自率精兵追击单于,却命令李广与右将军合军,从东路出发。东路稍微绕远,而且大军行进的地方水草很少,形势上无法驻扎前进。李广亲自请求说:“臣部本来是前将军,现在大将军却调令臣从东路出发。况且臣从束发之年起就和匈奴作战,如今好不容易有一次能够直接对付单于,臣愿意居前,先死在战场上。”单于大将军卫青又暗中接受了皇上的告诫,认为李广年老而命运多舛,不要让他直接面对单于,担心他达不到皇上的要求。当时公孙敖刚刚失去侯爵,任中将军,跟随大将军;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与自己一同直接攻打单于,所以调开了前将军李广。李广当时知道了这件事,坚持向大将军辞谢,大将军不听,命长史封好文书交给李广的幕府说:“赶紧按照文书到所属部队去。”李广没有向大将军道谢便起身出发,心中十分愤怒,回到自己的部队,率兵与右将军赵食其合军,从东路出发。军队失去了向导,有人迷失了道路。大将军走在前面,大将军与单于交战,单于逃走,汉军没有抓住他便返回。大军向南穿过沙漠时,遇到了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这时他们已经看见大将军返回军中。大将军派长史带着干粮和酒送给李广,顺便询问李广、赵食其迷路的情况。卫青想上书向天子报告军队行进的详细情形,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派骑兵飞驰,急令李广的幕府到官府对案。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路了;我现在亲自到官府登记供认。”到了幕府,李广对部下说:“我从束发以来,和匈奴大大小小交战七十多次。如今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兵迎击单于的军队,大将军却又把我的部队调到迂回遥远的道路上,后来又迷失道路,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经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面对刀剑。”于是拿笔的官吏取出刀来,李广用刀割断自己的脖子。李广全军的士卒和士大夫都哭了;百姓听到这件事后,无论认识他与否,无论老少,都为他流泪。右将军赵食其则被交给司法官审判,判处死罪,以钱赎罪,降为平民。李广有三个儿子:当户、椒、敢,都任郎官。天子和韩嫣嬉戏时,韩嫣年少而举止不恭,当户击打韩嫣,韩嫣逃走,于是天子认为当户勇敢。当户早死,皇上任命椒为代郡太守。他们都死在李广之前。当户有一个遗腹子,名叫李陵。李广在军中去世时,李敢跟随骠骑将军。李广死后第二年,李蔡因侵占孝景帝陵园外的空地而作为丞相获罪,应当交给司法官审理;李蔡也自杀了,没有接受审讯,封国被废除。李敢以校尉身份跟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左贤王,奋力作战,夺取左贤王的鼓和军旗,斩首很多,被赐予关内侯爵位,食邑二百户,接替李广任郎中令。不久,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曾使他的父亲受辱,便击伤了卫青,卫青隐瞒了这件事。过了不久,李敢跟随皇上从雍地到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与卫青有亲属关系,便射杀了李敢。当时霍去病正受宠显贵,皇上隐讳此事,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过了一年多,霍去病去世;李敢有个女儿做太子宫中的宫人,受到太子的宠爱。李敢的儿子李禹受到太子宠幸,但喜欢逐利。李氏家族从此逐渐衰落了。《匈奴列传》【司马迁】
单于有太子名冒顿。后有所爱阏氏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诈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輙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强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羣臣,羣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寳马也,勿与。”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间中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羣臣,羣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与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寳也,奈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偹,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侵燕、代,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那、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拒。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后有湏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羗。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禆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之属。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巵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趋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后北服浑庾,屈射,丁灵,鬲昆,薪犂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踰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详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歩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歩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向,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
译单于有个太子,名叫冒顿。后来单于宠爱的阏氏生了小儿子,单于想废掉冒顿而改立小儿子,便把冒顿送到月氏做人质。冒顿在月氏做人质时,头曼急忙攻打月氏。月氏想杀掉冒顿,冒顿偷走月氏的一匹良马,骑马逃回。头曼认为他勇壮,便让他统领一万骑兵。冒顿于是制造响箭,用来训练骑兵射箭,命令说:“响箭射向哪里,大家就都必须射向哪里;不射的人斩首。”一次打猎鸟兽时,有人不射响箭所射的目标,冒顿便立即把他斩首。不久,冒顿用响箭射自己的良马,身边有人不敢射,冒顿当场把不射良马的人斩首。过了一会儿,他又用响箭射自己宠爱的妻子,左右近侍有人非常害怕,不敢射,冒顿再次把不射的人斩首。又过了一会儿,冒顿外出打猎,用响箭射单于的良马,左右近侍全都跟着射。于是冒顿知道左右近侍都可以使用。后来他跟随父亲单于头曼打猎,用响箭射头曼,左右近侍也都跟着响箭射去,杀死了单于头曼;于是又把后母、弟弟以及不肯服从自己的大臣全部诛杀。冒顿自立为单于。冒顿即位时,东胡强盛,听说冒顿杀父自立,便派使者对冒顿说,想得到头曼在世时拥有的千里马。冒顿询问群臣,群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他们。”冒顿说:“我们和别国相邻,难道还要吝惜一匹马吗?”于是把千里马给了东胡。过了一会儿,东胡以为冒顿畏惧自己,便派使者对冒顿说,想得到单于的一名阏氏。冒顿又询问左右,左右都愤怒地说:“东胡太无理了,竟然来索要阏氏,请出兵攻打它。”冒顿说:“我们和别国相邻,难道还要吝惜一个女子吗?”于是把自己宠爱的阏氏送给东胡。东胡王更加骄横,向西侵入匈奴,在两国之间有一片一千多里的弃地无人居住,两国各自在边界修筑瓯脱。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与我相邻的瓯脱以外那片弃地,匈奴不能到达,我想把它占有。”冒顿询问群臣,群臣有的说:“这片弃地给他也可以,不给也可以。”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宝物,怎么可以把它送给别人?凡是说可以送给东胡的人全部斩首!”冒顿上马,命令国内凡是落后的人都斩首,于是向东袭击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等冒顿率兵到达,便把东胡王打得大败并灭掉,俘虏了他的百姓和牲畜财产。回师后,冒顿向西击退月氏,向南兼并楼烦、白羊和河南王的土地,侵入燕、代,全部收回秦朝派蒙恬夺取的匈奴土地,从汉朝原有的河南边塞一直到朝那、肤施,于是再次侵扰燕、代。这时汉军正在与项羽相抗。中原因战争而疲敝,因此冒顿得以发展强大,拥有三十多万能拉弓射箭的士兵。从淳维到头曼,已经有一千多年,匈奴势力时大时小,分裂离散由来已久;他们世代相传的事迹,已无法按次序考订了。然而到了冒顿时,匈奴最为强盛,完全使北方各族臣服,向南与中原成为敌国。匈奴世代相传的国家制度和官号,才可以记载下来: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把“贤”称为“屠耆”,所以常常任命太子为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以下直到当户,大的统领一万骑,小的统领几千骑,总共二十四位首领,都称为“万骑”。各位大臣的官职都世代相传,有呼衍氏、兰氏,后来又有须卜氏;这三姓是匈奴的贵族。左方的王和将领住在东方,正对着上谷以北,向东连接秽貉、朝鲜;右方的王和将领住在西方,正对着上郡以西,向西连接月氏、氐、羌。单于的王庭正对代郡、云中,各自都有分地,随着水草迁徙。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所拥有的国家最大,左右骨都侯辅佐处理政务。二十四位首领也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并分封都尉、当户、且渠一类的官职。每年正月,各位首领在单于王庭举行小规模会集和祭祀;五月在茏城举行大会,祭祀祖先、天地和鬼神;秋天马匹肥壮时,在蹛林举行大会,考核、清点人口和牲畜。他们依法规定:拔出一尺长的刀而杀人者处死,因盗窃获罪的没收其家产;罪小的受轧刑,罪大的处死,案件拖延最长不超过十天,全国的囚犯不过几个人。单于早晨走出营帐,在太阳刚升起时拜日,晚上拜月;他坐在上方,长老在左边,面向北方。逢戊、己日,便举行祭祀。人死后有棺椁、金银、衣服和皮裘陪葬,却不封土、不植树;丧服中,受宠的近臣和妾随死的多达几百上千人。举兵行事要观察星月,月亮圆满强盛时便进攻作战,月亮亏缺时便撤兵。作战时,斩获首级和俘虏的人赏一杯酒,所得到的俘获也分给他,俘获的人便作为奴婢。因此作战时人人都为求利而奋勇,善于用诱兵冒险接敌;看见敌人便像鸟群聚集一样争先逐利,陷入困境失败时却又像瓦片崩散、云气消失一样溃散。作战中扶车作战而死的人,其家财全部交给死者的家属。后来又向北征服浑庾、屈射、丁灵、鬲昆、薪犂等国。于是匈奴的贵族大臣都佩服冒顿单于贤明。这时汉朝刚平定中原,把韩王信迁到代国,定都马邑。匈奴大举进攻并包围马邑,韩王信投降匈奴。匈奴得到韩王信后,便率兵向南越过句注山,攻打太原,直至晋阳城下。高帝亲自率兵前去迎击,恰逢冬天严寒、下雪,士卒冻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冻掉手指的士卒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冒顿假装败退逃走,诱使汉军追击;汉军追赶冒顿时,冒顿把精锐部队藏起来,只让汉军看见自己的弱兵。汉军于是全部出动,其中步兵三十二万人,向北追击。高帝先到达平城,步兵还没有全部赶到,冒顿便放出四十万精锐骑兵,把高帝围困在白登山七天,汉军内外无法互相救援和供应粮食。匈奴骑兵在西面全骑白马,东面全骑青色骏马,北面全骑黑色骊马,南面全骑赤黄色马。高帝于是派使者暗中厚重地赠送财物给阏氏,阏氏便对冒顿说:“两位君主不应彼此困迫。如今即使得到汉朝土地,单于终究也不能居住;况且汉王也有神灵护佑,单于要仔细考虑。”冒顿原本和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定会合,但王黄、赵利的军队又没有到来;冒顿怀疑他们和汉军有谋划,也采纳了阏氏的话,于是解除包围的一角。高帝便命令士卒都拉满弓、搭好箭,面向外侧,从解围的缺口直冲出去,终于与大军会合,冒顿于是率兵离去。汉军也率兵撤退,派刘敬缔结和亲的盟约。此后韩王信成为匈奴的将领,和赵利、王黄等人多次违背盟约,侵扰劫掠代地、云中。过了不久,陈豨反叛,又和韩信合谋攻打代地,汉朝派樊哙前去攻打他们,再次收复代、雁门、云中各郡县,但没有出塞。
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髙后,妄言。高后欲击之,诸将曰:「以高帝贤武,然尚困于平城。」于是高后乃止,复与匈奴和亲。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杀略人民。于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率车骑八万五千诣髙奴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与汉吏相距,絶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强力,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请献橐驼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
译当时匈奴因为汉朝有许多将领前来投降,所以冒顿常常往来侵扰劫掠代地。汉朝为此忧虑,高帝便派刘敬把宗室女子公主送给单于作阏氏,每年供给匈奴絮、缯、酒、米和食物,各有定数,并约定结为兄弟,实行和亲。冒顿这才稍稍停止侵扰。后来燕王卢绾反叛,率领他的党羽几千人投降匈奴,往来活动,使上谷以东地区深受其苦。高祖驾崩,孝惠帝和吕太后在位时,汉朝刚刚安定,所以匈奴更加骄横。冒顿于是写信送给高后,说了些狂妄无礼的话。高后想出兵攻打匈奴,诸将说:“凭高帝的贤明勇武,尚且在平城受困。”于是高后停止出兵,又和匈奴恢复和亲。孝文帝刚即位时,又恢复和亲之事。孝文帝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进入并占据河南地,侵扰劫掠上郡的堡塞和边地夷人,杀害掳掠百姓。于是孝文帝下诏,命丞相灌婴率领八万五千辆车骑前往高奴攻打右贤王,右贤王逃出塞外。文帝到太原巡视,当时济北王反叛,文帝返回,停止丞相攻打匈奴的军队。第二年,单于送给汉朝一封信,说:“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皇帝,愿皇帝安康。此前皇帝谈到和亲之事,来信的意思与我们相合,表达了友好。汉朝边吏侵扰侮辱右贤王,右贤王没有请示便听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谋,与汉朝官吏相抗,断绝了两位君主的盟约。” “也离间了兄弟之间的亲情。皇帝责备的书信两次送到,派使者带信答复;使者没有到来,汉朝使者也没有到达,汉朝因此没有和好,邻国也不归附。如今因为小官吏违背盟约,所以我惩罚右贤王,让他向西去寻找月氏,并凭借上天的福佑、精良的吏卒和强健有力的战马,灭掉月氏,全部斩杀或降服他们,平定楼兰、乌孙、呼揭以及附近二十六国,把他们都作为匈奴持弓之民,合并为一家。北方地区已经平定,希望停止战争,休养士卒,饲养马匹,消除以前的事情,恢复旧日的盟约,以安定边民,实现古代使年轻人能够成长、老年人能够安居、世世代代和平欢乐的愿望。只是还不知道皇帝的心意,所以派郎中系雩浅奉上书信,请献上橐驼一匹、骑马二匹、驾车的马四匹。皇帝如果不愿匈奴接近边塞,就暂且下诏让官吏百姓迁居远处。使者到达后,立即遣返他们;我们在六月中旬到达薪望之地。”
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孝文皇帝前六年,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絶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祫绮衣、绣裕长襦、锦袷袍各一,比余一,黄金饰具帯一,黄金胥纰一,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緑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老上稽粥单于初立,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公主。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戍乎?”汉使曰:“然。”中行说曰:“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帯之饰,阙庭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寛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疎,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喋而占占,冠固何当?”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輙曰:“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蘖,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巳,不备苦恶则侯秋熟以骑驰蹂而稼穑耳。”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竒兵入烧回中宫。候骑至雍、甘泉。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冦。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寗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巳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余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孝文帝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巳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帯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倍义絶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
译信送到后,汉朝商议出兵攻打和实行和亲哪一种更有利。公卿大臣都说:“单于刚刚击破月氏,正乘胜之势,不能攻打;况且即使得到匈奴的土地,那里盐碱荒泽,也不能居住,实行和亲非常有利。” 汉朝答应了。孝文皇帝前元六年,汉朝送给匈奴一封信,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愿您安康。派郎中系雩浅送给朕的信说:‘右贤王没有请示,听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谋,断绝两位君主的盟约,离间兄弟之间的亲情。汉朝因此没有和好,邻国也不归附。如今因为小官吏违背盟约,所以惩罚右贤王,让他向西攻打月氏,把月氏全部平定;希望停止战争,休养士卒,饲养马匹,消除以前的事情,恢复旧日盟约,使边民安定,使年轻人得以成长,老年人安居其处,世世代代和平欢乐。’朕对此非常赞许,这正是古代圣主的心意。”汉朝和匈奴约定结为兄弟,所以送给单于的礼物十分丰厚。违背盟约、离间兄弟亲情的事情,通常发生在匈奴一方;但右贤王的事情已经发生在赦免之前,单于不要过分惩罚他。单于如果同意信中的意思,就应明确告知各位官吏,使他们不要再违背盟约,像单于信中所说的那样保持诚信和敬意。使者说:“单于亲自率军讨伐诸国而建立功劳,深受战争之苦。”于是汉朝赠送绣夹绮衣一件、绣领长襦一件、锦夹袍各一件,规格各与前述相同;黄金装饰的带子一条,黄金胥纰一条,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送给单于。过了不久,冒顿死了,他的儿子稽粥即位,号称老上单于。老上稽粥单于刚即位,孝文皇帝又派宗室女子公主做单于的阏氏,并派宦官燕地人中行说陪侍公主。中行说不愿去,汉朝强迫他前往。中行说说:“一定要我去,我将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了匈奴后,便投降了单于,单于非常亲近宠信他。当初,匈奴喜欢汉朝的丝织品。中行说说:“匈奴人口虽多,不能抵得上汉朝的一个郡;然而匈奴之所以强大,是因为衣食习俗不同,不依赖汉朝。如今单于改变习俗,喜爱汉朝的物品。汉朝物品如果只占十分之二还好,否则匈奴人就会全部归附汉朝了。得到汉朝的丝织品和絮,就让它们在草丛荆棘中奔驰,使衣裤都破裂,以表示汉朝衣物不如旃裘完整坚固;得到汉朝的食物,就全都丢掉,以表示汉朝食物不如湩酪方便美味。”于是中行说教单于身边的人学习记录文书,按计数考核人口和牲畜财物。汉朝送给单于的书牍长一尺一寸,措辞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愿您平安。所赠物品以及所说的话如下。”中行说让单于送给汉朝的书牍长一尺二寸,并加盖印章封缄,还都做得宽大而傲慢。措辞说:“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汉皇帝,所赠物品和所说的话也如下。” 汉朝使者有人说:“匈奴习俗轻视老人。”中行说反问汉朝使者:“你们汉朝的习俗是驻守边疆、从军作战,应该出发的人,他年老的父母难道有不亲自脱下温暖厚实、美味丰盛的衣物和食物,带着饮食为他送行、供他戍守的吗?”汉使说:“是这样。”中行说说:“匈奴明白把战斗攻伐作为要务,老弱不能作战,所以把肥美的食物给强健的人吃,大概就是这样自我守卫;父子各自都能长久相互保全,怎么能说匈奴轻视老人呢?”汉使说:“匈奴父子竟然同住穹庐而睡;父亲死后,儿子娶继母为妻;兄弟死后,弟兄全都娶他的妻子为妻,没有冠带服饰的讲究,也没有宫廷礼仪。”中行说说:“匈奴的习俗是人吃牲畜肉、喝牲畜的乳汁,穿牲畜的皮;牲畜吃草喝水,随着时令迁徙,所以局势紧急时人们熟习骑马射箭,宽松时人们乐于无事。他们的约束简便,容易实行;君臣关系简易,全国的政务就像一个人的身体一样。父子兄弟死后娶其妻为妻,是厌恶种姓断绝。因此匈奴虽然混乱,却一定要立宗族的后代。如今中原虽然礼制完备,不娶父兄的妻子,亲属关系却越来越疏远,以至相互残杀,甚至更换姓氏,都是这一类情况。况且礼义败坏,上下互相怨恨;宫室修建到了极端,民众的生计力量必然困乏。” 人们努力耕田养蚕来求得衣食,修筑城郭来保护自己,所以中原百姓局势紧急时不熟习战功,局势缓和时又疲困于劳作。可叹土室中的人,只会多说空话,喋喋不休地议论,戴冠又究竟有什么用呢?”从此以后,汉朝使者想要辩论,中行说总说:“汉使不要多说,只要汉朝输送给匈奴的缯帛、絮、米和蘖,数量足够、质量精美就行了,还说什么呢?况且供给的物品完备精良也就罢了;如果不完备而且粗劣,就等到秋收时让骑兵奔驰践踏你们的庄稼。”他日夜教导单于留意有利和有害之处。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率十四万骑兵攻入朝那、萧关,杀死北地都尉卬,掳掠了许多人民和牲畜财产,随后到达彭阳,又派奇兵进入焚烧回中宫。侦察骑兵到达雍、甘泉。于是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调发战车千乘、骑兵十万,驻军长安附近,以防备胡人入侵;又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寗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规模调发车兵骑兵前往攻打胡人。单于在关塞以内停留一个多月才离开。汉军追赶把他们赶出关塞,便返回了,没有能够杀伤多少敌人。匈奴日益骄横,每年进入边境杀戮掠夺,杀掠的人民和牲畜财产很多。云中、辽东最为严重,直到代郡,受害者有一万多人。汉朝为此忧虑,于是派使者送信给匈奴。单于也派当户回信致谢,又提到和亲的事情。孝文帝后二年,派使者送给匈奴书信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愿您平安。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送给我的两匹马已经到了,我恭敬地收下。先帝制定的制度是:长城以北挽弓的国家,接受单于的统辖;长城以内戴冠束带的国家,我也统辖它们。使万民耕作纺织、射猎,衣食充足,父子不离,臣主之间没有相互侵害,彼此安宁而没有暴乱。如今听说有邪恶之人贪图投降者进取的利益,背弃道义、断绝盟约,忘记万民的性命,离间两位君主的欢好。然而这件事已经发生在过去了。”
书曰:‘二国巳和亲,两主驩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闟然更始,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敌之国,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蘖、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熈熈,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徃细故,俱蹈大道,堕壊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曰:“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巳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令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后四岁,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二十七
卫将军骠骑列传【汉·司马迁】
译书信说:“两国已经和亲,两位君主欢悦,停止战争、休养士卒,使马匹繁育,世世代代昌盛快乐。” 重新开始,一切焕然一新,我非常赞许。圣人每天更新自己,改作事物,重新开始,使老人得到休息,幼儿得以成长,各自保全生命而终享天年。我和单于都遵循这条道路,顺应上天、体恤百姓,世世代代相传,施行无穷。天下没有不感到便利的。汉朝和匈奴是相邻的敌国;匈奴处在北方寒冷之地,肃杀之气早早降临,所以我下诏官吏每年赠给单于秫、蘖、金帛、丝絮及其他物品,各有定数。如今天下大为安定,万民和乐,我和单于就是这样做百姓的父母。我追念以前的事情,不过是微薄物品和细小过失,是谋臣的计策失误,都不足以使兄弟般的欢好断绝。我听说上天不会偏斜地覆压大地,大地不会偏斜地承载万物;我和单于都抛弃往日的小过失,一同走上大道,毁弃以前的恶行,以谋求长久,使两国百姓像一家人一样。天下的普通百姓,下至鱼鳖,上至飞鸟,以及用脚行走、用嘴呼吸、蠕动爬行的各种生物,没有不趋向安乐而避开危险的。因此来归附者不断,这是上天的规律。让我们共同抛弃以前的事情:我释放逃到汉朝的匈奴人,单于不要再追究章尼等人。我听说古代帝王订立盟约明确,从不食言。”单于记住了这些话。天下太平,和亲以后,汉朝没有首先违约,单于应当明察。单于既已约定和亲,于是制诏御史说:“匈奴大单于送给我的书信说,和亲已经确定,逃亡的人不足以增加人口、扩展土地。” 匈奴不得进入关塞,汉朝不得出关塞,违反命令和盟约的人处死;这样可以长久亲善,以后不再有祸患,双方都便利。”我已经答应了这件事,把它布告天下,使天下人明白知道。四年以后,老上稽粥单于死了,他的儿子军臣即位为单于。《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九 (明)贺复征编 史传二十七 《卫将军骠骑列传》【汉·司马迁】
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青同母兄卫长子,而姊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天子,故冒姓为卫氏。字仲卿,长子更字长君。长君母号为卫媪。媪长女卫孺,次女少儿,次女即子夫。后子夫男弟歩广,皆冒卫氏。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青尝从入至甘泉居室,有一钳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皇后堂邑大长公主女也,无子,妬。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妬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簒取之,以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及同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孺为太仆,公孙贺妻。少儿故与陈掌通,上召贵掌。公孙敖由此益贵。子夫为夫人,青为太中大夫。元光五年,青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云中。太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出代郡。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出雁门。军各万骑。青至笼城,斩首虏数百。骑将军敖亡七千骑。卫尉李广为虏所得,得脱归,皆当斩赎为庶人。贺亦无功。元朔元年春,卫夫人有男,立为皇后。其秋,青为车骑将军出雁门,三万骑击匈奴,斩首虏数千人。明年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虏略渔阳二千余人,败韩将军军。汉令将军李息击之,出代;令车骑将军青出云中,以西至高阙,遂略河南地,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数十万,走白羊、楼烦王。遂以河南地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青校尉苏建有功,以千一百户封建为平陵侯,使建筑朔方城。青校尉张次公有功,封为岸头侯。天子曰:“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籍兵,数为边害,故兴师遣将以征厥罪。诗不云乎?「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今车骑将军青度西河至髙阙,获首虏二千三百级,车辎畜产毕收为卤。已封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按榆溪旧塞,絶梓领梁北河,讨蒲泥,破符离,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三千七十一级,执讯获丑,驱马牛羊百有余万,全甲兵而还,益封青三千户。其明年,匈奴入杀代郡太守友,入略雁门千余人。其明年,匈奴大入代、定襄、上郡,杀略汉数千人。其明年,元朔之五年春,汉令车骑将军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出右北平,咸击匈奴。匈奴右贤王当卫青等兵,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壮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轻骑校尉郭成等逐数百里,不及得右贤禆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千百万。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车骑将军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大将军立号而归,天子曰:「大将军青躬率戎士,师大捷,获匈奴王十有余人,益封青六千户,而封青子伉为宜春侯,青子不疑为阴安侯,青子登为发干侯。」青固谢曰:「臣幸得待罪行间,頼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尉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巳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幸列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士力战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天子曰:「我非忘诸校尉功也,今固且图之。」乃诏御史曰:「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击匈奴,常护军傅校获王,以千五百户封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从大将军,」出窳浑至匈奴右贤王庭,为麾下搏战,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说为龙頟侯。骑将军公孙贺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再从大将军获王,以千六百户封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渉轵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有功,赐爵关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其秋,匈奴入代,杀都尉朱英。其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合骑侯敖为中将军,太仆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
译大将军卫青,是平阳人。他的父亲郑季任小吏,在平阳侯家供职,和侯的妾卫媪私通,生下卫青。卫青同母的哥哥是卫长子;他的姐姐卫子夫从平阳公主家得到天子的宠幸,所以冒用母姓,成为卫氏。卫青字仲卿,长子后来改字长君。长君的母亲称为卫媪。卫媪的大女儿卫孺,二女儿少儿,三女儿就是子夫。后来子夫的弟弟男弟步广,也都冒用卫氏。卫青是侯家的家人,年轻时回到父亲那里,父亲让他放羊;继母的几个儿子都把他当奴仆牲畜,不把他当兄弟。卫青几次曾随人进入甘泉宫的居室,有个受钳刑的徒隶给他看相说:“你是贵人,官位会做到封侯。”卫青笑着说:“奴仆出身的人,能够不挨打不受骂就满足了,哪里能谈封侯的事呢?”卫青成年后做侯家的骑士,跟随平阳公主。建元二年春,卫青的姐姐子夫得以入宫,受到皇上宠幸。皇后是堂邑大长公主的女儿,没有儿子,性情嫉妒。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得到宠幸并且怀孕,便派人捉拿卫青。卫青当时在建章宫供职,还没有名望。大长公主把卫青抓起来囚禁,想杀死他。他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和壮士们把他抢救出来,因此没有被杀。皇上听说后,便召卫青任建章监侍中;他同母的兄弟也因此显贵,几天之内就连续得到价值千金的赏赐。卫孺任太仆,是公孙贺的妻子。少儿过去和陈掌私通,皇上召见并使陈掌显贵。公孙敖也因此更加显贵。子夫成为夫人,卫青任太中大夫。元光五年,卫青任车骑将军,从上谷出兵攻打匈奴;太仆公孙贺任轻车将军,从云中出兵;太中大夫公孙敖任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卫尉李广任骁骑将军,从雁门出兵;各军都有一万骑兵。卫青到达笼城,斩杀俘获数百人。骑将军公孙敖损失七千骑兵;卫尉李广被匈奴俘获,逃脱后回来,他们都应当斩首,以钱赎罪而降为庶人。公孙贺也没有功劳。元朔元年春,卫夫人生了男孩,被立为皇后。这年秋天,卫青任车骑将军,从雁门出兵,率三万骑兵攻打匈奴,斩杀俘获数千人。第二年,匈奴入侵,杀死辽西太守,掳掠渔阳两千多人,击败韩将军的军队。汉朝命将军李息出代郡攻打他们,又命车骑将军卫青从云中出兵向西抵达高阙,于是夺取河南地,直达陇西。俘获斩杀数千人,得到牲畜几十万,赶走白羊王、楼烦王。于是把河南地设置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户封卫青为长平侯。卫青的校尉苏建有功,以一千一百户封苏建为平陵侯,并命他修筑朔方城。卫青的校尉张次公有功,被封为岸头侯。天子说:“匈奴违背天理、扰乱人伦,放纵暴虐,以欺凌老人、偷盗抢掠为要务,对各蛮夷施行欺诈,策划战争、积聚兵力,多次成为边境祸害,所以我兴兵派将来讨伐它的罪行。《诗经》不是说过吗:‘稍稍攻伐玁狁,直到太原;战车出动声势盛大,在那里筑城守卫朔方。’如今车骑将军卫青渡过西河到达高阙,俘获斩杀二千三百人,车辆、辎重、牲畜财产全都收为战利品。他已经被封为列侯,又向西平定河南地,沿着榆溪旧塞推进,截断梓领、梁北河,讨伐蒲泥,击破符离,斩杀轻装精锐的士卒,捕获三千零七十一个伏兵和侦听者,擒获俘虏,驱赶马牛羊一百多万,完整地带着铠甲兵器回来,再给卫青增加封邑三千户。第二年,匈奴入侵,杀死代郡太守友,进入雁门掠走一千多人。又过一年,匈奴大举入侵代郡、定襄、上郡,杀掠汉朝数千人。再过一年,即元朔五年春,汉朝命车骑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兵;卫尉苏建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任骑将军,代相李蔡任轻车将军,都隶属于车骑将军,一同从朔方出兵。” 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任将军从右北平出兵,都攻打匈奴。匈奴右贤王迎战卫青等人的军队,原以为汉军不能到达这里,便饮酒醉倒;汉军夜间赶到,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惊慌,连夜逃走,只带着宠妾一人和数百名精壮骑兵,奔驰冲破包围向北逃去。汉军轻骑校尉郭成等追赶数百里,没有追上右贤王,却得到匈奴禆王十多人、男女一万五千多人和牲畜数千百万。于是带兵返回关塞。天子派使者拿着大将军印,当场在军中任命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诸将都把军队交给大将军统领。大将军设立军号后回朝。天子说:“大将军卫青亲自率领士卒,军队大胜,俘获匈奴王十多人,给卫青增加封邑六千户;又封卫青的儿子伉为宜春侯,卫青的儿子不疑为阴安侯,卫青的儿子登为发干侯。”卫青坚决推辞说:“臣有幸在军中任职,依靠陛下的神威,军队才取得大胜;这都是各位校尉奋勇作战的功劳。陛下已经厚幸增加臣卫青的封邑,如今臣的儿子们还在襁褓中,没有功劳,陛下却又恩幸地划分土地封他们为三侯,这不是臣在军中任职、用来鼓励士卒奋勇作战的本意。伉等三人怎敢接受封爵?” 天子说:“我并没有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现在自然还要设法谋划。”于是下诏御史说:“护军都尉公孙敖三次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常任护军,辅佐校尉,俘获匈奴王,以一千五百户封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跟随大将军,从窳浑出发到达匈奴右贤王的王庭,为大将军部下奋力作战,俘获匈奴王,以一千三百户封韩说为龙頟侯。骑将军公孙贺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以一千三百户封公孙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两次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以一千六百户封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次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以一千三百户封李朔为涉轵侯,以一千三百户封赵不虞为随成侯,以一千三百户封公孙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有功,赐爵关内侯,每人食邑三百户。”这年秋天,匈奴入侵代郡,杀死都尉朱英。第二年春,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合骑侯公孙敖任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任左将军,翕侯赵信任前将军,卫尉苏建任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任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任强弩将军,都隶属大将军,斩杀数千人后返回。
月余,悉复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余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前将军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犇降单于。右将军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大将军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覇等,建当云何?覇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禆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入塞罢兵。是岁也,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大将军受诏与壮士为剽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此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余人,以千一百户封贤为众利侯。是岁失两将军军,亡翕侯军功不多,故大将军不益封。右将军建至天子不诛,赦其罪赎为庶人。大将军既还,赐千金。是时王夫人方幸于上,寗乘说大将军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大将军乃以五百金为寿。天子闻之,问大将军,大将军以实言。上乃拜寗乘为东海都尉。张骞从大将军,以甞使大夏,留匈奴中久,导军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渇,因前使絶国功,封骞博望侯。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有功。天子曰:“骠骑将军率戎士踰乌盭,讨遫濮,渉狐奴,歴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慑者弗取,冀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合短兵,杀折兰王,斩卢胡王,诛全甲,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首虏八千余级,收休屠祭天金人。益封去病二千户。其夏,骠骑将军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皆击匈奴。郎中令将四千骑先至,博望侯将万骑在后至,匈奴左贤王将数万骑围郎中令。郎中令与战二日,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博望侯至,匈奴兵引去。博望侯坐行留当斩,赎为庶人。而骠骑将军出北地巳遂深入,与合骑侯失道不相得。骠骑将军踰居延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天子曰:“骠骑将军踰居延,遂过小月氐,攻祁连山,得酋涂王,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五千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爵左庶长,鹰击司马破奴再从骠骑将军,斩遬濮王,捕稽且王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以千五百户封破奴为从骠侯。校尉句王高不识从骠骑将军,捕呼于屠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以千一百户封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辉渠侯。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骠骑会,当斩,赎为庶人。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骠骑。骠骑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甞与壮骑先其大将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絶也。然而诸宿将常坐留落不遇,由此骠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其秋,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骠骑之兵也。单于怒,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遣使向边境要遮汉人,令报天子。要边,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天子闻之,于是恐其诈降而袭边,乃令骠骑将军将兵往迎之。骠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禆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乃驰入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其禆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辉渠侯,禽梨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
译过了一个多月,军队又全部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斩杀俘获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合兵三千多骑,独自遇到单于的军队,交战一天多,汉军将要全军覆没。前将军赵信原是投降的胡人,封为翕侯;见匈奴形势危急,便诱导部下,带着剩余约八百骑兵投奔单于。右将军苏建的军队全军覆没,他只身逃脱,回来归附大将军。大将军询问应如何处置他的罪过,正闳、长史安、议郎周覇等人议论苏建应当怎样。周覇说:“自从大将军出征以来,从未杀过副将。如今苏建弃军,应该处死,以此显示将军的威严。”正闳、安说:“不对。兵法说:弱小的敌人若坚守,强大的敌人就会擒获他。如今苏建以数千人抵挡单于的数万人,奋战一天多,士卒全都尽力作战,不敢有二心,自己回来归附。既然他回来归附却杀掉他,这是向后人表示以后不应再归附,不应当杀他。”大将军说:“我有幸凭借皇亲关系在军中任职,并不担心没有威严;周覇却劝我用杀人来显示威严,严重违背我的心意。况且即使按照我的职权应当斩将,凭我的尊贵宠信,也不敢擅自在境外专断诛杀,而应把他押送回去,交给天子裁决。这样可以表明臣子不敢专权,不也很好吗?” 军吏都说:“好。”于是把苏建囚禁起来,押送到皇帝行在,军队入关,停止作战。这一年,大将军卫青姐姐的儿子霍去病十八岁,受到天子宠幸,任侍中,善于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出征。大将军奉诏让他和壮士组成剽姚校尉部,率领八百名轻捷勇猛的骑兵,远离大军数百里,直接奔向有利之处,斩杀俘获的敌人超过应有数目。于是天子说:“剽姚校尉霍去病斩杀俘获二千零二十八人,并斩杀相国、当户,斩杀单于大父一行中的籍若侯,生擒季父罗姑,这是第二次夺得全军之冠。以一千六百户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捕杀俘获二千多人,以一千一百户封郝贤为众利侯。这一年损失了两位将军的军队,翕侯赵信的军队也没有多少功劳,所以大将军没有增加封邑。右将军苏建到达天子那里,天子没有杀他,赦免他的罪过,让他以钱赎罪而降为庶人。大将军回来后,赐给他千金。当时王夫人正受到皇上宠幸,寗乘劝大将军说:‘将军功劳并不算很多,自己却食邑万户,三个儿子都封侯,只是因为皇后的缘故。如今王夫人受到宠幸,而她的宗族还没有富贵,希望将军拿所赐千金为王夫人的亲属祝寿。’大将军于是拿出五百金为王夫人祝寿。” 天子听说后,询问大将军,大将军如实回答。皇上于是任命寗乘为东海都尉。张骞跟随大将军出征,因为他曾出使大夏,长期留在匈奴,能够引导军队了解水草丰美之处,使军队不至于饥渴;又因前次出使绝域的功劳,封张骞为博望侯。冠军侯霍去病任骠骑将军,率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兵,取得功劳。天子说:“骠骑将军率领士卒越过乌盭,讨伐遫濮,渡过狐奴,经过五个王国;辎重和众多人员中那些畏缩不前的没有带走,希望能够俘获单于的儿子。”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与敌人短兵相接,杀死折兰王,斩杀卢胡王,诛灭全甲,擒获浑邪王的儿子以及相国、都尉,斩杀俘获八千多人,缴获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增加霍去病封邑二千户。这年夏天,骠骑将军和合骑侯公孙敖都从北地出兵,走不同道路;博望侯张骞和郎中令李广都从右北平出兵,也走不同道路,一同攻打匈奴。郎中令率四千骑兵先到,博望侯率一万骑兵在后面到达;匈奴左贤王率数万骑兵包围郎中令。郎中令与他们交战两天,死者超过一半,但杀敌也超过自身损失。博望侯到达后,匈奴军队退去。博望侯因行军迟缓获罪,按律应当处死,便以钱赎罪降为庶人。骠骑将军从北地出兵后已经深入敌境,却和合骑侯公孙敖迷失道路,彼此没有会合。骠骑将军越过居延到达祁连山,捕获斩杀许多人。天子说:“骠骑将军越过居延,进而经过小月氏,攻打祁连山,俘获酋涂王,率众投降者二千五百人,斩杀俘获三万零二百人,俘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以及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军队大约只损失十分之三。”增加霍去病封邑五千户,赐给跟随他到小月氏的校尉左庶长爵位。鹰击司马破奴两次跟随骠骑将军出征,斩杀遫濮王,俘获稽且王的千骑将,得到稽且王及其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获俘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先头部队又捕获俘虏一千四百人,以一千五百户封破奴为从骠侯。校尉句王高不识跟随骠骑将军出征,捕获呼于屠王及其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获俘虏一千七百六十八人,以一千一百户封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辉渠侯。合骑侯公孙敖因行军迟缓、没有和骠骑将军会合获罪,应当处死,以钱赎罪降为庶人。各位老将所率领的士卒、马匹和兵器,也都比不上骠骑将军的军队。骠骑将军所率领的常是精选部队,但也敢于深入敌境。他曾经和精壮骑兵先于大将军的军队出发,也有上天保佑,从未陷入困境。然而各位老将常常因行军迟缓、没有遇敌而获罪,由此骠骑将军日益受到亲近和尊贵,地位逐渐接近大将军。这年秋天,单于因浑邪王住在西方、屡次被汉军击败并因骠骑将军的军队损失数万人而愤怒,想召来杀死浑邪王。浑邪王和休屠王等谋划投降汉朝,先派使者到边境拦截汉人,让他们把消息报告天子。当时大行李息正带兵在黄河边修筑城池,得到浑邪王的使者,立即乘驿马传报。天子听说后,担心他们假意投降而袭击边境,于是命骠骑将军率兵前去迎接。骠骑将军渡过黄河后,和浑邪王的军队相对而望。浑邪王的副将见到汉军,许多人不想投降,纷纷逃走。骠骑将军于是驰马进入,与浑邪王相见,杀死想逃走的人八千名,随后只派浑邪王乘驿车先到皇帝行在,自己率领其余人渡过黄河投降,人数号称十万。到达长安后,天子赏赐他们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他的副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辉渠侯,禽梨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
于是天子嘉骠骑之功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攻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相犇率,以军粮接仓,并将控弦万有余人,诛獟駻,获首虏八千余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咸怀集服,仍与之劳,爰及河塞,庶几无患,幸既永绥矣。」以千七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寛天下之繇。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汉千余人。其明年,天子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四年也。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将各五万骑,歩兵转者踵军数十万,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人马凡五万骑,与骠骑等,咸击匈奴。单于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值大将军军出塞千余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砂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战而匈奴不利。薄暮,单于遂乘六臝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匃奴兵亦散走。迟明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大将军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后击单于。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得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前将军广,广自杀。右将军至下吏,赎为庻人。大将军军入塞,凡斩捕首虏万九千级。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余日,右谷蠡王闻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骠骑将军亦将五万骑,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禆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禆将出代右北平千余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大将军军既还,天子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之士,约轻赍,絶大幕,渉获章渠,以诛此车耆,转击左大将,斩获旗鼓,歴渉离侯,济弓闾,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絶。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徳属骠骑将军,会与城不失期,从至梼余山,斩首捕虏二千七百级,以千六百户封博徳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从骠骑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山为义阳侯。故归义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皆从骠骑将军有功,以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千八百户封伊即轩为众利侯。从骠侯破奴、昌武侯安稽从骠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校尉敢得旗鼓,为关内侯,仓邑二百户。校尉自为爵大庻长,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輙得官爵,唯任安不肯。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譲,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像祁连山,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子嬗代侯,嬗少,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居六岁,元封元年,嬗卒,谥哀侯,无子,絶国除。自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长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
译于是天子嘉奖骠骑将军的功劳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攻打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其部众,他们全都相继奔来归附;军粮接连不断,并且统领一万多名挽弓的士卒,诛杀凶悍的敌人,斩杀俘获八千多人,使三十二个异国之王投降;将士没有受伤离队,十万部众全都聚集而归服,又慰劳安抚他们,直到黄河和边塞,希望从此可以没有忧患,幸而已经长久安定了。”增加骠骑将军封邑一千七百户,减少陇西、北地、上郡戍卒的一半,以宽减天下的徭役。过了一段时间,便把投降的人分别迁徙到边境五郡原来关塞以外的地方,而这些地方都在河南,便按照他们原来的习俗设置为属国。第二年,匈奴进入右北平、定襄,杀掠汉人一千多人。又过一年,天子和诸将商议说:“翕侯赵信替单于谋划,常以为汉军不能越过大漠,所以轻视并停留等待。如今大规模发兵,势必能够得到我们所要的结果。”这一年是元狩四年。元狩四年春,皇上命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步兵和运输人员跟随军队,达数十万人;敢于奋勇作战、深入敌境的士卒都隶属于骠骑将军。骠骑将军起初准备从定襄出兵,听说单于向东,便改命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命大将军从定襄出兵。郎中令任前将军,太仆任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任右将军,平阳侯襄任后将军,都隶属大将军统率的军队。于是越过大漠,人马共五万骑兵,与骠骑将军的军队相等,一同攻打匈奴。单于赵信替单于谋划说:“汉军既然越过大漠,人马疲惫,匈奴可以坐等着俘获他们了。”于是把全部辎重远远向北撤走,带着精锐部队在大漠以北等待。正好大将军的军队出塞一千多里,遇到列阵等待的单于军队。于是大将军命武刚车环绕组成营垒,并放出五千骑兵迎击匈奴。匈奴也放出约一万骑兵。恰逢天将入夜,大风刮起,砂砾扑打面孔,两军彼此看不见。汉军又放出左右两翼包抄单于。单于看汉军人数很多,而士卒和马匹仍然强盛,交战后匈奴处于不利。傍晚,单于便乘六匹骡子,带着数百名强壮骑兵,直接冲破汉军包围,向西北奔驰逃去。当时天已经昏暗,汉军和匈奴军互相混战,死伤十分惨重。汉军左校尉捕获的俘虏说,单于在天还未黑时就已经离开。汉军于是派轻骑兵连夜追赶,大将军的军队也跟在后面。匈奴军队也分散逃走。天快亮时行军二百多里,没有追上单于,却捕获斩杀一万多名敌人。于是到达窴颜山的赵信城,得到匈奴积存的粮食,用来供给军队。” 军队在那里停留一天后返回,把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掉才离开。大将军和单于交战时,前将军李广、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另从东路出发,有的迷失道路,落后而没有攻击单于。大将军返回经过大漠以南时,才找到前将军和右将军。大将军想派使者回去报告,命长史登记责问前将军李广,李广自杀了。右将军交给司法官审理,以钱赎罪降为庶人。大将军的军队入关,共斩杀俘获一万九千人。当时匈奴众人十多天没有找到单于,右谷蠡王听说后,自立为单于。后来单于找回了部众,右谷蠡王便取消单于称号。骠骑将军也率五万骑兵出征,车辆辎重与大将军军队相同,却没有副将,全部任用李敢等人为大校。当副将从代郡、右北平出兵一千多里时,正对着左方匈奴军队,已经斩杀俘获很多敌人。大将军军队回来后,天子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亲自统领,俘获荤粥的士卒,携带轻便军需,越过大漠,渡过获章渠,诛灭这支车耆部众,转而攻击左大将,斩获旗鼓,经过离侯,渡过弓闾,俘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举行封礼,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临翰海,擒获俘虏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军队大约只损失十分之三,取食于敌军,走了非常遥远的路程而粮食没有断绝。增加骠骑将军封邑五千八百户。右北平太守路博德隶属骠骑将军,按期赶到城下,跟随军队到梼余山,斩杀捕获二千七百人,以一千六百户封路博德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跟随骠骑将军俘获匈奴王,以一千二百户封邢山为义阳侯。原归义的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都跟随骠骑将军有功,以一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一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破奴、昌武侯安稽跟随骠骑将军有功,各增加封邑三百户。校尉李敢夺得敌军旗鼓,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自为赐爵大庶长,军吏和士卒授官,赏赐很多。可是大将军没有增加封邑,军吏士卒也没有封侯的。两军出塞时,边塞登记的官马和私人马匹共十四万匹,重新入塞的不到三万匹。于是增加设置大司马一职,大将军、骠骑将军都任大司马。制定法令,使骠骑将军的俸禄和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日渐失势,而骠骑将军日益显贵。大将军过去的许多故交和门客都离开他去侍奉骠骑将军,并且往往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这样做。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露秘密,有气魄,敢于担当。天子曾想教他学习孙武、吴起的兵法,他回答说:“只看谋略怎么样罢了,不必学习古代兵法。”天子为他修建住宅,命骠骑将军去看,他回答说:“匈奴没有消灭,就没有心思置办家室。”因此皇上更加看重、宠爱他。然而他年轻时就任侍中,地位尊贵,却不体恤士卒。他出征时,天子替他派太官运送几十车食物。回来后,装满粱肉的车上还有剩余而被丢弃,士卒却有挨饿的。他在塞外时,士卒缺粮,有的甚至不能振作,而骠骑将军还在穿着鞋踢球,这类事情很多。大将军为人仁厚善良,谦退礼让,以温和柔顺取悦皇上,但天下没有人称颂他。骠骑将军自元狩四年出征后三年,到元狩六年去世。天子哀悼他,调发属国的黑甲军,从长安排列到茂陵;为他修建坟墓,仿照祁连山的形状,给他谥号,把武功和广大疆土结合起来,称为景桓侯。儿子嬗继承侯爵。嬗年少,字子侯,皇上喜爱他,希望他长大后率军。过了六年,元封元年,嬗去世,谥为哀侯,没有儿子,封国断绝并被撤除。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的长子宜春侯伉因犯法失去侯爵。
后五岁,伉弟二人,阴安侯不疑及发干侯登,皆坐酎金失侯。失侯后二岁,冠军侯国除。其后四年,大将军青卒,谥为烈侯,子伉代为长平侯。自大将军围单于之后十四年而卒,竟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而方南诛两越,东伐朝鲜,击羗,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大将军以其得尚平阳公主,故长平侯伉代侯。六岁,坐法失侯。
南越尉佗列传【司马迁】
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姓赵氏。秦时已并天下,略定扬越,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谪徙民与越杂处。十三岁,佗秦时用为南海龙川令。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闻陈胜等作乱,秦为无道,天下苦之。项羽、刘季、陈胜、吴广等州郡各共兴军聚众,虎争天下,中国扰乱,未知所安。豪杰畔秦相立。南海僻远,吾恐盗兵侵地至此。吾欲兴兵絶新道,自备待诸侯变。会病甚,且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行南海尉事。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阳山、湟溪关曰:「盗兵且至,急絶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长吏,以其党为假守。秦已破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高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弗诛。汉十一年,遣陆贾因立佗为南越王,与剖符通使,和集百越,毋为南边患害。与长沙接境,高后时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噐。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絶器物,此必长沙王计也,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而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佗乃自尊号为南越武帝,发兵攻长沙边邑,败数县而去焉。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往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踰岭,岁余,高后崩,即罢兵。佗因此以兵威边,财物赂遗闽越、西瓯、骆,役属焉,东西万余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及孝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喻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诏丞相陈平等举可使南越者,平言好畤陆贾,先帝时习使南越,乃召贾以为太中大夫,徃使,因让佗自立为帝,曽无一介之使报者。陆贾至,南越王甚恐,为书谢称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前日高后隔异南越窃疑长沙王谗臣,又遥闻髙后尽诛佗宗族,掘烧先人冢,以故自弃犯长沙边境。且南方卑湿,蛮夷中间,其东闽越千人众,号称王;其西瓯骆裸国,亦称王。老臣妄窃帝号,聊以自娱,岂敢以闻天王哉?乃顿首谢,愿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乃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皇帝贤,天子也。自今以后,去帝制,黄屋左纛。”陆贾还报孝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使入朝请。然南越其居国,窃如故,号名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至建元四年卒。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二十八
司马相如列传【汉司马迁】
译五年以后,卫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不疑和发干侯登,都因酎金之事获罪而失去侯爵。失侯两年后,冠军侯国被撤除。又过四年,大将军卫青去世,谥为烈侯,儿子伉继承为长平侯。大将军自从包围单于以后十四年去世,最终没有再攻打匈奴,是因为汉朝马匹少,而当时正在南方诛讨两越,向东征伐朝鲜,攻打羌,征讨西南夷,因此长期没有伐胡。大将军因为娶了平阳公主,所以长平侯由伉继承。六年后,伉因犯法失去侯爵。《南越尉佗列传》【司马迁】南越王尉佗,是真定人,姓赵。秦朝兼并天下后,攻取平定扬越,设置桂林郡、南海郡、象郡,把被贬谪迁徙的百姓和越人杂居在一起。十三年,尉佗在秦朝被任用为南海郡龙川县令。到秦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重将死,召来龙川县令赵佗,对他说:“听说陈胜等人作乱,秦朝无道,天下人都受苦。项羽、刘季、陈胜、吴广等各州郡共同起兵聚众,如虎争夺天下;中原扰乱,不知道哪里可以安定。豪杰背叛秦朝,互相拥立。南海偏僻遥远,我担心盗贼的军队侵入土地,来到这里。我想起兵截断新修的道路,自己防备,等待诸侯局势变化。正好病得很重,而且番禺背靠山岭,地势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有不少中原人互相帮助,这也足以成为一州之主,也可以建立国家。郡中的长吏没有值得同他们商议的人,所以召你来告诉这件事。”随即授予赵佗任南海尉的文书,让他代理南海尉的事务。任嚣死后,赵佗立即移檄告知横浦、阳山、湟溪关:“盗贼的军队将要到来,赶快截断道路,聚集军队自行防守。”于是逐渐依照法律诛杀秦朝任命的长吏,把自己的党羽任命为代理郡守。秦朝灭亡后,赵佗立即攻取兼并桂林郡、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高帝平定天下后,因中原百姓劳苦,所以赦免赵佗而没有杀他。汉十一年,派陆贾凭借册封赵佗为南越王,与他剖分符节、互通使者,使百越和睦团结,不成为南方边境的祸害。南越和长沙接壤,高后时,有关官员请求禁止南越关市交易铁器。赵佗说:“高帝封立我,和我互通使者、交换物品;如今高后听信谗臣,区别对待蛮夷,隔绝器物,这一定是长沙王的计策。他想依靠中原攻灭南越并兼任南越王,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于是赵佗自称南越武帝,发兵攻打长沙边境城邑,击败数县后离去。高后派将军隆虑侯周灶前去攻打他,正遇暑热潮湿,士卒发生大瘟疫,军队不能越过山岭;一年多后,高后去世,于是停止用兵。赵佗因此凭借兵威压制边境,用财物贿赂闽越、西瓯、骆,使它们服属自己,东西延伸一万多里,于是乘坐黄色车盖、竖立左纛,发布诏令,和中原皇帝相等。到孝文帝元年初,文帝安定抚慰天下,派人告谕诸侯和四夷;文帝从代地来即位,心中想显示盛大的德行。于是为赵佗在真定的亲属修建坟墓,设置守墓邑,按时祭祀;召来他的堂兄弟,授予尊贵官职,厚加赏赐并宠信他们。文帝下诏让丞相陈平等人推荐可以出使南越的人。陈平推荐好畤人陆贾,说他在先帝时熟习出使南越,于是召陆贾任太中大夫,前往出使,并责备赵佗擅自称帝,却从未派一个使者来答复。陆贾到达后,南越王非常恐惧,写信谢罪并自称说:“蛮夷的大长老、老臣赵佗,过去高后区别对待南越,我私下怀疑是长沙王的谗臣进言;又远远听说高后把赵佗的宗族全部诛杀,挖掘焚烧先人的坟墓,因此自暴自弃,侵犯长沙边境。况且南方低洼潮湿,蛮夷之中,东边有闽越,人口千人,号称为王;西边有瓯骆裸国,也称王。老臣妄自窃取帝号,只不过姑且自我娱乐,哪里敢让天王听到呢?”于是叩头谢罪,希望永远做藩臣,奉行贡赋职守。随后在国内下令说:“我听说两个雄强者不能同时并立,两个贤者不能并存于同一时代。皇帝贤明,是天下的天子。从今以后,去掉帝王的制度和黄屋左纛。”陆贾回来向孝文帝报告,文帝非常高兴。到孝景帝时,南越称臣,派使者入朝请命。然而南越在本国居处行事,暗中仍和过去一样;称呼名号时,让使者对天子称王,接受朝廷命令,也像诸侯一样。到建元四年去世。《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十 (明)贺复征编 史传二十八 《司马相如列传》【汉·司马迁】
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着《子虚》之赋。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卬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卬令缪为恭敬,日徃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临卬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卬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卬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临卬,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苐俱如临卬,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卬,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炉。相如身自着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故空藉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諌。奏之天子,天子大说,以为郎。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用兴法诛其渠帅,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相如责唐蒙,因喻吿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卭筰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卭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卬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驩。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晩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卭筰、冉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牂牁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卭都还报天子,天子大说。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不为用,唯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諌,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藉,以蜀父老为辞而已,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之意。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余,复召为郎。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渇疾,与卓氏婚,饶于财。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疾闲居,不慕官爵,常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上疏谏之,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也。相如拜为孝文园令。天子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僊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
译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长卿。年轻时喜欢读书,学习击剑,所以他的父母给他取名犬子。相如学成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改名为相如。他用财产买了郎官,侍奉孝景帝,任武骑常侍,这不是他的爱好。正逢景帝不喜欢辞赋。当时梁孝王来朝见,跟随他的有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人庄忌夫子这一类人。相如见到他们很高兴,于是借病辞职,客居梁国游历。梁孝王让他和诸生同住,相如得以和诸生、游士相处。几年以后,才写成《子虚赋》。正逢梁孝王去世,相如回到家乡,家里贫穷,无法谋生。他一向和临卬县令王吉友好,王吉说:“长卿长期在外做官游历,仕途不顺,来到这里拜访我。”于是相如前往,住在都亭。临卬县令故意表现得恭敬,每天前往拜见相如。相如起初还接见他,后来声称有病,派随从向王吉致谢。王吉更加恭谨严肃。临卬县中有很多富人,其中卓王孙家有僮仆八百人,程郑家也有数百人。两人便互相说:“县令有尊贵的客人,应当准备酒食召请他,也把县令请来。”县令到了,卓氏的宾客有几百人。到了中午,县令派人拜见司马长卿,长卿推说有病不能前往。临卬县令不敢先吃饭,亲自前去迎接相如。相如没有办法,只好勉强前往。满座宾客都为之倾倒。酒喝到兴浓时,临卬县令上前弹琴说:“我私下听说长卿喜欢弹琴,愿意用琴自娱。”相如辞谢一番,还是弹了一两曲。当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文君,刚刚守寡,喜欢音乐,所以相如故意和县令互相推重,又用琴声向她传达爱意。相如到临卬时,车马随从相伴,仪态从容闲雅,非常美好。到卓家饮酒时,他弹奏琴曲,文君偷偷从门缝里窥看他,心中喜悦而爱慕他,又担心自己不能如愿。酒宴结束后,相如便派人重重赏赐文君的侍者,向文君传达殷勤之意。文君连夜逃出家门,奔向相如。相如于是和她一同驰车回去,家中只有四面空墙。卓王孙大怒说:“女儿实在不成材,我不忍心杀她,但一文钱也不给。”有人劝说卓王孙,他始终不听。文君过了很久生活得不快乐,说:“长卿,不如我们一起到临卬去,向兄弟们借些钱,尚且足以谋生,何必让自己困苦到这种地步呢?”相如便和她一起到临卬,卖掉全部车马,买下一间酒舍,卖酒,让文君坐在炉边照料酒业。相如自己穿着犊鼻裈,和佣工混在一起干活,在市上洗涤酒器。卓王孙听说后觉得羞耻,便关起门来不出。兄弟和各位宾客轮流劝卓王孙说:“您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少的并不是财产。” 如今文君已经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本来就厌倦游荡,虽然贫穷,但他的才干足以依靠。况且,怎么能让客人独自承受这样的羞辱呢?”卓王孙不得已,分给他们财物:给文君僮仆百人、钱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被和财物。文君于是和司马相如回到成都,置办田地房产,成为富人。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任狗监,侍奉皇上。皇上读了《子虚赋》,很喜欢,说:“我难道不能与这个人同时存在吗!”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自称这篇赋是他写的。”皇上大为惊异,便召来询问相如。相如说:“有这回事,但这只是诸侯之事,不值得观赏。请让我写一篇天子游猎赋。”赋写成后,进献给皇上。皇上准许他到尚书那里领取笔札。相如认为《子虚赋》中的话都是虚构的:替楚王说话的称为乌有先生,是说根本没有这回事;替齐王诘难的称为无是公,是说根本没有这个人。为了阐明天子的义理,便假借这三个人的名义作言辞,来推说天子的苑囿;结尾归结到节俭,并借此讽谏。进献给天子后,天子非常高兴,任命他为郎。无是公说,天子的上林苑广大无比,山谷、水泉和万物众多;子虚说楚国云梦泽中所有的东西也极为繁多,奢侈过甚而超过实际,而且并非义理所崇尚的,因此删取其中的要点,归到正道上来议论。司马相如任郎数年,适逢唐蒙出使,准备大略打通夜郎和西僰地区,征发巴蜀官吏士卒一千人,郡中又大量征发转运粮漕的民夫一万多人;他用兴兵之法诛杀当地首领,巴蜀百姓大为惊恐。皇上听说后,便派相如去责备唐蒙,并趁机向巴蜀百姓说明这不是皇上的意思。相如回来报告时,唐蒙已经大略打通夜郎,又接着修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征发巴蜀、广汉的士卒和劳役者数万人,修路两年仍未完成,士卒多已死亡,费用以万万计。蜀地百姓和汉朝掌权的人多说这样做不便。当时卭筰的君长听说南夷与汉朝相通,得到的赏赐很多,便大多愿意请求做汉朝的内臣,并请求汉朝派官吏对待他们如同南夷。天子询问相如,相如说:“卭筰、冉駹距离蜀地道路近,也容易打通。秦朝时曾经把那里开通为郡县,到汉朝兴起时才废止。现在如果确实重新开通,为它设置郡县,就比南夷更好。”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便任命相如为中郎将,持符节出使;派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乘四辆驿车,借巴蜀官吏的财物贿赂西夷。到达蜀地后,蜀太守以下的官员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蜀人把这看作荣耀。于是卓王孙和临卬的各位显贵都借着门下进献牛和酒,来结交欢娱。卓王孙感慨叹息,自认为让女儿嫁给了司马长卿,晚年又丰厚地分给女儿财产,和给儿子的相等。司马长卿随即大略平定西夷的卭筰、冉駹、斯榆等地,各地君长都请求做汉朝的内臣;撤除边关,边界更加向外扩展,西到沫水、若水,南到牂牁设置边界,打通零关道和桥梁,又沿孙水开通道路。卭都回去报告天子,天子非常高兴。相如出使时,蜀地长老多说打通西南夷没有用,连大臣也认为如此。相如想进谏,但事情已经由自己倡导,不敢直说,于是写文章借蜀地父老之口发言,进行诘难以讽谏天子,同时借机宣扬自己出使的功绩,指示百姓了解天子的意旨。后来有人上书说相如出使时接受金钱,他因此丢官闲居一年多,又被召回任郎。相如口吃却擅长写文章,常患消渴病;他娶卓氏为妻,家中财产丰厚。他在仕途上从不肯参与公卿处理国家事务,常以有病为由闲居,不羡慕官爵,却常跟随皇上到长杨宫打猎。当时天子正喜欢亲自搏击熊、野猪,纵马追逐野兽,相如上疏劝谏,皇上认为说得很好。皇上回到宜春宫时,相如进献赋,哀叹秦二世行为失当。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天子既然赞美《子虚赋》中的事情,相如见皇上喜好仙道,便说:“上林苑的事情还不值得赞美,还有更加奢靡的地方。”
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僊意也,乃遂奏大人之颂。天子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相如既病免,客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巻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忠奏其书,天子异之。司马相如既卒五岁,天子始祭后土,八年而遂先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父禅肃然。相如他所著,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着公卿者云。
汲黯郑当时列传【司马迁】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諌,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合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法。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已者善待之,不合已者不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絜,好直諌,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栢、袁盎之为人也。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亦以数直諌,不得久居位。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黙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羣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巳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尝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病,庄助为请吿,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踰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乘上闲,尝言与胡和亲无起兵。上方向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羣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于平生。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諌,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如发蒙振落耳。」天子既数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始黯列为九卿,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益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汤等。已而弘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羣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上黙然,有间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居无何,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乗,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弊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黙然。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余人。黯请间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絶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
译我曾经写作《大人赋》,还没有完成,请允许我把它写完进献。相如认为,列仙的传记说他们居住在山泽之间,形貌十分瘦削,这不是帝王所应有的仙人形象,于是便进献《大人之颂》。天子大为高兴,飘飘然有凌驾云气的感觉,仿佛要遨游于天地之间。相如病重免官后,客居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可以派人去把他的书全部取来;否则以后就会失掉了。”于是派所忠前往,但相如已经死了,家中没有书。所忠询问他的妻子,妻子回答说:“长卿本来就没有藏书。他时时写书,别人又拿走了,所以家中空空的。”长卿临死前写了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求取书,就把它进献上去。”此外没有别的书,只有他遗留下来的简札,写的是封禅之事,便交给所忠。所忠进献此书,天子认为奇异。司马相如死后五年,天子才开始祭祀后土;过了八年,终于先行礼于中岳,在太山封禅,又到梁父山行禅礼。相如其他著作,如写给平陵侯的信、与五位公子相互诘难的文章,以及草木等书篇,没有采录,只采录那些尤其为公卿所称道的作品。《汲黯郑当时列传》【司马迁】汲黯,字长孺,是濮阳人。他的祖先曾受古代卫君宠信;到汲黯这一代,已是第七代,世世代代担任卿大夫。汲黯因父亲的任用,孝景帝时任太子洗马;他以庄重严肃著称,使人敬畏。孝景帝去世,太子即位,汲黯任谒者。东越互相攻伐,皇上派汲黯去察看,他没有到达那里,到了吴地便返回,报告说:“越人相互攻伐,本来就是他们的风俗,不值得烦劳天子的使者。”河内发生火灾,延烧了一千多家,皇上派汲黯去察看。他回来报告说:“百姓家中失火,房屋相连所以蔓延,不值得忧虑。我经过河南时,河南有一万多家贫民受到水旱灾害,有的甚至父子相食。我谨慎地根据实际情况持节发放河南仓中的粮食来赈济贫民,请收回我的符节,让我承受擅自改变诏令的罪。”皇上认为他贤能而释放了他,升任荥阳令。汲黯以任县令为耻,称病回到乡里。皇上听说后,便召来任命为中大夫。他多次直切进谏,不能长久留在朝廷内,调任东海太守。汲黯学习黄老之学,治理官府和百姓,崇尚清静,选择丞史任用;他的治理只要求抓住大原则,不苛求细小问题。汲黯多病,常躺在内室不出门;一年多以后,东海治理得大为有序,声誉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召他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他的治理以无为为要,只推行宏大的原则,不拘泥于文书法令。汲黯为人性情傲慢,少有礼数,当面折辱别人,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与自己合得来的人就善待,与自己不合的人就不能忍受见面,士人也因此不愿依附他。然而他喜欢学习,喜好游侠,凭借意气节操行事,内在品行修洁,喜欢直言进谏,多次触犯君主的威严,常常仰慕傅栢、袁盎的为人。他与灌夫、郑当时以及宗正刘弃友善;这些人也都因多次直言进谏而不能长久居于官位。当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任丞相,中二千石官员来拜见他,田蚡不以礼相待;但汲黯见到田蚡从不下拜,只向他作揖。天子正招揽文学之士和儒者,皇上说:“我想要这样这样……”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欲望很多,表面上却施行仁义,怎么能想要效法唐尧虞舜的治理呢?”皇上默然不语,因愤怒而变了脸色,退朝,公卿都替汲黯害怕。皇上退朝后对身边的人说:“汲黯的愚直太厉害了!”群臣中有人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和辅弼之臣,难道是要他们顺从谄谀、迎合旨意,使君主陷于不义吗?况且既然已经身居其位,即使爱惜自身,又怎么能顾及朝廷受辱呢?”汲黯多病,病将满三个月时,皇上曾多次准他告假,最终仍未痊愈。最后一次病重,庄助替他请求休假,皇上说:“汲黯是怎样的人呢?” 庄助说:“假使让汲黯任职做官,他没有什么超过别人的地方;但到了他辅佐年少君主、守护国家时,他就会坚守得极其牢固,召唤他不来,挥退他不走,即使自称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无法夺走他的志节。”皇上说:“是啊,古代有所谓社稷之臣,像汲黯这样的人,已经接近了。”大将军卫青任侍中时,皇上有时坐在厕所上接见他。丞相公孙弘私下进见皇上,有时不戴帽子;但像汲黯来见皇上时,不戴帽子皇上就不接见。皇上曾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有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便躲到帐后,让人出来批准他的奏章。皇上对他的敬重礼遇就是这样。张汤正因为更改订正律令而任廷尉,汲黯多次在皇上面前质问责备张汤,说:“您身为九卿之首,对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抑制天下的邪心,使国家安定、百姓富足,使监狱空虚,这两件事一件也没有做到。若不是厌恶艰苦而趋就容易,放弃分析根本而只求功名,为什么要把高皇帝的约束法令纷纷更改呢?您这样做,是要使国家后继无人了。”汲黯有时和张汤辩论,张汤的辩说常常拘泥于文字深细和琐碎苛刻,汲黯刚直严厉、坚持高远原则,不能被他屈服,愤怒发作,骂道:“天下人说刀笔吏不可以做公卿,果然张汤就是这样的人!使天下人重叠着脚站立,侧着眼睛观看。”当时汉朝正在征讨匈奴、招抚四夷,汲黯希望少生事端,乘皇上闲暇时,曾说应当同胡人和亲,不要发动战争。皇上正崇尚儒术,尊重公孙弘;后来政事越来越多,官吏和百姓玩弄技巧,皇上分别讲究法令条文,张汤等人多次上奏裁决疑案以求得宠幸,而汲黯常常诋毁儒者,当面触犯公孙弘等人,说他们只是心怀欺诈、装作聪明来迎合君主,求得容身之地;又说刀笔吏专门深究文法、巧言诋毁,陷害人于罪,使人无法恢复真实情况,以胜诉作为功劳。皇上更加看重公孙弘、张汤,公孙弘、张汤从内心憎恨汲黯,只是天子也不喜欢他,便想借事杀掉他。公孙弘任丞相后,对皇上说:“右内史辖区内有许多贵人和宗室成员,难以治理,不是素来受人敬重的大臣不能担任,请任用汲黯为右内史。”汲黯任右内史数年,官府事务没有荒废。大将军卫青更加尊贵后,姐姐又做了皇后,但汲黯仍与他平等行礼。有人劝汲黯说:“既然天子想让群臣臣服于大将军,大将军的地位更加尊贵,您不能不下拜。”汲黯说:“大将军有时对宾客只作一揖,难道反而不值得尊重吗?”大将军听说后,更加认为他贤能。汲黯多次询问国家和朝廷所疑难的事情,卫青待他超过平常。淮南王谋反时,害怕汲黯,说:“他喜欢直言进谏,坚守节操、以死守义,很难用不正当的事情迷惑他。至于说服丞相公孙弘,就像揭开蒙盖、振落枯叶一样容易。”天子屡次征讨匈奴取得功劳以后,汲黯的话更加不被采用。起初汲黯位列九卿,而公孙弘、张汤只是小吏;后来公孙弘、张汤逐渐显贵,与汲黯处于同等地位,汲黯又诋毁公孙弘、张汤等人。不久公孙弘升任丞相并封侯,张汤升任御史大夫,过去汲黯任丞相史时的同僚都与汲黯平列,有的地位和任用甚至超过了他。汲黯心胸狭窄,不能没有一点怨望,便在皇上面前说:“陛下任用群臣,就像堆放柴薪一样,后来者放在上面。”皇上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汲黯退下,皇上说:“人果然不能没有学问,看看汲黯说的话就知道了。”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过了不久,匈奴浑邪王率领部众来投降。汉朝征发车辆二万乘,官府没有钱,便向民间赊买马匹。有的百姓藏匿马匹,马匹不能备齐,皇上发怒,想杀长安令。汲黯说:“长安令没有罪,您只杀汲黯一个人,百姓才肯拿出马来。况且匈奴背叛自己的君主而投降汉朝,汉朝应当慢慢按各县次序传送他们,为什么要让天下骚动、使中原疲敝,却用来奉事夷狄之人呢?”皇上默然不语。等浑邪王到来,商人中因与其交易而按罪应死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请求单独在高门进见皇上,说:“匈奴进攻要道,边塞隔绝了和亲,中原发动军队讨伐他们,死伤的人多得数不清,费用达数万万之多。我愚蠢地认为,陛下得到胡人以后,都可以作为奴婢,赏赐给随军而死者的家属;他们被掠夺来的财物,也可以顺势分给这些家属,以报答天下的劳苦,平息百姓的怨气。
今纵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黙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隠于田园,居数年,会更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强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収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諌,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辨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七岁而卒。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为项籍将。籍死,巳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郑庄以任侠自喜,脱张君于戹,声闻梁、楚之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徧。庄好黄老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庄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农令。庄为内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亷,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筭噐食。每朝候上之间,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巳,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请治行者何也?”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晩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匮。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庄以此陷罪,赎为庻人。顷之,守长史,上以为老,以庄为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郑庄、汲黯始列为九卿,亷内行修絜,此两人中废。家贫,宾客益落,及居郡卒后,家无余赀财。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二十九
大宛列传【汉司马迁】
译如今即使不能因为浑邪王率领数万部众投降,就耗空府库来赏赐、征发良民供养他们,也好比奉养骄纵的孩子。愚昧的百姓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买卖物品,文吏却依据法令把他们当作私自把财物带出边关来惩办?这件事关系到陛下:既不能得到匈奴的财物来报答天下,又因为细小的文法杀死五百多个无知的人,这就是所谓爱护树叶却伤害树枝。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皇上默然不许,说:“我很久没有听到汲黯的话了,今天又胡乱发言了。”几个月后,汲黯因触犯小法获罪,适逢赦免而免官。于是汲黯隐居田园,过了几年,适逢改铸五铢钱,百姓多有私自铸钱,楚地尤其严重。皇上认为淮阳是楚地的郊外,便召来任命汲黯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谢辞,不肯接受官印;皇上几次下诏强行授予,他才奉诏接受。皇上下诏召见汲黯,汲黯流泪对皇上说:“臣本以为自己会填埋在沟壑中,再也见不到陛下,没想到陛下又收用我。臣常有狗马般的疾病,身体不能胜任郡中事务;臣希望任中郎,出入宫禁,弥补过失、拾遗补缺,这是臣的愿望。”皇上说:“您是轻视淮阳吗?我现在召用您,只是想到淮阳的官吏百姓彼此不和,我不过是要借重您的声望,让您躺着也能治理它。” 汲黯辞行后,经过大行令李息那里,对他说:“我被弃置在郡中,不能参与朝廷议论了。但御史大夫张汤,才智足以拒绝进谏,欺诈足以掩饰错误,专门讲巧言谄媚的话和烦琐辩说,不肯真正替天下人说话,只是一味迎合君主的心意。君主不想要的事情,他就跟着诋毁;君主想要的事情,他就跟着赞美。他喜欢制造事端,玩弄法令,内心怀着欺诈来窥测君主的心意,对外则倚仗奸吏来建立威势。您位列九卿,却不早点说出这些,您就要和他一起受辱了。”李息害怕张汤,始终不敢说。汲黯在郡中仍像从前一样治理,淮阳政治清明。后来张汤果然败亡,皇上听说汲黯曾对李息说过这些话,便追究李息的罪;又命汲黯以诸侯相的俸秩居住在淮阳,七年后去世。汲黯死后,皇上因为念及汲黯,任命他的弟弟汲仁做官,官至九卿;他的儿子汲偃也做到诸侯相。汲黯姑母的儿子司马安,也年轻时和汲黯一起任太子洗马。司马安文法深细而机巧,善于迎合宦官,四次做到九卿,任河南太守时去世。汲黯的兄弟因司马安的缘故,同时做到二千石的有十人。濮阳人段宏起初侍奉盖侯王信,王信信任段宏,段宏也两次做到九卿。然而卫地做官的人,都严肃畏惧汲黯,地位都在他之下。郑当时,字庄,是陈地人。他的先祖郑君曾做项籍的将领。项籍死后,不久归属汉朝。高祖命令原来项籍的所有臣属直呼项籍的名,郑君独不奉诏。高祖下诏,把那些直呼项籍姓名的人全都任命为大夫,却驱逐了郑君。郑君死于孝文帝时期。郑庄以任侠自我得意,曾从危难中救出张君,名声传遍梁、楚之间。孝景帝时任太子舍人,每五日休沐一次,常在长安各郊置备驿马,慰问旧友,请宾客接受馈赠,夜以继日,直到第二天早晨,还常常担心不能周遍。郑庄喜好黄老之学,仰慕长者,唯恐见不到他们。年少时官位低微,但他的交游知己都是祖父一辈、天下有名的人。武帝即位后,郑庄逐渐升任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做到九卿,任右内史。因武安侯和魏其侯之事的议论,被降级任詹事,后来升为大农令。郑庄任内史时,告诫门下宾客:来访者无论贵贱都不要让他们滞留在门外;他履行宾主之礼,以自己的尊贵礼敬卑下之人。郑庄廉洁,又不经营产业,靠皇帝赏赐供给各位宾客;但他送给别人礼物,不过是计算器具和食物。每次早朝等待皇上时,他没有一次不谈论天下的长者;他推举士人以及属官、丞史,确实很能使人感到他的言论有意味。他常常举荐别人,认为他们比自己贤能;和官吏、属官说话时,从不直呼其名,仿佛怕伤害他们。听到谁有善行,便说给皇上听,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山东的士人和各位公卿因此一致称赞郑庄。郑庄奉命巡视决口的黄河,自请准备行装五天,皇上说:“我听说郑庄行走千里都不带粮食,为什么还要准备行装呢?”不过郑庄在朝廷上常常趋迎和顺、迎合旨意,不敢过分引用正确与否的标准。到了晚年,汉朝征讨匈奴、招抚四夷,天下耗费很多,财用日益匮乏。郑庄任用门客为大农令放债收账,许多人拖欠不还。司马安任淮阳太守,查出了这件事,郑庄因此获罪,用钱赎罪而成为庶人。不久,他任守长史;皇上认为他年老,任郑庄为汝南太守。数年后,他死于任上。郑庄、汲黯起初都位列九卿,廉洁而品行修洁,后来这两人都被废弃。家境贫穷,宾客更加零落;等到郑庄在郡中去世后,家中没有剩余的资财。郑庄的兄弟子孙由于他的缘故,做到二千石的有六七人。《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十一 (明)贺复征编 ○史传二十九 《大宛列传》【汉·司马迁】
大宛之迹,见自张骞。张骞,汉中人。建元中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噐。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故胡奴甘父俱,出陇西,经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居匈奴中益寛。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若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导驿,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饶少冦,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留岁余,还并南山,欲从羗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汉拜骞为大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骞为人强力,寛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萄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余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其北则康居,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扞罙于寘。于寘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国而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羗鬲汉道焉。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随畜,与匈奴同俗,控弦者数万,敢战,故服匈奴及盛,取其覊属,不肯往朝会焉。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国小,南覊事月氏,东覊事匈奴。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余万,临大泽无崖,盖乃北海云。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北,其南则大夏,西则安息,北则康居,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万,故恃强轻匈奴。及冐顿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支王,以其头为饮噐。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间,及为匈奴所败,乃远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水北为王庭,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羗,号小月氏。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大小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王死輙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暑湿,耕田,田稻,有大鸟卵如瓮,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国善眩。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王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余万,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骞曰:“臣在大夏时,见卭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其人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羗中险,羗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冦。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竒物,土著可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徳徧于四海。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出徙,出卭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筰,南方闭嶲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冦盗,輙杀略汉使,终莫得通。
译大宛的情况,是从张骞开始被了解的。张骞是汉中人。建元年间任郎。当时天子询问投降匈奴的人,他们都说匈奴击败了月氏王,把他的头做成饮器。月氏逃走后,一直怨恨仇视匈奴,却没有人和它共同攻打匈奴。汉朝正想谋求消灭胡人,听到这些话,便想派使者前往;但道路必定要经过匈奴境内,于是招募能够出使的人。张骞以郎的身份应募,出使月氏,与堂邑氏原来的胡奴甘父一同出发,从陇西经过匈奴。匈奴得到他们,把他们押送到单于那里。单于扣留张骞,说:“月氏在我的北面,汉朝凭什么能够前往?假使我要出使越地,汉朝会答应我吗?”单于扣留他十多年,张骞在匈奴娶妻生子。然而张骞一直持守汉朝的符节,没有丢失;他居住在匈奴中日益宽松。张骞于是和属下逃亡,向月氏方向而去,向西奔走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丰富,想与汉朝通使却未能实现,见到张骞很高兴,问:“您想往哪里去?”张骞说:“我替汉朝出使月氏,却被匈奴封闭道路;现在逃了出来,只希望大王派人引导护送我。倘若真能到达月氏,返回汉朝后,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将多得无法计数。”大宛认为他说得对,派人为张骞发给向导和驿站凭证,把他送到康居。康居又接力把他送到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经被胡人杀死,立他的太子为王。此时大月氏已经臣服大夏并居住在那里,土地肥沃富饶,盗寇很少,意在安乐;又自认为距离汉朝遥远,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打算。张骞从月氏到大夏,始终没有能够取得月氏的核心意见,停留一年多后,沿着南山返回,想从羌人地区回国,又被匈奴俘获,扣留了一年多。单于死后,左谷蠡王攻打他的太子,自立为单于,国内发生动乱;张骞和胡人妻子、堂邑父一起逃亡回到汉朝。汉朝任命张骞为大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张骞为人坚强有力,宽厚大度,诚实守信,蛮夷都喜爱他。堂邑父原是胡人,擅长射箭,处境困窘时便射取禽兽供给食物。张骞当初出行时有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后,只有两人能够回来。张骞亲自到过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对于附近听闻的五六个大国,他也都向天子详细报告,说:“大宛在匈奴西南、汉朝正西方,距离汉朝约一万里。那里的人定居生活,耕种田地,种植稻米和麦子,有葡萄酒,多出良马;马能流汗如血,它们的祖先是天马的后代。那里有城郭和房屋,所属大小城邑七十多座,人口约几十万;军队使用弓、矛,善于骑射。它的北面是康居,西面是大月氏,西南是大夏,东北是乌孙,东面是扞罙、于寘。于寘以西的水都向西流入西海,以东的水向东流入盐泽。盐泽的水潜入地下,盐泽南面便是黄河的源头;那里多产玉石。黄河流入中国,楼兰、姑师等城邑有城郭,靠近盐泽。盐泽距离长安大约五千里。匈奴右部居住在盐泽以东,一直到陇西长城,南面与羌人隔着汉朝的道路相接。乌孙在大宛东北方,大约二千里,是随畜牧迁徙的国家,风俗与匈奴相同,能拉弓射箭的有数万人,勇于作战;因此匈奴强盛时,乌孙便臣服于匈奴,接受其羁属,不肯前往朝会。康居在大宛西北,大约二千里,是随畜牧迁徙的国家,与月氏风俗大致相同,能拉弓射箭的有八九万人;它与大宛相邻,国土大小相近,南面臣属月氏,东面臣属匈奴。奄蔡在康居西北,大约二千里,也是随畜牧迁徙的国家,风俗与康居大致相同,能拉弓射箭的有十多万人,靠近无边的大泽,大概就是北海。大月氏在大宛西面,大约二三千里,居住在妫水北岸;南面是大夏,西面是安息,北面是康居,是随畜牧迁徙的国家,风俗与匈奴相同,能拉弓射箭的约有一二十万人,因此凭借强盛轻视匈奴。等到冒顿即位,攻破月氏;到了匈奴老上单于时,杀死月氏王,把他的头做成饮器。月氏起初居住在敦煌、祁连之间,后来被匈奴击败,便远远迁徙,经过大宛以西,攻打大夏并使其臣服,于是定都妫水北岸,以那里作为王庭;其余不能远徙的小部众,守保南山羌地,称为小月氏。安息在大月氏西面,大约数千里;当地人定居生活,耕种田地,种植稻米和麦子,酿造葡萄酒;城邑如同大宛,所属大小城邑有几百座,地方数千里,是最大的国家,靠近妫水。有集市和居民商人,使用车和船,往来邻国,有时远达数千里。以银铸钱,钱上铸有国王的面像;国王死后便更换钱币,仿照新王的面像铸造。用横写的皮革作为文字记录。它的西面是条枝,北面有奄蔡、黎轩。条枝在安息西面数千里,靠近西海,气候炎热潮湿,耕种田地,种植稻米;有大鸟,鸟蛋像瓮一样大,人口很多,往往各有小君长,而安息役使并统属他们,把那里当作外国;这个国家善于幻术。安息的长老传说,条枝有弱水和西王母,但从未亲眼见过。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多里,位于妫水南岸;当地人定居,有城郭房屋,风俗与大宛相同,没有大王和统一的首长,往往各城设置小首长;军队弱小,害怕作战,擅长经商。大月氏向西迁徙后,攻败大夏,使他们都臣服并役属大夏。大夏人口很多,可有一百多万;都城叫蓝市城,有市场,贩卖各种货物;它的东南有身毒国。张骞说:“我在大夏时,看见了卭竹杖和蜀布,便问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得到的?’ 大夏国人说:‘我们的商人到身毒去买来的。’身毒在大夏东南方,大约数千里;当地人定居生活,风俗大体与大夏相同,只是据说地势低洼潮湿,气候炎热。那里的人乘象作战,国家靠近大水。”张骞估计,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位于汉朝西南;如今的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数千里,那里有蜀地的物产,这说明它距离蜀地不远。现在出使大夏,如果从羌人地区走,道路险阻,羌人又厌恶汉朝;稍微向北便会被匈奴俘获;从蜀地出发应当是直路,而且没有盗寇。天子听说大宛、大夏、安息等都是大国,出产许多奇异物品,当地人定居,可以像中国一样从事各种生产,但军力弱小,重视汉朝的财物;它们北面又有大月氏、康居等国,军力强盛,可以用财物贿赂、设置利益来招致它们朝见。倘若确实能以义理使它们归属,就能扩展土地万里,通过多重翻译招来不同风俗的国家,使威德遍及四海。天子很高兴,认为张骞的话是对的,于是命令张骞借蜀地犍为郡派遣间谍,分四路同时出发:一路从駹出发,一路从冉出发,一路从徙出发,一路从卭僰出发,各自前进一二千里。北面被氐、筰阻断,南面被嶲、昆明阻断;昆明一带没有君长,善于抢劫盗窃,常常杀害掠夺汉朝使者,最终始终无法打通道路。
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而蜀贾奸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罢之。及张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骞为卫尉,与李将军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汉遣骠骑破匈奴西城数万人至祁连山。其明年,浑邪王率其民降汉,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是后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边小国也。匈奴攻杀其父,而昆莫生弃于野,鸟嗛肉飞其上,狼往乳之。单于怪以为神,而收长之。及壮,使将兵,数有功,单于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长守于西城。昆莫收养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数万,习攻战。单于死,昆莫乃率其众远徙,中立不肯朝会匈奴。匈奴遣竒兵击不胜,以为神而远之,因覊属之,不大攻。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而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遗之他旁国。骞既至乌孙,乌孙王昆莫见汉使如单于礼,骞大惭,知蛮夷贪,乃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赐其它如故。骞谕使指曰:“乌孙能东居浑邪地,则汉遣翁主为昆莫夫人。”乌孙国分王老而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专制,骞不得其要领。昆莫有十余子,其中子曰大禄,强善将众,将众别居万余骑。太禄兄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临死谓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为太子,无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许之,卒以岑娶为太子。大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诸昆弟,将其众畔,谋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禄杀岑娶,予岑娶万余骑别居,而昆莫有万余骑自备,国众分为三,而其大总取覊属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专约于骞。骞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扞罙及诸旁国。乌孙发导译送骞还。骞与乌孙遣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骞还到,拜为大行,列于九卿,岁余卒。乌孙使既见汉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其后岁余,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徃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此信之。自博望侯骞死后,匈奴闻汉通乌孙,怒欲击之。及汉使乌孙若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属,乌孙乃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女翁主为昆弟。天子问羣臣议计,皆曰:“必先纳聘,然后乃遣女。”初,天子发书易。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人所赍持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是时汉既灭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请吏入朝,于是置盖州、越嶲■〈牜羊〉牱、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栢始昌、吕越人等,岁十余辈,出此数郡抵大夏,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财,终莫能通至大夏焉。于是汉发三辅罪人,因巴蜀士数万人,遣两将军郭昌、卫广等往击昆明之遮汉使者,斩首虏数万人而去。其后遣使昆明,复为冦,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自博望侯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竒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絶逺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偹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輙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
译但听说昆明以西一千多里有一个乘象的国家,名叫滇越,蜀地有些非法贩运货物的商人有时能到那里。于是汉朝为了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打通通往滇国的道路。起初汉朝想打通西南夷,耗费很多而道路不通,便停止了这件事。等到张骞说可以打通通往大夏的道路,汉朝才重新经营西南夷。张骞以校尉身份随大将军攻打匈奴,熟悉水草丰美的地方,使军队得到补给而不缺乏,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是元朔六年。第二年,张骞任卫尉,与李将军一同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包围李将军的军队,损失很多,而张骞延误了约定日期,依法应当斩首,便用钱赎罪成为庶人。这一年,汉朝派骠骑将军攻破匈奴西部的城邑,杀伤数万人,抵达祁连山。第二年,浑邪王率领部众投降汉朝;从金城、河西向西直到南山和盐泽之间,已经没有匈奴,匈奴偶尔派来的侦察兵也稀少了。又过了两年,汉朝把单于赶到幕北。此后,天子多次询问张骞关于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失去侯爵后,便说:“臣居住在匈奴中时,听说乌孙王号称昆莫。昆莫的父亲是匈奴西部一个小国的国王,匈奴攻杀了他的父亲;昆莫出生后被遗弃在荒野,鸟衔肉来喂在他身上,狼又去给他喂奶。单于认为这是神异之事,便把他收养并抚养长大。等到昆莫长大,单于让他统领军队,他多次立功;单于又把他父亲原有的部众交给昆莫,命他长期驻守西城。昆莫收聚养育部众,攻打附近的小城,拥有能拉弓射箭的士卒数万人,熟悉攻战。单于死后,昆莫便率领部众远迁,独自建立国家,不肯朝见匈奴。匈奴派奇兵攻打却不能取胜,认为他神异,便远离他,只让他名义上臣属,不再大举进攻。如今单于刚被汉朝困扰,而从前浑邪王的土地空虚无人;蛮夷的风俗是贪恋汉朝财物,现在如果趁此时机用丰厚财物贿赂乌孙,招引他们向东迁居到原来浑邪王的土地上,并与汉朝结为兄弟,它们势必会答应。若答应,这就等于斩断匈奴的右臂。乌孙既然联合起来,它西面的大夏等国也都可以招来,成为汉朝的外臣。”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配马两匹,又带有数以万计的牛羊,携带价值数千巨万的金钱布帛;还多带持节的副使,沿途可以出使并赠送给周边各国。张骞到达乌孙后,乌孙王昆莫按照接待单于的礼节接见汉使,张骞非常惭愧,知道蛮夷贪恋财物,便说:“天子送来赏赐,大王如果不下拜,我们就带回去。”于是昆莫起身下拜接受赏赐,其他赏赐照旧。张骞说明出使的旨意:“乌孙如果能够向东迁居到浑邪王原有的土地,汉朝就派翁主做昆莫的夫人。” 乌孙国分为几个王,距离汉朝很远,不知道汉朝的大小;他们一向臣服匈奴已经很久,又离匈奴很近,其大臣都害怕胡人,不愿迁徙,乌孙王也不能独断专行,因此张骞没有得到明确答复。昆莫有十多个儿子,其中一个叫大禄,强健而善于统领部众,带领一万多骑兵另行居住。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娶;太子早死,临死时对父亲昆莫说:“一定要让岑娶做太子,不要让别人取代他。”昆莫悲哀而答应了,最终立岑娶为太子。大禄因不能取代太子而愤怒,便召集他的几个兄弟,率领部众反叛,谋划攻打岑娶和昆莫。昆莫年老,常常担心大禄杀掉岑娶,于是给岑娶一万多骑兵,让他另行居住;昆莫自己也有一万多骑兵作为防备。全国部众分成三部分,但大体上都接受昆莫的羁属。昆莫也因此不敢贸然对张骞作出明确约定。张骞于是分别派遣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扞罙以及其他邻国。乌孙派向导和翻译护送张骞回国。张骞和乌孙派出的几十名使者、几十匹马一同返回,乌孙又派使者答谢汉朝,并借机让他们窥探汉朝,了解汉朝的广大。张骞回来后,被任命为大行,位列九卿,一年多后去世。乌孙使者见到汉朝人口众多、物产丰厚,回国报告以后,乌孙更加重视汉朝。又过了一年多,张骞派出的那些出使大夏等国的使者,都有不少随同当地人一起回来。于是西北各国开始与汉朝相通。然而张骞开辟了这条空前的道路,后来出使的人都称作博望侯的使者,把他的名望作为在外国的凭证,外国也因此信任他们。博望侯张骞死后,匈奴听说汉朝与乌孙相通,愤怒地想攻打乌孙。等到汉朝派使者由乌孙南面出发,抵达大宛、大月氏等相连接的国家,乌孙便害怕了,派使者献马,希望娶汉朝女子翁主为妻,和汉朝结为兄弟。天子询问群臣,商议办法,群臣都说:“一定要先收下聘礼,然后才能派遣女子。”起初,天子得到一种传书,说神马将从西北来,后来得到乌孙马,认为它好,称为天马。等得到大宛的汗血马后,又认为它更雄壮,便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把大宛马命名为天马。传书还说,汉朝于是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道路,最初设置酒泉郡,以便与西北各国相通;又不断派遣使者到达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天子喜爱大宛马,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出使外国的使者,一批多的有几百人,少的也有一百多人,每个人携带的物品,大体相当于博望侯出使时的规模。后来渐渐熟悉了道路,规模便减少了。汉朝一年中派出的使者,多的有十多批,少的有五六批;路远的往返要八九年,路近的也要几年才回来。当时汉朝已经灭掉南越,蜀地西南夷都受到震动,请求派官吏来朝见;于是设置盖州、越嶲、牂牁、沈黎、汶山等郡。汉朝想让土地连接到过去通往大夏的道路,便派遣栢始昌、吕越人等人,每年十多批,从这些郡出发到达大夏,但又都被昆明阻断;昆明人杀死他们,抢夺财物,始终不能通到大夏。于是汉朝征发三辅的罪犯,又凭借巴蜀士卒数万人,派两位将军郭昌、卫广等前往攻打拦截汉朝使者的昆明人,斩杀俘获数万人后撤军。后来再次派使者到昆明,又遭到侵扰,最终仍不能打通道路。北方道路从酒泉通往大夏,使者越来越多,外国也越来越厌恶汉朝的财物,不再看重汉朝的物品。自从博望侯开辟外国道路而获得尊贵以后,后来随行的官吏士卒都争相上书,夸说外国的奇异和利害,要求出使天子;因为那些地方极其遥远,不是人们乐意前往的,天子听信他们的话就授予符节,招募官吏百姓,不问他们的来历,准备好人员派遣出去,以扩展通往外国的道路。他们回来后不能不侵盗财物,或者出使违背旨意,天子因为已经习惯了这种做法,常常查办案件,处以重罪,以激怒他们,使他们赎罪后再次请求出使;于是这种出使没有穷尽,而轻视犯法。
其吏卒亦輙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絶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姑师小国耳,当空道,攻刼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竒兵时时遮击使西国者,使者争徧言外国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以故遣从骠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至匈河水,欲以击胡,胡皆去。其明年击姑师,破奴与轻骑七百余。先至虏楼兰王,遂破姑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还,封破奴为浞野侯。王恢数使为楼兰所苦,言天子。天子发兵,令恢佐破奴击破之,封恢为浩侯。于是酒泉列亭障至玉门矣。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遣宗室女江都翁主往妻乌孙。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孙岑娶妻翁主。」乌孙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初,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汉使还,而后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乌卵及黎轩善眩人献于汉。及宛西小国驩潜大益,宛东姑师扞罙蘓薤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悦。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寘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按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是时上方数廵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于是大觳抵,出竒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徧观各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竒戏岁增变甚盛,益兴自此始。西北外国使更来更去,宛以西皆自以远尚骄恣,晏然未可诎以礼覊縻而使也。自乌孙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远汉而汉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于汉使焉。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陶、苜蓿,极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须髯,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噐。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他兵噐,得汉黄白金,輙以为噐,不用为币。而汉使者往,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于天子,言曰:「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动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逺,而盐水中数败,出其北有胡冦,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絶,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奈我何。且贰师马,宛寳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尽虏破宛矣。」天子已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是岁太初元年也。而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贰师将军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恐,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城,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城,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哆、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往来二岁,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輙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余于匈奴,公卿及议者皆愿罢击宛军,专力攻胡。天子已业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轻汉而宛善马絶不来,乌孙仑头易苦汉使矣,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材官,益发恶少年及边骑,岁余而出炖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余匹,驴骡槖驼以万数,多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传相奉伐宛,凡五十余校尉。
译那些官吏士卒也总是反复夸大外国所有的东西,说大的国家就申请符节,说小的国家就申请做副使,所以那些妄言而无所作为的人都争相仿效。他们的使者都是贫苦人家的子弟,私自把官府发给的财物据为己有,想低价买卖来谋取私利。外国也厌恶汉朝使者,各国都有说法,估量汉军相距遥远,不可能到达,于是禁止供应食物,以此困苦汉朝使者。汉朝使者缺粮断绝,积累怨恨,甚至互相攻击;楼兰、姑师只是小国,却处在交通要道,攻劫汉朝使者,王恢所受的困扰尤其严重。匈奴的奇兵也不时拦击出使西方各国的人。使者们争相全面报告外国的灾害,说那些国家都有城邑、军力弱小、容易攻打。于是天子因此派遣从骠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和郡兵数万人到匈河水,准备攻打胡人,但胡人都逃走了。第二年,汉军攻打姑师,赵破奴率轻骑七百多人先到,俘获楼兰王,随即攻破姑师,借此显示军威,困迫乌孙、大宛等国。回来后,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多次出使,受到楼兰的困扰,便向天子报告。天子发兵,命王恢辅助赵破奴攻破楼兰,封王恢为浩侯。于是酒泉一带设置的亭障延伸到玉门。乌孙用一千匹马作为聘礼来娶汉朝女子,汉朝派宗室女江都翁主前往嫁给乌孙。乌孙王昆莫立她为右夫人。匈奴也派女子嫁给昆莫,昆莫立她为左夫人。昆莫说:“我老了,便让我的孙子岑娶娶翁主为妻。”乌孙马匹很多,富人的马甚至有四五千匹。起初汉朝使者到达安息,安息王派二万骑兵到东部边境迎接。东部边境距离王都数千里,汉使将要到达时,沿途经过几十座城,百姓前后相连,数量很多。汉使返回后,安息又派使者跟随汉使前来,观察汉朝的广大,并献上大鸟蛋和黎轩善于幻术的人给汉朝。等到大宛以西的小国驩潜、大益,以及大宛以东的姑师、扞罙、蘓薤等国,都跟随汉朝使者来朝见天子。天子非常高兴。汉朝使者又探寻黄河源头,河源出自于寘山,那里多玉石,便采来献给天子。按照古代图书所说,黄河发源的山叫昆仑山。当时皇上正多次到海上巡狩,便把外国宾客全部带来;外国人多的,就越过他们而去,散发钱财布帛赏赐他们,丰厚地准备供给物品,使他们富足,以展示汉朝的富厚。于是大规模举行角抵,演出奇异的杂技和各种怪物,聚集许多观众,行施赏赐,设置酒池肉林,让外国宾客遍观各仓库府藏中的积蓄,使他们看见汉朝的广大而倾倒惊骇。又增加幻术艺人的技艺,角抵和奇戏每年都更加变化、更加盛大,兴盛的局面从此开始。西北各国的使者来来往往,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认为距离汉朝遥远而骄纵自得,安然自处,暂时不能用礼节羁縻使它们归附。乌孙以西直到安息一带靠近匈奴,匈奴曾困扰月氏。匈奴使者拿着单于的一封信,所到各国都传送食物,不敢扣留使者使其受苦。等到汉朝使者到来,如果不是拿出财物布帛,就得不到食物;不拿财物买牲畜,也得不到骑乘之物。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这些国家距离汉朝很远,而汉朝财物很多,所以必须交易才能得到所需;但它们又害怕匈奴,因而不敢像对待匈奴使者那样对待汉使。大宛及其左右地区用葡萄酿酒,富人储藏的酒多达一万多石,存放几十年也不会败坏。当地风俗嗜好饮酒,马喜欢吃苜蓿。汉朝使者带回葡萄和苜蓿的种子,于是天子开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植苜蓿、葡萄,并养殖天马。外国使者来得多时,离宫别馆旁边到处种满葡萄、苜蓿,一眼望不到尽头。从大宛以西直到安息国,虽然语言颇有不同,但风俗大体相同,彼此能用语言交流。他们都眼窝深、胡须多,擅长经商,斤斤计较。当地风俗尊重女子,凡女子所说的话,丈夫才决定并办理;那里都没有丝绸和漆器,也不知道铸造钱币的器具。等到汉朝使者中的逃亡者和投降者教他们铸造其他兵器,他们得到汉朝的黄金、白金,就总是拿来制作器物,不用来铸币。汉朝使者前往那里以后,人数越来越多;其中随从较少的人大多向天子进献熟悉的情况,说:‘大宛有良马,在贰师城中,他们藏匿起来,不肯给汉朝使者。’ 天子既然喜爱大宛的马,听说此事便动了心,派壮士车令等人带着千金和金马,去请大宛王交出贰师城的良马。大宛国富有汉地的物品,彼此商议说:“汉朝离我们很远,而且经过盐水时屡屡失败;向北出兵有胡人侵扰,向南出兵缺少水草,路上又常常断绝,城邑中缺粮的很多。汉使每次几百人成群而来,却总是缺粮,死去的人超过一半,这怎么能调来大军呢?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们。况且贰师的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始终不肯给汉使马。汉使愤怒了,狂妄地说要砸碎金马后离去。大宛贵人发怒说:“汉使来到这里,竟敢轻视我们;把汉使赶走,并让东边郁成的军队拦截并杀死汉使,夺取他们的财物。”于是天子大怒。那些曾经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都说:“大宛的军队弱,实际上汉军只要不到三千人,用强弩射击,就可以把他们全部俘获,攻破大宛。”天子先前曾派浞野侯攻打楼兰,浞野侯率七百骑兵先到,俘获了楼兰王;天子认为姚定汉等人的话有道理,又想为宠姬李氏求得封侯,便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六千骑兵和各郡国的数万名恶少年,前去讨伐大宛,约定到贰师城取得良马,所以称李广利为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原浩侯王恢担任向导,李哆任校尉,掌管军事。这一年是太初元年。关东地区大规模发生蝗灾,蝗虫向西飞到敦煌。贰师将军的军队向西进发,经过盐水时,沿途的小国都害怕了,各自加固城池防守,不肯供给粮食;攻打它们又不能攻下,攻下的才能得到粮食,攻不下的,过几天就只好离开。等到抵达郁城时,士兵到达的不过几千人,而且都又饥饿又疲惫。汉军攻打郁城,郁成王大败汉军,汉军死伤很多。贰师将军与李哆、赵始成等商议说:“到了郁成尚且不能攻下,何况到达大宛王都呢?”于是率兵退还,往返两年,回到敦煌时,士兵只剩十分之一二。贰师将军派使者上书说:“道路遥远,粮食多有缺乏;况且士卒不怕作战,怕的是饥饿。人数太少,不能攻下大宛,希望暂且罢兵,增加兵力后再去。”天子听后大怒,派使者在玉门关拦截说:“军队中胆敢进入玉门关的,一律斩首。”贰师将军害怕,于是留在敦煌。那年夏天,汉军在匈奴那里损失了浞野侯所率的两万多人,公卿和参与议论的人都希望停止攻打大宛,集中力量攻打匈奴。天子既然已经着手讨伐大宛,大宛只是小国,汉军却不能攻下;如果退兵,下面的大夏等国就会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也会断绝不再来,乌孙、轮台等国也会更容易苦害汉使,外国人会因此嘲笑汉朝。于是天子追查邓光等人先前说讨伐大宛很不利的言论,赦免囚徒和材官,增加征发恶少年和边地骑兵;一年多后,从敦煌出发的军队有六万人,不计算私自跟随的人员,牛十万头,马三万多匹,驴、骡、骆驼以万计,携带大量粮食,兵器和弩也准备得非常充足。天下骚动,驿传相继奉命讨伐大宛,共有五十多个校尉。
宛王城中无井,皆汲城外流水,于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益发戌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而发天下七科适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炖煌,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而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仑头,仑头不下,攻数日,屠之,自北而西平行至宛城。汉兵到者三万人,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走入葆,乘其城,贰师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源,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贵人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母寡匿善马而杀汉使,今杀王母寡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晩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王母寡,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约曰:「汉毋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尽杀善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汉军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与赵始成、李哆等计,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所为来诛首恶者母寡,母寡头巳至如此而不许解兵,则坚守而康居候汉罢而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善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给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昧蔡以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乃罢而引归。初,贰师起炖煌西,以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乃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余人,别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给食,其军王申生去大军二百里,侦而轻之,责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窥知申生军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杀申生等,军破,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骑士縳守诣大将军,四人相谓曰:「郁成王,汉国所毒,今生将去,卒失大事,欲杀,莫敢先击。」上邽骑士赵弟最少,拔剑击之,斩郁成王,赍头。弟桀等逐及大将军。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并力击宛。乌孙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见天子,因以为质焉。贰师之伐宛也,而军正赵始成力战,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为谋计,军入玉门者万余人,军马千余匹。贰师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宛,不录过,封广利为海西侯,又封身斩郁成王者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以适过行者皆绌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金。伐宛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汉已代宛,立昧蔡为宛王而去。岁余,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母寡昆弟曰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于汉。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而汉发使十余辈至宛西诸外国,求竒物,因风览以伐宛之威徳。而炖煌置酒泉都尉,西至盐水,往往有亭,而仑头有田卒数百人,因置使者护田积粟以给使。外国者,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三十
酷吏列传【汉司马迁】
译大宛王城中没有井,所有人都汲取城外的流水。于是汉军派水工把城下的水道改移,使城中断水,以此使城内空虚;又增加征发戍卒和甲士十八万人,在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休屠,用来保卫酒泉;并征发天下七科谪戍人员,运输干粮供给贰师将军的转运车队。人和车辆首尾相连,一直到敦煌;又任命两个熟悉马匹的人为执驱校尉,准备攻破大宛,选取它的良马。于是贰师将军后来再次出兵,兵力增多,所经过的小国没有不迎出军队、供给粮食的。到了轮台,轮台不投降,攻打数日后屠城。汉军从北向西平行推进到大宛城。到达的汉兵有三万人,大宛军出城迎击,汉兵用箭射败他们,大宛军逃入营垒,凭借城防抵抗。贰师将军本想进攻郁成,又怕留下军队行动会使大宛更加产生诡计,于是先到大宛截断水源,把水道改移。这样一来,大宛已经忧虑困乏;汉军包围城池,攻打了四十多天,外城毁坏,俘获了大宛贵人和勇将煎靡,大宛人非常恐惧,逃入内城。大宛贵人彼此商议说:“汉军攻打大宛,是因为大宛王毋寡藏匿良马并杀死汉使。现在如果杀死毋寡,交出良马,汉军应当解围;如果不解围,我们再奋力作战而死也还不晚。”大宛贵人都认为有道理,于是共同杀死毋寡,提着他的头,派贵人去同贰师将军约定说:“汉军不要攻打我们,我们全部交出良马,任凭汉军挑取,并供给汉军粮食;如果不答应,我们就杀尽良马,而康居的救兵也将到来。救兵到时,我们大宛军在城内,康居军在城外,与汉军作战。” 汉军仔细谋划这件事,应该采取哪一种办法?当时康居正在侦察汉军,见汉军兵力仍然强盛,不敢前进。贰师将军与赵始成、李哆等商议,听说大宛城中新近得到一个懂得凿井的秦人,而城内粮食还很多;汉军此次来只是要诛杀首恶毋寡,毋寡的首级已经送到,如果仍不允许汉军解兵,大宛就会坚守,等康居窥伺汉军疲惫后前来救援,那么大宛一破,汉军必败。军吏都认为有道理,于是答应大宛的约定。大宛便交出良马,任汉军自行挑选,又拿出许多粮食供给汉军。汉军取走良马几十匹、中等马以下的公马和母马三千多匹;又立大宛贵人中一向善待汉使的昧蔡为大宛王,并与他结盟。汉军于是罢兵,始终没有进入内城,便撤军返回。起初,贰师将军从敦煌向西出发,认为人数太多,沿途各国不能供给粮食,于是分成几支军队,分别从南北两路行进。校尉王申生、原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另行抵达郁成。郁成守城,不肯供给粮食。王申生的军队距主力二百里,他轻视郁成,前去责问。郁成不肯交出粮食,又侦知王申生的军队日益减少,便在清晨派三千人进攻,杀死王申生等人,汉军被击破,只有几个人逃脱。贰师将军命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往攻破郁成,郁成王逃往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大宛,便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命四名骑士捆绑郁成王,押送到大将军那里。四人互相说:“郁成王是汉人痛恨的人,如今活着押走,最终会错失大事;想杀他,却没有人敢先动手。”上邽骑士赵弟年纪最小,拔剑刺杀郁成王,带着他的首级回来。赵弟和上官桀等人追赶大将军。起初,贰师将军后来出发时,天子派使者告诉乌孙,要乌孙大规模出兵,合力攻打大宛。乌孙派两千骑兵前往,却采取观望两端的态度,不肯前进。贰师将军向东返回时,沿途各小国听说大宛已经被攻破,都派子弟随军入朝拜见天子,并把他们作为人质。贰师讨伐大宛时,军正赵始成奋力作战,功劳最多;等到上官桀敢于深入,李哆负责谋划,进入玉门关的军队有一万多人,军马一千多匹。贰师将军后来出发时,军队并不缺粮,战死的人也不多,但将领和官吏贪求功劳,不爱惜士卒,侵夺他们的财物,因此士卒大量死亡。天子为了万里远征讨伐大宛,不计较过失,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又封亲自斩杀郁成王的骑士赵弟为新畤侯;任命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和官吏中任九卿的有三人,任诸侯国相、郡守及二千石官的有一百多人,二千石以下、千石以上的有一千多人;奋勇出征的人所得到的官职超过他们原来的期望,而因获罪被迫出征的人,都削减了他们的功劳。士卒每人赏赐四万钱。讨伐大宛前后两次出兵,总共四年才得以罢兵。汉军已经征服大宛,立昧蔡为大宛王后离去。一年多以后,大宛贵人认为昧蔡善于阿谀,才使本国遭到屠杀,于是共同杀死昧蔡,拥立毋寡的兄弟蝉封为大宛王,并把他的儿子送到汉朝做人质。汉朝于是派使者赠送财物进行安抚;又派十多批使者到大宛以西的各外国,寻求奇异物品,借此宣扬并显示汉朝讨伐大宛的威势和德泽。敦煌设置酒泉都尉,向西直到盐水,沿途常常设置亭障;轮台有数百名屯田士卒,于是设置使者守护田地、积储粮食,供给使者。所谓外国,《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十二。(明)贺复征编。史传第三十。《酷吏列传》【汉·司马迁】。
郅都者,杨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諌,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贾姬如厕,野彘卒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济南瞷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瞷氏首恶,余皆股栗。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都为人勇,有气力,公亷,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间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都为雁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耶!」于是遂斩郅都。宁成者,穰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如束湿薪。渭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皆歩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于是善遇,与结驩。久之,郅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于是上召宁成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亷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髠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极刑,自以为不复收,于是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买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由以宗家任为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司马安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由后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赵禹者,斄人。以佐史补中都官,用亷为令史,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亷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大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作《见知吏传》,得相监司,用法益刻,盖自此始。张汤者,杜人也。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父死后,汤为长安吏。久之,周阳侯始为诸卿,时常系长安,汤倾身为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徧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武安侯为丞相,征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禹为人亷倨,为吏以来,舍母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絶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
译郅都是杨地人,凭郎官身份侍奉孝文帝。孝景帝时,郅都任中郎将,敢于直言劝谏,在朝廷上当面驳斥大臣。他曾随孝景帝进入上林苑,贾姬上厕所时,野猪突然闯入厕所。皇上用眼神示意郅都,郅都却不动身。皇上想亲自拿武器去救贾姬,郅都跪在皇上面前说:“少了一个姬妾,还会有另一个姬妾进来,天下难道缺少贾姬这类人吗?陛下纵然可以轻视自己,又把宗庙和太后置于何地呢!”皇上退了回来,野猪也离去了。太后听说后,赏赐郅都黄金百斤,从此更加看重郅都。济南的瞷氏族人三百多家,强横奸猾,二千石官都不能制服他们。于是景帝任命郅都为济南太守。郅都到任后,诛灭瞷氏首恶一族,其余人都吓得两腿发抖。过了一年多,郡中连遗失在路上的东西都没人拾取。附近十多个郡的太守都像敬畏上级一样畏惧郅都。郅都为人勇敢有力,公正廉洁,不拆看私人的书信,不接受馈赠,也不听任请托。他常说:“我已经背离父母而出来做官,自己本来就应当奉行职守,死在官位上,最终也不顾妻子儿女了。”郅都升任中尉。丞相条侯极其尊贵傲慢,而郅都只向丞相作揖。当时民风淳朴,百姓畏惧犯罪而自我约束,只有郅都首先推行严酷政策,执法时不回避贵戚。列侯和宗室见到郅都都侧目而视,称他为“苍鹰”。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对案受审,想要一把刀和笔写信向皇上谢罪,但郅都禁止属吏给他。魏其侯派人暗中与临江王联系。临江王写好信向皇上谢罪后,便自杀了。窦太后听说后大怒,以危害性的法律陷害郅都,郅都被免职回家。孝景帝于是派使者持节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并让他从便道赴任,准许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政事。匈奴一向听说郅都的气节,郅都驻守边地后便带兵离去,直到郅都死去也不敢接近雁门。匈奴甚至制作郅都的偶像,让骑兵奔驰射击,却没有人能够射中,可见他们畏惧到这种程度。匈奴把郅都视为忧患。窦太后最终还是用汉朝的法律陷害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我想释放他。”窦太后说:“难道临江王不是忠臣吗?”于是郅都终于被斩首。宁成为穰地人,凭郎官、谒者身份侍奉景帝,喜欢逞强。做小官时,他一定欺凌上级;做长官时,又把下属控制得像捆扎湿柴一样严厉。渭地盗贼任威,宁成逐渐升任济南都尉,当时郅都是济南太守。此前几任都尉都徒步进入太守府,借属吏拜见太守,像拜见县令一样,可见他们多么畏惧郅都。宁成到任后,却直接凌驾于郅都之上。郅都早已听说宁成的声名,于是善待他,与他结交。很久以后郅都死了,长安附近的宗室大多暴横犯法,于是皇上召宁成为中尉。他的治理仿效郅都,廉洁却不如郅都,但宗室豪强都人人惶恐。武帝即位后,宁成调任内史。外戚多次诋毁他的短处,他被判罪,剃去头发并戴上刑具。当时九卿犯罪被判死刑,就直接处死;宁成所受刑罚较轻,却自行加重到极刑,认为自己不会再被收用,于是解开刑具,伪造通行文书出关,回到家中。他说:“做官不能做到二千石,做商人不能拥有千万财产,怎么能和别人相比呢!”于是借钱买下陂田一千多顷,借机役使几千户贫民。几年后遇到赦免,他积累了数千金的财产。他以任侠自居,掌握官吏的短处,出门带着几十名骑从,使百姓对他的畏惧超过郡守。周阳由的父亲是赵兼,因为他是淮南王的舅父,被封为周阳侯,所以便以周阳为姓。周阳由凭宗室关系任郎官,侍奉孝文帝和景帝。景帝时,他任郡守。武帝即位后,官吏治理尚且非常循谨,但在二千石官中,周阳由最为暴虐、残酷、骄横放纵。他所喜爱的人,即使犯法也曲法使其活命;他所憎恨的人,即使不应判死,也曲解法律将其诛灭。他任职的郡,必定夷灭其中的豪强;做太守时把都尉当县令看待,做都尉时又必定凌辱太守、夺取其权力。他的治理与汲黯同样忌刻,司马安的文书才干恶劣,他们都位列二千石官,同车时司马安从未敢与他平分车中的坐席。周阳由后来任河东都尉,当时与河东太守胜屠公争权,互相告发对方的罪过;胜屠公应当获罪,却不肯受刑,自杀而死,周阳由则被弃市处死。自宁成、周阳由以后,事情更加复杂,百姓钻法律空子,大体上官吏治理政事,多半都像宁成、周阳由那样了。赵禹是斄地人,以佐史身份补任中都官,因廉洁任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任丞相后,赵禹任丞相史,府中人都称赞他廉洁公正。但周亚夫并不任用他,说:“我非常知道赵禹没有危害,但他深究法律条文,不能让他居于丞相府这样的要职。”武帝当政时,赵禹凭刀笔吏多年积累的功劳,升为御史。皇上认为他有才干,升到大中大夫。他与张汤共同讨论制定各种律令,作《见知吏传》,使相互监察官司得以确立,法律的施行更加苛刻,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张汤是杜地人。他的父亲任长安丞时,有一次外出,张汤还是孩子,留在家中看守房屋。父亲回来,发现老鼠偷吃了肉,便愤怒地鞭打张汤。张汤挖掘鼠洞,找到了偷肉的老鼠和剩余的肉,便审讯老鼠、拷问治罪,传写爰书,讯问、审理、定罪、判决,把老鼠和肉一并列入案情,在堂下肢解示众。他的父亲看到后,觉得他的文辞如同老练的狱吏,大为惊异,于是让他学习处理狱讼。父亲死后,张汤成为长安属吏。过了很久,周阳侯开始任九卿,当时常被拘押在长安,张汤竭力为他奔走。周阳侯获释并封侯后,与张汤交情很深,还到处向显贵人物推荐张汤。张汤在内史任职时,做宁成的属官;宁成认为张汤没有危害,便向上级推荐,调任茂陵尉,负责治理方中地区。武安侯任丞相后,征召张汤为丞相史,当时经常向天子推荐他;张汤补任御史,负责查办案件。他审理陈皇后的巫蛊案,深入追查,穷究党羽。皇上认为他有才干,逐渐升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同制定律令,致力于撰写深文苛法,拘束那些只守职分的官吏。不久赵禹升任中尉,又调任少府,张汤则任廷尉。两人交情深厚,张汤把赵禹当兄长侍奉。赵禹为人廉洁而倨傲,自从做官以来,除了母亲和食客外,公卿来拜访请托,他始终不回报答谢,务求断绝知友宾客的请托,只孤立地按自己的意志行事。
见文法輙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始为小吏,干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已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源,上所是受,而着谳决法,廷尉絜令,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于此罪。”常释闻,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于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也,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于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于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承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鐡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鉏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匈奴来请和亲,羣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噐,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月,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山自度辨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障,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羣臣震慑。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却。巳而为御史中丞,恚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踪迹安起?」汤详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鐡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常按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阳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却,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大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巳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庄助,买臣固怨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床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深怨,尝欲报之。
译张汤一看到有违法条文的地方就立即拘捕治罪,也不再复查案件以追求属官暗中的罪过。张汤为人多诈,卖弄智巧来驾驭他人。起初做小吏时,他暗中侵吞财物,与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等人私下交往。等到位列九卿,他接纳天下的名士大夫,内心虽然并不真正认同,表面上却装作仰慕他们。当时皇上正崇尚文学,张汤审理重大案件,想要附会古代义理,于是请博士弟子研究《尚书》《春秋》,补任廷尉史。遇到法律疑难时,他上奏议定疑案,必定预先替皇上分别说明案件的源流,皇上认为正确的便接受,并撰写议决案件的法令,整饬廷尉的法令,以彰显皇上的英明。上奏事情后如果受到责罚,张汤便顺应皇上的意旨谢罪,必定指引正监和掾史中的贤能者说:“本来是这些臣下替我谋划,如同皇上责备臣下那样,只是臣愚蠢没有采用,才犯下这样的罪。”皇上有时解除对他的责问后,他便上奏说:“皇上并不知道这是我所奏,实际是正监掾史某人替我做的。”他想要推荐官吏、宣扬别人的优点、掩盖别人的过错,就是这样。凡他所审理的案件,如果是皇上想加罪的人,便交给属官深入罗织重罪;如果是皇上想释放的人,便让属官从轻平议。如果所审理的是豪强,必定玩弄文法,巧言诋毁;如果是贫困弱小的人,虽然有时口头上也用文辞构成罪名,但皇上加以审察,因此往往释放了张汤所说的人。张汤做到高官以后,内在品行有所修养,广泛交结宾客;对于故交的子弟、做官的以及贫困的兄弟,都供给饮食,格外厚待。他拜访请托各位公卿,不避严寒酷暑,所以张汤虽然文法深刻、内心猜忌,办事并不完全公平,却因此获得了这样的声誉,许多刻深的官吏也依附他,把他当作爪牙。对于崇尚文学的人,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他的长处。等到审理淮南、衡山、江都谋反案时,他都穷究根源。严助和伍被,皇上想释放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就是谋划反叛的人,严助又亲近受宠,出入宫禁,是皇上的爪牙之臣,却私下与诸侯交往;这样的人如果不诛杀,以后就无法治理。”于是皇上同意按他的意见定罪。他审理案件时排挤大臣,把这些都当作自己的功劳,多半如此。于是张汤更加受到尊重和任用,升为御史大夫。适逢浑邪王等投降汉朝,朝廷大举发兵讨伐匈奴。山东地区发生水旱灾害,贫民流离迁徙,都依靠县官供给,县官府库因此空虚。张汤顺承皇上的意旨,请求铸造白金和五铢钱,全面控制天下的盐铁业,排挤富商大贾,发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之家,并玩弄文法、巧言诋毁来辅助法令。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到国家财政,常常直到天晚,天子忘了吃饭。丞相只是徒具职位,天下的事情都由张汤决定。百姓不能安居乐业,天下骚动。县官所推行的措施还没有取得利益,奸吏却乘机共同侵吞掠取。于是朝廷严厉地用罪名惩治他们,从公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全都指责张汤。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前去探视他的病情,他受到的尊宠显贵竟达到如此程度。匈奴派人请求和亲,群臣在皇上面前商议。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上问有什么好处,狄山说:“战争是凶器,不应当屡次发动。高帝想讨伐匈奴,在平城遭到极大困厄,于是才缔结和亲。孝惠帝、吕后时,天下安乐。到孝文帝想对匈奴用兵,北方边境便因战争而凋敝困苦。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往来于东西两宫之间,忧惧了好几个月。吴楚叛乱平定后,直到景帝去世也没有再谈用兵,天下因此富足充实。如今自从陛下出兵攻打匈奴,中原已经空虚,边民极其贫困。由此看来,不如和亲。”皇上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蠢的儒生,什么也不懂。”狄山说:“臣固然是愚蠢而忠诚,像御史大夫张汤,却是假装忠诚。像张汤审理淮南、江都案件时,用深文苛法痛加诋毁诸侯,离间疏远骨肉亲属,使藩臣不得安宁,臣当然知道张汤是假忠诚。”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如果我让你守一郡,你能不能使匈奴不进来劫掠?” 狄山回答:“不能。”皇上又问:“让你守一县呢?”狄山回答:“不能。”皇上再问:“让你守一处边塞呢?”狄山估量自己已经无从辩解,而且将要被交给属吏,便说:“能。”于是皇上派狄山乘坐边塞的障车前往边地。一个多月后,匈奴斩下狄山的首级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都震恐畏惧。张汤的宾客田甲虽然是商人,却有贤良的操守。张汤起初做小吏时,曾经用钱与田甲交往。等张汤做了高官,田甲责备张汤行为和义理上的过失,也颇有烈士风范。张汤任御史大夫七年时,击败河东人李文;李文曾经与张汤有嫌隙。不久李文任御史中丞,因怨恨张汤,多次从宫中承办文书事务,凡有能够伤害张汤的地方,都不肯替他遮掩。张汤有一个宠爱的属吏,鲁人谒居知道张汤办事不公,便派人上书捏造变故,告发李文的奸邪之事,案件交给张汤审理。张汤审判后杀死李文,但心里知道这是谒居所为。皇上问:“告发变故的线索是从哪里来的?”张汤假装惊讶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旧友怨恨他。”谒居生病卧在里巷,张汤亲自前去探视,还替谒居按摩脚。赵国以冶炼铸造为业,赵王多次因铁官之事争讼,张汤常常排挤赵王。赵王想查出张汤的隐秘罪行,谒居又常常查办赵王,赵王怨恨谒居,便一并上书告发张汤是大臣。谒居生病时,张汤亲自为他按摩脚,赵王怀疑二人共同策划大奸之事,便把案件交给廷尉。谒居病死后,案件牵连到他的弟弟,弟弟被关在导官。张汤还在审理其他囚犯,导官见到谒居的弟弟,想暗中替他办理而表面上装作不知。谒居的弟弟不知道此事,反而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与谒居共同谋划捏造变故、告发李文的事情。案件交给减宣审理。减宣曾与张汤有嫌隙,得到这个案件后,穷究案情,但还没有上奏。恰逢有人盗掘孝文帝陵园,偷取陪葬的钱财,丞相青翟早朝时与张汤约定一同谢罪。到了皇上面前,张汤想到只有丞相因为按四时巡行陵园而应当谢罪,自己与此事无关,便不谢罪。丞相谢罪后,皇上派御史审查此事,张汤想把罪名加到丞相身上。丞相知道了,十分忧虑。三名长史都痛恨张汤,想陷害他。起初,长史朱买臣是会稽人,研读《春秋》。庄助派人向皇上称说朱买臣,朱买臣凭《楚辞》与庄助一同受宠,任侍中,升为大中大夫,掌握权力;当时张汤还只是小吏,曾跪伏在朱买臣等人面前。后来张汤任廷尉,审理淮南案,排挤庄助,朱买臣本来就因此怨恨张汤。等张汤做御史大夫时,朱买臣以会稽太守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后因犯法被罢免。朱买臣以守长史身份拜见张汤时,张汤坐在床上,丞史接待朱买臣也不以礼相待。朱买臣是楚地人,深深怨恨此事,曾经想要报复。
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长短,刚暴强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右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輙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輙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赵禹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侯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晩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酷于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载乱悖有罪,免归。后汤十余年,以寿卒于家。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羣盗。纵有姊姁,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治敢行,少藴藉,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修成君子仲,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余,关东吏隶郡国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关,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奔亡。南阳吏民重足屏迹,而平氏、朱强、杜衍、杜周为纵爪牙之吏,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余人。纵一捕鞫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寛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后会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纵必以气凌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縳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亷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之。至冬,杨可方受告缗,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可为使者。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纵市。后一岁,张汤亦死。王温舒者,阳陵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巳而试补县亭长,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余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黎求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祸猾吏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关中杨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
译王朝是齐地人,凭方术升任右内史。边通学习纵横短长之术,为人刚暴,喜欢强制别人,官职两次做到济南相,因此过去都位居张汤之上。不久王朝失去官职,担任守长史时向张汤屈身,张汤多次代行丞相职务,知道这三名长史一向显贵,便常常凌辱折挫他们。因此三名长史合谋说:“起初张汤约定同你一起谢罪,后来却出卖了你;如今他又想借宗庙之事弹劾你,这是想取代你的职位。我们知道张汤的隐秘罪行,派官吏逮捕审问张汤身边的田信等人。”他们说:“张汤将要上奏请求某事,田信总是预先知道,便囤积货物获利,与张汤分赃;此外还有其他奸邪事情,也大致听到了一些。”皇上问张汤:“我所做的事情,商人总是预先知道,还增加囤积货物,这类事情大概是有人把我的谋划告诉他们了。”张汤没有谢罪,又假装惊讶说:“本来就应当如此。”减宣也上奏谒居等人的事情。天子果然认为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骗,派八批使者带着案簿责问张汤,张汤详细申辩,说自己没有这些事。他仍不服,于是皇上派赵禹责问张汤。赵禹到后,责备张汤说:“您怎么不知道进退呢?您所审理而诛灭的人有多少了!如今人们说您的事情都有证据,天子不愿重重治您的罪,想让您自己作出打算,您为什么还要多次到法庭对答呢?”张汤于是写信谢罪说:“我没有尺寸之功,从一个刀笔小吏起身,陛下幸而提拔我做到三公,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弥补职责的。然而谋划陷害我、使我获罪的,正是三名长史。”说完便自杀了。张汤死后,家产价值不过五百金,都是所得的俸禄和赏赐,没有其他产业。张汤的兄弟和儿子想厚葬他,张汤的母亲说:“张汤是天子的大臣,蒙受污蔑恶言而死,为什么要厚葬呢?”于是用牛车载着尸体,只有棺材而没有外椁。天子听说后说:“没有这样的母亲,就生不出这样的儿子。”于是把三名长史全部查办诛杀,丞相青翟自杀。释放田信,皇上惋惜张汤,逐渐升迁他的儿子张安世。赵禹一度被废黜,不久又任廷尉。起初,条侯认为赵禹用法过于深刻,不肯任用他。等赵禹任少府、位列九卿时,办事酷急;到了晚年,案件越来越多,官吏都务求严峻,而赵禹的治理反而逐渐宽缓,名声被称为公平。王温舒等人在后来崛起,治理比赵禹更加酷烈。赵禹年老后调任燕相,几年间因昏乱悖逆获罪,被免职回家。张汤死后十多年,赵禹在家中以寿终。义纵是河东人。年轻时,曾与张次公一起攻劫掠夺,做过群盗。义纵有个姐姐义姁,因医术得到王太后的宠幸。王太后问:“你有做官的儿子或兄弟吗?”义姁说:“有个弟弟,只是品行不好,不能任用。”太后便把这件事告诉皇上,皇上任命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补任上党郡中令。义纵治理时敢于执行,缺少宽厚含蓄,县中没有拖延的事务,被评为第一,升任长陵令和长安令。他依法办事,不回避贵戚;因逮捕审问太后的外孙修成君子仲,皇上认为他有才干,升任河内都尉。到任后,他诛灭当地豪强穰氏等家族,河内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张次公也任郎官,凭勇猛强悍随军作战,敢于深入敌境而立功,被封为岸头侯。宁成闲居在家,皇上想任命他为郡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我在山东做小吏时,宁成任济南都尉,他治理地方像狼牧羊,宁成不能让他治理百姓。”皇上于是任命宁成为关都尉。一年多以后,关东各郡国的官吏进出关隘,都说:“宁可看见刚生下来的小虎,也不要遭遇宁成发怒。”义纵从河内调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闲居在南阳;等义纵到达关口时,宁成侧身行走,恭敬地迎送他,但义纵气势正盛,并不以礼相待。义纵到达郡治后,便审查宁氏,把宁氏家族彻底打垮;宁成因有罪获罪,孔暴等人也都逃亡。南阳的官吏百姓都两脚重叠、不敢行动;平氏、朱强、杜衍、杜周成为义纵的爪牙之吏,被任用并升为廷史。军队多次出兵定襄,定襄官吏百姓混乱败坏,于是调义纵为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搜查定襄狱中重罪轻判的囚犯二百多人,以及私自进入监狱探视他们的宾客兄弟二百多人。义纵一次将他们全部捕获审问,说:“犯死罪的,免不了一死。”当天便报告杀死四百多人。从此以后,郡中人不寒而栗,奸猾的百姓协助官吏治理。当时赵禹、张汤凭借深刻苛严位列九卿,但他们治理尚且以宽缓为辅助,依照法律施行;义纵却像鹰扑击、鸟啄取那样治理。后来五铢钱、白金铸行,百姓违法,京师尤其严重,于是任命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到任后,厌恶义纵的做法,却不先向义纵说明;义纵一定会凭气势凌驾于他,败坏他的功绩。义纵所治理的地方诛杀很多人,但只取得小小的治理成效,奸邪反而更加不能禁绝,于是皇帝亲自派遣使者开始出动。官吏治理以斩杀、捆束为要务,阎奉也因凶恶而被任用。义纵的廉洁和治理方式仿效郅都。皇上到鼎湖巡幸,病了很久,后来突然起身,准备巡幸甘泉,沿途道路多未整治。皇上发怒说:“义纵把我当成不会再走这条路了吗?”因此记恨他。到了冬天,杨可正接受告缗,义纵认为这会扰乱百姓,便部署官吏逮捕杨可所任命的使者。天子听说后,派杜式审理此事,认为义纵废止、阻挠了皇上的政事,便把义纵弃市处死。又过了一年,张汤也死了。王温舒是阳陵人。年轻时曾掘坟盗墓、做奸邪之事,后来试任县亭长;他几次被罢免后仍做官,因审理案件而升为廷史,侍奉张汤,升任御史,负责督察盗贼,杀伤的人很多,逐渐升任广平都尉。他挑选郡中十多个强悍而敢于任事的官吏,作为自己的爪牙;这些人都掌握着豪强的隐秘重罪,王温舒放任他们督察盗贼,使他们称心如意。凡他想得到的人,即使有百般罪过也不依法处理;如果有人躲避他,便借其事诛灭全家,甚至灭掉宗族。因此齐、赵两地郊外的盗贼不敢接近广平,广平一带声称路不拾遗。皇上听说后,升王温舒为河内太守。王温舒在广平任职时,已经知道河内豪强奸邪之家。到任后九个月才抵达,命令郡中准备五十匹私人的马作为驿马。从河内到长安,部署官吏依照他在广平时的办法,逮捕郡中的豪强奸猾之徒。郡中豪猾相互牵连,达到一千多家;他上书请求,大的罪行诛灭全族,小的罪行处死,并把全家的财产没收,用来偿还赃物。奏书下达不过两三天,便得到批准并定罪报结,鲜血流了十多里。河内人都对他的奏报感到惊异,认为办事神速。到十二月底,郡中没有声音,没有人敢在夜间行走,野外也没有盗贼引起的狗叫。对于那些稍有漏捕而逃到邻近郡国的人,王温舒希望等到春天会合捕获。他跺脚叹息说:“唉!如果能让冬月再延长一个月,就足以完成我的事情了。” 他喜好杀伐、施行威势而不爱惜人命,就是这样。天子听说后认为他有才干,升任他为中尉。他的治理再次仿效河内旧法,调来各地有名的凶恶奸猾官吏与他共事。河内有杨皆、麻戊,关中有杨赣、成信等人。义纵任内史时,王温舒畏惧他,还不敢任意施治。义纵死后、张汤败亡后,王温舒调任廷尉,尹齐任中尉。
尹齐者,东郡茌平人。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廉,武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迁为关内都尉,声甚于寜成。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齐木强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为中尉,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挚,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为荀彘所缚,居乆之病死。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惛惛不辨,至于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略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銗购告,言奸置伯格长,以牧司奸盗贼。温舒为人讇善,事有势者,即无势者视之如奴。有势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势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治数岁,其吏多以权富。温舒击东越还,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歳余,会宛军发,诏征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両弟及両婿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后数岁,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塟。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羣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縳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郡盗以百数,卤掠郷里者不可胜数也。于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羣居,无可奈何。于是作沈命法曰:「羣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不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征为大廐丞。官事办,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揺。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办。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下吏抵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杜周者,南阳杜衍人。义纵为南阳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邉失亡,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十余岁。其治与减宣相放,然重迟外寛,内深次骨。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而善候伺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乆系待问,而微见其寃状。客有譲周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余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岁至千余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逺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于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乆者至更数赦,十有余岁,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増加十万余人。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家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皆甚于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征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乆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累数巨万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译尹齐是东郡茌平人,凭刀笔之才逐渐升任御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廉洁,武帝派他督察盗贼,他斩杀征伐时不回避贵戚,升任关内都尉,声势超过宁成。皇上认为他有才干,升任中尉。官吏百姓更加凋敝困苦。尹齐性情木强,缺少文理,豪强和恶吏都躲藏起来,善良的官吏又无法治理,因此很多案件都荒废,官吏也因罪获刑。皇上再次调王温舒任中尉,杨仆则因严酷任主爵都尉。杨仆是宜阳人,以千夫长身份任官,河南太守考察后认为他有才干,升任御史,派他督察关东盗贼。他的治理仿效尹齐,认为敢于猛击,逐渐升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天子认为他有才干,南越反叛时,任命他为楼船将军;他立了功,被封为将梁侯。后来被荀彘捆绑,过了很久因病去世。王温舒又任中尉。他为人缺少文理,在朝廷任职时昏昏然不能明辨是非,到了中尉任上却心思开明。他督察盗贼,平日熟悉关中风俗,了解豪强恶吏,于是把豪强恶吏全部重新任用,让他们担任谋划方略的官吏,苛刻侦察盗贼;又让恶少年投递匿名告发,声称有人犯罪,设置伯格长来巡察管理奸盗。王温舒为人善于谄媚,对有权势的人,事情一有利便奉承;对无权势的人,却视如奴仆。有权势的人家即使奸恶如山,他也不触犯;没有权势的人,即使是贵戚,也必定侵凌侮辱。他玩弄文法,巧言诋毁贫户中的奸猾之徒,以此迎合大豪强。他任中尉时就是这样治理,奸猾之徒被穷追审治,大多在狱中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判决一经作出便没有人能逃脱。他的爪牙官吏像披着虎皮的老虎。于是中尉管辖地区中,从中等奸猾以下的人都躲藏起来;有权势的人则制造声誉,称赞他的治理。这样治理了几年,他的属吏大多凭权势发财。王温舒讨伐东越回来后,因议论有不合皇上心意的地方,以小法获罪,被免官。当时天子正想修筑通天台,却没有人主持其事。王温舒请求查验中尉所管辖的脱籍逃亡士卒,得到几万人,用来修筑通天台,因此被任命为少府,调任右内史,治理方式仍如从前。奸邪之事稍受禁止;他因犯法失去官职,又任右辅,照旧代行中尉职务。一年多后,适逢大宛军队出征,诏令征召豪强官吏。王温舒藏匿自己的属吏华成等人,后来有人捏造变故,告发王温舒收受员骑的钱财以及其他奸利之事,罪行达到灭族,他便自杀了。当时他的两个弟弟和两个女婿的家族也各因其他罪行被牵连而灭族。光禄大夫徐自为说:“可悲啊!古代有诛灭三族的刑罚,王温舒的罪行竟同时牵连五族吗?”王温舒死时,家产价值累计有千金。几年以后,尹齐也任淮阳都尉时因病去世,家产价值不满五十金。他在淮阳诛灭的人很多;死后,仇家想焚烧他的尸体,尸体却被人带走,送回安葬。自王温舒等人用凶恶手段治理以来,各郡太守、都尉和诸侯国二千石官中想治理地方的,大多仿效王温舒,官吏百姓更加轻视法律,盗贼越来越多。南阳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等人,人数大的达到几千,擅自号称王侯,攻打城邑,夺取府库兵器,释放死罪囚犯,捆绑侮辱郡太守和都尉,杀死二千石官,发布檄文告知县邑,催促准备粮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小郡的盗贼以百计,抢掠乡里的更是数不胜数。于是天子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察镇压,但仍然不能禁止,于是又派光禄大夫范昆、各辅都尉以及原九卿张德等人,穿绣衣,持节和虎符,发兵大规模进攻,斩杀盗贼很多,有的达到一万多人。后来朝廷以法律诛杀那些为盗贼提供饮食的人,因牵连而获罪的遍及各郡,严重的达到几千人。过了几年,才多少捕获盗贼首领;逃散的士卒又重新聚集,结党凭借山川险阻,往往群聚而居,官府对此无可奈何。于是制定《沈命法》,规定:“群盗兴起而没有发觉,已经发觉却逮捕人数达不到规定标准的,从二千石官以下直到负责此事的小吏,全都处死。”小吏害怕被诛,即使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不能捕获,反而因考核牵累府吏。府吏也让他们不要说,于是盗贼渐渐增多,上下相互隐瞒,用文辞来逃避法律。减宣是杨地人。以佐史身份任职,因为没有危害,供职于河东太守府。卫将军卫青派人买马时,在河东见到减宣,认为他没有危害,便向皇上推荐,征召他任大厩丞。他把官事办理得很好,逐渐升任御史和御史中丞。奉命审理主父偃案以及淮南谋反案时,他用隐微苛细的文法深加诋毁,杀死的人很多,因敢于决断疑案而得到称誉。他几次被罢免,又几次起用为御史和御史中丞,前后将近二十年。王温舒被免去中尉后,减宣任左内史。他治理米盐事务,无论大小都亲自过问,从部署开始,县中的名籍、曹属、实际物资、官吏和令丞,都不得擅自变动;并且严厉地用重法约束他们。任职几年,整个郡中的小事都办得井然有序。但减宣是以处理小事而达到大治,能够凭借强力推行,这种方法很难作为常规。后来他一度被免职,任右扶风,又因怨恨成信获罪。成信逃亡藏在上林苑中,减宣派郿县县令将成信格杀。官吏士卒击杀成信时,箭射中了上林苑的门。减宣被交给属吏治罪,被认为犯了大逆罪,应当灭族,于是自杀。此后杜周得到任用。杜周是南阳杜衍人。义纵任南阳太守时,把他当作爪牙,推荐他任廷尉史。杜周侍奉张汤,张汤多次说他没有危害。升为御史后,奉命查办边地逃亡失散之事,定罪杀死的人很多。他上奏的事情符合皇上的心意,得到任用,与减宣交替任中丞十多年。他的治理仿效减宣,但外表厚重迟缓、宽容,内心却深刻狠毒,深入骨髓。减宣任左内史、杜周任廷尉时,他的治理大体仿效张汤,善于窥测皇上想排挤谁,便乘机陷害;对于皇上想释放的人,则长期拘押,等待审问,并且暗中显露其冤屈的情状。有宾客责备杜周说:“您替天子决断公平,却不遵循三尺之法,专凭君主的意旨来制造狱案,审理案件难道本来就该这样吗?”杜周说:“三尺之法从哪里产生呢?前一位君主认为正确的,就写成法律;后一位君主认为正确的,就列为法令。当时认为正确就行了,何必要遵守古代的法律呢?”杜周任廷尉后,诏狱也更加增多。被拘押的二千石官,新旧案件相互承接,常常不下百余人。各郡官吏由大府举荐送到廷尉的,一年达到一千多章。大的奏章牵连逮捕、审讯和作证的有几百人,小的也有几十人;远的相隔几千里,近的也有几百里。适逢狱吏按照奏章所告发的罪状责问,被告不服,便用鞭笞拷打来定案。因此一听说有人来逮捕,众人都逃亡藏匿。案件拖延很久的,甚至经过几次赦免,十多年后仍未结案;相互告发的言辞,大多把人诋毁为犯有“不道”以上的罪。廷尉和中都官的诏狱,逮捕的竟多达六七万人,官吏增添的罪名又使涉案者达到十万多人。周中后来被废黜,之后担任执金吾,追捕盗贼并治办桑弘羊、卫皇后兄弟子侄等人,执法苛刻深酷。天子认为他尽心任事而无私,便升任他为御史大夫。他家中两个儿子分守黄河两岸,治政暴虐残酷,都超过王温舒等人。杜周起初被征召为廷尉史时,只有一匹不完整的马;后来长期任职,位列三公,子孙都做了显贵官员,家产累积到数千万。《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十三 (明)贺复征编
○史传三十一
游侠列传【汉司马迁】
鲁朱家者,与髙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乗不过軥车。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阨,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巳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呉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乗傅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巳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德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逺方送丧,葢千乗。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阳翟、薛况、陜韩、孺纷纷复出焉。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不休,及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輙为报仇,不使知也。觧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觧姊怒曰:“以翁伯之义,而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伺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塟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觧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倨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柰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觧执恭敬,不敢乗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觧客舍养之。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觧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觧。觧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觧。觧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冐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輙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絶乆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觧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觧生曰:“郭觧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觧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絶,莫知为谁。吏奏觧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觧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觧。翁伯,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大原卤公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郷者朱家之羞也。
滑稽列传【司马迁】
译史传三十一 《游侠列传》【汉·司马迁】鲁朱家与汉高祖同时代。鲁地人都用儒学教化,而朱家却凭任侠闻名。他收容并救活的豪杰有几百人,其余普通人更是多得无法计数。然而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能力,也不以所施的恩德自居;凡是曾经帮助过的人,反而唯恐再见到他们。救济别人却力量不足时,总是先从贫贱的人开始。他家里没有多余财产,衣服不讲究文采,饮食不重味,乘车不过是軥车。他专心急人之急,把别人的急难看得比自己的私事更重。他曾暗中使季布将军脱离困境,等到季布显贵后,却终身不再见他。函谷关以东,没有人不伸长脖子希望同他结交。楚地田仲凭任侠闻名,喜爱剑术,把朱家当作父亲侍奉,自认为行为不如他。田仲死后,洛阳又有剧孟。周地人以经商谋生,而剧孟却凭任侠显名。诸侯吴、楚反叛时,条侯任太尉,乘坐驿车将要到河南,得到剧孟后十分高兴,说:“吴、楚发动大事却不寻求剧孟相助,我就知道他们成不了事了。”天下骚动时,宰相得到剧孟,就像得到一个敌对国家。剧孟的行为大体像朱家,却喜欢与有德的少年赌博嬉戏。剧孟的母亲去世时,从远方来送葬的车竟有一千多辆。等剧孟死后,家里却没有剩下十金以上的财产。符离人王孟也以任侠著称于江淮之间。当时济南的瞷氏、陈地的周庸,也都凭豪侠闻名。汉景帝听说后,派使者把这类人全部杀掉。后来,代地的诸白、梁地的韩、无辟、阳翟的薛况、陕地的韩以及孺等人,又纷纷出现。郭解是轵地人,字翁伯,是善于相人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因任侠,在汉文帝时被诛杀。郭解身材矮小而精悍,不喝酒。年轻时阴险狠毒,稍有不合心意,就愤恨不平,亲手杀的人很多。他凭身体为朋友报仇,窝藏亡命之徒,犯法作奸,抢劫攻击不止;至于铸钱、盗掘坟墓,更是多得数不清。恰好屡有上天保佑,他每逢困急总能逃脱,就像遇到赦免一样。年长以后,他改变操守,转而节俭,以德报怨,厚施于人而少求回报。然而他自喜任侠的性情反而更加严重。他暗中救助别人的性命,从不夸耀功劳;但原有的阴狠毒辣藏在心里,遇到一点小怨隙,终于又会突然发作,和从前一样。少年人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替他报仇,却不让他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倚仗郭解的势力,同人饮酒时,强迫别人咀嚼食物;如果对方不愿意,就强行灌给他。那人发怒,拔刀刺死郭解姐姐的儿子后逃走。郭解的姐姐愤怒地说:“凭翁伯的义气,竟有人杀了我的儿子;这个凶手若不能把尸体丢在路上,不加埋葬,就想借此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侦察凶手的住处,凶手处境窘迫,自己回来,把实情全部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本来就应该这样。他的儿子理亏,因此免去你的杀人罪。”于是他姐姐的儿子才被收殓安葬。各位豪士听到这件事,都赞美郭解的义气,更加归附他。郭解出入时,人们都避开他,只有一个人偏偏张开两腿傲慢地看着他。郭解派人询问那人的姓名,门客想杀掉他。郭解说:“住在同一个城邑,却有人竟不尊敬我,这是我的德行没有修养好。他有什么罪?”于是暗中嘱托尉史说:“这个人,是我所急于救助的。”到了轮番服役时,便把他放过。每次轮到他服役,官吏都不去征召,觉得奇怪,询问缘故,才知道是郭解让他们放过的。那个傲慢箕坐的人于是袒露上身来谢罪。少年们听说后,更加仰慕郭解的行为。洛阳有两家人彼此结仇,城中出面调解的贤人豪士有十多人,却始终不能使双方听从。于是门客去见郭解,郭解连夜拜访仇家,仇家便听从了他的劝解。郭解于是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各位豪士在这里调解,很多人都不肯听从;如今您幸而听了我的话,我怎么能从别的县夺取本邑贤大夫的权力呢?”说完连夜离开,不让人知道,并说:“暂且不要因我而等待,等我离开后,让洛阳豪士在这里调解,你们再听从。”郭解处处恭敬谨慎,不敢乘车进入自己的县境;在朝廷和旁边的郡国中,他替人请求办事,事情能够办成的就设法办成,不能办成的也要使对方各自满意,然后才敢接受酒食。各位豪士因此敬重他,争相为他效力。城中的少年以及邻近各县的贤人豪士,半夜经过他的门前,常常有十多辆车。他们请求能够得到郭解的门客来供养。到迁徙豪强富户到茂陵时,郭解家贫,不够迁徙的财产标准,但官吏害怕他,不敢不迁。卫将军替他说话:“郭解家贫,不够迁徙的标准。”皇上说:“一个平民的权势竟能让将军替他说话,这说明他家并不贫穷。”于是郭解一家最终被迁走。各位豪士送行,拿出了一千多万钱。轵人杨季主的儿子任县掾,负责举发迁徙郭解的事。郭解哥哥的儿子斩下杨县掾的头,因此杨氏与郭氏结仇。郭解进入关中后,关中的贤士豪杰无论原来认识不认识他,听到他的名声,都争相同他结交欢好。郭解身材矮小,不喝酒,出门从来不骑马。后来又杀死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告发,于是又有人在宫阙之下杀死了他。皇上听说后,便交给官吏逮捕郭解。郭解逃亡,把母亲和家属安置在夏阳,自己到了临晋。临晋人籍少公一向不认识郭解,郭解假托事情请求出关。籍少公已经出关,郭解又转往太原;所经过的地方总要告诉当地主人,官府便一路追捕,踪迹追到了籍少公那里。籍少公自杀,死后很久仍闭口不说,郭解才得以逃脱。彻底追查郭解所犯的罪行,发现被他杀死的人都死在赦免以前。轵地有一个儒生陪同使者坐着,门客称赞郭解说:“郭解专门凭奸邪触犯公法,怎么能说他贤能?”郭解的门客听说后杀了这个儒生,还割下了他的舌头。官吏因此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此事,杀人的人后来也断绝了踪迹,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官吏上奏说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论说:“郭解以平民身份任侠,凭个人好恶行使权力并杀人;即使郭解不知道这件事,这种罪也比郭解亲自杀人更重,应当按大逆无道论处。”于是诛灭郭解全族。翁伯死后,任侠的人极多,其中傲慢而没有什么可数说的,不值一提。然而关中的长安有樊仲子,槐里有赵王孙,长陵有高公子,西河有郭公仲,太原有卤公孺,临淮有儿长卿,东阳有田君孺,他们虽然任侠,却小心谦退,有君子的风度。至于北道的姚氏、西道的各个杜氏、南道的仇景、东道的赵他羽公子、南阳的赵调之流,不过是盗跖那样混迹民间的人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这实在是朱家的耻辱。《滑稽列传》【司马迁】
淳于髠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辨,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隠,好为滛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髠说之以隠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蜚则已,一蜚冲天;不鸣则巳,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髠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髠仰天大笑,冠缨索絶。王曰:“先生少之乎?”髠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髠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旁有穰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瓯窭满筹,污邪满车,五榖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髠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乗。楚闻之夜引兵而去。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髠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髠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旁,御史在后,髠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髠帣鞴鞠■〈月卺〉侍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乆不相见,卒然相覩,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髠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髠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髠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髠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髠尝在侧。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优孟者,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辨,尝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羣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塟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孟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垄灶为椁,铜厯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塟之于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大官,无令天下久闻也。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徃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予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之子也,父且死时属我穷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逺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覇。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亷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而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絶。此知可以言时矣。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施,冉代也〉
译淳于髡是齐国的赘婿,身高不满七尺,能说会道,善于诙谐辩说,多次出使诸侯,从未受到屈辱。齐威王时,喜欢隐语,爱好淫乐,常常通宵饮酒,沉湎其中,不理政事,把政权交给卿大夫,百官荒废混乱,诸侯一同侵犯,国家危亡就在朝夕之间,左右近臣却没有人敢进谏。淳于髡用隐语劝说他:“国中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庭院里,三年不飞,也不鸣叫,大王知道这是什么鸟吗?”齐威王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就直冲云天;不鸣则已,一鸣就使人惊异。”于是便召集各县令长七十二人,奖赏一人,诛杀一人,振奋军队出征,诸侯震惊,纷纷归还侵占齐国的土地。齐威王的声威施行了三十六年,事情记载在《田完世家》中。齐威王八年,楚国大举出兵进攻齐国,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援兵,带着黄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连帽带也笑断了。齐王说:“先生是嫌少吗?”淳于髡说:“哪里敢呢!”齐王说:“笑难道有什么原因吗?”淳于髡说:“今天我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个祭祀田神祈求丰收的人,拿着一只小猪蹄、一杯酒,祝祷说:‘小小的高地上装满黍米,低洼的田地装满车,五谷丰登,满家丰足。’ 我看见他所拿的祭品很少,而所祈求的东西却很奢大,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又增加赏赐,给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淳于髡辞别齐王出发,到了赵国,赵王给他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国听说后,连夜撤兵离去。齐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设酒宴,召淳于髡赐酒,问道:“先生能喝多少才醉?”淳于髡回答:“我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齐威王说:“先生喝一斗就醉,怎么能喝一石呢?其中的道理可以说给我听吗?”淳于髡说:“在大王面前赐酒时,执法官在旁边,御史在后面,我又害怕又恭敬,俯伏饮酒,不过一斗就醉了。若是父兄般尊贵的客人在场,我整理衣襟、跪坐侍奉,在前面劝酒,偶尔得到一点余酒,举杯祝寿,几次起身饮酒,不过二斗就醉了。若是朋友交游,久不相见,突然相逢,欢快地叙说旧事,私下交谈,能喝五六斗就醉了。若是乡里的聚会,男女杂坐,轮流劝酒而稍有停留,玩六博、投壶,互相邀集为伴,拉手时不受罚,互相注视也无人禁止,前面有人掉下耳饰,后面有人遗落簪子,我私下最喜欢这种情形,能喝八斗才醉。到了两三天后的傍晚,酒意将尽,大家合在一起饮酒,催促彼此靠近就坐,男女同席,鞋子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的蜡烛熄灭了,主人挽留我而送走客人,女子罗衣的衣襟解开,隐约闻到香气。这个时候我的心情最为欢快,能喝一石,所以说:‘饮酒到了极点就会混乱,欢乐到了极点就会悲伤,万事都是这样,言语也不可达到极点,达到极点就会衰败。’”淳于髡借此讽谏。齐王说:“好。”于是停止了通宵饮酒。任命淳于髡为诸侯宾客之事的主管,宗室设宴时,他常常陪在身边。此后过了一百多年,楚国又有优孟。优孟原是楚国的乐人,身高八尺,能言善辩,曾经用谈笑的方式进行讽谏。楚庄王时,有一匹他所喜爱的马,给它穿上五彩绣衣,安置在华美的屋子里,让它睡在露床上,给它吃枣脯。马因肥胖而病死,庄王让群臣为它服丧,想用大夫的礼仪给它制作棺椁安葬。左右群臣纷纷劝阻,认为不可以。庄王下令说:“有谁敢以这匹马进谏,罪当处死。”优孟听说后,走进殿门,仰天大哭。庄王惊讶地问他原因。优孟说:“马是大王所喜爱的。凭楚国这样强大的国家,有什么求不到?现在却用大夫的礼仪来薄葬它,请允许我用人君的礼仪来安葬它。”庄王问:“怎么做?”优孟说:“请用雕刻的玉石做棺,用有花纹的梓木做椁,用楩、枫、豫章等木材做题凑,调发披甲士卒挖墓穴,让老弱背土;让齐、赵在前面陪位,让韩、魏在后面像鸟张翼一样护卫;在宗庙用太牢祭祀,封给它一个拥有万户的邑。”诸侯听到后,就都会知道大王轻视人而看重马。庄王说:“寡人的过错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这该怎么办?”优孟说:“请为大王按六畜的礼仪安葬它:用灶台土垄作椁,用铜锅作棺,随葬姜和枣,用木兰作祭品,用粮食和稻米祭祀,用火光作衣服,把它葬在人的腹肠之中。” 于是庄王便让有关官员把马交给太官处理,不让天下人长久听说这件事。楚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贤人,友善地对待他。孙叔敖病将死时,嘱咐儿子说:“我死以后,你一定会贫困。如果贫困了,就去见优孟,说你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他的儿子果然穷困,靠背柴为生,遇见优孟便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将死时嘱咐我,如果贫困就来见优孟。”优孟说:“你不要远走他乡,立即照孙叔敖的样子穿戴衣冠,击掌谈笑。”一年多后,他已经像孙叔敖一样,楚王左右的人都分辨不出。庄王设宴,优孟上前祝寿,庄王大为惊讶,以为孙叔敖复生,想任命他为相。优孟说:“请允许我回去同妻子商量。”三天后,他来做楚相,庄王答应了。三天后,优孟又来,庄王问:“你妻子说了什么?”优孟说:“我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相,这不值得。像孙叔敖那样做楚相,竭尽忠诚,清廉自守,治理楚国,使楚王能够称霸;如今死了,他的儿子连立锥之地也没有,贫困到靠背柴维持饮食。若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还不如自杀。”于是唱道:“住在山中耕田很苦,难以得到食物。起来做官,若自身贪婪卑鄙,就会不顾羞耻地积聚余财;自身死了,家室却富足。又恐怕收受贿赂、枉法作奸,触犯大罪,自己死了,家族也被灭掉。贪官怎么可以做呢?想到做廉吏,就必须奉行法律、守住职分,直到死也不敢作非为;廉吏又怎么可以做呢?”楚相孙叔敖一生坚持清廉,到如今妻子儿女却贫困,靠背柴为生,还不能满足生活需要。庄王于是向优孟道歉,召见孙叔敖的儿子,封给他寝丘四百户,用来奉祀孙叔敖,后来十代都没有断绝。这说明优孟是能够根据时势进言的人。此后二百多年,秦国有优旃。
优■〈施,冉代也〉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施,冉代也〉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施,冉代也〉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施,冉代也〉临槛大呼曰:“陛楯郎!”郎曰:“诺。”优■〈施,冉代也〉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优■〈施,冉代也〉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冦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施,冉代也〉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冦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施,冉代也〉归汉,数年而卒。
货殖列传【司马迁】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徃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矣。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乆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夫山西饶材竹榖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柟梓姜桂金锡连丹砂犀瑇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施,冉代也〉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徃徃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謡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寕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耶?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絶,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泻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襁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徃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覇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
译优旃是秦国的侏儒演员,善于说笑话,但合乎大道。秦始皇时,有一次设宴而天下雨,站在宫阶下执盾的卫士都被雨淋得寒冷。优旃看见后很同情他们,对他们说:“你们想休息吗?”卫士们都说:“那太好了。”优旃说:“我一叫你们,你们就赶快答应‘诺’。”过了一会儿,殿上举行祝寿礼,大家高呼万岁。优旃靠近栏杆大声喊:“阶下执盾郎!”卫士答道:“诺。”优旃说:“你们虽然身材高大,又有什么用?幸好只是冒雨站着;我虽然身材矮小,却幸好可以休息。”于是秦始皇让阶下执盾的卫士轮流值守,一半相互替换。秦始皇曾商议要大规模扩建苑囿,东到函谷关,西到雍地和陈仓。优旃说:“好啊。多在其中放养禽兽,盗贼从东方来,就让麋鹿去撞他们,这就足够了。”秦始皇因此停止了这件事。秦二世即位后,又想给城墙涂漆。优旃说:“好啊。即使主上还没有开口,我本来就要请求这件事。给城墙涂漆,虽然会使百姓忧愁、耗费财力,但确实美妙!漆过的城墙平坦光滑,盗贼来了不能攀登;即使想靠近城墙,也只容易再涂漆罢了,只是难以建造遮蔽涂漆的房屋。” 于是秦二世笑了,也因此停止了这件事。过了不久,秦二世被杀死。优旃归附汉朝,几年后去世。《货殖列传》【司马迁】老子说:“治理达到最高境界时,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互相听得到,百姓各自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安于本地风俗,乐于自己的职业,直到老死也互不往来。”如果一定以此为准则,想挽救近世、堵塞百姓的耳目,只怕就无法实行了。太史公说:“神农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至于《诗》《书》所记述的,虞、夏以来,人的耳目总想尽情享受声色之美,嘴总想尽尝牲畜肉食的滋味,身体贪图安逸享乐,内心又夸耀权势才能的荣耀;这种风俗对百姓的浸染已经很久了。即使挨家挨户用精妙的道理劝说,最终也不能改变他们。因此,最好的办法是顺应它,其次是用利益引导它,再次是教诲它,再次是整顿它,最下等的办法是同它争斗。山西盛产木材、竹、谷、纑、旄、玉石;山东多产鱼、盐、漆、丝以及声色之物;江南出产楠木、梓木、姜、桂、金、锡、铅、丹砂、犀角、瑇瑁、珠玑、象牙和皮革;龙门、碣石以北多有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这些地方往往相隔千里,山林物产像棋子一样分布,大致就是这样。所有这些,都是中原百姓所喜爱的,也是民谣风俗中衣服、饮食、奉养生者、送葬死者所需的物资。所以要靠农民生产食物,靠虞人开发山泽,靠工匠制作器物,靠商人使货物流通;难道还要等到政令教化、征发和期限会集吗?人人都发挥自己的才能,竭尽力量来获得所想要的东西,所以某种货物便宜时就会有人征集,贵时就会有人抛售;各自勉力经营自己的行业,乐于从事自己的事情,就像水向低处流,日夜不停;时令不召唤它却自行到来,不用索求百姓却自行生产出来,这难道不是与道相合、自然运行的证明吗?” 《周书》说:“农民不生产,食物就会缺乏;工匠不生产,器物和事业就会缺乏;商人不经营,三种宝物就会断绝;虞人不开发山泽,财物就会匮乏。财物匮乏,山林湖泽就无法开发。”这四种职业,是百姓衣食的来源。来源大就富足,来源小就贫乏;对上可以使国家富强,对下可以使家庭富裕。贫富的道理,不是有人夺取或给予就能决定的,聪明能干的人有余,笨拙的人不足。因此太公望被封在营丘时,那里土地盐碱,人口稀少,于是太公勉励妇女从事纺织,极力发展技巧,疏通鱼盐贸易,于是人和物资都归集而来,百姓背着婴儿像车轮辐条聚拢一样汇集,因此齐国的冠带衣履遍布天下,海岱之间的人都整理衣袖前来朝见。后来齐国中途衰落,管仲加以整治,设置轻重九府,于是齐桓公凭此称霸,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管氏也有三归之台,身居陪臣之位,财富却超过列国国君。因此齐国富强,一直延续到齐威王、齐宣王时期。所以说:“粮仓充实了,才懂得礼节;衣食充足了,才懂得荣辱。”礼产生于富有,因贫乏而废弃。因此君子富裕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徃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熈熈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徃。」夫千乗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昔者越王勾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鬬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闗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贮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渇得饮,遂报强吴,观兵中国,称号五覇。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乗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子贡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着鬻财于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势而益彰者乎。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熟取榖予之丝漆蠒,凶取帛絮与之食。太阴在卯穰,眀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羙;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羙。有水至卯,积贮率岁倍。欲长钱,取下榖;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葢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茍而巳也。猗顿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埓富。
译了就喜爱施行德行,小人富裕了就能发挥自己的力量。深水潭中鱼会生长,深山中野兽会前往,人富裕了,仁义也会依附而来。富人得势时声势更加显著,失势后门客无处可去,因而不得意;夷狄之地尤其如此。谚语说:“拥有千金的子弟,不会死在市集上。”这不是空话。因此说:“天下人熙熙攘攘,都是为利来;天下人纷纷扰扰,都是为利往。”拥有千乘之国的君王、拥有万户封地的诸侯、拥有百室封邑的封君,尚且还担忧贫穷,何况普通编户百姓呢?从前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山上,于是采用范蠡的计然之策。计然说:“懂得战争,就要修治武备;根据时势使用物资,就要懂得物价。两件事的形势一旦显现,各种货物的情况就都可以看清了。”所以岁星在金位时年成丰收,水灾;在木位时年成歉收,火位时干旱。旱灾时就应储备舟船,水灾时就应储备车辆,这是物资运行的规律。六年丰收,六年干旱,十二年有一次大饥荒。粮食售价二十钱,会使农民受损;九十钱,会使商人受损。商人受损,财货就不能流通;农民受损,荒草就不能清除。价格最高不超过八十钱,最低不低于三十钱,那么农民和商人都能获利。平价出售粮食,使货物价格齐平,关市不缺货,这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储备货物的原则,是务必保持货物完好,不要让货币停滞;用货物互相贸易,容易腐败而可食用的货物不要囤留,不要敢于囤积以抬高价格。考察货物的有余和不足,就能知道价格的贵贱。价格高到极点就会反过来变低,价格低到极点就会反过来变高。贵时要把货物抛售得像粪土,贱时要像珍珠美玉一样收取。财货和钱币应当像流水一样流通。范蠡施行这些办法十年,越国富厚,能够用重金奖赏战士;战士奔赴箭矢和砾石之中,就像口渴的人得到饮水一样,于是报复强大的吴国,在中原展示军威,成为号称五霸之一的国家。范蠡洗雪会稽之耻后,感叹说:“计然的策略有七条,越国用了其中五条就取得成功。”既然已经把它施行于国家,我还想把它用于家庭。于是乘坐小船漂游江湖,改名换姓,到了齐国称鸱夷子皮,到了陶地称朱公。朱公认为陶地处在天下中央,诸侯四方交通,是货物交易的地方。于是经营产业,囤积货物,随着时势变化而行动,不责求于人。所以善于经营生计的人,能够选择合适的人才,也能把握时机。十九年中,他三次获得千金,两次把财富分给贫穷的朋友和疏远的兄弟,这就是所谓富裕后喜爱施行德行的人。后来年老,把产业交给子孙,子孙经营产业并让财富增殖,终于达到巨万。所以谈到富人,都称他为陶朱公。子贡向孔子学习后,退而到卫国做官,又在曹、鲁之间废置产业、买卖财货。孔子七十弟子中,端木赐最富裕。原宪连糟糠都吃不饱,隐藏在穷巷里。子贡驾着四匹马相连的车,带着成束的帛作为礼物,聘问、馈赠诸侯;所到之处,国君没有不与他分庭抗礼的。使孔子的名声传播天下的人,是子贡前后相助的结果。这就是所谓得势后声名更加显著吧。白圭是周地人。魏文侯时,李克致力于竭尽土地的产能,而白圭喜欢观察时势变化。因此别人抛弃时我收取,别人收取时我出售。年成丰收时收购粮食,出售丝、漆和蚕茧;年成歉收时收购帛絮,出售粮食。太阴星在卯位,年成丰收,第二年就歉收;在午位出现灾异,第二年丰美;到酉位丰收,第二年衰败;到子位严重干旱,第二年丰美。有水灾到卯位时,储备货物的收益往往一年翻一倍。想让钱财增长,就收取下等粮食;想让石斗增长,就收取上等种子。能够减少饮食,克制嗜好欲望,节省衣服用度,同做事的僮仆共同承担劳苦和享受。把握时机,就像猛兽搏击、飞鸟捕食那样迅速。因此他说:“我经营生产事业,就像伊尹、吕尚谋划政事,孙武、吴起用兵,商鞅施行法令一样。”所以,如果一个人的智慧不足以权衡变化,勇气不足以决断,仁德不能用于取舍,力量不足以有所守持,即使想学习我的方法,我最终也不会告诉他。天下谈论经营生计的人,都以白圭为宗祖。白圭的确有所实践,能够实践而有所长,并不是苟且而已。猗顿凭盐业兴起,邯郸的郭纵凭冶铁成就家业,财富可以同王者相比。乌
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竒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
译氏倮畜牧牲畜数量很多,卖掉牲畜换取奇异的丝织品,暗中献给戎王;戎王以十倍的价值偿还,并把牲畜给他,牲畜多到要用粮食来计量马牛。
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蜀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懐清台。夫倮,鄙人牧长;清,穷郷寡妇,礼抗万乗,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强族于京师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太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榖。地重,重为邪。及秦文、孝、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孝公徙栎邑,栎邑北却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武、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辏,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好而事未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巵、姜、丹砂、石、铜、铁、竹、木之噐。南御滇僰,僰僮;西近卭筰,筰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十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纎俭习事。杨平阳,陈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冦,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廹近北夷,师旅亟徃中国,委输时有竒羡。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謡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椽其间,得所欲。温轵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滛地,余民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忼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羙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后宫徧诸侯。然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邉胡,上谷至辽东,地踔逺,人民希,数被冦,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鸟桓夫余,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鱼盐。临淄亦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俗寛缓阔逹,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揺怯于众鬬,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而邹鲁濵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逺邪及衰,好贾趋利甚于周人。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昔尧作游成阳,舜渔于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越楚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巳诺,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胊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于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厪厪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扬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瑇瑁、果布之凑。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于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謡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岭南沙,北固徃徃出盐,大体如此矣。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稀,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陏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势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
译秦始皇帝命令乌氏倮享受与封君相等的待遇,按时同列臣一起入朝请见。巴蜀的寡妇清,她的祖先发现丹砂矿,独占其利,几代经营,家产也不可估量。清是寡妇,却能够守住产业,用财物保护自己,不受侵犯。秦始皇认为她是贞节妇人,以宾客礼接待她,并为她修筑女怀清台。乌氏倮不过是边鄙的牧长,清不过是穷乡的寡妇,却能以礼与拥有万乘的君主抗礼,名声显扬天下,难道不是因为富有吗?汉朝兴起后,天下统一,开放关塞桥梁,放松山林湖泽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贾周游天下,各种交易货物没有不流通的,人们都能得到所想要的东西并迁徙到合适的地方。豪杰、诸侯和强宗大族聚集在京师关中;从汧水、雍地以东直到黄河、华山,都是肥沃的土地,千里沃野。从虞、夏以来的贡地看,这里本来就是上等田地;公刘迁往邠地,太王、王季居于岐山,文王营建丰邑,武王治理镐京,所以当地百姓仍有先王遗风,喜欢耕种,繁殖五谷。土地贵重,物资也就贵重。到秦文公、秦孝公、秦缪公居住雍地时,凭借陇、蜀的货物而有很多商人。秦献公、秦孝公迁都栎邑,栎邑北面退拒戎翟,东面通往三晋,也有很多大商人。秦武王、秦昭王治理咸阳,后来汉朝又把都城设在长安,各方陵邑像车辐一样聚集,四方都来会合。土地小而人口多,因此当地人更加玩赏奢好而轻视农业事业。南方是巴蜀,巴蜀也是沃野,土地富饶,出产巵、姜、丹砂、石、铜、铁以及竹木器物。南面抵御滇、僰,僰地出僮仆;西面靠近邛、筰,筰地出产马和旄牛。然而四面阻塞,栈道绵延千里,却没有不通达的地方,只有褒斜道总束其交通要口。那里有许多容易交换的物品,也有少见的物品。天水、陇西、北地、上郡,同关中风俗相同;但西边有羌中的利益,北边有戎翟的牲畜,畜牧业是天下最富饶的。可是土地也险阻偏远,只有京师控制着它的交通要道。因此关中的土地约占天下三分之一,人口却不到十分之一;但衡量财富,却占天下十分之六。从前唐人建都河东,殷人建都河内,周人建都河南。三河处在天下中央,像鼎的三足一样,是王者轮流建都的地方。各国建国都有数百上千年,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又是都城和诸侯聚会之处,所以风俗纤细俭约而熟悉事务。杨地的平阳人向中原贩卖,陈地的人向秦、翟贩卖;北方则向代地贩卖,代地在石邑以北。那里接近胡地,常受寇盗侵扰,人民自矜刚强而好争,喜好意气任侠、从事奸邪,不务农商。然而因为逼近北方夷狄,军队频繁前往中原,运输物资时常有奇特的盈余。他们的风俗强悍不齐,从整个晋国时代起,本来就以轻捷强悍为患;武灵王又进一步激励这种风气,所以民间歌谣风俗仍有赵地的遗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岁〕 因此杨地的平阳、陈地的商人,都能在其间得到所需。温地、轵地向西到上党贩卖,向北到赵国、中山贩卖。中山土地贫瘠而人口众多,仍有沙丘纣王淫乱旧地的遗风;余下百姓的风俗急躁,依靠投机取利来生活。男子聚集游乐,悲歌慷慨,起身就相互跟随抢劫,休息时就盗掘坟墓、制造巧诈奸伪,多以美物供倡优使用。女子则弹鼓、鸣瑟、拖着鞋子,游走取媚于贵人富人,进入后宫,遍及诸侯。可是邯郸也是漳河之间的一个都会。北面通往燕国、涿郡,南面有郑、卫。郑、卫风俗与赵地相近,但靠近梁、鲁,稍微重视礼节而自矜操守。濮上的城邑迁到野王,野王人好意气、任侠,是卫地的风气。燕地也是勃、碣之间的一个都会。南面通往齐、赵,东北接近胡地,从上谷直到辽东,土地辽远,人口稀少,常遭寇盗,风俗大体同赵、代相似;百姓强悍少虑,有鱼、盐、枣、栗的富饶,北面邻近乌桓、夫余,东面掌握秽貉、朝鲜、真番的利益。洛阳向东到齐、鲁贩卖,向南到梁、楚贩卖;所以泰山以南是鲁,以北是齐。齐地依山带海,肥沃土地绵延千里,适宜种桑麻,百姓多生产彩色布帛、鱼和盐。临淄也是海岱之间的一个都会。当地风俗宽缓豁达,足智多谋而喜欢议论;土地富重,难以动摇,怯于群体争斗,却勇于持刀刺杀,所以劫掠他人的人很多,这是大国的风气。其中具备五种民情,而邹、鲁靠近洙水、泗水,仍有周公遗风,风俗喜好儒学,礼制完备,因此百姓拘谨谨慎,颇有桑麻产业,却没有山林湖泽的富饶;土地小而人口多,节俭吝啬,害怕犯罪,远离邪恶而衰弱,后来又喜好经商逐利,超过周地人。鸿沟以东、芒砀山以北直到巨野,属于梁、宋地区;陶地、睢阳也是都会。过去尧在成阳游历,舜在雷泽捕鱼,汤停留在亳地,当地仍有先王遗风,民风厚重,君子很多,喜好耕种。虽然没有山川物产的富饶,却能甘于粗劣的衣食,积聚储藏。越、楚地区有三种风俗。淮北、沛、陈、汝南、南郡一带,是西楚;当地风俗轻捷,容易发怒,土地贫瘠,积聚很少。江陵是旧郢都,西面通往巫、巴,东面有云梦的富饶;陈地处楚、夏交通之处,盛产鱼盐货物,百姓多从事经商。徐、僮、取虑一带清峻刻薄,自矜守信;彭城以东的东海、吴、广陵,是东楚,风俗类似徐、僮。胊、缯以北风俗属于齐,浙江以南属于越。吴地自阖庐、春申君、王濞三人招来天下喜游的子弟,东面有海盐之利,章山有铜,三江五湖有水产之利,也是江东的一个都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风俗大体同西楚。郢都后来迁到寿春,寿春也是一个都会。合肥承受南北货物流通,皮革、鲍鱼、木材都在这里汇集;又同闽中、于越的杂合风俗相近,所以南楚人喜欢辞令巧说,较少诚实守信。江南地势低湿,男子早死;盛产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铅锡,但仅仅获取当地所有的物产,还不足以抵偿运输费用。九疑、苍梧以南直到儋耳,风俗同江南大体相同,而扬越风俗更多。番禺也是其中的一个都会,是珠玑、犀角、瑇瑁、果布汇集之地。颍川、南阳是夏人的居地。夏地政俗崇尚忠厚朴实,仍有先王遗风。颍川人敦厚诚愿;秦朝末年把不守法的人迁到南阳。南阳西面通往武关、郧关,东南接受汉水、江淮的货物,宛城也是一个都会,风俗混杂,喜欢经营产业,商人很多;他们任侠交游,所以颍川直到今天还把这种人称作夏人。天下各地物产的多寡、人民的歌谣风俗,大体上山东人食海盐,山西人食盐卤,岭南出沙,北方往往也出盐,大致就是这样。总的说来,楚、越之地土地广大而人口稀少,以稻米为饭、以鱼为羹,有的地方刀耕火种、用水灌田,瓜果、螺蛤丰富,不用商人转运也足够食用;地势富饶,食物充足,没有饥荒之患。因此人们懒散苟生,没有积聚而且贫穷者多。所以江淮以南没有受冻挨饿的人,也没有拥有千金的富家。
沂泗水以北宜五榖、桑麻、六畜,地少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隠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髙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乆乆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陈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簒逐幽隠,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逺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逰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冐霜雪,驰阮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榖;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禄秩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户,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巴南河济之间千树荻,陈夏千畆漆,齐鲁千畆桑麻,渭川千畆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畆畆锺之田,若千畆巵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鬬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未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竒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酰酱千■〈詹瓦〉醤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贩榖粜千锺,薪藁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乗,牛车千两,木器髤者千枚,铜噐千钧,素木铁器若巵茜千石,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砂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疋,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蘖曲盐豉千荅,鲐鮆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鼦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施,冉代也〉席千具,佗果菜千锺,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会,贪贾三之,亷贾五之,此亦比千乗之家,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乃求逺迁致之临卭。”大喜,即鐡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卬。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鼔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然其赢得过当,愈于纎啬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鲁人俗俭啬,而曹邴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俛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徧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
译沂水、泗水以北适宜种植五谷、桑麻,饲养六畜;土地少而人口多,屡受水旱灾害,百姓喜欢蓄藏。因此秦、夏、梁、鲁重视农业和民众,三河、宛、陈也一样。再加上商业,齐、赵人设置机巧,依靠投机获利;燕、代人耕田畜牧,又经营蚕桑。由此看来,那些在朝廷深思远谋、在朝廷上发表议论、守信守节而死、隐居山林岩穴的人,设置名声、追求清高究竟归于哪里呢?归于富裕厚实罢了。因此清廉的官吏长期任职也会渐渐富裕,清廉的商人也会归于富有。富裕,是人的性情中不必学习而人人都想要的东西。所以壮士在军中攻城时率先登城,冲入敌阵击退敌人,斩将夺旗,迎着箭矢砾石,不避汤火危险,都是因为重赏驱使。至于闾巷中的少年,抢劫、椎杀、埋尸,劫人作奸,掘墓铸钱,凭任侠之名兼并财产,借朋友之力报仇,暗中追逐隐匿之人,不避法律禁令,奔赴死地像野兽奔驰,其实全都是为了财物。如今赵女、郑姬修饰容貌,弹奏琴瑟,挥动长袖,踩着尖利的鞋子,以目挑逗、用心招引,出门不远千里,也不选择老少,都是奔向富厚。游手好闲的公子装饰冠帽和剑,车骑相连,也不过是为了显出富贵的姿态。射鸟、捕鱼、打猎,冒犯早晚,顶着霜雪,奔驰山谷,不避猛兽的伤害,都是为了得到美味。赌博嬉戏、奔驰追逐,斗鸡走狗,故意变色互相夸耀,必定要争个胜负,都是因为看重输掉的损失。医生、方士以及各种从事饮食、技术的人,耗尽心神、发挥全部技能,都是为了获得丰厚报酬。官吏士人舞文弄法,刻制印章、伪造文书,不避刀锯诛杀的刑罚,都是沉溺于贿赂馈赠。农民、工匠、商人、贩夫蓄积增长,本来都是一心求富、增加财货。这些人无不竭尽知识和能力去求取,最终没有谁会留有余力而把财物让给别人。谚语说:百里之内不贩卖柴薪,千里之内不贩卖粮食。居住一年,可以种植五谷;居住十年,可以栽种树木;居住百年,可以用德行招来人才。所谓“德”,就是人才和人物。如今没有官禄俸禄、爵位封邑的收入,却能同拥有这些收入的人一样生活,称作“素封”。受封的人享受租税,每年按户计算二百钱;千户之君就是二十万钱,朝觐、聘问、宴享的费用都从中支出。平民农工商贾,每年大约也能有万钱,利息若按二千户计算,百万之家就是二十万钱,轮番徭役、租税赋敛也从中支付。衣食的欲望可以任意满足,真是美好。因此说:陆地上放牧马二百匹,牛的蹄角合计一千,羊一千只,泽中养猪一千头,水中有一千石鱼的鱼塘,山中有一千章木材,安邑有一千株枣树,燕、秦有一千株栗树,蜀、汉、江陵有一千株橘树,淮北、常山以及巴南、河济之间有一千株荻,陈、夏有一千畝漆树,齐、鲁有一千畝桑麻,渭川有一千畝竹子;以及著名国家中拥有万户的城邑,城郭附近有一千畝每畝收获一锺的田地,像有一千畝巵茜、千畦姜韭的人,这些人的财富都相当于千户侯,但这只是富足供给的资本。他们不窥伺市井,不到别的城邑经营,只坐在那里等待收获,身处士人的清高地位却能取得生活供给。如果到了家贫亲老、妻子儿女柔弱,年节时没有东西祭祀和进献,饮食衣服又不足以维持交往,在这种情况下还不知道惭愧,那就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的了。因此没有财产时就出力,稍有财产时就斗智,已经富足时就争取时机,这是经营生计的大原则。如今经营生计不必危及身体就能取得生活供给,那么贤人也应当努力。因此,以农业等根本产业致富为上等,凭商业等末业致富次之,凭奸邪手段致富最下等。没有隐居山林奇士那样的操守,却长期贫贱,还喜欢高谈仁义,也足以感到羞耻。凡是编户百姓,财富相差十倍,就要低头服从;相差百倍,就要畏惧;相差千倍,就会被役使;相差万倍,就会成为奴仆,这是物类运行的道理。若想由贫穷求得富裕,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刺绣华纹不如倚在市门求售;这说的是末业,是贫穷者的谋生资本。交通发达的大城,一年酿酒千瓮,酰、酱各千■〈詹瓦〉,醤千甔;宰杀牛羊猪各一千张皮,贩粮卖粮一千锺,柴薪一千车;船长千丈,木材千章,竹竿一万根;小车一百辆,牛车一千两;漆木器一千件,铜器一千钧,素木器、铁器以及巵茜一千石;马蹄躈一千,牛一千头,羊猪一千对;僮仆的手指一千筋,角、丹砂一千斤;帛、絮、细布一千钧,彩帛一千匹,榻布、皮革一千石;漆一千斗,蘖、曲、盐、豉一千荅;鲐、鮆一千斤,鲰一千石,鲍一千钧;枣、栗各一千石的三倍;狐、鼦裘一千张,羔羊裘一千石;旃席一千具;其他果菜一千锺;放贷金钱一千贯。节驵会中,贪婪的商人获利三分之一,廉洁的商人获利五分之一。这也相当于千乘之家,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枚〕 那些杂业连十分之二都达不到的,就不是我的财产。请大略说说当世方圆千里之内,贤人凭什么致富,使后世能够观察并有所选择。蜀地卓氏的祖先是赵国人,靠冶铁致富。秦国攻破赵国后,迁徙卓氏,卓氏被俘掠,只有夫妻二人推着车走到迁徙地。被迁徙的俘虏大多有些余财,争着向官吏请求迁到近处,便安置在葭萌。只有卓氏说:“这里土地狭窄贫瘠。我听说汶山之下有肥沃的土地,地下盛产蹲鸱,直到死也不会挨饿;那里的人善于经商交易,商人只需寻求远方迁运货物到临卭。”他大为高兴,立即开采铁山、鼓风冶铸,运筹经营,使滇、蜀的百姓都来归附,财富多到有僮仆千人,田园池沼、射猎游乐,足以同人君相比。程郑是山东迁来的俘虏,也从事冶铸,向梳椎髻的百姓贩卖货物,财富与卓氏相等,都住在临卬。宛地孔氏的祖先是梁国人,以冶铁为业。秦国攻打魏国后,把孔氏迁到南阳。孔氏大规模鼓风冶铸,经营池沼,车骑相连,游说诸侯,借此通行商贾之利,获得游闲公子的赠赐和声名;但他们获利远远超过常度,比那些细小吝啬的家庭富裕得多,积累了数千金,所以南阳从事商业的人全都效法孔氏的雍容气度。鲁人的习俗节俭吝啬,而曹邴氏尤其厉害。他靠冶铁起家,财富达到巨万;但家中父兄子孙约定:低头见到的就捡起来,抬头见到的就拿取;借贷经商遍及各郡国,因此邹、鲁有许多人放弃文学而趋向求利。
以曹邴氏也。齐俗贱奴虏,而刁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刁间收取使之,逐鱼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寜爵毋刁,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周人既纎,而师史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乆,贾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宣曲任氏之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塞之斥也,唯桥姚已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锺计。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关中富商大贾,大抵尽诸田,田啬、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亦巨万。此其章章尤异者也,皆非有爵邑俸禄,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夫纎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竒胜。田农拙业,而秦阳以葢一州。掘冢奸事也,而曲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之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辱处也,而雍伯千金。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钟,此皆诚一之所致,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辏,不肖者瓦觧。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三十二
陈胜传【汉班固】
译像曹邴氏这样的。齐地的风俗轻视奴仆俘虏,只有刁间独独喜爱并重用他们。凶悍狡黠的奴仆,是人们所忧虑的;只有刁间收留并役使他们,让他们追逐鱼盐贸易的利益,有时车骑相连,结交郡守国相,但他反而更加信任他们,终于得到他们的力量,积累财富数千万。所以当时有话说:“宁可有爵位,也不要有刁间。”这是说他能使豪悍的奴仆自行富足,并竭尽他们的力量。周地的人本来就纤细吝啬,而师史尤其如此。他转运车毂,数量以百计;到各郡国经商,没有不到的地方。洛阳的街市位于齐、秦、楚、赵之间,贫穷的人学习侍奉富家,彼此夸耀长久从商,商车多次经过城邑也不进门。凭借这些条件,师史能够积累七千万。宣曲任氏的祖先曾任督道仓吏。秦朝败亡时,豪杰都争相夺取金玉,只有任氏把仓中的粮食藏入地窖。楚、汉相持于荥阳时,百姓不能耕种,一石米涨到一万钱,而豪杰的金玉全都归了任氏。任氏因此起家致富。富人争相奢侈,任氏却降低身份,奉行节俭,努力耕田养牲畜。种田养畜的人都争着买便宜货,唯独任氏购买价格高而品质好的东西。这样富裕了好几代,但任公规定家规:不是田地和牲畜所产生的东西,就不拿来穿用和食用;公事没有办完,自己不得饮酒吃肉。以此作为乡里的表率,所以既富有而且受到君主的敬重。在边塞荒地开垦方面,只有桥姚已经拥有马一千匹、牛两千头、羊一万头,粮食则以万钟计算。吴、楚七国起兵时,长安城中的列侯、封君出征,带着钱财放贷取息。放贷取息的人认为侯爵封国都在关东,而关东的成败尚未确定,因此没有人肯借贷给他们;只有无盐氏拿出千金,按利息十分之一借给他们。三个月后吴、楚平定,一年之内,无盐氏所得利息便增加十倍,因此财富与关中相等。关中的富商大贾,大都属于田氏;田啬、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氏、杜氏也都富至巨万。这些是其中声名显著、特别出众的人,他们都没有爵位封邑和俸禄,却通过玩弄法令、触犯奸禁而致富;全都采取埋藏、转移、进退等手段,随时势俯仰,获取额外利益,以末业致富,用武力守护根本,再一概用文治维持;他们的经营变化各有大略,因此足以作为法式。至于努力从事农业、畜牧、手工业、山林川泽业和商业,运用权谋逐利而致富,富大者能压倒一郡,中者能压倒一县,小者能压倒乡里,这样的人数不胜数。勤俭劳作,是经营生活的正道;可是富人一定要用奇特的手段取胜。务农是笨拙的行业,秦阳却凭此盖过一州。盗掘坟墓是奸邪之事,曲叔却靠此发迹。赌博是恶劣的行业,桓发却利用它致富。男子经商是被人轻视的行业,雍乐成却凭此富裕。贩卖油脂是令人感到羞辱的职业,雍伯却积累千金。卖浆是小本行业,张氏却富至千万。磨刀削器只是微薄技艺,郅氏却过着列鼎而食的生活。卖胃脯是微末小事,浊氏却拥有成列的骑马随从,成为医术浅薄的马医。张里击钟作乐。这些全都是专心一意所导致的。由此看来,致富没有固定的行业,财货也没有永远固定的主人;有才能的人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无能的人则像瓦片一样破碎。拥有千金的家庭,可以和一个都邑的君主相比;拥有巨万财富的人,便能同王者一样享乐,难道这就是所谓没有爵位而富比封君的人吗?不是。《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十四 (明)贺复征编 史传三十二 《陈胜传》【汉·班固】
陈胜字涉,阳城人;吴广字叔,阳夏人也。胜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然甚乆,曰:“茍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胜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秦二世元年秋七月,发闾左戍渔阳九百人,胜广皆为屯长。行至蕲大泽乡,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斩,胜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胜曰:“天下苦秦乆矣。吾闻二世少子,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諌故,不得立,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在。今诚以吾众为天下倡,宜多应者。”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胜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书已,怪之矣。又间令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构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指目胜广。胜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当斩。藉第令母斩,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侯王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令。”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望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胜自立为将军,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拔之,收兵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鄼、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兵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不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召三老、豪杰会计事,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鋭,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之社稷,功宜为王。”胜乃立为王,号为“张楚”。于是诸郡县。苦秦吏暴,皆杀其长吏,将以应胜。乃以广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徇赵,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葛婴至东城,立襄强为楚王。后闻胜已立,因杀襄强,还报至陈。胜杀婴,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广不能下。胜征国之豪桀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周文,陈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胜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闗,车千乘,卒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骊山徒人奴产子,悉发以击楚军,大败之。周文走出闗,止屯曹阳,二月余。章邯追败之,复走黾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武臣至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胜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不如因立之。”胜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趣赵兵亟入闗。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不胜秦,必重赵。赵承秦楚之敝,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燕地贵人豪桀谓韩广曰:“楚、赵皆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强,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今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乎?”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家属归之。是时诸将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至狄,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立魏后故宁陵君咎为魏王。咎在胜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立周市为王,市不肯,使者五反。胜乃立宁陵君为魏王,遣之国,周市为相。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秦兵且至,我守荥阳城不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陈王令以诛吴广,献其首于胜。胜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
译陈胜字涉,是阳城人;吴广字叔,是阳夏人。陈胜年轻时曾经给人雇佣耕田,有一次停止耕作走到田埂上,惆怅了很久,说:“如果将来富贵了,不要忘记彼此。”同伴笑着回答:“你现在只是被雇来耕田的,哪里会有富贵呢?”陈胜长叹说:“唉,燕雀怎么知道鸿鹄的志向呢!”秦二世元年秋七月,征发闾左百姓戍守渔阳九百人,陈胜、吴广都担任屯长。队伍走到蕲县大泽乡,正逢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经错过期限。误期依法都要斩首,陈胜、吴广于是谋划说:“现在逃亡也是死,发动大事也是死,同样都是死,不如为国家大事而死吗?”陈胜说:“天下苦于秦朝已经很久了。我听说秦二世是始皇的小儿子,本来不应当继位,应该继位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屡次劝谏的缘故,不能继位,皇帝又派他到外地领兵。如今有人听说他没有罪,却被二世杀了。百姓大多听说他的贤能,却不知道他已经死了。项燕曾任楚国将领,多次立功,爱护士卒,楚人都怜惜他,有人认为他还活着。如今如果把我们的人向天下首先发难,应该会有很多响应者。”吴广认为有道理,于是进行占卜。占卜者知道他们的意图,说:“您二位的事情都会成功,并且能建立功业;但您二位要把这件事问于鬼神吗?”陈胜、吴广很高兴,想到利用鬼神,说:“这是教我们先用鬼神来威服众人罢了。” 于是用丹砂在绢帛上写下“陈胜王”,放进别人捕到的鱼腹中。士卒买鱼煮食,发现绢书后,已经觉得奇怪了。陈胜又暗中让吴广到驻地旁的丛祠中,夜里点燃篝火,学狐狸叫喊道:“大楚兴起,陈胜为王。”士卒们夜里都惊恐不安。第二天,士卒中到处有人指指点点地看着陈胜、吴广。陈胜平素爱护士卒,士卒多愿意为他效力。将尉喝醉后,吴广故意多次说要逃亡,惹怒将尉,让他辱骂自己,以此激怒众人。将尉果然鞭打吴广,将尉拔出剑来,吴广起身夺剑杀了他,陈胜也帮助吴广,一起杀死两名将尉。陈胜召集并命令部属说:“你们遇到大雨,都已经误期,依法应当斩首。即使只是免于斩首,而戍守途中死去的人也必定有十分之六七。况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就要成就大名。侯、王、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部属都说:“谨慎地接受您的命令。”于是他们假称是公子扶苏、项燕的队伍,以顺应民众的愿望;露出右臂,号称“大楚”。筑起高坛盟誓,用将尉的头祭祀。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他们攻下大泽乡,收集兵力后进攻蕲县。蕲县攻下后,便命符离人葛婴带兵向蕲县以东巡行,攻打铚、鄼、苦、柘、谯,全都攻下了。一路收集兵力,等到到达陈县时,已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人、士卒数万人。进攻陈县时,陈县的郡守、县令都不在,只有守丞在谯门中与他们交战;守丞不能取胜,战死后,陈胜便进入并占据陈县。几天后,召集三老、豪杰商议大事,众人都说:“将军亲自披坚甲、执锐器,讨伐无道,诛灭暴秦,重新建立楚国社稷,功劳应当封王。”陈胜于是自立为王,国号称“张楚”。这时各郡县因苦于秦吏暴虐,都杀死当地长吏,准备响应陈胜。陈胜任命吴广为假王,监督各将向西进攻荥阳;命陈县人武臣、张耳、陈余巡行赵地,命汝阴人邓宗巡行九江郡。当时聚集数千人起兵的楚军,数也数不清。葛婴到达东城,拥立襄强为楚王。后来听说陈胜已经称王,便杀死襄强,回来报告到陈县。陈胜杀了葛婴,命魏人周市向北巡行魏地。吴广围攻荥阳,李由任三川郡守,守卫荥阳,吴广不能攻下。陈胜召集国中的豪杰商议,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周文是陈县的贤人,曾在项燕军中观测天时,也曾侍奉春申君,自称熟悉兵法。陈胜给他将军印,命他向西攻打秦国。他一路收集兵力到达函谷关时,有战车一千辆、士卒十万人,在戏地驻军。秦国命少府章邯赦免骊山刑徒和奴产子,把他们全部征发去攻击楚军,楚军大败。周文逃出函谷关,停驻在曹阳,两个多月后,章邯追击并击败他,他又逃到黾池,十多天后,章邯进攻并把他彻底击败,周文自杀,军队于是没有再作战。武臣到达邯郸后,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胜大怒,逮捕囚禁武臣等人的家属,想杀掉他们。上柱国说:“秦国还没有灭亡,就杀掉赵王和将相的家属,这是又树立一个秦国,不如趁机承认赵王。”陈胜于是派使者向赵王祝贺,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到宫中囚禁,并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催促赵军赶快入关。赵王和将相共同商议说:“大王在赵地称王,并非楚国的意愿。楚国已经诛灭秦国,必然会向赵国增兵。计策不如不向西出兵,而派使者向北巡行燕地来扩大自己的势力。赵国南面据有大河,北面拥有燕、代;楚国即使战胜秦国,也不敢制约赵国;如果不能战胜秦国,也一定会更加看重赵国。赵国乘秦、楚衰败的机会,可以在天下取得志愿。”赵王认为有理,于是不向西出兵,而派原上谷郡卒史韩广带兵向北巡行燕地。燕地的贵人豪杰对韩广说:“楚、赵都已经立王,燕国虽然小,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希望将军立为燕王。”韩广说:“我的母亲在赵国,不能这样做。” 燕人说:“赵国现在正忧虑西面的秦国、南面的楚国,力量不能禁止我们;况且凭楚国的强大,尚且不敢伤害赵王和将相的家属,如今赵国又怎么敢伤害将军的家属呢?”韩广认为有理,于是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把燕王的母亲和家属送还给他。当时,各路将领巡行占领土地,数也数不清。周市向北到达狄地,狄人田儋杀死狄县令,自立为齐王,回头攻击周市;周市的军队溃散,退回魏地,拥立魏国后代、原宁陵君咎为魏王。魏咎当时在陈胜那里,不能回去,魏地已经平定。周市想拥立魏咎为王,魏咎不肯,周市派使者往返五次。陈胜于是立宁陵君为魏王,送他回国,任周市为相。将军田臧等人共同谋划说:“周章的军队已经被击破,秦兵将要到来;我们守着荥阳城不能攻下,秦军一到必定大败。不如留下少量军队足以守住荥阳,全部精锐去迎击秦军。”如今假王吴广骄傲自大,不懂军事权谋,不能同他谋划;如果不杀他,恐怕会导致失败。于是他们共同假传陈王的命令杀死吴广,把他的首级献给陈胜。陈胜派人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印,任命他为上将。田臧便派诸将李归等守卫荥阳城,自己带精锐向西在敖仓迎击秦军,与秦军交战,田臧战死,军队被击破。
章邯进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死。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走。陈铚人五逢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五逢亦走。陈胜诛邓说。胜初立时,凌人秦嘉,铚人董绁,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守于郯。胜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人,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章邯已破五逢,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击陈西张贺军,胜出临战,军破,张贺死。腊月,胜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胜以降秦,葬砀,谥曰隠王。胜故涓人将军吕臣为苍头军,起新阳,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初,胜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闗。留已徇南阳,闻胜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闗,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咸阳,车裂留以徇。秦嘉等闻胜军败,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与,欲击秦军济阴下,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陈王战败,未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杀公孙庆。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徼兵复聚,与畨盗英布相遇,攻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懐王孙心为楚王。陈胜王凡六月,初为王,其故人尝与佣耕者闻之,乃之陈,叩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胜出遮道而呼,涉乃召见,载与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伙,涉之为王,沉沉者。”楚人谓多为“伙”,故天下传之“伙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胜故情。或言客愚无知,専妄言,轻威。胜斩之,诸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胜者。以朱防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羣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不下吏,辄自治。胜信用之,诸将以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髙祖时为胜置守冢于砀,至今血食。王莽败,乃絶。
儿寛传【班固】
译章邯进军攻击李归等人,攻下荥阳并击破他们,李归战死。阳城人邓说带兵驻扎在郯县,章邯派别将击破他,邓说逃走。陈县铚地人五逢带兵驻扎在许县,章邯击破他,五逢也逃走。陈胜杀了邓说。陈胜刚称王时,凌县人秦嘉、铚县人董绁、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县人丁疾等,都各自起兵,围攻东海郡守于郯县。陈胜听说后,便派武平君畔为将军,监督郯县城下的军队。秦嘉自立为大司马,不愿隶属于别人,告诉军吏说:“武平君年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于是他假传王命杀死武平君畔。章邯击破五逢后,进攻陈县,楚国柱国房君战死。章邯又进军攻击陈县西面的张贺军,陈胜出城迎战,军队被击破,张贺战死。腊月,陈胜从汝阴回来,到达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杀死陈胜,向秦国投降。陈胜葬在砀县,谥号隐王。陈胜原来的涓人将军吕臣组成苍头军,在新阳起兵,攻下陈县,杀死庄贾,又把陈县恢复为楚地。起初,陈胜命铚县人宋留带兵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已经巡行南阳,听说陈胜战死,南阳重新归于秦国,宋留不能进入武关,于是向东到达新蔡,遇到秦军,宋留率军投降秦国。秦国把宋留押送到咸阳,车裂宋留并示众。秦嘉等人听说陈胜的军队战败,于是拥立景驹为楚王,带兵到方与,想在济阴城下攻击秦军;又派公孙庆出使齐王,想同齐国合力共同进军。齐王说:“陈王战败了,还不知道他的生死,楚国怎么能不请示齐国就另立楚王?”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就立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立王?况且楚国首先起事,本来就应当向天下发号施令。”田儋杀死了公孙庆。秦军左右校再次进攻陈县并攻下,吕将军逃走,募集兵力再次聚集,遇到盗贼出身的英布,便共同攻击秦军左右校,在青波击破秦军,又把陈县恢复为楚地。恰逢项梁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王。陈胜称王总共六个月。起初他刚称王时,原来曾和他一起被雇佣耕田的旧友听说此事,便到陈县,敲宫门说:“我想见陈涉。”宫门令想把他捆起来,他多次为自己辩解,才被放置一旁,却不肯替他通报。陈胜出门拦住道路呼喊,陈涉才召见他,载着他一同回宫。进宫后,看见宫殿屋宇和帷帐,客人说:“真多啊,陈涉成为王,宫殿多么深广!”楚人把“多”说成“伙”,所以天下传说“伙涉为王”,这个说法由陈涉开始。客人出入宫中越来越放肆,谈论陈胜过去的事情。有人说这个客人愚蠢无知,只会专门胡说,轻慢陈胜的威严。陈胜杀了那个客人,原来的朋友们都自行离去。从此以后,再没有亲近陈胜的人。他任用朱防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管群臣。各将巡行占领土地,凡有不符合命令的,就拘捕治罪。他们把苛刻监察当作忠诚,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不交给司法官吏,便自行处理。陈胜信任并采用他们,因此各将领都不亲近归附他。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陈胜虽然已经死了,但他所任用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还是灭亡了秦朝。汉高祖时,在砀县为陈胜设置守墓人,直到现在仍享受祭祀。王莽失败后,这项祭祀才断绝。《儿宽传》【班固】
儿寛,千乘人也。治《尚书》,事欧阳生。以郡国选诣博士,受业孔安国。贫无资用,尝为弟子都养,时行赁作,带经而鉏,休息辄读诵,其精如此。以射策为掌故,功次补廷尉文学卒史。寛为人温良有亷,知自将,善属文,然懦于武,口弗能发明也。时张汤为廷尉,廷尉府尽用文史法律之吏,而寛以儒生在其间,见谓不习事,不署曹,除为从史之北地,视畜数年,还至府,上畜簿。会廷尉时有疑奏,已再见却矣,掾史莫知所为。寛为言其意,掾史因使寛为奏。奏成,读之皆服,以白廷尉汤。汤大惊,召寛与语,乃竒其材,以为掾。上寛所作奏,实时得可。异日,汤见上,问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谁为之者?”汤言:“儿寛。”上曰:“吾固闻之乆矣。”汤由是乡学,以寛为奏谳掾,以古法义决疑狱,甚重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寛为掾,举侍御史。见上语经学,上说之,从问《尚书》一篇,擢为中大夫,迁左内史。寛既治民,劝农业,缓刑罚,理狱讼,卑体下士,务在于得人心,择用仁厚士,推情与下,不求名声。吏民大信爱之。寛表奏开六辅渠,定水令,以广溉田,收租税时裁阔狭,与民相假贷,以故租多不入。后有军发,左内史以负租课殿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襁属不絶,课更以最上,由此愈竒寛。及议欲放古巡狩封禅之事,诸儒对者五十余人,未能有所定。先是司马相如病死,有遗书颂功徳言符瑞,足以封泰山上,竒其书,以问寛。寛对曰:“陛下躬发圣徳,统楫羣元,宗祀天地,荐礼百神,精神所乡,征兆必报,天地并应,符瑞昭明。其封泰山,禅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也。然享荐之义,不着于经,以为封禅告成,合祛于天地神祗,祗戒精专,以接神明,总百官之职,各称事宜,而为之节文,惟圣主所由制定,其当非羣臣之所能列。今将举大事,优游数年,使羣臣得人自尽终莫。能成惟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以顺成天庆,垂万世之基。上然之,乃自制仪,采儒术以文焉。既成,将用事,拜寛为御史大夫。从东封泰山还,登明堂,寛上寿曰:「臣闻三代改制,属象相因。间者圣统废絶,陛下发愤,合指天地,祖立明堂,辟雍宗祀泰山,六律五声,幽赞圣意,神乐四合,各有方象,以丞嘉祀,为万世则,天下幸甚。」将建大元本瑞,登告岱宗,发祉闿门,以候景至。癸亥宗祀日,宣重光上元,甲子肃邕,永享光辉,充塞天文,粲然见象,日昭报降,符应臣寛奉觞再拜,上千万歳寿。制曰:「敬举君之觞。」后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厯纪壊废,汉兴未改正朔,宜可正。」上乃诏寛与迁等共定汉大初厯,语在律厯志。初,梁相禇大通五经为博士,时寛为弟子。及御史大夫缺,征禇大夫,自以为得御史大夫。至洛阳,闻儿寛为之,禇大笑。及至与寛议封禅于上前,大不能及,退而服曰:「上诚知人。」寛为御史大夫,以称意任职,故乆无有所匡諌于上官。属易之,居位九岁,以官卒。
张安世传【班固】
译儿宽是千乘人。研究《尚书》,师从欧阳生。由郡国选拔后到博士那里,向孔安国受业。他贫穷没有资财,曾替同学做炊事杂役,时常外出受雇做工;带着经书去锄地,休息时就读诵经文,专心到了这种程度。他凭射策考试任掌故,按功绩次序补任廷尉文学卒史。儿宽为人温和善良、廉洁,知道自我约束,擅长撰写文章;但性情怯弱,不善武事,口头表达不能充分说明自己的见解。当时张汤任廷尉,廷尉府全都任用熟悉文书、史事、法律的官吏,而儿宽以儒生身份处在其中,被认为不熟悉事务,不给他安排官曹,授任从史,派往北地管理牲畜,几年后回到府中,呈上牲畜账簿。恰逢廷尉府有一份疑难奏章,已经两次被皇帝退回,属官们都不知道怎么办。儿宽说明了其中的意思,属官便让儿宽起草奏章。奏章写成后,大家读了都佩服,便把它报告给廷尉张汤。张汤大为惊异,召见儿宽与他交谈,认为他的才能非凡,便任他为属官。把儿宽所写的奏章呈上后,立即得到批准。又一天,张汤见皇帝,皇帝问:“前次奏章不是普通官吏所能写出的,谁写的?”张汤回答:“儿宽。”皇帝说:“我本来很早就听说过他了。”张汤从此向皇帝推荐儿宽的学问,任命他为奏谳掾,用古代法律义理来判决疑难案件,十分器重他。等到张汤任御史大夫,又任儿宽为属官,并举荐他为侍御史。儿宽在皇帝面前谈论经学,皇帝很喜欢,随即询问《尚书》中的一篇,提升他为中大夫,又升任左内史。儿宽治理百姓后,劝勉农业,放宽刑罚,审理诉讼;降低身份礼遇士人,务求得到人心,选择任用仁厚之士,推求实情并体恤下属,不追求名声。官吏百姓都非常信任爱戴他。儿宽上表奏请开通六辅渠,制定水利法令,以扩大农田灌溉;征收租税时斟酌宽严,常常借贷给百姓,因此租税有很多没有收入。后来国家征发军队,左内史因为租税征收不足而按考核下等论罪,应当免职。百姓听说他将被免职,都害怕失去他,富户用牛车、小户用肩挑背负,缴纳租税的队伍络绎不绝,考核成绩反而升为最上等,由此更加认为儿宽非凡。后来讨论是否举行古代巡狩、封禅之事,回答的儒生有五十多人,仍不能确定。此前司马相如病死,留下颂扬功德、叙述祥瑞的遗书,足以用来封泰山。皇帝认为这篇文章奇异,便询问儿宽。儿宽回答:“陛下亲自施行圣德,统领并治理万物,祭祀天地,献礼于百神。精神所向之处,征兆必然应验;天地共同响应,祥瑞显著光明。封泰山、禅梁父,彰明帝王姓氏,考察祥瑞,是帝王盛大的礼节。然而,享献祭祀的意义,在经书中没有明确记载。如果认为封禅是告成之礼,就应当与天地神祇相合,恭敬戒慎、精诚专一,以接通神明;总理百官职务,各自符合事务需要,制定相应的礼节仪文。这些只能由圣明君主来制定,其具体内容不是群臣所能陈列的。” 如今将要举行大事,却从容等待数年,使群臣能够各尽其才,最终仍然不能完成。只有天子建立中和的极致,兼总各种条理,使礼乐如金声玉振般完备,以顺应并成就上天的祥庆,垂示万世的根基。皇帝认为有理,于是亲自制定仪式,采用儒术来加以修饰。仪式完成后,将要举行祭祀,任命儿宽为御史大夫。随从皇帝东封泰山回来,登上明堂,儿宽献酒祝寿说:“臣听说夏、商、周三代改变制度,名称和形象相互承袭。近来圣人之统断绝,陛下发愤振作,合乎天地之道,建立明堂,修建辟雍,祭祀泰山;六律五声,幽微地赞助圣明旨意;神乐四方合奏,各有方位和象征,用来辅助美好的祭祀,成为万世的准则,天下真是幸运。如今将要建立大元年号,带着祥瑞登上岱宗祭告,开启福祉之门,等待日影到来。癸亥日举行宗祀,宣扬重光、上元;甲子日肃穆和谐,永远享有光辉,充满天象;灿然显现祥瑞,太阳明亮地降下报应。符瑞应验,臣儿宽捧杯再拜,祝皇上万岁。”皇帝下诏说:“恭敬地举起君王的酒杯。”后来太史令司马迁等人说:“历法纲纪毁坏废弛,汉朝兴起后还没有改定正朔,应当予以改正。”皇帝于是下诏让儿宽与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汉代《太初历》,具体内容记载在《律历志》中。当初,梁国相褚大通晓五经,任博士时,儿宽曾是他的弟子。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皇帝征召褚大夫,褚大夫自以为能够得到御史大夫之职。到了洛阳,听说任用的是儿宽,褚大笑。等到他和儿宽在皇帝面前讨论封禅之事,褚大夫远远比不上儿宽,退下后佩服地说:“皇上确实懂得识别人。”儿宽任御史大夫后,办事称合皇帝心意,所以很久没有向皇帝提出匡正劝谏之言。后来恰逢职位更替,他任职九年后,在任上去世。《张安世传》【班固】
安世字子孺,少以父任为郎,用善书给事尚书,精力于职,休沐未尝出。上行幸河东,尝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唯安世识之,具作其事,后购求得书以相校,无所遗失。上竒其才,擢为尚书令,迁光禄大夫。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秉政,以安世笃行,光亲重之。会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及御史大夫桑弘羊皆与燕王葢主谋反诛,光以朝无旧臣,白用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勲,以自副焉。乆之,天子下诏曰:「右将军光禄勲安世辅政,宿卫肃敬不怠,十有三年,咸以康宁。夫亲亲任贤,唐虞之道也。其封安世为富平侯。」明年昭帝崩,未葬,大将军光白太后徙安世为车骑将军,与共征立昌邑王。王行滛乱,光复与安世谋废王,尊立宣帝。帝初即位,褒赏大臣,下诏曰:「夫褒有徳,赏有功,古今之通义也。车骑将军光禄勲富平侯安世,宿卫忠正,宣徳明恩,勤劳国家,守职秉义,以安宗庙。其益封万六百户,功次大将军光。」安世子千秋、延寿、彭祖皆中郎将、侍中。大将军光薨后数月,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圣王褒有徳以懐万方,显有功以劝百寮,是以朝廷尊荣,天下乡风。国家承祖宗之业,制诸侯之重新失大将军,宜宣章盛徳以示天下,显明功臣以填藩国,毋空大位以塞尊权,所以安社稷,絶未萌也。车骑将军安世,事孝武皇帝三十余年,忠信谨厚,勤劳政事,夙夜不怠,与大将军定策天下,受其福。国家重臣也,宜尊其位以为大将军,毋令领光禄勲事,使专精神忧念天下,思惟得失。」安世子延寿重厚,可以为光禄勲领宿卫。臣上亦欲用之,安世闻指,惧不敢当,请间求见,免冠顿首曰:「老臣耳,妄闻言之为先,事不言情不达,诚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继大将军后,唯天子财哀,以全老臣之命。」上笑曰:「君言泰谦,君而不可,尚谁可者?」安世深辞弗能得。后数日,竟拜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数月,罢车骑将军屯兵,更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时霍光子禹为右将军,上亦以禹为大司马,罢其右将军屯兵,以虚尊加之,而实夺其众。后岁余,禹谋反,夷宗族。安世素小心畏忌,已内忧矣。其女孙敬为霍氏外属妇,当相坐,安世瘦惧,形于颜色,上怪而怜之,以问左右,乃赦敬以慰其意。安世寖恐,职典枢机,以谨慎周宻自着,外内无间。每定大政已决,辄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与议也。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大恨,以为举贤达能,岂有私谢邪?絶弗复为通。有郎功髙不调,自言,安世应曰:“君之功髙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长短而自言乎?”絶不许。已而郎果迁,莫府长史迁,辞去之官,安世问以过失,长史曰:“将军为明主股肱,而士无所进,论者以为讥。”安世曰:“明主在上,贤不肖较然,臣下自修而已,何知士而荐之?”其欲匿名迹、逺权势如此。为光禄勲,郎有醉小便殿上,主事白行法,安世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浆耶?”如何以小过成罪?郎滛官婢,婢兄自言,安世曰:“奴以恚怒诬污衣冠,告署适奴,其隠人过失,皆此类也。”安世自见父子尊显,懐不自安,为子延寿求出补吏,上以为北地太守。岁余,上闵安世年老,复征延寿为左曹太仆。初,安世兄贺幸于卫太子,太子败,宾客皆诛,安世为贺上书,得下蚕室。后为掖庭令,而宣帝以皇曾孙收养掖庭,贺内伤太子无辜,而曾孙幼孤,所以视养拊循,恩甚宻焉。及曾孙壮大,贺教书令受诗,为取许妃,以家财聘之。曾孙数有征怪语,在宣纪。贺闻知,为安世道之称其材美,安世辄絶止,以为少主在上,不宜称述。曾孙及宣帝即位,而贺已死,上谓安世曰:“掖庭令平生称我,将军止之,是也。”上追思贺恩,欲封其家为恩徳侯,置守冢二百家。贺有一子早。死无子。子安世。小男彭祖。彭祖又小,与上同席研书。指欲封之,先赐爵闗内侯。故安世深辞。贺封,又求损守冢户数,稍减至三十户。上曰:「吾自为掖庭令,非为将军也。」安世乃止,不敢复言。遂下诏曰:「其为故掖庭令张贺置守冢三十家。」上自处置其里居,冢西斗鸡翁舍南。上少时所尝游处也。明年复下诏曰:「朕微眇时,故掖庭令张贺辅道朕躬,修文学经术,恩恵卓异,厥功茂焉。《诗》云:「无言不雠,无徳不报。」其封贺弟子侍中闗内侯彭祖为阳都侯,赐贺谥曰阳都哀侯。
译张安世字子孺,年轻时凭父亲的功劳任郎官,因为书法好而在尚书任职,尽心尽力办理职务,即使休假也从未出游。皇帝巡行河东时,曾丢失三箧书,下诏询问,没人能够知道,只有张安世认得这些书,详细写出书的内容。后来悬赏寻求,找到了原书,拿来相互校对,没有一点遗漏。皇帝惊异于他的才能,提升他为尚书令,升任光禄大夫。昭帝即位后,大将军霍光执掌政权,因为张安世品行笃厚,霍光亲近并器重他。适逢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御史大夫桑弘羊都参与燕王和盖主谋反,被诛杀;霍光认为朝廷没有旧臣,便奏请任张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过了很久,天子下诏说:“右将军、光禄勋张安世辅佐政事,值宿宫禁、守卫宫门,庄严恭敬,从不懈怠,已经十三年,天下都因此安宁。亲近亲族、任用贤人,是唐虞的道理。封张安世为富平侯。”第二年昭帝去世,尚未下葬,大将军霍光禀告太后,调张安世任车骑将军,与自己共同征召并拥立昌邑王。昌邑王行为淫乱,霍光又与张安世谋划废黜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刚即位,褒奖赏赐大臣,下诏说:“褒扬有德之人,奖赏有功之人,是古今共同的道理。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张安世,值宿宫禁忠诚正直,宣扬德行、彰明恩惠,为国家辛劳,谨守职务、秉持义理,使宗庙得到安宁。” 增加封给他一万六百户,功劳仅次于大将军霍光。张安世的儿子张千秋、张延寿、张彭祖都任中郎将、侍中。大将军霍光死后几个月,御史大夫魏相上密封奏章说:“圣明的君王褒扬有德以安抚天下,彰明有功以勉励百官,因此朝廷尊贵荣耀,天下都向往效法。国家承继祖宗的基业,制定制度约束诸侯。如今重新失去大将军,应当宣扬彰明盛德以示天下,显著表彰功臣以充实藩国,不要让高位空缺,以堵塞尊贵权力的空隙;这是安定社稷、断绝祸患萌芽的办法。车骑将军张安世侍奉孝武皇帝三十多年,忠诚守信、谨慎厚道,勤劳于政事,早晚不懈,与大将军共同决定天下大计,享受了这项功业的福泽。他是国家的重臣,应当尊崇他的职位,任为大将军,不要让他兼领光禄勋事务,使他能够专心思虑天下,考虑政治得失。张安世的儿子张延寿忠厚稳重,可以任光禄勋,统领宫禁宿卫。臣以前也想任用他,张安世听到这个意思后,害怕不敢当任,请求间隙求见皇帝,摘下帽子叩头说:‘老臣我,妄自听说要先任用我。事情若不说明,实情便无法表达;我确实自知不足以居于大位,接替大将军之后,只希望天子怜悯,保全老臣的性命。’” 皇帝笑着说:“您说得太谦虚了,您如果都不能任职,还有谁可以呢?”张安世再三推辞,仍不能获得皇帝同意。几天后,终于任命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领尚书事务,几个月后,撤除车骑将军所统领的屯兵,改任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校尉、北军的兵力都归他统属。当时霍光的儿子霍禹任右将军,皇帝也任霍禹为大司马,撤除他的右将军屯兵,只给他虚名上的尊贵,实际上夺去了他的军队。过了一年多,霍禹谋反,霍氏宗族被诛灭。张安世一向小心谨慎、畏惧避嫌,此时内心已经忧虑。他的孙女张敬是霍氏外亲的妇人,按理应当连坐;张安世忧惧消瘦,情绪表现在脸色上。皇帝感到奇怪并怜悯他,询问左右,于是赦免张敬来安慰张安世。张安世更加恐惧。他掌管机密政务,以谨慎周密著称,内外都没有疏漏。每当大政已经议定,他总是假称有病离开;听说有诏令,才惊讶地派官吏到丞相府询问。朝廷大臣没有人知道他曾参与商议。他曾经推荐过一个人,那人前来道谢,张安世非常生气,认为举荐贤能、荐达人才,难道可以接受私下道谢吗?从此断绝往来,再也不替他通报。有一名郎官功劳很高却没有升迁,便自行来说明,张安世回答:“您的功劳很高,明主自然知道;臣下办理事务,哪有什么长短,竟要自己来说明呢?” 张安世坚决不答应。不久那个郎官果然升迁了。张安世的幕府长史升迁,辞职离任时,张安世询问他有什么过失。长史说:“将军是明主的股肱之臣,却没有荐举士人,议论者以此讥刺您。”张安世说:“明主在上,贤能与不肖分明可见,臣下只需修养自己罢了,哪里还需要知道士人并推荐他们呢?”他想隐藏自己的踪迹、远离权势,就是如此。任光禄勋时,有郎官醉后在殿上小便,主管官吏报告应依法处理。张安世说:“怎么知道他不是吐水呢?”为什么要因小过而定成罪呢?有郎官奸淫宫女,宫女的兄长来告发,张安世说:“奴仆因为愤怒,诬陷污蔑衣冠之人;把告发者交给主管部门治罪。那些窥伺别人过失的,大多都是这一类。”张安世看到父子都尊贵显赫,心中不安,便为儿子张延寿请求外任补官,皇帝任命他为北地太守。一年多后,皇帝怜悯张安世年老,又征召张延寿任左曹太仆。当初,张安世的哥哥张贺曾受到卫太子的宠幸;卫太子失败后,宾客都被诛杀,张安世替张贺上书,使他只被处以腐刑。后来张贺任掖庭令,宣帝当时以皇曾孙身份被收养在掖庭。张贺内心悲伤卫太子无罪,又因为皇曾孙年幼孤单,便细心照料抚养,恩情非常深厚。皇曾孙长大后,张贺教他读书,让他学习《诗经》,并为他聘娶许妃,用自家财产置办聘礼。皇曾孙多次说出应验征兆的话,记载在《宣帝纪》中。张贺听说后,向张安世讲述并称赞皇曾孙的才华美德,张安世总是制止他,认为少主在上,不应当称述这些事情。皇曾孙后来即位成为宣帝,而张贺已经去世。皇帝对张安世说:“掖庭令平生称赞我,将军制止他,这是对的。”皇帝追念张贺的恩德,想封他的家人为恩德侯,并设置守墓二百家。张贺有一个儿子早死,没有儿子;张安世是他的弟弟,小儿子张彭祖年幼,曾与皇帝同席研习书法。皇帝指示想封彭祖,先赐他关内侯爵位。因此张安世极力推辞。张贺受封后,张安世又请求减少守墓户数,逐渐减到三十户。皇帝说:“这是我为掖庭令张贺所做的,不是为将军做的。”张安世这才停止,不敢再说。于是皇帝下诏:“为已故掖庭令张贺设置守墓三十家。”皇帝亲自安排墓地的位置,住处在墓地西边、斗鸡翁舍屋的南面;那是皇帝年轻时曾游玩的地方。第二年又下诏说:“朕在微贱幼小时,已故掖庭令张贺辅佐引导朕本人,教朕修习文学经术,恩惠特别卓异,他的功劳很盛。《诗经》说:‘没有言语不应答,没有德行不报偿。’封张贺的弟弟、侍中、关内侯张彭祖为阳都侯,赐张贺谥号阳都哀侯。”
时贺有孤孙霸,年七岁,拜为散骑中郎将,赐爵闗内侯,食邑三百户。安世以父子封侯,在位太盛,乃辞禄。诏都内别臧张氏无名钱,以百万数。安世尊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身衣弋绨,夫人自纺绩,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积纎微,是以能殖其货,富于大将军光。天子甚尊惮大将军,然内亲安世,心宻于光焉。元康四年春,安世病,上疏归侯,乞骸骨。天子报曰:「将军年老被病,朕甚闵之。虽不能视事折冲万里,君先帝大臣,明于治乱,朕所不及,得数问焉。何感而上书归?卫将军富平侯印薄,朕忘故非所望也。愿将军强餐食,近医药,专精神以辅天年。」安世复强起视事,至秋薨。天子赠印绶,送以轻车介士,谥曰敬侯,赐茔杜东,将作穿复土起冢祠堂。子延寿嗣。
朱买臣传【班固】
朱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母歌呕道中。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乆,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后数歳,买臣随上计吏为卒将重车至长安,诣阙上书。书乆不报,待诏公交车,粮用乏,上计吏卒更乞匄之。会邑子严助贵幸,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词》,帝甚说之,拜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是时方筑朔方,公孙弘諌以为罢敝中国,上使买臣难诎弘,语在弘传。后买臣坐事免,乆之,召待诏。是时东越数反复,买臣因言:「故东越王居保泉山,一人守险,千人不得上。今闻东越王更徙处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泽中。今发兵浮海直指泉山,陈舟列兵,席巻南行,可破灭也。」上拜买臣会稽太守,上谓买臣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买臣顿首辞谢。诏买臣到郡治楼船,备粮食水战具,须诏书到军与俱进。初,买臣免待诏,常从会稽守邸者寄居饭食,拜为太守,买臣衣故衣,懐其印绶,步归郡邸,直上计时,会稽吏方相与羣饮,不视买臣。买臣入室中,守邸与共食,食且饱,少见其绶,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太守章也。守邸惊出,语上计掾吏,皆醉大呼曰:「妄诞耳!」守邸曰:「试来视之。」其故人素轻买臣者入视之,还走疾呼曰:「实然!」坐中惊骇,白守丞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买臣徐出户,有顷,长安廐吏乘驷马车来迎买臣,遂乘传去。会稽闻太守且至,发民除道,县吏并送迎,车百余乘,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居一月,妻自经死。买臣乞其夫钱令葬,悉召见故人与饮食,诸尝有恩者皆报复焉。居岁余,买臣受诏将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俱击破东越,有功,征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免官,复为丞相长史。张汤为御史大夫,始买臣与严助俱侍中,贵用事。汤尚为小吏,趋走买臣等前后。汤以廷尉治淮南狱,排陷严助,买臣怨汤。及买臣为长史,汤数行丞相事,知买臣素贵,故陵折之。买臣见汤坐床上,弗为礼,买臣深怨,常欲死之后,遂告汤阴事,汤自杀,上亦诛买臣。
朱云传【班固】
译当时张贺有个孤孙张霸,七岁,授任散骑中郎将,赐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张安世认为父子都封侯,自己在位权势太盛,于是辞去俸禄。皇帝下诏,将都内另库存放的张氏无名钱财,按一百万计算赐给他。张安世尊贵为公侯,食邑一万户,然而本人穿的是粗劣的弋绨,夫人亲自纺纱织布,家中七百名僮仆也都有手艺和事务,在内经营产业,从细小处逐渐积累,因此能够增加财产,富过大将军霍光。天子十分尊敬而畏惧大将军霍光,但内心亲近张安世,亲密程度超过对霍光。元康四年春,张安世生病,上疏请求归还侯爵、辞职养老。天子答复说:“将军年老又患病,朕非常怜悯。虽然您不能处理政事、谋划制胜于万里之外,但您是先帝的大臣,明白国家治乱,这是朕所不及的,朕还要多次向您询问。您因为什么感触而上书归还爵位呢?卫将军、富平侯的印绶微薄,朕忘记旧情,实在不是所希望的。希望将军努力进餐,亲近医药,专心竭力来辅助享尽天年。”张安世又勉强起身处理政事,到秋天去世。天子赐给他印绶,派轻车和披甲士兵送葬,谥号敬侯,赐墓地在杜县以东,命将作官穿墓、覆土,修建坟冢和祠堂。儿子张延寿继承爵位。《朱买臣传》【班固】朱买臣字翁子,是吴地人。家里贫穷,喜欢读书,不经营产业,常常砍柴,把柴卖掉供给饮食。他挑着一捆柴,一边走一边诵读书本。他的妻子也背着、顶着东西跟随他,多次在道路上阻止买臣高声歌唱。买臣越发放声歌唱,妻子以此为羞耻,请求离去。买臣笑着说:“我五十岁时当富贵,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你受苦的日子已经很久,等我富贵后一定报答你的功劳。”妻子愤怒地说:“像你这样的人,最终只会饿死在沟里,哪里能富贵?”买臣无法挽留,只好听任她离去。后来买臣独自走在路上歌唱,在墓地之间背柴。前妻和丈夫家的人一同上坟,看见买臣又饿又冷,便叫他来给他饭和饮料。几年后,买臣跟随上计吏作为卒将,押运重车到长安,到宫阙上书。书信很久没有得到答复,他在公交车署等待诏令,粮食用尽,上计吏和士卒轮流乞讨供给他。恰逢同乡严助受到皇帝宠幸,便推荐买臣。皇帝召见他,他讲说《春秋》,谈论《楚辞》,皇帝非常高兴,任命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一起任侍中。当时正修筑朔方,公孙弘进谏认为会使中原疲敝,皇帝让买臣驳难使公孙弘理屈,相关内容记载在《公孙弘传》中。后来买臣因事获罪免官,过了很久,又被召来等待诏令。当时东越屡次反复,买臣于是说:“从前东越王居住在保泉山,一人守住险要之处,一千人也不能上去。如今听说东越王迁到南边居住,离泉山五百里,住在大泽之中。现在如果发兵渡海直指泉山,陈列船只、布置军队,席卷向南进军,就可以把它攻破消灭。”皇帝任命买臣为会稽太守,对买臣说:“富贵了却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如今你觉得怎么样?”买臣叩头辞谢。皇帝下诏让买臣到郡中治理楼船,准备粮食、水战器具,等待诏书到达后与军队一同进军。当初,买臣免职等待诏令时,常跟随会稽郡守到郡守驻京的府邸寄居,领取饭食。被任为太守后,买臣仍穿着旧衣服,怀揣印绶,步行回到郡邸。正值上计之时,会稽官吏正在一起饮酒,没有理会买臣。买臣进入屋内,守邸和他一起吃饭。吃到将饱时,守邸稍微看见他的绶带,觉得奇怪,走上前牵出绶带查看印章,发现是会稽太守的印章。守邸惊慌地跑出去,告诉上计的属官,众人都醉醺醺地大声说:“这是胡说!”守邸说:“你们试着来看看。”那些平素轻视买臣的旧友进来看了,转身跑回去大声喊道:“是真的!”席间众人惊骇,向守丞报告;守丞推开众人,在庭中排列队伍,行礼拜见。买臣慢慢走出门,过了一会儿,长安的厩吏驾着四匹马的车来迎接买臣,于是买臣乘坐驿车离去。会稽听说太守将要到任,便发动百姓修整道路,各县官吏一同前往迎送,车辆一百多辆。进入吴地边界时,买臣看见了前妻。前妻的丈夫正在修路,买臣停下车,叫后面的车把他们夫妻载上,到太守官舍后,把他们安置在园中,供给食物。住了一个月,前妻上吊而死。买臣给她丈夫钱,让他安葬她;又召见所有旧友与他们饮食,凡是曾经对他有恩的人都报答他们。过了一年多,买臣奉诏带兵,和横海将军韩说等人一起击破东越,立了功,被征召入朝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后因犯法免官,又任丞相长史。张汤任御史大夫时,当初买臣与严助都任侍中,地位尊贵而掌权。那时张汤还只是小吏,曾在买臣等人面前奔走效劳。张汤任廷尉审理淮南案件时,排挤陷害严助,买臣怨恨张汤。等买臣任长史时,张汤多次代理丞相事务,知道买臣过去地位尊贵,便故意欺凌折辱他。买臣见张汤坐在床上,对他不行礼,因而深深怨恨,常想在张汤死后报复,后来便告发张汤隐秘的罪行。张汤自杀,皇帝也诛杀了买臣。《朱云传》【班固】
朱云字游,鲁人也。徙平陵。少时通轻侠,借客报仇。长八尺余,容貌甚壮,以勇力闻。年四十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将军萧望之受《论语》,皆能传其业。好倜傥大节,当世以是髙之。元帝时,琅琊贡禹为御史大夫,而华阴守丞嘉上封事,言治道在于得贤。御史之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不可不选。平陵朱云兼资文武,忠正有智畧,可使以六百秩试守御史大夫,以尽其能。上乃下其事,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对以为大臣者,国家之股肱,万姓所瞻仰,明主所慎择也。传曰:下轻其上,爵贱人图柄臣,则国家摇动而民不静矣。今嘉从守丞而图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右,非所以重国家而尊社稷也。自尧之用舜,文王于太公,犹试然后爵之,又况朱云者乎?云素好勇,数犯法亡命。受《易》,颇有师道,其行义未有以异。今御史大夫禹洁白亷正,经术通明,有伯夷史鱼之风,海内莫不闻知。而嘉猥称云,欲令为御史大夫,妄相称举,疑有奸心,渐不可长。宜下有司案验,以明好恶。嘉竟坐之。是时少府五鹿充宗贵幸,为《梁丘易》。自宣帝时善梁丘氏说,元帝好之,欲考其异同,令充宗与诸易家论。充宗乘贵辩口,诸儒莫能与抗,皆称疾不敢。会有荐云者,召入,摄齐登堂,抗首而请,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故诸儒为之语曰: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繇是为博士,迁杜陵令。坐故纵亡命,会赦,举方正为槐里令。时中书令石显用事,与充宗为党,百僚畏之。惟御史中丞陈咸年少抗节,不拊显等,而与云相结。云数上疏言丞相韦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徃来,而咸数毁石显。乆之,有司考云疑风吏杀人。羣臣朝见,上问丞相以云治行。丞相玄成言云暴虐亡状。时陈咸在前,闻之以语云。云上书自讼,咸为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杀人罪,云亡入长安,复与咸计议。丞相具发其事,奏咸宿卫执法之臣,幸得进见,漏泄所闻,以私语云为定奏草,欲令自下治。后知云亡命罪人,而与交通,云以故不得上。于是下咸云狱,减死为城旦,咸云遂废锢,终元帝世。至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茍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逰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着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云自是之后不复仕,常居鄠田,时乘牛车,从诸生,所过皆敬事焉。薛宣为丞相,云往见之,宣备宾主礼,因留云宿,从容谓云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东合,可以观四方竒士。”云曰:“小生乃欲相吏邪?”宣不敢复言。其教授择诸生,然后为弟子。九江严望及望兄子元字仲能传云学,皆为博士。望至泰山太守,云年七十余,终于家,病不呼医饮药,遗言以身服敛,棺周于身,土周于椁,为丈五坟,葬平陵东郭外。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五
(明0贺复征 编
○史传三十三
霍光传【汉班固】
译朱云字游,是鲁地人,后来迁居平陵。年轻时通晓轻侠之术,常借助门客替人报仇。他身高八尺多,容貌非常壮伟,凭借勇力闻名。四十岁时才改变志向,跟随博士白子友学习《易》,又侍奉前将军萧望之学习《论语》,都能够传承老师的学业。他喜爱豪放不拘、重视大节,当时人因此推重他。汉元帝时,琅琊人贡禹任御史大夫,华阴守丞嘉上密封奏章,说治国之道在于得到贤人。御史大夫的职位,是宰相的副手、九卿之首,不可不慎重选择。平陵朱云文武兼备,忠诚正直而有智谋,可以按六百石的俸禄试任御史大夫,以充分发挥他的才能。皇帝于是把这件事下交有关部门,询问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回答说:“大臣是国家的股肱,是万民仰望的人,也是明主谨慎选择的人。《传》说:下属轻视上级,爵位卑贱的人图谋执掌大臣的权柄,国家就会动摇,百姓也不得安宁。如今嘉从守丞的职位谋求大臣之位,想让一个平民徒步之人越过九卿之位,这不是用来尊重国家、尊崇社稷的办法。即使尧任用舜、文王任用太公,也还要先试用然后授予爵位,何况朱云呢?朱云平素喜好勇力,多次犯法逃亡。虽然学习《易》,颇有师法,但他的行为和义理还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如今的御史大夫禹清白廉正,精通经术,明晓事理,有伯夷、史鱼的风范,海内没有不知道的。嘉却过分称赞朱云,想让他任御史大夫,这是胡乱互相推举,我怀疑其中有奸邪之心,不能让这种风气逐渐滋长。应当交给有关官署查验,以表明应当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嘉最终因此获罪。当时少府五鹿充宗受到皇帝宠信,研究《梁丘易》。宣帝时就喜欢梁丘氏的学说,元帝也喜爱它,想考察各家异同,便让充宗同研究《易》的各家辩论。充宗凭借尊贵地位和善辩的口才,诸儒没有人能够抗衡,都称病不敢应对。恰逢有人推荐朱云,皇帝召他入朝。朱云提起衣襟登堂,抬头抗声请求辩论,声音震动左右。辩论开始后,朱云接连击败五鹿充宗。因此诸儒编成话说:“五鹿高高在上,朱云折断他的角。”朱云由此任博士,升任杜陵令。后来因故意放走逃亡者获罪,适逢赦免,被举荐为方正,任槐里令。当时中书令石显掌权,和五鹿充宗结党,百官都畏惧他们。只有御史中丞陈咸年轻而有气节,不向石显等人屈服,并同朱云结交。朱云多次上疏,说丞相韦玄成只求保全自身、守住职位,没有能力往来处理政事;陈咸也多次诋毁石显。过了很久,有关官署查考朱云涉嫌指使属吏杀人。群臣入朝拜见时,皇帝询问丞相朱云的治理政绩。丞相韦玄成说朱云暴虐,没有任何德行。当时陈咸在面前,听到后便告诉朱云。朱云上书为自己申辩,陈咸替他拟定奏草,请求把案件交给御史中丞处理;皇帝把案件交给丞相,丞相再分派属吏审理。官吏立即查定朱云杀人之罪,朱云逃入长安,又和陈咸商议。丞相详细揭发此事,上奏说陈咸是掌管宿卫、执掌法令的大臣,幸得进见皇帝,却泄露所听到的事情,私下告诉朱云,并替他拟定奏草,想让朱云自行交付审治。后来又查知朱云是逃亡的罪人,陈咸却与他交通,因此朱云的奏章不能上呈。于是把陈咸、朱云交付狱官,减免死刑,改判为城旦;陈咸、朱云都被废黜禁锢,直到元帝一朝结束。到了成帝时,原丞相、安昌侯张禹因为是皇帝的老师,特意升迁,地位十分尊贵。朱云上书请求见皇帝,公卿都在场。朱云说:“如今朝廷大臣,对上不能匡正君主,对下不能使百姓受益,全都占着职位白吃俸禄。这就是孔子所说的:鄙陋的人不能同他共事君主,一旦担心失去职位,就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臣希望陛下赐给我尚方斩马剑,让我斩断一个奸臣,以此警戒其余的人。”皇帝问:“是谁?”朱云回答:“安昌侯张禹。”皇帝大怒说:“小臣身居下位,却诽谤上级,在朝廷上侮辱帝师,罪当处死,不能赦免。”御史要把朱云押下去,朱云攀住殿上的栏槛,栏槛被折断。朱云呼喊说:“臣能够到地下跟随龙逢、比干游处,就满足了;只是还不知道圣明的朝廷将会怎么样罢了。” 御史于是要把云带走。左将军辛庆忌便摘下帽子、解下印绶,在殿下面叩头说:“这是因为臣平日一向以狂直著称于世。假如他说得对,就不应诛杀;假如他说得不对,本来也应当容忍他。臣敢以死相争。”辛庆忌叩头叩得流了血,皇上的怒意才消解,此事于是作罢。后来应当修治栏槛时,皇上说:“不要更换。”于是仍旧修补它,用来表彰直臣。云从此以后不再做官,常住在鄠县田间,有时乘牛车,跟随诸生出行,所到之处人们都恭敬地对待他。薛宣任丞相时,云去拜见他,薛宣按照宾主之礼郑重接待,并留云住宿,委婉地对他说:“您在田野间没有什么事情,不如暂且留在我的东阁,可以见识天下四方的奇士。”云说:“小生难道是想来做您的属吏吗?”薛宣不敢再说。薛宣教授诸生时,选择其中优秀的,才收为弟子。九江人严望以及严望的侄子严元,字仲能,都传授云的学说,后来都做了博士。严望做到泰山太守时,云已经七十多岁,在家中去世。他患病时不请医生,也不服药,留下遗言,要求用自己的身体穿着的衣服入殓;棺材只容得下身体,墓土只围着外椁,坟高一丈五尺,葬在平陵东郭外。《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十五卷 (明)贺复征编 史传第三十三 《霍光传》【汉·班固】
霍光字子孟,骠骑将军去病弟也。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侍者卫少儿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絶不相闻。乆之,少儿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骠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扶服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使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敬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征和二年,卫太子为江充所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偼伃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羣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元二年春,上逰五柞宫,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一决于光。先是后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为逆,时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共诛之,功未録。武帝病,封玺书曰:“帝崩,发书以从事。”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光为博陆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卫尉王莽子男忽,侍中,扬语曰:“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羣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让王莽莽酖杀忽,光为人沈静详审,长财七尺三寸,白晳疏眉目,美须髯。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已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羣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义之。明日诏増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偼伃,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骠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亲盛,而徳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由是与光争权。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懐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葢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聴。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葢主皆自杀。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讫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
译霍光字子孟,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他的父亲霍中孺,是河东平阳人。霍中孺凭县吏身份在平阳侯家供事,和侍女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霍中孺任职期满回家后,娶妻生下霍光,从此断绝往来,彼此不再通消息。过了很久,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得到武帝宠幸,被立为皇后。霍去病因为是皇后的外甥而显贵受宠,长大以后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霍中孺,但还没有来得及去询问。恰逢他担任骠骑将军攻打匈奴,经过河东,河东太守到郊外迎接,背着弩和箭在前面导行。到了平阳传舍,太守派官吏去迎接霍中孺。霍中孺赶快进入拜见,骠骑将军迎上去回拜,随后跪下说:“去病早不知道自己是大人的遗体。”霍中孺匍匐叩头说:“老臣能够把性命托付给将军,是上天的力量。”霍去病替霍中孺买了许多田地、住宅和奴婢才离去,回来时又去拜访他,于是派霍光向西到长安去。霍光当时十多岁,霍去病任命他为郎,后来逐步升任各曹侍中。霍去病死后,霍光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宫时为皇帝驾车,入宫时侍奉左右,出入宫禁二十多年,小心谨慎,从来没有过失,深受皇帝亲近和信任。征和二年,卫太子被江充陷害,燕王旦、广陵王胥也都有很多过失。这时皇上年老,宠姬钩弋夫人赵偼伃有一个儿子,皇上心里想立他为继承人,并命大臣辅佐他。他观察群臣,认为只有霍光堪当重任,可以把国家社稷托付给他。于是皇上让黄门画工画了一幅周公背负成王、朝见诸侯的图,赐给霍光。后元二年春,皇上到五柞宫游览,病势沉重。霍光流着眼泪问:“如果发生不测,应当由谁继承皇位?”皇上说:“你还不明白先前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少子为帝,你要行周公辅佐成王的事情。”霍光叩头推辞说:“臣不如金日磾。”金日磾也说:“臣是外国人,不如霍光。”皇上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分别在寝宫内的床下接受拜任,接受遗诏辅佐少主。第二天,武帝去世,太子继承皇帝尊号,这就是孝昭皇帝。皇帝当时八岁,政事全由霍光裁决。此前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和他的弟弟重合侯谋划叛乱,当时霍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共同诛杀了他们,但功劳尚未登记。武帝患病时封好诏书说:“皇帝去世后,打开这封书,依诏办事。”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为先前捕获反叛者而受封。当时卫尉王莽的儿子王忽任侍中,公开说道:“皇帝去世时,王忽常在皇帝身边,怎么会有遗诏封这三个人的事?不过是一群小孩子彼此抬高罢了。”霍光听到后非常恼怒,责备王莽;王莽便毒死了王忽。霍光为人沉静、周详、审慎,身高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目疏朗,胡须漂亮。每次出入殿门,下阶、上阶和停步前进都有固定位置。郎仆射暗中记下并观察他的行动,尺寸分毫不差。他的资质性情端正就是如此。起初辅佐幼主,政令都出自自己,天下人都想知道他的风采。殿中曾出现怪异之事,一夜之间群臣互相惊扰。霍光召来掌管符玺的郎官,郎官不肯把符玺交给霍光,霍光想夺取。郎官按剑说:“我的头可以被拿走,符玺却不能被拿走。”霍光十分赞赏他的义气。第二天,下诏给这个郎官增加两级俸秩,众人没有不称赞霍光的。霍光和左将军上官桀结为儿女亲家,霍光的长女嫁给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上官安有一个女儿,年龄与皇帝相配,上官桀便通过皇帝的姐姐鄂邑盖主把上官安的女儿送入后宫为偼伃,几个月后立为皇后,她的父亲上官安任骠骑将军,封桑乐侯。霍光休假出宫时,上官桀总是入宫代替霍光处理政事。上官桀父子既得到皇帝亲近,又与长公主关系密切。长公主私下行为不检点,宠幸河间人丁外人。上官桀、上官安想替丁外人求取封爵,打算援引国家旧例,以列侯身份娶公主,霍光不答应。他们又替丁外人请求任光禄大夫,想让他得以被皇帝召见,霍光仍不同意。长公主因此非常怨恨霍光。上官桀、上官安多次替丁外人求取官爵却未能如愿,也感到羞惭。从先帝在位时起,上官桀已经担任九卿,地位在霍光之上。等到父子二人都做了将军,又有椒房和中宫的权势,皇后是上官安的女儿,霍光又是皇后的外祖父,但霍光反而独自专掌朝政,因此上官桀父子便同霍光争夺权力。燕王旦自认为是昭帝的哥哥,常常心怀怨望。御史大夫桑弘羊创办酒榷、盐铁制度,为国家增加利益,并夸耀自己的功劳,想替子弟求取官职,也怨恨霍光。于是盖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与燕王旦暗中谋划,假装让人替燕王上书,说霍光出都巡视郎官和羽林军时,路上称呼清道,太官预先设置供具;又引用苏武出使匈奴,被拘留二十年不投降才返回,后来担任典属国的事;还说大将军长史杨敞没有功劳却任搜粟都尉,并且擅自调增幕府校尉。霍光专权放纵,可能有非常之变。臣燕王旦愿意交还符玺,进入宫中值宿卫,察看奸臣的变故和动静,等霍光休假出宫之日上奏。上官桀想从中压下此事,桑弘羊应当和大臣们共同拘捕并罢免霍光。奏书上报,皇帝不肯下发。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此事,停留在画室中,不敢入朝。皇上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因为燕王揭发他的罪行,所以他不敢进来。”皇上下诏召大将军霍光入宫,霍光摘下帽子叩头谢罪。皇上说:“将军戴上帽子吧,我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霍光问:“陛下凭什么知道它是假的?”皇上说:“奏书中所说,不过是将军在广明宫调任郎官属员的事罢了。从调任校尉到现在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会知道?况且即使将军做了不法之事,也不需要调动校尉。”这时皇帝十四岁,尚书和左右近臣都很惊异,而上书的人果然逃亡了,朝廷急忙捕捉他。上官桀等害怕了,告诉皇帝说这是小事,不值得追究,于是皇帝也没有听从。后来上官桀一党有人诬陷霍光,皇帝总是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给我的辅佐之臣,谁敢诋毁他,就治谁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不敢再说,于是谋划让长公主设宴请霍光,埋伏兵士把他杀死,再废掉皇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情被发觉后,霍光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及其宗族全部诛杀,燕王、盖主都自杀了。霍光的威势震动天下。昭帝成年以后,便把政事完全交给霍光处理;直到昭帝在位十三年,百姓富足,四方夷族归顺。元平元年,昭帝去世,没有留下继承人,武帝的六个儿子中只剩广陵王胥。
羣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泰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惟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寺、少府乐成、宗正徳、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滛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常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羣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羣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絶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羣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光即与羣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母纳昌邑羣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羣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母内昌邑羣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羣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収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勅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羣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尽系之乎?」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羣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羣臣连名奏:「王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议,皆曰:『髙皇帝建功业,为汉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诗》云:『藉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繇不孝出之,絶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髙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徳、太常臣昌与太祝以一太牢具告祠髙庙。臣敞等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羣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赣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絶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徳,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羣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逺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羣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剌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惟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太宗无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徳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軨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已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髙庙,是为孝宣皇帝。
译群臣商议应当立谁为帝,都主张立广陵王。广陵王原本因为行为失道,是先帝不肯任用的人,霍光内心很不安。有个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弃泰伯,立王季;周文王舍弃伯邑考,立武王。只要合乎适宜,即使废长子而立幼子,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能继承宗庙。”这番话符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奏书给丞相杨敞等人看,提拔这个郎官为九江太守。当天,霍光接受皇太后的诏令,派行大鸿胪事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等到汉中迎接昌邑王刘贺。刘贺是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他到达后即位,却行为淫乱。霍光忧闷不安,独自把此事询问亲近的旧官吏、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如果审察这个人确实不可任用,为什么不向太后明确提出,再选贤能的人立为皇帝?”霍光说:“现在想这样做,古代常有这种事吗?”田延年说:“伊尹辅佐殷朝,废黜太甲以安定宗庙,后世称赞他的忠诚。将军如果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任命田延年为给事中,暗中同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随后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会商。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及国家社稷,怎么办?”群臣都惊愕失色,没有人敢发言,只是连声答应。田延年离开座位,按剑说:“先帝把年幼的孤主托付给将军,把天下托付给将军,是因为相信将军忠诚贤能,能够安定刘氏江山。如今群臣纷乱,社稷将要倾覆;况且汉朝传承皇帝谥号,常常称为‘孝’,是为了使帝王长久拥有天下,让宗庙世代享有祭祀。如果汉家断绝了祭祀,将军即使死了,还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先帝?今天的商议不能回头,群臣中后来响应的人,请允许臣用剑斩杀他!”霍光谢罪说:“九卿责备我,是对的。天下动荡不安,霍光应当承担灾难。”于是议事者都叩头说:“万民的性命都在将军手中。”他们只听从大将军的命令。霍光立即和群臣一同去见太后,说明情况,详细陈述昌邑王不能继承宗庙的理由。皇太后于是乘车驾临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各宫门不得接纳昌邑王的群臣和昌邑王入朝。太后回来后,乘辇想回温室殿,黄门宦官各自拿着门扇。昌邑王进入宫门,宫门关闭,昌邑群臣不能进入。昌邑王问:“这是为什么?”大将军跪下说:“有皇太后的诏令,不许接纳昌邑群臣。” 昌邑王说:“慢一点,为什么竟这样惊扰人!”霍光命人把昌邑群臣全部赶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带领羽林骑兵逮捕捆绑二百多人,全都送进廷尉诏狱,并命原昭帝的侍中、中臣侍守昌邑王。霍光告诫身边的人严密守卫,万一昌邑王发生意外而自杀,就会使我背负天下人说我杀害君主的罪名。昌邑王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被废黜,对左右说:“我的旧群臣和随从官员犯了什么罪,大将军为什么把他们全都关押起来?”不久,太后下诏召昌邑王。昌邑王听出召见的意图,害怕地说:“我犯了什么罪,竟要召见我?”太后穿着饰有珠玉的短袄,盛装坐在武帐中,数百名侍从都拿着兵器,期门武士手执戟排列在殿下。群臣依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在殿前听诏。霍光和群臣联名上奏:“昌邑王荒淫迷乱,失去帝王的礼义,扰乱汉朝制度。臣杨敞等多次进谏,他不加改变,日益严重,恐怕危及社稷,使天下不安。臣杨敞等谨慎地同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商议,他们都说:‘高皇帝建立功业,成为汉朝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成为太宗。如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之后,却行为淫乱邪僻,不合正道。《诗经》说:‘假如还说不知道,毕竟也已经抱有孩子了。’五种刑罚所惩处的罪行,没有比不孝更大的。周襄王不能侍奉母亲,《春秋》说:‘天王出居于郑。’这是因为不孝而被逐出,天下人都与他断绝关系。宗庙比君主自身更为重要,陛下还没有得到高祖庙的认可,不能承接上天的次序、奉守祖宗的宗庙、统治万民,因此应当废黜。’臣请求有司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德、太常臣昌和太祝,备具一太牢,向高祖庙报告祭告。臣杨敞等冒死上奏。”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命昌邑王起身拜受诏书。昌邑王说:“听说天子有七位诤臣,即使天子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的诏令是废黜你,哪里还称得上天子?”于是当即握住昌邑王的手,解下他的玺绶,奉交给太后;扶昌邑王下殿,送出金马门。群臣跟随送行,面向西拜说道:“我们愚昧无能,不能继续办理汉家的政事。”昌邑王起身登上副车。大将军霍光送他到昌邑邸,谢罪说:“大王的行为是自己断绝了上天的眷顾,臣等懦弱无能,不能牺牲自己报答大王的恩德。臣宁可辜负大王,也不敢辜负社稷。希望大王自我珍重,臣今后永远不能再见到您的身边了。”霍光流泪哭泣着离去。群臣上奏说:“古代被废黜放逐的人,都屏居远方,不让他再参与政事。请把昌邑王刘贺迁往汉中房陵县。”太后下诏让刘贺回到昌邑,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因犯有不能辅导昌邑王的罪过,使昌邑王陷入恶行,霍光把二百多人全部诛杀。他们临死时在市中呼喊:“应当决断时不决断,反而遭受祸乱。”霍光坐在庭中,丞相以下的官员正在商议确定应当立谁。广陵王过去已被否定,燕剌王又因谋反被诛杀,他的儿子也不在议论之列。近亲中只有卫太子的孙子、称为皇曾孙的刘病已还在民间,众人都称道他。于是霍光又和丞相杨敞等上奏说:“礼书说:‘人伦之道在于亲爱亲属,所以尊敬祖先;尊敬祖先,所以敬奉宗庙。’太宗没有继承人,应当选择旁支子孙中贤能的人作为继承者。孝武皇帝的曾孙刘病已,武帝在位时曾有诏令让掖庭抚养照料他;到今年已经十八岁,跟从老师学习《诗经》《论语》《孝经》,亲身实行节俭,慈爱仁厚,可以继承孝昭皇帝之后,奉守祖宗宗庙,统治万民。”臣等冒死上奏。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派宗正刘德到曾孙在尚冠里的家中,为他洗浴,赐给御衣;太仆用軨猎车迎接曾孙到宗正府斋戒,他进入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不久,霍光奉上皇帝玺绶,刘病已到高祖庙谒见祖先,这就是孝宣皇帝。
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徳,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徳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疋,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疋,甲第一区。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壻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壻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闗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已敛容,礼下之已甚。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弟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骠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辒辌车,黄屋左纛。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谥曰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土,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既葬,封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天子思光功徳下诏曰:「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宿卫孝武皇帝三十有余年,辅孝昭皇帝十有余年,遭大难,躬秉谊,率三公九卿大夫定万世册,以安社稷,天下蒸庶咸以康宁。功徳茂盛,朕甚嘉之。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功如萧相国。」明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复下诏曰:「宣成侯光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善及后世。其封光兄孙中郎将云为冠阳侯。」禹既嗣为博陆侯,太夫人显改光时所自造茔制而侈大之,起三出阙,筑神道,北临昭灵,南出承恩,盛饰祠室,辇阁通属永巷,而幽良人婢妾守之。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絪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采丝挽。显游戏第中。初,光爱幸监奴冯子都,常与计事。及显寡居,与子都乱,而禹山亦并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平乐馆。云当朝请,数称病,私出多从宾客张围猎黄山苑中,使苍头奴上朝谒,莫敢谴者。而显及诸女昼夜出入长信宫殿中,无期度。宣帝自在民间,闻知霍氏尊盛日乆,内不能善。光薨,上始躬亲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给事中。显谓禹、云、山女曹不务奉大将军余业,今大夫给事中,他人一间女能复自救耶?后两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蹋大夫门,御史为叩头谢乃去。人以谓霍氏显等。始知忧会,魏大夫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径出入省中,时霍山自若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闗尚书,羣臣进见独往来。于是霍氏甚恶之。宣帝始立,微时许妃为皇后,显爱小女成君,欲贵之,私使乳医淳于衍行毒药杀许后,因劝光内成君代立为后。语在外戚传。始许后暴崩,吏捕诸医,劾衍侍疾亡状不道,下狱吏簿问急。显恐事败,即具以实语光。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与。会奏上,因署衍勿论。光薨后,语稍泄,于是上始闻之而未察。禹为大司马,称病。禹故长史任宣候问禹曰:“我何病?县官非我家,将军不得至。是今将军坟墓未干,尽外我家,反任许史夺我印绶,令人不省死。”宣见禹恨望深,乃谓曰:“大将军时何可复行持国权柄,杀生在手中。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及车丞相女壻少府徐仁,皆坐逆将军意下狱死。使乐成小家子得幸将军,至九卿封侯,百官以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视丞相亡如也。各自有时,今许史自天子骨肉贵,正宜耳。”大司马欲用是怨恨,愚以为不可。禹黙然,数日起视事。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以公田赋与贫民,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逺客,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雠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使书封事,多言我家者,常有上书言大将军时主弱臣强,专制擅权,今其子孙用事,昆弟益骄恣,恐危宗庙,灾异数见,尽为是也。其言絶痛。”山屏不奏其书。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辄使中书令出取之,不闗尚书,益不信人。显曰:“丞相数言我家,独无罪乎?”山曰:“丞相廉正,安得罪我家?
译第二年下诏说:“褒奖有德之人,赏赐建立大功的人,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值宿宫禁,忠诚正直,勤劳国家,使德行流传后世,坚守节操、秉持义理,从而安定宗庙;应把河北东武阳增加封给霍光一万七千户,连同原来食邑共二万户。前后赏赐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各种丝织品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自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和兄长的孙子霍云都任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兵。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任东西宫卫尉,霍光的兄弟、各位女婿和外孙都奉诏入朝,任各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亲党连成一体,根基遍布朝廷。霍光从后元年起掌握全部政务,等到皇帝即位,才归还政权。皇帝谦让不肯接受,所有事情都先向霍光通报,然后才奏告天子。霍光每次朝见皇帝,总是谦抑自己、收敛容色,对皇帝恭敬得过分。霍光前后执掌政权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势沉重,皇帝亲自乘车前往慰问霍光的病情,并为他流泪。霍光上书谢恩说:“愿意分出国邑三千户,把臣的兄弟、奉车都尉霍山封为列侯,以奉养兄长。”骠骑将军霍去病的祭祀之事,下交丞相、御史办理。当天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霍光去世后,皇帝和皇太后亲自到霍光的丧礼上。太中大夫任宣和五名侍御史持节护送丧事。中二千石官员治理幕府和坟墓。皇帝赐给黄金、钱、丝织品、棉絮、绣被一百领,衣服五十箱,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藏椁十五具,东园温明,全部按照乘舆制度办理。用辒辌车装载霍光的尸柩,车上覆盖黄屋,树立左纛。调发材官、轻车以及北军五校的士卒,列阵送至茂陵,为霍光送葬。谥号为宣成侯。调发三河士卒挖土覆墓,修建坟墓和祠堂,设置园邑三百家,命长、丞依照旧法奉守。下葬以后,封霍山为乐平侯,让他以奉车都尉身份兼领尚书事务。天子思念霍光的功劳德行,下诏说:“已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侍卫孝武皇帝三十多年,辅佐孝昭皇帝十多年,遭逢大难时亲自秉持义理,率领三公、九卿、大夫制定关系万世的策命,从而安定社稷,天下百姓都因此得到安宁。他的功德十分盛大,朕非常赞美。恢复他后世子孙的爵位,酬报他的封邑,世世代代不要有所削夺,使他的功劳如同萧相国一样。”第二年夏,封太子的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下诏说:“宣成侯霍光值宿宫禁,忠诚正直,勤劳国家,恩德惠及后世。应当封霍光兄长的孙子、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霍禹继承博陆侯爵位后,太夫人显改建霍光当时亲自营造的墓地制度,把规模扩建得更加奢侈,修筑三座阙门,修建神道,北面临近昭灵宫,南面通向承恩宫,盛大装饰祠堂,使辇阁相连,直通永巷,并让幽闭的良人、婢妾守在那里。她大规模营造宅第,制作皇帝乘坐的辇车,加绘画刺绣的茵褥和凭几,用黄金涂饰车身,用熟皮、丝絮铺垫车轮,还让侍婢用五彩丝绳牵引车辆。显在宅第中游玩享乐。起初,霍光宠爱监奴冯子都,常常和他商议政事。显守寡以后,便和冯子都私通;霍禹、霍山也一起修治宅第,在平乐馆纵马驰骋。霍云应当入朝接受朝请,却多次称病,私自外出时常带着宾客,在黄山苑中张设围场打猎,还让苍头奴代替自己上朝拜谒,没有人敢责罚他。显和她的女儿们则昼夜出入长信宫殿,没有一点限制。宣帝当初在民间时,听说霍氏家族显贵兴盛已久,心中不能释然。霍光去世后,皇帝才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御史大夫魏相任给事中。显对霍禹、霍云、霍山的女儿们说:“你们不努力继承大将军留下的事业,如今魏大夫在给事中任职,别人稍微插手,难道你们还能自救吗?”后来霍氏两家的奴仆争路,霍氏奴仆闯入御史府,想踢御史府的门,御史叩头谢罪,他们才离去。人们因此议论霍氏和显等人。霍氏这才开始知道忧患将至。魏大夫任丞相后,多次在非正式召见时入宫议事。平恩侯和侍中金安上等人可以直接出入禁省。当时霍山仍然掌领尚书事务,皇帝却下令官吏和百姓可以直接上奏密封奏章,不必经过尚书;群臣进见时也可以独自往来。于是霍氏非常憎恨这件事。宣帝刚即位时,许妃在他未显达时就是他的妻子,后来被立为皇后。显宠爱小女霍成君,想使她显贵,便暗中让乳医淳于衍用毒药杀死许皇后,又劝霍光把霍成君纳入宫中,取代许后立为皇后。这件事记载在《外戚传》中。起初许皇后突然去世,官吏逮捕众医,弹劾淳于衍侍奉皇后治病时有失职和不道之罪,把她交给狱吏严加审问。显害怕事情败露,便把实情全部告诉霍光。霍光大为震惊,想亲自揭发检举,又不忍心这样做,仍然犹豫。恰好奏章上报,于是霍光在奏章上署名,命令对淳于衍不予追究。霍光死后,事情逐渐泄露,于是皇帝开始听说此事,但还没有查明。霍禹任大司马后,称病不出。霍禹过去的长史任宣去问候他,霍禹说:“我有什么病?县官又不是我家,将军也不能到我这里来。如今将军的坟墓还没有干,皇帝就把我家人全都排斥在外,反而任用许氏、史氏夺走我的印绶,真让人不能甘心死去。”任宣见霍禹怨恨很深,便对他说:“大将军在世时,哪里还能够重新实行那种把国家权柄掌握在手中、杀生大权操于一人的做法?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以及车丞相的女婿、少府徐仁,都因为违逆大将军的意旨而下狱死去。乐成这个出身寒微的人得到将军宠幸,竟做到九卿并封侯;百官以下全都只侍奉冯子都、王子方等人,把丞相看得一文不值。各人都有各人的时势,如今许氏、史氏凭天子的骨肉关系而显贵,也是正当的。”大司马想因此更加怨恨,我认为不可。霍禹默然不语,几天后出来处理政事。显、霍禹、霍山、霍云亲眼看到自己的势力日益削弱,常常相对哭泣,自我怨恨。霍山说:“如今丞相掌权,县官信任他,把大将军时代的法令全部改变,将公田赋给贫民,又宣扬大将军的过失。还有许多儒生是贫困人家的子弟,远道而来,饥寒交迫却喜欢胡乱发表狂言,不避讳忌;大将军一向仇视他们。如今陛下喜欢和儒生交谈,他们人人都自行上书密奏,常常说到我家,说大将军在世时君主软弱、臣下强盛,专权擅政;现在他的子孙掌权,兄弟更加骄横放纵,恐怕会危及宗庙;灾异屡次出现,全都是因为这些事。他们的话极其尖刻。”霍山把这些奏书压下没有上奏。后来上书的人更加狡猾,全都上密封奏章,皇帝总是让中书令出宫取走,不经过尚书,因而更加不信任人。显说:“丞相多次说我家,难道他自己没有罪吗?”霍山说:“丞相廉洁正直,怎么会有罪害我家?
昆弟诸壻多不谨,又闻民间讙言‘霍氏毒杀许皇后’,宁有是耶?”显恐急,即具以实告山。云禹、山云禹惊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壻,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初,赵平客石夏善为天官,语平曰:「荧惑守御星,御星太仆奉车都尉也。不黜则死。」平内忧山等。云舅李竟所善张赦见云家卒卒,谓竟曰:「今丞相与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长安男子张章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张赦、石夏等。后有诏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恶端已见,又有弑许后事。陛下虽寛仁,恐左右不听,乆之犹发,发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会李竟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光诸女遇太后无礼,冯子都数犯法,上并以为让,山禹等甚恐。显梦第中井水溢流庭下,灶居树上。又梦大将军谓显曰:「知捕儿不?亟下捕之。」第中鼠暴多,与人相触,以尾画地,鸮数鸣殿前树上。第门自壊,云尚冠里宅中门亦壊。巷端人共见有人居云屋上,彻瓦投地,就视亡有大怪之。禹梦车骑声正讙来捕禹,举家忧愁。山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莵鼃,可以此罪也。」谋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约定未发,云拜为玄莵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山又坐写秘书,显为上书献城西第,入马千匹以赎山罪,书报闻。会事发觉,云、山、明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惟独霍后废处昭台宫,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上乃下诏曰:「乃者,东织室令史张赦使魏郡豪李竟报冠阳侯云,谋为大逆。朕以大将军故抑而不扬,冀其自新。今大司马博陆侯禹与母宣成侯夫人显及从昆弟子冠阳侯云、乐平侯山诸姊妺壻谋为大逆,欲诖误百姓,赖宗庙神。」灵先发,得咸伏其辜,朕甚悼之。诸为霍氏所诖误,事在丙申前,未发觉在吏者,皆赦除之。男子张章先发觉,以语期门董忠,忠告左曹杨恽,恽告侍中金安上。恽召见,对状。后章上书以闻。侍中史髙与金安上建发其事,言无入霍氏禁闼,卒不得遂其谋,皆雠有功。封章为博成侯,忠髙昌侯,恽平通侯,安上都成侯,髙乐陵侯。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乘权日乆,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逺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其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録。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大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亡恩泽,燋头烂额为上客耶?’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絶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亡裂土出爵之费,臣亡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惟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髪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疋,后以为郎。宣帝始立,谒见髙庙,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金日磾传【班固】
译兄弟和各位女婿大多不谨慎,又听到民间喧传‘霍氏毒杀许皇后’,难道真有这种事吗?”显惊恐万分,便把实情全部告诉霍山。霍云、霍禹、霍山惊讶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霍禹等人说,县官使霍氏离散,斥退驱逐各位女婿,正是因为这件事。现在这是大事,诛罚不会小,怎么办?于是他们才开始产生邪恶的谋划。起初,赵平的门客石夏擅长观察天象,对赵平说:“荧惑星侵犯御星,御星代表太仆、奉车都尉。若不罢黜他们,自己就会死。”赵平心中忧虑霍山等人。霍云的舅舅李竟所亲善的张赦见霍云家仓促不安,便对李竟说:“如今丞相和平恩侯掌权,可以让太夫人告诉太后,先诛杀这两个人,把陛下迁徙到太后身边。”长安男子张章把这件事告发了,案件交给廷尉、执金吾审理,逮捕张赦、石夏等人。后来有诏令停止逮捕,霍山等人更加恐惧,互相说:“这是因为县官看重太后的缘故,所以没有追究到底。”然而邪恶的苗头已经显现,又有杀害许皇后的事情。陛下虽然宽厚仁慈,恐怕身边的人不会听从,事情拖久了仍会发作,一旦发作就会灭族。不如先下手。于是命令各位女儿分别回去告诉丈夫,都说:“我们还能躲到哪里去?”恰逢李竟因同诸侯王交往获罪,供词涉及霍氏,于是下诏说霍云、霍山不适合再值宿宫禁,免去官职,回到私第。霍光的女儿们对太后无礼,冯子都又多次犯法,皇帝一并责备他们,霍山、霍禹等人非常恐惧。显梦见宅第中的井水满溢流到庭院,灶却安在树上;又梦见大将军对她说:“知道要捕捉谁吗?赶快下令捕捉他。”宅第中老鼠突然大量出现,和人相撞,用尾巴在地上画来画去;猫头鹰多次在殿前树上鸣叫。宅第的大门自行毁坏,霍云在尚冠里的住宅大门也毁坏。巷子尽头的人都看见有人坐在霍云屋顶上,揭下瓦片扔到地上;走近查看时,却没有发现什么怪异之处。霍禹梦见车马声喧闹,正要来捕捉自己,全家忧愁。霍山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用的羔羊、兔子、蛙,可以凭这个罪名治他。”他们谋划让太后为博平君设宴,召见丞相、平恩侯以下官员,让范明友、邓广汉奉太后的命令把他们引来斩杀,趁机废掉皇帝而立霍禹。约定已经确定但还没有发动,霍云被任命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霍山又因为抄写禁中秘书获罪,显便上书献出城西宅第,送入马一千匹,想赎霍山的罪;奏书已经上报。恰逢事情被发觉,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显、霍禹、邓广汉等被捕。霍禹腰斩,显和她的女儿、兄弟全都在市中处死。只有霍皇后被废,幽禁在昭台宫;同霍氏牵连而被诛灭的有几千家。皇上于是下诏说:“此前,东织室令史张赦让魏郡豪强李竟去通知冠阳侯霍云,谋划发动大逆。我因为大将军的缘故压下此事,没有公开,希望他们能够自行改过。如今大司马博陆侯霍禹和他的母亲宣成侯夫人显,以及同族兄弟子侄冠阳侯霍云、乐平侯霍山等姐妹女婿,谋划发动大逆,想要牵连并误害百姓,幸赖宗庙神灵保佑,事情预先被发觉,才使他们全都伏罪,我对此非常悲痛。凡是被霍氏牵连误害,事情发生在丙申以前、尚未被官吏发觉的,一律赦免。男子张章首先发觉此事,把情况告诉期门董忠;董忠告诉左曹杨恽,杨恽告诉侍中金安上。杨恽召张章来见,张章当面陈述了情况。后来张章上书奏明此事。侍中史高和金安上建议揭发此事,他们说因为没有让霍氏进入禁宫,所以霍氏最终没有实现阴谋;这些人都因有功而受到酬报。封张章为博成侯,董忠为高昌侯,杨恽为平通侯,金安上为都成侯,史高为乐陵侯。当初霍氏奢侈,茂陵人徐生说:‘霍氏一定会灭亡。奢侈就会不谦逊,不谦逊就一定会轻慢君上;轻慢君上是违逆正道。在别人之上居位,众人一定会嫉害他。’霍氏依仗权势已经很久,想要害他们的人太多了。天下人都想害他们,而他们又按照违逆正道的方式行事,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 于是徐生上疏说:“霍氏势力过于强盛,陛下即使疼爱厚待他们,也应当及时加以抑制,不要让他们发展到灭亡的地步。”奏书上了三次,每次都得到“知道了”的答复。后来霍氏被诛灭,告发霍氏的人都得到封赏。替徐生上书的人说:“臣听说有一个门客拜访主人,看见他的灶直对着烟囱,旁边又堆积着柴薪,便对主人说:‘把直烟囱改成弯的,把柴薪搬远些,否则将会有火灾。’主人默然不答。不久,家里果然失火,邻里共同来救火,幸而把火扑灭。于是主人杀牛置酒,感谢邻人,把被火烧得焦头烂额的人安排在上座,其他人按照功劳大小依次入座,却没有记下那个提出改烟囱、搬柴薪建议的人。有人对主人说:‘当初假如听从那位客人的话,就不必花费牛和酒,也终究不会有大祸。如今论功行赏而请宾客,难道提出改烟囱、搬柴薪的人没有恩泽,反而让焦头烂额的人做上宾吗?’主人这才醒悟,邀请那位客人入席。”如今茂陵人徐福多次上书,说霍氏将要发生变故,应当预先防范、断绝祸患。当初假如徐福的建议能够实行,国家就不会有分封土地、赐予爵位的费用,臣也不会遭受因叛乱而诛灭的祸患。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而徐福唯独没有得到他的功劳。希望陛下明察,重视搬柴薪、改烟囱的策略,使提出预防的人位居焦头烂额者之上。”皇上于是赐给徐福帛十匹,后来任命他为郎。宣帝刚即位时,去高祖庙谒见,大将军霍光陪乘。皇帝内心敬畏霍光,仿佛背上有芒刺。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乘,天子才从容舒展身体,感到非常安适亲近。等到霍光去世,他的宗族最终却被诛灭。所以民间有这样的传说:“威势震动君主的人不会被君主容留,霍氏的祸患从陪乘时就开始萌发了。” 《金日磾传》【班固】
金日磾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也。武帝元狩中,骠骑将军霍去病将兵击匈奴右地,多斩首虏,获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骠骑复西过居延,攻祁连山,大克获。于是单于怨昆邪、休屠居西方,多为汉所破,召其王欲诛之。昆邪、休屠恐,谋降汉。休屠王后悔,昆邪王杀之,并将其众降汉。封昆邪王为列侯。日磾以父不降见杀,与母阏氏、弟伦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时年十四矣。乆之,武帝逰宴,见马后宫满侧,日磾等数十人牵马过殿下,莫不窃视,至日磾独不敢。日磾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马又肥好,上异而问之,具以本状对。上竒焉,即日赐汤沐衣冠,拜为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磾既亲近,未尝有过失,上甚信爱之,赏赐累千金。出则骖乘,入侍左右,贵戚多窃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儿,反贵重之。”上闻愈厚焉。日磾母教诲两子甚有法度,上闻而嘉之,病死,诏图画于甘泉宫署曰“休屠王阏氏”。日磾每见画,常拜乡之,涕泣然后乃去。日磾子二人,皆爱为帝弄儿,常在旁侧。弄儿或自后拥上项,日磾在前见而目之。弄儿走且啼曰:“翁怒!”上谓日磾:“何怒吾儿?为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戏,日磾适见之,恶其滛乱,遂杀弄儿。弄儿即日磾长子也。上闻之大怒,日磾顿首谢,具言所以杀弄儿状,上甚哀,为之泣。已而心敬日磾。初,莽何罗与江充相善,及充败卫太子,何罗弟通用诛太子时力战得封。后上知太子寃,乃夷灭充宗族党与。何罗兄弟惧及,遂谋为逆。日磾视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阴独察其动静,与俱上下。何罗亦觉日磾意,以故乆不得发。是时上行幸林光宫,日磾小疾卧庐。何罗与通及小弟安成矫制夜出,共杀使者发兵。明旦,上未起,何罗亡何从外入。日磾奏厕,心动,立入坐内户下。须臾,何罗褏白刃从东箱上见,日磾色变。走趋卧内,欲入行,触宝瑟僵。日磾得抱何罗,因传曰:"莽何罗反!"上惊起,左右拔刃欲格之。上恐并中日磾,止勿格。日磾捽胡投何罗殿下,得禽縳之,穷治,皆伏辜。由是着忠孝节。日磾自在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赐出宫女,不敢近。上欲内其女后宫,不肯,其笃慎如此。上尤竒异之。及上病,属霍光以辅少主。光让日磾,日磾曰:"臣外国人,且使匈奴轻汉。"于是遂为光副。光以女妻日磾嗣子赏。初,武帝遗诏以讨莽何罗功封日磾为秺侯。日磾以帝少不受封。辅政岁余,病困,大将军光白封日磾,卧授印绶,一日薨。赐葬具冢地,送以轻车介士,军陈至茂陵,谥曰敬侯。日磾两子赏、建俱侍中,与昭帝略同年,共卧起。赏为奉车,建驸马都尉。及赏嗣侯,佩两绶。上谓霍将军曰:"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邪?"霍光对曰:"赏自嗣父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与将军乎?"光曰:"先帝之约,有功乃得封侯。"时年俱八九岁。宣帝即位,赏为太仆。霍氏有事萌芽,上书去妻,上亦自哀之,独得不坐。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三十四
陈汤传【汉班固】
译金日磾字翁叔,原本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武帝元狩年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兵攻打匈奴右地,斩杀、俘获很多人,缴获了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这年夏天,骠骑将军又向西经过居延,攻打祁连山,大获全胜,缴获很多物资。于是单于怨恨昆邪王、休屠王居住在西方,却屡次被汉军击破,召他们来,想把他们杀掉。昆邪王、休屠王害怕,谋划投降汉朝。休屠王后来反悔,昆邪王杀死休屠王,带领他的部众投降汉朝。汉朝封昆邪王为列侯。金日磾因为父亲没有投降而被杀,和母亲阏氏、弟弟金伦一起没入官府,送到黄门养马,当时十四岁。过了很久,武帝出游宴饮,看见马匹充满后宫一带,金日磾等几十人牵马从殿下经过,别人都偷偷窥视,只有金日磾不敢看。金日磾身高八尺二寸,容貌非常庄严,所养的马又肥壮优良,皇上觉得奇异,询问他,他便把事情的原委如实回答。皇上很惊异,当天赐给他洗浴用品和衣冠,任命他为马监,升任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金日磾受到亲近后,从没有过失,皇上非常信任宠爱他,赏赐累计达千金。他出宫时陪乘,入宫时侍奉左右,贵戚中很多人暗自怨恨说:“陛下胡乱得到一个胡人小儿,反而如此贵重他。” 皇上听说后,反而更加厚待金日磾。金日磾的母亲教导两个儿子很有法度,皇上听说后称赞她。她病死后,皇帝下诏把她的画像画在甘泉宫的官署中,题为“休屠王阏氏”。金日磾每次看见画像,总是向着画像拜谢,哭泣一番后才离去。金日磾有两个儿子,都被皇帝喜爱,作为供皇帝玩弄的孩子,常常在皇帝身边。一次,弄儿从后面抱住皇帝的脖子,金日磾在前面看见,便用眼神责备他。弄儿一边跑一边哭说:“翁生气了!”皇上对金日磾说:“为什么要对我的孩子发怒?替他遮护些。”弄儿长大后行为不谨慎,有一次在殿下和宫人嬉戏,金日磾恰好看见,厌恶他的淫乱行为,于是杀死了弄儿。弄儿就是金日磾的长子。皇上听说后大怒,金日磾叩头谢罪,详细说明杀死弄儿的原因,皇上非常悲伤,为此流泪;事后却更加敬重金日磾。起初,莽何罗和江充友善,等到江充陷害卫太子后,莽何罗的弟弟莽通因在诛杀太子的行动中奋力作战而被封侯。后来皇上知道卫太子是受冤的,便把江充的宗族和党羽全部夷灭。莽何罗兄弟害怕受到牵连,于是谋划叛乱。金日磾观察到他们的神情意图异常,心中怀疑,便暗中独自察看他们的行动,和他们一同上下出入。莽何罗也察觉金日磾的意图,因此长时间不能发动叛乱。当时皇上巡行到林光宫,金日磾稍有疾病,躺在庐舍中。莽何罗、莽通和小弟莽安假传诏令,夜间出宫,一起杀死使者,调发军队。第二天早晨,皇上还没有起床,莽何罗不知何时从外面进入。金日磾正在上厕所,心中突然警觉,立即进入,坐在内门下面。不一会儿,莽何罗从东厢屋上露出一把白刃,金日磾脸色变了。他快步奔向寝殿,想进去行刺莽何罗,却撞到宝瑟而跌倒。金日磾趁机抱住莽何罗,并传呼说:“莽何罗反叛!”皇上惊醒起身,左右侍从拔刀想上前格杀。皇上担心误伤金日磾,制止他们不要格杀。金日磾揪住莽何罗,把他扔到殿下,终于将他擒住捆绑,经过审讯追查,众人都承认有罪。因此金日磾的忠孝节操更加显著。金日磾在皇帝左右时,几十年都不敢以目光冒犯皇帝。皇帝赐给他出宫的宫女,他也不敢接近。皇帝想把他的女儿纳入后宫,他不肯;他的谨慎笃厚到了这种程度。皇帝尤其认为他奇异。皇帝患病时,把辅佐少主的事情托付给霍光。霍光谦让金日磾,金日磾说:“臣是外国人,而且会使匈奴轻视汉朝。”于是他便成为霍光的副手。霍光把女儿嫁给金日磾的继承人金赏。起初,武帝遗诏因讨伐莽何罗的功劳,封金日磾为秺侯。金日磾因为皇帝年幼而不接受封爵。辅政一年多后,他病势危重,大将军霍光上奏请求封赏金日磾;金日磾躺在病床上接受印绶,当天便去世。皇帝赐给他葬具和墓地,用轻车、披甲士卒为他送葬,军队列阵到茂陵,谥号为敬侯。金日磾的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任侍中,和昭帝年龄大致相同,一同起居。金赏任奉车都尉,金建任驸马都尉。等到金赏继承侯爵,便佩带两条印绶。皇上对霍将军说:“金氏兄弟两人,难道不能让他们都佩带两条印绶吗?”霍光回答:“金赏只是因为继承父亲的侯爵才这样。”皇上笑着说:“侯爵难道不在我和将军手里吗?”霍光说:“先帝有约定,必须有功劳才能封侯。”当时他们都只有八九岁。宣帝即位后,金赏任太仆。霍氏的祸事刚露出苗头时,金赏上书请求与妻子离婚,皇帝也为此感到悲哀,唯独金赏没有被牵连治罪。《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十六卷 (明)贺复征编 史传第三十四 《陈汤传》【汉·班固】
陈汤字子公,山阳瑕丘人也。少好书,博达,善属文。家贫,匄貣无节,不为州里所称。西至长安,求官,得太官献食丞。数岁,富平侯张勃与汤交,髙其能。初元二年,元帝诏列侯举茂材,勃举汤。汤待迁,父死不奔丧,司隶奏汤无循行,勃选举故不以实,坐削户二百。会薨,因赐谥曰缪侯。汤下狱论,后复以荐为郎,数求使外国。乆之,迁西域副校尉,与甘延寿俱出。先是,宣帝时,匈奴乖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俱遣子入侍汉,两受之。后呼韩邪单于身入称臣,朝见,郅支以为呼韩邪破弱,降汉,不能自还,即西收右地。会汉发兵送呼韩邪单于,郅支由是遂西,破呼偈、坚昆、丁令兼三国而都之。怨汉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已,困辱汉使者江乃始等。初元四年,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愿为内附。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以为《春秋》之义,许夷狄者不一而足。今郅支单于乡化未醇,所在絶逺,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絶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徳泽甚厚,空絶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始无应敌之数,知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懐禽兽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逺舍,不敢近邉。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至庭上,以示朝者。”禹复争以为吉往必为国取悔,生事不可许。右将军冯奉世以为可遣,上许焉。既至,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遂西奔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数借兵击乌孙,深入至赤谷城,杀略民人,殴畜产,乌孙不敢追。西邉空虚,不居者且千里。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不为康居王礼,怒杀康居王女及贵人人民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歳乃已,又遣使责阖苏、大宛诸国岁遗,不敢不予。汉遣使三辈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诏,而因都护上书言:“居困厄,愿归计强汉,遣子入侍。”其骄嫚如此。建昭三年,汤与延寿出西域。汤为人沈勇有大虑,多策谋,喜竒功,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既领外国,与延寿谋曰:“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西域本属匈奴,今郅支单于威名逺闻,侵陵乌孙、大宛,常为康居画计,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国,北击伊列,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离乌弋,数年之间,城郭诸国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乆畜之,必为西域患。”郅支单于虽所在絶逺,蛮夷无金城强弩之守,如发屯田吏士,殴从乌孙众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寿亦以为然,欲奏请之。汤曰:“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延寿犹与不听,会其乆病,汤独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延寿闻之,惊起欲止焉,汤怒按剑叱延寿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延寿遂从之,部勒行陈,益置扬威、白虎合骑之校,汉兵胡兵合四万余人。延寿、汤上疏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即日引军分行别为六校,其三校从南道踰葱领径大宛,其三校都护自将发温宿国从北道入赤谷,过乌孙,涉康居界,至阗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阗将数千骑冦赤谷城东,杀略大昆弥千余人,驱畜产甚多,从后与汉军相及,颇冦盗后重。汤纵胡兵击之,杀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还付大昆弥,其马牛羊以给军食,又捕得抱阗贵人伊奴毒,入康居东界,令军不得为冦间。呼其贵人屠墨见之,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径引行,未至单于城,可六十里,止营。复捕得康居贵人贝色子男开牟,以为导。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单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营。单于遣使问汉兵何以来,应曰:“单于上书言居困阨,愿归计强汉,身入朝见天子,哀闵单于弃大国屈意康居,故使都护将军来迎。”单于妻子,恐左右惊动,故未敢至城下,使数往来相答报。延寿汤因让之:“我为单于逺来,而至今无名王大人见将军受事者何?单于忽大计失客主之礼也。”兵来道逺,人畜罢极,食度且尽,恐无以自还,愿单于与大臣审计策。
译陈汤字子公,是山阳郡瑕丘人。年轻时喜爱读书,学识广博通达,擅长写文章。家里贫穷,乞讨借贷没有节制,因此不被乡里人称赞。他向西到长安求取官职,得到太官献食丞的职位。几年后,富平侯张勃同陈汤交往,认为他的才干很高。初元二年,元帝下诏让列侯举荐茂材,张勃举荐陈汤。陈汤等待升迁时,父亲去世,他却没有奔丧;司隶校尉上奏说陈汤品行不合规矩,张勃因为举荐陈汤而没有据实举荐,获罪被削去二百户食邑。恰逢张勃去世,于是赐谥为缪侯。陈汤被下狱论罪,后来又因被人推荐而任郎官,多次请求出使外国。过了很久,升任西域副校尉,和甘延寿一起出使西域。在此以前,宣帝时匈奴发生分裂混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都派儿子到汉朝侍奉,汉朝把两人的儿子都接纳了。后来呼韩邪单于亲自入朝称臣,进京朝见;郅支认为呼韩邪势力破弱、投降汉朝,不能自行返回,于是向西收取右地。恰逢汉朝发兵护送呼韩邪单于,郅支因此继续向西,攻破呼偈、坚昆、丁令三个国家,并在那里建都。他怨恨汉朝拥护呼韩邪而不帮助自己,困辱汉朝使者江乃始等人。初元四年,郅支派使者进献礼物,趁机请求送儿子到汉朝侍奉,表示愿意归附汉朝。汉朝商议派卫司马谷吉护送他的儿子。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认为,按照《春秋》的义理,对夷狄表示许可不能一味迁就。如今郅支单于向往汉化却还不纯正,住处又极其遥远,应当让使者把他的儿子送到边塞就返回。谷吉上书说:“中原对夷狄有羁縻不绝的道义。如今我们既然抚养并保全他的儿子十年,恩德已经十分深厚,如果无故断绝关系,不送他儿子回去,只在接近边塞处返回,就会表示汉朝抛弃他、不再收纳他,使他失去归附之心;丢弃以前的恩德,造成以后的怨恨,这是不利的。议论此事的人只是看见从前江乃始没有抵抗敌人的办法,智勇都已困竭,以至蒙受耻辱,便预先替臣担忧。臣有幸持着强汉的符节,奉行圣明的诏令,宣示深厚的恩德,不应当竟敢像桀一样;如果郅支怀着禽兽之心,以无道行为加害臣,那么单于就会长久背负大罪,必定逃到远方,不敢接近边塞。牺牲一个使者来安定百姓,这是国家的计策,也是臣的愿望。希望把他的儿子送到朝廷,以此向来朝者显示汉朝的恩德。”贡禹又争辩说,谷吉此行一定会使国家后悔,不能允许他制造事端。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可以派遣,皇上答应了。谷吉到达后,郅支单于发怒,最终杀死谷吉等人。郅支自知辜负汉朝,又听说呼韩邪日益强大,于是向西逃奔康居。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郅支也把女儿嫁给康居王。康居人非常尊敬郅支,想借助他的威势来胁迫各国。郅支多次借兵攻打乌孙,深入到赤谷城,杀掠百姓,抢夺牲畜,乌孙不敢追击。西部边境空虚,无人居住的地方将近千里。郅支单于自认为大国声威远播、地位尊贵,又因连战取胜而骄傲,不以礼对待康居王,愤怒之下杀死康居王的女儿以及贵族、百姓数百人,有的被肢解后投入都赖水中;又征发百姓修筑城池,每天役使五百人,两年才完工;还派使者责令阖苏、大宛等国每年进贡,诸国不敢不给。汉朝三次派使者到康居索取谷吉等人的遗体,郅支困辱汉使,不肯奉诏,却借都护上书说:“我处境困厄,愿意归附强大的汉朝,请求送儿子入朝侍奉。”他的骄横傲慢竟到了这种地步。建昭三年,汤和延寿出使西域。汤为人深沉勇敢,具有远大谋略,足智多谋,喜欢建立奇功;每次经过城邑山川,常常登高远望。他们掌管西域事务后,汤与延寿商议说:“夷狄畏惧并服从大国,这是他们的天性。西域本来属于匈奴,如今郅支单于的威名传到远方,侵扰乌孙、大宛,常替康居策划,想使这些国家降服。如果取得这两个国家,向北攻打伊列,向西夺取安息,向南排斥月氏,使山离、乌弋归附,几年之间,城郭诸国就危险了。况且郅支部众剽悍好战,多次取胜;如果长期放任他发展,必将成为西域的祸患。”郅支单于虽然驻地极其遥远,但蛮夷那里没有坚固城池和强弩可以防守;如果征发屯田的官吏士卒,驱使乌孙的军队随行,直抵他的城下,那么他逃亡就无处可去,坚守又不足以自保,千载难逢的功业可以在一天之内完成。延寿也认为有道理,想上奏请求出兵。汤说:“国家和公卿商议大计,不是我等凡夫所能预见的,事情一定不会获准。”延寿仍然犹豫不决,没有听从。恰逢延寿长期生病,汤便独自矫造诏令,征发城郭诸国的军队、车师戊己校尉的屯田官吏士卒。延寿听说后,惊起想要制止。汤怒气冲冲地按剑斥责延寿说:“大军已经集结,你这个小子难道想要败坏众人的士气吗!”延寿于是听从了他,编制队伍、部署行军,又增设扬威、白虎合骑校尉,汉兵和胡兵合计四万多人。延寿、汤上疏自劾擅自矫制,并陈述出兵情况;当天便率军分路出发,另编为六校:其中三校从南道越过葱岭,取道大宛;另三校由都护亲自统领,从温宿国出发,由北道进入赤谷,经过乌孙,渡过康居边界,到达阗池以西。这时康居副王抱阗率数千骑兵袭击赤谷城东,杀掠大昆弥部众一千多人,驱走大量牲畜,随后从后面追上汉军,屡次抢掠汉军的后勤辎重。汤放出胡兵攻击他们,杀死四百六十人,救回被掠走的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给大昆弥;那些马、牛、羊则供军队食用。又捕获抱阗的贵族伊奴毒,进入康居东部境内,命令军队不得进行劫掠和窥伺。汤召见康居贵族屠墨,向他说明汉军的威势和信义,与他饮酒结盟后放他离去,立即率军前进。还没有到郅支单于的城池,大约六十里处,便停下来扎营。又捕获康居贵族贝色子的儿子开牟,让他作向导。贝色子是屠墨母亲的弟弟,他们都怨恨单于,因此完全了解郅支的情况。第二天继续行军,距城三十里时停营。单于派使者询问汉兵为何而来,汉军回答说:“单于上书说自己处境困厄,愿意归附强汉,亲自入朝拜见天子。我们怜悯单于舍弃大国而屈身于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由于单于的妻子、儿女害怕左右部众惊动,所以汉军不敢直接到城下,只派使者往来答复。延寿、汤于是责备单于说:“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可至今还没有名王、大臣出来拜见将军、接受诏命,这是为什么?单于忽然改变大计,失去了宾主之礼。军队长途跋涉,人畜都已疲惫不堪,粮食也将吃尽,恐怕无法自行返回,希望单于和大臣认真考虑对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织数百人被甲乘城,又出百余骑徃来驰城下,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讲习用兵。城上人更招汉军曰:“斗来!”百余骑驰赴营,营皆张弩持满指之,骑引却,颇遣吏士射城门。骑步兵骑步兵皆入。延寿汤令军闻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围城,各有所守,穿堑塞门户,卤楯为前,戟弩为后,仰射城中。楼上人楼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从木城中射,颇杀伤外人。外人发薪烧木城,夜数百骑欲出外迎,射杀之。初,单于闻汉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已为汉内应,又闻乌孙诸国兵皆癸,自以无所之,郅支已出复还,曰:“不如坚守。”汉兵逺来,不能乆攻。单于乃被甲在楼上,诸阏氏夫人数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单于鼻,诸夫人颇死。单于下骑传战,大内夜过半,木城穿中人却入土城,乘城呼。时康居兵万余骑分为十余处,四面环城,亦与相应和。夜数奔营不利,辄却。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钲鼓声动地。康居兵引却,汉兵四面推卤楯并入土城中。单于男女百余人走入大内,汉兵纵火,吏士争入,单于被创死。军候假丞杜勲斩单于首,得汉使节二及谷吉等所赍。帛书诸卤获以畀得者。凡斩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级,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赋予城郭诸国所发十五王。于是延寿汤上疏曰:「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北藩,惟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阵克敌,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逺必诛。」事下有司,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以为:「郅支及名王首更歴诸国,蛮夷莫不闻知。月令春掩骼埋胔之时,宜勿县。」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以为:「春秋夹谷之会,优施笑君,孔子诛之。方盛夏,首足异门而出,宜县十日乃埋之。」有诏将军议是。初中书令石显尝欲以姊妻延寿,延寿不取。及丞相御史亦恶其矫制,皆不与汤。汤素贪,所卤获财物入塞多不法,司隶校尉移书道上,系吏士按验之。汤上疏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单于,幸得禽灭,万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劳道路。今司隶反逆收系按验,是为郅支报雠也。」上立出吏士,令县道具酒食以过军。既至论功,石显、匡衡以为延寿、汤擅兴师矫制,幸得不诛,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元帝内嘉延寿、汤功,而重违衡、显之议,议乆不决。故宗正刘向上疏曰:「郅支单于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事暴扬外国,伤威毁重,羣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指,倚神灵,总百蛮之君,■〈扌监〉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絶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服,莫不惧震。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诛,且喜且惧,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羣臣之勲,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其诗曰:「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蛮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今延寿、汤所诛震,虽易之折首,诗之雷霆,不能及也。论大功者不録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踰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盖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归,周厚赐之。其诗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乆,千里之镐,犹以为逺,况万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乆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昔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之罪,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贰师将军李广利,捐五万之师,靡亿万之费,经四年之劳,而厪获骏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母鼓之首,犹不足以复费。其私罪恶甚多,孝武以为万里征伐,不録其过,遂封拜两侯、三卿、二千石百有余人。今康居国强于大宛,郅支之号重于宛王,杀使者罪甚于留马,而延寿、汤不烦汉士,不费斗粮,比于贰师,功徳百之。
译第二天,汉军前进到郅支城外的都赖水边,距城三里停营。傅陈远望,只见单于在城上竖立五彩旗帜,数百名披甲士卒登城防守;又有一百多骑兵往来驰骋于城下,一百多名步兵在城门两侧排列成鱼鳞阵,演习用兵。城上的人还轮流招呼汉军说:“来战吧!”一百多骑兵驰向汉军营地,营中人都张弩上弦,瞄准他们;骑兵只得退却,汉军又派一些官吏士卒射击城门。骑兵、步兵都进入战斗。延寿、汤命令军队听到鼓声后全部逼近城下,从四面包围,各自守住位置;挖壕沟、堵塞门户,以盾牌在前,戟弩在后,仰射城中。楼上的人下到土城,外面还有一道重木城,他们从木城中放箭,杀伤了一些汉军。汉军砍取柴薪焚烧木城;夜里有数百骑兵想冲出城外接应,汉军将其射杀。当初,单于听说汉兵到来,想要逃走,又怀疑康居人怨恨自己、会替汉军作内应;后来又听说乌孙等国的军队全都归附汉军,自认为无处可去。郅支已经出城又返回,说:“不如坚守。”汉军远道而来,不能长久进攻。单于于是披甲站在楼上,诸阏氏和侍从几十人都用弓箭射击城外汉军。单于被射中鼻子,几位夫人也被射死。单于下城骑马传令作战。夜里过了半夜,木城被攻穿,城中人退入土城,登城呼喊。当时康居军队有一万多骑兵,分成十多个地方,四面环绕城池,也与城中相互呼应。夜里多次冲击汉军营地,但都不利,随即退去。天刚亮,四面都燃起大火,官吏士卒高兴地大声呐喊,乘势进攻,钲鼓声震动大地。康居军退却,汉军从四面推着卤楯一同进入土城。单于及男女一百多人逃入内城,汉军放火,官吏士卒争相冲入,单于受伤而死。军候假丞杜勋斩下单于的首级,缴获汉使的两节以及谷吉等人所携带的物品。将所获帛书和其他俘获物分给有功者。共斩杀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生擒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一千多人。把这些俘虏赏赐给城郭诸国所征发的十五位国王。于是延寿、汤上疏说:“臣听说天下的大义,应当归于统一。从前有唐虞,如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称为北方藩臣,只有郅支单于叛逆,尚未受到惩罚。大夏以西的国家,都以为强汉不能使它们臣服。郅支单于对百姓施行残酷暴虐,罪恶滔天。臣延寿、臣汤率领义兵,执行上天的诛罚,依靠陛下的神灵,阴阳共同响应,天气清明,攻陷敌阵、战胜敌人,斩下郅支首级及名王以下的首级。应当把首级悬挂在槀街蛮夷邸之间,让万里之外的人都看见,明白触犯强汉的人,即使远在万里之外,也一定诛杀。” 此事交给有关官署办理。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认为:“郅支以及名王的首级将要经过各国,蛮夷没有不知道的。按照《月令》,正值春天掩埋尸骨、埋葬尸体的时候,不应当悬挂首级。”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认为:“《春秋》中夹谷会盟时,优施嘲笑国君,孔子诛杀了他。如今正值盛夏,首级和身体从不同城门运出,应当悬挂十天再埋葬。”皇帝下诏让将军们议定哪种意见正确。当初,中书令石显曾想把姐姐嫁给延寿,延寿没有接受。到丞相、御史也厌恶他们矫制出兵时,都不帮助汤。汤一向贪财,所掠获的财物入关时多有违法之处,司隶校尉发文告知沿途官署,拘捕官吏士卒加以审查。汤上疏说:“臣和官吏士卒共同诛灭郅支单于,幸而将他擒获消灭,远征万里凯旋,本应有使者在道路上迎接慰劳。如今司隶反而拘捕审查官吏士卒,这是替郅支报仇。”皇帝立即释放官吏士卒,命令各县道准备酒食,慰劳经过的军队。军队到达后论功行赏,石显、匡衡认为延寿、汤擅自发兵、矫造诏令,幸而没有被诛杀;如果再给他们爵位封地,今后奉使者都会争相冒险求幸,在蛮夷之地制造事端,为国家招来祸患,这种先例不可开。元帝内心赞许延寿、汤的功劳,却又不愿严重违背匡衡、石显的意见,议论长久不能决定。因此宗正刘向上疏说:“郅支单于囚禁、杀害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卒达数百人,事情传遍外国,损伤汉朝的威势、毁坏国家的尊严,群臣都为此忧伤。陛下赫然决意诛杀郅支,未曾忘记。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受圣明旨意,依靠神灵,统领百蛮之君,征集城郭诸国的军队,冒着百死进入绝域,进攻康居,攻破五重城,夺取歙侯的旗帜,斩下郅支的首级,把旌旗悬挂在万里之外,使威名传扬到昆山以西,洗雪谷吉的耻辱,建立昭明的功业。万夷震慑,没有不畏惧震动的。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经被诛杀,又高兴又害怕,向往汉朝的风教,奔来归附,叩头称臣,愿意守卫北方边藩,世世代代称臣,建立千载之功,造成万世安宁。群臣的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周朝大夫方叔、吉甫替宣王诛伐猃狁,百蛮都来归附。《诗经》说:‘军容盛大而威武,如雷霆如震雷;显赫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使蛮荆也来畏服。’《易经》说:‘嘉美的是斩断首恶,俘获的不是他的同党。’意思是赞美诛杀首恶之人,而其他不顺服者也都来归附。如今延寿、汤诛杀郅支所造成的震动,即使《易经》所说斩首的功业、《诗经》所说雷霆般的威势,也无法相比。” 评议大功的人,不记录小过;举扬大美的人,不挑剔细小瑕疵。《司马法》说:‘军中的赏赐不要超过一个月,目的是让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立功的利益。’这是因为重视武功,器重人才。吉甫凯旋归来,周王厚加赏赐。《诗经》说:‘吉甫宴饮欢喜,已经得到很多福禄;从镐京归来,我的行程长久,千里之外的镐京尚且觉得遥远,何况万里之外,他的辛劳实在太大了。’延寿、汤既没有得到应有的福禄报偿,反而使舍命立功的功劳受到压抑,长久在文吏笔下受挫,这不是用来勉励有功之人、激励将士的办法。从前齐桓公先有尊奉周王的功劳,后来又有灭掉项国的罪过,君子以功劳抵消过错,为他隐讳。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时,损失五万军队,耗费亿万钱财,辛劳四年,仅仅得到骏马三十匹;即使斩下大宛王母亲鼓的首级,也仍不足以抵偿费用。他个人的罪恶很多,孝武皇帝认为这是万里征伐,不记录他的过错,于是封拜二侯、三卿、二千石官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大,郅支的名号比大宛王尊贵,杀害汉使的罪过比扣留马匹严重;而延寿、汤没有烦劳汉军士卒,也没有耗费一斗粮食,相比贰师将军,功德多出百倍。”
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郑吉迎自来之,日逐犹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劳则大于方叔、吉甫,列功覆过则优于齐桓、贰师,近事之功则髙于安逺长罗。而大功未着,小恶数布,臣窃痛之。宜以时解县通籍,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于是天子下诏曰:「匈奴郅支单于背畔礼义,留杀汉使者吏士,甚逆道理,朕岂忘之哉?所以优游而不征者,重动师众,劳将率,故隠忍而未有云也。今延寿、汤睹便宜,乘时利,结城郭诸国,擅兴师,矫制而征之,赖天地宗庙之灵,诛讨郅支单于,斩获其首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千数,虽踰义干法内,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臧,因敌之粮以赡军用,立功万里之外,威震百蛮,名显四海,为国除残兵革之原,息邉竟得以安然,犹不免死亡之患,罪当在于奉宪,朕甚闵之。其赦延寿汤罪,勿治。诏公卿议封焉。议者皆以为宜如军法,捕斩单于,令匡衡、石显以为郅支本亡逃失国,窃号絶域,非真单于,元帝取安逺侯郑吉故事,封千户。衡、显复争,乃封延寿为义成侯,赐汤爵闗内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告上帝宗庙,大赦天下。拜延寿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延寿迁城门校尉,护军都尉,薨于官。成帝初即位,丞相衡复奏汤以吏二千石奉使颛命,蛮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盗所收康居财物,戒官属曰:「絶域事不覆校,虽在赦前,不宜处位。」汤坐免。后汤上书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也,按验实王子也,汤下狱当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讼汤曰:「臣闻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仄席而坐;赵有廉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近汉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乡沙幕。由是言之,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盖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率之臣。窃见闗内侯陈汤前使副西域都护,忿郅支之无道,闵王诛之,不加策虑,愊亿义勇,奋发卒兴师奔逝,横厉乌孙,踰集都赖,屠三重城,斩郅支首,报十年之逋诛,雪邉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西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今汤坐言事非是,幽囚乆系,歴时不决,执宪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为秦将,南拔郢都,北坑赵括,以纎介之过,赐死杜邮,秦民怜之,莫不陨涕。今汤亲秉钺,席巻喋血万里之外,荐功祖庙,告类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义。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周书》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葢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窃恐陛下忽于鼓鼙之声,不察《周书》之意。」而忘帷葢之施,庸臣遇汤,卒从吏议,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励死难之臣也。书奏,天子出汤,夺爵为士伍。后数歳,西域都护段会宗为乌孙兵所围,驿骑上书,愿发城郭、炖煌兵以自救。丞相王商、大将军王鳯及百僚议数日不决。凤言:“汤多筹策,习外国事,可问。”上召汤见宣室。汤击郅支时中寒,病两臂不诎申。汤入见,有诏母拜,示以会宗奏。汤辞谢曰:“将相九卿皆贤材通明,小臣罢癃,不足以策大事。”上曰:“国家有急,君其母让。”对曰:“臣以为此必无可忧也。”上曰:“何以言之?”汤曰:“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何者?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今闻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后敌。’今围会宗者人众,不足以胜会宗。惟陛下勿忧。”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会宗欲发城郭、炖煌,歴时乃至,所谓报雠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时解?”汤知乌孙瓦合不能乆攻,故事不过数日,因对曰:“已解矣。”诎指计其日曰:“不出五日,当有吉语。”闻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大将军凤奏以为从事中郎,莫府事一决于汤。汤明法令,善因事为埶,纳说多从,常受人金钱作章奏,卒以此败。初,汤与将作大匠解万年相善,自元帝时渭陵不复徙民起邑,成帝起初陵,数年后乐霸陵曲亭南更营之。万年与汤议以为:“武帝时工杨光以所作数可意,自致将作大匠;及大司农中丞耿寿昌造杜陵,赐爵闗内侯;将作大匠乘马延年以劳苦,秩中二千石。今作初陵而营起邑居,成大功,万年亦当蒙重赏。”子公妻家在长安,儿子生长长安,不乐东方,宜求徙,可得赐田宅,俱善汤心。利之,即上封事言:“初陵京师之地最为肥美,可立一县。天下民不徙诸陵三十余岁矣,闗东富人益众多,规良田役使贫民,可徙初陵以强京师,衰弱诸侯,又使中家以下得。”
译况且常惠只是提出要攻打它,乌孙的郑吉主动来归,日逐王也都分封土地、接受爵位。所以说,论威武和辛劳,他们超过方叔、吉甫;论以功劳抵消过错,他们胜过齐桓公、贰师将军;论近期的功绩,他们高于安远、长罗二侯。然而大功还没有彰显,小过却屡屡被传布,臣私下对此非常痛心。应当及时解除对他们的悬置,恢复通籍,免除过错而不再追究,尊崇优宠他们的爵位,以勉励有功之人。”于是天子下诏说:“匈奴郅支单于背叛礼义,扣留并杀害汉朝使者、官吏士卒,极其违背道理,我岂能忘记?之所以从容隐忍而没有出兵,是因为不愿惊动军队、劳累将帅,所以暂且忍耐而未曾明言。如今延寿、汤看准形势,乘有利时机,联合城郭诸国,擅自发兵,矫造诏令征讨郅支;依赖天地、宗庙的神灵,诛杀郅支单于,斩获他的首级以及阏氏、贵人、名王以下数千人。虽然他们越过义理、触犯法律,却没有烦劳一个普通民夫,没有打开府库的储藏,而是利用敌人的粮食供给军用,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劳,威震百蛮,名声显扬四海,为国家除去残暴势力和兵祸的根源,使边境得以安宁;但他们仍不能免于死亡的祸患,罪责本应归于奉行法令者,朕对此非常怜悯。赦免延寿、汤的罪过,不再追究。” 皇帝下诏让公卿议论封赏。议论者都认为应依照军法,对捕获、斩杀单于者封赏;匡衡、石显却认为郅支原本是逃亡失国之人,只是在绝域私自冒称单于,并非真正的单于,元帝于是援引安远侯郑吉的旧例,封给千户。匡衡、石显又争论,于是封延寿为义成侯,赐汤关内侯爵位,各给食邑三百户,加赐黄金一百斤。告祭上帝和宗庙,大赦天下。任命延寿为长水校尉,汤为射声校尉。延寿升任城门校尉、护军都尉,死于任上。成帝刚即位时,丞相匡衡又上奏说,汤以二千石官吏身份奉使,专擅命令,在蛮夷中没有亲自作为表率而先使对方降服,反而盗取所收缴的康居财物;并告诫属官说:‘绝域的事情无法复查,即使事情发生在赦免之前,也不应让他居官。’汤因此被免职。后来汤上书说康居王派来的侍子不是王子,经过查验,确实是王子,汤被下狱,依法应判死刑。太中大夫谷永上疏为汤辩护说:“臣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他们侧席而坐;赵国有廉颇、马服君,强秦不敢窥伺井陉;近世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向南进犯沙漠。由此说来,克敌制胜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不加以重视。” 君子听到战鼓声,就会想到统率军队的将领。臣私下看到关内侯陈汤从前担任西域都护副职,因为愤恨郅支无道,怜悯百姓想要诛杀他,不再筹划计较,满怀正义和勇气,奋然发动士卒、出兵疾驰,横扫乌孙,越过阗池,攻破三重城,斩下郅支的首级,报了十年来未能诛杀郅支的仇恨,洗雪边吏长期的耻辱,威震百蛮,武威畅达于西海。自汉元以来,征伐外族的将领从未有过这样的功劳。如今陈汤因所奏之事不合事实而获罪,长期幽禁,案件历时不决,执掌法令的官吏还想把他处以死刑。从前白起担任秦将,南面攻取郢都,北面坑杀赵括,只因一点小过,被赐死于杜邮;秦国百姓怜悯他,没有不流泪的。如今陈汤亲自执掌兵权,在万里之外席卷敌境、杀戮流血,功劳连续告祭祖庙,并以告祭上帝的礼仪报告,披甲戴胄的将士没有不仰慕他的义举。仅仅因言事获罪,并没有显赫的罪恶。《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掉别人的过错,这是做君主的道理。’犬马为人效劳,尚且还要用帷幕、车盖来报答,何况国家的功臣呢?臣私下担心陛下忽视战鼓的警示,没有体察《周书》的意思,忘记施加帷盖之恩;平庸的臣下对待陈汤,最终听从狱吏的意见,使百姓有秦国百姓那样的遗恨,这不是激励为国死难之臣的办法。” 奏书上呈后,天子释放了陈汤,削夺他的爵位,降为士伍。几年后,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军队包围,驿骑上书,请求征发城郭诸国和炖煌的军队救援自己。丞相王商、大将军王鳯以及百官议论了好几天仍不能决定。王鳯说:“陈汤足智多谋,熟悉外国事务,可以询问他。”皇帝召陈汤到宣室相见。陈汤攻打郅支时曾受寒,现在两臂患病,不能屈伸。陈汤入见时,诏令他不必行拜礼,并把段会宗的奏书给他看。陈汤辞谢说:“将相九卿都是贤能通达之才,小臣衰病,不足以谋划国家大事。”皇帝说:“国家有急事,您就不要推辞。”陈汤回答:“臣认为这件事一定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皇帝说:“凭什么这样说?”陈汤说:“胡兵五人才能抵得上汉兵一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兵器粗劣钝弱,弓弩也不锋利。如今听说他们颇为掌握汉人的技巧,但仍然是三人抵一人。兵法又说:‘客军人数加倍、主人军队减半,双方才可以相敌。’如今包围段会宗的人数不足以战胜段会宗,陛下只管不要忧虑。”况且轻装军队一天能行五十里,重装军队一天能行三十里。如今段会宗如果请求征发城郭诸国和炖煌的军队,经过一段时间才能到达,这只是所谓报仇的军队,不是用来救急的军队。”皇帝说:“怎样才能使包围必然解除呢?” 皇帝问:“估计什么时候会解围?”陈汤知道乌孙军队只是临时拼凑,不能长久进攻,按旧例不过几天便会退去,于是回答说:“已经解围了。”他屈指计算日期,说:“不出五天,一定会有好消息。”到了第四天,军书送到,说包围已经解除。大将军王鳯上奏,任命陈汤为从事中郎,幕府中的事务都由陈汤决断。陈汤明白法令,善于根据事情造成声势,所提出的意见多被采纳;但他常收受别人的金钱替人撰写奏章,最终因此败落。当初,陈汤与将作大匠解万年关系亲善。自元帝时起,渭陵不再迁徙百姓、设置城邑;成帝开始营建初陵,几年后又在乐霸陵曲亭南面改建。解万年与陈汤商议说:‘武帝时,工匠杨光因为所建工程多合皇帝心意,自此做到将作大匠;大司农中丞耿寿昌营造杜陵,获赐关内侯爵位;将作大匠乘马延年因劳苦有功,官秩达到中二千石。如今营建初陵并设置城邑,成就大功,解万年也应当得到重赏。’陈汤妻子的娘家在长安,儿子们在长安长大,不喜欢东方,正应请求迁徙,可以获得田地住宅,这些话都迎合了陈汤的心意。解万年认为有利可图,便上密封奏章说:‘初陵所在是京师最肥沃的土地,可以设立一个县。天下百姓不迁往陵墓地区已经三十多年了,关东富人越来越多,他们占有良田、役使贫民,可以迁民到初陵,以加强京师、削弱诸侯,也使中等人家以下的百姓得到田宅。’
均贫富。汤愿与妻子家属徙初陵,为天下先。于是天子从其计,果起昌陵邑。后徙内郡,国民万年。自诡三年可成,后卒不就。羣臣多言其不便者,下有司议,皆曰:昌陵因卑为髙,积土为山,度便房犹在平地上,客土之中,不保幽冥之灵,浅外不固。卒徒工庸以巨万数,至戁脂火夜作,取土东山,且与谷同贾。作治数年,天下徧被其劳,国家罢敝,府藏空虚,下至众庶,熬熬苦之。故陵因天性,据真土,处埶髙敞,旁近祖考,前又已有十年功绪,宜还复故陵,勿徙民。上乃下诏罢昌陵,语在成纪。丞相御史请废昌陵邑中室,奏未下。人以问汤第宅不彻,得母复发徙。汤曰:县官且顺听羣臣言,犹且复发徙之也。时成都侯商新为大司马卫将军辅政,素不善汤。商闻此语,白汤惑众,下狱治。按验诸所犯:汤前为骑都尉,王莽上书言父早死,独不封母,明君共养皇太后,尤劳苦,宜封,竟为新都侯。后皇太后同母弟茍参为水衡都尉死,子伋为侍中,参妻欲为伋求封,汤受其金五十斤,许为求比上奏。弘农太守张匡坐臧百万以上,狡猾不道,有诏即讯,恐下狱,使人报汤,汤为讼,罪得踰冬月,许谢钱二百万,皆此类也。事在赦前后。东莱郡黒龙冬出,人以问汤,汤曰:是所谓玄门开,微行数出,出入不时,故龙以非时出也。又言当复发徙,传相语者十余人。丞相御史奏汤惑众不道,妄称诈归异于上,非所宜言,大不敬。廷尉增寿议以为不道,无正法,以所犯剧易为罪,臣下承用失其中,故移狱廷尉,无比者先以闻,所以正刑罚,重人命也。明主哀悯百姓,下制书罢昌陵,勿徙吏民,己申布。汤妄以意相谓,且复发徙,虽颇惊动所流行者少,百姓不为变,不可谓惑众。汤称诈虚设不然之事,非所宜言,大不敬也。制曰:廷尉增寿当是。汤前有讨郅支单于功,其免汤为庶人,徙邉,又曰故将。作大匠万年佞邪不忠,妄为巧诈,多赋敛烦繇役,兴卒暴之。作卒徒蒙辜死者连属,毒流众庶,海内怨望。虽蒙赦令,不宜居京师。于是汤与万年俱徙炖煌。乆之,炖煌太守奏汤前亲诛郅支单于,威行外国,不宜近邉塞。诏徙安定。议郎耿育上书言便宜,因寃讼汤曰:「延寿汤为圣汉扬钩深致逺之威,雪国家累年之耻,讨絶域不羁之君,系万里难制之虏,岂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诏,宣着其功,改年垂歴,传之无穷。应是南郡献白虎,邉垂无警备。会先帝寝疾,然犹垂意不忘,数使尚书责问丞相,趣立其功。独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寿汤数百户,此功臣战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业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动,国家无事,而大臣倾邪谗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难以防未然之戒,欲专主威排妒有功,使汤块然被寃,拘囚不能自明,卒以无罪老弃炖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臣旋踵及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惧敌,弃人之身以快谗,岂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虑衰。今国家素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荐延枭俊擒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假使异世不及陛下,尚望国家追録其功,封表其墓,以劝后进也。汤幸得身当圣世,功曾未久,反聴邪臣鞭逐斥逺,使亡逃分窜,死无处所。逺览之士莫不计度以为汤功累世不可及,而汤过人情所有。汤尚如此,虽复破絶筋骨,暴露形骸,犹复制于唇舌,为嫉妬之臣所系虏耳。此臣所以为国家尤戚戚也。」书奏,天子还汤卒于长安。
隽不疑传
译使贫富趋于均等。陈汤愿意和妻子家属迁往初陵,作为天下人的先导。于是天子采纳了他的计策,果然兴建昌陵邑。后来又迁徙内郡百姓,任命解万年为国相。解万年自夸三年可以建成,后来最终没有完成。群臣中有许多人说这样做不便利,皇帝便交给有关官署议论,大家都说:昌陵是把低处垫高,堆土成山,估计便房还在地面之上;使用外地运来的土,不能保证幽冥之灵安宁,陵墓浅露在外,基础也不牢固。役徒、工匠的数量以数万计,甚至到了夜间点燃脂火施工的地步;到东山取土,费用几乎和粮食一样昂贵。工程修建了好几年,天下到处都受到劳役之苦,国家疲敝,府库空虚,下面直到百姓,都为此困苦不堪。因此,陵墓应当顺应天然地势,使用原有土壤,处在高敞之地,靠近祖先陵墓;此前又已经有十年的工程基础,应该恢复旧陵,不要迁徙百姓。皇帝于是下诏停止营建昌陵,相关情况记载在《成纪》中。丞相、御史请求废除昌陵邑中的住宅,奏章尚未下达。有人问陈汤为什么还不拆毁住宅,难道不再迁徙吗?陈汤说:县官暂且顺从群臣的意见,但还会再次发动迁徙。此时成都侯商刚任大司马卫将军,辅佐朝政,向来与陈汤不和。王商听到这句话,报告说陈汤蛊惑众人,将他下狱审问。查验他所犯的事情:陈汤以前任骑都尉时,王莽上书说父亲早死,唯独没有封赏母亲;贤明的君主应当共同奉养皇太后,王莽尤其劳苦,应当封侯,最终被封为新都侯。后来皇太后的同母弟苟参任水衡都尉时去世,他的儿子伋任侍中,苟参的妻子想替伋请求封侯。陈汤收受她黄金五十斤,答应替她请求,并准备依照先例上奏。弘农太守张匡因贪污一百万以上获罪,又奸猾无道;皇帝下诏立即审讯,他害怕下狱,便派人向陈汤求助。陈汤替他辩诉,使他的罪案得以拖过冬月,张匡答应送谢礼钱二百万,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事情发生在赦免前后。东莱郡冬天出现黑龙,人们拿这件事询问陈汤,陈汤说:这就是所谓玄门开启,微服出行多次,出入没有固定时间,所以龙才会在不合时令时出现。陈汤又说还会再次发动迁徙,互相传话的人有十多个。丞相、御史上奏说陈汤蛊惑百姓、言行不合道义,妄自称说虚假之事,向皇上归罪于不实之说,这些话不应当说,属于大不敬。廷尉增寿议论认为,所谓不道没有现成的法令,应当按照所犯事情的轻重定罪;臣下承接、采用这种罪名时容易失去适中原则,所以把案件移交廷尉审理,没有先例可比的案件要先上报,用来端正刑罚、重视人命。明主怜悯百姓,已经下制书停止营建昌陵,不迁徙官吏百姓,事情已经明确宣布。陈汤却凭自己的臆测互相传说还要再次迁徙,虽然使少数传闻者惊动,但百姓并没有因此发生变乱,不能说是蛊惑众人。陈汤声称、虚构并不存在的事情,这些话不应当说,属于大不敬。” 制书说:廷尉增寿的判定是正确的。陈汤从前有讨伐郅支单于的功劳,因此免去死罪,降为庶人,迁往边地,并称他为旧将。将作大匠解万年奸佞邪曲、不忠于职守,妄作巧诈之事,征收过多赋税,频繁征发徭役,发动强暴的劳役。服役的工徒蒙受罪祸而死者接连不断,毒害流及百姓,海内怨恨。即使蒙受赦令,也不适合居住在京师。于是陈汤和解万年一同迁往炖煌。过了很久,炖煌太守上奏说陈汤从前亲自诛杀郅支单于,威名行于外国,不适合靠近边塞。皇帝下诏将他迁往安定。议郎耿育上书陈述利害,借机替陈汤申冤说:‘延寿、汤替圣明的汉朝发扬探究深远、声威远播的力量,洗雪国家多年的耻辱,讨伐绝域中不受约束的君主,擒获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敌虏,这样的功劳哪里有可比的呢!先帝赞许他们,接连下明诏,宣扬彰显他们的功劳,改换年号,使其流传无穷。正应当南郡献白虎、边境没有警报之时,恰逢先帝病重,但仍然挂念此事,屡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催促他建立延寿、汤的功劳。唯独丞相匡衡排斥他们,不肯封延寿、汤数百户,这正是功臣战士失望的原因。孝成皇帝继承先帝建立的基业,凭借征伐的威势,兵器不动、国家无事;可是大臣中邪曲谗佞者在朝,竟不深思事情始末的艰难,不以防患于未然为戒,只想独自掌握君主的威势,排斥嫉妒有功之人,使陈汤蒙受冤屈,拘禁下狱而不能自我申辩,最终无罪老死、被弃置在炖煌,那里正是西域的交通要道。’ 使这位以威名折服敌人的大臣,转眼之间在有生之年反而被郅支的遗留部众嘲笑,实在可悲。直到今天,奉命出使外族的人,没有不陈述诛杀郅支的事情,以此宣扬汉国的强盛。借助一个人的功劳来震慑敌人,却抛弃这个人的生命来满足进谗者的快意,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况且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国家强盛时一定要考虑衰败。如今国家既没有文帝多年节俭积累的富饶,也没有武帝时代接连出现的勇猛、杰出、擒敌之臣,只有一个陈汤而已。即使后世的君主不如陛下,也还希望国家追记他的功劳,封表他的坟墓,以此勉励后来的臣子。陈汤幸而身处圣明时代,功劳还没有过去多久,反而听任奸邪之臣鞭打驱逐,把他斥退到远方,使他逃亡流离、死无葬身之地。远见卓识的人没有不估量认为陈汤的功劳是历代都难以企及的,而陈汤的过错不过是人情所难免的。陈汤尚且如此,即使再次折断筋骨、暴露尸骸,也还会受制于唇舌,成为嫉妒之臣手中的俘虏。这正是臣为国家尤其忧虑的地方。”奏书上呈后,天子把陈汤接回,最后让他在长安去世。《隽不疑传》
隽不疑字曼倩,勃海人也。治《春秋》,为郡文学,进退必以礼,名闻州郡。武帝末,郡国盗贼羣起,暴胜之为直指使者,衣绣衣,持斧逐捕盗贼,督课郡国,东至海,以军兴诛不从命者,威振州郡。胜之素闻不疑贤,至勃海,遣吏请与相见。不疑冠进贤冠,带櫑具剑,佩环玦,襃衣博带,盛服至门,上谒。门下欲使解剑,不疑曰:“剑者,君子武备,所以卫身,不可解,请退。”吏白胜之,胜之开合延请,望见不疑容貌尊严,衣冠甚伟,胜之躧履起迎,登堂坐定。不疑据地曰:“窃伏海濒,闻暴公子威名旧矣。今乃承颜接辞,凡为吏,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威行施之以恩,然后树功扬名,永终天禄。”胜之知不疑非庸人,敬纳其戒,深接以礼,意问当世所施行。门下诸从事皆州郡选吏,侧听不疑,莫不惊骇。至昏夜罢去。胜之遂表荐不疑,征诣公交车,拜为青州刺史。乆之,武帝崩,昭帝即位,而齐孝王孙刘泽交结郡国豪桀,谋反,欲先杀青州刺史。不疑发觉,收捕,皆伏其辜,擢为京兆尹,赐钱百万。京师吏民敬其威信,每行县録囚徒还,其母辄问不疑有所平反活几何人,即不疑多有所平反,母喜笑为饮食,语言异于他时;或亡所出,母怒为之不食。故不疑为吏,严而不残。始元五年,有一男子乘黄犊车,建黄旐,衣黄襜褕,着黄帽,诣北阙,自谓卫太子。公交车以闻,诏使公卿将军中二千石杂识视,长安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立,莫敢发言。京兆尹不疑后到,叱从吏收缚。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昔蒯瞶违命出奔,辄拒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天子与大将军霍光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谊。”由是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大将军光欲以女妻之,不疑固辞不肯。当乆之,以病免,终于家。京师纪之后,赵广汉为京兆尹,言:“我禁奸止邪,行于吏民,至于朝廷事,不及不疑逺甚。”廷尉验治何人,竟得奸诈本?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为事。有故太子舍人尝从方遂卜,谓曰:“子状貌甚似卫太子。”方遂心利其言,几得以富贵,即诈自称诣阙。廷尉逮召乡里识知者张宗禄等,方遂坐诬罔不道,要斩东市。一姓张,名延年。
疏广传
疏广字仲翁,东海兰陵人也。少好学,明《春秋》,家居教授,学者自逺方至。征为博士、太中大夫。地节三年,立皇太子,选丙吉为太傅,广为少傅。数月,吉迁御史大夫,广徙为太傅。广兄子受,字公子,亦以贤良举为太子家令。受好礼恭谨,敏而有辞。宣帝幸太子宫,受迎谒应对,及置酒宴,奉觞上寿,辞礼闲雅,上甚欢恱。顷之,拜受为少傅。太子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以为太子少傅,使其弟中郎将舜监护太子家。上以问广,广对曰:“太子国储副君,师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独亲外家许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属已备,今复使舜护太子家,视陋非所以广太子徳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语丞相魏相。相免冠谢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广由是见器重,数受赏赐。太子每朝,因进见,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父子并为师傅,朝廷以为荣。在位五岁,皇太子年十二,通《论语》《孝经》。广谓受曰:“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宦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岂如父子相随出闗,归老故乡,以寿命终,不亦善乎?”受叩头曰:“从大人议。”即日父子俱移病,满三月赐告。广遂称笃,上疏乞骸骨。上以其年笃老,皆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以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张,东都门外送者车数百两,辞决而去。及道路观者皆曰:“贤哉二大夫!”或叹息为之下泣。广既归乡里,日令家共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数问其家金余尚有几所,趣卖以共具。居歳余,广子孙窃谓其昆弟老人、广所爱信者曰:“子孙几及君时,颇立产业基址,今日饮食费且尽,宜从丈人所劝说君买田宅。”老人即以闲暇时为广言此计。广曰:“吾岂老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増益之以为赢余,但教子孙。怠惰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恵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余日,不亦可乎?于是族人说服,皆以寿终。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三十五
京房传【汉班固】
译隽不疑,字曼倩,是勃海人。他研治《春秋》,担任郡文学,进退行止都依据礼法,名声传遍州郡。武帝末年,郡国盗贼群起,暴胜之任直指使者,穿绣衣、持斧追捕盗贼,督察考核郡国,向东到达海边,以军法起事,诛杀不听命者,威势震动州郡。暴胜之素来听说隽不疑贤能,到达勃海后,派官吏请他相见。隽不疑戴进贤冠,佩櫑具剑,佩带环玦,穿宽袍、束大带,盛装来到门外,向暴胜之通报求见。门下的人想让他解下佩剑,隽不疑说:‘剑是君子的武备,用来护卫自身,不能解下;如果不许,我就告退。’官吏把这话报告给暴胜之,暴胜之打开门迎请。看见隽不疑容貌庄严、衣冠非常伟岸,暴胜之便趿着鞋起身迎接,登堂坐定。隽不疑拱手伏地说:‘我私下居住在海边,早就听说暴公子的威名。今天才得以承接您的容颜、聆听您的言辞。凡是做官的人,过于刚硬就会折断,过于柔弱就会废弛;施行威严之后还要施加恩惠,这样才能建立功业、扬名后世,长久享受上天赐予的禄位。’暴胜之知道隽不疑不是平庸之人,恭敬地接受他的劝诫,以礼深相接待,并有意询问当世应当施行的政事。门下各位属官都是州郡选拔的官吏,侧耳倾听隽不疑的话,没有不惊异佩服的。到了黄昏深夜,隽不疑才告辞离去。暴胜之于是上表推荐隽不疑,征召他到公车署,任命为青州刺史。过了很久,武帝去世,昭帝即位。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结交郡国豪杰,谋划反叛,想先杀死青州刺史。隽不疑发觉后,将他们逮捕,众人都认罪伏法;隽不疑被提升为京兆尹,赐钱一百万。京城官吏百姓敬畏他的威严、信服他的信誉。他每次巡行各县,记录囚犯情况回来,他的母亲总要问隽不疑平反释放了多少人;如果隽不疑平反很多人,母亲便高兴欢笑,准备饮食,说话也不同于平时;如果没有释放什么人,母亲就生气,不肯吃饭。因此隽不疑做官严明,却不残酷。始元五年,有一个男子乘坐黄牛车,竖着黄色旗帜,穿黄色短衣,戴黄色帽子,来到北阙,自称是卫太子。公车署把这件事报告皇帝,皇帝下诏让公卿、将军、中二千石官员共同辨认查视,长安城中聚集观看的官吏百姓有数万人。右将军在宫阙下部署军队,以防发生非常变故。丞相、御史和中二千石官员到场后站立着,没有人敢先发言。京兆尹隽不疑后来到达,呵斥随从官吏把那人捆绑收押。有人说:‘真伪还不能确定,暂且把他安置起来。’隽不疑说:‘诸位为什么要忧虑卫太子?从前蒯瞶违背君命出逃,卫国就拒绝接纳他,《春秋》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卫太子得罪了先帝,逃亡后没有立即自杀,如今又自行来到这里,这是罪人。’于是把他送进诏狱。天子和大将军霍光听说后赞许隽不疑,说:‘公卿大臣应当运用经术,明白大义。’从此隽不疑的名声在朝廷中更加显赫,在位者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大将军霍光想把女儿嫁给他,隽不疑坚决推辞不肯。过了很久,他因病免官,最终死在家中。京城记载此事之后,赵广汉任京兆尹时说:‘我禁止奸邪、制止罪恶,施行于官吏百姓之间;至于朝廷的事情,我远远比不上隽不疑。’廷尉审查究治此人,最终查出奸诈的真相:他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以占卜为业。从前有一位故太子舍人曾跟随方遂占卜,对他说:‘你的相貌很像卫太子。’方遂认为这话可以带来利益,几乎可以凭此得到富贵,于是伪称身份来到宫阙。廷尉逮捕召来乡里认识他的人张宗禄等,方遂因诬罔不道之罪,被判处腰斩于东市。另有一人姓张,名延年。《疏广传》疏广,字仲翁,是东海兰陵人。年轻时喜欢学习,通晓《春秋》,在家中教授学业,远方的学者都来求学。被征召为博士、太中大夫。地节三年,皇太子立,选丙吉为太傅,疏广为少傅。几个月后,丙吉升任御史大夫,疏广调任太傅。疏广的哥哥的儿子疏受,字公子,也因贤良被举荐为太子家令。疏受喜好礼法,恭敬谨慎,机敏而有口才。宣帝到太子宫,疏受迎接拜见、应答问话;等到设酒宴,他捧酒祝寿,言辞礼仪娴雅,宣帝非常高兴。不久,任命疏受为少傅。太子的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认为太子少傅的职位重要,便让他的弟弟中郎将许舜监护太子家。宣帝把这件事问疏广,疏广回答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副君,老师朋友应当从天下英俊中选择,不应当只亲近外戚许氏。况且太子本来就已经配备太傅、少傅等官属,如今又派许舜监护太子宫家,看起来浅陋,不是用来使太子的德行推广于天下的办法。’宣帝认为他说得对,便把这番话告诉丞相魏相。魏相摘下帽子谢罪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疏广因此受到器重,多次得到赏赐。太子每次入朝,便趁机进见;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父子二人一同担任太子的师傅,朝廷以此为荣耀。任职五年时,皇太子十二岁,已经通晓《论语》《孝经》。疏广对疏受说:‘我听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功业完成后退身,这是上天的规律。如今我做官已经达到二千石,官位成就、名声建立,若还不离去,恐怕将来会后悔。哪里比得上我们父子一同出关,回到故乡养老,享尽寿命而终,这不是很好吗?’疏受叩头说:‘听从父亲的意见。’当天父子二人都称病,请求休假,满三个月后获准休假。疏广于是自称病重,上疏请求退休。宣帝认为他年老病重,全部准许,又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送黄金五十斤。公卿大夫、故旧、同乡子弟设祖道、置酒席为他们送行,东都门外送行者有几百辆车;父子辞别后离去。道路上观看的人都说:‘这两位大夫真贤德啊!’有的人叹息,为他们流下眼泪。疏广回到乡里后,每天命家人共同准备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来一起娱乐。他多次询问家中还剩多少金钱,催促卖掉金钱置办酒食。过了一年多,疏广的子孙私下对疏广的兄弟、老人以及疏广所信任喜爱的人说:‘子孙差不多赶上您在位的时候了,应当稍微置办些产业、打下根基。如今每天饮食的费用将要耗尽,应该请您劝说老人买田置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老人便趁空闲时间向疏广提出这个计划。疏广说:‘我难道老糊涂、不替子孙考虑吗?只是我本来就有旧日的田地房屋,让子孙勤奋地经营这些产业,足以供给衣食,与普通人相同。如今再增加产业使他们拥有剩余财富,只会教子孙懒惰。贤能的人财富太多,就会损害他的志向;愚笨的人财富太多,就会增加他的过错。况且富有是众人怨恨的对象。我既然没有办法用教化来引导子孙,就不想增加他们的过错而招来怨恨。再说这些金钱,是圣明君主用来惠养老臣的。所以我乐意和乡里、党族共同享用皇帝的赏赐,以度过余生,不也可以吗?’于是族人都心悦诚服,最终全都长寿而终。《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十七 (明)贺复征编 ○史传三十五 《京房传》【汉·班固】
京房字君明,东郡顿丘人也。治易,事梁人焦延寿。延寿字赣,赣贫贱,以好学得幸梁王,王共其资用,令极意学。既成为郡吏,察举补小黄令。以候司先知奸邪,盗贼不得发,爱养吏民,化行县中,举最当迁三老。官属上书,愿留赣,有诏许増秩留卒于小黄。赣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其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四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房用之尤精,好锺律,知音声。初元四年,以孝亷为郎。永光、建昭间,西羌反,日蚀又乆,青亡,光阴雾不精。房数上疏,先言其将然,近数月,逺一歳,所言屡中,天子说之,数召见。问房对曰:“古帝王以功举贤,则万化成,瑞应着。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举废而致灾异。宜令百官各试其功,灾异可息。”诏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课吏法,上令公卿朝臣与房会议温室,皆以房言烦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许。上意乡之。时部刺史奏事京师,上召见诸刺史,令房晓以课事。刺史复以为不可行,惟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后善之。是时中书令石显颛权,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与房同经论议相非。二人用事。房尝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耶?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刁、赵髙,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悟乎?”上曰:“惟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视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耶?乱耶?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谁与?”上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耳,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乆,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之,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谓房曰:“已谕。”房罢出。后上令房上弟子晓知考功课吏事者,欲试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愿以为刺史试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为奏事,以防壅塞。石显、五鹿充宗皆疾房,欲逺之,建言宜试以房为郡守。元帝于是以房为魏郡太守,秩八百石,居得以考功法治郡。房自请愿无属刺史,得除用他郡人,自第吏千石以下,歳竟乘传奏事,天子许焉。房自知数以论议为大臣所非,内与石显、五鹿充宗有隙,不欲逺离左右,及为太守,忧惧。房以建昭三年二月朔,拜上封事曰:“辛酉以来,蒙气衰去,太阳精明,臣独欣然,以为陛下有所定也。然少阴陪力而乘消息,臣疑陛下虽行此道,犹不得如意,臣窃悼惧。守阳平侯凤欲见未得,至已夘,臣拜为太守,此言上虽明,下犹胜之効也。臣出之后,恐必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岁尽乘传奏事,蒙哀见许。”乃辛已,蒙气复乘卦,太阳侵色,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己夘、庚辰之间,必有欲隔絶臣,令不得乘传奏事者。房未发,上令阳平侯凤承制诏房止,无乘传奏事。房意愈恐,去至新丰,因邮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遯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为灾。’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谓臣曰:‘房可谓知道,未可谓信道也。’房言灾异未尝不中,今涌水已出道人当逐。死尚复何言?臣曰:“陛下至仁,于臣尤厚,虽言而死,臣犹言也。”平又曰:“房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昔秦时赵髙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髙而死,髙威自此成,故秦之乱,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诡効功,恐未効而死,惟陛下母使臣塞涌水之异,当正先之死,为姚平所笑。”房至陜,复上封事曰:“乃丙戌小雨,丁亥蒙气去,然少阴并力而乘消息,戊子益甚,到五十分,蒙气复起。此陛下欲正消息杂卦之党,并力而争消息之气,不胜强弱安危之机,不可不察。”
译京房,字君明,是东郡顿丘人。他研治《易经》,拜梁人焦延寿为师。焦延寿,字赣,家境贫贱,因为好学得到梁王宠幸,梁王供给他的资用,让他专心学习。学成后成为郡吏,经察举补任小黄令。他凭借候司之术预先知道奸邪,盗贼无法发作;爱护养育官吏百姓,教化在县中推行,考核成绩列为最优,应当升任三老。属官上书,希望留下焦赣,于是有诏令允许增加他的俸秩,让他最终留在小黄。焦赣常说:‘得到我的道术而使自己丧命的,一定是京生。’他的学说长于推究灾变,把六十四卦分别配以日期轮流值日,以风雨寒温作为征候,各自都有占验。京房运用这些学说尤其精通,又喜欢钟律,通晓音律。初元四年,他因孝廉被任为郎官。永光、建昭年间,西羌反叛,又发生日食且持续很久,青色消失,光线和云雾都不清朗。京房多次上疏,事先说出灾变将要发生,近则数月,远则一年,所说多次应验,天子很高兴,屡次召见他。天子问京房,他回答说:‘古代帝王按照功劳选拔贤能,万事就能治理,祥瑞也会显现。末世却根据毁誉取用人物,所以考核功劳的制度废弛,因而招致灾异。应当命令百官各自考核功绩,灾异就可以止息。’皇帝下诏让京房制定这件事。京房上奏考核功劳、考察官吏的办法,皇帝命公卿朝臣与京房在温室殿会议,众人都认为京房的说法琐碎烦杂,要求上下互相监视,不能实行。皇帝心里倾向于京房的意见。当时各部刺史入京奏事,皇帝召见各位刺史,让京房向他们说明考核之事。刺史们又认为不可实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起初说不可行,后来认为可行。当时中书令石显专权,石显的朋友五鹿充宗任尚书令,与京房在经义论议上互相非难。这两人掌握权势。京房曾在宴会时被皇帝召见,问皇帝说:‘幽王、厉王这样的君主,为什么会陷入危亡?他们任用的是什么人?’皇帝说:‘君主不明智,而任用的是巧言谄媚之人。’京房说:‘是明知他们巧佞还任用,还是把他们当作贤人?’皇帝说:‘认为他们贤能。’京房说:‘既然这样,如今又怎么知道他们不贤能呢?’皇帝说:‘因为当时局势混乱、君主陷于危亡,所以知道他们不贤。’京房说:‘这样看来,任用贤人就一定太平,任用不肖之人就一定混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幽王、厉王为什么没有醒悟而另求贤人?为什么最终仍任用不肖之人,到了这种地步?’皇帝说:‘身临乱世的君主,都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如果他们都能醒悟,天下怎么会有陷入危亡的君主?’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说过这种道理,却曾经讥笑这样的君主;可是他们任用竖刁、赵高,政治日益混乱,盗贼遍布山野,为什么不拿幽王、厉王的事情作占验而醒悟呢?’ 皇帝说:‘只有有道的人才能根据过去知道未来。’京房于是摘下帽子叩头说:‘《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间的灾异,是用来给万世君主作鉴戒的。如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去光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陨石,夏天降霜、冬天打雷,春天凋零、秋天繁荣,降霜却不能杀死草木,水灾、旱灾、螟虫灾,百姓饥饿疫病,盗贼不能禁绝,受刑之人充满街市,《春秋》所记载的灾异全都出现了。陛下看如今的天下,是治理好了,还是混乱了?’皇帝说:‘实在是极其混乱,还有什么可说的?’京房说:‘如今任用的是谁?’皇帝说:‘是这样。幸好他们比从前那些人好些,我又认为问题不在这些人身上。’京房说:‘前代君主也都是这样说的,臣恐怕后人看待今天,就像今天看待前代一样。’皇帝沉默了很久,才说:‘如今造成混乱的究竟是谁?’京房说:‘明主应当自己知道。’皇帝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任用他?’京房说:‘就是皇上最信任、在帷幄之中与您谋划事情、决定天下士人进退的人。’京房指的是石显,皇帝也明白了,对京房说:‘我已经懂了。’京房退出。后来皇帝命令京房上报他的弟子中通晓考核功劳、考察官吏之事的人,想试用他们。京房推荐中郎任良、姚平,希望任命他们为刺史,试行考核功劳的办法;又请求自己取得殿中的通籍,以便入宫奏事,防止上下隔绝。石显、五鹿充宗都嫉恨京房,想把他调离,于是建议应当先试任京房为郡守。元帝于是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秩禄八百石,使他可以在任内用考功法治理郡政。京房自己请求不隶属于部刺史,允许任用其他郡的人,亲自考核任用千石以下的官吏,每年年终乘传车入京奏事,天子答应了他。京房自知多次因论议被大臣非难,内心又与石显、五鹿充宗有隔阂,不愿远离皇帝左右;及至任太守,便忧虑恐惧。建昭三年二月初一,京房上密封奏章说:‘自辛酉日以来,蒙气逐渐消退,太阳光明清朗,臣独自感到欣喜,认为陛下已经有所决定。然而少阴之气借助其势力乘机进退,臣怀疑陛下虽然施行此道,仍未必能够如意,臣私下悲痛恐惧。守阳平侯王鳯想要进见却未能如愿;到了己卯日,臣被任命为太守,这说明上面虽然明察,下面仍然有胜过上面的效力。臣离开之后,恐怕一定会被掌权者蒙蔽,使自己身死而功业不能完成,所以希望每年年终乘传车入京奏事,蒙受陛下怜悯而允许。’到了辛巳日,蒙气又侵入所值之卦,太阳受到遮蔽,这是上大夫遮蔽阳气、皇帝心意开始疑惑的征兆。己卯、庚辰年间,一定有人想把我隔绝开来,使我不能乘驿车上奏政事。房还没有出发,皇上就命阳平侯王凤奉诏代行皇帝权力,下诏叫房留下,不许乘驿车上奏。房心里更加恐惧,离开京城到了新丰,便通过驿站上密封奏章说:“我先前在六月中说遯卦应验不了,卦法说:‘道人开始离去,寒冷涌水就会成为灾害。’到了七月,涌水果然出现,我的弟子姚平对我说:‘房可以说是懂得道理,却不能说是相信道理。’房所说的灾异从来没有不应验的,如今涌水已经出现,道人应当被驱逐。我即使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说:‘陛下极其仁慈,尤其厚待我,即使进言而死,我还是要进言。’姚平又说:‘房可以说是小忠,却不能说是大忠。从前秦朝时赵高掌权,有个叫正先的人,不是因为刺杀赵高而死;赵高的威势从此形成,所以秦朝的乱亡,是正先促成的。如今我若能出来担任郡守,自然可以自我欺骗说是要建立功劳,但恐怕功劳尚未建立就死了,只希望陛下不要让我成为堵塞涌水灾异的那个人,像正先死去一样,反被姚平讥笑。’房到了陕地,又上密封奏章说:‘丙戌日下了小雨,丁亥日蒙气消散;但少阴合力侵凌消息之气,戊子日更加严重,到五十分时,蒙气又升起。这是陛下想要整治主张消息、杂卦的党徒,他们合力争夺消息之气,不能胜任判断强弱安危的关键,这一点不可不察。’
已丑夜有还风,尽辛夘,太阳复侵色,至癸已,日月相薄。此邪阴同力,而太阳为之疑也。臣前白:“九年不改,必有星亡之异。”臣愿出任良试考功,臣得居内,星亡之异可去。议者知如此于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试师。”臣为刺史,又当奏事,故复云:“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不若以为太守。”此其所以隔絶臣也。陛下不违其言而遂听之,此乃蒙气所以不解,太阳亡色者也。臣去朝稍逺,太阳侵色益甚。惟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邪说虽安于人,天气必变,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愿陛下察焉。房去月余,竟征下狱。初,淮阳宪王舅张博从房受学,以女妻房,房与相亲。每朝见,辄为博道其语,以为上意欲问房议,而羣臣恶其害已,故为众所排。博曰:“淮阳王,上亲弟,敏达好政,欲为国忠。今欲令王上书求入朝,得佐助房。”房曰:“得无不可?”博曰:“前楚王朝荐士,何为不可?”房曰:“中书令石显,尚书令五鹿君,相与合同巧佞之人也。事县官十余年,及丞相韦、侯皆乆亡补于民,可谓亡功矣。此尤不欲行考功者也。”淮阳王既朝见,劝上行考功事,善不然,但言丞相、中书令任事乆而不治,可休丞相,以御史大夫郑弘代之,迁中书令,置他官,以钩盾令徐立代之。如此,房考功事得施行矣。博具从房记诸所说灾异事,因令房为淮阳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与淮阳王。石显微司具知之,以房亲近,未敢言。及房出守郡,显告房与张博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诖误诸侯王。语在宪王传。初,房见道幽厉事,出为御史大夫郑弘言之。房、博皆弃市,弘坐免为庶人。房本姓李,推律自定为京氏。死时年四十一。
赵广汉传【班固】
译己丑日夜里出现回风,一直到辛卯日,太阳又受到侵凌而失去光色;到了癸巳日,日月互相迫近。这是邪阴合力,所以太阳受到疑蔽。我先前说过:‘九年不改变,必定会有星辰消亡的灾异。’我希望出任良试考功之职;如果我能够留在朝廷,星辰消亡的灾异就可以消除。议论此事的人知道这样做对自己不利,不能欺蔽我,所以说:‘让弟子的地位不要低于老师。’我做刺史,又应当上奏政事,所以他们又说:‘做刺史,恐怕太守不和我同心,不如让他做太守。’这就是他们要隔绝我的原因。陛下不违背他们的话而听从了他们,这正是蒙气不能消解、太阳失去光色的原因。我离开朝廷稍远以后,太阳受到侵凌而失色更加严重。只希望陛下不要认为召回我困难,却轻易违背天意。邪说虽然能使人暂时安逸,天气一定会发生变化;所以人可以欺骗,天却不可欺骗。希望陛下明察。我离开房一个多月后,终于把他征召回京,投入狱中。当初,淮阳宪王的舅父张博跟随房学习,把女儿嫁给房,房和他关系亲密。每次朝见,张博总把房说的话告诉他,认为皇上想询问房所议论的事,而群臣厌恶这会损害自己,所以房被众人排挤。张博说:‘淮阳王是皇上的亲弟弟,聪明通达,喜好政事,想为国家尽忠。’ 如今想让淮阳王上书请求入朝,以便帮助房。房说:‘难道不可以吗?’张博说:‘从前楚王入朝时曾推荐人才,为什么不可以?’房说:‘中书令石显、尚书令五鹿充宗,都是彼此勾结的巧佞之人。他们侍奉皇帝十多年,丞相韦玄成、侯霸也都长期没有给百姓带来补益,可以说是没有功劳。这些人尤其不愿意实行考功之法。’淮阳王入朝拜见后,劝皇上实行考功之事;皇上认为不妥,只说丞相和中书令任职已久却没有把政事治理好,可以罢免丞相,改用御史大夫郑弘代替他;升任中书令,另置官员,用钩盾令徐立代替他。这样一来,房所说的考功之事就能够实行了。张博详细记下房所说的各种灾异之事,于是让房替淮阳王起草请求入朝的奏章,并把这些简牍交给淮阳王。石显暗中派人侦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因为房亲近皇帝,还不敢说出来。等到房出任郡守,石显告发房与张博共同谋划,诽谤政治,把罪过归给天子,并牵连诸侯王。事情记载在《宪王传》中。当初,房见到关于幽王、厉王的事情,出任御史大夫时把这件事告诉了郑弘。房和张博都被弃市,郑弘因受牵连被免职,降为庶人。房原本姓李,推究律法后自行改定为京氏。死时四十一岁。《赵广汉传》【班固】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故属河间。少为郡吏,州从事,以亷洁通敏下士为名。举茂才,平凖令。察亷,为阳翟令。以治行尤异,迁京辅都尉,守京兆尹。会昭帝崩,而新丰杜建为京兆掾,护作平陵方上。建素豪侠,宾客为奸利。广汉闻之,先风告建,不改扵是收案致法。中贵人豪长者为请,无不至,终无所听。宗族宾客谋欲簒取广汉,尽知其计议主名起居,使吏告曰:「若计如此,且并灭家。」令数吏将建弃市,莫敢近者。京师称之。是时昌邑王征即位,行滛乱。大将军霍光与羣臣共废王,尊立宣帝。广汉以与议定策,赐爵闗内侯,迁颍川太守。郡大姓原禇宗族横恣,宾客犯为盗贼。前二千石莫能禽制。广汉既至,数月诛原褚首恶,郡中震栗。先是颍川豪杰大姓相与为婚姻,吏俗朋党。广汉患之,厉使其中可用者,受记出有案问。既得罪名,行法罚之。广汉故漏泄其语,令相怨咎。又教吏为缿筩,及得投书,削其主名,而托以为豪桀大姓子弟所言。其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为仇雠,奸党散落,风俗大改。吏民相告讦,广汉得以为耳目,盗贼以故不发,发又辄得。一切治理,威名流闻。及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闻广汉。本始二年,汉发五将军击匈奴,征广汉以太守将兵,属蒲类将军赵充国。从军还,复用守京兆尹,满歳为真。广汉为二千石,以和颜接士,其尉荐待遇吏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曰:「某掾卿所为,非二千石所及。」行之发于至诚,吏见者皆输写心腹,无所隠匿,咸愿为用,僵仆无所避。广汉聪明,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其或负者,辄先闻知,风谕不改,乃收捕之,无所逃案之辠立具,实时伏辜。广汉为人强力,天性精于吏职,见吏民或夜不寝至旦,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钩距者,设欲知马贾,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叅伍其贾,以类相凖。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惟广汉至精能行之,它人效者莫能及也。郡中盗贼,闾里轻侠,其根株窟穴所在,及吏受取请求,铢两之奸,皆知之。长安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共刼人,坐语未讫,广汉使吏捕治,具服。富人苏回为郎,二人刼之。有顷,广汉将吏到,家自立庭下,使长安丞龚奢叩堂户晓贼曰:「京兆尹赵君谢两卿,无得杀质,此宿卫臣也。释质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令,或时解脱。」二人惊愕,又素闻广汉名,即开户出,下堂叩头。广汉跪谢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狱,勅吏谨遇,给酒肉,至冬当出。死豫为调棺,给敛葬具,告语之,皆曰:「死无所恨。」广汉尝记,召湖都亭长,湖都亭长西至界上,界上亭长戏曰:「至府为我多谢,问赵君。」亭长既至,广汉与语,问事毕,谓曰:「界上亭长寄声谢我,何以不为致问?」亭长叩头,服实有之。广汉因曰:「还为吾谢界上亭长,勉思职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卿厚意。」其发奸摘伏如神,皆此类也。广汉奏请令长安游徼狱吏,秩百石。其后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系留人。京兆政清,吏民称之不容口。长老传以为自汉兴以来,治京兆者莫能及。左冯翊、右扶风皆治长安中,犯法者从迹喜过京兆界。广汉叹曰:「乱吾治者常二辅也。」诚令广汉得兼治之,直差易耳。初,大将军霍光秉政,广汉事光,及光薨后,广汉心知微指,发长安吏自将与俱,至光子博陆侯禹第,直突入其门,廋索私屠酤,推破卢罂斧斩其门关而去。时光女为皇后,闻之对帝涕泣,帝心善之,以召问广汉。广汉由是侵犯贵戚大臣所居,好用世吏子孙新进年少者,专厉强壮蠭气,见事风生,无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计,莫为持难。广汉终以此败。初,广汉客私酤酒,长安市丞相史逐去客,客疑男子苏贤言之,以语广汉。广汉使长安丞案贤,尉史禹故劾贤为骑士屯霸上不诣。屯所乏军兴,贤父上书讼罪,告广汉事下有司覆治,禹坐要斩,请逮捕广汉。有诏即讯,辞服,会赦贬秩一等。广汉疑其邑子荣畜教令,后以他法论杀畜,人上书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案验甚急。广汉使所亲信长安人为丞相府门卒,令微司丞相门内不法事。地节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有过自绞死,广汉闻之,疑丞相夫人妬杀之,府舍而丞相奉斋酎入庙祠。广汉得此,使中郎赵奉寿风晓丞相,欲以胁之,毋令穷正已事。丞相不听,案验愈急。广汉欲告之,先问太史知星气者,言今年当有戮死大臣。广汉即上书告丞相罪。制曰:「下京兆尹治。」广汉知事迫切,遂自将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收奴婢十余人,去责以杀婢事。
译赵广汉,字子都,是涿郡蠡吾人,原来属于河间国。他年轻时做郡吏和州从事,以廉洁、通达敏捷、礼贤下士闻名。被举荐为茂才,任平准令。经考察以廉洁著称,任阳翟令。因为治理政绩特别优异,升任京辅都尉,代理京兆尹。正逢昭帝去世,而新丰人杜建任京兆掾,负责监护修筑平陵方上。杜建一向豪侠,宾客借机谋取奸利。广汉听说后,先暗中警告杜建;杜建不改,于是广汉把他拘捕审讯,依法治罪。中贵人和豪门长者为他求情,没有不出面的,但广汉始终不听。杜建的宗族和宾客谋划要劫杀广汉,广汉把他们的谋议、姓名、出入起居全都查得清楚,便派吏员告诉他们说:‘如果你们真这样谋划,就要把你们全家一起灭掉。’他命几名吏员押杜建到市集弃市,却没有人敢靠近。京城人都称赞他。当时昌邑王被征召即位,行为淫乱。大将军霍光和群臣共同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广汉因为参与商议并制定拥立宣帝的策略,赐爵关内侯,升任颍川太守。郡中大姓原氏、褚氏的宗族横行放肆,宾客犯法成为盗贼。此前的二千石官员没有谁能擒拿制服他们。广汉到任后,几个月内就诛杀了原氏、褚氏的首恶,郡中因此震恐。此前,颍川的豪杰大姓彼此结成婚姻,官吏和民间形成朋党。广汉以此为忧,严厉地使用其中可以任用的人,接受他们的文书,出外后便进行审讯。等到查明罪名,便依法处罚他们。广汉故意泄露他们的话,使他们彼此怨恨责怪。他又教官吏制作缿筒,收到投书后,削去写信人的姓名,假托为豪杰大姓子弟所说。此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仇,奸党四散,风俗大为改变。官吏和百姓互相告发揭露,广汉因此得到耳目;盗贼也因此不敢发生,即使发生了又总能被捕获。一切都治理得很好,威名传遍四方。等到投降的匈奴人说起此事,匈奴中也都听说了广汉。本始二年,汉朝派五位将军攻打匈奴,征召广汉以太守身份领兵,隶属于蒲类将军赵充国。随军回来后,又任命他代理京兆尹,任满一年后正式任职。广汉任二千石官时,和颜悦色地接待士人;他所任用、荐举和待遇的官吏,十分殷勤周到。办事有了功绩和善行,就把它归给下属,说:‘这是某掾卿所做的,不是二千石官员所能比的。’这样做出于至诚,官吏见到他都把内心完全倾吐出来,没有什么隐瞒,全都愿意为他效力,即使倒地而死也没有什么可躲避的。广汉聪明,完全知道每个人适合发挥什么才能;至于是否尽力,有人辜负职责,他总能先听到消息,先加以暗示劝告;如果仍不改,便逮捕他,罪证一经查明,没有地方可逃,立即伏罪。广汉为人刚强有力,天性精通吏务,有时见官吏百姓办事,竟然夜里不睡一直到天明;他尤其善于使用钩距法来查明实情。所谓钩距法,就是想知道马的价格,先问狗价,问过羊价,再问牛价,然后才问马价,把这些价格交互参照,按类别相互比较。这样就能知道马价贵贱,不会失实。只有广汉精通并能实行这种方法,其他人仿效他都比不上。郡中的盗贼、乡里的轻侠,他们的根基、巢穴在哪里,以及官吏接受财物请托、细微的奸诈行为,广汉全都知道。长安有几个少年,聚集在穷僻里的一所空屋中,谋划共同劫人,话还没有说完,广汉就派吏员捕捉审讯,他们全都服罪。富人苏回任郎官,有两个人要劫持他。不久,广汉带着吏员到了苏回家,自己站在庭下,让长安丞龚奢敲门告诉贼人说:‘京兆尹赵君向两位致意,请不要杀害人质;他是宿卫之臣。你们放下人质、束手就擒,就会得到善待,幸而遇到赦令,也许还能获得释放。’两人惊愕,又一向听说广汉的名声,便开门出来,走下堂叩头。广汉跪下道谢说:‘幸亏你们保全了郎官的性命,我非常感激。’把他们送入狱中,命吏员谨慎对待,供给酒肉,等到冬天再处决。还预先为他们准备棺材,供给收殓安葬的器具,把这些告诉他们,他们都说:‘死也没有遗憾了。’广汉曾记下这件事,召见湖都亭长。湖都亭长向西走到边界上时,边界亭长开玩笑说:‘到了府中替我多多致谢,并问候赵君。’ 亭长到府后,广汉和他交谈,问完事情,便对他说:‘边界上的亭长托你向我致谢,为什么不替他传达问候?’亭长叩头,承认确有此事。广汉于是说:‘回去替我感谢边界亭长,努力思考职务,拿出成绩来效力;京兆尹不会忘记你的厚意。’他揭发奸邪、捕获逃犯如同神明,都是这样一类事情。广汉上奏请求给长安的游徼和狱吏设置百石俸禄。此后,百石官吏都更加自重,不敢枉法,胡乱拘留人。京兆政务清明,官吏百姓称赞不绝。长者们传说,自汉朝建立以来,治理京兆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他。左冯翊、右扶风都在长安城中治理,犯法的人从踪迹上看,喜欢越过京兆的边界。广汉叹息说:‘扰乱我的治理的,常常是这两个辅郡。’如果真的让广汉兼管它们,那就会容易得多。当初,大将军霍光执掌政权时,广汉侍奉霍光;霍光死后,广汉心里明白皇帝的微妙意旨,带领长安的官吏亲自前往霍光的儿子、博陆侯霍禹的宅第,直接闯入大门,搜查私自屠宰和酿酒的物品,推倒砸破炉灶、酒瓮,用斧头砍断门闩后离去。当时霍光的女儿是皇后,听说此事后在皇帝面前哭泣,皇帝心里却认为广汉做得对,于是召来询问。广汉从此侵犯贵戚大臣居住的地方,喜爱任用世代为吏的子孙和新近入仕的年轻人,专门激励强壮勇猛、锋芒毕露的人;遇到事情行动迅速,从不回避,往往采取果断勇敢的计策,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广汉最终因此失败。当初,广汉的门客私自卖酒,长安市丞相史把这个门客赶走。门客怀疑是男子苏贤告发了他,便把这件事告诉广汉。广汉派长安丞审讯苏贤,尉史霍禹故意弹劾苏贤,说他作为骑士在霸上屯驻时没有到达驻地。驻地缺少军需,苏贤的父亲上书申诉儿子的罪过,并告发广汉;案件交给有关部门复查审理,霍禹因而被判腰斩,并请求逮捕广汉。皇帝下诏立即审讯,广汉供认服罪,恰逢赦令,降一级俸秩。广汉怀疑他的同乡荣畜教唆颍川人告发,后来又以其他罪法判杀荣畜,有人上书告发此事,案件交给丞相、御史急速查验。广汉派亲信长安人做丞相府的门卒,暗中让他侦察丞相府内违法的事情。地节三年七月中旬,丞相府的婢女有过失,自缢而死。广汉听说后,怀疑是丞相夫人嫉妒而杀了她;当时丞相府正在办理斋酎,准备入庙祭祀。广汉得到这个机会,派中郎赵奉寿暗中劝告丞相,想借此威胁他,使他不要追究自己的事情。丞相不听,查验更加急迫。广汉想要告发丞相,先询问太史中懂得星气的人,那人说今年应当有大臣被戮死。广汉立即上书告发丞相的罪行。皇帝下诏说:‘交京兆尹审理。’广汉知道事情紧迫,于是亲自带领吏卒闯入丞相府,召丞相夫人跪在庭下接受审讯,逮捕奴婢十多人,带走他们,责问杀害婢女的事情。
丞相魏相上书自陈,妻实不杀婢。广汉数犯罪法,不伏辜,以诈巧迫胁臣相,幸臣相寛不奏,愿下明使者治广汉所验臣相家事。事下廷尉治罪,实丞相自以过谴笞傅婢,出至外第乃死,不如广汉言。司直萧望之劾奏广汉:「摧辱大臣,欲以劫持奉公,逆节伤化,不道。」宣帝恶之,下广汉廷尉狱,又坐贼杀不辜,鞠狱故不以实,擅斥除骑士乏军兴,数罪。天子可其奏,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或言:「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死,使得牧养小民。」广汉竟坐要斩。广汉虽坐法诛,为京兆尹亷明,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至今。
尹翁归传【班固】
尹翁归字子兄,河东平阳人也。徙杜陵。翁归少孤,与季父居。为狱小吏,晓习文法,喜击剑,人莫能当。是时大将军霍光秉政,诸霍在平阳,奴客持刀兵入市斗变,吏不能禁。及翁归为市吏,莫敢犯者。公亷不受馈,百贾畏之。后去吏居家。会田延年为河东太守,行县至平阳,悉召故吏五六十人,延年亲临见,令有文者东,有武者西。阅数十人,次到翁归,独伏不肯起,对曰:“翁归文武兼备,惟所施设。”功曹以为此吏倨傲不逊。延年曰:“何伤?”遂召上辞,问甚竒其对。除补卒史,便从归府,案事发奸,穷究事情。延年大重之,自以能不及翁归,徙署督邮。河东二十八县分为两部,闳孺部汾北,翁归部汾南。所举应法得其罪辜,属县长吏虽中伤,莫有怨者。举亷为缑氏尉,厯守郡中,所居治理。迁补都内令,举亷为弘农都尉。征拜东海太守,过辞廷尉于定国。定国家在东海,欲属托邑子两人,令坐后堂待见。定国与翁归语终日,不敢见其邑子。既去,定国乃谓邑子曰:“此贤将,汝不任事也,又不可干以私。”翁归治东海,明察,郡中吏民贤不肖及奸邪罪名尽知之。县县各有记籍,自听其政,有急名则少缓之,吏民小解,辄披籍县县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髙至于死。收取人必于秋冬课吏大会中,及出行县,不以无事时。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惧,改行自新。东海大豪郯许仲孙为奸猾乱吏治,郡中苦之。二千石欲捕者,辄以力埶变诈自解,终莫能制。翁归至论弃仲孙市,一郡怖栗,莫敢犯禁。东海大治,以髙第入守右扶风,满岁为真。选用亷平疾奸吏以为右职,接待以礼,好恶与同之。其负翁归罚亦必行,治如在东海,故迹奸邪罪名亦县县有名籍。盗贼发其比伍中,翁归辄召其县长吏,晓告以奸黠主名,教使用类推迹,盗贼所过抵类,常如翁归言,无有遗脱。缓于小弱,急于豪强。豪强有论罪输掌畜官,使斫莝,责以员程,不得取代。不中程辄笞,督极者至以鈇自刭而死。京师畏其威严,扶风大治。盗贼课常为三辅最。翁归为政,虽任刑,其在公卿之间,清洁自守,语不及私。然温良嗛退,不以行能骄人,甚得名誉于朝廷。视事数歳,元康四年病卒,家无余财。天子贤之,制诏御史:「朕夙兴夜寐,以求贤为右,不异亲踈近逺,务在安民而已。扶风翁归亷平乡正,治民异等,早夭不遂,不得终其功业,朕甚怜之。其赐翁归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祠。」翁归三子皆为郡守,少子岑厯位九卿,至后将军;而闳孺亦至广陵相,有治名。由是世称田延年为知人。
韩延寿传【班固】
译丞相魏相上书为自己申辩,说妻子确实没有杀婢女。广汉多次触犯法律,不肯服罪,反而用诈术巧计逼迫威胁臣相;幸亏臣相宽容没有上奏,希望把案件交给明察的使者,审理广汉所查验的臣相家事。案件交给廷尉治罪,查明实际情况是:丞相自己因过失责打傅婢,她出门到了外宅才死,并不是像广汉所说的那样。司直萧望之弹劾广汉说:‘摧辱大臣,想以此劫持奉公守法之人,违逆常节,伤害教化,行为不道。’宣帝厌恶这件事,把广汉交给廷尉狱,又以他杀害无辜、审理案件故意不据实,以及擅自斥退、裁除骑士造成军需缺乏等多项罪名治罪。天子批准了廷尉的奏议,官吏百姓守在宫阙前号哭的有几万人,有人说:‘我活着不能给国家带来益处,愿代赵京兆而死,使他能够继续养育小民。’广汉最终因腰斩之罪被处死。广汉虽然因犯法被诛杀,但他任京兆尹时廉洁明察,以威势制服豪强,使小民各得其所,百姓至今仍追念他并歌颂他。《尹翁归传》【班固】尹翁归,字子兄,是河东平阳人,后来迁居杜陵。翁归年少时父亲早亡,和叔父一起居住。他做狱吏,熟悉法律文书,喜欢击剑,没有人能抵挡他。当时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霍氏宗族在平阳,奴仆宾客带着刀兵进入市场争斗闹事,官吏不能禁止。等翁归做市场小吏后,没有人敢再犯事。翁归公正廉洁,不接受馈赠,百姓商贩都害怕他。后来他离开官职居家。适逢田延年任河东太守,巡视各县到了平阳,把过去的官吏五六十人全部召来,田延年亲自接见,让有文才的站在东边,有武才的站在西边。他考察了几十人,轮到翁归时,翁归独自伏地不肯起身,对答说:‘翁归文武兼备,只看您要怎样安排。’功曹认为这个官吏傲慢无礼。田延年说:‘这有什么妨碍?’于是召他上来答话,觉得他的回答十分奇特。任命他补任卒史,他便跟随田延年回府,查办事情、揭发奸邪,穷究实情。田延年非常器重他,认为自己的才能比不上翁归,于是调任他代理督邮。河东二十八县分为两部,闳孺负责汾水以北,翁归负责汾水以南。他所举发的人都依法得到应有的罪罚,属县长吏即使受到牵连,也没有人怨恨他。因廉洁被举荐为缑氏尉,历任郡中代理官职,所到之处都治理有方。升任都内令,又因廉洁被举荐为弘农都尉。朝廷征召任命他为东海太守,他经过廷尉于定国家时前去辞行。于定国家在东海,想托付两个同乡子弟给他,于是让他们坐在后堂等候接见。于定国和翁归谈了一整天,始终不敢见自己的同乡子弟。翁归离开后,于定国才对他们说:‘这是贤能的将领,你们不能胜任职事,也不能拿私事去求他。’翁归治理东海,明察秋毫,郡中官吏百姓的贤能与不肖、奸邪与罪名,他全都知道。各县各自有记录簿籍,他亲自听理政事;有紧急而著名的案件,就稍稍缓办,使官吏百姓稍得宽解,然后立即查阅簿籍,逐县捕取狡猾的官吏和豪强百姓,审讯定罪,严重的判处死刑。捕取罪犯一定在秋冬考核官吏大会期间,或在出巡各县时,不在无事之时。他这样捕取人,是为了杀一儆百;官吏百姓都服从而恐惧,改过自新。东海的大豪强郯县人许仲孙奸猾,扰乱吏治,郡中苦于他。二千石官员想逮捕他,他总是凭借势力和诡诈为自己解脱,始终没有人能制服。翁归到任后判处许仲孙弃市,全郡恐惧战栗,再没有人敢触犯禁令。东海大治,他以考核第一入朝代理右扶风,任满一年后正式任职。他选用廉洁公平、痛恨奸吏的人担任高级职务,按礼接待他们,对他们有同样的褒贬。有人辜负翁归,也一定依法处罚;治理方式如同在东海,所以查出的奸邪罪名,各县也都有名籍记录。盗贼从同伍同里的关系中暴露出来时,翁归总是召来该县长吏,告知他们奸猾盗贼的姓名,教他们按照同类推求踪迹;盗贼经过的地方和同类关系,常常都如翁归所说,没有遗漏。他对弱小者宽缓,对豪强者严急。豪强被判罪后送到掌畜官处服役,让他们砍斫铡草,按规定数量完成任务,不许别人代替。完不成规定数量就鞭打,督促过急的甚至用斧自刎而死。京城人畏惧他的威严,扶风治理得非常好,盗贼考核成绩常常是三辅中最好的。翁归治理政事,虽然任用刑罚,但在公卿之间清廉自守,从不谈及私事。然而他温和善良、谦逊退让,不凭借行为才能在别人面前骄傲,在朝廷上很有声誉。任职几年后,元康四年因病去世,家中没有余财。天子认为他贤能,下诏给御史说:‘我早起晚睡,把求取贤才放在首位,不区别亲疏远近,所务只是安定百姓。扶风翁归廉洁公平,乡里正直,治理百姓成绩非凡,却早早夭亡,不能完成他的功业,我非常怜惜他。赐给翁归的儿子黄金百斤,用来供奉他的祭祀。’翁归的三个儿子都做了郡守,小儿子岑历任九卿,做到后将军;闳孺也做到广陵相,有治理声名。因此世人称赞田延年善于识人。《韩延寿传》【班固】
韩延寿字长公,燕人也,徙杜陵。少为郡文学。父义,为燕郎中,刺王之谋逆也,义諌而死。燕人闵之。是时昭帝富于春秋,大将军霍光持政,征郡国贤良文学,问以得失。时魏相以文学对策,以为赏罚所以劝善禁恶,政之本也。日者燕王为无道,韩义出身强諌,为王所杀。义无比干之亲,而蹈比干之节,宜显赏其子,以示天下,明为人臣之义。光纳其言,因擢延寿为諌大夫,迁淮阳太守,治甚有名。徙颍川,颍川多豪强难治,国家常为选良二千石。先是赵广汉为太守,患其俗多朋党,故构会吏民,令相告讦,一切以为聪明。颍川由是以为俗,民多怨雠。延寿欲改更之,教以礼让,恐百姓不从,乃厯召郡中长老,为乡里所信向者数十人,设酒具食,亲与相对接以礼意,人人问以谣俗,民所疾苦,为陈和睦亲爱,销除怨咎之路。长老皆以为便可施行,因与议定嫁娶丧祭仪品,略依古礼,不得过法。延寿于是令文学校官诸生,皮弁执俎豆,为吏民行丧嫁娶礼。百姓遵用其教,卖偶车马下里伪物者,弃之市道。数年,徙为东郡太守。黄霸代延寿居颍川,霸因其迹而大治。延寿为吏,上礼义,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贤士,以礼待用,广谋议,纳諌争。举行丧让财,表孝弟有行,修治学宫,春秋乡射,陈钟鼓管弦,盛升降揖让。及都试讲武,设斧钺旌旗及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赋租,先明布告其日,以期会为大事。吏民敬畏,趋向之。又置正五长,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闾里阡陌有非常吏,辄闻知,奸人莫敢入界。其始若烦,后吏无追捕之苦,民无棰楚之忧,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约誓明,或欺负之者,延寿痛自刻责,岂其负之,何以至此。吏闻者自伤悔,其县尉至自刺死,及门下掾自刭,人救不殊,因瘖不能言。延寿闻之,对掾史涕泣,遣吏医治视,厚复其家。延寿尝出。临上车,骑吏一人后至,勅功曹议罚,白还至府门,门卒当车,愿有所言,延寿止车问之。卒曰:「孝经曰: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今旦明府早驾,乆驻未出,骑吏父来至府门,不敢入,骑吏闻之,趋走出谒,适会明府登车,以敬父而见罚,得母亏大化乎?」延寿举手舆中曰:「微子太守,不自知过。」归舍,召见门卒,卒本诸生,闻延寿贤,无因自达,故代卒。延寿遂待用之,其纳善听諌,皆此类也。在东郡三歳,令行禁止,断狱大减,为天下最。入守右冯翊,满岁称职,为真。岁余不肯出行县,丞掾数曰:「宜循行郡中,览观民俗,考长吏治迹。」延寿曰:「县皆有贤令长,督邮分明善恶于外,行县恐无所益,重为烦扰。」丞掾皆以为方春月,可壹出劝耕桑。延寿不得已行县,至髙陵,民有昆弟相与讼田,自言延寿,大伤之曰:「幸得备位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争讼,既伤风化,重使贤长吏、啬夫、三老、孝弟受其耻。咎在冯翊,当先退。」是日移病不听事,因入卧传舍,闭合思过。一县莫知所为,令丞、啬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于是讼者宗族传相责让,此两昆弟深自悔,皆自髠肉袒谢,愿以田相移,终死不敢复争。延寿大喜,开合延见,内酒肉与相对饮食,厉勉以意。告乡部有以表劝悔过、从善之民。延寿乃起听事,劳谢令丞以下,引见尉荐郡中,歙然莫不传相敕厉,不敢犯。延寿恩信周徧二十四县,莫复以辞讼自言者。推其至诚,吏民不忍欺绐。延寿代萧望之为左冯翊,而望之迁御史大夫,侍谒者福为望之道:「延寿在东郡时,放散官钱千余万。」望之与丞相丙吉议以为,更大赦不须考,会御史当问事东郡,望之因令并问之。延寿闻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冯翊时,廪牺官钱放散百余万,廪牺吏掠治急,自引与望之为奸。延寿劾奏,移殿门禁。止望之,望之自奏职在总领天下闻事,不敢不问,而为延寿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寿,各令穷竟所考,望之卒无事实,而望之遣御史案东郡,具得其事。延寿在东郡时,试骑士,治饰兵车,画龙虎,朱爵。延寿衣黄纨方领,驾四马,傅总建幢棨,植羽葆,鼓车,歌车,功曹引车,皆驾四马,载棨戟,五骑为伍,分左右部军,假司马千人,持幢旁毂,歌者先居射室。望见延寿车,噭咷楚歌。延寿坐射室,骑吏持戟夹陛列立,骑士从者带弓鞬罗后,令骑士兵车四面营陈,被甲鞮鞪,居马上抱弩负籣。
译韩延寿,字长公,是燕人,后来迁居杜陵。年轻时任郡文学。父亲韩义任燕国郎中,因揭发燕王谋反,进谏而死,燕人都怜悯他。当时昭帝年少,大将军霍光执掌政事,征召郡国的贤良文学,询问政治得失。当时魏相以文学身份应答策问,认为赏罚是劝善禁恶的手段,是政治的根本。前些时候燕王行事无道,韩义挺身而出强谏,被燕王杀死。韩义虽然没有比干那样的亲属关系,却履行了比干那样的节操,应当显著赏赐他的儿子,以此向天下表明做人臣子的义理。霍光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提拔韩延寿为谏大夫,升任淮阳太守,治理很有声名。后来调任颍川太守。颍川豪强很多,难以治理,国家常常为它选择贤能的二千石官员。此前赵广汉任太守,忧虑当地风俗多结朋党,所以构设事端,召集官吏百姓,让他们互相告发,把一切都当作自己聪明能干的表现。颍川因此形成这样的风俗,百姓多结怨仇。延寿想要改变这种风气,教导他们礼让;又怕百姓不听从,便逐一召集郡中的长老,选择乡里所信服的几十人,设置酒席和食物,亲自和他们相对,以礼意接待,人人都询问当地歌谣风俗和百姓疾苦,向他们陈说和睦亲爱的道理以及消除怨恨过失的办法。长老们都认为这些办法很好,可以施行,于是共同商议确定嫁娶、丧葬、祭祀的礼仪器物,大略依照古礼,但不得超过法度。延寿于是命文学校官和学生戴皮弁、拿着俎豆,为官吏百姓举行丧葬和婚嫁礼仪。百姓遵照使用他的教化,卖木偶、车马以及下层社会伪造器物的人,把这些东西丢弃在街道上。几年后,延寿调任东郡太守。黄霸接替延寿治理颍川,黄霸沿用他的做法,因而把颍川治理得大为整顿。延寿做官,崇尚礼义,喜好古代教化;所到之处一定聘用贤士,按照礼节对待并任用他们,广泛谋议,采纳劝谏。举行丧葬和谦让财物之事,表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以及有德行的人;修治学校,春秋举行乡射礼,陈设钟鼓管弦,隆重展示升降揖让的礼仪。到举行都试讲习武事时,设置斧钺旌旗以及射箭驾车等项目;修治城郭,征收赋税,先明确公布日期,把按期集合当作大事。官吏百姓敬畏他,都趋向服从。又设置正、五长,使人们相互带领,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为准则;不许容纳奸人。乡里道路间一有异常的官吏,就立即报告知晓,奸人不敢进入境内。开始时似乎烦琐,后来官吏没有追捕的劳苦,百姓没有受刑杖之忧,都认为便利安稳。接待下属官吏,恩惠施加得十分丰厚,但约束誓言也很明确;有时有人欺骗辜负他,延寿就严厉地自我责备:‘难道是我辜负了他吗?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 听到这件事的官吏都自我伤感悔过,该县的县尉甚至亲自刺死,门下掾也自刎;有人救他,没能使他死去,于是因喉咙受伤失声不能说话。延寿听说后,面对掾史流泪,派官吏和医生照料治疗,并厚待、抚恤他的家属。延寿曾经外出,临上车时,一个骑吏最后才到,便命功曹议定处罚。骑吏回来走到府门,门卒挡住车子,希望有话要说;延寿停下车问他。门卒说:‘《孝经》说:把侍奉父亲的态度用于侍奉君主,而敬意是相同的。所以母亲取的是爱,君主取的是敬,兼有爱与敬的是父亲。今天早晨明府早早驾车,长久停留还没有出发,骑吏的父亲来到府门,不敢进去;骑吏听说后,快步出来拜见,恰好遇到明府登车,却因为尊敬父亲而受罚,这难道不是损害大教化吗?’延寿在车舆中举手说:‘如果没有你这个人,太守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回到官舍,召见门卒。门卒原本是学生,听说延寿贤能,却没有机会自行进身,所以代替门卒进言。延寿于是留用他。他能够采纳善言、听取劝谏,都类似于这件事。任东郡太守三年,命令施行、禁令有效,判决案件大为减少,成绩为天下第一。入朝代理右冯翊,任满一年称职,正式任职。过了一年多,他不肯出巡各县,丞掾多次说:‘应当巡视郡中,观察民间风俗,考察长吏的治理业绩。’ 延寿说:‘各县都有贤能的令长,督邮在外面分别明辨善恶,出巡各县恐怕没有什么益处,反而会增加烦扰。’丞掾都认为正是春天,应当出去劝勉耕种和养蚕。延寿不得已出巡各县,到了高陵,百姓中有兄弟互相争讼田地,亲自来告诉延寿。延寿非常伤心地说:‘幸而我得以充任郡的表率,却不能宣明教化,以至于百姓有骨肉相争;这既伤害风俗教化,又使贤能的长吏、啬夫、三老、孝弟蒙受耻辱。过错在我冯翊,应当首先退职。’当天他便称病不理政事,进入传舍躺卧,关闭门户思过。全县没有人知道应该怎么办,令、丞、啬夫、三老也都自行拘押自己等待治罪。于是讼者的宗族互相传告责备,这两个兄弟深深悔悟,都自行剃发、袒露身体谢罪,愿意把田地互相转让,至死也不敢再争。延寿非常高兴,打开门户请他们进来接见,拿出酒肉和他们相对饮食,并严厉劝勉他们。还告知乡部,把他们作为悔过从善百姓的榜样加以表彰和劝勉。延寿于是起来处理政事,慰劳并向令、丞以下官员道歉,召见尉,向郡中推荐他们;众人无不彼此传告、互相告诫激励,不敢犯法。延寿的恩惠和信用遍及二十四县,再没有人因词讼而来告状。推究其原因,是他极其至诚,官吏百姓不忍心欺骗他。延寿代替萧望之任左冯翊,萧望之升任御史大夫。侍谒者福替望之传话说:‘延寿在东郡时,散发官钱一千多万。’望之和丞相丙吉商议,认为已经实行大赦,不必再查问;恰好御史应当到东郡查问事情,望之便命他一并查问。延寿听说后,立即部署官吏查案核实。望之任冯翊时,散发廪牺官钱一百多万,廪牺吏受到严厉拷打,便供出自己和望之共同作奸。延寿上奏弹劾望之,并把奏书送到殿门,禁止望之入内。望之自己上奏说,自己的职务在于总领天下所上报的事情,不敢不查问,却被延寿扣留;皇帝因此认为延寿不对,命双方各自彻底查清所查的案件。结果望之的案件最终没有事实,而望之派御史查东郡,却详细查出了延寿的事情。延寿在东郡时,检阅骑士,整治装饰兵车,画上青龙、白虎、朱雀。延寿穿黄色纨衣,衣领方正,驾四匹马,马饰有总、车上树立幢棨,插着羽葆,设置鼓车、歌车;功曹引导车辆,也驾四匹马,车上载着棨戟;五名骑兵编为一伍,分作左右两部军;设置假司马一千人,手持幢旗站在车毂两旁,歌者先居于射室。看到延寿的车辆后,发出号哭,唱起楚歌。延寿坐在射室中,骑吏持戟夹着台阶列立,骑士的随从背着弓鞬排列在后;又命骑士和兵车四面布阵,披甲戴兜鍪,坐在马上抱着弩、背着箭囊。
又使骑士戏车弄马,盗骖。延寿又取官铜物,候月蚀,铸作刀剑钩镡,放效尚方事,及取官钱帛,私假繇使吏,及治饰车甲三百万以上。于是望之劾奏延寿上僭不道,又自陈前为延寿所奏,今复举延寿罪,众庶皆以臣懐不正之心,侵寃延寿,愿下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议其罪。事下公卿,皆以延寿前既无状,后复诬愬,典法大臣,欲以解罪,狡猾不道,天子恶之。延寿竟坐弃市,吏民数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车毂,争奏酒炙,延寿不忍距逆,人人为饮,计饮酒石余,使掾史分谢送者逺苦。吏民延寿死无所恨,百姓莫不流涕。延寿三子皆为郎吏,且死属其子勿为吏,以已为戒,子皆以父言去官不仕。至孙威,乃复为吏至将军,威亦多恩信,能拊众得士死力。威又坐奢僭诛,延寿之风类也。
盖寛饶传【班固】
盖寛饶字次公,魏郡人也。明经为郡文学,以孝亷为郎,举方正对策髙第,迁諌大夫,行郎中户将事。劾奏卫将军张安世子侍中阳都侯彭祖不下殿门,并连及安世,居位无补。彭祖时实下门,寛饶坐举奏大臣非是,左迁为卫司马。先是时,卫司马在部,见卫尉拜谒,常为卫官繇使市买。寛饶视事,案旧令,遂揖官属以下行卫者。卫尉私使寛饶出,寛饶以令诣官府门上谒,辞尚书责问卫尉,由是卫官不复私使候司马。候司马不拜出,先置卫,辄上奏辞,自此正焉。寛饶初拜为司马,未出殿门,断其禅衣令短离地,冠大冠,带长剑,躬案行士卒庐室,视其饮食居处,有疾病者,身自抚循临问,加致医药,遇之甚有恩。及岁尽交代,上临飨罢,卫卒卫卒数千人皆叩头自请,愿复留共更一年,以报寛饶厚徳。宣帝嘉之,以寛饶为太中大夫,使行风俗,多所称举,贬黜奉使称意,擢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回避,小大辄举。所劾奏众多,廷尉处其法,半用半不用。公卿贵戚及郡国吏繇使至长安,皆恐惧,莫敢犯禁,京师为清平。恩侯许伯入第,丞相御史将军中二千石皆贺。寛饶不行,许伯请之,乃往从西阶上东乡特坐。许伯自酌曰:“盖君后至。”寛饶曰:“无多酌我,我乃酒狂。”丞相魏侯笑曰:“次公醒而狂,何必酒也。”坐者皆属目卑下之。酒酣乐作,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舞为沐猴与狗斗,坐皆大笑。寛饶不说,仰视屋而叹曰:“美哉,然富贵无常,忽则易人,此如传舍所阅多矣,惟谨慎为得乆。君侯可不戒哉。”因起趋出,劾奏长信少府以列卿而沐猴舞,失礼不敬。上欲罪少府,许伯为谢良乆,上乃解。寛饶为人刚直髙节,志在奉公,家贫奉钱月数千,半以给吏民为耳目言事者。身为司隶,子常步行自戍北邉,公亷如此。然深刻喜陷害人,在位及贵戚人与为怨,又好言事刺讥奸犯。上意上以其儒者,优容之,然亦不得迁同列。后进或至九卿,寛饶自以行清能髙,有益于国,而为凡庸所越,愈失意不快,数上疏諌争。太子庶子王生髙寛饶节,而非其如此,予书曰:「明主知君洁白公正,不畏强御,而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权,尊官厚禄已施于君矣。君宜夙夜惟思当世之务,奉法宣化,忧劳天下,虽日有益,月有功,犹未足以称职而报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术,各有制度,今君不务循职而已,乃欲以太古乆逺之事,匡拂天子,数进不用难听之语,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扬令名、全寿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习法令,言足以饰君之辞,文足以成君之过,君不惟蘧氏之髙踪,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躯,临不测之险,窃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惟裁省览,寛饶不纳其言。」是时上方用刑法,信任中尚书宦官,寛饶奏封事曰:「方今圣道寖废,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又引韩氏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书奏,上以寛饶怨谤终不改,下其书中二千石。时执金吾议以为寛饶指意欲求襢大逆不道,諌大夫郑昌愍伤寛饶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抵挫,上书颂寛饶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隶校尉寛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諌为名,不敢不言。」上不听,遂下寛饶吏。寛饶引佩刀自刭北阙下,众莫不怜之。
何并传【班固】
译又让骑士表演车技、戏弄马匹,盗用副马。延寿还取用官府的铜器,等候月食,铸造刀剑、钩、镡,仿效尚方的做法;又取用官府的钱帛,私自借给徭役使用的官吏,并且修治装饰车甲,费用超过三百万。于是望之弹劾延寿僭越、不道,又自己申辩说先前曾被延寿弹劾,如今又举发延寿的罪过,众人都会认为自己怀有不正之心,借机侵害、冤枉延寿;希望把案件交给丞相、中二千石和博士议论他的罪行。案件交给公卿后,大家都认为延寿先前既然没有事实,后来又诬告诽谤;作为掌管法典的大臣,他想借此为自己解脱罪责,实在狡猾而不道,天子对此很厌恶。延寿最终因罪被弃市。官吏百姓有几千人送他到渭城,老人和孩子相互搀扶着车毂,争相进献酒和烤肉。延寿不忍拒绝违逆他们,人人都为他们饮酒,计算起来喝了一石多;又让掾史分别向远道而来的送行者致谢,慰劳他们的辛苦。官吏百姓都说,延寿死了也没有遗憾,百姓没有不流泪的。延寿的三个儿子都做郎官,临死时嘱咐儿子们不要做官,把自己作为警戒;三个儿子都依照父亲的话离开官职,不再做官。直到孙子韩威,才又做官做到将军。韩威也很有恩惠和信用,能够安抚众人,使士人愿意为他效死尽力。韩威又因奢侈僭越获罪被杀,这也是延寿遗风的同类。《盖宽饶传》【班固】盖宽饶,字次公,是魏郡人。通晓经学,任郡文学;凭孝廉身份任郎官;被举荐为方正,对策成绩优异,升任谏大夫,代理郎中户将的职务。他弹劾卫将军张安世的儿子、侍中阳都侯张彭祖没有下殿门,并牵连到张安世,认为他占着职位却没有补益。张彭祖当时实际上已经下了殿门,宽饶因举奏大臣不实而获罪,降为卫司马。在这以前,卫司马在所属区域任职,拜谒卫尉时,常常被卫官差遣去购买东西。宽饶处理政事后,查考旧日法令,于是向官属以下行卫礼。卫尉私自派遣宽饶出去,宽饶便拿着法令到官府门上谒见,辞谢尚书的责问,并责问卫尉;从此卫官不再私自差遣候司马。候司马不拜便出,先行设置卫兵,总是上奏说明,自此制度才得以端正。宽饶刚任司马,还没有走出殿门,就割断自己的单衣,使衣服变短离地;戴大冠,佩长剑,亲自巡查士卒的营舍,查看他们的饮食居处;有人生病,就亲自抚慰探问,并给他们医药,对待他们非常有恩德。到了年终交接时,皇帝亲临宴享,结束后,几千名卫卒都叩头请求,愿意再留下和宽饶共同任职一年,以报答他的厚德。宣帝嘉奖这件事,任命宽饶为太中大夫,派他巡视风俗;他举荐、称扬了很多人,贬黜、罢免了许多官员,奉命出使都符合皇帝心意,于是提拔为司隶校尉,刺察举发没有任何回避,无论大小案件都立即举奏。他弹劾上奏的案件很多,廷尉依法处理,有一半被采用,一半没有被采用。公卿贵戚以及郡国来长安服役的官吏都恐惧,没有人敢触犯禁令,京师因此清平。恩侯许伯进入宅第时,丞相、御史、将军、中二千石官员都去祝贺。宽饶没有去,许伯请求他,他才去,从西阶上去,面向东单独坐着。许伯亲自斟酒说:‘盖君来得太晚了。’宽饶说:‘不要给我多斟酒,我一喝酒就发狂。’丞相魏侯笑着说:‘次公清醒时也发狂,何必要喝酒呢?’在座的人都侧目轻视他。酒喝到兴浓,音乐奏起,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舞,表演猕猴和狗相斗,在座的人都大笑。宽饶不高兴,仰头看着屋顶叹息说:‘真美啊!然而富贵没有常态,忽然之间就会换人;这种情形,我在传舍中见得多了,只有谨慎才能长久。君侯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于是起身快步离去,弹劾长信少府身为列卿却跳猕猴舞,失礼而不敬。皇帝想治少府的罪,许伯替他谢罪很久,皇帝才解除此事。宽饶为人刚直,节操高尚,志向在于奉公;家中贫穷,每月所得俸钱数千,拿出一半供给为官吏百姓充当耳目、上报事情的人。他身为司隶,儿子却常常步行到北部边塞戍守,公正廉洁到了这种程度。然而他严酷苛刻,喜欢陷害人;在任职期间和贵戚结怨,又喜欢谈论政事,讥刺触犯奸邪的人。皇帝认为他是儒者,所以优待宽容他,但也不让他升迁到同列之中。后来进身的人有的做到九卿,宽饶自认为品行清正、才能高强,对国家有益,却被平庸之人越过,因而更加失意不快,多次上疏进谏争辩。太子庶子王生赞美宽饶的节操,却不同意他这样的做法,写信给他说:‘明主知道您清白公正,不畏强暴,所以任命您处在司察的职位上,授予您奉使的权力;尊贵的官位、优厚的俸禄已经施加给您了。您应当早晚思考当世事务,奉行法令、宣扬教化,为天下忧劳;即使每天都有益处,每月都有功绩,也还不足以说您尽了职、报答了恩德。自古以来的治理,三王的办法各有制度。如今您不专心履行职务,却想拿上古久远的事情来匡正天子,多次进献不被采用、难以听从的话,用来切责身边的人,这不是用来彰显美名、保全寿命的办法。如今执掌政事的人,都明习法令;他们的言辞足以修饰您的言论,文辞足以构成您的罪过。您不专心效法蘧氏的高尚踪迹,却羡慕伍子胥最后的行为,以不可估量的生命,面对不可预测的危险,我私下为您痛惜。君子正直却不挺直僵硬,委曲却不屈服,《大雅》说:‘既明智又通达,用来保全自身。’狂妄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 只希望您裁量并省察这些话,宽饶却不接受他的劝告。当时皇帝正任用刑法,信任中尚书宦官。宽饶上密封奏章说:‘如今圣人之道渐渐废弃,儒术不能施行,把受过刑的人当作周公、召公,把法律当作《诗经》《尚书》;又引用韩氏《易传》的话说:‘五帝把天下传给贤者,三王把天下传给自家,作为家业便传给儿子,作为公器便传给贤者;就像四时运行一样,功业成就了就离去;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就不处在那个职位上。’奏章上报后,皇帝认为宽饶是在怨恨诽谤,始终不肯改变,于是把他的奏章下发给中二千石官员。此时执金吾议论认为,宽饶的意图是请求实行禅让,属于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怜悯宽饶忠直忧国,因为进言不合皇帝心意而被文吏挫辱,便上书称颂宽饶说:‘我听说山中有猛兽,藜藿都因此无人采食;国家有忠臣,奸邪就因此不能兴起。司隶校尉宽饶,居处不求安逸,饮食不求饱足;在朝廷进言有忧国之心,退处有守死节义;对上没有许史一党的依附,对下没有金张一类的托请。他的职务在于察举,行走正道,因此仇敌多而同党少。他上书陈述国家大事,有司却弹劾他应处死刑。我有幸跟随谏大夫之后,官职以进谏为名,不敢不说。’皇帝不听,于是把宽饶交给司法官吏。宽饶拔出佩刀,在北阙下自刎,众人没有不怜悯他的。《何并传》【班固】
何并字子廉,祖父以吏二千石自平舆徙平陵,并为郡吏,至大司空掾事何武,髙其志节,举能治剧,为长陵令,道不拾遗。初,卭成太后外家王氏贵,而侍中王林卿通轻侠,倾京师,后坐法免,宾客愈盛,归长陵上冢,因留饮连日。并恐其犯法,自造门上谒,谓林卿曰:「冢间单外,君宜以时归。」林卿曰:「诺。」先是,林卿杀婢壻,埋冢舍,并具知之,以非已时,又见其新免,故不发举,欲无令留界中而已。即且遣吏奉谒传送。林卿素骄,惭于宾客,并度其为变,储兵马以待之。林卿既去,北渡泾桥,令骑奴还至寺门,拔刀剥其建鼓,并自从吏兵追。林卿行数十里,林卿迫窘,乃令奴冠其冠,被其襜褕,自代乘车从童骑,身变服从间径驰去。会日暮,追及,收縳冠奴,奴曰:「我非侍中奴耳。」并心自知已失林卿,乃曰:「王君困,自称奴得脱死耶!」叱吏断头,持还县,所剥鼓置都亭下,署曰:「故侍中王林卿坐杀人埋冢舍,使奴剥寺门鼓。」吏民惊骇。林卿因亡命,众庶讙哗,以为实死。成帝太后以卬成太后爱林卿,故闻之涕泣为言。哀帝哀帝问状而善之,迁并陇西太守,徙颍川太守,代陵阳严诩。诩本以孝行为官,谓掾史为师友,有过辄闭合自责,终不大言。郡中乱,王莽遣使征诩,官属数百人,为设祖道。诩据地哭掾史曰:「明府吉征,不宜若此。」诩曰:「吾哀颍川士身,岂有忧哉!我以柔弱征,必选刚猛代,代到将有僵仆者,故相吊耳。」诩至,拜为美俗使者。是时,颍川锺元为尚书令,领廷尉,用事有权,弟威为郡掾,臧千金。并为太守,过辞锺廷尉,廷尉免冠为弟请一等之罪,愿蚤就髠钳。并曰:「罪在弟身,与君律不在于太守。」元惧,驰遣人呼弟,阳翟轻侠赵季、李欵多畜宾客,以气力渔食闾里,至奸人妇女,持吏长短,从横郡中。闻并且至,皆亡去。并下车,求勇猛晓文法吏且十人,使文吏治三人狱。武吏往捕之,各有所部。敕曰:“三人非负太守,乃负王法,不得不治。”锺威所犯多在赦前,驱使入函谷闗,勿令污民间。不入关,乃收之。赵李桀恶,虽逺去,当得其头以谢百姓。锺威负其兄,止雒阳,吏格杀之,亦得赵李。它郡持头还,并皆县头。及其具狱于市,郡中清静。表善好士,见纪。颍川名次黄霸,性清亷,妻子不至官舍。数年卒疾病,召丞掾作先,令书曰:“告子恢,吾生素餐日乆,死虽当得法赙,勿受葬为小椁,亶容下棺。”恢如父言。王莽擢恢为闗都尉。建武中,以并孙为郎。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三十六
朱博传【汉班固】
译何并,字子廉。他的祖父因任二千石官员而从平舆迁到平陵。何并做郡吏时,在大司空掾何武手下办事。何武认为他的志向节操高尚,举荐他治理繁剧事务,任长陵令,做到路不拾遗。当初,卭成太后外戚王氏显贵,侍中王林卿与轻侠交往,使全京师倾服;后来因犯法被免职,宾客反而更多。他回长陵上坟,便留在那里饮酒,接连数日。何并担心他犯法,亲自到门上谒见,对林卿说:‘坟地一带偏僻空旷,您应当按时回去。’林卿说:‘好。’在此以前,林卿杀死婢女的丈夫,把尸体埋在坟地房舍中。何并完全知道这件事,只因不是他该处理的时机,又见林卿刚被免罪,所以没有揭发,只想不让他留在自己辖境之内。于是暂且派吏员带着名帖为他传送。林卿一向骄傲,在宾客面前感到羞惭;何并估计他会作乱,便储备兵马等待他。林卿离开后,向北渡过泾桥,又命骑奴返回寺门,拔刀剥下寺门上的建鼓;何并亲自带领吏卒追赶。林卿走了几十里,处境窘迫,便让奴仆戴上自己的帽子,穿上自己的襜褕,代替自己乘车,带着儿童骑从;自己换了衣服,沿小路飞驰而去。恰逢天黑,追兵赶上,逮捕捆绑了那个戴帽子的奴仆。奴仆说:‘我只是侍中的奴仆。’何并心里知道已经失去了林卿,于是说:‘王君困窘,自己冒充奴仆就可以逃脱死罪吗?’ 他呵斥吏员砍下奴仆的头,带回县中,把剥下来的建鼓放在都亭下,题字说:‘原侍中王林卿,因杀人埋在坟地房舍中,命奴仆剥取寺门的建鼓。’官吏百姓都惊骇。林卿于是逃亡,众人喧哗,以为他真的已经死了。成帝的太后因为卭成太后宠爱林卿,所以听说后哭泣替他求情。哀帝询问情况后认为何并做得对,升任何并为陇西太守,又调任颍川太守,接替陵阳人严诩。严诩原本因孝行做官,常把掾史当作老师朋友,有过错就关闭门户自我责备,从不大肆声张。郡中发生混乱,王莽派使者征召严诩,官属几百人设祖道为他送行。严诩抱地哭着对掾史说:‘明府这是吉祥的征召,不应当这样。’严诩说:‘我哀怜的是颍川士人的处境,哪里是为自己忧愁呢?我因为柔弱而被征召,继任者一定会选择刚猛之人;他到任后将会有人僵仆倒地,所以我是在为你们相吊。’严诩到京后,被任命为美俗使者。当时颍川人锺元任尚书令,兼领廷尉,掌权有势;他的弟弟锺威任郡掾,贪藏千金。何并任太守后,经过廷尉锺元那里辞行,廷尉脱下帽子替弟弟请求减轻一等罪,愿意早点接受剃发戴钳的刑罚。何并说:‘罪在弟弟本人,和您依法如何处理没有关系,也不在于太守。’锺元害怕,急忙派人召回弟弟。阳翟的轻侠赵季、李欵大量蓄养宾客,凭借气力在乡里横行,甚至奸淫他人的妇女,掌握官吏长短,在郡中纵横。听说何并将要到任,他们都逃走了。何并到任后,选求勇猛且熟悉法律的官吏十多人,让文吏审理三人的案件,让武吏分别到各自负责的地方逮捕他们。他下令说:‘这三个人不是辜负太守,而是辜负王法,不得不依法治罪。’锺威所犯的罪大多在赦免以前,便把他驱赶到函谷关内,不让他玷污民间;他不肯入关,于是把他捕获。赵季、李欵凶恶至极,即使逃到远方,也应当取得他们的首级来向百姓谢罪。锺威连累他的兄长,停留在雒阳,官吏将他格杀;也捕获了赵季、李欵。其他郡拿着他们的首级送回,何并都把首级悬挂在县中。等到他们的案件在市集上公布后,郡中清静。何并表彰善行,喜爱贤士,这些事有记载。颍川人的声望仅次于黄霸;他性情清廉,妻子儿女不住在官舍。几年后,他因疾病去世,召来丞掾交代后事,留下遗书说:‘告诉儿子恢:我一生长期白吃俸禄,死后即使依法应当得到丧葬赙赠,也不要接受;安葬时只做小棺椁,能够容下棺材就够了。’何恢遵照父亲的话办理。王莽提拔何恢为关都尉。建武年间,凭借何并的孙子任郎官。《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十八 (明)贺复征编 ○史传三十六 《朱博传》【汉班固】
朱博字子元,杜陵人也。家贫,少时给事县为亭长,好客,少年捕搏,敢行,稍迁为功曹。伉侠好交,随从士大夫,不避风雨。是时,前将军望之子萧育,御史大夫万年子陈咸,以公卿子着材知名,博皆友之矣。时诸陵县属太常,博以太常掾察廉,补安陵丞。后去官入京兆,歴曹史列掾,出为督邮书掾,所部职办,郡中称之。而陈咸为御史中丞,坐漏泄省中语,下狱。博去吏间,步至廷尉中候,伺咸事。咸掠治困笃,博诈得为医,入狱得见咸,具知其所坐罪。博出狱,又变姓名为咸验治数百,卒免咸死罪。咸得论出,而博以此显名,为郡功曹。乆之,成帝即位,大将军王凤秉政,奏请陈咸为长史,咸荐萧育、朱博除莫府属,凤甚竒之。举博栎阳令,徙云阳、平陵三县,以髙第入为长安令,京师治理,迁冀州刺史。博本武吏,不更文法,及为刺史,行部吏民数百人遮道自言,官寺尽满,从事白请且留此县録见诸自言者,事毕乃发,欲以观试博。博心知之,告外趣驾。既白驾辨,博出就车,见自言者,使从事明敕告吏民:欲言县丞尉者,刺史不察黄绶,各自诣郡;欲言二千石墨绶长吏者,使者行部还诣治所。其民为吏所寃及言盗贼辞讼事,各使属其部从事。博驻车决遣,四五百人皆罢去如神,吏民大惊,不意博应事变乃至于此。后博徐问,果老从事教民聚会,博杀此吏,州郡畏博威严,徙为并州刺史,护漕都尉,琅琊太守。齐部舒缓养名,博新视事,右曹掾史皆移病卧。博问其故,对言惶恐,故事二千石新到,辄遣吏存问致意,乃敢起就职。博奋髯抵几曰:「观齐儿欲以此为俗邪!」乃召见诸曹史书佐及县大吏,选视其可用者,出教置之,皆斥罢诸病吏,白巾走出府门,郡中大惊。顷之,门下掾赣遂,耆老大儒,教授数百人,拜起舒迟。博出教主簿赣老生,不习吏礼,主簿且教拜起闲。习乃止。又敕功曹官属,多襃衣大袑,不中节度。自今掾史衣,皆令去地三寸。博尤不爱诸生,所至郡,辄罢去。议曹曰:“岂可复置谋曹邪?”文学儒吏,时有奏记称说云云。博见谓曰:“如太守,汉吏奉三尺律令以从事耳,亡奈生所言圣人道何也?”且持此道归,尧舜君出,为陈说之。其折逆人如此。视事数年,大改其俗。掾史礼节,如楚赵吏。博治郡,常令属县各用其豪杰以为大吏,文武从宜。县有剧贼及它非常,博辄移书以诡责之。其尽力有效,必加厚赏;懐诈不称,诛罚辄行。以是豪强热服。姑幕县有羣辈八人报仇,廷中皆不得长吏,自系书言府贼曹掾史自白,请至姑幕事,留不出。功曹诸掾即皆自白,复不出。于是府丞诣阁,博乃见丞掾曰:“以为县自有长吏,府未尝与也。”丞掾谓府当与之邪?合下书佐入博口占檄文曰:“府告姑幕令丞,言贼发不得有书。檄到,令丞就职。游徼王卿力有余,如律令。”王卿得敕,惶怖亲属失色,昼夜驰骛十余日间,捕得五人。博复移书曰:“王卿忧公甚效,檄到赍伐阅诣府。部椽以下亦可用,渐尽其余矣。”其操持下皆此类也。以髙第入守左冯翊,满歳为真。其治左冯翊,文理聪明,殊不及薛宣,而多武谲网络张设,少爱利,敢诛杀,然亦纵舍,时有大贷。下吏以此为尽力。长陵大姓尚方禁,少时尝盗人妻,见斫创着其颊。府功曺受赂,白除禁,调守尉。博闻知,以它事召见,视其面果有瘢。博辟左右问禁:“是何等创也?”禁自知情得,叩头服状。博笑曰:“大丈夫固时有是。”冯翊欲洒卿耻抆拭,用禁能自效。不禁且喜且惧,对曰:“必死。”博因勅禁毋得泄语,有便宜辄记言,因亲信之,以为耳目。禁晨夜发起部中盗贼及它伏奸,有功効博擢禁连守县令。乆之,召见功曹,闭合数责以禁等事,与笔札使自记,积受取一钱以上无得有所匿欺谩,半言断头矣。功曹惶怖,具自疏奸臧大小,不敢隠。博知其对以实,乃令就席受敕,自改而已。投刀使削所记,遣出就职。功曹后常战栗,不敢蹉跌。博遂成就之,迁为大司农。岁余,坐小法,左迁犍为太守。先是,南蛮若儿数为冦盗,博厚给其昆弟,使为反间,袭杀之。郡中清,徙为山阳太守,病免官。复征为光禄大夫,迁廷尉,职典决疑当谳,平天下狱。博恐为官属所诬,视事召见正监、典法掾史,谓曰:「廷尉本起于武吏,不通法律,幸有众贤,亦何忧?然廷尉治郡断狱以来,且二十年,亦独耳剽日乆,三尺律令人事出其中。」掾史试与正监共撰前世决事吏议难知者数十事,持以问廷尉,得为诸君覆意之。正监以为博茍强意,未必能然,即共条白焉。博皆召掾史并坐而问,为平处其轻重,十中八九。官属咸服博之疏略材过人也。每迁徙易官,所到辄出竒谲如此,以明示下,为不可欺者。
严延年传【班固】
译朱博,字子元,是杜陵人。家里贫穷,年轻时在县中供职,任亭长,喜欢结交宾客;年轻时就能捕盗搏击,敢于任事,逐渐升为功曹。他刚强侠义,喜好交游,跟随士大夫,不避风雨。当时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萧育、御史大夫陈万年的儿子陈咸,都是凭公卿子弟身份以才能知名的人,朱博都和他们交好。当时各陵县隶属于太常,朱博以太常掾身份被考察为廉吏,补任安陵丞。后来离职进入京兆,历任曹史、列掾,出任督邮书掾,所辖区域的事务都办得很好,郡中称赞他。陈咸任御史中丞时,因泄露省中言语获罪,被交付狱官。朱博离开官府期间,步行到廷尉中候处,伺察陈咸的案件。陈咸遭受拷打,病情沉重,朱博诈称自己是医生,进入狱中得以见到陈咸,详细知道他所犯的罪。朱博出狱后,又改换姓名,替陈咸查验治疗了几百次,最终使陈咸免除死罪。陈咸获判后出狱,朱博因此显扬名声,任郡功曹。过了很久,成帝即位,大将军王凤执掌政事,上奏请求任陈咸为长史;陈咸推荐萧育、朱博,任命他们为幕府属官,王凤非常惊异。举荐朱博任栎阳令,又调任云阳、平陵两县令;因考核成绩优异入朝任长安令,京师治理得很好,升任冀州刺史。朱博原本是武职官吏,不熟悉文书法律;等到任刺史时,所属各地几百名官吏百姓拦路自行申诉,官署都挤满了。属官禀告请求暂且留在这个县,记录接见所有前来自诉的人,等事情办完后再出发,想借此观察考验朱博。朱博心里知道了这件事,便告诉外面的属吏赶快驾车。车已经套好,朱博出门登车,看见那个自称有话要说的人,便让从事官明白地传告吏民:想要告发县丞、县尉的,刺史不负责审察黄绶官,各自到郡府来;想要告发二千石官和佩墨绶的长吏的,等使者巡行各部回来后到治所来。百姓若被官吏冤枉,或要申诉盗贼、诉讼等事,都让他们归属各部的从事官。朱博停车处理,立即遣散;四五百人都像神速一样被处理完毕,退了出去。吏民大为惊异,没想到朱博处理突发事情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后来朱博慢慢追问,果然是那个老从事教唆百姓聚众集会,朱博便杀了这个官吏。州郡都畏惧朱博的威严,他先后调任并州刺史、护漕都尉、琅邪太守。齐地官吏一向宽缓,喜欢修养声名;朱博刚到任,右曹的掾史都称病躺卧。朱博问他们缘故,他们回答说害怕,按照旧例,二千石官新到任,总要先派属吏慰问致意,他们才敢起来就职。朱博奋然捋着胡须,拍着几案说:“难道要让齐地这些小儿把这种做法当成习俗吗!”于是召见各曹史、书佐和县里的大吏,挑选其中可用的人,发布教令任用他们;把那些称病的官吏全都斥退,他们裹着白头巾跑出府门,郡中大为震惊。不久,门下掾赣遂是当地的老者和大儒,教授学生数百人,起身跪拜动作迟缓。朱博发布教令说,主簿赣是老儒生,不熟悉吏员礼仪,主簿暂且教他起拜进退的礼节。赣遂学习之后才停止。朱博又告诫功曹和属官:许多人穿着宽大的衣服,袖子过长,不合礼制。从今以后,掾史的衣服都要令衣边离地三寸。朱博尤其不喜欢那些儒生,所到的郡都常常把他们罢免。议曹说:“难道还可以再设置谋曹吗?”文学儒吏不时上奏牍称说此事。朱博见到他们便说:“像我这样的太守,不过是奉行汉朝三尺律令办事罢了,哪里顾得上你们所说的圣人之道呢?”你们姑且带着这种道理回去,等尧舜那样的君主出现,再向他陈说吧。朱博就是这样折服、顶撞那些人。任职几年后,他大大改变了当地的风俗。掾史的礼节,已经像楚、赵两地的官吏一样。朱博治理郡政,常让属县各自任用本地豪杰为大吏,文职武职都依照实际情形安排。县中有大盗或其他非常之事,朱博总是写信移文,用诡谲的方式责问县令。凡是尽力办事并取得成效的,必定加以厚赏;怀有欺诈、办事不称职的,立即诛罚。因此豪强都心悦诚服。姑幕县有八个人结伙报仇,郡府中没有一个人敢担任该县长吏,便自行拘系自己,上书说府中贼曹掾史愿意请命到姑幕办事,却一直留在府中不肯出发。功曹和各掾也都自行请命,仍然不肯出发。于是府丞到阁下求见,朱博才召见丞、掾,说:“我认为县里本来就有长吏,府中从来没有参与过这种事。”丞、掾问道:“难道府中应当参与吗?”朱博让属下书佐进来,口授檄文说:“府中告示姑幕县令、县丞:据说盗贼已经发动,不能没有檄书。” 檄文到达后,县令、县丞立即就职。游徼王卿能力有余,依法办理。”王卿接到命令,惊恐得亲属都变了脸色,昼夜奔驰,十多天内便捕获了五个人。朱博又写信说:“王卿忧劳公事,办事很有成效。檄文到达后,带着功劳簿来府中。部中的掾以及以下属吏也可以任用,渐渐就能把其余盗贼全部捕尽了。”他驾驭下属,都是这一类办法。他以考绩优异入朝代理左冯翊,任满一年后正式担任。朱博治理左冯翊,处理政务明察聪敏,远远比不上薛宣;但他多用武力、诡计,布置罗网,少有顾惜人命,敢于诛杀,也有时纵容宽赦,偶尔会给人很大的宽贷。下属官吏因此认为他尽心尽力。长陵的大姓尚方禁,年轻时曾盗奸别人的妻子,脸颊上留下了刀伤。府中的功曹收受贿赂,替尚方禁申说,免除了他的罪,又调任他为守尉。朱博听说后,借别的事情召见尚方禁,观察他的脸,果然有伤疤。朱博屏退左右,问尚方禁:“这是什么伤?”尚方禁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叩头承认了罪状。朱博笑道:“大丈夫本来有时也会做这种事。”左冯翊想替尚方禁洗刷耻辱,擦去这件事,利用他的才能让他自我效力。尚方禁又高兴又害怕,回答说:“我一定拼死效命。”朱博于是命令尚方禁不得泄露此事,有任何有利于公事的情况就立即记录报告,因而亲近信任他,把他作为耳目。尚方禁早晚侦查部中盗贼和其他潜伏的奸邪之事,有了功效,朱博便连续提拔他代理县令。过了很久,朱博召见功曹,关起门来多次以尚方禁等人的事情责问他,给他笔和简牍,让他自己记录,并说:历来收受钱财,哪怕一钱以上,都不得有任何隐瞒欺骗;只要隐瞒半句话,就斩首。功曹惊恐万分,把自己所犯大小贪赃之事全部逐条写出,不敢隐瞒。朱博知道他回答的是实情,便让他到席前接受命令,只让他自己改正。朱博投下佩刀,让他削去所记录的内容,放他出去就职。功曹后来常常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差错。朱博于是成全了他,使他升任大司农。一年多以后,他因犯小法被降职为犍为太守。在此以前,南蛮若儿屡次作乱为盗,朱博厚待并供给他的兄弟,让他们充当反间,袭击杀死若儿。郡中于是清平,朱博调任山阳太守,因病免官。后来又征召为光禄大夫,升任廷尉。廷尉的职责是掌管审决疑狱、评定天下案件。朱博担心被属官诬陷,任职时召见正监、典法掾史,说:“廷尉本来起于武官,不通晓法律,幸而有诸位贤能之士,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不过,廷尉自从治理郡政、审断狱讼以来,已经将近二十年,也只是凭耳闻目见积累了些经验;三尺律令以及人事,无不从其中产生。”掾史试着和正监共同编写前代判决中官吏议论而难以理解的案件几十件,拿来询问廷尉,说愿意请廷尉替他们重新斟酌。正监认为朱博只是勉强逞强,未必真能做到,于是共同列举条目上报。朱博把掾史都召来同坐,逐一询问,为他们平定、处置案件的轻重,十件中有八九件判断准确。属官都佩服朱博见识疏略而才干超过常人。每逢调任、改换官职,他到达任所后总是像这样显露奇谋诡计,明白地展示给下属看,使他们知道自己不可欺骗。《严延年传》【班固】
严延年字次卿,东海下邳人也。其父为丞相掾,延年少学律法,丞相府归为郡吏,以选除补御史掾,举侍御史。是时大将军霍光废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初即位,延年劾奏光擅废立,亡人臣礼,不道。奏虽寝,然朝廷肃焉,敬惮延年。后复劾大司农田延年持兵干属车,大司农自讼不干属车,事下御史中丞,谴责延年何以不移书宫殿门禁止大司农而令得出入宫。于是复劾延年阑内罪人,法至死。延年亡命,会赦出。丞相御史府征书同日到,延年以御史书先至,诣御史府复为掾。宣帝识之,拜为平陵令,坐杀不辜,去官。后为丞相掾,复擢好畤令。神爵中,西羌反,强弩将军许延寿请延年为长史,从军败西羌,还为涿郡太守。时郡比得不能太守,涿人毕野白等由是废乱,大姓西髙氏、东髙氏,自郡吏以下皆畏避之,莫敢与牾,咸曰:“宁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宾客放为盗贼,发辄入髙氏,吏不敢追,浸浸日多,道路张弓拔刃然后敢行,其乱如此。延年至,遣掾蠡吾赵绣按髙氏,得其死罪。绣见延年新将,心内惧,即为两劾,欲先白其轻者,观延年意,怒乃出其重劾。延年已知其如此矣。赵掾至,果白其轻者,延年索懐中得重劾,即收送狱,夜入,晨将至市论杀之。先所按者死,吏皆股弁,更遣吏分考两髙,穷竟其奸,诛杀各数十人,郡中震恐,道不拾遗。三岁迁河南太守,赐黄金二十斤。豪强胁息,野无行盗,威震旁郡。其治务在摧折豪强,扶助贫弱,贫弱虽陷法,曲文以出之;其豪杰侵小民者,以文内之。众人所谓当死者,一朝出之;所谓当生者,诡杀之。吏民莫能测其意深浅,战栗不敢犯禁。按其狱皆文致,不可得反。延年为人短小精悍,敏捷于事,虽子贡、冉有通艺于政事,不能絶也。吏忠尽节者,厚遇之,如骨肉,皆亲向之,出身不顾,以是治下无隠情。然疾恶太甚中伤者多,尤巧为狱文,善史书,所欲诛杀,奏成于手中。主簿亲近史,不得闻知。奏可论死,奄忽如神。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令行禁止,郡中正清。是时张敞为京兆尹,素与延年善。敞治虽严,然尚颇有纵舍。闻延年用刑刻急,乃以书谕之曰:「昔韩卢之取莵也,上观下获,不甚多杀,愿次卿少缓诛罚,思行此术。」延年报曰:「河南天下喉咽,二周余毙莠盛,苗秽何可不鉏也?」自矜伐其能,终不衰止。时黄霸在颍川,以寛恕为治,郡中亦平,娄蒙丰年,凤凰下,上贤焉。下诏称扬其行,加金爵之赏。延年素轻霸为人,及比郡为守,褒赏反在已前,心内不服。河南界中又有蝗虫,府丞义出行蝗还,见延年,延年曰:「此蝗岂凤凰食邪?」义又道司农中丞耿寿昌为常平仓利百姓,延年曰:「丞相御史不知为也,当避位去。」寿昌安得权?此后左冯翊缺,上欲征延年,符已发,为其名酷,复止。延年疑少府梁丘贺毁之,心恨。会琅琊太守以视事乆病,满三月免,延年自知见废,谓丞曰:「此人尚能去官,我反不能去邪?」又延年察狱史亷有臧不入身,延年坐选举不实,贬秩,笑曰:「后敢复有举人者矣!」丞义年老颇悖,素畏延年,恐见中伤。延年本尝与义俱为丞相史,实亲厚之,无意毁伤也,馈遗之甚厚。义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乐,取告至长安,上书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饮药自杀,以明不欺。事下御史按丞验有此数事,以结延年坐怨望,非谤政治不道,弃市。初,延年母从东海来,欲从延年腊到雒阳,适见报囚,母大惊,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谒母,母闭合不见。延年免冠顿首合下良乆,母乃见之,因子责延年:「幸得备郡守,专治千里,不闻仁爱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顾乘刑罚多刑杀人,欲以立威,岂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顿首谢,因自为。母御归府,舍母。毕正腊,谓延年:“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女东归,扫除墓地耳。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歳余,果败。东海莫不贤知其母。延年兄弟五人皆有吏材,至大官。东海号曰“万石严妪”。
楼护传【班固】
译严延年,字次卿,东海下邳人。他的父亲曾任丞相府属官。严延年年轻时学习法律,后来由丞相府推荐回乡任郡吏,因选拔被任命为御史掾,又被举荐为侍御史。当时大将军霍光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宣帝刚即位,严延年便上奏弹劾霍光擅自废立君主,失去人臣之礼,行为不合正道。奏章虽然被搁置,但朝廷因此肃然,敬畏严延年。后来他又弹劾大司农田延年手持兵器冲犯皇帝的属车。大司农申辩说并未冲犯属车,事情交给御史中丞处理;御史中丞责问严延年,为什么不移文宫殿门,禁止大司农进入,却让他能够出入宫禁。于是严延年又弹劾御史中丞擅自放入罪犯,按法律应当处死。严延年逃亡,正逢赦令而出。丞相府和御史府的征召文书同一天到达,严延年因为御史府的文书先到,便到御史府再次任掾。宣帝还记得他,任命他为平陵令;他因杀死无罪之人获罪,离开官职。后来任丞相掾,又升任好畤令。神爵年间,西羌反叛,强弩将军许延寿请严延年担任长史,随军出征击败西羌。回来后,严延年任涿郡太守。当时该郡接连不能得到合适的太守,涿地人毕野白等因此横行作乱;当地大姓西高氏、东高氏,从郡吏以下都畏惧躲避他们,没有人敢与之抗拒,都说:“宁可得罪二千石官,也不可得罪豪门大族。” 高氏的宾客放纵行盗,盗发以后就躲进高氏家中,官吏不敢追捕,盗贼渐渐一天比一天增多。道路上必须张弓拔刀以后才敢通行,混乱到了这种程度。严延年到任后,派掾蠡吾人赵绣查办高氏,查出他们犯有死罪。赵绣见严延年刚上任,心中害怕,便写了两份弹劾文书,想先上报较轻的一份,观察严延年的态度,发怒后再拿出较重的一份。严延年已经知道他会这样做。赵掾到来后,果然先报告较轻的罪状;严延年从怀中取出那份较重的弹劾,立即把赵绣收押送狱,当夜投入狱中,第二天早晨将押到市上处死。赵绣先前查办的罪犯已经被杀,官吏全都吓得双腿发抖;严延年又派官吏分头审查东、西两高氏,彻底查清他们的奸罪,分别杀了几十人。郡中震恐,路不拾遗。三年后,他升任河南太守,赐黄金二十斤。豪强屏息,田野间没有盗贼行走,威势震动邻近郡国。他治理政事专门摧折豪强、扶助贫弱;贫弱者即使触犯法令,也曲解条文为他们脱罪;豪强中侵害小民的,则按照法律把他们定罪。众人认为应当处死的,他一旦便释放;众人认为应当活着的,他却用诡诈手段杀掉。吏民都无法猜测他的意图深浅,战栗着不敢触犯禁令。他审理的案件都用文书罗织罪状,使人无法翻案。严延年身材矮小而精悍,处理事务敏捷,即使子贡、冉有那样通晓政事的人,也不能超过他。对于忠诚尽节的官吏,他厚待如同骨肉,众人都亲近归附他,愿意挺身效命而不顾自身,因此他所治理的地方没有隐情。然而他痛恨邪恶过于严厉,因而受到伤害、诬陷的人很多;他尤其善于巧妙地制作狱案文书,精通文书,想杀谁,奏章很快就能在手中写成。主簿和亲近的文吏也不能事先知道。奏章一经批准处死,行动突然迅速,像神一样。冬天,他把属县的囚犯传到郡府,集中审判,鲜血流淌数里。河南人称他为“屠伯”,命令一经发布就执行,郡中真正清平。当时张敞任京兆尹,一向和严延年友善。张敞治理虽严,却还稍有宽纵。听说严延年用刑苛刻急迫,便写信劝他说:“从前韩卢捕兔时,向上看、向下追捕,捕获不少,却不大量杀戮。希望次卿稍微放宽诛罚,考虑采用这种办法。”严延年答复说:“河南是天下的咽喉,东西两周的余孽使恶草茂盛,禾苗和杂草混在一起,怎么能不锄除呢?”他自夸自己的才能,最终也没有停止。那时黄霸在颍川,以宽恕治理,郡中也很太平,屡次遇到丰年,凤凰降临,皇帝认为他贤能,下诏褒扬他的政绩,增加黄金和爵位的赏赐。严延年一向轻视黄霸的为人,等到两郡太守相邻,黄霸所受褒赏反而在他之前,心中很不服气。河南境内又发生蝗灾,府丞义外出巡视蝗灾回来,拜见严延年,严延年说:“这些蝗虫难道是凤凰吃的吗?” 义又谈到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建立常平仓、使百姓获利的事,严延年说:“丞相、御史不知道这样做,应当避开职位离去。”耿寿昌哪里有权力这样做呢?后来左冯翊职位空缺,皇帝想征召严延年,符令已经发出,因为严延年名声太过酷烈,便又停止了。严延年怀疑是少府梁丘贺诋毁自己,心中怨恨。正逢琅邪太守任职很久后患病,满三个月便被免官,严延年自知将被废黜,对丞说:“这个人尚且能够离职,我反而不能离职吗?”后来严延年查察狱史,发现有廉洁而没有把赃物据为己有的人;严延年却因选举不实获罪,被贬低秩级,笑着说:“以后还敢再有人举荐人才了!”丞义年老而且颇为糊涂,一向害怕严延年,担心被他中伤。严延年以前曾和义一起做过丞相史,实际上与他关系亲厚,并没有毁伤他的意思,还给他送了很厚重的礼物。义更加恐惧,自己占卜得到死卦,忧愁不乐,带着假期文书到了长安,上书列举严延年的十项罪名。奏章已经呈上,义便饮药自杀,以表明自己没有欺骗。事情交给御史查验,确认确有这些事,最终认定严延年因怨望、诽谤政治、行为不合正道而获罪,处以弃市。起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来,想跟随严延年在腊祭后到雒阳,恰好看见押送囚犯,母亲大惊,便停在都亭,不肯进入府中。严延年出城到都亭拜见母亲,母亲关起门不见他。严延年摘下帽子,长久跪在门下叩头,母亲才出来见他,因而责备儿子说:“你幸而得以担任郡守,专门治理千里之地,却没有听说你施行仁爱教化、使愚民得到保全安定,反而只凭刑罚大量刑杀人,想借此树立威势,这难道是百姓父母官应有的心意吗?”严延年认罪,重重叩头谢罪,于是亲自承担此事。母亲乘车回到府中,严延年安置母亲住下。腊祭完毕,母亲对严延年说:“天道神明,人不能只杀我一个人。我没想到年老时竟看见壮年的儿子被刑杀。”说完便走了,回去吧;我只是向东回去清扫墓地罢了。于是她离开回到郡中,见到兄弟宗族,又把这些话告诉他们。过了一年多,严延年果然败亡。东海人没有不赞叹并认为他的母亲贤明的。严延年的五个兄弟都有做官的才干,后来都做到大官。东海人称他的母亲为“万石严妪”。《楼护传》【班固】
楼护字君卿,齐人。父世医也。护少随父为医长安,出入贵戚家。护诵医经、本草、方术数十万言,长者咸爱重之。共谓曰:“以君卿之才,何不宦学乎?”由是辞其父,学经传,为京兆吏,数年甚得名誉。是时王氏方盛,宾客满门,五侯兄弟争名,其客各有所厚,不得左右,惟护尽入其门,咸得其驩心。结士大夫,无所不倾。其交长者,尤见亲而敬,众以是服。为人短小精辩,论议常依名节,听之者皆竦。与谷永俱为五侯上客,长安号曰:“谷子云笔札,楼君卿唇舌。”言其见信用也。母死,送葬者致车二三千两,闾里歌之曰:“五侯治丧,楼君卿。”乆之,平阿侯举护方正为諌大夫,使郡国。护假贷多,持币帛过齐,上书求上先人冢,因会宗族故人,各以亲踈与束帛,一日散百金之费。使还,奏事称意,擢为天水太守。数歳免家,长安中。时成都侯商为大司马卫将军,罢朝欲候护,其主簿諌将军:“至尊不宜入闾巷。”商不听,遂往至护家,家狭小,官属立车下,乆住移时。天欲雨,主簿谓西曺诸掾曰:“不肯强谏,反雨立闾巷。”商还,或白主簿语,商恨以它职事去,主簿终身废锢。后护复以荐为广汉太守。元始中,王莽为安汉公,专政。莽长子宇与妻兄吕寛谋,以血涂莽第门,欲惧莽令归政,发觉,莽大怒,杀宇,而吕寛亡。寛父素与护相知,寛至广汉,过护,不以事实语也。到数日,名捕寛,诏书至,护执寛。莽大喜,征护入为前辉光,封息乡侯,列于九卿。莽居摄,槐里大贼赵朋、霍鸿等羣起,延入前辉光界,护坐免为庶人。其居位爵禄赂遗所得,亦縁手尽。既退居里巷,时五侯皆已死,年老失势,宾客益衰。至王莽簒位,以旧恩召见护,封为楼旧里附城。而成都侯商子邑为大司空,贵重,商故人皆敬事邑,惟护自安如旧节,邑亦父事之,不敢有阙。时请召宾客,邑居樽下称贱子,上寿坐者百数,皆离席伏。护独东乡正坐,宇谓邑曰:"公子贵,如何?"初,护有故人吕公,无子,归护。护身与吕公妻与吕妪同食。及护家居,妻子颇厌吕公。护闻之,流涕责其妻子曰:"吕公以故旧穷老托身于我,义所当奉,遂养吕公终身。"护卒,子嗣其爵。
陈遵传【班固】
译楼护,字君卿,齐地人。他的父亲世代行医。楼护年轻时跟随父亲在长安行医,出入贵戚之家。他诵读医经、本草和方术等书数十万字,年长者都喜爱并敬重他。大家共同说:“凭君卿的才能,为什么不学习做官呢?”于是楼护辞别父亲,学习经传,任京兆吏,几年后很有声誉。当时王氏正盛,宾客盈门,五侯兄弟争相建立名声,他们的宾客各有所偏爱,不能同时周旋于左右,只有楼护能够全部进入他们的门下,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他结交士大夫,没有不倾心相交的。对于年长者,他尤其得到亲近和敬重,众人因此都佩服他。他身材矮小,机敏善辩,议论常常依据名节,听他说话的人都肃然起敬。他和谷永一起做五侯的上等宾客,长安人称说:“谷子云的笔札,楼君卿的口舌。”意思是说他们都受到信任。楼护的母亲去世,送葬者带来的车辆达到二三千辆,乡里歌唱道:“五侯治丧,楼君卿。”过了很久,平阿侯举荐楼护以方正身份任谏大夫,出使郡国。楼护借贷了很多钱,带着财帛经过齐地,上书请求祭扫先人的坟墓,趁机会见宗族故旧,按照亲疏各送一束帛,一天就花费了百金。出使回来,奏报事情符合皇帝心意,升任天水太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三千两〕 几年后,他因家居在长安而免职。当时成都侯商任大司马卫将军,退朝后想去拜访楼护,他的主簿劝谏将军说:“至尊不应进入闾巷。”商不听,便前往楼护家。楼护家宅狭小,属官都站在车下,停留了很久。天将下雨,主簿对西曹各掾说:“不肯极力劝谏,反而要站在闾巷里淋雨。”商回来后,有人把主簿的话告诉他,商因别的职事借故将主簿罢免,主簿终身被废黜禁锢。后来楼护又因荐举任广汉太守。元始年间,王莽为安汉公,专擅政权。王莽的长子宇和妻兄吕寛谋划用血涂在王莽府第门上,想使王莽恐惧而归还政权;事情被发觉后,王莽大怒,杀死王宇,而吕寛逃亡。吕寛的父亲一向和楼护相识,吕寛到了广汉,经过楼护那里,却没有把实情告诉他。过了几天,朝廷发布文书捉拿吕寛,诏书到达,楼护将吕寛逮捕。王莽大喜,征召楼护入朝任前辉光,封为息乡侯,列于九卿之中。王莽居摄时,槐里的大盗赵朋、霍鸿等群起作乱,蔓延到前辉光辖境,楼护因此获罪免官,降为庶人。他任官所得的爵禄和接受的馈赠,也随之全部耗尽。退居里巷后,五侯都已经死去,他年老失势,宾客更加衰落。到王莽篡位时,王莽因旧日恩情召见楼护,封他为楼旧里附城。成都侯商的儿子邑任大司空,地位尊贵显赫。商的故旧都敬重侍奉邑,只有楼护仍像从前一样安然自守,邑也像侍奉父亲一样对待他,不敢有丝毫缺失。当时邑请召宾客,自己在酒樽旁自称“贱子”,向在座百余人祝寿,众人都离席伏拜。只有楼护向东正坐。宇对邑说:“公子的地位尊贵,怎么会这样?”起初,楼护有个故人叫吕公,没有儿子,便投靠楼护。楼护亲自和吕公、吕公的妻子一起吃饭。等楼护居家后,他的妻子儿女颇为厌恶吕公。楼护听说后流泪责备妻子儿女说:“吕公因为是故旧,年老困穷而投身于我,按道义应当供养。”于是终身养活吕公。楼护死后,他的儿子承袭了他的爵位。《陈遵传》【班固】
陈遵字孟公,杜陵人也。祖父遂,字长子。宣帝微时,与有故,相随博奕,数负进。及宣帝即位,用遂,稍迁至太原太守,乃赐遂玺书曰:“制诏太原太守,官尊禄厚,可以偿博进矣。”妻君宁时在旁知状,遂于是辞谢,因曰:“事在元平元年赦令前,其见厚如此。”元帝时征遂为京兆尹,至廷尉。遵少孤,与张竦伯松俱为京兆史。竦博学通达,以廉俭自守,而遵放纵不拘,操行虽异,然相亲友。哀帝之末,俱着名字,为后进冠,并入公府。公府掾史率皆羸车小马,不上鲜明,而遵独极舆马衣服之好,门外车骑交错,又日出醉归,曹事数废。西曹以故事适之,侍曹辄诣寺舍白遵曰:“陈卿今日以某事适。”遵曰:“满百乃相闻。”故事有百适者斥,满百西曹白请斥。大司徒马宫,大儒优士,又重遵,谓西曹:“此人大度士,奈何以小文责之?”乃举遵能治三辅剧县,补郁夷令。乆之,与扶风相失,自免去。槐里大贼赵朋、霍鸿等起,遵为校尉击朋、鸿有功,封嘉威侯,居长安中。列侯近臣贵戚皆贵重之。牧守当之官及郡国豪杰至京师者,莫不相因到遵门。遵耆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闗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尝有部刺史奏事过遵,值其方饮,刺史大穷,候遵沾醉时,突入见遵母叩头自白,当对尚书有期会状,母乃令从后合出去。遵大率常醉,然事亦不废。长八尺余,长头大鼻,容貌甚伟,略涉传记,赡于文辞,性善书,与人尺牍,主皆臧去以为荣,请求不敢逆。所到衣冠懐之,惟恐在后。时列侯有与遵同姓字者,每至人门曰:“陈孟公。”坐中莫不震动。既至而非,因号其人曰“陈惊坐”。云王莽素竒遵材,在位多称誉者,由是起为河南太守。既至官,当遣从史西召善书吏十人于前治私书,谢京师故人。遵凭几口占,书吏且省官事,书数百封,亲踈各有意。河南大惊,数月免。初遵为河南太守而弟级为荆州牧,当之官,俱过长安。富人故淮阳王外家左氏饮食作乐。后司直陈崇闻之,劾奏遵兄弟幸得蒙恩,超等歴位。遵爵列侯,备郡守,级州牧,奉使皆以举直察枉,宣扬圣化为职。不正身自慎始。遵初除,乘藩车入闾巷,过寡妇左阿君,置酒謌讴。遵起舞跳梁,顿仆坐上,暮因留宿,为侍婢扶卧。遵知饮酒饫宴有节礼,不入寡妇之门,而湛酒溷肴,乱男女之别,轻辱爵位,羞污印韨,恶不可忍闻。臣请皆免遵。既免归长安,宾客愈盛,饮食自若。乆之,复为九江及河内都尉,凡三为二千石。而张竦亦至丹阳太守,封淑徳侯。后俱免官,以列侯归长安。竦居贫,无宾客,时时好事者从之,质疑问事,论道经书而已。而遵昼夜呼号,车骑满门,酒肉相属。先是,黄门郎扬雄作《酒箴》,以讽諌成帝,其文为《酒客难法度士》,譬之于物曰:「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处髙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满懐,不得左右牵于纆徽,一旦叀碍,为瓽所轠,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由是言之,酒何过乎?遵大喜之,常谓张竦:「吾与尔犹是矣。足下风诵经书,苦身自约,不敢差跌,而我放意自恣,浮湛俗闲,官爵功名不减于子,而差独乐,顾不优邪?」竦曰:「人各有性,长短自裁。子欲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败矣。虽然,学我者易持,效子者难将,吾常道也。」及王莽败,二人俱客于池阳。竦为贼兵所杀。更始至长安,大臣荐遵为大司马护军,与归徳侯刘飒俱使匈奴。单于欲胁诎遵,遵陈利害为言曲直,单于大竒之。遣还会,更始败,遵留朔方,为贼所败,时醉见杀。
扬雄传【班固】
译陈遵,字孟公,杜陵人。他的祖父陈遂,字长子。宣帝尚未显达时,曾与陈遂有旧交,常相伴博弈,多次输给陈遂钱财。宣帝即位后,任用陈遂,逐渐升到太原太守,于是赐给陈遂玺书说:“诏告太原太守:官位尊贵、俸禄丰厚,足以偿还你过去博弈时的赌注了。”陈遂的妻子君宁当时在旁,知道这件事的经过,陈遂于是辞谢,并说:“这件事发生在元平元年的赦令以前,陛下待我竟这样厚。”元帝时征召陈遂为京兆尹,后来任廷尉。陈遵年轻时父亲早亡,和张竦、字伯松,一同任京兆史。张竦博学通达,以廉洁节俭自守;陈遵放纵不拘,操行虽不同,两人却相互亲爱友善。哀帝末年,两人都以才名著称,是后辈中的佼佼者,一同进入公府。公府掾史大多乘破旧车辆、骑小马,不追求鲜明华美,只有陈遵极力讲究车马服饰,门外车马交错,而且每天外出喝醉后回来,曹中的事务多次被耽误。西曹按照旧例要处罚他,侍曹总是到官署告诉陈遵:“陈卿今天因某事被处罚。”陈遵说:“等累计满一百次再来告诉我。”旧例规定,受到一百次处罚的人就罢斥;等到满一百次,西曹上报请求罢斥。大司徒马宫是大儒和优秀士人,又很看重陈遵,便对西曹说:“这个人是气度宏大的士人,怎么能因为小事按条文责罚他呢?” 于是举荐陈遵能够治理三辅中事务繁剧的县,补任郁夷令。过了很久,他和扶风失和,自己辞职离去。槐里的大盗赵朋、霍鸿等起兵后,陈遵任校尉,出兵攻击赵朋、霍鸿并立功,被封为嘉威侯,居住在长安。列侯、近臣、贵戚都尊重他。各地牧守赴任,以及郡国豪杰来到京师的,没有不相互引荐到陈遵门下。陈遵嗜酒,每逢大饮,宾客坐满厅堂,他就关闭大门,取下宾客车上的车辖扔进井里,即使有急事也最终不能离开。曾有部刺史上奏政事经过陈遵那里,恰好陈遵正在饮酒。刺史十分困窘,等陈遵醉得厉害时,突然进入拜见陈遵的母亲,叩头自称将按期到尚书那里陈奏事情,陈母才让他从后门出去。陈遵大多时候常常醉酒,但政事也没有因此废弛。他身高八尺多,头长鼻大,容貌十分雄伟,略通传记,文辞丰富,天性善于书写。他给人写信,收信的人都珍藏起来以为荣耀;有人来求他的书信,也不敢违背。他所到之处,衣冠之士都想留住他,唯恐落在后面。当时有列侯与陈遵同姓同字,每到别人家便说:“陈孟公来了。”在座的人没有不震动的。等人到了才发现不是陈遵,于是便把这个人称为“陈惊坐”。据说王莽一向认为陈遵才干奇异,在位时常称赞他,因此起用他为河南太守。陈遵到任后,应当派属吏西行召集善于书写的官吏十人,在面前替他书写私人信件,向京师故旧致意。陈遵倚着几案口授,书吏暂且放下官事,写了几百封信,亲疏各有不同的情意。河南人大为惊异,几个月后陈遵被免官。起初陈遵任河南太守时,他的弟弟陈级任荆州牧;两人赴任时,都经过长安。淮阳王的外家左氏是富人,设酒宴歌舞娱乐他们。后来司直陈崇听说此事,弹劾陈遵兄弟说:他们幸而蒙受恩宠,越级历任高位;陈遵为列侯,充任郡守,陈级为州牧,奉命出使都以举荐正直、察究冤枉、宣扬圣人教化为职责,却没有先端正自身、谨慎自守。陈遵刚被任命时,乘着有车盖的车进入闾巷,经过寡妇左阿君家,便置酒歌唱。陈遵起身跳舞,纵情跳跃,跌倒在席上,傍晚便留宿在那里,由侍婢扶着睡下。陈遵明知饮酒宴饮应有节度礼法,却进入寡妇之门,沉溺于酒、混杂菜肴,扰乱男女区别,轻慢玷辱爵位,使印绶蒙羞,罪恶不可忍受。臣请求一并免除陈遵的官职。陈遵被免官回到长安后,宾客反而更加兴盛,饮食生活一如从前。过了很久,他又任九江都尉和河内都尉,前后总共三次担任二千石官。张竦也任丹阳太守,封为淑德侯。后来两人都被免官,以列侯身份回到长安。张竦家境贫寒,没有宾客,偶尔有好事者跟随他,也只是质疑问事、谈论道理经书罢了。陈遵却日夜呼喊喧闹,车马宾客挤满门前,酒肉接连不断。在此以前,黄门郎扬雄作《酒箴》讽谏成帝,文章题为《酒客难法度士》,用事物作比喻说:“你就像瓶子。看看瓶子的处境:处在井口边缘,位置高而临近深处,稍有移动就常常接近危险。酒浆不进入瓶口,只把清水藏满其中,不能左右被绳索牵引;一旦被什么东西阻挡,就会被大石撞击,身体沉入黄泉,骨肉化为泥土。自己甘愿如此,还不如鸱夷皮袋。鸱夷滑稽可笑,肚子像大壶,整天盛酒,别人又来借酒买酒;它常常成为国家的器物,托在皇帝的属车上,出入两宫,办理公家事务。”由此说来,酒有什么过错呢?陈遵非常喜欢这段话,常对张竦说:“我和你不就是这样吗?您吟诵经书,辛苦地自我约束,不敢有丝毫差错;而我放纵心意,任性自恣,在世俗中沉浮,官爵功名并不比您少,快乐却格外多,难道不是更优越吗?”张竦说:“人的性情各不相同,长处和短处只能由自己裁量。你想成为我,也做不到;如果我仿效你,也会失败。这是我一向的看法。”王莽败亡后,两人都寄居在池阳。张竦被贼兵杀死。更始帝来到长安后,大臣举荐陈遵任大司马护军,和归德侯刘飒一同出使匈奴。单于想胁迫陈遵使他屈服,陈遵陈说利害,辨明是非曲直,单于非常惊异,便将他遣送回来。适逢更始帝败亡,陈遵留在朔方,被贼兵击败,当时因醉酒而被杀。《扬雄传》【班固】
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其先出自有周伯侨者,以支庶初食采于晋之扬,因氏焉。不知伯侨周何别也?扬在河汾之间,周衰而扬氏或称侯号曰扬侯。会晋六卿争权,韩魏赵兴而范中行知伯弊,当是时偪扬侯,扬侯逃于楚巫山,因家焉。楚汉之兴也,扬氏遡江上处巴江州,而扬季官至庐江太守。汉元鼎间避仇,复遡江上处岷山之阳曰郫,有田一壥,有宅一区,世世以农桑为业。自季至雄五世而传一子,故雄亡它扬于蜀。雄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黙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少耆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自有大度。非圣哲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也。顾尝好辞赋。先是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又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又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又旁惜诵以下至懐沙一巻,名曰《畔牢愁》。孝成帝时,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以求继嗣,召雄待诏承明之庭。正月从上甘泉还,奏《甘泉赋》以风其。三月将祭后土,上乃帅羣臣横大河凑汾阴,既祭行逰介山,回安邑,顾龙门,览咸池,登歴观,陟西岳以望八荒,迹殷周之虚,眇然以思唐虞之风。雄以为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罔,还上《河东赋》以劝其。十二月羽猎,雄从以为昔在二帝三王,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足以奉郊庙、御宾客、充庖厨而已,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女有余布,男有余粟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凤凰巢其树,黄龙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雀栖其林。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草木茂;成汤好田,而天下用足;文王囿百里,民以为尚小;齐宣王囿四十里,民以为大。裕民之与夺,民也。武帝广开上林,南至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旁南山而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濒渭而东周袤数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营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莱。逰观侈靡,穷妙极丽。虽颇割其三垂,以赡齐民,然至羽猎田车、戎马器械、储偫禁御所营,尚泰奢丽,夸诩非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也。又恐后世复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故聊因校猎赋以风。明年上将大夸胡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西自襃斜,东至弘农,南驱汉中,张罗网罝罘,捕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兔、麋鹿,载以槛车,输长扬射熊馆,以网为周阹,纵禽兽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是时农民不得收敛,雄从至射熊馆,还上长杨赋,聊因笔墨成文章,故藉翰林以为主人,子墨为客卿以风。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或謿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号曰《解謿》。雄以为赋者将以风也,必推类而言,极丽靡之辞,闳侈巨衍,竞于使人不能加也。既乃归之于正,然览者已过矣。往时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赋》,欲以风帝,反缥缥有凌云之志。由是言之,赋劝而不止,明矣。又颇似俳优淳于髠、优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于是辍不复为,而大潭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赞亦自然之道也。故观《易》者见其卦而名之,观玄者数其画而定之。《玄首》四重者,非卦也,数也。其用自天元推一昼一夜阴阳。数度律厯之纪,九九大运,与天终始,故玄三方九州岛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巻,曰一、二、三,与泰初厯相应,亦有颛顼之厯焉。■〈扌筮〉之以三策,开之以休咎,絣之以象类,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拟之以道徳仁义礼智,无主无名,要合五经。茍非其事,文不虚生。为其泰曼漶而不可知,故有首冲错测摛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皆以解剥玄体,离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玄文多故不着,观之者难知,学之者难成。客有难玄太深,众人之不好也。雄解之,号曰解难。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或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记六国歴,楚汉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故人时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譔以为十三巻,象论语,号曰法言。
译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他的先祖出自西周的伯侨。伯侨属于旁支,最初在晋国的扬地接受采邑,便以扬为氏。不知道伯侨在周代属于哪一支。扬地在黄河、汾水之间,周朝衰落后,扬氏中有人称侯,号为扬侯。适逢晋国六卿争夺权力,韩、魏、赵兴起,范氏、中行氏、智伯衰败;当时他们逼迫扬侯,扬侯逃到楚国巫山,于是在那里安家。楚汉兴起时,扬氏沿江上行,居住在巴郡江州;扬季官做到庐江太守。汉元鼎年间为躲避仇人,又沿江上行,居住在岷山南面名叫郫的地方,有一顷田、一处住宅,世世代代以农桑为业。从扬季到扬雄,五代相传都只有一个儿子,所以扬雄在蜀地没有别的同族。扬雄年轻时喜爱学习,不只是通晓章句训诂而已,而是广泛阅读,无所不览。他为人简朴放达,口吃,不能纵情高谈;沉默而喜爱深沉的思考,清静无为,少有嗜好欲望,不急切追求富贵,也不因贫贱忧愁,不修饰廉隅以求取名声。当时他的家产不过十金,贫困到没有一担一石的储粮,却安然自得,自己具有宽宏的气度。不是圣哲之书,他就不喜欢;不是圣哲之意,即使富贵也不去追求。不过他曾经喜爱辞赋。在此以前,蜀地有司马相如,作赋非常宏大华丽而温雅,扬雄心中赞叹,常常仿效司马相如,把他作为写赋的范式。扬雄又奇怪屈原的文章超过司马相如,却不能被世所容,竟作《离骚》投江而死;他悲悯屈原的文章,每次读到都不曾不流泪。他认为君子遇到时机就应当大有作为,遇不到时机就应当像龙蛇一样隐退,是否得志是命运,何必沉溺自身而死呢?于是作文章,往往摘取《离骚》的文字而反过来申说,从岷山投进江流,用来凭吊屈原,题名《反离骚》。又依傍《离骚》作《重》一篇,题名《广骚》。又依傍《惜诵》以下直到《怀沙》作一卷,题名《畔牢愁》。孝成帝时,有宾客推荐扬雄的文章像司马相如。皇帝正要到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祭祀,以求得继嗣,便召扬雄到承明之庭待诏。正月,他随皇帝从甘泉回来,进献《甘泉赋》来讽谏皇帝。三月将要祭祀后土,皇帝便率领群臣横渡黄河,汇聚到汾阴;祭祀完毕后巡游介山,返回安邑,回望龙门,观览咸池,登上历观,登临西岳眺望八方,寻访殷、周的遗墟,遥远地思考唐、虞的风俗。扬雄认为临河羡鱼,不如回家织网,于是回来又进献《河东赋》劝谏皇帝。十二月举行羽猎,扬雄随从,认为从前二帝三王的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富只足以供奉郊庙、接待宾客、充实厨房而已,不夺取百姓肥沃的田地、谷地和桑柘之地;女子有多余的布,男子有多余的粮,国家富足,上下都充裕,所以甘露降落在庭院,醴泉流经庭堂,凤凰栖息树上,黄龙游于池中,麒麟来到园囿,神雀栖息树林。从前大禹任用益掌管山林,君臣上下和谐,草木茂盛;成汤喜好田猎,天下物资因此充足;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百姓还认为太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四十里,百姓却认为太大。使百姓富足还是夺取百姓的土地,关键在于百姓本身。武帝大规模扩建上林苑,南到宜春、鼎湖、御宿、昆吾,沿南山向西直到长杨、五柞,北面环绕黄山,临近渭水向东,周围数百里。开凿昆明池,仿照滇池的河流;营建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仿照海水,环绕方丈、瀛洲、蓬莱。游览观赏奢侈靡丽,穷尽奇妙美丽。虽然还分割了上林苑东、南、西三面的一部分,用来供养齐地百姓,然而至于羽猎的田车、戎马器械以及储备、禁御等营建之事,仍然极其奢侈华丽,夸耀铺陈,已经不是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礼的本意了。又担心后世重新恢复从前的爱好,不能以适中之道节制,于是姑且借写《校猎赋》来讽谏。第二年,皇帝将向胡人极力夸示禽兽众多,秋天命令右扶风征发百姓进入南山,西起褒斜,东到弘农,向南驱赶到汉中,张设罗网罝罘,捕捉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兔、麋、鹿,用槛车装载,运到长扬射熊馆;用网围成周围的圈地,把禽兽放在其中,命令胡人亲手搏斗,自行取得捕获物。皇帝亲自到那里观看。当时农民不能收割庄稼,扬雄随从到了射熊馆,回来后进献《长杨赋》,姑且借笔墨写成文章;所以借翰林作为主人,让子墨作为客卿来进行讽谏。哀帝时,丁氏、傅氏、董贤掌权,依附他们的人,有的从平民起家做到二千石官。当时扬雄正在草创《太玄》,以此自守,淡泊安然。有的人嘲笑扬雄的《太玄》尚且只是白纸,扬雄便为自己辩解,题名《解嘲》。扬雄认为辞赋本来是用来讽谏的,必须推类而言,把华丽繁缛的辞藻推到极致,宏大铺张,争相写到使人无法再增加的程度;但后来又把它归结到正道,然而读者已经被前面的华丽辞藻引偏了。从前武帝喜好神仙,司马相如进献《大人赋》,想用来讽谏武帝,反而使武帝产生飘飘然凌云的志向。由此说来,辞赋虽然劝谏,却不能使人停止欲望,是很明显的。辞赋又很像俳优淳于髡、优孟一类人的表演,不是法度所保存的内容,也不是贤人君子诗赋的正道。因此扬雄停止作赋,不再写这种作品,而深思浑天之学,加以参校摹拟,分为四部分,推演到八十一首;旁支则分作三摹、九据,推演到七百二十九首。赞也是自然之道。所以观看《易》的人,看见它的卦便给它命名;观看《太玄》的人,计算它的画数便给它定名。《玄首》四重,并不是卦,而是数。《太玄》的运用从天元推演一昼一夜的阴阳变化,计算度数,依照律历的纲纪;九九的大运与天始终相应。因此《太玄》分为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成三卷,称为一、二、三,与泰初历相应,也有颛顼之历的内容。用三根蓍策占筮,以休咎开启其义,以象类贯串,以人事传播,以五行文饰,以道、德、仁、义、礼、智作比拟;无所主名,却总要与五经相合。如果不是相应的事理,文辞不会凭空产生。因为它过于广大混杂而难以了解,所以又有《首》《冲》《错》《测》《摛》《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都是用来剖析《太玄》的体例、分解它的文章句读的,现今尚且没有保存。玄文大多因此没有标明篇名,阅读的人难以理解,学习的人难以成功。有宾客责难《太玄》过于深奥,众人因此不喜欢它。扬雄为之解释,题名《解难》。扬雄看见诸子百家各凭自己的见识奔驰,往往诋毁圣人,制造怪异迂曲、析辩诡谲的言辞,以扰乱世事;即使是小的辩说,最终也会破坏大道,有时还会使众人沉溺于自己听闻的说法而不知道其错误。等到太史公记载六国历史,从楚、汉直到麟止,却不和圣人采取同样的是非标准,在经义上颇有错误,所以有人时常向扬雄提问,他总是用正法回答,编成十三卷,仿照《论语》,题名《法言》。
赞曰:雄之自序云尔。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至逰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竒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岁余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属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簒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徳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乆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利,乃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曶之,惟刘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谭以为絶伦。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絶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事,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问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刘棻尝从雄学作竒字,雄不知情,有诏不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合爰清静作符命。”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巨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年七十,一天凤五年卒。侯芭为起坟,丧之三年。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尝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逺,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耼着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扬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葢诛絶之罪也。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玄》终不显然,篇籍具存。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三十七
西南夷两粤传【汉班固】
译赞说:扬雄的自序是这样说的。起初扬雄四十多岁,从蜀地来到京师游历,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认为他的文章雅正奇异,召他任门下史,推荐他待诏。一年多后,他进献《羽猎赋》,被任命为郎,供职于黄门,与王莽、刘歆同列。哀帝初年,他又和董贤同官。成帝、哀帝、平帝年间,王莽、董贤都做到三公,权力压倒君主,属下没有不被提拔的;而扬雄三代都没有升迁。王莽篡位后,谈论符命、称颂功德而获得封爵的人很多,扬雄仍未封侯,只因年老资历深而转任大夫。他淡泊于权势利益,竟然如此,实际上是喜好古道、以道为乐,心意在于求得文章流传后世而成名。他认为经书没有比《易》更伟大的,所以作《太玄》;传记没有比《论语》更好的,所以作《法言》;史篇没有比仓颉更善的,所以作《训纂箴》;没有比《虞箴》更好的,所以作《州箴赋》;没有比《离骚》更深的,于是反转并扩充它;辞赋没有比司马相如更华丽的,于是作四赋。它们都斟酌原作的根本精神,彼此仿效,纵情驰骋而成。他把心力用在内在修养,不向外界求取,当时人都忽视他,只有刘歆和范逡敬重他,桓谭则认为他的才华无人可比。王莽时,刘歆、甄丰都任上公。王莽既以符命自立为帝之后,想断绝符命的根源,以神化此前的事情;但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又再次献上符命,王莽杀死甄丰父子,把刘棻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事情便这样了结。这件事牵连到楼护等人,王莽没有请示便把他们逮捕。当时扬雄在天禄阁校书。王莽审理案件,使者来想逮捕扬雄;扬雄恐怕不能自我免罪,便从阁楼上跳下,几乎摔死。王莽问他说:“扬雄一向不参与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在这件事里面?请问其中缘故。”原来刘棻曾跟随扬雄学习奇字,扬雄并不知道事情真相,因有诏令而没有追问。然而京师人为此编成谣言说:“只有扬雄寂寞地自投阁下,才符合爰清静所作的符命。”扬雄因病免职,后来又被召为大夫。他家一向贫穷,又嗜酒,少有人到他门下。当时有好事者带着酒菜来跟随他学习,而巨鹿侯芭常跟随扬雄居住,接受他的《太玄》《法言》。刘歆也曾看过这些书,对扬雄说:“你白白辛苦,如今的学者有了俸禄利益,尚且不能明白《易》,又怎么能明白《太玄》呢?我恐怕后人会拿它盖酱瓿。”扬雄笑而不答。七十岁时,在天凤五年去世。侯芭替他修坟,服丧三年。当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死了,对桓谭说:“你曾称赞扬雄的书,难道它能流传后世吗?”桓谭说:“一定会流传,只是您和我恐怕看不到了。凡人总是轻视眼前亲近的,尊重遥远的;亲眼见到扬子云的俸禄、地位和容貌,不能被他的外在所打动,所以轻视他的书。” 从前老聃著有两篇讲虚无的文章,轻视仁义,否定礼学,但后世喜爱他的人仍认为那些文章超过五经。汉文帝、汉景帝以及司马迁,都有这种说法。如今扬子的书文义极其深刻,议论也不违背圣人的道理。如果他遇到当时贤明的君主,再得到贤能有识之士的阅览和称许,那么一定会超过诸子。诸儒中有人讥笑扬雄,认为他不是圣人却创作经书,就像春秋时吴、楚的国君僭越称王,大概属于应当诛杀断绝的罪过。自扬雄死到现在四十多年,他的《法言》广泛流行,而《太玄》始终没有显扬出来,不过篇章书籍都还保存着。《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十九 (明)贺复征编 ○史传三十七 《西南夷两粤传》【汉班固】
南夷君长以十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十数,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十数,卭都最大。此皆椎结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桐师以东北至叶榆,名为嶲昆明,编髪随畜移徙,亡常处,亡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嶲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徙莋都最大。自莋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冉駹最大。其俗或土著,或移徙,在蜀之西。自駹以东北君长以十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建元六年,大行王恢击东粤,东粤杀王郢以报恢,因兵威使畨阳令唐蒙风晓南粤。南粤食蒙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江,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粤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桐师,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书说上曰:“南粤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絶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万,浮船牂柯,出不意,此制粤一竒也。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甚易。”上许之,乃拜蒙以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余人,从巴莋闗入,遂见夜郎侯多同,厚赐谕以威徳,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亦言西夷卭莋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将往谕,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当是时,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载转相饟,数歳道不通,士罢饿餧,离暑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耗费亡功。上患之,使公孙弘往视问焉。还报言其不便。及弘为御史大夫时,方筑朔方,据河逐胡公孙等,因言西南夷为害,可且罢,专力事匈奴。上许之,罢西夷,独置南夷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保就。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言使大夏时,见蜀布卭竹杖,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或问卭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诚通蜀身毒国道,便近,又亡害。于是天子乃令王然于、栢始昌、吕越人等十余辈闲出西南夷,指求身毒国,至滇,滇王当羌乃留为求道,四歳余,皆闭昆明,莫能通。滇王与汉使言:“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各自以一州王,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及至南粤反,上使驰义侯因犍为发南夷兵,且兰君恐逺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尝击南粤者八校尉击之,会越已破,汉八校尉不下。中郎将郭昌、卫广引兵还,行诛隔滇道者且兰,斩首数万,遂平南夷,为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粤,南粤已灭,还诛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南粤破后,及汉诛且兰、卭君,并杀莋侯、冉駹,皆震恐,请臣置吏,以卭都为粤嶲郡,莋都为沈黎郡,冉駹为文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使王然于以粤破及诛南夷兵威,风谕滇王入朝。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劳深、靡莫皆同姓相仗,未肯听。劳莫数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发巴蜀兵击灭劳深、靡莫,以兵临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离西夷,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也,最宠焉。建元四年,赵佗孙胡为南粤王。立三年,闽粤王郢兴兵南击邉邑。粤使人上书曰:“两粤俱为藩臣,母擅兴兵相攻击。今东粤擅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惟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粤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往讨闽粤。兵未隃岭,闽粤王弟余善杀郢以降。于是罢兵。天子使严助往谕意。南粤王胡顿首曰:“天子乃兴兵诛闽粤,死亡以报徳。”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冦,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后,其大臣諌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粤。且先王言事天子,期母失礼,要之不可以怵。好语入见,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余歳,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曰文王。婴齐嗣立,即臧其先武帝、文帝玺。婴齐在长安时,取邯郸摎氏女,生子兴。
译南方夷族的君长有十几个,夜郎最大。夜郎西边靡莫一类的君长有十几个,滇最大。滇以北的君长有十几个,邛都最大。这些地方的人都椎结头发、耕田种地,有城邑聚落。它们以外,从西面的桐师向东北直到叶榆,称为嶲、昆明;他们编发,随着牲畜迁徙,没有固定住所,也没有君长,地方大约数千里。嶲以东北的君长有十几个,徙莋都最大。莋以东北的君长有十几个,冉駹最大。他们的习俗有的定居,有的迁徙,居住在蜀地西面。駹以东北的君长有十几个,白马最大,他们都是氐族一类。这些全都是巴蜀西南以外的蛮夷。建元六年,大行王恢攻打东粤,东粤杀死王恢以报复,于是借助军威派番阳令唐蒙去晓谕南粤。南粤给唐蒙吃蜀地的枸酱,唐蒙问枸酱从哪里来,南粤人说:“沿西北方向的牂柯江而来,江面宽数里,流出番禺城下。”唐蒙回来到了长安,询问蜀地商人,只有蜀地出产枸酱,许多商人偷偷带到夜郎去售卖。夜郎临近牂柯江,江面宽一百多步,足以行船。南粤用财物役使、控制夜郎,向西直到桐师,但也不能使夜郎真正臣服。于是唐蒙上书劝说皇帝:“南粤王乘黄屋车、树立左纛,东西土地一万多里,名义上是外臣,实际上是一个州的主人。如今从长沙、豫章前往,水路多有断绝,艰难难行。我私下听说夜郎拥有精兵,可以得到十万人;如果让军队乘船沿牂柯江而下,出其不意,这将是制服南粤的一条奇计。凭汉朝的强盛和巴蜀的富饶,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为它设置官吏,是很容易的。”皇帝答应了,于是任命唐蒙为郎中将,率领一千人,携带供给一万多人的粮食辎重,从巴莋关进入,终于见到夜郎侯多同,厚加赏赐,用威势和恩德晓谕他,约定替夜郎设置官吏,让他的儿子担任县令。夜郎旁边的小邑都贪图汉朝的缯帛,认为汉军道路险阻,最终不可能占有他们,于是暂且听从唐蒙的约定,回去报告。于是把那里设置为犍为郡,征发巴蜀士卒修治道路,从僰道直达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也说西夷的邛、莋可以设置郡县,便让司马相如以郎中将身份前去晓谕;结果都像南夷一样设置一名都尉,十多个县隶属于蜀郡。当时,巴蜀四郡与西南夷的道路相通,运输粮食相互供给;几年后道路不通,士卒疲惫饥饿,因暑热潮湿而死的人很多。西南夷又屡次反叛,朝廷发兵兴师进攻,耗费财物却没有功效。皇帝忧虑此事,派公孙弘前去巡视询问。公孙弘回来报告说这样做不利。等到公孙弘任御史大夫时,正好在修筑朔方、据守黄河、驱逐匈奴公孙等事上用力,于是说西南夷成为祸害,可以暂且停止,把力量专门用于匈奴。皇帝答应了,停止经营西夷,只保留南夷的两个县和一个都尉,逐渐让犍为郡自行保守并完成治理。到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出使大夏时,说见到蜀布和邛竹杖,询问它们从哪里来,对方说:“从东南方的身毒国来,约有数千里,是从蜀地商人那里买到的。”有人说,邛地以西约二千里有身毒国。张骞于是极力说明,大夏在汉朝西南,仰慕中国,只是忧虑匈奴隔绝道路;如果确实打通蜀地通往身毒国的道路,路程便近,又没有祸害。于是天子命令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十多人暗中出使西南夷,指示他们寻找身毒国。他们到了滇地,滇王当羌便把他们留下,替他们寻找道路;四年多过去,他们都被昆明阻挡,无法通行。滇王对汉使说:“汉朝和我相比,哪一个更大?以及夜郎侯,也是这样。”他们各自以一州为王,都不知道汉朝的广大。使者回来后,便极力夸说滇是大国,足以办事,应当亲近依附天子,使天子留意于此。到南粤反叛时,汉朝派使者驰义侯借犍为郡征发南夷军队。且兰君害怕路途遥远,邻国会掳掠他的老弱,于是率众反叛,杀死使者和犍为太守。汉朝于是征发巴蜀曾经攻打南粤的罪人,由八校尉率领进攻。适逢南粤已经被攻破,汉军八校尉没有攻下且兰。中郎将郭昌、卫广率兵返回,沿途诛杀阻断滇地道路的且兰人,斩首数万人,于是平定南夷,设置牂柯郡。夜郎侯起初依附南粤,南粤灭亡后,汉朝又诛杀反叛者,夜郎于是入朝。天子任命他为夜郎王。南粤被攻破后,加上汉朝诛灭且兰、卭君,并杀死莋侯、冉駹,各地都震惊恐惧,请求称臣并设置官吏,于是把卭都设置为粤嶲郡,莋都设置为沈黎郡,冉駹设置为文山郡,广汉以西的白马地设置为武都郡。汉朝派王然于凭借攻破南粤、诛灭南夷军队的威势,晓谕滇王入朝。滇王的部众有数万人,他旁边东北方的劳深、靡莫都与他同姓,彼此倚仗,不肯听命。劳、靡二部多次侵犯汉使和吏卒。元封二年,天子征发巴蜀军队攻灭劳深、靡莫,进军逼近滇地。滇王首先表示归顺,因此没有诛杀他。滇王脱离西夷,举国投降,请求设置官吏并入朝。于是汉朝把那里设置为益州郡,赐给滇王王印,仍让他统领自己的百姓。西南夷的君长有一百多人,只有夜郎和滇王接受了王印。滇只是个小邑,却最受宠信。建元四年,赵佗的孙子胡成为南粤王。即位三年时,闽粤王郢出兵向南攻打边邑。南粤派人上书说:“两粤都做藩臣,不应擅自出兵互相攻打。如今东粤擅自出兵侵犯臣国,臣不敢出兵,只等天子下诏。”于是天子认为南粤守职守约很有义,便为此兴师,派两位将军前往讨伐闽粤。军队还没有越过山岭,闽粤王的弟弟余善就杀死郢投降了。于是汉军停止进兵。天子派严助前往晓谕旨意。南粤王胡叩头说:“天子竟然出兵诛伐闽粤,我愿以死报答恩德。”并派太子婴齐入京宿卫。他对严助说:“我国刚刚遭受寇乱,使者请先回去吧。”胡正日夜准备入朝拜见天子。严助离开后,他的大臣劝谏胡说:“汉朝出兵诛杀郢,也是借此来震动南粤。况且先王说过,侍奉天子,贵在不要失礼;总的说来,不能受到威吓。若带着好听的话入朝,入朝后就不能再回来了,这是亡国的形势。”于是胡称病,最终没有入朝。十多年后,胡确实病重,太子婴齐请求回国。胡去世,谥号文王。婴齐继位,便把先王武帝、文帝的玉玺藏了起来。婴齐在长安时,娶邯郸摎氏之女,生下儿子兴。
及即位,上书请立摎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犹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以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谥为明王。太子兴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妻时,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及婴齐薨后,元鼎四年,汉使安国少季谕王、王太后入朝,令辩士、諌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卫臣等辅其决,卫尉路博徳将兵屯桂阳,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安国少季往复与私通,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劝王及幸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邉闗。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传印,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诸使者皆留填抚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资为入朝具。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贵为长吏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其居国中甚重。粤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諌止王,王不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欲介使者权谋诛嘉等。置酒请使者,大臣皆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南粤内属国之利,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不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趋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谋作乱。王素无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独欲诛嘉等,力又不能。天子闻之,罪使者怯亡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参曰:“以好往,数人足以;武往,二千人无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兵郏庄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粤,又有王应,独吕嘉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摎乐将二千人往入粤境。吕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奴,自脱一时利,亡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太后王,尽杀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粤妻子术阳侯建徳为王。而韩千秋兵之入也,破数小邑。其后粤直开道给食,未至畨禺四十里,粤以兵击千秋等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于是天子曰:“韩千秋虽无成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摎乐其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徳为龒侯。”乃赦天下曰:“天子微弱,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吕嘉、建徳等反自立,晏如。令粤人及江淮以南楼船十万师往讨之。”元鼎五年秋,卫尉路愽徳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湟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粤侯二人为戈船下濑将军,出零陵,或下离水,或抵苍梧。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畨禺。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陿,破石门,得粤船粟,因推而前,挫粤锋。以粤数万人待伏波将军。伏波将军将罪人,道逺后期,与楼船会,乃有千余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建徳、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粤人,纵火烧城。粤素闻伏波,莫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招降者,赐印绶,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迟旦,城中皆降。伏波吕嘉、建徳以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伏波又问降者,知嘉所之,遣人追,故其校司马苏弘得建徳,为海常侯。粤郎都稽得嘉,为临蔡侯。苍梧王赵光与粤王同姓,闻汉兵至,降为随桃侯。及粤揭扬令史定降汉,为安道侯。粤将毕取以军降,为膫侯。粤桂林监居翁谕告瓯骆四十余万口,降为湘城侯。戈船下濑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粤,已平。遂以其地为儋耳、珠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九郡。
西域传【班固】
译婴齐即位后,上书请求立摎氏女为王后,立兴为太子。汉朝多次派使者暗中晓谕婴齐,他仍然喜欢擅自杀生、任意妄为,害怕入朝拜见,想必会被按照汉法比照内地诸侯,于是坚持称病,最终不入朝,只派儿子次公入京宿卫。婴齐去世,谥号明王。太子兴继位,他的母亲成为太后。太后在还没有做婴齐妻子时,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私通。婴齐死后,元鼎四年,汉朝派安国少季晓谕王和王太后入朝,又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示汉朝的言辞,勇士卫臣等协助作出决断,卫尉路博德率军屯驻桂阳,等待使者。南粤王年少,王太后是中原人,安国少季往来于南粤,又与太后私通,国人多已知道这件事,大多不依附太后。太后害怕发生动乱,也想依靠汉朝的威势,劝王和宠臣请求归附,于是借使者上书,请求比照内地诸侯,三年朝见一次,撤除边关。天子答应了,赐给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的官印;其余官职可以自行设置,废除原有的黥刑、劓刑,改用汉法。汉朝派来的使者都留下来安抚镇守。王和王太后整治行装,准备丰厚财物作为入朝用品。丞相吕嘉年纪已经很大了,他曾辅佐三代国王;王室宗族和显贵官员中,做长吏的有七十多人,男子全都娶王室女子为妻,女子全都嫁给王的兄弟子弟。王室宗族与苍梧秦王有姻亲关系,秦王在国内地位很高。南粤人信任他,许多人替他充当耳目,因此他深得人心,威望超过国王。吕嘉多次上书劝谏,想阻止国王,国王不听,他便有了反叛之心,多次称病不见汉使。使者顾忌吕嘉的势力,不能杀掉他。王太后也害怕吕嘉等先发制人,想借使者的力量谋划诛杀吕嘉等人。她设酒宴请使者,大臣们都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担任将军,率领士卒驻在宫外。酒过数巡,太后对吕嘉说:“南粤归附汉朝对国家有利,丞相您为什么偏偏认为不便呢?”她是想激怒使者。使者犹豫疑惑,互相倚仗,终于不敢动手。吕嘉发现耳目并不是自己这边的人,便快步走了出去。太后大怒,想用矛刺杀吕嘉,国王制止了太后。吕嘉于是出宫,依靠弟弟的军队回到住所,称病不肯会见国王和使者,暗中谋划作乱。国王平日没有诛杀吕嘉的意思,吕嘉知道这一点,所以几个月都没有发动。太后独自想诛杀吕嘉等人,但力量又办不到。天子听说此事,责怪使者胆怯而缺乏决断;又认为国王和王太后已经归附汉朝,只是吕嘉一人作乱,不值得兴兵,想派庄参带二千人前往。庄参说:“如果以友好方式前往,几个人就够了;如果以武力前往,二千人也不足以成事。”于是辞谢,不肯接受。天子撤销庄参的军队,改任他为郏庄士。原济北相韩千秋奋然说:“南粤不过是小小的地方,又有国王响应汉朝,只是吕嘉作乱罢了。希望给我三百名勇士,我一定斩杀吕嘉来报答。”于是天子派韩千秋和王太后的弟弟摎乐率二千人进入南粤境内。吕嘉于是反叛,下令全国说:“国王年少,王太后是中原人,又和使者淫乱,只想归附汉朝,把先王的宝物全部拿去献给天子以讨好他,还让许多人随行到长安,结果被掳去卖掉,作为童奴,只顾取得一时的利益,完全不考虑赵氏社稷万世的利益。”于是他和弟弟率领士卒攻杀王太后和国王,杀尽汉朝使者,派人通知苍梧秦王及各郡县,拥立明王的长子、粤王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韩千秋的军队进入南粤后,攻破了几个小邑。后来南粤人直接开路供应粮食,汉军还未到番禺四十里处,南粤军便出兵攻打韩千秋等人,将其全部消灭;又派人把汉朝使节的符节装入匣中封好,放在边塞上,写了傲慢的言辞表示谢罪,同时发兵把守险要之处。于是天子说:“韩千秋虽然没有成功,但也是军锋中的佼佼者,封他的儿子延年为成安侯。摎乐的姐姐是王太后的首领,愿意归附汉朝,封他的儿子广德为龒侯。” 于是大赦天下,说:“天子势力微弱,诸侯凭借武力执政,讥笑我不能讨伐贼人吕嘉、建德等反叛后自行称王,却安然无事。现在命令粤人和江淮以南的楼船十万军队前去讨伐他们。”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德任伏波将军,从桂阳出发沿湟水而下;主爵都尉杨仆任楼船将军,从豫章出发沿横浦而下。原来归义的粤侯二人任戈船下濑将军,从零陵出发,有的沿离水而下,有的抵达苍梧。又派驰义侯借巴蜀罪人,征发夜郎军队沿牂柯江而下,全部会师于番禺。六年冬,楼船将军率精锐士卒先攻陷寻陿,攻破石门,缴获南粤的船只和粮食,趁势推进,挫败南粤军的锋芒。南粤军数万人等待伏波将军。伏波将军率罪人军,因道路遥远而误期,和楼船将军会合时只有一千多人,于是共同进军。楼船军在前面抵达番禺,建德、吕嘉都据城防守。楼船将军自行选择有利地点,驻扎在东南面;伏波将军驻扎在西北面。适逢天晚,楼船军攻败南粤军,放火焚烧城池。南粤人一向听说伏波将军的威名,没有不知道他的兵力多少的。伏波将军于是修筑营垒,派使者招降,赐给印绶,又放回降者,让他们回去相互招降。楼船军用力攻打并焚烧敌军,反而把敌军驱赶进了伏波将军的营中。第二天早晨,城中人全部投降。伏波将军追问得知吕嘉、建德在夜里带着几百名部属逃入海中,又询问降者,知道吕嘉逃往的方向,便派人追赶。因此他的校司马苏弘捕获了建德,被封为海常侯。粤郎都稽捕获了吕嘉,被封为临蔡侯。苍梧王赵光与粤王同姓,听说汉军到来,投降,被封为随桃侯。等到粤地揭阳令史定投降汉朝,被封为安道侯。粤将毕取率军投降,被封为膫侯。粤地桂林监居翁晓谕瓯骆四十多万人投降,被封为湘城侯。戈船下濑将军的军队以及驰义侯征发的夜郎军队还没有攻下南粤,南粤就已经平定了。于是把那里设置为儋耳、珠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九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西域传》【班固】
西域以孝武时始通,本三十六国,其后稍分至五十余,皆在匈奴之西,乌孙之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则接汉阨以玉门、阳闗,西则限以葱岭。其南山东出金城,与汉南山属焉。其河有两原,一出葱岭山,一出于阗。于阗在南山下,其河北流与葱岭河合,东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盐泽者也,去玉门、阳闗三百余里,广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皆以为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为中国河云。自玉门、阳闗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踰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庭随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踰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耆。西域诸国大率土著,有城郭、田畜,与匈奴、乌孙异俗,故皆役属匈奴。匈奴西邉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危须、尉黎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自周衰,戎狄错居泾渭之北,及秦始皇攘却戎狄,筑长城界中国,然西不过临洮。汉兴至于孝武,事征四夷,广威徳,而张骞始开西域之迹。其后骠骑将军击破匈奴右地,降浑邪、休屠王,遂空其地,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后稍发徙民充实之,分置武威、张掖、敦煌,列四郡,据两闗焉。自贰师将军伐大宛之后,西域震惧,多遣使来贡献,汉使西域者益得职。于是自敦煌西至盐泽,往往起亭,而轮台、渠犂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以给使外国者。至宣帝时,遣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数国,及破姑师未尽殄,分以为车师前后王及山北六国。时汉独护南道,未能尽并北道也。然匈奴不自安矣。其后日逐王畔单于,将众来降,护鄯善以西使者郑吉迎之,既至汉,封日逐王为归徳侯,吉为安逺侯。是岁神爵三年也,乃因使吉并护北道,故号曰都护。都护之起自吉置矣。僮仆都尉由此罢,匈奴益弱,不得近西域。于是徙屯田,田于北胥鞬、披莎车之地。屯田校尉始属都护,都护督察乌孙、康居诸外国,动静有变以闻,可安辑,安辑之可击,击之。都护治乌垒城,去阳闗二千七百三十八里,与渠犂田官相近,土地肥饶,于西域为中,故都护治焉。至元帝时,复置戊己校尉,屯田车师前王庭。是时匈奴东蒲类王兹力支将人众千七百余人降都护,都护分车师后王之西为乌贪訾离地,以处之。自宣、元后,单于称藩臣,西域服从,其土地山川、王侯户数、道里逺近翔实矣。
外戚传【班固】
译西域是在孝武帝时期才开始与汉朝交通的,原本有三十六国,后来逐渐分裂到五十多个,都在匈奴以西、乌孙以南。南北有大山,中间有河流,东西长六千多里,南北宽一千多里。东面接近汉朝,以玉门关、阳关为险;西面以葱岭为界。南面的山脉向东延伸到金城,与汉朝南山相连接。河流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山,一个出自于阗。于阗在南山脚下,于阗河向北流,与葱岭河汇合,向东注入蒲昌海。蒲昌海又名盐泽,距离玉门关、阳关三百多里,东西南北宽广各三百里,水面平静,冬夏水量都不增不减,人们都认为它潜入地下,向南流出于积石山,成为中原的黄河。从玉门关、阳关出发前往西域有两条道路:从鄯善沿南山北麓,顺着河流向西走到莎车,这是南道。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通往大月氏、安息。从车师前王庭沿北山,顺着河流向西走到疏勒,这是北道。北道向西越过葱岭,就通往大宛、康居、奄蔡、焉耆。西域各国大体都是定居民族,有城郭、农田和牲畜,与匈奴、乌孙的风俗不同,所以都受匈奴役使。匈奴在西部边境派日逐王属下的僮仆都尉,让他统领西域,常驻在焉耆、危须、尉黎之间,向各国征收赋税,靠此取得财富供给。自从周朝衰落以后,戎狄杂居在泾水、渭水以北;到秦始皇时才驱逐戎狄,修筑长城作为中原的边界,但西边只到临洮。汉朝兴起直到孝武帝时期,连续征讨四方夷狄,扩大威势和恩德,张骞才开始开通通往西域的道路。后来骠骑将军击破匈奴右地,降服浑邪王、休屠王,于是使那里空虚无人,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防线,最初设置酒泉郡,后来逐渐迁徙百姓去充实那里,分置武威、张掖、敦煌三郡,列置四郡,占据两关。自从贰师将军征伐大宛以后,西域震惊恐惧,多次派使者前来进献,汉朝出使西域的人也越来越能发挥作用。于是从敦煌向西直到盐泽,往往修筑亭障;轮台、渠犁也各有几百名屯田士卒,设置使者校尉统领保护,以供给出使外国的人员。到宣帝时,派卫司马出使并保护鄯善以西的几个国家;又因为攻破姑师后没有全部消灭,便分设车师前、后王以及山北六国。当时汉朝只保护南道,还不能完全兼并北道。但匈奴已经不能安定自处了。后来日逐王背叛单于,率部众前来投降,护鄯善以西使者郑吉迎接他;到达汉朝后,封日逐王为归德侯,郑吉为安远侯。这一年是神爵三年,于是借此让郑吉兼任护北道使者,所以称为都护。都护这一官职,是从郑吉设置都护开始的。僮仆都尉因此被废止,匈奴更加衰弱,不能接近西域。于是迁移屯田地点,在北胥鞬、披莎车的地方屯田。屯田校尉开始隶属于都护,都护督察乌孙、康居等外国,有动静变化就上报;可以安抚的就安抚,可以攻打的就攻打。都护治所在乌垒城,距离阳关二千七百三十八里,和渠犁田官的驻地相近,土地肥沃,是西域的中部,所以都护驻治在那里。到元帝时,又设置戊己校尉,在车师前王庭屯田。当时匈奴东蒲类王兹力支率一千七百多人投降都护,都护把车师后王以西的一片地方划为乌贪訾离地,让他们居住。从宣帝、元帝以后,单于自称藩臣,西域各国服从,关于当地的土地山川、王侯、户数以及道路远近,记载都详细确实了。《外戚传》【班固】
孝武李夫人,本以倡进。初,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爱之,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上叹息曰:「善,世岂有此人乎?」平阳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乃召见之,实妙丽善舞,由是得幸,生一男,是为昌邑哀王。李夫人少而蚤卒,上怜闵焉,图画其形于甘泉宫。及卫思后废后四年,武帝崩,大将军霍光縁上雅意,以李夫人配食,追上尊号曰孝武皇后。初,李夫人病笃,上自临候之,夫人蒙被谢曰:「妾乆寝病,形貌毁壊,不可以见帝,愿以王及兄弟为托。」上曰:「夫人病甚,殆将不起,一见我属托王及兄弟,岂不快哉?」夫人曰:「妇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妾不敢以燕媠见帝。」上曰:「夫人第一见我,将加赐千金,而予兄弟尊官。」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见。」上复言欲必见之,夫人遂转向歔欷而不复言。于是上不说而起。夫人姊妹让之曰:「贵人独不可一见上属托兄弟邪?何为恨上如此?」夫人曰:「所以不欲见帝者,乃欲以深托兄弟也。我以容貌之好,得从微贱爱幸于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絶。上所以恋恋顾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今见我毁壊颜色非故,必畏恶吐弃我,意尚肯复追思闵録其兄弟哉?」及夫人卒,上以后礼葬焉。其后上以夫人兄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封海西侯;延年为恊律都尉。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帷帐,陈酒肉,而令上居他帐,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还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视,上愈益相思悲感,为作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史皇孙王夫人,宣帝母也。名翁须。太始中得幸于史皇孙。皇孙妻妾无号位,皆称家人子。征和二年生宣帝。帝生数月,卫太子皇孙败,家人子皆坐诛,莫有收葬者,唯宣帝得全。即尊位后,追尊母王夫人,谥曰悼后。祖母史良娣曰戾后,皆改葬,起园邑,长丞奉守。语在戾太子传。地节三年,求得外祖母王媪。媪男无故,无故弟武,皆随使者诣阙。时乘黄牛车,故百姓谓之黄牛妪。初上即位,数遣使者求外家。乆逺多似类而非是。既得王妪,令太中大夫任宣与丞相御史属杂考问乡里识知者,皆曰王妪。妪言名妄人,家本涿郡蠡吾平乡,年十四嫁为同乡王更得妻。更得死,嫁为广望王乃始妇,产子男无故、武,女翁须。翁须年八九歳时,寄居广望节侯子刘仲卿宅。仲卿谓乃始曰:「予我翁须,自养长之。」媪为翁须作缣单衣送仲卿家。仲卿教翁须歌舞,往来归取冬夏衣,居四五岁。翁须来言邯郸贾长儿求歌舞者,仲卿欲以我与之,媪即与翁须逃走之平乡。仲卿载乃始共求媪,媪遑急将翁须归,曰:「儿居君家,非受一钱也,奈何欲予他人?」仲卿诈曰:「不也。」后数日,翁须乘长儿车马过门,呼曰:「我果见行当之栁宿。」媪与乃始之栁宿见翁须,相对涕泣,谓曰:「我欲为汝自言。」翁须曰:「母置之,何家不可以居,自言无益也。」媪与乃始还求钱用,随逐至中山卢奴,见翁须与歌舞等比五人同处。媪与翁须共宿,明日乃始留视翁须,媪还求钱欲随至邯郸。媪归粜买未具,乃始来归曰:「翁须已去,我无钱用随也。」因絶,至今不闻其问。贾长儿妻贞及从者师遂辞往。二十岁,太子舍人侯明从长安来求歌舞者,请翁须等五人,长儿使遂送至长安,皆入太子家。及广望三老更始刘仲卿妻其等四十五人辞,皆验。宣奏王媪悼后母明白,上皆召见,赐无故、武爵闗内侯。旬月间赏赐。以巨万计,顷之制,诏御史赐外祖母号为博平君,以博平、蠡吾两县户万一千为汤沐邑,封舅无故为平昌侯,武为乐昌侯,食邑各六千户。孝宣许皇后,元帝母也。父广汉,昌邑人。少时为昌邑王郎,从武帝上甘泉,误取它郎鞍以被其马,发觉,吏劾从行而盗,当死。有诏募下蚕室。后为宦者丞。上官桀谋反时,广汉部索其殿中庐,有索长数尺,可以缚人者数千枚,满一箧,缄封。广汉索不得,它吏往得之。广汉坐论为鬼薪,输掖庭。后为暴室啬夫。时宣帝养于掖庭,号皇曾孙,与广汉同寺居。时掖庭令张贺,本卫太子家吏,及太子败,贺坐下刑,以旧恩养视皇曾孙甚厚。及曽孙壮大,贺欲以女孙妻之。是时昭帝始冠,长八尺二寸。贺弟安世为右将军,与霍将军同心辅政,闻贺称誉皇曾孙欲妻以女,安世怒曰:“曾孙乃卫太子后也,幸得以庶人衣食县官足矣,勿复言子女事。”于是贺止时许广汉有女平君,年十四五,当为内者令欧侯氏子妇,临当入,欧侯氏子死,其母将行卜,相当大贵,母独喜。
译孝武帝的李夫人,原本是以歌舞艺人身份入宫的。起初,夫人的哥哥李延年精通音律,擅长歌舞。武帝喜爱他,他每创作新的乐声、改编曲调,听到的人没有不受感动的。李延年侍奉武帝起舞,唱道:“北方有一位佳人,举世无双而独自高立。她回眸一看,足以使全城人倾倒;再回眸一看,足以使全国人倾倒。难道不知道倾城倾国的佳人,却很难再得到吗?”武帝叹息说:“唱得好,世上难道真有这样的人吗?”平阳公主趁机说李延年有个妹妹,武帝便召来见她;她果然美妙艳丽,擅长舞蹈,因此得到宠幸,生下一个男孩,就是昌邑哀王。李夫人年轻时便早早去世,武帝怜惜她,在甘泉宫为她画像。到卫思后被废后的第四年,武帝去世,大将军霍光顺着武帝一向的心意,让李夫人与武帝配享太庙,追尊她为孝武皇后。起初,李夫人病重,武帝亲自前去探视。夫人蒙着被子推辞说:“妾长期卧病,容貌已经毁坏,不能见皇帝,希望把王和兄弟托付给您。”武帝说:“夫人病得很重,大概将要不起了;见我一面,把王和兄弟托付给我,难道不是很痛快吗?”夫人说:“女子容貌没有修饰,就不应见君父;妾不敢以憔悴懒散的样子见皇帝。”武帝说:“夫人只要出来见我一面,我就加赐你千金,并授予你的兄弟尊贵官职。” 夫人说:“尊贵的官职掌握在皇帝手中,不在于见一面。”武帝又说一定要见她,夫人于是转过身去抽泣,不再说话。武帝因此不高兴地起身离开。夫人的姐妹责怪她说:“贵人难道就不能出来见皇帝一面,把兄弟托付给他吗?为什么这样怨恨皇帝?”夫人说:“我之所以不愿见皇帝,正是想把兄弟托付得深一些。我凭借美貌,从微贱身份得到皇帝的宠爱;凭美色侍奉人的,容色衰退,宠爱就会减退,宠爱减退,恩情也就断绝。皇帝之所以对我恋恋不舍、顾念不忘,正是因为我平日的容貌。如今他见到我容貌毁坏、面目不如从前,一定会害怕、厌恶而抛弃我,他心里还肯重新追念、怜悯并照顾我的兄弟吗?”李夫人死后,武帝按照皇后的礼仪安葬她。后来武帝任用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封为海西侯;任用李延年为协律都尉。武帝思念李夫人不止,齐地方士少翁说能招来她的魂灵,于是夜里张设灯烛,挂起帷帐,陈列酒肉,让武帝住在另一帐中,远远望见一个美人,容貌像李夫人;她回到帷帐中坐下,又来回行走,却不能走近看清,武帝更加思念悲伤,作诗说:“这是她吗?不是她吗?站起来远望,她为什么姗姗来迟?” 又让乐府的各位乐师把这首诗配上弦乐歌唱。史皇孙的王夫人,是宣帝的母亲,名叫翁须。太始年间,她得到史皇孙的宠幸。皇孙的妻妾没有名号和位次,都称为家人子。征和二年,她生下宣帝。宣帝出生几个月时,卫太子和皇孙失败,家人子都因牵连被杀,没有人收葬,只有宣帝得以保全。宣帝登上尊位后,追尊母亲王夫人为悼后,祖母史良娣为戾后;都改葬,修建陵园和园邑,设置长、丞奉守。这些事记载在《戾太子传》中。地节三年,找到了外祖母王媪。王媪的儿子无故、无故的弟弟武,都跟随使者到宫阙。当时他们乘坐黄牛车,所以百姓称王媪为黄牛妪。起初宣帝即位后,多次派使者寻找外家亲属。时间久远,找到的多是相像却不是本人。找到王媪后,皇帝命太中大夫任宣与丞相、御史的属官共同考问乡里认识她的人,众人都说是王媪。王媪说自己名叫妄人,家原本在涿郡蠡吾县平乡,十四岁时嫁给同乡王更得为妻。王更得死后,改嫁给广望王乃始为妻,生下儿子无故、武,女儿翁须。翁须八九岁时,寄居在广望节侯之子刘仲卿家。刘仲卿对乃始说:“把翁须给我吧,我亲自把她养大。”王媪为翁须做了一件缣制的单衣,送到刘仲卿家。刘仲卿教翁须歌舞,翁须往来于仲卿家取冬衣、夏衣,住了四五年。翁须回来告诉母亲,邯郸人贾长儿正在找会歌舞的人,刘仲卿想把我给他。王媪立即带着翁须逃到平乡。刘仲卿赶着车,和乃始一同寻找王媪。王媪慌忙把翁须带回来,说:“孩子住在您家里,并没有收您一文钱,您为什么还想把她送给别人?”刘仲卿欺骗她说:“没有这回事。”几天后,翁须乘坐贾长儿的车马经过门前,呼喊说:“我果然要被带到行当的柳宿去了。”王媪和乃始到柳宿见翁须,彼此相对哭泣,对她说:“我想替你亲自说情。”翁须说:“母亲不要管了,住在哪一家不都一样吗?亲自去说也没有用。”王媪和乃始回去筹钱使用,一路追随到中山卢奴,看见翁须和同为歌舞伎的五个人住在一起。王媪与翁须同住了一夜,第二天乃始留下照看翁须,王媪回去筹钱,想跟随她们到邯郸。王媪回去卖粮买物尚未准备好,乃始便回来,说:“翁须已经走了,我没有钱,无法跟去。”于是两家断绝联系,直到现在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贾长儿的妻子贞和随从师遂辞别前往。二十岁时,太子舍人侯明从长安来寻找歌舞伎,求取翁须等五人;贾长儿让师遂辞送她们到长安,她们都进入太子家。等到广望的三老、更始以及刘仲卿的妻子等四十五人来作证,事情都得到验证。任宣上奏,说明王媪是悼后的母亲,身份明确。皇帝召见他们,赐无故、武爵位为关内侯。一个月以内,赏赐之多以巨万计。不久,皇帝下诏,赐外祖母名号为博平君,以博平、蠡吾两县的户数一万一千作为她的汤沐邑,封舅父无故为平昌侯,武为乐昌侯,食邑各六千户。孝宣帝的许皇后,是元帝的母亲。她的父亲广汉,是昌邑人。广汉年轻时任昌邑王的郎官,跟随武帝上甘泉宫,误拿了另一名郎官的鞍具给自己的马使用,被发现后,官吏弹劾他随行盗窃,依法当死。朝廷下诏把他发往蚕室受刑。后来他做了宦者丞。上官桀谋反时,广汉负责搜查宫殿中的房舍,搜到数千枚几尺长、可以捆人的绳索,装满一箧,便封存起来。广汉没有搜到,上官桀的其他属吏却搜到了。广汉因此被论罪为鬼薪,送到掖庭服役。后来任暴室啬夫。当时宣帝被养在掖庭,号称皇曾孙,和广汉住在同一官舍。当时掖庭令张贺原是卫太子家的属吏,太子失败后,张贺因牵连受刑;由于旧日恩情,他对皇曾孙抚养照料得十分优厚。皇曾孙长大后,张贺想把孙女嫁给他。当时昭帝刚刚加冠,身高八尺二寸。张贺的弟弟安世任右将军,与霍将军同心辅政,听说张贺称赞皇曾孙,想把孙女嫁给他,安世发怒说:“皇曾孙是卫太子的后代,幸好能够像平民一样由官府供给衣食就够了,不要再谈婚配女子的事。”于是张贺只好停止。那时许广汉有个女儿平君,十四五岁,原本应当嫁给内者令欧侯氏的儿子;临近出嫁时,欧侯氏的儿子死了。欧侯氏的母亲准备带她去占卜,占卜结果说她命相当贵,她母亲独自高兴。
贺闻许啬夫有女,乃置酒请之。酒酣,为言曾孙体近下人,乃闗内侯可妻也。广汉许诺。明日妪闻之怒,广汉重令为介,遂与曾孙一歳生元帝。数月,曾孙立为帝,平君为倢伃。是时霍将军有小女,与皇太后有亲,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仪霍将军女,亦未有言。上乃诏求微时故劔,大臣知指,白立许倢伃为皇后。既立,霍光以后父广汉刑人不宜君国,歳余乃封为昌成君。霍光夫人显欲贵其小女,道无从。明年许皇后当娠,病。女医淳于衍者,霍氏所爱,尝入宫侍皇后疾。衍夫赏为掖庭户卫,谓衍可过辞霍夫人,行为我求安池监。衍如言报显。显因生心,辟左右字谓衍:“少夫幸报我以事,我亦欲报少夫,可乎?”衍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显曰:“将军素爱小女,成君欲竒贵之,愿以累少夫。”衍曰:“何谓邪?”显曰:“妇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当免身,可因投毒药去也。成君即得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贵与少夫。共之衍曰:"药杂治,当先尝,安可显?"曰:"在少夫为之耳。将军领天下,谁敢言者?缓急相护,但恐少夫无意耳。"衍良乆曰:"愿尽力。"即捣附子,赍入长定宫。皇后免身后,衍取附子,并合大医大丸以饮皇后。有顷曰:"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对曰:"无有。"遂加烦懑崩。衍出,过见显,相劳问,亦未敢重谢。衍后,人有上书告诸医侍疾无状者,皆收系诏狱,劾不道。显恐事急,即以状具语光,因曰:"既失计为之,无令吏急。"衍、光惊愕,黙然不应。其后奏上,署衍勿论。许后立三年而崩,谥曰恭哀皇后,葬杜南,是为杜陵南园。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三十八
贾复传【宋范蔚宗】
贾复字君文,南阳冠军人也。少好学习《尚书》事。舞阴李生,李生竒之,谓门人曰:「贾君之容貌志气如此,而勤于学,将相之器也。」王莽末,为县掾,迎盐河东,会遇盗贼等比十余人,皆放散其盐,复独完以还县,县中称其信。时下江、新市兵起,复亦聚众数百人于羽山,自号将军。更始立,乃将其众归汉中王刘嘉,以为校尉。复见更始政乱,诸将放纵,乃说嘉曰:「臣闻图尧舜之事而不能至者,汤武是也;图汤武之事而不能至者,桓文是也;图桓文之事而不能至者,六国是也;定六国之规,欲安守之而不能至者,亡六国是也。今汉室中兴,大王以亲戚为藩辅,天下未定,而安守所保,所保得无不可保乎?」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马刘公在河北,必能相施,苐持我书往。复遂辞嘉,受书北度河,及光武于栢人,因邓禹得召见。光武竒之,禹亦称有将帅节,于是署复破虏将军,督盗贼。复马羸,光武解左骖以赐之。官属以复后来而好陵折等辈,调补鄗尉。光武曰:「贾督有折冲千里之威,方任以职,勿得擅除。」光武至信都,以复为偏将军。及拔邯郸,迁都护将军,从击青犊于射犬,大战至日中,贼陈坚不却。光武传召复曰:「吏士皆饥,可且朝饭。」复曰:「先破之,然后食耳。」于是被羽先登,所向皆靡,贼乃败走。诸将咸服其勇。又北与五校战于真定,大破之,复伤创甚。光武大惊曰:「我所以不令贾复别将者,为其轻敌也,果然失我名将。闻其妇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耶?我女嫁之,不令其忧妻子也。」复病寻愈,追及光武于蓟,相见甚欢,大享士卒,令复居前击邺贼,破之。复从征伐,未尝丧败,数与诸将溃围解急,身被十二创。帝以复敢深入,希令逺征,而壮其勇节,常自从之,故复少方面之勲。诸将每论功自伐,复未尝有言。帝辄曰:「贾君之功,我自知之。」十三年,定封胶东侯,食。郁秩、壮武、下宻即墨、挺、胡观、阳凡六县复。知帝欲偃干戈、修文徳不欲功臣拥众京师,乃与髙宻侯邓禹并剽甲兵、敦儒学。帝深然之,遂罢左右将军,复以列侯就第,加位特进。复为人刚毅方直,多大节。既还私第,阖门养威重。朱佑等荐复宜为宰相。帝方以吏事责三公,故功臣并不用。是时列侯唯髙宻固始、胶东三侯与公卿参议国家大事,恩遇甚厚。三十一年卒,谥曰刚侯。
邓训传【范蔚宗】
译张贺听说许啬夫有女儿,便设酒宴请许广汉。酒喝到尽兴时,张贺谈起皇曾孙,说他身份接近下人,但已经是关内侯,可以娶妻。许广汉答应了。第二天,许媪听说后大怒;许广汉郑重地请人作媒,终于让平君和皇曾孙在同一年成婚,生下元帝。几个月后,皇曾孙即位为帝,平君被立为婕妤。当时霍将军有个小女儿,与皇太后有亲属关系,公卿商议另立皇后,都心里中意霍将军的女儿,只是没有人明说。皇帝于是下诏寻找自己微贱时的旧剑,大臣们知道诏意,便奏请立许婕妤为皇后。许婕妤立为皇后后,霍光认为皇后的父亲广汉受过刑,不适合主持国家事务,一年多以后才封他为昌成君。霍光的妻子显想抬高自己的小女儿,却找不到办法。第二年,许皇后怀孕,患了病。有个女医淳于衍,是霍氏宠爱的人,曾入宫侍奉皇后的疾病。淳于衍的丈夫赏任掖庭户卫,对她说:“你可以借请安之机拜访霍夫人,替我求取安池监的职位。”淳于衍照他的话把这件事告诉显。显于是动了心思,屏退左右,私下对淳于衍说:“年轻夫人幸好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也想报答你,可以吗?”淳于衍说:“夫人所说的是什么事,有什么不能做的?”显说:“将军一向疼爱小女,成君想使她得到非同寻常的尊贵,希望把这件事托付给年轻夫人。”淳于衍说:“是什么意思呢?” 显说:“女子生产是人生的大灾难,十人中有九人可能死去。如今皇后将要生产,可以趁机投下毒药使她死去。成君就能成为皇后了。如果蒙您出力使事情成功,我会和您共享富贵。”【此处原文“共之衍曰”疑有讹脱,语意不明。】淳于衍说:“药物混合调治时,应该先尝药,怎么能让显夫人您尝呢?”显说:“这件事就在于您去做。将军掌管天下,谁敢说什么?无论缓急都会互相保护,只怕年轻夫人没有这个心意。”淳于衍沉默了很久,说:“愿意尽力。”于是捣碎附子,带入长定宫。皇后生产后,淳于衍取出附子,与太医合制的大丸药混合,给皇后服下。过了一会儿,皇后说:“我的头昏沉沉的,药里莫非有毒吗?”淳于衍回答:“没有。”皇后随即更加烦闷,便去世了。淳于衍出来,经过显夫人那里,互相慰问,也不敢郑重道谢。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各位侍奉皇后疾病的医生行为不当,他们都被收捕送入诏狱,弹劾为大逆不道。显害怕事情紧急败露,便把全部情况告诉霍光,说:“既然事情已经失算做成了,就不要让官吏逼迫得太急。”淳于衍、霍光都惊愕不已,默然没有回答。后来上奏皇帝,对淳于衍注明不予追究。许皇后立后三年去世,谥号恭哀皇后,葬在杜南,这就是杜陵南园。《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 (明)贺复征编 ○史传三十八 《贾复传》【宋·范蔚宗】贾复,字君文,是南阳郡冠军县人。年轻时喜爱学习《尚书》的学问。舞阴人李生认为他非同寻常,对门人说:“贾君有这样的容貌和志气,又勤奋好学,是做将相的人才。”王莽末年,贾复任县掾,前往河东迎接盐,正好遇到盗贼等十多人;众人都把盐放掉逃散,只有贾复完整地把盐运回县里,县中人称赞他的诚信。当时下江、新市的军队兴起,贾复也在羽山聚集几百人,自称将军。更始帝即位后,他率部众归附汉中王刘嘉,被任命为校尉。贾复见更始政局混乱,诸将放纵,于是劝刘嘉说:“我听说,谋划尧舜的事业却不能达到的,是商汤、周武王;谋划商汤、周武王的事业却不能达到的,是齐桓公、晋文公;谋划桓文事业却不能达到的,是六国;制定六国的规制,想安然守住它却不能达到的,是亡国的六国。如今汉室中兴,大王凭亲属关系作为藩屏辅佐,天下尚未安定,却只想安守现有的地盘,所保有的东西难道就一定保得住吗?”刘嘉说:“您的话太大了,不是我的能力所能担当的。大司马刘公在河北,一定能重用您,您只管带着我的书信去见他。”贾复于是辞别刘嘉,接受书信向北渡河,在柏人遇到光武帝,又通过邓禹得以被召见。光武帝认为他非同寻常,邓禹也称赞他有将帅的气度,于是任命贾复为破虏将军,督察盗贼。贾复的马瘦弱,光武帝解下左边的骖马赐给他。官属认为贾复来得晚,却喜欢欺凌折辱同辈,便调任他为鄗县县尉。光武帝说:“贾督有折冲于千里之外的威势,我正要任用他,不得擅自撤换。”光武帝到达信都,任命贾复为偏将军。攻下邯郸后,升任都护将军;跟随光武帝在射犬攻打青犊,大战直到中午,贼军阵势坚固,不肯后退。光武帝传令召贾复说:“官吏士卒都饿了,可以暂且吃早饭。”贾复说:“先把他们击破,然后再吃饭。”于是披甲先登,所向披靡,贼军便败逃,诸将都佩服他的勇敢。后来又向北在真定与五校军交战,大败敌军,贾复身负重伤。光武帝大惊说:“我之所以不让贾复单独率军,是因为他轻视敌人;果然失去了我的名将。听说他的妻子怀孕了,生女儿,我的儿子娶她;生男孩,我的女儿嫁给他,不让他为妻儿忧虑。”贾复的病不久痊愈,在蓟追上光武帝,君臣相见十分欢喜。光武帝大规模犒赏士卒,让贾复居前攻打邺地的贼军,攻破了他们。贾复跟随征伐,从未失败,屡次和诸将冲破包围、解除危急,亲身负伤十二处。皇帝因为贾复敢于深入敌境,很少让他远征,却赞美他的勇敢节操,常常让他跟随自己,因此贾复很少有独立方面作战的功勋。诸将每次谈论功劳都自我夸耀,贾复从来不说话。皇帝总是说:“贾君的功劳,我自己知道。”建武十三年,确定封贾复为胶东侯,食邑包括郁秩、壮武、下密、即墨、挺、胡观、阳凡六县。贾复知道皇帝想停止战争、修养文德,不愿功臣拥兵聚集在京师,于是和高密侯邓禹一起削减铠甲兵器,专心研习儒学。皇帝深以为然,于是撤销左右将军,贾复以列侯身份回府,又加授特进。贾复为人刚强坚毅、正直方正,很有大节。回到私人府第后,闭门修养威望。朱祐等人推荐贾复适合担任宰相。皇帝当时正以吏治事务责求三公,所以功臣都没有被任用。当时列侯中,只有高密、固始、胶东三侯能和公卿共同商议国家大事,受到的恩遇十分优厚。建武三十一年去世,谥号刚侯。《邓训传》【范蔚宗】
训字平叔,禹第六子也。少有大志,不好文学。禹常非之。显宗即位,初以为郎中。训乐施下士,士大夫多归之。永平中,理虖沱石臼河,从都虑至羊肠仓,欲令通漕太原。吏人苦役,连年无成。转运所经三百八十九隘,前后没溺死者不可胜算。建初三年,拜训谒者,使监领其事。训考虑隠括,知大功难立,具以上言。肃宗从之,遂罢其役,更用驴辇,岁省费亿万计,全活徒士数千人。会上谷太守任兴欲诛赤沙乌桓,怨恨谋反,诏训将黎阳营兵屯狐奴,以防其变。训抚接邉民,为幽部所归。六年,迁护乌桓校尉。黎明故人,多携将老幼,乐随训徙邉。鲜卑闻其维恩,皆不敢南近塞下。八年,舞阴公主子梁扈有罪,训坐私与扈通书,征免归闾里。元和三年,卢水胡反畔,以训为谒者,乘传到武威,拜张掖太守。章和二年,护羗校尉张纡诱诛烧当种羗迷吾等,由是诸羗大怒,谋欲报怨,朝廷忧之。公卿举训代纡为校尉。诸羗激忿,遂相与解仇结婚,交质盟诅,众四万余人,期氷合渡河攻训。先是小月氏胡分居塞内,胜兵者二三千骑,皆勇健富强,每与羗战,常以少制多,虽首施两端,汉亦时收其用。时迷吾子迷唐别与武威种羗合兵万骑,来至塞下,未敢攻训,先欲胁月氏胡。训拥卫稽故,令不得战。议者咸以羗胡相攻,县官之利,以夷伐夷,不宜禁护。训曰:「不然,今张纡失信,众羗大动,经常屯兵不下二万,转运之费,空竭府帑,凉州吏人命县丝髪。原诸胡所以难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迫急,以徳懐之,庶能有用。」遂令开城及所居园门,悉驱羣胡妻子内之,严兵守卫。羌掠无所得,又不敢逼诸胡,因即解去。由是湟中诸胡皆言:「汉家常欲鬬我曹,今邓使君待我以恩信,开门内我妻子,乃得父母咸欢喜,叩头曰:「惟使君所命。」训遂抚养其中少年勇者数百人,以为义。从羗胡俗,耻病死,每病临困,辄以刀自刺。训闻有困疾者,辄拘持缚束,不与兵刃,使医药疗之。愈者非一小大,莫不感悦。于是赏赂诸羌种,使相招诱。迷唐伯父号迷吾,乃将其母及种人八百户自塞外来降。训因发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击迷唐于写谷,斩首虏六百余人,得马牛羊万余头。迷唐乃去,大小揄居颇岩谷,众悉破散。其春复欲归故地就田业,训乃发湟中六千人,令长史任尚将之,缝革为船,置于箄上以渡河,掩击迷唐庐落,大豪多所斩获。复追逐奔北,会尚等夜为羌所攻,于是义从羌胡并力破之,斩首前后一千八百余级,获生口二千人,马牛羊三万余头,一种殆尽。迷唐遂收其余部逺徙庐落,西行千余里,诸附落小种皆背畔之。烧当豪帅东号稽颡归死,余皆欵塞纳-马恩省质。于是绥接归附,威信大行,遂罢屯兵,各令归郡,惟置弛刑徒二千余人,分以屯田为贫人耕种,修理城郭坞壁而已。永元二年,大将军窦宪将兵镇武威,宪以训晓羗胡方略,上求俱行。训初厚于马氏,不为诸窦所亲,及宪诛,故不离其祸。训虽寛中容众,而于闺门甚严,兄弟莫不敬惮,诸子进见未尝赐席,接以温色。四年冬病卒官,时年五十三。吏人羌胡爱惜,旦夕临者日数千人。戎俗父母死耻悲泣,皆骑马歌呼,至闻训卒,莫不吼号,或以刀自割,又刺杀其犬马牛羊曰:“邓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乌桓吏士皆犇走道路,至空城郭,吏执不听,以状白校尉徐傿,傿叹息曰:“此义也。”乃释之。遂家家为训立祠,每有疾病,辄此请祷求福。
王丹传【范蔚宗】
译邓训,字平叔,是邓禹的第六个儿子。他年轻时有远大志向,不喜欢文学。邓禹常常责备他。显宗即位后,起初任命他为郎中。邓训乐于施舍、礼贤下士,士大夫多归附他。永平年间,朝廷治理虖沱河、石臼河水道,想从都虑直到羊肠仓,使太原的漕运畅通。官吏百姓苦于劳役,连续多年没有成功。运输沿线有三百八十九处险隘,前后淹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建初三年,任命邓训为谒者,派他监督主持这件事。邓训考察筹划,知道大功难以建立,便把情况全部上报。肃宗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停止这项劳役,改用驴车运输,每年节省费用以亿万计,使几千名劳役得以保全生命。正好上谷太守任兴想诛讨赤沙乌桓,乌桓怨恨,图谋反叛,朝廷下诏让邓训率黎阳营士卒屯驻狐奴,防备变乱。邓训安抚接纳边民,受到幽州部众归附。建初六年,升任护乌桓校尉。黎阳的旧部和百姓,许多人带着老幼,乐意跟随邓训迁往边塞。鲜卑听说他施恩有信,都不敢向南接近塞下。建初八年,舞阴公主的儿子梁扈犯罪,邓训因私下与梁扈通信获罪,被征召免官,返回乡里。元和三年,卢水胡反叛,任命邓训为谒者,他乘驿车到武威,任张掖太守。章和二年,护羌校尉张纡诱杀烧当种羌迷吾等,因此各羌大为愤怒,谋划报仇,朝廷对此忧虑。公卿推举邓训代替张纡担任校尉。各羌激愤,于是彼此解仇结亲,交换人质,订立盟誓,共有四万多人,约定冰层融化后渡河攻打邓训。此前,小月氏胡分居在塞内,能作战的有二三千骑兵,都勇猛强健;每次与羌人交战,常常以少胜多。虽然他们首鼠两端,汉朝有时也利用他们。当时迷吾的儿子迷唐另与武威的羌人合兵一万骑,来到塞下,不敢先攻邓训,想先胁迫月氏胡。邓训加强守卫,拘留他们,使他们不能交战。议论的人都认为羌人与胡人相攻,是官府的利益,正好用夷人攻打夷人,不应禁止保护。邓训说:“不是这样。如今张纡失信,各羌大举骚动,常年驻兵不少于二万,转运费用使府库空竭,凉州官吏百姓的性命悬于一线。推究各胡人之所以难以使他们归心,都是因为恩德信义不够深厚。现在趁他们急迫,用恩德安抚他们,希望将来能够任用。”于是下令打开城门和所居园门,把所有胡人的妻子儿女都赶入城内,严密部署军队守卫。羌人抢掠不到东西,又不敢逼迫这些胡人,于是立即撤走。因此湟中各胡人都说:“汉家常常想让我们互相争斗,如今邓使君以恩信对待我们,打开城门接纳我们的妻子儿女,使我们父母都欢喜。”他们叩头说:“只听从使君的命令。” 邓训于是抚养其中几百名年轻勇士,把他们作为义从军。他按照羌胡的风俗,那里的人以病死为耻,每当疾病危重,便用刀自刺。邓训听说有人病重,便把他们拘留捆绑起来,不给他们兵刃,让医生用药治疗。病愈的人不止一个,无论大小都无不感激喜悦。于是赏赐各羌部落,让他们彼此招诱。迷唐的伯父名叫迷吾,便率母亲及部众八百户从塞外前来投降。邓训于是征发湟中的秦人、胡人、羌人四千人,出塞在写谷袭击迷唐,斩首、俘虏六百多人,缴获马、牛、羊一万多头。迷唐于是逃走,大小部众分散隐居在山谷中,部众全都溃散。那年春天,迷唐又想回到原来的地方从事农耕,邓训于是征发湟中六千人,命长史任尚率领,缝制皮革作为船,放在筏子上渡河,袭击迷唐的营落,斩获许多豪帅。又追逐败逃之敌,恰逢任尚等人在夜间遭羌人袭击,于是义从羌胡合力击破羌军,前后斩首一千八百多级,俘获生口二千人,缴获马、牛、羊三万多头,一个部落几乎被消灭。迷唐于是收拢残余部众,远远迁徙营落,向西走了一千多里,各附属部落和小部族都背叛了他。烧当部的豪帅东号叩头请求归来送死,其余人都到边塞纳质。于是邓训安抚接纳归附者,威望和信誉广泛传播,便撤销屯兵,让各部回到所属郡,只留下二千多名弛刑徒,分派他们屯田,为贫民耕种土地,修理城郭、坞壁而已。永元二年,大将军窦宪率兵镇守武威,窦宪因为邓训熟悉羌胡事务的方略,上书请求让他一同前往。邓训起初与马氏交情深厚,不受窦氏诸人亲近;窦宪被诛后,他因此没有受到牵连。邓训虽然内心宽厚、容纳众人,但在家门之内非常严肃,兄弟们没有不敬畏他的;诸子进来拜见,他从未赐座,只以温和的神色接待。永元四年冬,邓训病死于任所,时年五十三岁。官吏、百姓、羌人和胡人都爱惜他,早晚前来凭吊的每天有几千人。戎人的风俗是父母死了以悲哀哭泣为耻,都骑马歌唱;但听说邓训去世后,没有不大声号哭的,有人甚至用刀割伤自己,又刺杀自己的犬、马、牛、羊,说:“邓使君已经死了,我们也都一起死了。”从前归附的乌桓吏士都奔走在道路上,甚至使城郭空虚;官吏拘捕他们,不许离开,并把情况报告给校尉徐傿。徐傿叹息说:“这是义行啊。”于是释放了他们。此后家家都为邓训建立祠庙,每当有人生病,便到那里祈祷求福。《王丹传》【范蔚宗】
王丹字仲回,京兆下邽人也。哀平时仕州郡,王莽时连征不至。家累千金,隠居养志,好施周急。每岁农时,辄载酒肴于田间,候勤者而劳之,其惰孏者耻不致,丹皆兼功自励。邑聚相率以致殷富,其轻黠游荡废业为患者,辄晓其父兄,使黜责之。没者则赙给,亲自将护。其有遭丧忧者,辄待丹为办,乡邻以为常。行之十余年,其化大洽,风俗以笃。丹资性方洁,疾恶强豪。时河南太守,同郡陈遵,闗西之大侠也。其友人丧亲,遵为护丧事,赙助甚丰。丹乃懐缣一匹,陈之于主人前曰:“如丹此缣,出自机杼。”遵闻而有惭色,自以知名,欲结交于丹,丹拒而不许。会前将军邓禹西征闗中,军粮乏,丹率宗族上麦二千斛。禹表丹领左冯翊,称疾不视事,免归。后征为太子少傅,时大司徒侯霸欲与交友。及丹被征,遣子昱候于道,昱迎拜军下,丹下答之。昱曰:“家公欲与君结交,何为见拜?”丹曰:“君房有是言,丹未之许也。”丹子有同门生丧亲,家在中山,白丹欲往奔慰,结侣将行,丹怒而挞之,令寄缣以祠焉。或问其故,丹曰:“交道之难,未易言也。世称管鲍,次则王贡、张陈,凶其终;萧朱隙其末,故知全之者鲜矣。”时人服其言。客初有荐士于丹者,因选举之,而后所举者陷罪,丹坐以免。客惭惧自絶,而丹终无所言。寻复征为太子太傅,乃呼客谓曰:“子之自絶,何量丹之薄也?”不为设食以罚之,相待如旧。其后逊位,卒于家。
鲍永传【范蔚宗】
鲍永字君长,上党屯留人也。父宣,哀帝时任司隶校尉,为王莽所杀。永少有志操,习《欧阳尚书》,事后母至孝。妻尝于母前叱狗,而永即去之。初为郡功曹,莽以宣不附已欲灭其子孙。都尉路平承望风旨,规欲害永。太守茍諌拥护,召以为吏,常置府中。永因子为諌陈兴复汉室、剪灭簒逆之策。諌每戒永曰:「君长几事不宻祸倚人门。」永感其言。及諌卒,自送丧归扶风。路平遂收永弟升。太守赵兴到,闻乃叹曰:「我受汉茅土,不能立节,而鲍宣死之,岂可害其子也?」敕县出升,复署永功曹。时有矫称侍中止传舍者,兴欲谒之,永疑其诈,諌不听而出。兴遂驾往,永乃拔佩刀截马当匈,乃止。后数日,莽诏书果下,捕矫称者。永由是知名,举秀才,不应。更始二年征,再迁尚书仆射,行大将军事,持节将兵安集河东、并州、朔部,得自置偏禆辄行军法。永至河东,击青犊,大破之。更始封为中阳侯。永虽为将率,而车服敝素,为道路所识。时赤眉害更始,三辅道絶光武即位,遣諌议大夫储大伯持节征永诣行在所。永疑不从,乃收系大伯,遣使驰至长安。既知更始已亡,乃发丧出大伯等,封上将军、列侯印绶,悉罢兵,但幅巾与诸将及同心客百余人诣河内。帝见永,问曰:「卿众所在?」永离席叩头曰:「臣事更始,不能令全,诚惭以其众幸富贵,故悉罢之。」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悦。」时攻懐未拔,帝谓永曰:「我攻懐二日而兵不下,闗东畏服卿,可且将故人自往城下譬之。」即拜永諌议大夫。至懐乃说更始河内太守,于是开城而降。帝大喜,赐永洛阳商里宅,固辞不受。时董宪禆将屯兵于鲁,侵害百姓,乃拜永为鲁郡太守。永到,击讨,大破之,降者数千人,惟别帅彭丰、虞休、皮常等各千余人,称将军不肯下。顷之,孔子阙里无故荆棘自除,从讲堂至于里门。永异之,谓府丞及鲁令曰:「方今危急而阙里自开,斯岂夫子欲令太守行礼,助吾诛无道邪?乃会人众,修乡射之礼,请丰等共会观视,欲因此禽之。丰等亦欲图永,乃持牛酒劳飨,而潜挟兵器。永觉之,手格杀丰等,禽破党与。帝嘉其畧,封为闗内侯,迁扬州牧。时南土尚多冦暴,永以吏人痍伤之后,乃缓其衔辔,示诛强横,而镇抚其余,百姓安之。会遭母忧,去官,悉以财产与孤弟子。建武十一年,征为司隶校尉。帝叔父赵王良,尊戚贵重,永以事劾良大不敬,由是朝廷肃然,莫不戒慎。乃辟扶风鲍恢为都官从事,恢亦抗直不避强御。帝常曰:「贵戚且宜敛手,以避二鲍。」其见惮如此。永行县,到霸陵,路经更始墓,引车入陌,从事諌止之。永曰:「亲北面事人,宁有过墓不拜?虽以获罪,司隶所不避也。」遂下拜,哭尽哀而去。西至扶风,椎牛上茍諌冢。帝闻之,意不平,问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张湛对曰:「仁者行之宗,忠者义之主也。仁不遗旧,忠不忘君,行之髙者也。」帝意乃释。后大司徒韩歆坐事,永固请之,不得,以此忤帝意,出为东海相。坐度田事不实,被征。诸郡守多下狱,永至城皋,诏书迎拜为兖州牧,便道之官,视事三年,病卒。
郅恽传【范蔚宗】
译王丹,字仲回,是京兆下邽人。哀帝、平帝时期在州郡任职,王莽时期多次征召,他都没有前往。他家有千金家产,却隐居修养志节,喜欢施舍,周济急难。每年农忙时,他总是载着酒菜到田间,等候勤劳的人来慰劳他们;那些懒惰的人因未受到慰劳而感到羞耻,王丹便让他们兼做勤劳者的工作,以此自我激励。乡邑聚落相互带动,逐渐富足起来。那些轻浮狡黠、游荡荒废产业而成为祸害的人,他便晓谕其父兄,让他们斥责惩罚。有人死了,他就赠送丧葬财物,亲自护送料理。有人遭遇丧事忧患,总是等着王丹来替他办理,乡邻已经习以为常。这样实行了十多年,他的教化大为普及,风俗因此变得敦厚。王丹天性正直清廉,痛恨恶人和强豪。当时河南太守陈遵,是王丹的同郡人,也是关西的大侠。他的朋友死了亲人,陈遵替他料理丧事,赠送的助丧财物非常丰厚。王丹于是怀里带着一匹缣,在主人面前陈列出来,说:“像我这样的这匹缣,是从织机上织出来的。”陈遵听说后面露惭愧之色。他自以为有名望,想同王丹结交,王丹却拒绝了。适逢前将军邓禹西征关中,军粮缺乏,王丹率宗族献上麦二千斛。邓禹上表推荐王丹兼任左冯翊,王丹称病不处理政务,被免职回家。后来被征召为太子少傅,当时大司徒侯霸想和他交朋友。王丹被征召时,侯霸派儿子昱在路上迎候;昱在军营下车迎拜,王丹也下车回拜。昱说:“家父想和您结交,您为什么反而向我行拜礼?”王丹说:“君房有这样的说法,但我还没有答应。”王丹的儿子有一个同门朋友死了亲人,家在中山,告诉王丹想前往奔丧慰问,结伴准备出发。王丹发怒,鞭打儿子,命他寄送一匹缣去祭奠。有人问他这样做的原因,王丹说:“交友之道的困难,不容易说清。世人称道管仲、鲍叔牙,其次是王吉、贡禹和张耳、陈余,但他们最终关系恶化;萧何、朱博到末了也产生了嫌隙,所以知道能够始终保全友谊的人很少。”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话。起初有个客人向王丹推荐士人,王丹便举荐了他,后来被举荐的人获罪,王丹也因牵连获罪免官。客人惭愧害怕,主动断绝往来,但王丹始终没有说什么。不久王丹又被征召为太子太傅,便叫来那位客人说:“您主动断绝往来,难道是认为我王丹气量狭小吗?”为了惩罚他,王丹没有设饭招待,却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后来王丹辞去官位,死在家中。《鲍永传》【范蔚宗】鲍永,字君长,是上党郡屯留县人。父亲鲍宣,哀帝时任司隶校尉,被王莽杀害。鲍永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操守,学习《欧阳尚书》,侍奉继母非常孝顺。他的妻子曾在母亲面前呵斥狗,鲍永立即休弃了她。起初任郡功曹,王莽因为鲍宣不依附自己,想灭绝他的子孙。都尉路平迎合王莽的意旨,图谋加害鲍永。太守茍谏保护他,召他任属吏,常让他留在府中。鲍永便通过儿子向茍谏陈说兴复汉室、诛灭篡逆的策略。茍谏常告诫鲍永说:“君长,处理机密事务怎么能不周密?祸患正倚在别人门上。”鲍永被他的话感动。茍谏去世后,他亲自护送丧柩回到扶风。路平于是逮捕鲍永的弟弟鲍升。太守赵兴到任后,听说此事便叹道:“我接受汉朝的茅土封爵,却不能树立气节;鲍宣为汉而死,难道可以加害他的儿子吗?”于是下令县中释放鲍升,又任命鲍永为功曹。当时有人假称侍中,住在驿舍,赵兴想去拜访他。鲍永怀疑是诈伪,劝阻赵兴但没有成功,赵兴便驾车前往。鲍永于是拔出佩刀,砍断马胸前的缰绳,赵兴这才停下。几天后,王莽的诏书果然下达,逮捕了那个假冒者。鲍永因此知名,被举荐为秀才,但没有应召。更始二年,朝廷征召他,先后升任尚书仆射,代理大将军事务,持节率兵安抚、收集河东、并州和朔部的军队,准许他自行设置偏将、裨将,并可随时执行军法。鲍永到达河东,攻打青犊,大败敌军。更始帝封他为中阳侯。鲍永虽然担任将帅,但车马服饰破旧朴素,沿途都能被人认出。当时赤眉军杀害更始帝,三辅地区道路断绝。光武帝即位后,派谏议大夫储大伯持节征召鲍永到行在。鲍永怀疑有诈,没有服从,便逮捕囚禁储大伯,派使者飞驰到长安。得知更始帝已经去世后,鲍永才为他发丧,并释放储大伯等人;他封存上将军、列侯的印绶,全部遣散军队,只裹着幅巾,和诸将以及同心宾客一百多人前往河内。光武帝见到鲍永,问道:“你的部众在哪里?”鲍永离席叩头说:“臣侍奉更始帝,不能使他保全,实在惭愧,不敢凭借他的部众求取富贵,所以把他们全部遣散了。”光武帝说:“你的话说得很大,但心意却令人不快。”当时怀县尚未攻下,光武帝对鲍永说:“我攻打怀县两天,军队仍不能攻下;关东地区畏惧并服从你,你暂且带着旧日部下亲自到城下劝说他们。”随即任命鲍永为谏议大夫。鲍永到怀县后,劝说更始帝任命的河内太守,于是对方开城投降。光武帝大喜,赐给鲍永洛阳商里的一所住宅,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当时董宪的裨将驻兵鲁地,侵扰残害百姓,朝廷便任命鲍永为鲁郡太守。鲍永到任后进攻讨伐,大败敌军,投降的有几千人;只有别部将领彭丰、虞休、皮常等各自率领一千多人,自称将军,不肯投降。不久,孔子阙里无缘无故自行除去了荆棘,从讲堂一直到里门。鲍永认为这是奇异之事,对府丞和鲁县县令说:“如今形势危急,而孔子阙里自行开放,这难道是夫子想让太守行礼,帮助我诛灭无道之人吗?”于是聚集人众,修习乡射礼,请彭丰等人一同来观看,想借此机会擒获他们。彭丰等人也想谋害鲍永,便带着牛和酒来慰劳宴请他,却暗中夹带兵器。鲍永察觉后,亲手格杀彭丰等人,擒获并击破了他们的党羽。光武帝嘉奖他的谋略,封他为关内侯,调任扬州牧。当时南方仍有许多盗寇暴乱,鲍永认为官吏和百姓在创伤之后,应当放松控制,显示要诛讨强横之徒,同时安抚其余民众,百姓因此安定。恰逢遭遇母亲丧事,他辞去官职,把全部财产都给了孤独的弟弟和侄子。建武十一年,征召他任司隶校尉。光武帝的叔父赵王刘良,身份尊贵、亲戚显赫,鲍永因一件事情弹劾刘良大不敬,从此朝廷肃然,没人不戒惧谨慎。鲍永于是征召扶风人鲍恢任都官从事,鲍恢也刚正不阿,不避强权。光武帝常说:“贵戚们也应当收敛手脚,以避开鲍永、鲍恢二人。”他们受到畏惧就是如此。鲍永巡视县境到达霸陵,路过更始帝墓,便引车进入田间小路,从事劝阻他。鲍永说:“我曾面向北方侍奉君主,难道经过墓前却可以不下拜吗?” “即使因此获罪,也是司隶校尉所不回避的。”于是下车拜祭,痛哭尽哀之后才离去。他向西到达扶风,又杀牛祭祀茍谏的坟墓。光武帝听说后,心中不平,问公卿说:“奉命出使却这样做,应该如何看待?”太中大夫张湛回答:“仁是德行的根本,忠是义行的主宰。仁者不遗忘旧交,忠臣不忘记君主,这是德行高尚的表现。”光武帝的心情才释然。后来大司徒韩歆因事获罪,鲍永极力为他求情,没有获准,因此违逆了皇帝的心意,被调出任东海相。又因度量土地之事不实而获罪,被征召回朝。各郡太守多被关进监狱,鲍永走到城皋时,诏书迎接并任命他为兖州牧,他便取道赴任。任职三年,因病去世。《郅恽传》【范蔚宗】
郅恽字君章,汝南西平人也。年十二,失母,居丧过礼。及长,理《韩诗》《严氏春秋》,明天文厯数。王莽时,冦贼羣发,恽乃仰占玄象,叹谓友人曰:“方今镇岁、荧惑并在汉分翼轸之域,去而复来,汉必再受命,福归有徳。如有顺天发策者,必成大功。”时左队大夫逯并素好士,恽说之曰:“当今上天垂象,智者以昌,愚者以亡。昔伊尹自鬻,辅商立功,全人。恽窃不逊,敢希伊尹之踪,应天人之变。明府傥不疑逆,俾成天徳,并竒之使,署为吏。”恽不谒曰:“昔文王拔吕尚于渭滨,髙宗礼傅说于岩筑,桓公取管仲于射钩,故能立弘烈,就元勲。未闻师相仲父而可为吏位也。非窥天者,不可与图逺。君不授骥以重任,骥亦俛首裹足而去耳。”遂不受署。西至长安,乃上书王莽曰:“臣闻天地重其人,惜其物,故运机衡,垂日月,含元包一,甄陶品类,显表纪世,图録豫设。汉厯乆长,孔为赤制,不使愚惑残人乱时。智者顺以成徳,愚者逆以取害。神器有命,不可虚获。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转祸为福。刘氏享天永命,陛下顺节盛衰,取之以天,还之以天,可谓知命矣。若不早图,是不免于窃位也。且尧舜不以天显自与,故禅天下。陛下何贪非天显以自累也?天为陛下严父,臣为陛下孝子。父教不敢废,子諌不可拒。惟陛下留神。”莽大怒,即收系诏狱,劾以大逆。犹以恽据经谶难即害之,使黄门近臣胁恽令自告狂病,恍惚不觉所言。恽乃瞋目詈曰:“所陈皆天文圣意,非狂人所能造。”遂系须冬,会赦得出,乃与同郡郑敬南遁苍梧。建武三年,又至庐江,因遇积弩将军傅俊,东徇杨州。俊素闻恽名,乃礼请之。上为将兵长史,授以军政。恽乃誓众曰:“无掩人不偹,穷人于戹,不得断人支体,裸人形骸,放滛妇女。”俊军士犹发冢陈尸,掠夺百姓。恽諌俊曰:“昔文王不忍露白骨,武王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故能获天地之应,克商如林之旅。将军如何不师法文王,而犯逆天地之禁,多伤人害物,虐及枯尸,取罪神明?今不谢天改政,无以全命。愿将军率士卒收伤葬死,哭所残暴,以明非将军本意也。从之,百姓悦服,所向皆下。七年,俊还京师,而上论之。恽耻以军功取位,遂辞归乡里。县令卑身崇礼,请以为门下掾。恽友人董子张者,父先为乡人所害。及子张病将终,恽往候之。子张垂殁,视恽欷歔不能言。恽曰:“吾知子不悲天命,而痛雠不复也。子在吾忧而不手,子亡吾手而不忧也。”子张但目击而已。恽即起,将客遮仇人,取其头以示子张。子张见而气絶。恽因而诣县,以状自首。令应之迟,恽曰:“为友报雠,吏之私也。奉法不阿,君之义也。亏君以生,非臣节也。”趋出就狱,令跣而追,恽不及,遂自至狱。令拔刀自向,以要恽曰:“子不从我出,敢以死明心。”恽得此,乃出,因病去。乆之,太守欧阳歙请为功曹。汝南旧俗,十月享会,百里内县皆赍牛酒到府燕饮。时临享礼讫,歙教曰:“西都督邮繇延,天资忠贞,禀性公方,摧破奸凶,不严而理。今与众儒共论延功,显之于朝。”太守敬嘉厥休,牛酒养徳。主簿读书,教户曹引延受赐。恽于下坐愀然前曰:“司正举觥,以君之罪告谢于天。按延资性贪邪,外方内圆,朋党构奸,罔上害人。所在荒乱,怨慝并作。明府以恶为善,股肱以直从曲,此既无君,又复无臣。”恽敢再拜奉觥。歙色惭动,不知所言。门下掾郑敬进曰:“君明臣直,功曹言切,明府徳也可无受觥哉。”歙意少解,曰:“实歙罪也。”敬奉觥,恽乃免冠谢曰:“昔虞舜辅尧,四罪咸服,谗言弗庸,孔任不行,故能作股肱,帝用有歌。恽不忠,孔任是昭,豺虎从政,既陷诽谤,又露所言,罪莫重焉。请收恽延,以明好恶。”歙曰:“是重吾过也。”遂不燕而罢。恽归府称病,延亦自退。郑敬素与恽厚,见其言忤歙,乃相招去曰:「子廷争繇延君犹不纳,延今虽去,其势必还。直心无讳,诚三代之道。然道不同者不相为谋,吾不能忍见子有不容君之危,盍去之乎?」恽曰:「孟轲以强其君之所不能为忠,量其君之所不能为贼。恽业已强之矣,障君于朝,既有其直而不死,职罪也。」延退而恽又去,不可敬,乃独隠于弋阳山中。居数月,歙果复召延。恽于是乃去,从敬止渔钓自娱。留数十日,恽志在从政,既乃喟然而叹,谓敬曰:「天生俊士以为人也,鸟兽不可与同羣。
译郅恽,字君章,是汝南郡西平县人。十二岁时失去母亲,服丧超过礼制规定。长大后,研治《韩诗》《严氏春秋》,通晓天文和历法计算。王莽时,盗贼纷纷兴起,郅恽仰观天象,叹息着对朋友说:“如今镇星、岁星和荧惑星都在汉朝分野翼、轸二宿所在的区域,离去后又回来,汉朝一定会再次受命,福祚将归于有德之人。如果有人顺应天意提出策略,一定能成就大功。”当时左队大夫逯并平素喜爱士人,郅恽游说他说:“如今上天显示征兆,聪明的人顺应它就会昌盛,愚昧的人违背它就会灭亡。从前伊尹自我推售,辅佐商朝建立功业,保全了天下人。我不自量力,冒昧地希望追随伊尹的踪迹,顺应天意和人事的变化。明府如果不怀疑这是叛逆,使我成就上天的德业,一定会认为这是奇异之才,任命我为属吏。”逯并没有召见他。郅恽说:“从前周文王在渭水边起用吕尚,殷高宗以礼聘用在岩穴修筑房屋的傅说,齐桓公从射钩之罪中取用管仲,所以能建立宏大的功业,成就伟大的功勋。我没有听说过曾经师事、辅佐仲父这样的人,却可以只任作一般属吏的。不能观察天意的人,不可以同他谋划长远之事。您不肯把重任交给千里马,千里马也只好低头收足离去了。”于是没有接受任命。郅恽西行到长安,便上书王莽说:“臣听说天地珍重有德之人,爱惜万物,所以运转天机,悬挂日月,包容元气、统摄万物,陶铸各种品类,显明地表述时代纲纪,预先安排图谶和记录。” “汉朝历数长久,孔子为汉朝制定赤色之制,不让愚昧惑乱、残害人民的人扰乱时代。聪明的人顺应天意而成就德业,愚昧的人违背天意而招致祸害。帝王之神器自有天命,不可凭空取得。上天垂示警戒,是想使陛下觉悟,让您把帝位归还给臣下,使祸患转为福祉。刘氏享有上天所赐的长久国运,陛下顺应盛衰的节律,以天命取得帝位,再把它归还上天,可以说是懂得天命了。如果不及早谋划,就免不了有窃据帝位的罪名。况且尧、舜不因上天显明自己而据有天下,所以把天下禅让出去。陛下为什么贪恋并非上天所显明的帝位,来使自己陷于祸患呢?上天是陛下严厉的父亲,臣是陛下的孝子。父亲的教诲不敢废弃,儿子的劝谏不可拒绝。希望陛下留意。”王莽大怒,立即把他收捕关进诏狱,以大逆之罪弹劾他。仍因郅恽依据经书和谶纬提出诘难,不便立即杀害他,便让黄门和近臣威胁郅恽,命他自己承认患有狂病、神志恍惚而不知所言。郅恽瞪眼骂道:“我所陈说的全是天文和圣人之意,不是狂人所能编造的。”于是被囚禁,直到冬天遇到赦免才出狱,便和同郡人郑敬向南逃到苍梧。建武三年,又到庐江,恰好遇到积弩将军傅俊,便向东征讨扬州。傅俊平素听闻郅恽的名声,于是以礼聘请他,任命他为将兵长史,把军政交给他。郅恽于是向众人发誓:“不得掩埋别人而不备棺椁,不得使穷人陷入困境,不得砍断人的肢体,不得剥光人的身体,不得放纵奸淫妇女。” 傅俊的军士仍然发掘坟墓、陈尸示众,掠夺百姓。郅恽劝傅俊说:“从前周文王不忍让白骨暴露,周武王也不肯用天下来换取一个人的生命;正因为这样,才能得到天地的感应,像林木一样众多的军队才能战胜商朝。将军为什么不以文王为师,却触犯天地的禁令,伤害许多人和万物,甚至虐待枯骨尸体,招致神明的罪责?现在如果不向上天谢罪并改弦更张,就无法保全性命。希望将军率领士卒收殓伤者、埋葬死者,为所残暴的人哭泣,以表明这不是将军的本意。”傅俊听从了他。百姓喜悦归服,军队所到之处都投降。建初七年,傅俊回到京师,皇帝便上奏论述郅恽的功劳。郅恽以凭军功取得官位为可耻,于是辞职回乡。县令降低身份、尊崇礼节,请他任门下掾。郅恽有个朋友名叫董子张,父亲先前被乡人杀害。后来子张病重将死,郅恽前去探望。子张临终时,看着郅恽抽泣,不能说话。郅恽说:“我知道你并不是悲伤天命,而是痛恨仇人没有得到报复。你活着时,我为此忧虑却没有亲自动手;你死了以后,我亲自动手,就不再忧虑了。”子张只是用眼睛示意。郅恽立即起身,带着宾客拦截仇人,取下他的头颅给子张看。子张看见后便断了气。郅恽于是到县衙,按照事实自首。县令迟迟没有答复,郅恽说:“替朋友报仇,是官吏个人的私事。” “奉行法律而不阿曲,是您的义务。为了让我活着而损害您的名节,不是臣子应有的节操。”说完快步出门,走进监狱。县令赤脚追赶他,没有追上,于是亲自到狱中。县令拔刀对着自己,以死相要挟郅恽说:“你不跟我出来,我就用死来表明我的心意。”郅恽见此,才走出监狱,随后因病离职。过了很久,太守欧阳歙请他任功曹。汝南旧俗,每年十月举行宴会,百里以内的各县都带着牛和酒到府中宴饮。当时享礼完毕,欧阳歙教令说:“西都督邮繇延,天资忠贞,禀性公正方直,能够摧毁奸邪凶恶,不用严刑也能治理。现在要和各位儒生共同议论繇延的功劳,把他的事迹显扬于朝廷。”太守恭敬地赞美他的功绩,用牛酒来奉养他的德行。主簿宣读教令,户曹引繇延接受赏赐。郅恽在下座忧愁地上前说:“司正举起酒杯,应当把明府的罪过告诉上天,并向上天谢罪。考察繇延的资质性情,他贪婪邪曲,外表方正而内心圆滑,结党营私,构陷奸邪,欺骗君上,残害百姓。他所到之处荒乱不治,怨恨和邪恶一起滋生。明府把恶行当作善行,辅佐官员又以曲从直;这样既没有君主,也没有臣下。”郅恽拜了两拜,举杯敬献。欧阳歙面色惭愧,神情变动,不知说什么好。门下掾郑敬进言说:“君主贤明、臣下正直,功曹的话虽然切直,却是明府的德行,怎么可以不接受这杯酒呢?”欧阳歙的心情稍微缓和,说:“确实是我的罪过。” 郑敬举杯敬酒,郅恽才脱下帽子谢罪说:“从前虞舜辅佐尧,使四种罪人都服罪,不采用谗言,不任用孔任,所以能够成为帝王的股肱之臣,尧帝因此有歌颂他的诗。郅恽不忠,使孔任这样的人得到彰显,让豺狼虎豹般的人主持政事,既陷入诽谤之中,又暴露了所说的话,罪过没有比这更重的了。请逮捕郅恽和繇延,以明示好恶。”欧阳歙说:“这更增加了我的过错。”于是没有举行宴会便散了。郅恽回到府中,称病不出,繇延也自行退职。郑敬平素与郅恽交情深厚,见他的话触犯了欧阳歙,便邀他离开,说:“你在朝廷上争辩繇延,明府尚且不肯接受;繇延如今虽然离开了,他的势力一定还会回来。内心正直而无所忌讳,确实是三代的正道。然而道不同的人不能共同谋划,我不能忍心看着你因为不能容忍明府而遭遇危险,何不离开呢?”郅恽说:“孟轲认为勉强君主去做他不能做的事是忠,估量君主不能做的事则是贼。我已经勉强他这样做了,阻止他在朝廷上行事;既然已经尽到直谏的责任却没有死去,就是我的罪过。”繇延退职,郅恽也离开。郑敬无法劝阻他,于是独自隐居在弋阳山中。住了几个月,欧阳歙果然又召回繇延。郅恽于是离去,跟随郑敬以捕鱼钓鱼自娱。过了几十天,郅恽有志于从政,后来叹息着对郑敬说:“上天生下才俊之士,是要让他们为人所用的,不能和鸟兽同群。”
子从我为伊吕乎?将为巢许乎?而父老尧舜也。」敬曰:「吾足矣。初从生步重华于南野,谓来归为松子。今幸得全躯树类,还奉坟墓,尽问学道,虽不从政,施之有政,是亦为政也。吾年耄矣,安得从子?子勉正性命,勿劳神以害生。」恽于是告别而去。敬字次都,清志髙世。光武连征不到,恽遂客居江夏,教授郡举孝亷为上,东城门候。帝常出猎,车驾夜还,恽拒闗不开。帝令从者见面于门间,恽曰:「火明辽逺,遂不受诏。」帝乃回从东中门入。明日,恽上书諌曰:「昔文王不敢盘于逰田,以万人为忧,而陛下逺猎山林,夜以继昼,其如社稷宗庙何?暴虎冯河,未至之戒,诚小臣所窃忧也。」书奏,赐布百匹,贬东中门候为叅封尉。后令恽授皇太子韩诗侍讲殿中,及郭皇后废,恽乃言于帝曰:「臣闻夫妇之好,父不能得之于子,况臣能得之于君乎?是臣所不敢言。虽然,愿陛下念其可否之计,无令天下有议社稷而已。」帝曰:「恽善,恕已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轻天下也。」后既废而太子意不自安,恽乃说太子曰:「乆处疑位,上违孝道,下近危殆。昔高宗明君,吉甫贤臣,及有纎介,放逐孝子。春秋之义,母以子贵。太子宜因左右及诸皇子,引愆退身,奉养母氏,以明圣教,不背所生。」太子从之,帝竟听许。恽再迁长沙太守。先是长沙有孝子古,初遭父丧,未葬,邻人失火,初匍匐柩上,以身扞火,火为之灭。恽甄异之,以为首举,后坐事,左转芒长,又免归避地,教授,著书八篇,以病卒,子寿。
郭伋传【范蔚宗】
郭伋字细侯,扶风茂陵人也。髙祖父解,武帝时以任侠闻。父梵,为蜀郡太守。伋少有志行,哀平间辟大司空府,三迁为渔阳都尉。王莽时为上谷太尹,迁并州牧。更始新立,三辅连被兵冦,百姓震骇,强宗右姓各拥众保营,莫肯先附。更始素闻伋名,征拜左冯翊,使镇抚百姓。世祖即位,拜雍州牧,再转为尚书令,数纳忠諌争。建武四年,出为中山太守。明年彭宠灭,转为渔阳太守。渔阳既离王莽之乱,重以彭宠之败,民多滑恶,冦贼充斥。伋到,示以信赏,纠戮渠帅,盗贼销散。时匈奴数抄郡界,邉境苦之。伋整勒士马,设攻守之畧,匈奴畏惮,逺迹不敢复入塞,民得安业。在职五歳,户口増倍。后颍川盗贼羣起,九年征拜颍川太守。召见辞谒,帝劳之曰:“贤能太守,去帝城不逺,河润九里,冀京师并蒙福也。君虽精于追捕,而山道险阨,自斗当一士尔,深宜慎之。”伋到郡,招懐山贼,阳夏赵宏,襄城召吴等数百人,皆束手诣伋降,悉遣归附农。因自劾专命,帝美其策,不以咎之。后宏、吴等党与闻伋威信,逺自江南,或从幽冀,不期俱降,骆驿不絶。十一年,省朔方刺史属并州。帝以卢芳据北土,乃调伋为并州牧。过京师谢恩,帝即引见,并召皇太子诸王宴语终日,赏赐车马衣服什物。伋因言:“选补众职,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人。”帝纳之。伋前在并州,素结恩徳,及后入界,所到县邑,老幼相携,逢迎道路,所过问民疾苦,聘求耆徳雄俊,设几杖之礼,朝夕与参政事。始至行部,到西河美稷,有童儿数百,各骑竹马,道次迎拜。伋问儿曹:“何自逺来?”对曰:“闻使君到,喜故来奉迎。”伋辞谢之。及事讫,诸儿复送至郭外,问使君何日当还。伋谓别驾从事:“计日当告之。”行部既还,先期一日,伋为违信于诸儿,遂止于野亭,须期乃入。是时朝廷多举伋可为大司空,帝以并部尚有卢芳。之儆,且匈奴未安,欲使乆于其事故不召。伋知卢芳夙贼,难卒以力制,常严烽候,明购赏以结冦心。芳将隋昱遂谋胁芳降伋,芳乃亡入匈奴。伋以老病上书乞骸骨。二十二年,征为太中大夫,赐宅一区及帷帐钱谷以充其家。伋辄散与宗亲九族,无所遗余。明年卒,时年八十六。帝亲临吊,赐冢茔地。
廉范传【范蔚宗】
译“您是要跟随我成为伊尹、吕尚那样的人吗?还是要成为巢父、许由那样的人?而把父老当作尧、舜吗?”郑敬说:“我已经满足了。当初跟随先生在南野追随重华,本来以为回来后可以成为松子。如今幸而保全身体,归属于同类,还能侍奉祖坟,尽心探问求学之道;即使不从政,把它施行于政事之中,也同样是从政。我年纪已经老了,哪里还能跟随您呢?您努力端正自己的性命,不要劳心伤害身体。”郅恽于是告别离去。郑敬,字次都,志趣清高,超出世俗。光武帝多次征召他都不到。郅恽于是客居江夏,教授学生,被郡中举荐为孝廉第一,任东城门候。皇帝常常外出打猎,有一次车驾夜间返回,郅恽关闭关门拒不开放。皇帝命随从在门缝间与他相见,郅恽说:“火光照得很远,因此不能接受诏令。”皇帝于是返回,从东中门进入。第二天,郅恽上书劝谏说:“从前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把百姓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陛下却远到山林打猎,夜以继日,这对国家社稷和宗庙将会怎样呢?徒手搏虎、徒步涉河而不预作防备的戒诫,实在是小臣私下所忧虑的。”奏书呈上后,皇帝赏赐他布帛百匹,降东中门候为参封尉。后来命郅恽教授皇太子《韩诗》,在殿中担任侍讲。等到郭皇后被废,郅恽便对皇帝说:“臣听说夫妇之间的恩爱,父亲尚且不能替儿子取得,何况臣下能够替君主取得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这是臣不敢说的。即便如此,希望陛下考虑其中利弊,不要让天下人只议论社稷的安危罢了。”皇帝说:“郅恽说得好,他宽恕并揣度君主,知道我一定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而轻视天下。”郭皇后被废后,太子心中不安,郅恽便劝太子说:“长久处在可疑的储位上,对上违背孝道,对下又接近危险。从前殷高宗是明君,吉甫是贤臣,只因发生一点细小的嫌隙,便放逐了孝子。按照《春秋》的义理,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太子应当借助近臣和各位皇子,主动承认过失、退让自身,奉养母亲,以彰明圣人的教诲,不背弃生母。”太子听从了他,皇帝最终听许。郅恽两次升迁后任长沙太守。在此以前,长沙有个孝子名叫古,刚遭父丧,尚未下葬,邻人失火,他最初伏在棺材上,用身体抵挡火势,火竟因此熄灭。郅恽认为这是奇异的孝行,举荐他为首。后来郅恽因事获罪,降任芒长,又被免职回乡避难,教授学生,著书八篇,因病去世,儿子名寿。《郭伋传》【范蔚宗】郭伋,字细侯,是扶风郡茂陵人。高祖父郭解,汉武帝时以任侠闻名。父亲郭梵,任蜀郡太守。郭伋年轻时就有志向和德行,哀帝、平帝年间被征召到大司空府,三次升迁任渔阳都尉。王莽时任上谷太尹,调任并州牧。更始帝刚即位时,三辅地区接连遭受兵乱,百姓震惊恐惧,强宗大姓各自聚集民众据守营垒,没有人肯先行归附。更始帝一向听闻郭伋的名声,征召任命他为左冯翊,让他镇抚百姓。世祖即位后,任命他为雍州牧,再调任尚书令,他多次接受忠诚的劝谏并据理力争。建武四年,出任中山太守。第二年彭宠被消灭,调任渔阳太守。渔阳已经脱离王莽之乱,又加上彭宠败亡,百姓多奸猾凶恶,盗贼遍地。郭伋到任后,以诚信和赏赐来安抚百姓,纠察诛杀盗贼首领,盗贼便消散。那时匈奴多次抢掠郡界,边境深受其苦。郭伋整顿训练士卒和马匹,制定攻守策略,匈奴畏惧,不敢再进入边塞,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他任职五年,户口增加了一倍。后来颍川盗贼群起,建武九年,朝廷征召任命他为颍川太守。他入朝辞行,皇帝慰劳他说:“贤能的太守,离京城不远,河水滋润九里,希望京师也一同蒙受你的福泽。” “您虽然精于追捕盗贼,但山路险峻狭窄,一个人抵挡一名士卒,实在应当特别谨慎。”郭伋到郡后,招抚山贼,阳夏的赵宏、襄城的召吴等几百人都捆住双手到郭伋那里投降,他把他们全部遣返回去归附农耕。随后自己弹劾擅自作主,皇帝赞赏他的策略,没有责怪他。后来赵宏、召吴的党羽听闻郭伋的威信,从江南远道而来,有的从幽州、冀州而来,接连不断地投降。建武十一年,朝廷裁撤朔方刺史的属地并入并州。皇帝因为卢芳占据北方土地,于是调郭伋任并州牧。郭伋经过京师谢恩,皇帝立即召见他,并召皇太子和诸王设宴交谈,直到一天结束,赏赐他车马、衣服和各种器物。郭伋趁机说:“选拔补任各类官职,应当选取天下的贤能俊杰,不应当专门任用南阳人。”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郭伋此前任并州牧时,平素已经结下恩德;后来再次进入并州境内,所到各县邑,老人和孩子相互扶携,在道路上迎接。他每经过一处都询问百姓的疾苦,聘请寻访年高有德和才干出众的人,设置几杖之礼,早晚与他们共同参与政事。刚开始巡视部属时,到达西河郡美稷县,有几百个儿童各自骑着竹马,在道路旁迎拜。郭伋问孩子们:“你们从哪里远道而来?”孩子们回答:“听说使君到来,欢喜,所以特意来迎接。”郭伋向他们辞谢。事情办完后,孩子们又把他送到城外,问使君什么时候回来。郭伋对别驾从事说:“计算好日期,到时应当告诉他们。”巡视部属回来时,比约定日期提前了一天,郭伋认为这样会对孩子们失信,于是停留在野外的亭舍,等到约定日期才进城。当时朝廷中有许多人举荐郭伋可以任大司空,皇帝因为并州还有卢芳的警戒,而且匈奴尚未安定,想让郭伋继续在那里任职,所以没有召他回来。郭伋知道卢芳历来是凶贼,难以仓促用武力制服,便常常严密设置烽火侦候,公开悬赏,以此瓦解并招纳盗贼的心腹。卢芳的部将隋昱于是谋划胁迫卢芳向郭伋投降,卢芳便逃入匈奴。郭伋因年老多病上书请求退休。建武二十二年,征召他任太中大夫,赐给一所住宅以及帷帐、钱粮来充实他的家产。郭伋总是把这些分散送给宗族亲戚和九族之人,自己没有留下余物。第二年去世,时年八十六岁。皇帝亲自前往吊唁,赐给墓地。《廉范传》【范蔚宗】
亷范字叔度,京兆杜陵人。赵将亷颇之后也。汉兴,以亷氏豪宗,自苦陉徙焉。世为邉郡守,或葬陇西襄武,故因仕焉。曽祖父裦,成哀间为右将军。祖父丹,王莽时为大司马庸部牧,皆有名前世。范父遭丧乱,客死于蜀,汉范遂流寓西州。西州平,归乡里。年十五,辞母西迎父丧。蜀郡太守张穆,丹之故吏,乃重资送范。范无所受,与客步负丧归葭萌。载船触石破没,范抱持棺柩,遂俱沈溺。众伤其义,钩求得之,疗救厪免于死。穆闻复驰遣使持前资物追范,范又固辞,归葬服竟,诣京师受业,事博士薛汉。京西陇兆二郡更请召,皆不应。永平初,陇西太守邓融偹礼谒范,为功曹。会融为州所举案,范知事谴难解,欲以权相济,乃托病求去。融不达其意,大恨之。范于是东至洛阳,变名姓,求代廷尉狱卒。居无几,融果征下狱,范遂得卫侍左右,尽心勤劳。融怪其貌类范而殊不意,乃谓曰:“卿何似我故功曹邪?”范诃之曰:“君困厄瞀乱邪!”语遂絶。融系出困病,范随而养视。及死,竟不言,身自将车送丧至南阳,葬毕乃去。后辟公府,会薛汉坐楚王事诛,故人门生莫敢视,范独往收敛之。吏以闻,显宗大怒,召范入诘责曰:“薛汉与楚王同谋交乱天下,范公府掾不与朝廷同心,而反收敛罪人,何也?”范叩头曰:“臣无状,愚赣以为汉等皆已伏诛,不胜师资之情,罪当万坐。”帝怒稍解,问范曰:“卿亷颇后邪?与右将军裦、大司马丹有亲属乎?”范对曰:“裦,臣之曽祖;丹,臣之祖也。”帝曰:“怪卿志胆,敢尔!”因贳之,由是显名,举茂才,数月再迁为云中太守。会匈奴大入塞,烽火日通,故事虏人过五千人,移书傍郡,吏欲传檄求救,范不听,自率士卒拒之。虏众盛而范兵不敌,会日暮,令军士各交缚两炬三头爇火,营中星列,虏遥望火多,谓汉兵救至,大惊待旦将退。范乃令军中蓐食,晨往赴之,斩首。数百级,虏自相辚藉,死者千余人,由此不敢复向云中。后频歴武威、武都二郡,太守随俗化导,各得治宜。建初中,迁蜀郡太守。其俗尚文辩,好相持短长,范每厉以淳厚,不受偷薄之说。成都民物丰盛,邑宇逼侧,旧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灾,而更相隠蔽,烧者日属。范乃毁削先令,但严使储水而已。百姓为便,乃歌之曰:「亷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绔。」在蜀数年,坐法免归乡里。范世在邉,广田地,积财粟,悉以赈宗族朋友。肃宗崩,范奔赴敬陵,时庐江郡掾严麟奉章吊国,俱会于路。麟乘小车,涂深马死,不能自进。范见而愍然,命从骑下马与之,不告而去。麟事毕,不知马所归,乃縁纵访之。或谓麟曰:「故蜀郡太守亷叔度,好周人穷急,今奔国丧,独当是耳。」麟亦素闻范名,以为然,即牵马造门谢而归之。世伏其好义,然依倚大将军窦宪,以此为讥,卒于家。初,范与洛阳庆鸿为刎颈交,时人称曰:「前有管鲍,后有庆亷。」鸿慷慨有义节,位至琅琊、会稽二郡太守,所在有异迹。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史传三十九
桓荣传【宋范蔚宗】
译廉范,字叔度,是京兆郡杜陵人。是赵国将领廉颇的后代。汉朝兴起后,因为廉氏是豪强宗族,从苦陉迁居到这里。家族世代担任边郡太守,有的葬在陇西襄武,所以便在当地做官。曾祖父廉裦,成帝、哀帝年间任右将军。祖父廉丹,王莽时任大司马、庸部牧,两人都在前代有声名。廉范的父亲遭逢丧乱,客死在蜀地,于是廉范流落寄居西州。西州平定后,他回到乡里。十五岁时,他辞别母亲,向西迎接父亲的丧柩。蜀郡太守张穆是廉丹过去的属吏,便送给廉范丰厚的钱财。廉范什么也没有接受,和宾客徒步背负丧柩回到葭萌。所乘的船撞上礁石,破裂沉没,廉范抱住棺材,于是和棺柩一起沉溺水中。众人哀伤他的义行,钩取搜寻,终于找到了他,医治救活,勉强免于死亡。张穆听说后,又急忙派使者带着先前的钱物追赶廉范,廉范再次坚决推辞。回去安葬父亲,服丧期满后,他到京师求学,师事博士薛汉。京兆、陇西二郡轮流征召他,他都没有应召。永平初年,陇西太守邓融准备礼物拜访廉范,任命他为功曹。恰逢邓融被州府举劾查办,廉范知道事情的罪责难以解除,想用权宜办法帮助他,便假托有病请求离去。邓融没有理解他的用意,非常怨恨他。廉范于是向东到洛阳,改换姓名,求取廷尉狱卒的职位。过了不久,邓融果然被征召下狱,廉范便得以侍卫在他身边,尽心尽力地照料他。邓融奇怪这个人的相貌像廉范,却完全没有想到是他,便说:“你为什么很像我过去的功曹呢?”廉范呵斥他说:“您是困厄糊涂了吗!”两人的谈话于是中断。邓融被囚禁,出狱后困顿患病,廉范跟随并供养照料他。邓融去世时,廉范始终没有说明身份,亲自驾车送丧到南阳,安葬完毕才离开。后来廉范被公府征召,恰逢薛汉因楚王案件获罪被杀,故交和门生没有人敢去收尸,只有廉范独自前去为他收殓。官吏把这件事报告上去,显宗大怒,召廉范入朝责问说:“薛汉和楚王共同谋反,扰乱天下;你身为公府属吏,不和朝廷同心,反而收殓罪人,为什么?”廉范叩头说:“臣没有才德,愚昧而莽撞,以为薛汉等人已经被处死,不能胜过师生之情,罪当万死。”皇帝的怒气稍稍缓解,问廉范:“你是廉颇的后代吗?和右将军廉裦、大司马廉丹有亲属关系吗?”廉范回答:“廉裦是臣的曾祖父,廉丹是臣的祖父。”皇帝说:“难怪你的志气胆量,竟敢这样做!”于是赦免了他。廉范由此声名显扬,被举荐为茂才,几个月内两次升迁,任云中太守。恰逢匈奴大举进入边塞,烽火天天相通。按照旧例,敌人超过五千人,便移文邻郡,官吏想传檄请求救援,廉范不听,亲自率领士卒抵抗。敌军人数众多,廉范的军队抵挡不住。恰逢天色已晚,他命令军士每人交叉捆扎两支火炬,三头一起点火,营中像繁星一样排列。敌人远远望见火把很多,以为汉军的援兵到了,大为惊恐,准备等到天亮后退走。廉范于是命令军中吃干粮,清晨前往进攻,斩首数百级。敌军互相践踏,死了千余人,从此不敢再进犯云中。后来他先后任武威、武都二郡太守,各自顺应当地风俗加以教化,都治理得很适宜。建初年间,调任蜀郡太守。当地风俗崇尚文辞辩论,喜欢互相争论长短,廉范常用淳厚的风气来勉励他们,不接受轻薄刻薄的言论。成都物产丰富,城邑房屋密集,旧制度禁止百姓夜间劳作,以防火灾,但百姓彼此隐瞒,失火之事天天相连。廉范于是废除旧令,只严令百姓储备水罢了。百姓认为这样便利,便歌唱道:“廉叔度来了,为什么这么晚!不禁夜火,百姓安心劳作。平日没有短衣穿,如今五件裤子也有了。”廉范在蜀郡几年后,因犯法被免职,回到乡里。廉氏世代居于边地,拥有广阔田地,积蓄财物粮食,全部用来救济宗族和朋友。肃宗去世时,廉范奔赴敬陵,正值庐江郡掾严麟奉章吊国,两人在路上相遇。严麟乘坐小车,车陷在深泥中,马又死了,无法继续前进。廉范见状怜悯他,命随从骑士下马给严麟使用,没有告诉他姓名便离开了。严麟办完事情后,不知道马被送到哪里,于是沿着道路四处寻找。有人对严麟说:“从前的蜀郡太守廉叔度,喜欢周济困急之人;如今他奔赴国丧,独自应当就是他做的。”严麟也一向听闻廉范的名声,认为确实如此,便牵着马到廉范家登门道谢,把马归还给他后离去。世人都佩服廉范喜好行义,但他依附大将军窦宪,因此受到讥讽,最终死在家中。起初,廉范和洛阳人庆鸿结为生死之交,当时人称道说:“前有管仲、鲍叔牙,后有庆鸿、廉范。”庆鸿慷慨而有义节,官位做到琅邪、会稽二郡太守,所到之处都有非凡的政绩。《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一 (明)贺复征编 ○史传三十九 《桓荣传》【宋范蔚宗】
桓荣字春卿,沛郡龙亢人也。少学长安,习欧阳尚书事博士九江朱普。贫窭无资,尝客佣以自给,精力不倦,十五年不窥家园。至王莽簒位,乃归。会朱普卒,荣奔丧九江,负土成坟,因留教授,徒众数百人。莽败天下乱,荣抱其经书与弟子逃匿山谷,虽常饥困,而讲论不辍。后复客授江淮间。建武十九年,年六十余,始辟大司徒府。时显宗始立为皇太子,选求明经,乃擢荣弟子豫章何汤为虎贲中郎将,以尚书授太子。世祖从容问汤本师为谁,汤对曰:「事沛国桓荣。」帝即召荣,令说尚书,甚善之,拜为议郎,赐钱十万,入使授太子。每朝会,辄令荣于公卿前敷奏经书。帝称善曰:「得生几晩!」会欧阳博士缺,帝欲用荣,荣叩头让曰:「臣经术浅薄,不如同门生郎中彭闳、扬州从事皋弘。」帝曰:「俞,往女谐。」因拜荣为博士,引闳、弘为议郎。车驾幸太学,会诸博士论难于前,荣被服儒衣,温恭有藴藉,辨明经义,每以礼让相厌,不以辞长胜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赏赐。又诏诸生雅吹击磬,尽日乃罢。后荣入会庭中,诏赐竒果,受者皆懐之,荣独举手捧之以拜。帝笑指之曰:「此真儒生也。」以是愈见敬厚,常令止宿太子宫。积五年,荣荐门下生九江胡宪侍讲,乃听得出,旦一入而已。荣尝寝病,太子朝夕遣中傅问病,赐以珍羞帷帐奴婢,谓曰:「如有不讳,无忧家室也。」后病愈,复入侍讲。二十八年,大会百官,诏问谁可傅太子者,羣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博士张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为阴氏乎?为天下乎?即为阴氏,则阴侯可;为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帝称善曰:「欲置傅者,以辅太子也。今博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即拜佚为太子太傅,而以荣为少傅,赐以辎车乘马。荣大会诸生,陈其车马印绶曰:「今日所会,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荣以太子经学成毕。上疏谢曰:「臣幸得侍帷幄,执经连年,而智学浅短,无以补益万分。今皇太子以聪叡之姿,通明经义,观览古今,储君副主,莫能专精博学若此者也。斯诚国家福佑,天下幸甚。」臣师道已尽,皆在太子,谨使掾臣汜再拜归道。太子报书曰:「庄以童蒙,学道九载,而典训不明,无所晓识。夫五经广大,圣言幽逺,非天下之至精,岂能与于此?况以不才,敢承诲命。昔之先师谢弟子者,有矣。上则通达经旨,分明章句;下则去家慕乡,求谢师门。今蒙下列,不敢有辞,愿君慎疾加餐,重爱玉体。」三十年拜为太常。荣初遭仓卒,与族人桓元卿同饥厄,而荣讲诵不息。元卿嗤荣曰:「但自苦气力,何时复施用乎?」荣笑不应。及为太常,元卿叹曰:「我农家子,岂意学之为利乃若是哉?」显宗即位,尊以师礼,甚见亲重。拜二子为郎。荣年踰八十,自以衰老,数上书乞身,辄加赏赐。乘舆常幸太常府,令荣坐东面,设几杖。会百官,骠骑将军东平王苍以下及荣门生数百人。天子亲自执业,每言辄曰:「太师在是。」既罢,悉以大官供具赐大常家,其恩礼若此。永平二年,三雍初成,拜荣为五更。每大射养老礼毕,帝辄引荣及弟子升堂,执经自为下说。乃封荣为闗内侯,食邑五千户。荣每疾病,帝辄遣使者存问,大官大医相望于道。及笃,上疏谢恩,让还爵土。帝幸其家,问起居,入街下车,拥经而前,抚荣垂涕,赐以床茵帷幄、刀剑衣被,良乆乃去。自是诸侯将军大夫问疾者,不敢复乘车到门,皆拜床下。荣卒,帝亲自变服临丧送葬,赐冢茔于首山之阳,除兄子二人补四百石,都讲生八人补二百石,其余门徒多至公卿子都嗣。
班超传【范蔚宗】
译桓荣,字春卿,是沛郡龙亢人。年轻时在长安求学,学习欧阳氏《尚书》,师事博士、九江人朱普。家里贫穷,没有钱财,曾经寄居他乡靠受雇做工来供养自己,专心勤学不懈,十五年没有顾看家园。到王莽篡夺帝位时,才回到家乡。恰逢朱普去世,桓荣到九江奔丧,背土筑成坟墓,因而留下来教授学生,门徒有几百人。王莽失败、天下动乱后,桓荣抱着经书和弟子逃入山谷藏匿,虽然经常饥饿困苦,但讲习议论从未停止。后来又在江淮之间客居授学。建武十九年,年过六十,才被征入大司徒府。当时显宗刚被立为皇太子,朝廷选求通晓经书的人,便提拔桓荣的弟子、豫章人何汤为虎贲中郎将,让他用《尚书》教授太子。世祖从容地问何汤原来的老师是谁,何汤回答:“侍奉沛国人桓荣为师。”皇帝立即召见桓荣,让他讲说《尚书》,非常赞赏,任命他为议郎,赐钱十万,入宫教授太子。每逢朝会,总让桓荣在公卿面前讲述经书。皇帝称赞说:“得到先生,实在太晚了!”恰逢欧阳博士空缺,皇帝想任用桓荣,桓荣叩头推让说:“臣的经学浅薄,不如同门生郎中彭闳、扬州从事皋弘。”皇帝说:“好,你们去协调任职。” 于是任命桓荣为博士,任用彭闳、皋弘为议郎。皇帝车驾到太学时,正逢各位博士在皇帝面前辩论经义。桓荣穿着儒生服装,温和恭敬而有涵养,辨析经义清楚明白,每每用礼节谦让对方,不凭言辞上的长处胜过别人,儒者没有能比得上他的,皇帝特别加以赏赐。又下诏让诸生演奏雅乐、击磬,直到一天结束才停止。后来桓荣进入会庭,皇帝下诏赏赐奇异果品,接受的人都把果子放在怀里,只有桓荣举手捧着果子行礼。皇帝笑着指着他说:“这才是真正的儒生。”因此更加敬重厚待他,常常让他留宿太子宫。过了五年,桓荣推荐门下弟子、九江人胡宪入宫侍讲,朝廷才允许他出宫,但每天早晨只出去一次。桓荣曾经卧病,太子早晚派中傅问候病情,赏赐他珍贵食品、帷帐、奴婢,并说:“如果发生不测,不要担心你的家室。”后来桓荣病愈,又入宫侍讲。建武二十八年,朝廷大宴百官,皇帝下诏询问谁可以做太子的老师。群臣迎合皇帝的意思,都说太子的舅父、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以。博士张佚神色严肃地说:“如今陛下立太子,是为了阴氏,还是为了天下?如果是为了阴氏,那么阴侯可以;如果是为了天下,本来就应当任用天下的贤才。”皇帝称赞说:“想设置太傅,是为了辅佐太子。” “如今博士尚且不怕纠正我的错误,何况太子呢!”于是任命张佚为太子太傅,任命桓荣为少傅,赐给他辎车和乘马。桓荣召集众弟子,陈列他的车马、印绶说:“今天能够有这样的聚会,是考究古学的功劳,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桓荣认为太子的经学已经学成,便上疏谢恩说:“臣有幸侍奉帷幄,手执经书连续多年,但才智学问浅薄,无法补益万分之一。如今皇太子凭借聪慧明睿的资质,通晓经义,观览古今,作为储君和副主,没有谁能像这样专心精研、博学多闻。这实在是国家的福佑,天下的大幸。臣作为老师的责任已经尽到了,所有成就都在太子身上,谨派属吏汜再拜归还师道之礼。”太子回信说:“我以童蒙之资,学习道理九年,却仍不能明白经典训诫,没有什么真正懂得和认识的。五经广大,圣人的言论深远,如果不是天下最精明的人,哪里能参与其中?何况凭我的不才,哪里敢承受您的教诲。从前先师向弟子辞谢的情形,是有过的:上则通达经书旨意,分明章句;下则离开家乡,仰慕乡里,求得向老师辞谢的机会。如今蒙受您列在臣下的礼遇,不敢再推辞,只愿您谨慎养病,多进饮食,重加爱护玉体。”建武三十年,桓荣被任命为太常。桓荣起初遭逢仓促变乱,和族人桓元卿共同经历饥饿困厄,但桓荣仍不停讲诵经书。桓元卿讥笑桓荣说:“只是自我辛苦耗费气力,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呢?”桓荣笑而不答。等到桓荣任太常,桓元卿叹息说:“我是农家子弟,哪里想到学习竟能带来这样的利益呢?”显宗即位后,以老师的礼节尊崇桓荣,对他非常亲近敬重,并任命他的两个儿子为郎官。桓荣年过八十,自己认为衰老了,多次上书请求退休,皇帝总是加以赏赐。皇帝常常亲临太常府,让桓荣面向东而坐,为他设置几案和手杖。一次会见百官,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以下以及桓荣的几百名门生都在场。天子亲自执弟子礼,每说一句话就说:“太师在这里。”仪式结束后,把大官供给的全部器物赐给太常家,受到的恩宠礼遇就是这样。永平二年,三雍宫刚刚建成,任命桓荣为五更。每次举行大射礼和养老礼完毕,皇帝总是引桓荣及其弟子登堂,亲自手执经书,替他们讲说经义。于是封桓荣为关内侯,食邑五千户。桓荣每次生病,皇帝总是派使者慰问,大官和太医接连不断地来到他家。等到病重时,桓荣上疏谢恩,请求归还爵位和封地。皇帝亲自到他家,问候起居,进街便下车,捧着经书走上前,抚摸桓荣,流下眼泪,赐给他床、褥席、帷帐、刀剑、衣被,过了很久才离开。从此诸侯、将军和大夫前来问病,不敢再乘车到门口,都在床下行拜礼。桓荣去世,皇帝亲自改换服装到丧礼现场,送他下葬,赐给他首山南面的墓地;任命他的兄长之子二人为四百石官,任命都讲弟子八人为二百石官,其余门徒中许多人官至公卿,他们的子弟也都承袭官职。《班超传》【范蔚宗】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志,不修细节,然内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辨,而涉猎书传。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诣校书郎,超与母随至洛阳。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乆劳苦,常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乆事笔砚间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曰:“祭酒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乆之,显宗问固:“卿弟安在?”固对:“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帝乃除超为兰台令史。后坐事免官。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以超为假司马,将兵别击伊吾,战于蒲类海,多斩首虏而还。固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超到鄯善,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疎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着邪?”乃召侍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状。超乃闭侍胡,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絶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弓弩,夹门而伏。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恂乃悦起。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还奏于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帝壮超节,诏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超复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为累。」是时,于寘王广徳新攻破莎车,遂雄张南道,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西,先至于寘。广徳礼意甚疎,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騧马,急求取以祠我。」广徳乃遣使就超请马。超宻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徳,因辞让之。广徳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时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倚恃虏威,据有北道,攻破疏勒,杀其王,而立龟兹人兠题为疏勒王。明年春,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兠题所居盘槖城九十里。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勅虑曰:「兠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既到,兠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兠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兠题。超不听,欲示以威信,释而遣之。疏勒由是与龟兹结怨。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国大丧,遂攻没都护陈睦。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数发兵攻疏勒。超守盘槖城,与忠为首尾,士吏单少,拒守岁余。肃宗初即位,以陈睦新没,恐超单危不能自立,下诏征超。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刭。超还至于寘,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恐于寘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自超去后,复降龟兹,而与尉头连兵。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建初三年,超率疏勒、康居、于寘、拘弥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斩首七百级。
译班超,字仲升,是扶风郡平陵人,徐县县令班彪的小儿子。为人有志向,不拘泥于琐细礼节,但内心孝顺谨慎,在家常常亲自承担辛劳,不以劳苦和受辱为耻。他有口才,广泛涉猎书籍传记。永平五年,哥哥班固被征召任校书郎,班超和母亲跟随他来到洛阳。家里贫穷,班超常替官府抄书来供养母亲。长期劳苦,他常常停下手中的工作,扔下笔叹息说:“大丈夫没有别的志向谋略,尚且应当仿效傅介子、张骞,在异域建立功勋,以取得封侯,怎么能长久侍弄笔砚呢?”身边的人都笑他。班超说:“小孩子哪里知道壮士的志向呢?”后来他去拜访相面的人,相面者说:“不过是太学祭酒、平民儒生罢了,却应当在万里之外封侯。”班超询问他的相貌, 相面者指着他说:“您长着燕颔虎颈,飞动起来就要吃肉,这是万里封侯的相貌。”过了很久,显宗问班固:“你的弟弟在哪里?”班固回答:“替官府抄书,领取报酬来奉养老母。”皇帝于是授予班超兰台令史之职。后来因事获罪免官。永平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兵攻打匈奴,任班超为假司马,率领军队另行攻击伊吾,在蒲类海交战,斩获许多敌军后回来。窦固认为他有才干,派他和从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班超到达鄯善后,鄯善王广开始对他礼敬周备,后来忽然变得疏远懈怠。班超对属官说:“难道你们没有觉察鄯善王广的礼意变薄了吗?这一定是北方匈奴使者来了,他狐疑不知该听从哪一方,所以才这样。聪明的人能看见尚未萌发的事情,何况事情已经显露出来了呢?”于是召来侍奉匈奴的胡人,假意问他说:“匈奴使者来了好几天,现在在哪里?”侍胡惊恐,把情况全部招供。班超便把侍胡关起来,召集他的官吏和士卒三十六人,一同畅饮,趁机激怒他们说:“你们和我一同处在绝域,都想建立大功来求取富贵。如今匈奴使者才到几天,鄯善王广对我们的礼敬就废弛了。如果让鄯善人把我们送给匈奴,我们的尸骨将长久被豺狼吞食,那该怎么办呢?”属官都说:“如今处在危亡之地,死生都听从司马。”班超说:“不进入老虎洞,就不能得到虎子。如今的计策,只有趁夜用火攻打匈奴使者;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一定会极度震恐,这样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灭掉这些匈奴人,鄯善就会吓破胆,功业就能成就。”众人说:“应当和从事商议。”班超怒道:“吉凶在今天决定。从事是文弱的俗吏,听到这件事一定会害怕而泄露谋划,死了也没有名声,这不是壮士。” 众人说:“好。”初更时,他们便率领官吏士卒奔赴匈奴营地。恰逢天刮大风,班超命十个人拿着鼓,藏在匈奴住所后面,约定说:“看见火烧起来,都要敲鼓大声呐喊。”其余人都拿着弓弩,埋伏在门两侧。班超于是顺着风势放火,前后一起击鼓呐喊,匈奴人惊慌混乱。班超亲手格杀三人,官兵斩杀匈奴使者和随从三十多人,剩下约一百人,全都被烧死。第二天才回来,把事情告诉郭恂。郭恂大惊,随后脸色变了。班超知道他的心意,举手说:“掾史虽然没有同行,难道班超会有心独占这份功劳吗?”郭恂于是高兴地起身。接着召见鄯善王广,把匈奴使者的首级给他看,全国震恐。班超晓谕并安抚他们,于是鄯善王送儿子来做人质。班超回去向窦固报告,窦固大喜,详细上奏班超的功劳,并请求另选使者出使西域。皇帝赞赏班超的气节,下诏对窦固说:“像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什么不派遣他,却要另行选择呢?”于是任命班超为军司马,让他继续完成先前的功业。班超再次接受出使使命,窦固想增加他的兵力。班超说:“希望带原来跟随我的三十多人就足够了;如果发生意外,增加人手反而会成为累赘。”当时于寘王广德刚刚攻破莎车,于是称雄南道,而匈奴派使者监护他的国家。班超向西行进后,先到达于寘。于寘王广德的礼意很疏薄,而且当地风俗信奉巫术。巫师说:“神灵发怒了,为什么想要亲近汉朝?汉使有一匹騧马,赶快把它求来祭祀我。”广德于是派使者去向班超索取马。班超暗中得知其中情况,回答说可以,却命令巫师亲自来取马。过了一会儿,巫师到来,班超立即砍下他的头送给广德,并借此斥责他。广德一向听说班超在鄯善诛灭匈奴使者,大为恐惧,立即攻杀匈奴使者,向班超投降。班超重重赏赐于寘王及其以下官员,因而镇抚当地。当时龟兹王建是匈奴扶立的,依仗匈奴的威势,占据北道,攻破疏勒,杀死疏勒王,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第二年春天,班超从小路到达疏勒,距离兜题所居的盘槖城九十里。他先派官吏田虑前去劝降。命令田虑说:“兜题本来不是疏勒人,国人一定不会听从他。如果他不立即投降,就可以把他擒住。”田虑到达后,兜题见他势单力弱,完全没有投降的意思。田虑趁他没有防备,上前劫持捆绑了兜题。兜题身边的人出乎意料,都惊恐逃散。田虑飞驰报告班超,班超立即赶去,召集疏勒的将领和官吏,把龟兹无道的情形告诉他们,于是拥立疏勒旧王的兄长之子忠为王。疏勒国人非常高兴,忠和属官都请求杀死兜题。班超不答应,想要显示汉军的威信和信用,于是释放兜题遣送回去。疏勒因此与龟兹结下怨仇。建初十八年,肃宗去世,焉耆趁中国发生大丧,攻陷并杀死都护陈睦。班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多次发兵攻打疏勒。班超守卫盘槖城,和忠互为首尾呼应,士卒和官吏很少,抵抗坚守了一年多。肃宗刚即位时,因为陈睦新近败亡,担心班超势单力危、不能自立,便下诏征召班超。班超准备离开疏勒,全国上下忧虑恐惧。疏勒都尉黎弇说:“汉使抛弃我们,我们一定又会被龟兹消灭。实在不忍心看着汉使离开。”于是用刀自刎。班超回到于寘时,于寘王侯以下都号哭说:“我们依靠汉使就像依靠父母,实在不能让他离开。”众人互相抱住班超的马脚,使他无法前行。班超担心于寘最终不肯让他东归,又想完成原来的志向,于是再次返回疏勒。疏勒的两座城池在班超离开后,又投降了龟兹,并和尉头联合出兵。班超捕杀反叛者,攻破尉头,杀死六百多人,疏勒于是重新安定。建初三年,班超率领疏勒、康居、于寘、拘弥的军队一万人,攻打姑墨石城,攻破城池,斩首七百级。
超欲因此叵平诸国,乃上疏请兵。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人徐干素与超同志,上疏愿奋身佐超。五年,遂以干为假司马,将弛刑及义从千人就超。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遂降于龟兹,而疏勒都尉畨辰亦复反叛。会徐干适至,超遂与干击畨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多获生口。超既破畨辰,欲进攻龟兹,以乌孙兵强,宜因其力,乃上言:「乌孙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妻以公主。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八年,拜超为将兵长史,假鼓吹幢麾,以徐干为军司马,别遣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赐大小昆弥以下锦帛。李邑始到于寘,而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闻之,叹曰:「身非曽参,而有三至之谗,恐见疑于当时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志,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诣超受节度。诏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徐干谓超曰:「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今何不縁诏书留之,更遣他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毁超,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明年,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四人将兵八百诣超。超因发疏勒、于寘兵击莎车。莎车阴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积半岁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时月氏新与康居婚,相亲,超乃使使多赍锦帛遗月氏王,令晓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罢兵,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于超。后三年,忠说康居王借兵还据损中,宻与龟兹谋,遣使诈降于超。超内知其奸,而外伪许之。忠大喜,即从轻骑诣超,超宻勒兵待之,为供张设乐,酒行,乃叱吏缚忠斩之,因击破其众,杀七百余人,南道于是遂通。明年,超发于寘诸国兵二万五千人,复击莎车,而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姑墨、尉头合五万人救之。超召将校及于寘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寘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阴缓所得生口,龟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寘。超知二虏已出,宻召诸部勒兵,鸡鸣驰赴莎车营,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大获其马畜财物,莎车遂降,龟兹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初,月氏尝助汉击车师有功,是歳贡奉珍宝符拔、师子,因求汉公主,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踰葱领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当收糓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钞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救,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超伏兵遮击,尽杀之,持其死首以示谢。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明年,龟兹、姑墨、温宿皆降,乃以超为都护,徐干为长史,拜白霸为龟兹王,遣司马姚光送之。超与光共胁龟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将尤利多还诣京师。超居龟兹他干城,徐干屯疏勒,西域惟焉耆、危须、尉犂以前没都护懐二。心其余悉定。六年秋,超遂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及吏士、贾客千四百人,讨焉耆。兵到尉犂界,而遣晓说焉耆、尉犂、危须曰:“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焉耆王广遣其左将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诘鞬支曰:“汝虽匈奴侍子,而今秉国之权,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或谓超可便杀之,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权重于王,今未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设备守险,岂得到其城下哉?”于是赐而遣之。广乃与大人迎超于尉犂,奉献珍物。焉耆国有苇桥之险,广乃絶桥,不欲令汉军入国。超更从他道厉度。七月晦,到焉耆,去城二十里,正营大泽中。广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驱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侯元孟先尝质京师,宻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斩之,示不信用。乃期大会诸国王,因扬声当重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犂王泛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诣超。其国相腹乆等十七人惧诛,皆亡入海,而危须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诘广曰:“危须王何故不到?
译班超想借此平定各国,于是上疏请求增兵。奏章上报后,皇帝知道他的功业可以完成,便商议给他增兵。平陵人徐干一向与班超志同道合,上疏愿意奋身辅佐班超。永元五年,便任命徐干为假司马,率领获罪应服劳役者和义从一千人前往班超处。此前,莎车以为汉军不会出兵,便投降了龟兹,疏勒都尉畨辰也再次反叛。正逢徐干到达,班超便与徐干攻打畨辰,大败敌军,斩首一千多级,俘获了许多活口。班超击败畨辰后,想进攻龟兹;考虑到乌孙兵力强盛,应该借助它的力量,于是上言说:“乌孙是大国,有能拉开弓的士卒十万,所以汉武帝曾把公主嫁给它。到了孝宣皇帝时,终于得以使用它的力量。如今可以派使者去招抚慰问,与它共同合力。”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永元八年,授班超为将兵长史,给他配备鼓吹、旌旗和指挥仪仗;任徐干为军司马,另派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并赏赐大小昆弥以下锦帛。李邑刚到于寘,正遇上龟兹攻打疏勒,因害怕不敢前进,便上书陈说经营西域的功业不可能成功,又极力诋毁班超,说他抱着宠爱的妻子、抱着宠爱的儿子,在外国安享快乐,心中没有顾念国内的意思。班超听说后,叹息道:“我并不是曾参,却遭到三次传言的诽谤,恐怕要被当时的人怀疑了。” 于是班超遣去了妻子。皇帝知道班超忠诚,便严厉责备李邑说:“即使班超抱着宠爱的妻子和儿子,有归乡的心,一千多人难道都能与班超同心吗?”命令李邑到班超那里接受节制。皇帝诏告班超:“如果李邑在外任职合适,就把他留下来共同办事。”班超立即派李邑带着乌孙侍子返回京师。徐干对班超说:“李邑先前亲自诋毁您,想败坏经营西域的事情,如今为什么不依据诏书把他留下,反而另派官吏护送侍子呢?”班超说:“这是什么浅陋的话!正因为李邑诋毁我,所以现在才派他回去。我内心反省没有愧疚,又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为了快意而把他留下,不是忠臣的行为。”第二年,又派假司马和恭等四人率兵八百到班超处。班超于是调发疏勒、于寘的军队攻打莎车。莎车暗中派使者联络疏勒王忠,用厚利诱使他,忠便反过来依附莎车,向西退守乌即城。班超于是改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把没有反叛的人全部调发出来进攻;忠坚守了半年,康居派精兵来救,班超不能攻下。此时月氏刚与康居结亲,关系亲密,班超便派使者带着许多锦帛赠送月氏王,让他向康居王说明此事。康居王于是退兵,把忠押回本国,乌即城便向班超投降。三年后,忠劝说康居王借兵回来占据损中,又暗中与龟兹谋划,派使者假装向班超投降。班超内心知道其中有诈,表面上却假装答应。忠大喜,立即带领轻骑到班超那里,班超暗中部署军队等待他,并设宴张乐。酒过几巡,班超便呵斥吏卒捆绑忠并斩杀了他,趁机击破他的部众,杀死七百多人,南道于是畅通。第二年,班超调发于寘等国军队二万五千人,再次攻打莎车;龟兹王派左将军调发温宿、姑墨、尉头五万人前去救援。班超召集将校和于寘王商议说:“如今兵力少,不能与敌人相敌,不如各自散去:于寘从这里向东走,长史也从这里向西返回,可以等夜间鼓声响起时出发。”班超暗中放松看守俘获的人。龟兹王听说后大喜,亲自带一万骑兵在西部边界拦截班超;温宿王带八千骑兵在东部边界截击于寘。班超知道两个敌军已经出动,暗中召集各部部署军队,鸡鸣时驰往莎车营地。胡人非常惊慌,纷纷逃跑;班超追击并斩首五千多级,大量缴获马匹、牲畜和财物,莎车于是投降,龟兹等国也各自退散。从此班超威震西域。当初,月氏曾经帮助汉朝攻打车师立有功劳,这年进献珍宝、符拔和狮子,因而请求汉朝嫁公主给它,班超拒绝并送回使者,月氏因此怨恨。永元二年,月氏派副王谢率兵七万攻打班超,班超的兵力很少,众人都非常恐惧。班超开导军士说:“月氏的兵虽然多,但跋涉数千里越过葱岭而来,又没有运输补给,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只要收集粮食、坚守营垒,他们饥饿困窘后自然会投降,不过几十天就可以决定胜负了。”谢于是进攻班超,却不能攻下,又抢掠不到任何东西。班超估计他的粮食将要用尽,必定会向龟兹求救,于是派数百名士兵在东部边界拦截。谢果然派骑兵带着金银珠玉去贿赂龟兹,班超设伏截击,把他们全部杀死,并拿着死者的首级给谢看。谢大为震惊,立即派使者请罪,希望能够活着回去,班超放他们回去了。月氏因此大受震动,每年进献贡物。第二年,龟兹、姑墨、温宿都投降,于是任命班超为都护,徐干为长史,任命白霸为龟兹王,派司马姚光护送他前往。班超与姚光共同胁迫龟兹,废黜其王尤利多,改立白霸;又让姚光带着尤利多返回京师。班超住在龟兹他干城,徐干驻守疏勒;西域只有焉耆、危须、尉犂以前曾经杀害都护懐二,除此以外全都平定了。永元六年秋,班超于是调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军队,共七万人,连同吏士、商人一千四百人,征讨焉耆。军队到达尉犂边界,便派人晓谕焉耆、尉犂、危须说:“都护来这里,是想镇抚三国;如果想改过向善,应当派大人前来迎接,将赏赐王侯以下各级人员。事情办完就返回,现在先赏赐给大王彩帛五百匹。”焉耆王广派左将北鞬支带着牛和酒迎接班超。班超责问鞬支说:“你虽然是匈奴的侍子,如今却掌握着国家的权力。都护亲自前来,大王没有及时迎接,都是你的罪过。”有人对班超说可以立即杀掉他,班超说:“这不是你们所能考虑的。此人的权势比大王还重,如今还没有进入他的国家就杀了他,反而会使他们怀疑并加强戒备、凭险固守,哪里还能到达他们城下呢?”于是赏赐他并遣回。广便与大人们在尉犂迎接班超,献上珍贵物品。焉耆国有苇桥这一险要地势,广于是拆断桥梁,不想让汉军进入本国。班超改从别的道路强行渡过。七月晦日,班超到达焉耆,距离城二十里,在大泽中安营。广出乎意料,非常恐惧,便想把所有人赶进山中据守。焉耆左侯元孟曾经被送到京师做人质,暗中派使者把情况告诉班超。班超立即把使者斩首,以表示不接受这种暗中通报。于是约定各国王前来大会,并扬言将重重赏赐他们。焉耆王广、尉犂王泛以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继来到班超处。他们的国相腹乆等十七人害怕被诛杀,都逃入海中;危须王也没有到。众人坐定后,班超怒斥广说:“危须王为什么没有到?
腹乆等所縁逃亡?”遂叱吏士收广泛等于陈睦故城,斩之,传首京师。因纵兵钞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余万头。更立元孟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岁,抚慰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明年下诏曰:“往者匈奴独擅西域,冦盗河西,永平之末,城门昼闭。先帝深愍邉氓婴罹冦害,乃命将帅击右地,破白山,临蒲类,取车师,城郭诸国震慑响应,遂开西域,置都护。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独谋悖逆,恃其险隘,覆没都护并及吏士。先帝重元元之命,惮兵役之兴,故使军司马班超安集于寘以西。超遂踰葱领,迄县度,出入二十二年,莫不宾从。改立其王而绥其人,不动中国,不烦戎士,得逺夷之和,同异俗之心,而”致天诛,蠲宿耻,以报将士之雠。司马法曰:「赏不踰月,欲人速覩为善之利也。」其封超为定逺侯,邑千户。超自以乆在絶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逺处絶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殱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闗。」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书奏,帝感其言,乃征超还。超在西域三十一年。十四年八月,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超素有胸胁疾,既至病遂加。帝遣中黄门问疾,赐医药。其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使者吊祭,赠赙甚厚。子雄嗣。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超交代。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邉屯,而蛮夷懐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寛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竒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超所戒。
周燮传【范蔚宗】
周燮字彦祖,汝南安城人,法曹掾燕之后也。燮生而钦頥折頞,丑状骇人,其母欲弃之,其父不听,曰:“吾闻贤圣多有异貌,兴我宗者乃此儿也。”于是养之。始在髫鬌而知亷让,十岁就学,能通诗论。及长,专精礼易,不读非圣之书,不修贺问之好。有先人草庐结于冈畔,下有陂田,常肆勤以自给,非身所耕渔则不食也。乡党宗族希得见者,举孝廉,贤良方正,特征皆以疾辞。延光二年,安帝以玄纁羔币聘燮及南阳冯良,二郡各遣丞掾致礼。宗族更劝之曰:“夫修徳立行,所以为国,自先世以来,勲宠相承,君独何为守东冈之陂乎?”燮曰:“吾既不能隠处巢穴,追绮季之迹,而犹显然不逺父母之国,斯固以滑泥扬波,同其流矣。夫修道者度其时而动,动而不时,焉得亨乎?”因自载到颍川阳城,遣生送敬,遂辞疾而归。良亦载病到近县送礼而还。诏书告二郡,岁以羊酒养病。良字君卿,出于孤微,少作县吏,年三十为尉从佐,奉檄迎督邮,即路慨然耻在厮役,因壊车杀马,毁裂衣冠,乃遁至犍为,从杜抚学。妻子求索踪迹,断絶后,乃见草中有败车死马,衣裳腐朽,谓为虎狼盗贼所害,发丧制服,积十许年乃还乡里。志行髙整,非礼不动,遇妻子如君臣,乡党以为仪表。燮、良年皆七十余终。
黄宪传【范蔚宗】
译又问:“腹乆等人是因为什么逃亡的?”于是命令吏士在陈睦旧城拘捕广、泛等人,把他们斩首,将首级传送到京师。接着放纵军队抢掠,斩首五千多级,俘获一万五千人,缴获马、牲畜、牛、羊三十多万头。又改立元孟为焉耆王。班超留在焉耆半年,安抚慰问当地人。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全都送人质,归附汉朝。第二年下诏说:“从前匈奴独自专擅西域,侵扰河西,永平末年,城门白天都要关闭。先帝深深怜悯边地百姓遭受盗贼祸害,于是命令将帅攻打右地,攻破白山,抵达蒲类,夺取车师;各城郭诸国震惊畏服,纷纷响应,于是开通西域,设置都护。然而焉耆王舜、舜的儿子忠独自谋划叛逆,凭仗险要地势,杀害都护以及吏士。先帝重视百姓的性命,顾忌兴起兵役,所以让军司马班超安抚和集合于寘以西的地区。班超于是越过葱岭,到达县度,出入西域二十二年,没有不宾服归从的。他改立各国国王,安抚当地百姓,不惊动中原,不烦劳戎士,取得远方夷人的和顺,获得不同风俗之人的归心,却还要施行上天的诛罚,洗雪长期的耻辱,以报将士的仇恨。《司马法》说:‘赏赐不能超过一个月,目的是让人很快看见行善的利益。’ 于是封班超为定远侯,食邑一千户。班超自认为长久居住在绝域,年老后思念故土。永元十二年,上疏说:“臣听说太公被封在齐国,五代以后才归葬周地;狐狸将死时,头还朝向它出生的山丘;代地的马依恋北风。周、齐都在中原,彼此相距不过千里,何况臣远处绝域,难道能没有依恋北风、首丘而望故土的思念吗?蛮夷的习俗,是畏惧壮年人而轻侮老年人。臣班超年老体衰,常常担心年纪衰老,突然倒毙,孤魂被遗弃。过去苏武留在匈奴,尚且有十九年。如今臣有幸奉持符节、佩带金银,守护西域;如果就这样在驻地寿终,确实也没有什么遗憾。然而臣担心后世有人说臣死在西域,臣不敢奢望能够到达酒泉郡,只希望活着进入玉门关。臣年老多病,衰弱困顿,冒死进献愚昧之言,谨派儿子班勇随同贡物入塞。趁臣还活着,让班勇亲眼看见中原。”奏章上报后,皇帝被他的话感动,于是征召班超回京。班超在西域三十一年。永元十四年八月,到达洛阳,授任射声校尉。班超素来患有胸胁疾病,到京后病情更加严重。皇帝派中黄门慰问病情,赏赐医药。这年九月去世,享年七十一岁。朝廷怜悯惋惜,派使者吊祭,赠送的丧葬财物非常丰厚。儿子班雄继承爵位。当初,班超被征召回朝,任命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班超交接职务。任尚对班超说:“君侯在外国三十多年,我这个小人冒昧地接任您的职位,责任重大而谋虑浅薄,希望您能教导我。”班超说:“我年老而智慧丧失,您多次担任重要职位,哪里是班超所能比得上的呢?如果一定要我说,我愿意进献一些愚见。”塞外的吏士本来就不是孝子顺孙,都是因为犯了罪而迁徙来补充边屯的;蛮夷怀有鸟兽一样的心性,难以供养,容易败坏。如今您的性情严厉急躁,水太清就没有大鱼,察理政务不能使下属和顺,应该放宽限制、简便处理,只需宽容小过,掌握大纲罢了。班超离开后,任尚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以为班君一定有奇异的策略,今天听到的也不过是平平常常的话。”任尚到任数年后,西域发生反乱,他因罪被征召回朝,正如班超所告诫的那样。《周燮传》【范蔚宗】周燮,字彦祖,是汝南安城人,法曹掾燕的后代。周燮出生时下巴上翘、鼻梁弯曲,丑陋的相貌令人惊骇。他的母亲想把他丢弃,父亲不同意,说:“我听说贤人圣人多有奇异的相貌,振兴我宗族的就是这个孩子。”于是把他养大。他刚会梳髻时就懂得廉洁谦让;十岁入学,能够通晓《诗经》和《论语》。长大后,专心精研《礼经》《易经》,不读非圣人之书,也不经营送礼问候之类的交际。他有先人留下的草庐建在山冈旁边,下面有坡田,常常辛勤劳作来供养自己;不是亲自耕种、捕鱼所得的食物,就不吃。乡里和宗族很少有机会见到他。他被举荐为孝廉、贤良方正,朝廷特意征召他,也都以生病为辞拒绝。延光二年,安帝用黑色和浅红色的礼服、羔羊和币帛征聘周燮以及南阳冯良,二郡各派丞掾送去礼物。宗族轮流劝他说:“修养德行、建立操行,是为了报效国家;从先世以来,功勋和恩宠相承,唯独您为什么要守着东冈的坡田呢?”周燮说:“我既不能像巢父、许由那样隐居山林,追随绮里季的踪迹,却还公然不远离父母所在的国家,这本来就是在泥中搅水、随波逐流了。修道的人要根据时势决定行动,行动却不合时宜,怎么能通达呢?”于是亲自驾车到颍川阳城,派学生送上敬意,便以有病为辞回去了。冯良也带病到邻近县城送上礼物后返回。诏书告知二郡,每年用羊和酒供养他们养病。冯良,字君卿,出身孤寒卑微,年轻时做县吏,三十岁时任尉从佐,奉檄文迎接督邮,走在路上慨然感叹,以在下役中服役为耻,于是毁坏车子、杀掉马匹,撕破衣冠,逃到犍为,跟随杜抚学习。他的妻子儿女寻找踪迹,后来断绝了联系,只见草中有破车和死马,衣裳也已腐朽,便以为他被虎狼或盗贼杀害,替他发丧并穿戴丧服;过了十多年,他才回到乡里。他的志向操行高尚严整,不合礼法的事绝不去做;遇到妻子儿女,也像君臣相见一样恭敬,乡里都把他当作榜样。周燮、冯良都活到七十多岁去世。《黄宪传》【范蔚宗】
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也。世贫贱,父为牛医。颍川荀淑至慎阳,遇宪于逆旅,时年十四。淑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宪曰:「子,吾之师表也。」既而前至袁闳所,未及劳问,逆曰:「子国有颜子,宁识之乎?」闳曰:「见吾叔度邪?」是时同郡戴良才髙倨慠,而见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良不见叔度,不自以为不及;既睹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固难得而测矣。」同郡陈蕃、周举常相谓曰:「时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及蕃为三公,临朝叹曰:「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太守王龚在郡礼进贤达,多所降致,卒不能屈宪。郭林宗少逰汝南,先过袁闳,不宿而退;进徃从宪,累日方还。或以问林宗,林宗曰:「奉髙之器,譬诸泛滥,虽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宪初举孝亷,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亦不拒之,暂到京师而还,竟无所就。年四十八终,天下号曰征君。论曰:黄宪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逺,去玼吝,将以道周性全无徳而称乎?余曾祖穆侯以为宪隤然其处,顺渊乎其似道,浅深莫臻其分,清浊未议其方。若及门于孔氏,其殆庶乎?故尝着论云。
徐穉传【范蔚宗】
徐穉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家贫,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俭义让,所居服其徳。屡辟公府,不起。时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穉不免之。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宾客,惟穉来,特设一榻,去则县之。后举有道,家拜太原太守,皆不就。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等上疏荐穉等曰:“臣闻善人,天地之纪,政之所由也。《诗》云:‘思皇多士,生此王国。’天挺俊乂,为陛下出,当辅弼明时,左右大业者也。伏见处士豫章徐穉、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韦着、颍川李昙,徳行纯备,着于人听。若使擢登三事,协亮天工,必能翼宣盛美,增光日月矣。”桓帝乃以安车玄纁,备礼征之,并不至。帝因问蕃曰:“徐穉、袁闳、韦着,孰为先后?”蕃对曰:“闳生出公族,闻道渐训;着长于三辅礼义之俗,所谓不扶自直,不镂自雕。至于穉者,爰自江南卑薄之域,而角立杰出,宜尝为先。”穉尝为太尉黄琼所辟,不就。及琼卒,归葬,穉乃负粮徒步到江夏赴之,设鸡酒薄祭,哭毕而去,不告姓名。时会者四方名士郭林宗等数十人,闻之疑其穉也,乃选能言语生茅容,轻骑追之,及于涂。容为设饮,共言稼穑之事。临诀去,谓容曰:“为我谢郭林宗: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及林宗有母忧,穉往吊之,置生刍一束于庐前而去。众怪不知其故,林宗曰:“此必南州髙士徐孺子也。《诗》不云乎:‘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吾无徳以堪之。”灵帝初,欲蒲轮聘穉,会卒,时年七十二。子胤,字季登,笃行孝悌,亦隠居不仕。太守华歆礼请相见,固病不诣。汉末冦贼纵横,皆敬胤礼,行转相约勅,不犯其闾。建安中卒。李昙字云,少孤,继母严酷,昙事之愈谨,为乡里所称。法养亲,行道终身不仕。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四十
虞诩传【宋范蔚宗】
译黄宪,字叔度,是汝南慎阳人。世代贫贱,父亲替人医治牛。颍川人荀淑来到慎阳,在旅舍遇见黄宪,当时黄宪十四岁。荀淑惊异于他,作揖后与他交谈了很久,舍不得离开,对黄宪说:“您是我的老师和表率。”后来荀淑来到袁闳那里,还没有来得及问候,便反过来问道:“你们国家有一位颜子,认识他吗?”袁闳说:“您见到我的叔度了吗?”当时同郡的戴良才高而傲慢,见到黄宪却从没有不端正容色的。回去后,他茫然若有所失。他的母亲问:“你又跟那个医牛的孩子来往了吗?”戴良回答:“没有见到叔度时,我还不觉得自己比不上他;见到他以后,只觉得他在前面时仿佛在后面,忽然又在后面,实在难以测量。”同郡的陈蕃、周举常常相互说:“一个月不见黄先生,鄙陋吝啬的念头就会重新存在心中。”等到陈蕃做了三公,临朝时叹息说:“叔度如果在,我不敢先佩带印绶。”太守王龚在郡中礼敬和招致贤能之士,所降意礼请的人很多,最终也不能使黄宪屈就。郭林宗年轻时游历汝南,先拜访袁闳,没有住宿便离开;后来前往黄宪那里,过了好几天才回来。有人问郭林宗,郭林宗说:“奉高的器量,好比水势泛滥,虽然清澈,却容易舀取;叔度的胸怀浩荡,好像千顷大泽,澄清它也不能使它更清,搅浑它也不能使它变浊,深浅不可测量。”黄宪起初被举为孝廉,后来又被公府征辟,朋友劝他出来做官,黄宪也没有拒绝,暂时到了京师便返回,最终没有担任任何职务。四十八岁去世,天下称他为征君。史论说:黄宪的言论和风采,没有流传下来的著述,然而士人君子见到他,没有不佩服他的深远,离弃自己的瑕疵和吝啬;难道这是因为他的道德周备、性情完善,却没有功德可以称述吗?我的曾祖穆侯认为,黄宪安然自处,顺应自然,深沉得近于道;没有人能达到他的深浅境界,也无法议论他的清浊方向。如果他生在孔氏门下,大概就接近圣贤了吧?所以我曾经写过一篇论说。《徐穉传》【范蔚宗】徐穉,字孺子,是豫章南昌人。家中贫穷,常常亲自耕种,不靠自己的劳动所得就不吃。恭敬节俭,讲求义理谦让,他居住的地方都佩服他的德行。公府多次征辟他,他都不起任。当时陈蕃任太守,依礼请他出任功曹,徐穉不能推辞。拜见后便退去;陈蕃在郡中不接待宾客,只有徐穉来时,特意设置一张榻,徐穉离去后便把榻悬挂起来。后来徐穉被举为有道,朝廷授任他为太原太守,都没有就职。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等上疏推荐徐穉等人说:“臣听说善人是天地的纲纪,也是政治赖以建立的根本。《诗经》说:‘思念那众多贤士,他们出生在这个王国。’上天降生贤俊,是为陛下出现的,他们可以辅弼清明的时代,辅佐伟大的事业。臣等私下见到处士豫章徐穉、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韦著、颍川李昙,他们的德行纯正完备,闻名于世。假如提拔他们登上三公之位,协助成就上天的功业,一定能够辅佐宣扬盛美,使日月增光。”桓帝于是备办安车、玄纁,按照礼制征召他们,他们都没有到。皇帝于是问陈蕃:“徐穉、袁闳、韦著,谁应排在前面,谁应排在后面?”陈蕃回答:“袁闳出生于公卿家族,逐渐受到道德教化;韦著长于三辅礼义风俗之地,正所谓不需扶持就自然挺直、不需雕刻就自然成器。至于徐穉,他出身于江南卑下浅薄的地方,却能卓然挺立、杰出不群,应当把他排在前面。”徐穉曾被太尉黄琼征辟,没有就任。黄琼去世后,徐穉背着粮食徒步到江夏参加葬礼,摆上鸡和酒作薄祭,哭完便离去,没有告诉姓名。当时参加葬礼的有郭林宗等各地名士几十人,听说此事,怀疑是徐穉,于是选派善于言谈的学生茅容,骑快马追赶他,在路上追到。茅容为他设酒,两人一起谈论耕种之事。临别时,徐穉对茅容说:“替我向郭林宗致意:大树将要倒下,不是一根绳子能够维系的,为什么还要忙忙碌碌、不得安宁地到处奔走呢?”后来郭林宗的母亲去世,徐穉前往吊唁,在草庐前放置一束新割的青草便离去。众人感到奇怪,不知道其中的缘故,郭林宗说:“这一定是南州高士徐孺子。《诗经》不是说过‘一束新割的青草,那个人像美玉’吗?我没有德行来承受他的礼意。”灵帝初年,朝廷想用蒲轮车征聘徐穉,正逢他去世,时年七十二岁。他的儿子徐胤,字季登,笃实行孝悌之道,也隐居不做官。太守华歆以礼相请,他坚称有病不去。汉末盗贼横行,都敬重徐胤的礼义,彼此转相约束,不侵犯他的乡里。徐胤在建安年间去世。李昙,字云,年少时父亲去世,继母严酷,李昙侍奉她更加谨慎,受到乡里称赞。他依法奉养亲人,一生践行正道,始终不做官。《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二 (明)贺复征编 ○史传四十 《虞诩传》【宋范蔚宗】
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也。祖父经,为郡狱吏,案法平允,务存寛恕。每冬月上其状,恒流涕随之尝称曰:「东海于公,髙为里门,而其子定国,卒至丞相。吾决狱六十年矣,虽不及于公,其庶几乎?子孙何必不为九卿邪?」故字诩曰升卿。诩年十二,能通《尚书》。早孤,孝养祖母。县举顺孙,国相竒之,欲以为吏。诩辞曰:「祖母九十,非诩不养。」相乃止。后祖母终,服阕,辟太尉李修府,拜郎中。永初四年,羌胡反乱,残破并凉。大将军邓隲以军役方费事,不相赡,欲弃凉州,并力北邉。乃会公卿集议。隲曰:「譬若衣败壊,一以相补,犹有所完。若不如此,将两无所保。」议者咸同。诩闻之,乃说李修曰:「窃闻公卿定策,当弃凉州,求之愚心,未见其便。先帝开拓土宇,劬劳后定,而今惮小费,举而弃之。凉州既弃,即以三辅为塞。三辅为塞,则园陵单外,此不可之甚者也。谚曰:「闗西出将,闗东出相。」观其习兵壮勇,实过余州。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据三辅为心腹之害者,以凉州在后故也。其土人所以推锋执鋭,无反顾之心者,为臣属于汉故也。若弃其境域,徙其人,庶安土重迁,必生异志。如使豪雄相聚,席巻而东,虽贲育为卒,太公为将,犹恐不足当御。议者喻以补衣,犹有所完,诩恐其疽食浸滛而无限极,弃之非计。」修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几败国事。」然则计当安出?诩曰:「今凉土扰动,人情不安,窃忧卒然有非常之变,诚宜令四府九卿各辟彼州数人,其牧守令长子弟皆除为冗官,外以劝励答其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计。」修善其言,更集四府,皆从诩议。于是辟西州豪杰为掾属,拜牧守长吏子弟为郎,以安慰之。邓隲兄弟以诩异其议,因此不平,欲以吏法中伤诩。后朝歌贼宁季等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连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诩为朝歌长。故旧皆吊诩曰:「得朝歌何衰?」诩笑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臣之职也。不遇盘根错节,何以别利器乎?始到,谒河内太守马棱,棱勉之曰:「君儒者,当谋谟庙堂,反在朝歌邪?」诩曰:「初除之日,士大夫皆见吊,勉以诩诪之,知其无能为也。」朝歌者,韩魏之交,背大行,临黄河,去敖仓百里,而青冀之人流亡万数。贼不知开仓招众,劫库兵,守成皋,断天下右臂,此不足忧也。今其众新盛,难与争锋,兵不厌权,愿寛假辔策,不令有所拘阂而已。及到官,设令三科以募求壮士,自掾史以下各举所知:其攻劫者为上,伤人偷盗者次之,带丧服而不事家业为下。收得百余人,诩为飨会,悉贳其罪,使入贼中,诱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杀贼数百人。又潜遣贫人能缝者,佣作贼衣,以采綖缝其裾为帜,有出市里者,吏辄禽之。贼由是骇散,咸称神明。迁懐令,后羌冦武都,邓太后以诩有将帅之畧,迁武都太守,引见嘉徳殿,厚加赏赐。羌乃率众数千,遮诩于陈仓崤谷,诩即停车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当发。羌闻之,乃分钞傍县。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余里,令吏士各作两灶,日増倍之。羌不敢逼。或问曰:「孙膑减灶而君増之,兵法日行不过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诩曰:「虏众多,吾兵少,徐行则易为所及,速进则彼所不测。虏见吾灶日増,必谓郡兵来迎众多,行速必惮追我。孙膑见弱,吾今示强,势有不同故也。」既到郡,兵不满三千,而羌众万余,攻围赤亭数十日。诩乃令军中使强弩勿发,而潜发小弩。羌以为矢力弱,不能至,并兵急攻。诩于是使二十强弩共射一人,发无不中,羌大震退。诩因出城奋击,多所杀伤。明日,悉陈其兵众,令从东郭门出,北郭门入,贸易衣服,回转数周,羗不知其数,更相恐动。诩计贼当退,乃潜遣五百余人于浅水设伏,候其走路,虏果大奔,因掩击大破之,斩获甚众。贼由是败散南入益州,诩乃占相地势,筑营壁二百八十所,招还流亡,假赈贫人,郡遂以安。先是运道艰险,舟车不通,驴马负载,僦五致一。诩乃自将吏士,案行川谷,由沮至下辩,数十里皆烧石翦木,开漕船道,以人僦直,雇借佣者,于是水运通利,歳省四千余万。诩始到郡,户裁盈万,及绥聚荒余,招还流散,二三年间,遂増至四万余户。盐米丰贱,十倍于前。坐法免,永建元年,代陈禅为司隶校尉。数月间,奏太传冯石、太尉刘熹、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百官侧目,号为苛刻。
译虞诩,字升卿,是陈国武平人。他的祖父虞经任郡狱吏,按照法律审理案件公平允当,致力于宽大宽恕。每到冬月上报判决文书时,总是流着眼泪随文书一起上呈,曾经说:“东海于公把里门修得很高,他的儿子定国最终做到丞相。我审理案件六十年了,虽然比不上于公,大概也差不多吧?我的子孙为什么就不能做到九卿呢?”所以给虞诩取字升卿。虞诩十二岁时就能通晓《尚书》。他幼年丧父,孝敬奉养祖母。县里举荐他为顺孙,国相认为他奇异,想任用他为吏。虞诩辞谢说:“祖母九十岁了,除了我没有人奉养她。”国相于是作罢。后来祖母去世,服丧期满,被太尉李修征辟到府中,授任郎中。永初四年,羌、胡反叛,残破并州、凉州。大将军邓隲认为军费正当耗费,不能同时供给,想放弃凉州,集中力量防守北部边境,于是召集公卿共同议论。邓隲说:“譬如衣服破坏了,用一件衣服补另一件,尚且有一件可以完整保存;如果不这样做,两件都保不住。”议论的人都赞同。虞诩听说后,便劝李修说:“我私下听说公卿已经定策,准备放弃凉州;依愚见,还没有看到这样做的便利。先帝开拓疆土,辛劳经营才安定下来,如今却畏惧一点费用,举而弃之。凉州一旦放弃,就只能把三辅作为边塞;三辅成为边塞,皇帝陵园就孤悬在外,这是最不可行的事。谚语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观察他们习于作战、强壮勇猛的情况,实际上超过其他州。如今羌、胡之所以不敢进入三辅,成为心腹之患,是因为凉州在其后。当地人之所以推锋执锐,毫无回顾退缩之心,是因为他们身为汉朝臣民。如果放弃他们的疆域,迁徙他们的百姓,他们大概会安土重迁,必然产生异心。假如豪杰强人聚集起来,席卷向东,即使让孟贲、夏育做士卒,让姜太公做将领,恐怕也不足以抵御。议论者用补衣服来比喻,说这样仍有一件可以完整保存;我担心毒疮不断侵蚀,逐渐蔓延而没有尽头,放弃凉州不是好计策。”李修说:“我的想法没有考虑到这些,没有你的话,几乎败坏国家大事。那么现在应当怎样谋划呢?”虞诩说:“如今凉州动乱,民心不安,我私下担心突然发生非常变故,实在应该让四府、九卿各自征辟彼州几个人;把当地牧守、令长的子弟都授任为闲散官职,对外用来鼓励和酬答他们的功劳,对内用来拘束控制他们,防备他们的邪恶计谋。”李修认为他说得好,又召集四府商议,都同意虞诩的意见。于是征辟西州豪杰为掾属,任命牧守、长吏的子弟为郎,以此安抚他们。邓隲兄弟因为虞诩反对他们的主张而不满,想借吏法陷害虞诩。后来朝歌盗贼宁季等数千人攻杀长吏,屯聚多年,州郡不能禁止,于是任命虞诩为朝歌长。旧日朋友都来慰问虞诩说:“得到朝歌这个地方,真是多么衰败啊!”虞诩笑着说:“立志不求容易的事情,不躲避艰难,是臣子的职责。若遇不到盘根错节,凭什么辨别利器呢?”虞诩刚到任,拜见河内太守马棱,马棱勉励他说:“您是儒者,应当在朝廷谋划,怎么反而到了朝歌呢?”虞诩说:“我刚被任命时,士大夫都来慰问,实际上是以这种方式劝我退让,因为他们知道我不能有所作为。”朝歌位于韩、魏交界,背靠大行山,面对黄河,距离敖仓一百里;青州、冀州的百姓流亡了数万人。盗贼不知道开仓招募众人、劫取武库兵器、守住成皋、截断天下右臂,因此还不足以忧虑。如今他们的势力刚刚壮大,难以与之正面争斗;用兵不厌诈变,希望放宽对我的约束,不要使我受到牵制罢了。到任后,他设置三种标准招募壮士,让掾史以下各级官吏推荐自己所知道的人:能攻劫的列为上等,能伤人盗窃的列为次等,穿着丧服而不经营家业的列为下等。招得一百多人,虞诩为他们设宴,全部赦免罪过,让他们进入盗贼中,诱使盗贼抢掠,自己则设下伏兵等待,终于杀死盗贼数百人。虞诩又暗中派遣贫苦而会缝纫的人,雇他们缝制盗贼的衣服,并用彩色丝线在衣襟上缝出标志;凡有人出现在市里,官吏便立即捉拿。盗贼因此惊骇溃散,都称虞诩神明。虞诩升任怀县县令。后来羌人侵扰武都,邓太后认为虞诩有将帅的谋略,调任他为武都太守,并在嘉德殿召见,给以丰厚赏赐。羌人于是率领数千人,在陈仓崤谷拦截虞诩。虞诩立即停车不进,却宣布已经上书请求援兵,等援兵到达就出发。羌人听说后,便分兵抢掠附近县邑。虞诩趁敌军分散,日夜赶路,兼程行进一百多里,命令吏士每人做两个灶,每天增加一倍。羌人不敢逼近。有人问:“孙膑减少炉灶,您却增加炉灶;兵法规定每天行军不过三十里,以防意外,而今天却要走将近二百里,为什么呢?”虞诩说:“敌人多,我军少,缓慢行进就容易被追上,快速前进则使敌人无法预料。敌人看见我的炉灶每天增加,一定以为郡兵来迎接的很多;我们走得快,他们必定害怕追赶。孙膑是显示弱小,我如今是显示强大,形势不同的缘故。”到达郡治时,虞诩的兵力不到三千,而羌人有一万多人,围攻赤亭几十天。虞诩于是命令军中不要发射强弩,却暗中发射小弩。羌人以为箭力弱、射不到,便集中兵力急攻。虞诩于是让二十张强弩一起射向一个人,每次发射都没有不中的,羌人大为震惊,退却了。虞诩趁机出城奋力攻击,杀伤了许多人。第二天,他把全部兵力列阵,命令他们从东郭门出去,再从北郭门进来,交换衣服,往返数周;羌人不知道人数多少,彼此惊恐动摇。虞诩估计盗贼将要退走,便暗中派五百多人在浅水处设伏,等待他们逃跑的道路。敌人果然大败奔逃,虞诩趁机掩杀,大破敌军,斩获很多。盗贼因此败散,向南逃入益州。虞诩于是勘察地形,修筑营垒二百八十座,招还流亡百姓,借贷钱粮赈济贫民,郡中终于安定。此前运输道路艰险,舟车不能通行,只能用驴马负载,雇车运输的费用常常是五倍。虞诩于是亲自率领吏士,巡行山川沟谷,从沮水到下辩,几十里路都烧石、砍树,开通漕船道路,并按人工支付雇值、借用佣工,于是水运畅通便利,每年节省四千多万钱。虞诩刚到郡时,户数仅仅一万多;等到安抚聚集荒乱后剩下的人,招还流散百姓,二三年间增加到四万多户。盐和米丰足而价格低廉,比从前多十倍。虞诩因获罪被免官。永建元年,代替陈禅任司隶校尉。几个月内,便上奏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百官都侧目而视,称他严苛刻薄。
三公劾奏诩盛夏多拘系无辜,为吏人患。诩上书自讼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罚者,人之衔辔。今州曰任郡,郡曰任县,更相委逺,百姓怨穷,以茍容为贤,尽节为愚。臣所发举臧罪非一二,府恐为臣所奏,遂加诬罪。臣将从史鱼死,即以尸諌耳。」顺帝省其章,乃为免。司空陶敦时,中常侍张防特用权势,每请托受取,诩辄案之,而屡寝不报。诩不胜其愤,乃自系廷尉,奏言曰:「昔孝安皇帝任用樊丰,遂交乱嫡统,几亡社稷。今日张防复弄威柄,国家之祸将重至矣。臣不忍与防同朝,谨自系以闻,无令臣袭杨震之迹。」书奏,防流涕诉帝,诩坐论输左校。防必欲害之,二日之中传考四狱。狱吏劝诩自引,诩曰:「宁伏欧刀,以示逺近。」宦者孙程、张贤等知诩以忠获罪,乃相率奏乞见。程曰:「陛下始与臣等造事之时,常疾奸臣,知其倾国。今者即位,而复自为何,以非先帝乎?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而更被拘系。常侍张防臧罪明正,反构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其占宫中有奸臣,宜急收防送狱,以塞天变。」下诏出诩,还假印绶。时防立在帝后,程乃叱防曰:「奸臣张防,何不下殿?」防不得已趋就东箱。程曰:「陛下急收防,无令从阿母求请。」帝问诸尚书,尚书贾朗素与防善,证诩之罪。帝疑焉,谓程曰:「且出,吾方思之。」于是诩子顗与门生百余人举幡候中常侍髙梵车,叩头流血,诉言枉状。梵乃入言之,防坐徙邉。贾朗等六人,或死或黜,即日赦出诩。程复上书陈诩大有功,语甚切激,帝感悟,复征拜议郎,数日迁尚书仆射。是时长吏二千石听百姓谪罚者输赎,号为义钱,托为贫人储,而守令因以聚敛。诩上疏曰:“元年以来,贫百姓章言长吏受取百万以上者,匈匈不絶。谪罚吏人至数千万,而三公刺史少所举奏。寻永平章和中,州郡以走卒钱给贷贫人,司空劾按州及郡县,皆坐免黜。今宜遵前典,蠲除权制。”于是诏书下诩章,切责州郡谪罚输赎,自此而止。先是宁阳主簿诣阙诉其县令之枉,积六七岁不省。主簿乃上书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章百上终不见省,臣岂可北诣单于以告怨乎?”帝大怒,持章示尚书,尚书示劾以大逆。诩驳之曰:“主簿所讼乃君父之怨,百上不达,是有司之过。愚蠢之人不足多诛。”帝纳诩言,笞之而已。诩因谓诸尚书曰:“小人有怨,不逺千里,断髪刻肌,诣阙告诉而不为理,岂臣下之义?君与浊长吏何亲,而与怨人何仇乎?”闻者皆惭。诩又上言:“台郎显职,仕之通阶,今或一郡七八,或一州无人,宜令均平,以厌天下之望。”及诸奏议多见从用。诩好刺举,无所回容,数以此忤权戚,遂九见谴考,三遭刑罚,而刚正之性终老不屈。永和初,迁尚书令,以公事去官,朝廷思其忠,复征之,会卒。临终谓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行已无愧,所悔者为朝歌长时杀贼数百人,其中何能不有寃者。自此二十余年,家门不増一口,斯获罪于天也。”恭有俊才,宫至上党太守。
范滂传【范蔚宗】
译三公弹劾上奏虞诩盛夏拘捕羁押许多无罪的人,使吏人感到忧患。虞诩上书为自己申辩说:“法律禁令,是约束习俗的堤防;刑罚,是驾驭人的缰绳。如今州把责任推给郡,郡把责任推给县,彼此互相推卸、疏远,百姓怨恨困穷,反而把苟且容忍当作贤能,把尽忠守节当作愚蠢。臣所举发的赃罪不是一两件,府中害怕被臣奏劾,便加以诬陷罪名。臣将要像史鱼那样以死相争,就以尸体来进谏。”顺帝看了他的奏章,便免去了他的罪。司空陶敦任职时,中常侍张防特别凭借权势,经常请托收受财物,虞诩总是依法查办,但奏章多次被扣压不报。虞诩不能忍受愤怒,于是自己把自己捆绑送交廷尉,上奏说:“从前孝安皇帝任用樊丰,终于扰乱嫡统,几乎使社稷灭亡。如今张防又玩弄威权,国家的祸患将再次降临。臣不忍与张防同朝任职,谨自缚来报告,不要让臣重蹈杨震的旧迹。”奏章上报后,张防流泪向皇帝申诉,虞诩因罪被判输送左校服役。张防一定要害死他,两天之内连续传讯拷问四次。狱吏劝虞诩自诬认罪,虞诩说:“我宁愿伏在刑刀下,也要让远近之人知道真相。”宦官孙程、张贤等知道虞诩因忠诚获罪,便相继上奏请求面见皇帝。孙程说:“陛下当初与臣等起事时,常常憎恨奸臣,知道奸臣会倾覆国家。如今陛下即位,为什么反而自己去做与先帝相反的事呢?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却反而被拘押。常侍张防的赃罪明白无疑,反而诬陷忠良。如今客星守在羽林,其占辞说宫中有奸臣,应当立即逮捕张防送交狱官,以应对天变。”皇帝下诏释放虞诩,归还他的假印绶。当时张防正站在皇帝身后,孙程便呵斥张防说:“奸臣张防,你为什么还不下殿?”张防不得已快步走到东厢。孙程说:“陛下应当立即逮捕张防,不要让他去向阿母求情。”皇帝询问各位尚书,尚书贾朗一向与张防交好,便证明虞诩有罪。皇帝有所怀疑,对孙程说:“暂且出去,我正要考虑这件事。”于是虞诩的儿子虞顗和门生一百多人举着旗帜,等候中常侍高梵的车驾,叩头叩得流血,申诉虞诩蒙受冤屈。高梵于是入内进言,张防因罪被徙往边地。贾朗等六人,有的处死,有的贬黜,当天便赦免释放虞诩。孙程又上书陈说虞诩有大功,言辞非常恳切激烈,皇帝受到感动醒悟,又征召虞诩授任议郎,几天后升任尚书仆射。当时长吏、二千石听任百姓以钱赎罪,称为义钱,名义上说是替贫民储备,实际上郡守县令借此聚敛。虞诩上疏说:“元年以来,贫苦百姓上章言说长吏收受百万以上财物的案件,纷纷不断。罚没吏人的钱财多达数千万,而三公、刺史很少有人举奏。不久前永平年间章和时期,州郡用逃卒的钱借贷给贫民,司空弹劾查办州以及郡县,相关官员都因此获罪免职。如今应当遵循以前的典制,废除这些权宜制度。”于是诏书下发虞诩的奏章,严厉责备州郡罚没钱财、收取赎金的行为,从此停止。此前,宁阳县主簿到宫阙申诉县令的冤屈,积累六七年也没有得到审理。主簿于是上书说:“我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是我的父亲。我上章百次最终都没有被审察,难道臣可以向北去拜见单于来申诉怨恨吗?”皇帝大怒,拿奏章给尚书看,尚书表示应当以大逆罪弹劾他。虞诩驳斥说:“主簿所申诉的是臣民对君父的怨恨,上章百次却不能上达,这是有关官署的过错。愚蠢的人不值得多加诛罚。”皇帝采纳虞诩的话,只鞭打了主簿。虞诩于是对各位尚书说:“小人有了怨恨,尚且不远千里,割断头发、在肌肤上刻字,到宫阙申诉,却不替他申理,这难道是臣下应有的道义吗?君主与贪浊的长吏有什么亲近,却与有怨的百姓有什么仇恨呢?”听到的人都感到惭愧。虞诩又上言说:“台郎是显要职位,是仕进的通阶;如今有的郡有七八人,有的州却没有一人,应当使其平均,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后来他的许多奏议都被采纳施行。虞诩喜欢刺举检察,从不回避包容,因此多次触犯权贵外戚,九次受到谴责拷问,三次遭受刑罚,但刚正的性情直到老年也没有屈服。永和初年,升任尚书令,因公事被免官;朝廷思念他的忠诚,又征召他,正逢他去世。临终时,他对儿子虞恭说:“我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行事做人没有愧疚,所后悔的是担任朝歌长时杀死了数百名盗贼,其中怎么能没有蒙受冤屈的人呢?从那以后二十多年,家门没有增加一个人,这就是我获罪于上天的原因。”虞恭有杰出的才干,官至上党太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范滂传》【范蔚宗】
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人也。少励清节,为州里所服。举孝亷,光禄四行。时冀州饥荒,盗贼羣起,乃以滂为清诏使,按察之。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及至州境,守令自知臧污,望风解印绶去其所举奏,莫不厌塞。众议迁光禄勲主事。时陈蕃为光禄勲,滂执公仪诣蕃,蕃不止之。滂懐恨投版弃官而去。郭林宗闻而让蕃曰:「若范孟博者,岂宜以公礼格之?今成其去就之名,得无自取不优之讥邪?」蕃乃谢焉。复为太尉黄琼所辟。后诏三府掾属举謡言,滂奏刺史、二千石、权豪之党二十余人。尚书责滂所劾猥多,疑有私故。滂对曰:「臣之所举,自非叨秽奸暴,深为民害,岂以污简札哉?间以会日迫促,故先举所急,其未审者方更参实。臣闻农夫去草,嘉谷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贰,甘受显戮。」吏不能诘。滂覩时方艰,知意不行,因投劾去。太守宗资先闻其名,请署功曹,委任政事。滂在职严整疾恶,其有行违孝悌、不轨仁义者,皆扫迹斥逐,不与共朝。显荐异节,抽拔幽陋。滂外孙西平李颂,公族子孙,而为乡曲所弃。中常侍唐衡以颂请资,资用为吏。滂以非其人,寝而不召。资迁怒捶书佐朱零。零仰曰:「范滂清裁,犹以利刄齿腐朽,今日宁受笞死,而滂不可违。」资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归怨,乃指滂之所用以为范党。后牢修诬言钩党,滂坐系黄门北寺狱。狱吏谓曰:「凡坐系皆祭皋陶。」滂曰:「皋陶贤者,古之直臣,知滂无罪,将理之于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死亦止。狱吏将加掠考,滂以同囚多婴病,乃请先就格,遂与同郡袁忠争受楚毒。桓帝使中常侍王甫以次辨诘,滂等皆三木囊头暴于阶下。余人在前,或对或否,滂忠于后越次而进。王甫诘曰:「君为人臣,不推忠国,而共造部党,自相褒举,评论朝廷,虚构无端,诸所谋结,并欲何为?」皆以情对,不得隠饰。滂对曰:「臣闻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甫曰:「卿更相拔举,迭为唇齿,有不合者,见则排斥,其意如何?」滂乃慷慨仰天曰:「古之循善,自求多福;今之循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滂后事释南归,始发京师,汝南、南阳士大夫迎之者数千两。同囚乡人殷陶、黄穆亦免俱归,并卫侍于傍,应对宾客。滂顾谓陶等曰:「今子相随,是重吾祸也。」遂遁还乡里。初,滂等系狱,尚书霍谞理之。及得免,到京师,往候谞而不为谢。或有让滂者,对曰:「昔叔向婴罪,祁奚救之,未闻羊舌有谢恩之辞。祁老有自伐之色,竟无所言。」建宁二年,遂大诛党人,诏下急捕滂等。督邮吴导至县,抱诏书闭传舍,伏床而泣。滂闻之曰:「必为滂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揖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増感戚。」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谓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时年三十三。
郭太传【范蔚宗】
译范滂,字孟博,是汝南征羌人。年轻时砥砺清正的节操,受到州里人的敬服。被举为孝廉,任光禄四行。那时冀州发生饥荒,盗贼群起,于是任命范滂为清诏使,前去巡察。范滂登车执辔,慨然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到了州境,郡守县令自知贪赃污浊,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开所任之地;凡是被他举奏的,没有不感到厌恶畏惧的。众人商议调任他为光禄勋主事。当时陈蕃任光禄勋,范滂按照公府礼仪前去拜见,陈蕃没有阻止他。范滂怀恨,投下名帖,弃官离去。郭林宗听说后责备陈蕃说:“像范孟博这样的人,怎么能用公府礼仪的形式限制他呢?如今成全了他出仕或退处的名声,难道不会自己招来不够优厚的讥讽吗?”陈蕃于是向他道歉。后来范滂又被太尉黄琼征辟。之后诏令三府掾属举荐民间歌谣所讽刺的官员,范滂奏劾刺史、二千石和权贵豪强的党羽二十多人。尚书责备范滂所弹劾的人太多,怀疑其中有私情。范滂回答:“臣所举发的人,如果不是贪婪污秽、奸诈暴虐、严重危害百姓,难道会拿来玷污奏牍吗?只是有时会期迫近,所以先举奏紧急的;尚未查清的,正准备进一步核实。臣听说农夫除去杂草,嘉禾一定茂盛;忠臣铲除奸邪,王道因此清明。如果臣所说有半点虚假,甘愿接受公开的诛杀。” 官吏不能反驳。范滂看到时局正艰难,知道自己的意见不能施行,于是投下弹劾自己的奏牍离去。太守宗资早已听说他的名声,请他署理功曹,把政事交给他。范滂在任职时严肃整饬、憎恶邪恶;凡是行为违背孝悌、不合仁义的人,都清除踪迹、斥逐出去,不让他们共同任职。他显著地推荐节操奇异的人,提拔隐没卑微的人。范滂的外孙、西平人李颂,是公族子孙,却被乡里抛弃。中常侍唐衡因为李颂请托宗资,宗资便任用他为吏。范滂认为他不是合适的人,便把事情搁置,不召用他。宗资迁怒于书佐朱零,打他。朱零仰头说:“范滂的清正裁断,犹如利刃切割腐朽;今天我宁愿受笞打而死,也不能违背范滂。”宗资于是停止。郡中中人以下的官吏没有不怨恨的,便指称范滂所任用的人为范党。后来牢修诬告所谓钩党,范滂因而被拘系在黄门北寺狱。狱吏对众人说:“凡是被拘押的,都要祭祀皋陶。”范滂说:“皋陶是贤者、古代的正直之臣,他知道范滂无罪,就会向上帝为我申理;如果我有罪,祭祀他又有什么用?”众人也因此不再祭祀。狱吏将要施加拷打,范滂因为同狱的囚徒多患病,便请求先受刑,于是与同郡人袁忠争着承受严酷的刑罚。桓帝派中常侍王甫依次审问,范滂等人都戴着三木刑具、套着囊头,暴露在台阶下。其他人在前面,有的回答,有的否认;范滂忠心直言,在后面越过次序上前。王甫责问说:“你身为臣子,不推行忠于国家的事情,反而共同制造朋党,互相称誉举荐,评论朝廷,凭空捏造事实,所谋划结交的一切,究竟想做什么?”众人都按照实情回答,不敢隐瞒掩饰。范滂回答:“臣听说孔仲尼的话,看见善行就像赶不上,看见恶行就像手探沸水。臣只是想使善人共同保持清正,使恶人共同厌恶污浊,这正是王政希望听到的,没想到反而被认为是结党。”王甫说:“你们互相提拔举荐,轮流互为唇齿;有不合你们的人,一见到就排斥,这是什么意思?”范滂于是慷慨仰天说:“古代遵循善道,是为了自己求得更多福分;如今遵循善道,却要使自身陷入大戮。我死的那天,希望把我埋在首阳山旁,上不辜负皇天,下不愧对伯夷、叔齐。”王甫怜悯地为他改变脸色,于是把他们的桎梏一并解除。范滂后来事情获释,向南返回,刚从京师出发,汝南、南阳迎接他的士大夫就有数千辆车。同狱的同乡殷陶、黄穆也获释一同返回,陪在他身旁护卫侍奉,替他应答宾客。范滂回头对殷陶等人说:“如今你们跟随我,这是加重我的灾祸。”于是逃避众人,独自回到乡里。当初范滂等被关在狱中,尚书霍谞为他们申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等到获释后,范滂到了京师,前去拜访霍谞,却不向他道谢。有人责备范滂,他回答:“从前叔向获罪,祁奚救了他,没有听说羊舌氏有感谢恩德的话;祁奚老人也没有自夸功劳的神色,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建宁二年,于是大规模诛杀党人,诏书下达,急令逮捕范滂等人。督邮吴导到了县里,抱着诏书关闭在传舍中,伏在床上哭泣。范滂听说后说:“一定是因为我。”立即亲自到狱中去。县令郭揖大为惊讶,解下印绶,带着范滂一起逃亡,说:“天下这么大,您为什么要在这里?”范滂说:“我死了,祸患就会止息,怎么敢因为我的罪连累您,又使老母亲流离失所呢?”他的母亲来到这里与他诀别。范滂对母亲说:“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您;我跟随龙舒君归于黄泉,生死各得其所,只希望母亲割舍不能忍受的恩情,不要增加悲伤。”母亲说:“你如今能够与李膺、杜密齐名,死又有什么遗憾?既然已经有美名,难道还想求得长寿,两者可以兼得吗?”范滂跪下接受教诲,拜了两拜告别,回头对儿子说:“我要是想让你做恶事,那么恶事是不能做的;要是想让你行善,那就说明我并没有做恶。”路人听到这些话,没有不流泪的。范滂当时三十三岁。《郭太传》【范蔚宗】
郭太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家世贫贱早孤母欲使给事县廷林宗曰大丈夫焉能处斗筲之役乎遂辞就成皋屈伯彦学三年业毕博通坟籍善谈论美音制乃游于洛阳始见河南尹李膺膺大竒之遂相友善于是名震京师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林宗惟与李膺同舟而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司徒黄琼辟太常赵典举有道或劝林宗仕进者对曰吾夜观干象昼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遂并不应性明知人好奬训士类身长八尺容貌魁伟襃衣博带周游郡国尝于陈梁间行遇雨巾一角垫时人乃故折巾一角以为林宗巾其见慕皆如此或问汝南范滂曰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隠不违亲贞不絶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它后遭母忧有至孝称林宗虽善人伦而不为危言核论故宦官擅政而不能伤也及党事起知名之士多被其害惟林宗及汝南袁闳得免焉遂闭门教授子弟以千数建宁元年太传陈蕃大将军窦武为阉人所害林宗哭之于野恸既而叹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瞻乌爰止不知于谁之屋耳明年春卒于家时年四十二四方之士千余人皆来会葬同志者乃共刻石立碑蔡邕为文既而谓涿郡卢植曰吾为碑铭多矣皆有惭徳惟郭有道无愧色耳其奬拔士人皆如所鉴初太始至南州过袁奉髙不宿而去从叔度累日不去或以问太太曰奉髙之器譬之泛滥虽清而易挹叔度之器汪汪若千顷之陂澄之不清挠之不浊不可量也
李业传【范蔚宗】
李业字巨游,广汉梓潼人也。少有志操,介特,习鲁诗,师博士许晃。元始中,举明经,除为郎。会王莽居摄,业以病去官,杜门不应州郡之命。太守刘咸强召之,业乃载病诣门。咸怒,出教曰:“贤者不避害,譬犹彀弩射市,薄命者先死。闻业名称,故欲与之为治,而反托疾乎?令诣狱养病,欲杀之。”客有说咸曰:“赵杀鸣犊,孔子临河而逝,未闻求贤而胁以牢狱者也。”咸乃出之,因举方正。王莽以业为酒士,病不之官,遂隠蔵山谷,絶匿名迹,终莽之世。及公孙述僣号,素闻业贤,征之,欲以为博士,业固疾不起。数年,述羞不致之,乃使大鸿胪尹融持毒酒奉诏命以劫业,若起则受公侯之位,不起赐之以药。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区区之身试于不测之渊乎?朝廷贪慕名徳,旷官缺位,于今七年,四时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已,下为子孙,身名俱全,不亦优乎?今数年不起,猜疑冦心,凶祸立加,非计之得者也。”业乃叹曰:“危国不入,乱国不居,亲于其身为不善者,义所不从。君子见危授命,何乃诱以髙位重饵哉?”融见业辞志不屈,复曰:“宜呼室家计之。”业曰:“丈夫断之于心,乆矣,何妻子之为?”遂饮毒而死。述闻业死,大惊,又耻有杀贤之名,乃遣使吊祠赙赠百匹。业子翚逃辞不受。蜀平,光武下诏表其闾,益部纪载其髙节,图画形像。初,平帝时,蜀郡王皓为美阳令,王嘉为郎。王莽簒位,并弃官西归。及公孙述称帝,遣使征皓嘉,恐不至,遂先系其妻子。使者谓嘉曰:“速装,妻子可全。”对曰:“犬马犹识主,况于人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怒,遂诛皓家属。王嘉闻而叹曰:“后之哉!”乃对使者伏剑而死。是时,犍为任永及业同郡冯信,并好学博古,公孙述连征,命待以髙位,皆托青盲以避世难。永妻滛于前,匿情无言,见子入井,忍而不救。信侍婢亦对信奸通,及闻述诛皆盥洗更视曰世适平目即清滛者自杀,光武闻而征之,并会病卒。
范式传【范蔚宗】
译郭太,字林宗,是太原界休人。他家世贫寒,幼年丧父。母亲想让他到县廷供职,林宗说:“大丈夫怎么能从事斗筲般的卑微差事呢?”于是辞去此事,拜成皋屈伯彦为师,学习三年,学业完成后,广泛通晓古代典籍,善于谈论,声音优美。当时他游历洛阳,第一次拜见河南尹李膺,李膺非常惊异,便同他结为好友。于是林宗的名声震动京师。后来他回到乡里,士绅儒生送到河边,车辆有几千辆。林宗只与李膺同船渡河,众宾客远望他们,认为像神仙一样。司徒黄琼征召他,太常赵典举荐他为有道之士。有人劝林宗出仕求进,他回答说:“我夜里观察天象,白天考察人事,天命所要废弃的,已经无法支撑了。”于是两项任命都没有接受。他性情明达,善于识人,喜欢奖掖教导士人。身高八尺,容貌魁伟,穿宽衣、束博带,周游各郡国。他曾在陈、梁之间行走,遇到下雨,头巾的一角被压垂下来。当时人们便故意折下头巾的一角,称作“林宗巾”,他受人仰慕都达到这种程度。有人问汝南人范滂:“郭林宗是什么样的人?”范滂说:“他隐居却不违背双亲,守贞却不脱离世俗;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同他交友。我不知道他的其他方面。”后来母亲去世,他以至孝闻名。林宗虽然善于品评人物,却不发表危言、不作苛刻的评论,因此宦官专权也不能伤害他。及至党锢之事兴起,知名人士多遭祸害,只有林宗和汝南人袁闳得以幸免。于是他闭门教授子弟,人数多达千人。建宁元年,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被宦官杀害,林宗在野外为他们痛哭,悲恸不已,随后叹道:“人都说贤人死亡,国家因而困苦;乌鸦将停在哪里,我不知道它究竟会停在谁家的屋上啊!”第二年春天,他在家中去世,时年四十二岁。四方士人有一千多人都来参加葬礼。同道之人共同刻石立碑,蔡邕撰写碑文。后来蔡邕对涿郡人卢植说:“我为人写碑铭很多了,都觉得有愧于死者;只有郭有道的碑铭,我写来毫无惭色。”他奖掖提拔士人,都像自己的鉴识一样准确。当初,郭太刚到南州时,经过袁奉高家,未住宿便离开;但在从叔度家连续多日不走。有人问他原因,郭太说:“袁奉高的器量,好比水势泛滥的池塘,虽然清澈,却容易舀取;叔度的器量浩瀚,像千顷大池,澄清它也清不了,搅动它也浑不了,实在无法测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李业传》【范蔚宗】李业,字巨游,是广汉梓潼人。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操守,性情耿介独特,学习《鲁诗》,拜博士许晃为师。元始年间,他因明晓经书被举荐,授官为郎。恰逢王莽代摄政权,李业以生病为由离职,闭门不出,不接受州郡的征召。太守刘咸强行召他,他只好带病到府门。刘咸大怒,发布教令说:“贤人不逃避祸害,就像张满弩弓射向市中,命薄的人先死。我听说李业有名声,所以想同他一起治理政事,他却反而托病吗?命令他到狱中养病,我要杀了他。”有宾客劝刘咸说:“赵简子杀了鸣犊,孔子来到黄河边便离去;从没听说求取贤人却用牢狱威胁他的。”刘咸于是放出李业,并举荐他为方正。王莽任命李业为酒士,他因病没有赴任,于是隐居山谷,完全隐藏姓名踪迹,直到王莽一朝结束。公孙述僭越称号后,早已听闻李业贤能,征召他,想任为博士,李业坚称有病,不肯起身。几年后,公孙述以不能招致他为羞耻,便派大鸿胪尹融带着毒酒,奉诏前去胁迫李业:如果起身接受征召,就授予公侯之位;如果不起身,就赐他毒药。尹融晓谕诏旨说:“如今天下分崩离析,谁能知道是非?你却凭区区自身去试探不可预测的深渊吗?朝廷贪慕你的名声和德行,空缺官职已有七年,四时珍贵的御膳也没有因此忘记你这个君主的臣子。这样做,上可以侍奉君主、报知己之恩,下可以为子孙保全身家名声,岂不是很好吗?如今你几年不肯起身,猜疑和祸心就会产生,凶祸马上降临,这不是好的打算。”李业于是叹道:“危险的国家不进入,动乱的国家不居住;亲身去做不善之事,是义理所不允许我服从的。君子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你为什么还要用高位和厚重诱饵来引诱我呢?”尹融见李业辞意坚决、不肯屈服,又说:“应当召集家人商量一下。”李业说:“大丈夫在心中作出决定,已经很久了,还要考虑妻子儿女做什么?”于是喝下毒酒而死。公孙述听说李业死了,大为震惊,又以背负杀害贤人的名声为羞耻,便派使者前往吊祭,赠送赙仪百匹。李业的儿子李翚逃避使者,推辞不肯接受。蜀地平定后,光武帝下诏表彰李业的闾门,益部史籍记载他的高尚节操,并绘制他的画像。当初,平帝时,蜀郡人王皓任美阳县令,王嘉任郎。王莽篡位后,两人都弃官向西归去。公孙述称帝后,派使者征召王皓、王嘉,担心他们不来,便先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拘禁起来。使者对王嘉说:“赶快收拾行装,妻子儿女可以保全。”王嘉回答:“狗马尚且知道自己的主人,何况人呢?”王皓先自刎,把头交给使者。公孙述大怒,于是诛杀王皓的家属。王嘉听说后叹道:“太晚了!”便对着使者拔剑自杀。这时,犍为人任永和李业同郡的冯信,都喜好学习、博通古事。公孙述接连征召他们,命令以高位相待,他们都假称双目青盲,以此躲避乱世之祸。任永的妻子在他面前与人通奸,他隐瞒实情不说;后来看见儿子掉进井里,竟忍心不去救。冯信的侍婢也当着冯信的面与人私通。等到听说公孙述被诛,他们都洗眼更视,说:“世道已经平定,眼睛立即就清楚了;淫乱的人便自杀。”【原文“世适平目即清滛者自杀”等字句疑有讹误,译文据字面处理。】光武帝听说后征召他们,两人都恰好因病去世。《范式传》【范蔚宗】
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也。一名汜,少游太学,为诸生,与汝南张邵为友。邵字符伯,二人并告归乡里。式谓元伯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焉。」乃共克期日。后期方至,元伯具以白母,请设馔以侯之。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邪?」对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母曰:「若然,当为尔酝酒。」至其日,巨卿果到,升堂拜饮,尽欢而别。式仕为郡功曹。后元伯寝疾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征晨夜省视之。元伯临尽叹曰:「恨不见吾死友。」子征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寻而卒。式忽梦见元伯,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子未我忘,岂能相及?」式怳然觉悟,悲叹泣下,具告太守,请往奔丧。太守虽心不信,而重违其情,许之。式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驰往赴之。式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将窆,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耶?」遂停柩移时,乃见有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巨卿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生死路异,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而引柩,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后到京师,受业太学。时诸生长沙陈平子亦同在学,与式未相见。而平子被病将亡,谓其妻曰:「吾闻山阳范巨卿烈士也,可以托死。吾殁后,但以尸埋巨卿户前。」乃裂素为书,以遗巨卿。既终,妻从其言。时式出行,适还,省书见瘗,怆然感之,向坟揖哭,以为死友,乃营护平子妻儿,身自送丧于临湘。未至四五里,乃委素书于柩上,哭别而去。其兄弟闻之,寻求不复见。长沙上计掾史到京师,上书表式行状。三府并辟,不应,举州茂才,四迁荆州刺史。友人南阳孔嵩家贫亲老,乃变名姓,佣为新野县阿里街卒。式行部到新野,而县选嵩为导骑,迎式。式见而识之,呼嵩把臂,谓曰:「子非孔仲山邪?」对之叹息,语及平生曰:「昔与子俱曵长裾,逰息帝学。吾蒙国恩,致位牧伯;而子懐道隠身,处于卒伍,不亦惜乎?」嵩曰:「侯嬴长守于贱业,晨门肆志于抱闗。子欲居九夷,不患其陋。贫者,士之宜,岂为鄙哉?」式勅县代嵩,嵩以为先佣未竟,不肯去。嵩在阿里,正身励行,街中子弟皆服其训化。遂辟公府之京师,道宿下亭,盗共窃其马。寻问知其嵩也,乃相责让曰:「孔仲山善士,岂宜侵盗乎?」于是送马谢之。嵩官至南海太守,式后迁庐江太守,有威名,卒于官。
严光传【范蔚宗】
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余姚人也。少有髙名,与光武同逰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隠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后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其光,乃偹安车玄纁,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北军,给床褥,太官朝夕进膳。司徒侯霸与光素旧,遣使奉书,使人因谓光曰:「公闻先生至,区区欲即诣造,迫于典司,是以不获,愿因日暮自屈。」语言光不答,乃投札与之,口授曰:「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懐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絶。」霸得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即其卧所,抚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邪?」光又眠不应,良乆乃张目熟视曰:「昔唐尧着徳,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女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复引光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帝从容问光曰:「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増于往。」因其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除为諌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建武十七年,复特征,不至。年八十,终于家。帝伤惜之,诏下郡县,赐钱百万,榖千斛。
井丹字大春,扶风郿人也。少受业太学,通五经,善谈论。故京师为之语曰:「五经纷纶井大春。」性清髙未尝修刺侯人。建武末,沛王辅等五王居北宫,皆好宾客,更遣请丹,不能致。信阳侯阴就,光烈皇后弟也,以外戚贵盛,乃诡说五王,求钱千万,约能致丹,而别使人要劫之。丹不得巳既至,就故为设麦饭葱叶之食,丹推去之曰:「以君侯能供甘旨,故来相过,何其薄乎?」更置盛馔乃食。及就左右进辇,丹笑曰:「吾闻桀驾人车,岂此邪?」坐中皆失色。就不得巳而令去辇,自是隠闭不闗人事,以寿终。
梁鸿传【范蔚宗】
译范式,字巨卿,是山阳金乡人。另一个名字叫范汜。他年轻时游学太学,成为诸生,与汝南人张邵交好。张邵字元伯,两人一起请假回乡。范式对元伯说:“两年以后我应当回来,将拜见您的双亲,也要见见您的孩子。”于是共同约定了日期。后来约定的日期刚到,元伯把这件事详细告诉母亲,请她准备饭食等候范式。母亲说:“分别两年,相隔千里,只凭一句话约定,你怎么相信得这样确定呢?”元伯回答:“巨卿是守信之人,一定不会违约。”母亲说:“如果这样,我就为你酿酒。”到了那天,巨卿果然到了,登堂拜见并饮酒,尽情欢乐后告别。范式后来出仕,任郡功曹。后来元伯卧病,病势沉重,同郡的郅君章、殷子征早晚前来探视。元伯临终时叹息说:“遗憾不能见到我的死友。”子征说:“我和君章都尽心对待您,这难道还不算死友,您还想找谁呢?”元伯说:“像你们两位,只能算我的生友;山阳的范巨卿,才是所谓的死友。”不久元伯去世。范式忽然梦见元伯,见他戴着黑色冕冠、帽带下垂,穿着木屐,呼唤道:“巨卿,我将在某日去世,应该在那时下葬,永远归于黄泉。你没有忘记我,难道不能赶来相见吗?” 范式恍然醒悟,悲叹流泪,把梦境详细告诉太守,请求前去奔丧。太守心里虽然不相信,但重视他的情意,不忍违背,答应了他。范式便穿上朋友之服,算准元伯下葬的日期,骑马奔驰前往。范式还没有赶到,丧车已经启行。等他到达墓穴,将要下棺时,棺木却不肯进入。元伯的母亲抚摸棺木说:“难道元伯还在等待什么吗?”于是停柩很久,忽然看见一辆白车、一匹白马,哭号着赶来。元伯的母亲望着它说:“这一定是范巨卿。”巨卿到后,叩拜灵柩说道:“走吧,元伯,生死道路不同,永远从此告别。”参加葬礼的一千多人都为之流泪。范式于是握住牵引灵柩的绳索,引棺入穴,这时棺木才向前移动。范式便留下住在坟墓旁,为他修整坟墓、种植树木,然后才离开。后来他到了京师,在太学继续学习。当时诸生中有长沙人陈平子,也在太学就读,却没有同范式见过面。陈平子病重将死,对妻子说:“我听说山阳的范巨卿是烈士,可以把后事托付给他。我死后,只把尸体埋在巨卿的家门前。”于是撕下白绢写信,留给范巨卿。陈平子死后,妻子依照他的话办理。当时范式外出,恰好回来,看见书信和坟墓,悲怆感动,面向坟墓作揖哭泣,把陈平子当作死友,于是出资照料陈平子的妻儿,亲自把丧事送到临湘。还没到临湘四五里,他便把白绢信放在灵柩上,哭着告别而去。陈平子的兄弟听说后,随后寻找,却再也没有见到他。长沙的上计掾史到了京师,上书表彰范式的品行。三府同时征辟他,他都没有应召;州里举荐他为茂才,他四次升迁,做到荆州刺史。他的友人南阳人孔嵩家贫而双亲年老,于是改名换姓,受雇到新野县阿里街上当巡卒。范式巡视部属到新野时,县里选孔嵩作导骑,迎接范式。范式见到他便认出,叫住孔嵩,握着他的手臂说:“您不是孔仲山吗?”说着叹息起来,谈到平生往事:“从前我们一同拖着长衣裾,在太学游学休息。我蒙受国恩,做到州牧;而您怀抱道义、隐匿身份,处在卒伍之中,难道不可惜吗?”孔嵩说:“侯嬴长期守着卑贱的职业,晨门也以守门为志。您想居住在九夷,不担心那里鄙陋。贫穷,是士人所应处的境况,难道因此就是卑鄙吗?”范式命县里替代孔嵩,孔嵩认为自己先前受雇的期限尚未完成,不肯离开。孔嵩在阿里街上端正自身、勉励操行,街上的年轻人都服从他的教化。后来他被公府征召到京师,途中夜宿下亭,盗贼共同偷走他的马。不久盗贼打听知道是孔嵩,便互相责备说:“孔仲山是善人,怎么可以侵盗他呢?”于是把马送回并向他道歉。孔嵩官做到南海太守。范式后来升任庐江太守,颇有威名,死在任上。《严光传》【范蔚宗】严光,字子陵,另一个名字叫遵,是会稽余姚人。年轻时便有很高的声望,曾与光武帝一同游学。光武帝即位后,他便改名换姓,隐藏身份不再出现。皇帝思念他的贤能,便命人根据相貌特征访求他。后来齐国上报,说有一个男子披着羊皮衣,在泽中钓鱼。皇帝怀疑那就是严光,于是准备安车和玄纁礼物,派使者征聘他。使者往返三次,他才来到,住在北军,供应床褥,太官早晚进献膳食。司徒侯霸与严光一向交好,派使者送信;使者趁机对严光说:“公听说先生到了,心中很想亲自来拜访,只是被掌管典制的事务所迫,因此不能前来,希望您能在日暮时亲自屈驾。”严光不答话,只把书札扔给他,并口授说:“君房足下,官位达到三公之列,非常好;怀抱仁德、辅佐正义,天下人都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旨意,就会身首异处。”侯霸得到书信,封好后奏报皇帝。皇帝笑道:“这是狂奴一贯的脾气。”当天皇帝亲临严光的住处,严光躺着不起身。皇帝来到他的卧处,抚摸严光的腹部说:“哎呀,子陵,难道不能出来帮助我治理天下吗?”严光仍闭眼不答,过了很久才睁眼凝视皇帝说:“从前唐尧彰显德行,巢父却洗耳;士人本来各有志向,何必这样相逼呢?”皇帝说:“子陵,我终究不能使你屈服吗?” 于是皇帝登车,叹息着离去。后来又召严光入内,谈论道义和旧日往事,相对多日。皇帝从容地问严光:“我比从前怎么样?”严光回答:“陛下比从前略有增加。”趁皇帝仰卧时,严光把脚放在皇帝腹部。第二天太史上奏说,有客星紧急侵犯御座,皇帝笑道:“只是我的故友严子陵和我同卧罢了。”皇帝授他为谏议大夫,他不肯屈从,于是在富春山耕种。后人把他钓鱼的地方命名为严陵濑。建武十七年,皇帝又特意征召他,他仍不来。严光活到八十岁,在家中去世。皇帝为此悲伤惋惜,下诏郡县,赐钱百万、谷千斛。井丹,字大春,是扶风郿人。年轻时在太学受业,通晓五经,善于谈论。当时京师人为他编了谚语说:“五经纷纭,都归井大春。”他性情清高,从不向权贵递名帖求见。建武末年,沛王辅等五王住在北宫,都喜欢宾客,轮流派人请井丹,却不能把他请来。信阳侯阴就是光烈皇后的弟弟,凭借外戚身份尊贵显赫,于是欺骗五王,说可以用千万钱请来井丹,暗中却另派人去胁迫他。井丹不得已到达后,阴就故意只给他摆设麦饭、葱叶之类的食物。井丹推开食物说:“因为听说君侯能够供给甘美的饮食,所以我才来拜访,怎么这样简薄呢?”阴就换上丰盛的菜肴,他才进食。等到阴就的侍从送来车辇,井丹笑道:“我听说夏桀让人驾车,难道就是这样吗?”席上众人都变了脸色。阴就不得已命人撤去车辇。从此井丹隐居闭门,不再过问人事,终其天年。《梁鸿传》【范蔚宗】
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也。父让,王莽时为城门校尉,封修逺伯,使奉少昊后,寓于北地而卒。鸿时尚幼,以遭乱世,因巻席而葬。后受业太学,家贫而尚节介,博览无不通,而不为章句。学毕,乃牧豕于上林苑中。曾误遗火,延及它舍,鸿乃寻访烧者,问所去失,悉以豕偿之。其主犹以为少,鸿曰:“无它财,愿以身居作。”主人许之,因为执勤不懈。朝夕邻家耆老见鸿非恒人,乃共责让主人,而称鸿长者,于是始敬异焉,悉还其豕。鸿不受而去,归乡里。势家慕其髙节,多欲女之,鸿并絶不娶。同县孟氏有女,状肥丑而黒,力举石臼,择对不嫁,至年三十,父母问其故,女曰:“欲得贤如梁伯鸾者。”鸿闻而聘之。女求作布衣麻屦,织作筐缉绩之具,及嫁,始以装饰入门。七日而鸿不答,妻乃跪床下请曰:“窃闻夫子髙义,简斥数妇,妾亦偃蹇数夫矣,今而见择,敢不请罪。”鸿曰:“吾欲裘褐之人,可与俱隠深山者尔,今乃衣绮缟,傅粉墨,岂鸿所愿哉?”妻曰:“以观夫子之志耳,妾自有隠居之服。”乃更为椎髻,着布衣,操作而前。鸿大喜曰:“此真梁鸿妻也,能奉我矣。”字之曰徳曜,名孟光。居有顷,妻曰:“尝闻夫子欲隐居避患,今何为黙黙,无乃欲低头就之乎?”鸿曰:“诺。”乃共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弹琴以自娱,仰慕前世髙士,而为四皓以来二十四人作颂。因东出闗,过京师,作五噫之歌曰:“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肃宗闻而非之,求鸿不得,乃易姓运期,名耀,字侯光,与妻子居齐鲁之间。有顷又去,适吴,将行作诗曰:“逝旧邦兮遐征,将遥集兮东南,心惙怛兮伤悴,志菲菲兮升降,欲乘策兮纵迈,疾吾俗兮作谗,竞举枉兮措直,咸先佞兮唌唌,固靡惭兮独建,冀异州兮尚贤,聊逍遥兮遨嬉,纉仲尼兮周流,傥云覩兮我悦,遂舍车兮即浮过季札兮,延陵求鲁连兮,海隅虽不察兮,光貌幸神灵兮,与休惟季春兮,华阜麦含含兮,方秀哀茂时兮,逾迈愍芳香兮,日臭悼吾心兮,不获长委结兮,焉究口嚣嚣兮,余讪嗟恇恇兮,谁留遂至吴,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伯通察而异之,曰:“彼佣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乃方舍之于家,鸿潜闭著书十余篇,疾且困,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子于嬴博之间,不归乡里,慎勿令我子持丧归去。”及卒,伯通等为求葬地于吴,要离冢傍,咸曰:“要离烈士,而伯鸾清髙,可令相近。”葬毕,妻子归扶风,初鸿友人京兆髙恢,少好老子,隐于华阴山中,及鸿东逰,思恢作诗曰:“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髙子兮仆懐思,想念恢兮爰集兹。”二人遂不复相见,恢亦髙抗,终身不仕。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四十一
臧洪传【晋陈寿】
译梁鸿,字伯鸾,是扶风平陵人。父亲梁让,王莽时任城门校尉,封修远伯,奉祀少昊的后代,寄居北地而死。梁鸿当时还年幼,因为正逢乱世,便卷起席子把父亲埋葬。后来到太学求学,家境贫穷却崇尚节操,广泛阅读,没有不通晓的,但不拘泥于章句训诂。学业完成后,他在上林苑放猪。曾经不慎失火,火势蔓延到别人的房舍,梁鸿便寻找被烧的人,询问损失,把自己的猪全部赔给他们。主人仍认为赔得太少,梁鸿说:“我没有其他财物,愿意留下来替您做工。”主人答应了,他便勤劳做事,从不懈怠。早晚间邻家的老人见梁鸿不是普通人,便一同责备主人,并称赞梁鸿是长者。主人这才开始敬重惊异他,把猪全都还给梁鸿。梁鸿不肯接受,离开回到乡里。有权势的人家仰慕他的高节,多想把女儿嫁给他,梁鸿一概拒绝不娶。同县孟氏有个女儿,体态肥胖、相貌丑陋而且皮肤黑,力气大到能举起石臼;她选择配偶却不肯出嫁,直到三十岁,父母问她原因,女子说:“想嫁给像梁伯鸾那样的贤人。”梁鸿听说后便下聘迎娶她。女子请求制作布衣麻鞋,织造筐子和缉绩所需的器具;到出嫁时,才穿戴装饰进入梁家。七天后梁鸿仍不答理她,妻子便跪在床下请求说:“私下听说夫子崇尚高尚的道义,拒绝了好几个妇女;我也曾傲慢地拒绝过几个丈夫。如今被您选择,如果不请罪,怎么敢呢?” 梁鸿说:“我想要的是穿粗布衣服、可以同我一起隐居深山的人,今天你却穿着绫罗绸缎,涂脂抹粉,哪里是我所希望的呢?”妻子说:“我是想试探您的志向罢了,我自有隐居时穿的衣服。”于是改梳椎髻,穿上布衣,拿着劳作器具走来。梁鸿大喜,说:“这才是真正的梁鸿妻子,能够侍奉我了。”于是给她取字德曜,命名孟光。过了一段时间,妻子说:“曾听说夫子想隐居避祸,如今为什么默默不行动,难道是想低头顺从祸乱吗?”梁鸿说:“好。”于是两人共同进入霸陵山中,以耕种织布为业,吟咏诗书、弹琴自娱,仰慕前代高士,并为四皓以来的二十四人作颂。后来向东出关,经过京师,作《五噫之歌》说:“登上那北芒山啊,唉!回头看那帝王京城啊,唉!宫室高大巍峨啊,唉!百姓劳苦不堪啊,唉!道路遥远无尽头啊,唉!”肃宗听说后认为不对,搜求梁鸿而找不到,于是梁鸿改姓运期,名耀,字侯光,和妻子儿女居住在齐鲁之间。过了一段时间又离开,前往吴地。临行作诗说:“离开旧国啊,远行四方;将要远远聚集啊,前往东南;内心忧伤啊,憔悴不堪;志意纷杂啊,时起时伏;想要策马纵横远行;痛恨我们的风俗啊,制造谗言;竞相举荐邪曲之人啊,排斥正直者;全都先行阿谀啊,喋喋不休;我本来毫不惭愧啊,独自树立志节;希望异州还能尊崇贤人;姑且逍遥游玩;继承仲尼啊,周游四方;倘若能够看见我,我便喜悦;于是舍弃车子,乘船渡水;拜访季札啊,延陵;求见鲁连啊,在海边;虽然身处海角而不被察知啊,幸而神灵照耀容貌;愿与他们共同休息。正值季春啊,花木茂盛,麦穗含苞;正当秀美繁茂之时啊,越走越远,怜惜芳香啊,太阳散发气息;悲悼我的内心啊,不能长久交结;哪里去追究那些喧嚣的言语啊,我只能讥讽叹息、惶恐不安。”【此诗后半文字多有讹脱,译文尽量依原文顺序直译。】终于到达吴地,寄居在有声望的人皋伯通家中,住在廊下替人舂米。每次回来,妻子都为他准备饭食,不敢在梁鸿面前抬头,举案与眉齐平。伯通观察后觉得奇异,说:“这个受雇做工的人,竟能使妻子如此敬重他,必不是平常人。” 于是伯通才把他们请到家中居住。梁鸿暗中闭门写作,写了十多篇文章。他病重困顿时,告诉主人说:“从前延陵季子把儿子葬在嬴、博之间,没有把尸体送回故乡。千万不要让我的儿子扶柩回去。”梁鸿死后,伯通等人为他在吴地寻找墓地,选在要离墓旁,众人都说:“要离是烈士,伯鸾清高,可以让他们墓地相近。”安葬完毕,妻子儿女回到扶风。当初,梁鸿的友人京兆人高恢,年轻时喜好《老子》,隐居在华阴山中。梁鸿东游时思念高恢,作诗说:“鸟儿嘤嘤鸣叫啊,朋友相会有期;思念高子啊,我心中怀念;想念高恢啊,于是我来到这里。”两人最终没有再见面。高恢也高傲自守,终身不出仕。《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三 (明)贺复征编 ○史传四十一 《臧洪传》【晋陈寿】
臧洪字子源,广陵射阳人也。父旻,歴匈奴中郎将,中山、太原太守,所在有名。洪体貌魁梧,有异于人。举孝廉为郎,时选三署郎以补县长:琅琊赵昱为莒长,东莱刘繇下邑长,东海王朗菑丘长,洪即丘长。灵帝末,弃官还家。太守张超请洪为功曹。董卓杀帝,图危社稷。洪说超曰:「明府歴世受恩,兄弟并据大郡。今王室将危,贼臣未枭,此诚天下义烈报恩効命之秋也。今郡境尚全,吏民殷富,若动枹鼓,可得二万人,以此诛除国贼,为天下倡先,义之大者也。」超然其言,与洪西至陈留见兄邈计事。邈亦素有心,会于酸枣。邈谓超曰:「闻弟为郡守,政教维恩,不由已出,动任臧洪。洪者何人?」超曰:「洪才略智数,优超超甚爱之,海内竒士也。」邈即引见洪,与语大异之,致之于刘兖州公山、孔豫州公绪,皆与洪亲善。乃设坛场,方共盟誓。诸州郡更相让,莫敢当,咸共推洪。洪乃升坛操盘,歃血而盟曰:「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剪覆四海。兖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伷、陈留太守邈、东郡太守瑁、广陵太守超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洪辞气慷慨,涕泣横下,闻其言者,虽卒伍厮养,莫不激扬,人思致节。顷之,诸军莫适先进,而食尽众散。超遣洪诣大司马刘虞谋,值公孙瓉之难,至河间,遇幽冀二州交兵,使命不达。而袁绍见洪,又竒重之,与结分合好。会青州刺史焦和卒,绍使洪领青州以抚其众。洪在州二年,羣盗奔走,绍叹其能,徙为东郡太守,治东武阳。太祖围张超于雍丘,超言:「惟恃臧洪当来救吾。」众人以为袁曹方睦,而洪为绍所表用,必不败好,招祸逺来赴此。超曰:「子源天下义士,终不背本者,但恐见禁制不。相及逮耳,洪闻之,果徒跣号泣,并勒所领兵,又从绍请兵马,求欲救超,而绍终不听。许超遂族灭,洪由是怨绍,絶不与通。绍兴兵围之,歴年不下。绍令洪邑人陈琳书与洪,喻以祸福,责以恩义。洪答曰:「隔阔相思,发于寤寐,幸相去步武之间耳,而以趣舍异规,不得相见,其为怆恨,可为心哉!前日不遗,比辱雅贶,述叙祸福,公私切至。所以不即奉答者,既学薄才钝,不足塞诘,亦以吾子携负侧室,息肩主人,家在东州,仆为仇敌,以是事人,虽披中情,堕肝胆,犹身疏有罪,言甘见怪。方首尾不救,何能恤人?且以子之才,穷该典籍,岂将闇于大道,不达余趣哉?然犹复云云者,仆以是知足下之言信不由衷,将以救祸也。必欲算计长短,辩谘是非,是非之论,言满天下,陈之更不明,不言无所损,又言伤告絶之义,非吾所忍行也。是以捐弃纸笔,一无所答,亦冀遥忖其心,知其计定,不复渝变也。重获来命,援引古今,纷纭六纸,虽欲不言,焉得已哉!仆小人也,本因行役,冦窃大州,恩深分厚,宁乐今日自还接刃?每登城勒兵,望主人之旗鼓,感故友之周旋,抚弦搦矢,不觉流涕之覆面也。何者?自以辅佐主人,无以为悔,主人相接过絶等伦。当受任之初,自谓究竟大事,共尊王室,岂悟天子不恱,本州岛见侵,郡将遘牖里之厄,陈留克创兵之谋,谋计栖迟,丧忠孝之名,杖策携背,亏交友之分。揆此二者,与其不得已丧忠孝之名,与亏交友之道,轻重殊涂,亲疎异画。故便收泪告絶。若使主人少垂故人,住者侧席,去者克已,不汲汲于离友信刑戮以自辅,则仆抗季札之志,不为今日之战矣。何以效之?昔张景明亲登坛喢血,奉辞奔走,卒使韩牧让印,主人得地,然后但以拜章朝主,赐爵获传之故。旋时之间,不蒙观过之贷,而受夷灭之祸。吕奉先讨卓来奔,请兵不获,告去,何罪复?」见斫刺,滨于死亡。刘子璜奉使踰时,辞不获命,畏威懐亲,以诈求归,可谓有志忠孝,无损霸道者也。然辄僵毙麾下,不蒙亏除。仆虽不敏,又素不能原始要终,覩微知着,窥度主人之心,岂谓三子宜死,罚当刑中哉?实且欲一统山东,増兵讨雠,惧战士狐疑,无以沮劝,故抑废王命,以崇承制。慕义者蒙荣,待放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愿也。故仆鉴戒前人,困穷死战。仆虽下愚,亦尝闻君子之言矣。
译臧洪,字子源,是广陵射阳人。父亲臧旻,历任匈奴中郎将、中山太守、太原太守,所到之处都有声名。臧洪身材魁梧,容貌异于常人。他被举荐为孝廉,任郎官。当时选拔三署郎补任县长:琅琊人赵昱任莒县长,东莱人刘繇任下邑长,东海人王朗任菑丘长,臧洪任即丘长。灵帝末年,他弃官回家。太守张超请臧洪任功曹。董卓杀害皇帝,图谋危害国家。臧洪劝张超说:“明府世代蒙受国恩,兄弟又都掌据大郡。如今王室将要倾危,逆贼董卓还未被诛杀,这正是天下忠义壮烈之士报恩效命的时候。如今郡境还完整,官吏百姓富足,如果擂动战鼓,可以得到二万人;用这些兵力诛除国贼,为天下首先倡导义举,这是最大的义行。”张超认为他说得对,和臧洪西行到陈留会见兄长张邈,商议此事。张邈一向也有此心,正好在酸枣会合。张邈对张超说:“听说弟弟做了郡守,政教恩惠并非出自自己,而是处处任用臧洪。臧洪是什么人?”张超说:“臧洪的才略、智慧和谋算远胜于我,我非常爱重他,他是天下奇士。”张邈立即召见臧洪,同他交谈后大为惊异,把他介绍给兖州刘公山、豫州孔公绪,两人都与臧洪亲近友善。于是设置坛场,正要共同盟誓。各州郡彼此推让,没有人敢担当盟主,便共同推举臧洪。臧洪登坛手捧盘子,歃血发誓说:“汉室不幸,皇纲失去统纪,逆贼董卓乘机肆意残害,祸及至尊,虐害百姓,大家非常害怕国家沦亡、社稷覆灭、四海被毁。兖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伷、陈留太守邈、东郡太守瑁、广陵太守超等,纠集义兵,一同奔赴国难。凡是参加同盟的人,都要同心协力,以尽臣子的节操;即使头颅坠地、身死命丧,也一定没有二心。谁违背这个盟约,就让他丧失生命,不能留下后代。皇天后土、祖宗英灵,实在都在鉴察此事。”臧洪言辞慷慨,眼泪纵横而下。听到他的话的人,即使是士卒和仆役,也没有不受到激励、想要献身尽节的。不久,各路军队没有谁适合首先进军,粮食也吃尽了,众人便离散。张超派臧洪到大司马刘虞那里谋划,正遇到公孙瓒之难;臧洪到了河间,碰上幽州、冀州两军交战,使命无法通达。袁绍见到臧洪后,也非常惊异器重他,同他结交并建立深厚友好关系。恰逢青州刺史焦和去世,袁绍派臧洪代理青州事务,安抚他的部众。臧洪在青州两年,群盗纷纷逃散。袁绍赞叹他的才能,调任他为东郡太守,治所在东武阳。太祖把张超围困在雍丘,张超说:“我只依靠臧洪一定会来救我。”众人认为袁绍、曹操当时正和睦相处,臧洪又是袁绍表荐任用的人,必定不会破坏双方的友好关系,自取祸患而远道赶来。张超说:“子源是天下义士,终究不会背弃根本,只怕他被袁绍禁制,不能及时赶来罢了。”臧洪听说后,果然光着脚号哭,率领所属军队,又向袁绍请求兵马,想救张超,但袁绍始终不答应。张超最终被灭族,臧洪因此怨恨袁绍,完全不再同他往来。袁绍发兵围攻他,历经多年仍攻不下来。袁绍让臧洪的同乡陈琳写信给臧洪,晓谕祸福,责备他忘恩负义。臧洪回答说:“分别以来我日夜思念,幸好相隔不过几步;可是因为取舍不同、谋划相异,不能相见,这种悲痛怨恨,怎能用心承受!前些日子没有及时回复,最近又承蒙您赐来高雅的书信,陈述祸福,公私两方面都说得恳切周详。我没有立即答复,一是因为学问浅薄、才思迟钝,不足以回答质问;二是因为您携带妻妾儿女,寄身主人门下,家属在东州,而我却成了您的仇敌;在这种情况下侍奉别人,即使剖露内心、肝胆尽呈,仍会因自身疏远而获罪,说出来也只会招致责怪。如今自己尚且不能首尾相救,哪里还能顾恤别人?况且凭您的才学,广泛通晓典籍,难道会对大道昏暗不明、不能理解我的深意吗?然而您还反复这样说,我因此知道您的话并非出自真心,不过是想借此挽救祸患罢了。如果一定要计算利弊、辨析是非,那么关于是非的议论已经传遍天下,再加以陈说反而更不明白;不说没有什么损失,说了却会伤害朋友断交的道义,这不是我忍心做的。所以我丢弃纸笔,完全没有答复,也希望您从远处揣度我的心意,知道我的谋划已定,不会再改变。如今又收到您的来信,援引古今事例,纷纷写满六张纸;我即使想不说话,又怎能忍住呢!我只是个普通人,本来因为奉命出行,后来占据大州;承蒙恩情深厚、交谊厚重,难道会乐意在今天反过来同您交战吗?我每次登城部署军队,望见主人的旗帜战鼓,想到故友从前的周旋交往,抚弦握箭,不知不觉眼泪流满脸面。为什么呢?我自认为辅佐主人,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主人待我超过常人。当初接受任命时,自己以为终于可以完成大事,共同尊奉王室,哪里想到天子不高兴,本州受到侵犯,郡将遭遇牖里之厄,陈留又遭受兵祸,谋划迟滞不成,既丧失忠孝之名,又辜负朋友交谊。衡量这两件事,与其不得已而丧失忠孝之名,还是损害朋友之道,轻重不同,亲疏也有区别。因此我收住眼泪,向您告别。假如主人稍微顾念旧交,留下的人得到礼遇,离去的人能够自我约束,不急于同朋友分离,也不把杀戮当作辅佐自己的手段,那么我就会坚持季札那样的志向,不会参与今天的战争。有什么可以证明呢?从前张景明亲自登坛歃血,奉命奔走,最终使韩牧让出印绶,主人得到土地;后来只因拜章朝见君主、获得赐爵和传车等事,转眼之间没有得到宽恕小过,反而遭受夷灭之祸。吕奉先讨伐董卓后前来投奔,请求兵力却没有得到,告辞离去,有什么罪过,竟又被砍刺,几乎死去?刘子璜奉命出使,过了期限仍未得到答复,害怕威势而又思念亲人,用欺诈手段请求归去,可以说是有忠孝之志、没有损害霸业;然而他却立即死在军旗下,也没有得到宽免。我虽然不聪明,平素也不能推究始末、见微知著、揣度主人的心意,难道真认为这三个人应该死,刑罚恰当吗?其实主人只是想统一山东,增加兵力讨伐仇敌,害怕战士狐疑,没有办法抑制或奖励他们,所以压下王命,尊崇承制之权。仰慕义理的人得到荣耀,等待放还的人却遭杀戮,这只是主人的利益,并不是游士的愿望。因此我以古人的遭遇为鉴戒,困厄至死也要作战。我虽然愚昧至极,也曾听说过君子的言论。
此实非吾心也,乃主人招焉。凡吾所以背弃国民,用命此城者,正以君子之违,不适敌国故也。是以获罪主人,见攻踰时,而足下更引此义,以为吾规,无乃辞同趋异,非吾子所为休戚者哉?吾闻之也,义不背亲,忠不违君。故东宗本州岛以为亲援,中扶郡将以安社稷,一举二得,以徼忠孝,何以为非?而足下欲使吾轻本破家,均君主人?主人之于我也,年为吾兄,分为笃友,道乖告去,以安君亲,可谓顺矣。若子之言,则包胥宜致命于伍员,不当号哭于秦庭矣。茍区区于攘患,不知言乖乎道理矣。足下或者见城围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义,惟平生之好,以屈节而茍生,胜守义而倾覆也。昔晏婴不降志于白刃,南史不曲笔以求生,故身着图象,名垂后世。况仆据金城之固,驱士民之力,散三年之畜,以为一年之资,匡困补乏,以恱天下,何图筑室反耕哉?但惧秋风扬尘,伯珪马首南向,张扬飞燕膂力作难,北鄙将告倒悬之急,股肱奏乞归之诚耳。主人当鉴我曹辈反旌退师,治兵邺垣,何宜乆辱盛怒,暴威于吾城下哉?足下讥吾恃黒山以为救,独不念黄巾之合从邪,加飞燕之属,悉以受王命矣。昔髙祖取彭越于巨野,光武创基兆于緑林,卒能龙飞中兴,以成帝业。茍可辅主兴化,夫何嫌哉?况仆亲奉玺书,与之从事,行矣。孔璋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受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臧洪策名于长安。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悲哉!本同而末离,努力!努力!夫复何言?绍见洪书,知无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粮谷已尽,外无强救。洪自度必不免,呼吏士谓曰:「袁氏无道,所图不轨,且不救洪郡将,洪于大义不得不死。念诸君无事,空与此祸,可先城未败,将妻子出。」将吏士民皆垂涕曰:「明府与袁氏本无怨隙,今为本朝郡将之故,自致残困,吏民何忍当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筋角,后无可复食者。主簿启内厨米三斗,请中分稍以为糜粥。洪叹曰:「独食此何为?使作薄粥,众分歠之。」杀其爱妾以食将士,将士咸流涕,无能仰视者。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城陷,绍生执洪。绍素亲洪,盛施帏幔,大会诸将,见洪谓曰:「臧洪何相负若此?今日服未?」洪据地瞋目曰:「诸袁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今王室衰弱,无扶翼之意,欲因际会希冀非望,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洪亲见呼张陈留为兄,则洪府君亦宜为弟,同共戮力为国除害。何为拥众观人屠灭?惜洪力劣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何谓服乎?」绍本爱洪意,欲令屈服,原之。见洪辞切,知终不为己用,乃杀之。洪邑人陈容,少为书生,亲慕洪,随洪为东郡丞。城未败,洪遣出。绍令在坐,见洪当死,起谓绍曰:「将军举大事,欲为天下除暴,而专先诛忠义,岂合天意?臧洪发举为郡将,奈何杀之?」绍惭,左右使人牵出,谓曰:「汝非臧洪俦,空复尔为。」容顾曰:「夫仁义岂有常?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今日宁与臧洪同日而死,不与将军同日而生。」复杀之。在绍坐者无不叹息,窃相谓曰:「如何一日杀二烈士!」先是洪遣司马二人出求救于吕布,比还,城已陷,皆赴敌死。
田畴传【陈寿】
译这实在不是我的本心,而是主人招致的结果。我之所以背弃国民、拼命守护这座城,正是因为君子不能违背道义而投奔敌国。因此我获罪于主人,被围攻已经很久,而您又引用这个道理来规劝我,岂不是言辞相同而趋向不同,这并不是您真正关心我的祸福吗?我听说,义不背弃亲人,忠不违背君主。所以我在东方以本州为亲援,在内部扶助郡将来安定社稷,一举而得到两方面的利益,以求兼全忠孝,这有什么不对?您却想让我轻视根本、毁弃家国,把君主和主人等同看待。主人对于我,年龄上像我的兄长,情分上是深厚朋友;道义不合便告辞离去,以安定君主和亲人,这可以说是顺理的。照您的说法,申包胥就应该到伍员那里献出生命,而不该到秦庭号哭求援了。假如只拘泥于眼前的小小祸患,便不知道言语已经违背道理。您也许见城池久围不解、援军迟迟不到,感念婚姻关系和往日友谊,想让我屈节苟生,认为那胜过守义而覆亡。从前晏婴不因白刃而降低志节,南史氏不歪曲史笔以求生,所以自身画像留传,名声流传后世。何况我据守坚固的城池,驱使士民的力量,耗尽三年的积蓄作为一年的用度,救济困乏,使天下人喜悦,哪里会想到筑室之后反去耕田呢?” 只是担心秋风扬起尘土,伯珪的马头将转向南方,张扬、飞燕等人凭借勇力制造困难,北方边境将报告倒悬般的危急,辅佐之臣便会上奏请求归还的诚意。主人应当鉴察我们这些人已经调转军旗、撤退军队,在邺城整顿军备,何必长久地发泄盛怒,把威势暴露在我的城下呢?您讥笑我依靠黑山作为救援,难道唯独没有想到黄巾军联合起来吗?再加上飞燕一类的人,全都已经接受王命。过去高祖在巨野收用彭越,光武帝在绿林开创基业,最终都能如龙飞腾而中兴汉室,成就帝业。只要能够辅佐君主、兴行教化,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何况我亲自接受玺书,同他们共同办事,您走吧。孔璋足下,您在境外求取利益,臧洪则奉君亲之命;您把自身托付给盟主,臧洪则在长安登记功名。您说我身死名灭,我也笑您虽生虽死却默默无闻,可悲啊!根本相同而结局分离,努力吧!努力吧!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袁绍看了臧洪的书信,知道他没有投降的意思,便增派军队急攻。城中粮食已经用尽,城外也没有强大的援救。臧洪自料一定不能幸免,召集官吏、士卒说:“袁氏无道,图谋不轨,而且不救洪的郡将。臧洪按大义不得不死。想到诸位没有什么罪过,却白白和我一起遭祸,可以趁城池尚未陷落,先带妻子儿女出城。” 将领、官吏和百姓都流着眼泪说:“明府与袁氏本来没有怨仇,如今却为了本朝郡将的缘故,使自己陷入残破困厄,我们官民怎么忍心舍弃明府离去呢!”起初他们还挖老鼠、煮筋角来吃,后来再也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主簿禀告说,内厨还有米三斗,请拿出一半稍微煮些稀粥。臧洪叹道:“独自吃这些有什么意义?应当煮成薄粥,让众人分着喝。”他杀死自己宠爱的妾,把肉给将士吃,将士们都流泪,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男女七八千人相互枕藉而死,没有一个人逃离叛变。城池陷落后,袁绍活捉了臧洪。袁绍平素亲近臧洪,特意设置帷帐,召集众将大会,见到臧洪便说:“臧洪,你为什么这样辜负我?今天服气了吗?”臧洪坐在地上,瞪眼说:“袁氏四代有五人做到三公,可以说是受汉恩深重。如今王室衰弱,却没有扶助的意思,只想乘机侥幸获得非分之望,大量杀害忠良来树立奸威。我亲眼见你称呼张陈留为兄,那么洪府君也应该称为弟弟,大家共同尽力为国除害。你为什么拥兵旁观别人被杀尽?可惜我的力量不足,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你叫我服什么气?”袁绍本来爱重臧洪的心意,想让他屈服,打算宽赦他;但见他言辞恳切激烈,知道他最终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杀了他。臧洪的同乡陈容,年轻时是书生,亲近仰慕臧洪,跟随臧洪任东郡丞。城池尚未陷落时,臧洪把他派出城去。袁绍命令他留在席间。看到臧洪将要被杀,陈容起身对袁绍说:“将军发动大事,是想替天下铲除暴乱,却专门先杀忠义之人,难道合乎天意吗?臧洪是为郡将发兵,为什么要杀他?”袁绍惭愧,左右便让人把陈容拖出去,对他说:“你不是臧洪一类的人,白白这样做什么?”陈容回头说:“仁义难道有固定不变的对象吗?践行仁义就是君子,背弃仁义就是小人。今天我宁愿与臧洪同日而死,也不愿与将军同日而生。”袁绍又杀了陈容。在袁绍席间的人无不叹息,私下相互说:“为什么一天之内杀死两个烈士!”在此以前,臧洪派两名司马出城向吕布求救,等他们回来时,城池已经陷落,两人都奔赴敌阵战死。《田畴传》【陈寿】
田畴字子泰,右北平无终人也。好读书,善击剑。初平元年,义兵起,董卓迁帝于长安。幽州牧刘虞叹曰:「贼臣作乱,朝廷播荡,四海俄然莫有固志。身备宗室遗老,不得自同于众。今欲奉使展效臣节,安得不辱命之士乎?」众议咸曰:「田畴虽年少,多称其竒。」畴时年二十二矣。虞乃备礼请与相见,大悦之,遂署为从事,具其车骑将行。畴曰:「今道路阻絶,冦虏纵横,称官奉使为众所指名,愿以私行,期于得达而已。」虞从之。畴乃归,自选其家客与年少之勇壮慕从者二十骑俱往。虞自出祖而遣之。既取道,畴乃更上西闗,出塞傍北山,直趣朔方,循闲径去,遂至长安。致命,诏拜骑都尉。畴以为天子方蒙尘未安,不可以荷佩荣宠,固辞不受。朝廷髙其义,三府并辟,皆不就。得报驰还未至,虞已为公孙瓉所害。畴至,谒祭虞墓,陈发章表,哭泣而去。瓉闻之大怒,购求获畴,谓曰:「汝何自哭刘虞墓而不送章报于我也?」畴答曰:「汉室衰颓,人懐异心,惟刘公不失忠节。章报所言于将军未美,恐非所乐闻,故不进也。且将军方举大事以求所欲,既灭无罪之君,又雠守义之臣,诚行此事,则燕赵之士将皆蹈东海而死耳,岂忍有从将军者乎?」瓉壮其对,释不诛也,拘之军下,禁其故人莫得与通。或说瓉曰:「田畴义士,君弗能礼,而又囚之,恐失众心。」瓉乃纵遣畴。畴得北归,率举宗族他附从数百人,扫地而盟曰:「君仇不报,吾不可以立于世。」遂入徐无山中,营深险平敞地而居,躬耕以养父母。百姓归之,数年间至五千余家。畴谓其父老曰:「诸君不以畴不肖,逺来相就,众成都邑,而莫相统一,恐非乆安之道,愿推择其贤长者以为之主。」皆曰:「善。」同佥推畴。畴曰:「今来在此,非茍安而已,将图大事,复怨雪耻。窃恐未得其志,而轻薄之徒自相侵侮,偷快一时,无深计逺虑。畴有愚计,愿与诸君共施之可乎?皆曰可。畴乃为约束相杀伤、犯盗、诤讼之法,法重者至死,其次抵罪二十余条。又制为婚姻嫁娶之礼,兴举学校讲授之业,班行其众,众皆便之。至道不拾遗,兆邉翕然服其威信。乌丸、鲜卑并各遣译使致贡遗,畴悉抚纳,令不为冦。袁绍数遣使招命,又即授将军印,因安辑所统,畴皆拒不留。绍死,其子尚又辟焉,畴终不行。畴常忿乌丸昔多贼杀其郡冠葢,有欲讨之意,而力未能。建安十二年,太祖北征乌丸,未至,先遣使辟畴,又命田预喻指。畴戒其门下趣治严。门人谓曰:「昔袁公慕君礼命五至,君义不屈。今曹公使一来,而君若恐弗及者,何也?」畴笑而应之曰:「此非君所识也。」遂随使者到军。署司空户曹掾引见咨议。明日出,令曰:「田子泰非吾所宜吏者,即举茂才,拜为蓨令,不之官。」随军次无终。时方夏水雨,而滨海洿下泞滞不通,虏亦遮守蹊要,军不得进。太祖患之,以问畴。畴曰:「此道秋夏每常有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船,为难乆矣。旧北平郡治在平冈,道出卢龙,达于栁城,自建武以来陷壊断絶,垂二百载,而尚有快捷方式可从。今虏将以大军当由无终,不得进而退懈弛无备。若嘿回军从卢龙口,越白檀之险,出空虚之地,路近而便,掩其不备,蹋顿之首可不战而擒也。」太祖曰:「善。」乃引军还,而署大木表于水侧路傍曰:「方今暑夏道路不通,且俟秋冬乃复进军。」虏▯骑见之,诚以为大军去也。太祖令畴将其众为乡导,上徐无山,出卢龙,歴平冈,登白狼堆,去栁城二百余里。虏乃惊觉,单于身自临阵。太祖与交战,遂大斩获,追奔逐北至栁城。军还入塞,论功行封,封畴亭侯,邑五百户。畴自以始为居难,率众遁逃,志义不立,反以为利,非本意也,固让。太祖知其至心,许而不夺。辽东斩送袁尚首,令三军敢有哭之者斩。畴以尝为尚所辟,乃往吊祭太祖,亦不问畴,尽将其家属及宗人三百余家居邺。太祖赐畴车马榖帛,皆散之宗族知旧。从征荆州还,太祖追念畴功殊美,恨前听畴之让,曰:「是成一人之志,而亏王法大制也。」于是乃复以前爵封畴。畴上疏陈诚,以死自誓,太祖不听,欲引拜之,至于数四,终不受。有司劾畴狷介违道,茍立小节,宜免官加刑。太祖重其事,依违者乆之,乃下世子及大臣博议。世子以畴同于子文辞禄、申胥逃赏,宜勿夺以优其节。尚书令荀彧、司隶校尉锺繇亦以为可听。
译田畴,字子泰,是右北平无终人。喜欢读书,善于击剑。初平元年,义兵兴起,董卓把皇帝迁到长安。幽州牧刘虞叹息说:“逆贼作乱,朝廷辗转播迁,天下很快便没有坚定的志向了。我身为宗室遗老,不能和众人一样。如今想奉命出使来施展臣节、报效国家,哪里能找到不辱使命的人呢?”众人都议论说:“田畴虽然年轻,却有很多人称赞他的奇异才能。”这时田畴二十二岁。刘虞于是准备礼仪,请他来相见,非常高兴,便署任他为从事,备好车马准备出发。田畴说:“如今道路阻断,盗贼纵横,若以官员身份奉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我愿以私人身份出行,只求能够到达罢了。”刘虞听从了他。田畴于是回家,亲自挑选家中宾客以及仰慕跟从他的年轻勇士,带着二十名骑兵一同前往。刘虞亲自出城设宴饯行送他。上路后,田畴改道向西经过关隘,出塞后沿北山前行,径直奔向朔方,沿着偏僻小路行进,终于到达长安。完成使命后,皇帝下诏授他骑都尉。田畴认为天子正在蒙受尘难、尚未安定,不可以接受佩带荣宠的官职,坚决推辞不受。朝廷认为他的义行高尚,三府同时征辟他,他都没有赴任。得到回报后骑马赶回,还未到达,刘虞已经被公孙瓒杀害。田畴到达后,拜谒并祭扫刘虞的墓,陈述并焚烧章表,哭泣着离开。公孙瓒听说后大怒,悬赏搜捕,抓到田畴后对他说:“你为什么亲自哭祭刘虞的墓,却不把章表送给我?”田畴回答:“汉室衰败,人们都怀有异心,只有刘公没有丧失忠节。章表所说的话对将军并不好听,我恐怕不是您愿意听的,所以没有送上。而且将军正举兵图谋大事,以求实现自己的欲望;既然杀灭无罪的君主,又要仇视守义的臣子,如果真的这样做,燕赵之士将都会投东海而死,难道还会忍心有人跟从将军吗?”公孙瓒认为他的回答壮烈,便释放他,没有杀他,但把他拘禁在军营下,并禁止他的旧友同他往来。有人劝公孙瓒说:“田畴是义士,您不能以礼相待,却又把他囚禁,恐怕会失去众人的人心。”公孙瓒于是放走田畴。田畴得以向北归去,率领全宗族和其他归附跟随他的人数百人,扫地盟誓说:“君主的仇不报,我不能立身于世。”于是进入徐无山,在深险而平坦宽敞的地方营建居所,亲自耕种来奉养父母。百姓纷纷归附他,几年之间增加到五千多家。田畴对父老们说:“诸位不因为我不肖而远道前来归附,使人数聚集成城邑,却没有统一的领导,恐怕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希望推选贤能的长者来做首领。” 众人都说:“好。”共同推举田畴。田畴说:“如今来到这里,并不只是苟且求安,而是要图谋大事,报仇雪耻。我私下担心还没有实现志向,轻薄之徒便互相侵犯侮辱,只图一时痛快,没有长远深谋。田畴有一个愚拙的计划,愿意和诸位共同实行,可以吗?”众人都说可以。于是田畴制定约束,规定互相杀伤、犯盗、争讼的法律;重罪判死刑,其次定罪,共有二十多条。又制定婚姻嫁娶的礼仪,兴办学校和讲授学业,把这些制度颁行于众人,众人都认为便利。后来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边境百姓一致服从他的威望和信义。乌丸、鲜卑分别派翻译使者来进贡赠礼,田畴全部抚慰接纳,命令他们不要作乱为寇。袁绍多次派使者征召,又立即授给他将军印,借此安抚统领的部众,田畴都拒绝,不肯留下。袁绍死后,他的儿子袁尚又征辟田畴,田畴始终没有前往。田畴一向恼恨乌丸过去多次杀害他郡中的显贵,有意讨伐他们,只是力量还做不到。建安十二年,太祖北征乌丸,还未到达,先派使者征辟田畴,又命田预向他说明意旨。田畴告诫门下赶快整治行装。门人说:“过去袁公仰慕您的礼义,五次派人征召,您尚且不屈服。如今曹公的使者一来,您却像唯恐赶不上似的,为什么呢?” 田畴笑着回答:“这不是你们所能了解的。”于是跟随使者到达军中。太祖署任他为司空户曹掾,召见他并咨询谋议。第二天出发时,太祖下令说:“田子泰不是适合做我属吏的人。”于是举荐他为茂才,授任蓨县令,但他没有赴任。田畴随军驻扎在无终。当时正值夏季多雨,海滨地势低洼泥泞,道路阻塞不通,敌军又遮断把守交通要道,军队无法前进。太祖忧虑此事,询问田畴。田畴说:“这条道路在秋夏时节常有积水,浅时不能通行车马,深时也不能承载舟船,成为困难已经很久了。过去北平郡的治所在平冈,道路经过卢龙,可以到达柳城;自建武以来陷坏断绝,接近二百年了,但仍有一条便道可以通行。如今敌军以为大军一定会从无终进军,见我们不能前进,便会撤退松懈、不加防备。如果暗中回军,从卢龙口越过白檀险地,从空虚之处出兵,道路近而便利,乘其不备袭击,蹋顿的首级可以不战而擒。”太祖说:“好。”于是领军返回,并在水边路旁竖立大木牌,写道:“如今正值暑夏,道路不通,暂且等到秋冬再进军。”敌军的侦察骑兵看见后,果然以为大军已经离去。太祖命田畴率领他的部众作向导,登上徐无山,从卢龙出兵,经过平冈,登上白狼堆,距离柳城二百多里。敌军于是惊醒,单于亲自来到阵前。太祖与他交战,终于大获斩获,追逐败军直到柳城。军队回师入塞后,论功行赏,封田畴为畴亭侯,食邑五百户。田畴认为自己当初身处危难时率众逃走,没有树立忠义之志,反而把这看作有利可图,并非本意,所以坚决推辞。太祖知道他的至诚,答应了他而没有强行夺取他的志愿。辽东斩下袁尚的首级送来,太祖下令三军,谁敢为袁尚哭泣就处斩。田畴因为曾被袁尚征辟,于是前去吊祭。太祖也不责问田畴,却把他的家属和宗族三百多家全部迁居到邺。太祖赐给田畴车马、谷物和丝帛,他都分给宗族和旧日亲友。从荆州出征回来后,太祖追念田畴的功劳特别卓著,后悔当初听从田畴的推辞,说:“这成全了一个人的志向,却损害了王法的大原则。”于是又按原来的爵位封田畴。田畴上疏陈述诚意,以死发誓,太祖不听,想召他来授官,这样反复了好几次,他始终不接受。有司弹劾田畴性情狷介、违背正道,只顾树立小节,应当免官并加刑。太祖重视这件事,犹豫了很久,于是下令让世子和大臣广泛讨论。世子认为田畴和子文辞去禄位、申胥逃避赏赐相同,应当不要剥夺他的志节,以此优待他。尚书令荀彧、司隶校尉锺繇也认为可以听从田畴。
太祖犹欲侯之。畴素与夏侯惇善,太祖语惇曰:「且往以情喻之,自从君所言,无告吾意也。」惇就畴宿,如太祖所戒。畴揣知其指,不复发言。惇临去,乃拊畴背曰:「田君,主意殷勤,曾不能顾乎?」畴答曰:「是何言之过也!畴负义逃窜之人耳,蒙恩全活,为幸多矣,岂可卖卢龙之塞以易赏禄哉?纵国私畴,畴独不愧于心乎?」将军雅知畴者,犹复如此,若必不得已,请愿効死刎首于前。言未卒,涕泣横流。惇具答太祖。太祖喟然知不可屈,乃拜为议郎。年四十六卒,子又早死。文帝践祚,髙畴徳义,赐畴从孙续爵闗内侯,以奉其嗣。
典韦传【陈寿】
典韦,陈留已吾人也。形貌魁梧,膂力过人,有志节,任侠。襄邑刘氏与睢阳李永为雠,韦为报之。永故富春长,备卫甚谨。韦乘车载鸡酒,伪为候者,门开,懐匕首入,杀永,并杀其妻。徐出取车上刀戟,步出。永居近市,一市尽骇。追者数百,莫敢近。行四五里,遇其伴,转战得脱。由是为豪杰所识。初平中,张邈举义兵,韦为士属。司马赵宠牙门旗长,大人莫能胜。韦一手建之,宠异其才力。后属夏侯惇,数斩首有功,拜司马。太祖讨吕布于濮阳,布有别屯在濮阳西四五十里。太祖夜袭,比明破之,未及还会布救兵至,三面掉战。时布身自搏战,自旦至日昳,数十合相持急。太祖募陷阵,韦先占将,应募者数千人,皆重衣两铠,弃楯,但持长矛撩战。时西面又急,韦进当之。贼弓弩乱发,矢至如雨。韦不视,谓等人曰:“虏来十步乃白之。”等人曰:“十步矣。”又曰:“五步乃白。”等人惧,疾言:“虏至矣!”韦手持十余戟,大呼起,所抵无不应手倒者。布众退。会日暮,太祖乃得引去。拜韦都尉,引置左右,将亲兵数百人,常绕大帐。韦既壮武,其所将皆选卒,每战斗常先登陷阵。迁为校尉。性忠至谨重,常昼立侍终日,夜宿帐左右,稀归私寝。好酒食,饮噉兼人。每赐食于前,大饮长歠,左右相属数人,益乃供。太祖壮之。韦好持大双戟与长刀等,军中为之语曰:“帐中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太祖征荆州至宛,张绣迎降。太祖甚恱,延绣及其将帅,置酒髙会。太祖行酒,韦持大斧立后,刃径尺。太祖所至之前,韦辄举斧目之,竟酒。绣及其将帅莫敢仰视。后十余日,绣反袭太祖营。太祖出战不利,轻骑引去。韦战于门中,贼不得入,兵遂散,从他门并入。时韦校尚有十余人,皆殊死战,无不一当十。贼前后至稍多,韦以长戟左右击之,一义入,辄十余矛摧。左右死伤者畧尽。韦被数十鎗,短兵接战,贼前搏。之韦双挟两贼击杀之,余贼不敢前。韦复前突贼,杀数人,创重发,瞋目大骂而死。贼乃敢前,取其头传观之。覆军就视其躯,太祖退住舞阴,闻韦死,为流涕,募间取其丧,亲自临哭之,遣归葬襄邑。拜子满为郎中,车驾每过,常祠以中牢。太祖思韦,拜满为司马。引自近,文帝即王位,以满为都尉,赐爵闗内侯。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四十二
诸葛亮传【晋陈寿】
译太祖仍想封他为侯。田畴一向与夏侯惇友善,太祖对夏侯惇说:“你暂且去凭情理劝说他,只按照你自己的话说,不要告诉他我的意思。”夏侯惇按照太祖的告诫,到田畴那里住宿。田畴猜出了他的意图,便不再开口。夏侯惇临走时,拍着田畴的背说:“田君,主上的心意如此殷切,难道竟不能顾念吗?”田畴回答说:“这是什么过分的话!我只是个背弃义理、逃亡的人,承蒙恩德得以保全性命,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难道可以出卖卢龙塞来换取赏赐禄位吗?即使国家偏爱我,难道我自己心里就不会惭愧吗?”夏侯惇一向很了解田畴,仍然这样劝说。田畴说:“如果实在不得已,请允许我在您面前以死相效,割颈而死。”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经纵横流下。夏侯惇把这些话完整地告诉太祖。太祖长叹,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于是授他为议郎。田畴四十六岁去世,他的儿子也早逝。文帝即位后,称赞田畴的德义,赐给田畴的从孙田续关内侯的爵位,用来承继田畴的后嗣。典韦传【陈寿】典韦是陈留郡已吾县人。他身材魁梧,臂力超过常人,有志气节操,任侠仗义。襄邑的刘氏与睢阳的李永结仇,典韦替刘氏报仇。李永原任富春县长,防卫十分严密。典韦乘车载着鸡和酒,假装是来拜访的人,趁门打开时怀藏匕首进去,杀死李永以及他的妻子。他慢慢出来,取出车上的刀戟,徒步离开。李永住处靠近集市,整个集市都惊骇不已。追赶他的人有几百个,却没有人敢靠近。他走了四五里,遇到同伴,转身交战后才得以逃脱。从此被豪杰所认识。初平年间,张邈起兵举义,典韦任士属。司马赵宠所掌的牙门旗很长,大人们都不能举起。典韦一只手便把它竖起来,赵宠惊异于他的才能和力气。后来典韦隶属夏侯惇,多次斩首立功,被授为司马。太祖在濮阳讨伐吕布,吕布在濮阳西面四五十里处另设营寨。太祖乘夜袭击,天亮时攻破它;还没来得及回军会合,吕布的救兵就到了,三面夹击交战。当时吕布亲自搏战,从早晨一直到太阳偏西,交战数十合,战势十分危急。太祖招募陷阵之士,典韦首先报名响应,响应者有几千人,都穿着重衣、披着两层铠甲,丢掉盾牌,只拿长矛进攻。此时西面战事又紧急,典韦进军抵挡。敌人的弓弩纷纷射来,箭像雨一样。典韦不看箭势,对同伴说:“敌人到了十步以内再告诉我。” 同伴说:“还有十步了。”典韦又说:“到了五步再告诉我。”同伴害怕了,急忙说:“敌人已经到了!”典韦手持十多支戟,大声呼喊着冲起,凡是被他击中的人无不应手倒下。吕布的军队退却了。正好天色已晚,太祖才得以引军撤退。太祖授典韦为都尉,把他安排在身边,统领数百名亲兵,常常环绕大帐。典韦既壮健勇武,他所率领的都是精选士卒,每次战斗总是首先登城陷阵。后来升任校尉。他性情忠诚至极而谨慎稳重,白天常常站立侍奉,直到整日结束;夜里就睡在大帐左右,很少回自己的住处。他喜欢酒和食物,饮食量相当于两个人。每次在太祖面前赐食,他都大口饮酒、大口吞食,左右接连有几个人供应,才能满足。太祖认为他壮健。典韦喜欢拿着大双戟和长刀之类的兵器,军中因此编话说:“帐中的壮士有典君,手提一双戟,重八十斤。”太祖征伐荆州到达宛城,张绣迎降。太祖非常高兴,请张绣及其将帅入席,摆酒大宴。太祖亲自斟酒时,典韦手持大斧站在后面,斧刃直径一尺。太祖斟酒到谁面前,典韦就举起斧子瞪视他,直到酒宴结束。张绣及其将帅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十多天后,张绣反叛,袭击太祖营寨。太祖出战不利,带着轻骑撤走。典韦在营门中作战,敌军不能进入;后来兵力分散,敌军便从其他营门一同冲入。当时典韦身边还有十多名校尉亲兵,都拼死作战,没有一个不是以一当十。敌人前后到来的渐渐增多,典韦用长戟左右攻击他们;一支〔疑为“戟”〕刺入,往往能摧折十多支矛。身边的人几乎全都死伤了。典韦中了几十枪,短兵相接,敌人上前近身搏斗。典韦双手各挟住两名敌人,将他们击杀,其余敌人不敢上前。典韦又向前冲击敌军,杀死几个人,伤口严重发作,瞪着眼睛大骂而死。敌人才敢上前,取下他的头颅传看。军队覆没后,太祖退驻舞阴,听说典韦战死,流下眼泪,招募人员设法取回他的尸体,亲自到场哭祭,派人送回襄邑安葬。授典韦的儿子典满为郎中,太祖车驾每次经过,常常用太牢以外的中牢祭祀他。太祖思念典韦,又授典满为司马,将他引置身边。文帝即王位后,任典满为都尉,赐关内侯爵位。《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四 (明)贺复征编 ○史传四十二 诸葛亮传【晋陈寿】
诸葛亮字孔明,琅琊阳都人也。汉司隶校尉诸葛丰后也。父珪,字君贡,汉末为太山郡丞。亮早孤,从父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玄将亮及亮弟均之官。会汉朝更选朱皓代玄,玄素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时先主屯新野,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徳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答曰:“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厯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髙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闇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宻。闗羽、张飞等不恱,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刘表长子琦亦深器亮,表受后妻之言,爱少子琮,不悦于琦。琦每欲与亮谋自安之术,亮辄拒塞,未与处画。琦乃将亮游观后园,共上髙楼,饮宴之间,令人去梯,因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于口,入于吾耳,可以言未?」亮答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阴规出计。会黄祖死得出,遂为江夏太守。俄而表卒,琮闻曹公来征,遣使请降。先主在樊,闻之,率其众南行。亮与徐庶并从,为曹公所追破获。庶母,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遂诣曹公。先主至于夏口,亮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时权拥军在柴桑,观望成败。亮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絶;若不能当,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懐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茍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葢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阪,今战士还者及闗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逺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偪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亮诣先主,并力拒曹公。曹公败于赤壁,引军归邺。先主遂收江南,以亮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遣法正迎先主,使击张鲁。亮与闗羽镇荆州。先主自葭萌还攻璋,亮与张飞、赵云等率众泝江,分定郡县,与先主共图成都。
译诸葛亮字孔明,是琅琊郡阳都县人。他是汉代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父亲诸葛珪,字君贡,汉末任太山郡丞。诸葛亮幼年丧父,叔父诸葛玄被袁术任命为豫章太守,诸葛玄带着诸葛亮和他的弟弟诸葛均赴任。正逢汉朝另行选派朱皓代替诸葛玄,诸葛玄一向与荆州牧刘表有旧交,便前去投靠他。诸葛玄去世后,诸葛亮亲自耕种田亩,喜欢吟咏《梁父吟》。他身高八尺,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当时的人没有人赞许他。只有博陵的崔州平、颍川的徐庶字元直与诸葛亮友善,认为他的自比确实恰当。当时先主驻军新野,徐庶拜见先主,先主很器重他。徐庶对先主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将军难道愿意见他吗?”先主说:“您和他一起来。”徐庶说:“这个人可以去拜访他,却不能委屈他把他招来。将军应当屈尊亲自去看望他。”因此先主于是前往拜访诸葛亮,前后去了三次才见到他。先主于是屏退旁人说:“汉室倾覆衰败,奸臣窃取权命,皇上蒙受尘辱。我没有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想要在天下伸张大义,但智慧谋略浅薄短缺,于是遭受猖獗之祸,到了今天这种地步。然而我的志向仍没有停止,您认为应当采取什么计策呢?”诸葛亮回答说:“自从董卓以来,豪杰纷纷起兵,占据州郡的人多得数不清。” 把曹操同袁绍相比,曹操的名望小、兵力少;但曹操终于能够战胜袁绍,由弱变强,不只是因为天时,也还是由于人的谋略。如今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军众,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这确实不能同他争强。孙权占有江东,已经历三代,地势险要而百姓归附,贤能之士又为他所用;这可以把他作为援助,却不能图谋夺取。荆州北面占据汉水、沔水,物产利益尽达南海,东面连接吴会,西面通往巴蜀,这是用兵的要地,但它的主人不能守住,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地方,将军难道没有意图吗?益州地势险要,沃野千里,是天然府库之地,高祖凭借它成就帝业。刘璋昏暗软弱,张鲁在北面;百姓富足、国力丰厚,却不知道抚恤百姓,有才智的人都希望得到贤明的君主。将军既是汉室后裔,信义闻名天下,广泛招揽英雄,思求贤才如同口渴求水。如果能够占有荆州、益州,守住险要之地,向西同各部戎人讲和,向南安抚夷越,对外同孙权结好,对内修明政治,天下一旦发生变化,就命令一员上将率荆州军队进攻宛城、洛阳,将军亲自率益州军队出兵秦川,百姓谁敢不带着箪食壶浆来迎接将军呢?果真如此,霸业就可以成就,汉室就可以复兴了。” 先主说:“好。”从此他和诸葛亮的感情日益亲密。关羽、张飞等人不高兴,先主解释说:“我有孔明,就像鱼有水一样。希望各位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这才停止。刘表的长子刘琦也非常器重诸葛亮。刘表听信后妻的话,宠爱小儿子刘琮,因此不喜欢刘琦。刘琦常常想同诸葛亮谋划自保的办法,诸葛亮总是拒绝,不替他谋划。刘琦于是带着诸葛亮游览后园,一同登上高楼,在饮酒宴饮之间,叫人撤去楼梯,便对诸葛亮说:“今天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话从口中说出,只进入我的耳朵,可以说了吗?”诸葛亮回答说:“您没有看见申生留在国内而陷于危难、重耳逃到国外反而安然无恙吗?”刘琦心有所悟,暗中谋划出走的办法。正好黄祖死去,他得以出任江夏太守。不久刘表去世,刘琮听说曹公前来征讨,派使者请求投降。先主在樊城,听到消息后,率领部众向南行进。诸葛亮和徐庶一同跟随,被曹公追赶击败俘获。徐庶的母亲也在此时被俘,徐庶辞别先主,指着自己的心说:“本来想和将军共同谋划王霸大业的,正是凭借这颗心。如今已经失去了老母亲,心里乱了,对事情没有帮助,请从此告别。”于是前往曹公那里。先主到达夏口,诸葛亮说:“事情危急了,请允许我奉命向孙将军求救。”当时孙权拥兵驻在柴桑,正在观望成败。诸葛亮劝说孙权:“天下大乱,将军起兵,占据江东;刘豫州也在汉水以南收集部众,和曹操共同争夺天下。如今曹操扫除大患,大体已经平定,于是攻破荆州,威势震动四海,英雄没有施展武力的地方,所以刘豫州逃到这里。将军应当估量力量来处置此事:如果能凭吴越的军队同中原抗衡,不如早早同他断绝关系;如果不能抵挡,为什么不收兵束甲,面向北方侍奉他呢?如今将军对外假托服从的名义,对内却怀着犹豫不决的打算,事情紧急而不能决断,灾祸很快就要到了。”孙权说:“如果真像您说的这样,刘豫州为什么不干脆侍奉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尚且守义不受辱,何况刘豫州是王室后裔,才华盖世,众多士人仰慕归附他,像水流归向大海一样。如果事情不能成功,那是天意,怎么能再屈居人下呢?”孙权勃然变色说:“我不能拿整个吴地和十万军队受制于人,我的计策决定了。除了刘豫州,没有谁能够抵挡曹操;然而刘豫州刚刚战败,怎么能抵抗这个大难呢?” 诸葛亮说:“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阪战败,但现在归来的士兵以及关羽的水军,精锐披甲之士有一万人;刘琦集合江夏的士兵,也不下于一万人。曹操的军队从远方赶来,已经疲惫;听说他追赶豫州,轻骑一天一夜奔驰三百多里,这正是所谓强弩射出的箭到了末程,力量不能穿透鲁地的薄绢。所以兵法忌讳这种情况,说:‘必定会使上将军受挫。’而且北方人不熟悉水战,荆州百姓归附曹操,只是被兵势所逼,并非内心服从。如今将军如果能命令勇猛的将领,统率几万军队,同豫州协同谋划、共同用力,一定能击破曹操的军队。曹操军队被击破后,必然向北撤回。这样一来,荆州和吴地的形势就会强盛,三足鼎立的局面就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孙权大为高兴,立即派周瑜、程普、鲁肃等率水军三万人,跟随诸葛亮去见先主,合力抵御曹公。曹公在赤壁战败,率军退回邺城。先主于是收取江南,以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命他督领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调赋税来充实军用。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派法正迎接先主,让他攻打张鲁。诸葛亮与关羽镇守荆州。先主从葭萌返回攻打刘璋,诸葛亮和张飞、赵云等率军沿江而上,分头平定郡县,与先主共同谋取成都。
成都平,以亮为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先主外出,亮常镇守成都,足食足兵。二十六年,羣臣劝先主称尊号,先主未许。亮说曰:「昔吴汉、耿弇等初劝世祖即帝位,世祖辞让,前后数四。耿弇进言曰:『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从议者,士大夫各归求主,无为从公也。』世祖感纯言深至,遂然诺之。今曹氏簒汉,天下无主,大王刘氏苗族,绍世而起,今即帝位,乃其宜也。士大夫随大王乆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纯言耳。」先主于是即帝位,策亮为丞相,曰:「朕遭家不造,奉承大统,兢兢业业,不敢康宁,思靖百姓,惧未能绥于戏。丞相亮,其悉朕意,无怠辅朕之阙,助宣重光,以昭明天下。君其朂哉。」亮以丞相録尚书事,假节。张飞卒后,领司隶校尉。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効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勅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建兴元年,封亮武乡侯,开府治事。顷之,又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南中诸郡并皆叛乱,亮以新遭大丧,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吴,因结和亲,遂为与国。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军资所出国以富饶,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六年春,扬声由斜谷道取郿,使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魏大将军曹真举众拒之。亮身率诸军攻祁山,戎阵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亮,闗中响震。魏明帝西镇长安,命张合拒亮。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合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合所破。亮拔西县千余家还于汉中,戮谡以谢众。上疏曰:「臣以弱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励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闇,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于是以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冬,亮复出散闗,围陈仓,曹真拒之,亮粮尽而还。魏将王双率骑追亮,亮与战破之,斩双。七年,亮遣陈式攻武都、阴平,魏雍州刺史郭淮率众欲击式,亮自出至建威,淮退还,遂平二郡。诏策亮曰:「街亭之役,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馘斩王双;今岁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兴复二郡,威震凶暴,功勲显然。方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乆自挹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九年,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粮,尽退军,与魏将张合交战,射杀合。十二年春,亮率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宣王对于渭南。亮每患粮不继,使巳志不伸,是以分兵屯田,为乆住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相持百余日。其年八月,亮疾病卒于军,时年五十四。及军退,宣王按行其营垒处所,曰:「天下竒才也。」亮遗命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诏策曰:「惟君体资文武,明叡笃诚,受遗托孤,匡辅朕躬,继絶兴微,志存靖乱,爰整六师,无岁不征,神武赫然。」威震八荒,将建殊功于季汉,参伊周之巨勲,如何不吊?事临垂克,遘疾陨丧,朕用伤悼,肝心若裂。夫崇徳序功,纪行命谥,所以光照将来,刋载不朽。今使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赠君丞相武乡侯印绶,谥君为忠武侯。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呜呼哀哉!呜呼哀哉!初,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云亮言教书奏多可观,别为一集。景耀六年春,诏为亮立庙于沔阳。秋,会镇西将军锺会征蜀,至汉川,祭亮之庙,令军士不得于亮墓所左右刍牧樵采。亮弟均,官至长水校尉。亮子瞻嗣爵。
太史慈传【陈寿】
译成都平定后,任诸葛亮为军师将军,代理左将军府的事务。先主出征在外,诸葛亮常常镇守成都,使粮食充足、军队充足。二十六年,群臣劝先主称帝,先主没有答应。诸葛亮劝说:“从前吴汉、耿弇等人最初劝世祖即帝位,世祖推辞,前后多次。耿弇进言说:‘天下英雄都仰首等待,希望有所归依;如果不听从这个建议,士大夫各自回去寻找主人,不会为您效力。’世祖深深感到耿弇的话纯正而恳切,于是答应了。如今曹氏篡夺汉室,天下没有君主;大王是刘氏宗族,继承世代基业而兴起,如今即帝位正是合宜的。士大夫长期跟随大王辛劳,也希望获得一点功劳,正如耿弇所说。”先主于是即帝位,任命诸葛亮为丞相,并下策书说:“朕遭逢家国不幸,承受帝位,兢兢业业,不敢安逸,思虑安定百姓,只怕还不能使他们得到安抚。丞相诸葛亮,你要完全体会朕的心意,不要懈怠,辅佐朕弥补缺失,帮助宣扬汉室重光,使天下明白。你要努力啊。”诸葛亮以丞相身份录尚书事,持有符节。张飞死后,诸葛亮兼任司隶校尉。章武三年春,先主在永安病重,召诸葛亮从成都赶来,向他托付后事,对他说:“你的才干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安定国家,最终完成大业。” “如果嗣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能,你可以自行取而代之。”诸葛亮流泪说:“臣一定竭尽辅佐之力,献出忠贞的节操,以死来继续效忠。”先主又为后主写诏书说:“你和丞相共事,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他。”建兴元年,封诸葛亮为武乡侯,开设府署处理政务。不久,又兼任益州牧,政事无论大小,全都由诸葛亮决定。南中各郡都发生叛乱,诸葛亮因为刚遭逢大丧,所以没有立即用兵;同时派使者聘问吴国,借此缔结和亲,于是成为盟国。建兴三年春,诸葛亮率军南征,当年秋天全部平定;军资的来源使国家富足,于是整治军队、讲习武事,等待大举进攻。建兴五年,率各军北驻汉中。建兴六年春,声称要从斜谷道攻取郿县,派赵云、邓芝作为疑兵,占据箕谷。魏大将军曹真率军抵挡。诸葛亮亲自率各军攻打祁山,军阵整齐,赏罚严明,号令清楚。南安、天水、安定三郡背叛魏国响应诸葛亮,关中震动。魏明帝向西镇守长安,命张郃抵挡诸葛亮。诸葛亮派马谡督领各军在前方作战,和张郃在街亭交战。马谡违背诸葛亮的部署,行动失当,被张郃大败。诸葛亮攻取西县一千多家,带回汉中,并杀死马谡向众人谢罪。诸葛亮上疏说:“臣凭借微弱的才能,窃居不相称的职位,亲自执掌旄钺来激励三军,却不能训明章法、严明法令,临事又心怀恐惧,以至于有街亭违抗命令的过失、箕谷没有戒备的错误,罪责全在臣任用不得其人。臣的明察不足以识别人材,处理事务又多有昏暗,按照《春秋》责罚主帅,正是臣的职责应当承担,请求自行贬降三级,以督责这些罪过。”于是改任诸葛亮为右将军,代理丞相事务,原来统率的事务不变。这年冬天,诸葛亮再次从散关出兵,包围陈仓,曹真抵挡他,诸葛亮粮食用尽而撤回。魏将王双率骑兵追赶诸葛亮,诸葛亮与他交战并击破其军,斩杀王双。建兴七年,诸葛亮派陈式攻打武都、阴平,魏雍州刺史郭淮率军想攻击陈式,诸葛亮亲自出兵到建威,郭淮退回,于是平定两郡。诏书策勉诸葛亮说:“街亭之战,罪过由马谡造成,而你却主动承担过错,深深贬抑自己;我不愿重重违背你的意愿,只好听从你所坚持的做法。前一年出兵,斩杀王双;今年征讨郭淮,使他逃走退却,氐、羌归附,重新收复两郡,威势震慑凶恶之徒,功勋显著。如今天下正处于骚乱之中,首恶尚未被诛杀,你接受国家重任,肩负国家大事,却长久自我贬损,这不是用来发扬你伟大功业的办法。现在恢复你丞相之职,你不要再推辞。” 建兴九年,诸葛亮再次出兵祁山,用木牛运粮,最后撤军,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杀了张郃。建兴十二年春,诸葛亮率大军从斜谷出兵,用流马运粮,占据武功县五丈原,与司马宣王在渭水以南对峙。诸葛亮常常忧虑粮食不能接续,使自己的志向无法伸展,因此分兵屯田,为长期驻守打下基础;耕作者夹杂在渭水岸边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居,军队也没有侵扰百姓。双方相持了一百多天。这年八月,诸葛亮在军中病逝,时年五十四岁。等到蜀军撤退,司马宣王巡行查看诸葛亮营垒所在之处,说:“真是天下奇才啊!”诸葛亮遗命葬在汉中定军山,依山修墓,墓穴只要足以容纳棺材和殓服即可,按时服入殓,不需要随葬器物。诏书策文说:“只有你禀赋文武兼备,明智睿达而忠诚笃厚,接受遗命托付、辅佐朕身,继承断绝的事业,振兴衰微的汉室,志在平定乱世,于是整顿六军,没有一年不出征,神威显赫,威震八方,将要在后汉建立特殊功业,参与伊尹、周公那样的伟大勋绩,为什么竟然不令人哀悼?事情临近成功之时,却遭逢疾病而陨命,朕因此悲伤哀痛,肝心仿佛裂开。崇尚德行、排列功劳、记载事迹、授予谥号,是用来光照后世、刊载而永垂不朽的。现在派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赠给你丞相、武乡侯的印绶,谥你为忠武侯。” 如果你的魂魄有知,就应当嘉许这份宠荣。呜呼,悲哉!呜呼,悲哉!起初,诸葛亮亲自上表给后主说:“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的衣食自然有余。至于臣在外任职,没有另外的收入安排,随身的衣食全都依靠官府,不另行经营产业来增加一尺一寸的财物。如果臣死的时候,不使家中有多余的帛,外有剩余的财产,以辜负陛下。”等到他去世,果然如他所说。诸葛亮生性长于巧思,改进连弩,创制木牛、流马,都出自他的构思;推演兵法,制作八阵图,也都掌握了要领。诸葛亮的言论、教令、书信、奏表大多值得观览,另编为一集。景耀六年春,下诏为诸葛亮在沔阳建立庙宇。这年秋天,适逢镇西将军锺会征讨蜀国,到达汉川,便到诸葛亮庙中祭祀,并命令军士不得在诸葛亮墓地附近放牧、割草、砍柴。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官至长水校尉。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承袭爵位。太史慈传【陈寿】
太史慈字子义,东莱黄人也。少好学,仕郡奏曹史。会郡与州有隙,曲直未分,以先闻者为善。时州章已去,郡守恐后之,求可使者。慈年二十一,以选行,晨夜取道,到洛阳,诣公交车门,见州吏,始欲求通。慈问曰:「君欲通章邪?」吏曰:「然。」问章安在,曰:「车上。」慈曰:「章题署得无误耶?」取来视之,吏殊不知其东莱人也。因为取章,慈已先懐刀,便截败之。吏踊跃大呼,言人壊我章。慈将至车间与语曰:「向使君不以章相与,吾亦无因得败之,是为吉凶祸福等耳。吾不独受此罪,岂若黙然俱出去,可以存易亡,无事俱就刑辟?」吏言:「君为郡败吾章,已得如意,欲复亡为?」慈答曰:「初受郡遣,但来视章,通与未耳。吾用意太过,乃相败章,今还亦恐以此见谴怒,故俱欲去耳。」吏然慈言,即日俱去。慈既与出城,因遁还,通郡章。州家闻之,更遣吏通章。有司以格章之故,不复见理。州受其短,由是知名,而为州家所疾,恐受其祸,乃避之辽东。北海相孔融闻而竒之,数遣人讯问其母,并致饷遗。时融以黄巾冦暴,出屯都昌,为贼管亥所围。慈从辽东还,母谓慈曰:「汝与孔北海未尝相见,至汝行后,赡恤殷勤,过于故旧。今为贼所围,汝宜赴之。」慈留三日,单步径至都昌,时围尚未宻,夜伺间隙,得入见融,因求兵出斫贼。融不听,欲待外救,外救未有至者,而围日逼。融欲告急,平原相刘备,城中人无由得出。慈自请求行,融曰:「今贼围甚宻,众人皆言不可,卿意虽壮,无乃实难乎?」慈对曰:「昔府君倾意于老母,老母感遇,遣慈赴府君之急,固以慈有可取而来,必有益也。今众人言不可,慈亦言不可,岂府君爱顾之义,老母遣慈之意邪?事已急矣,顾府君无疑。」融乃然之,于是严行蓐食,须明便带鞬摄弓上马,将两骑自随,各作一的持之,开门直出外围下,左右人并惊骇,兵马互出。慈引马至城下堑内。植所持的各一出射之射之毕,径入门。明晨复如此,围下人或起或卧。慈复植的射之毕,复入门。明晨复出,如此无复起者。于是下鞭马,直突围中驰去。比贼知觉,慈行已过,又射杀数人,皆应弦而倒,故无敢追者。遂到平原,说备曰:「慈东莱之鄙人也,与孔北海亲非骨肉,比非乡党,特以名志相好,有分灾共患之义。今管亥暴乱,北海被围,孤穷无援,危在旦夕。以君有仁义之名,能救人之急,故北海区区延颈恃仰,使慈冒白刃突重围,从万死之中自托于君,惟君所以存之。」备敛容答曰:「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邪?」即遣精兵三千人随慈。贼闻兵至,解围散走。融既得济,益竒贵慈,曰:「卿吾之少友也。」事毕还启其母,母曰:「我喜汝有以报孔北海也。」扬州刺史刘繇与慈同郡,慈自辽东还未与相见,暂渡江到曲阿见繇,未去。会孙策至,或劝繇可以慈为大将军,繇曰:「我若用子义,许子将不当笑我邪?」但使慈侦视轻重。时独与二骑,卒遇策,策从骑十三,皆韩当、宋谦、黄盖辈也。慈便前斗,正与策对。策刺慈马而擥得慈项上手戟,慈亦得策兠鍪。会两家兵骑并各来赴,于是解散。慈当与繇俱奔豫章,而遁于芜湖,亡入山中,称丹阳太守。是时策已平定宣城以东,惟泾以西六县未服,慈因进住泾县,立屯府,大为山越所附。策躬自攻讨,遂见囚执。策即解缚,捉其手曰:「宁识神亭时邪?若卿尔时得我云何?」慈曰:「未可量也。」策大笑曰:「今日之事,当与卿共之。」即署门下督,还吴授兵,拜折冲中郎将。后刘繇亡于豫章,士众万余人,未有所附,策命慈往抚安焉。左右皆曰:「慈必北去不还。」策曰:「子义舍我,当复与谁?」饯送昌门,把腕别曰:「何时能还?」答曰:「不过六十日。」果如期而反。刘表从子盘骁勇,数为冦于艾西安诸县,策于是分海昏、建昌左右六县,以慈为建昌都尉,治海昏,并督诸。将拒盘盘絶迹不复为冦。慈长七尺七寸,美须髯,猨臂善射,弦不虚发。尝从策讨麻保贼,贼于屯里縁楼上行詈,以手持楼棼。慈引弓射之,矢贯手着棼。围外万人莫不称善,其妙如此。曹公闻其名,遗慈书以箧封之,发省无所道,而但贮当归。孙权统事,以慈能制盘,遂委南方之事。年四十一,建安十一年卒。子亨,官至越骑校尉。
鲁肃传【陈寿】
译太史慈字子义,是东莱郡黄县人。年轻时喜欢学习,任郡中奏曹史。正好郡与州之间有嫌隙,是非曲直尚未分明,先把奏章送到的人就算有理。当时州里的奏章已经送出,郡守害怕落在后面,寻找可以派遣的人。太史慈二十一岁,被选派出行,日夜兼程赶路,到了洛阳,前往公车门,见到州吏,刚想请求通报。太史慈问:“您是要送达奏章吗?”州吏说:“是。”太史慈问奏章在哪里,州吏说:“在车上。”太史慈说:“奏章的题署没有错误吧?”便取来查看。州吏完全不知道太史慈是东莱人。太史慈于是借取奏章之机,原来已经暗中藏着刀,便把奏章割破毁掉。州吏跳起来大喊,说有人毁坏了我的奏章。太史慈走到车旁同他说:“假如您不把奏章拿给我,我也没有机会毁坏它;这是吉凶祸福都相等的事。我一个人承担这个罪名,难道不如我们默不作声一同出去,可以使将要保存的东西免于毁灭,免得一起受刑吗?”州吏说:“您替郡里毁了我的奏章,已经达到目的了,为什么还要逃亡呢?”太史慈回答:“我起初接受郡里的派遣,只是来查看奏章,看能不能送达而已。我用心过度,竟然毁坏了奏章;如今回去,恐怕也会因此受到责怒,所以想和您一同离开。”州吏认为太史慈说得对,当天便一同离开。太史慈同州吏出城后,便趁机逃回去,送达郡里的奏章。州府听说后,重新派州吏送奏章。有司因为郡里毁坏奏章的缘故,不再受理郡里的诉理。州府承受了这次短处,太史慈因此出名,又被州府憎恨,害怕遭受祸患,于是躲避到辽东。北海相孔融听说后,认为他非同寻常,多次派人慰问他的母亲,并送去粮食财物。当时孔融因为黄巾贼寇肆虐,出兵驻扎在都昌,被贼人管亥包围。太史慈从辽东回来,母亲对他说:“你和孔北海从未见过面,但自从你出行以后,他对我们的救济非常殷勤,超过了旧日亲友。如今他被贼人包围,你应当前去救他。”太史慈停留了三天,徒步直奔都昌。当时包围还不十分严密,他夜间寻找空隙,得以进入城中拜见孔融,于是请求出兵砍杀贼军。孔融没有答应,想等待外面的救援;但外援一直没有到,包围却日益逼近。孔融想向平原相刘备告急,城中人却没有办法出去。太史慈主动请求出行,孔融说:“如今贼军包围得很严密,众人都说不能出去,您的志气虽然豪壮,恐怕实际上很困难吧?”太史慈回答:“从前府君您诚心厚意地对待我的老母,老母感激知遇,派我来救府君的急难,本来就是认为我有可取之处才来的,我一定会有所帮助。如今众人说不能出去,我也说不能出去,难道这符合府君厚待之义和老母派我来的本意吗?” 事情已经十分危急了,只请府君不要疑虑。”孔融于是同意了。太史慈立即整装出发,准备好干粮,天一亮便背着箭囊、拿着弓上马,带着两名骑兵随行;三人各自拿着一块箭靶,打开城门,径直冲出包围圈。左右的人都惊骇不已,兵马纷纷出动。太史慈策马来到城墙下的壕沟内,把两名骑兵所持的箭靶各竖起一个,射完箭后,便径直进入城门。第二天早晨又这样出城,包围圈下的人有的起身、有的仍躺着。太史慈又竖起箭靶,射完箭后重新进城。第三天早晨再次出城,像这样之后,已经没有人再起身查看。于是太史慈策马加鞭,直接冲入包围中奔驰而去。等到贼人察觉时,太史慈已经走远;他又射杀数人,个个应弦倒下,所以没有人敢追赶。于是到达平原,对刘备说:“我是东莱的鄙陋之人,同孔北海并非骨肉亲属,也不是同乡,只是因为仰慕彼此的名声而相交,有分担灾祸、共同患难的情义。如今管亥暴乱,北海被包围,孤立穷困、没有援助,危在旦夕。因为您有仁义的声名,能够救助危急中的人,所以北海诚心伸长脖子仰仗您,派我冒着刀刃、冲破重围,从万死之中把自己托付给您,只希望您能救他。”刘备整肃容色回答:“孔北海知道世间有个刘备吗?”立即派精兵三千人随太史慈前往。贼人听说援军到来,便解围逃散。孔融获救后,更加惊异而看重太史慈,说:“您是我的小友啊。”事情办完后,太史慈回去把经过告诉母亲,母亲说:“我高兴你有机会报答孔北海。”扬州刺史刘繇与太史慈同郡。太史慈从辽东回来后还没有和他见面,暂时渡江到曲阿拜见刘繇,没有离开。正好孙策到来,有人劝刘繇可以任用太史慈为大将军。刘繇说:“我如果任用子义,许子将难道不会笑话我吗?”只是派太史慈侦察双方的实力。当时太史慈只带两名骑兵,突然遇到孙策;孙策带着十三名骑兵,都是韩当、宋谦、黄盖一类的人。太史慈便上前交战,正好同孙策对上。孙策刺中太史慈的马,又夺得太史慈项上的手戟;太史慈也夺得孙策的兜鍪。正好两家的兵马都赶来,于是双方分散。太史慈本应和刘繇一起逃往豫章,却在芜湖逃走,隐入山中,自称丹阳太守。当时孙策已经平定宣城以东,只有泾县以西六县没有归服。太史慈于是进驻泾县,建立屯府,大受山越人归附。孙策亲自进攻讨伐,太史慈终于被擒获。孙策立即解开他的绑缚,握着他的手说:“还记得神亭那时吗?如果那时你抓住了我,会怎样呢?”太史慈说:“那还不能估量。”孙策大笑说:“今天的事情,应当同你共同成就。” 孙策当即任命太史慈为门下督,回到吴地后交给他军队,授为折冲中郎将。后来刘繇死在豫章,部众一万多人没有归属,孙策命太史慈前去安抚他们。身边的人都说:“太史慈一定会向北方离去,不再回来。”孙策说:“子义舍弃我,还能再跟随谁呢?”孙策在昌门设宴送行,握着他的手腕告别,问:“什么时候能回来?”太史慈回答:“不超过六十天。”果然按期回来。刘表的侄子刘磐勇猛,多次在艾县、西安等县作乱。孙策于是分出海昏、建昌两地左右的六县,任太史慈为建昌都尉,治理海昏,并统领各县,用来抵御刘磐。刘磐从此绝迹,不再作乱。太史慈身高七尺七寸,胡须美丽,臂长如猿,善于射箭,箭无虚发。曾经跟随孙策讨伐麻保贼,贼人在营寨楼上沿楼辱骂,手抓着楼柱。太史慈拉弓射去,箭贯穿他的手并钉在楼柱上。包围在外的一万人无不称赞叫好,他的射术精妙就是如此。曹公听说他的名声,写信送给太史慈,用匣子封好;打开查看,信中没有说什么,只放着一味当归。孙权主持政事后,认为太史慈能够制服刘磐,于是把南方的事务交给他。太史慈四十一岁去世,时为建安十一年。他的儿子太史亨,官至越骑校尉。鲁肃传【陈寿】
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也。生而失父,与祖母居家,富于财,性好施与。尔时天下已乱,肃不治家事,大发财货,摽卖田地,以赈穷弊,结士为务,甚得乡邑欢心。周瑜为居巢长,将数百人,故过候肃,并求资粮。肃家有两囷米,各三千斛,肃乃指一囷与周瑜,瑜益知其竒也,遂相亲结,定侨札之分。袁术闻其名,就署东城长。肃见术无纲纪,不足与立事,乃携老弱,将轻侠少年百余人,南到居巢,就瑜。瑜之东渡,因与同行,留家曲阿。会祖母亡,还葬东城。刘子扬与肃友善,遗肃书曰:「方今天下豪杰并起,吾子姿才,尤宜今日急还迎老母,无事滞于东城。近郑宝者,今在巢湖,拥众万余,处地肥饶,庐江间人多依就之,况吾徒乎?观其形势,又可博集,时不可失,足下速之。」肃答然其计。葬毕还曲阿,欲北行,会瑜已徙肃母到吴,肃具以状语瑜。时孙策已薨,权尚住吴。瑜谓肃曰:「昔马援答光武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今主人亲贤贵士,纳竒録异,且吾闻先哲秘论,承运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推步事势,当其厯数,终构帝基,以协天符,是烈士攀龙附凤,驰骛之秋。吾方达此,足下不须以子扬之言介意也。」肃从其言,瑜因荐肃才宜佐时,当广求其比以成功业,不可令去也。权即见肃,与语甚悦之。众宾罢退,肃亦辞出,乃独引肃还,合榻对饮,因宻议曰:「今汉室倾危,四方云扰,孤承父兄余业,思有桓文之功,君既惠顾,何以佐之?」肃对曰:「昔髙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犹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髙帝之业也。」权曰:「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耳。此言非所及也。张昭非肃谦下不足,颇訾毁之。云肃年少麤疎,未可用。权不以介意,益贵重之。赐肃母衣服帏帐居处杂物,富拟其旧。刘表死,肃进说曰:「夫荆楚与国邻接,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表新亡,二子素不辑睦,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加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恊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到夏口,闻曹公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表子琮已降曹公,备惶遽奔走,欲南渡江。肃径迎之,到当阳长阪,与备会,宣腾权旨,及陈江东强固,劝备与权并力。备甚欢恱。时诸葛亮与备相随,肃谓亮曰:「吾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备遂到夏口,遣亮使权,肃亦反命。会权得曹公欲东之问,与诸将议,皆劝权迎之,而肃独不言。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对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此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此天以卿赐我也。」后拜肃奋武校尉,代瑜领兵。瑜士众四千余人,奉邑四县,皆属焉。令程普领南郡太守。肃初住江陵,后下屯陆口,维恩大行,众増万余人。拜汉昌太守,偏将军。十九年,从权破皖城,转横江将军。先是益州牧刘璋纲维颓弛,周瑜甘宁并劝权取蜀,权以咨备。备内欲自规,仍伪报曰:“备与璋托为宗室,冀凭英灵以匡汉朝。今璋得罪左右,备独竦惧,非所敢闻,愿加寛贷。若不获,请备当放髪归于山林。”后备西图璋,留闗羽。守权曰:“猾虏乃敢挟诈。”及羽与肃邻界,数生狐疑,疆埸纷错,肃常以欢好抚之。备既定益州,权求长沙、零、桂,备不承旨。权遣吕蒙率众进取,备闻,自还公安,遣羽争三郡。肃住益阳,与羽相拒。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会。
译鲁肃字子敬,是临淮郡东城县人。他出生时父亲已经去世,和祖母一起居住,家中富有财产,性情喜欢施舍。那时天下已经动乱,鲁肃不经营家业,大量散发钱财,卖掉田地来救济贫困衰弱的人,以结交士人为要务,很得乡里人的欢心。周瑜任居巢长,率领几百人,特意前来拜访鲁肃,并请求资助粮食。鲁肃家中有两个粮仓,各装三千斛米,鲁肃便指着其中一仓给周瑜。周瑜更加知道他非同寻常,于是同他亲近结交,确定了像管仲、鲍叔牙那样的深厚交情。袁术听说鲁肃的名声,便任命他为东城长。鲁肃看出袁术没有纲纪,不值得同他共事,于是带着老弱,率领一百多名轻侠少年,向南到居巢投奔周瑜。周瑜东渡时,鲁肃便和他同行,把家留在曲阿。正逢祖母去世,他回去安葬祖母于东城。刘子扬与鲁肃交好,写信给鲁肃说:“如今正是天下豪杰纷纷起兵的时候,凭您的才干,尤其适合在今天赶快回来迎接老母,不要无故滞留在东城。近来的郑宝现在在巢湖,拥有一万多人,所处之地土地肥沃,庐江一带的人大多依附他,何况我们这些人呢?看他的形势,还可以广泛招集人众,时机不可错过,您应当赶快行动。”鲁肃认为这个计策正确。安葬祖母后回到曲阿,正想向北出发,正好周瑜已经把鲁肃的母亲迁到吴地,鲁肃便把情况全部告诉周瑜。当时孙策已经去世,孙权还驻在吴地。周瑜对鲁肃说:“从前马援回答光武帝说:‘如今这个时代,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如今主人亲近贤才、尊重士人,接纳奇才、录用异能;况且我听说先哲有隐秘的论断,承受天命取代刘氏的人,必定在东南兴起。推算事势,正当他的历数,最终会建立帝业,以符合天意。这正是烈士攀附龙凤、奔走追随的大好时机。我正要让你通达这个道理,你不必把刘子扬的话放在心上。”鲁肃听从了他的话。周瑜于是推荐鲁肃的才干适合辅佐时局,应当广泛寻找像他这样的人来成就功业,不能让他离开。孙权立即召见鲁肃,同他谈话,十分喜欢他。众宾客退去后,鲁肃也告辞出门,孙权却独自拉着鲁肃回来,同他合榻对饮,秘密商议说:“如今汉室倾危,四方纷乱,我继承父兄留下的基业,想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您既然惠然来访,有什么办法来辅佐我呢?”鲁肃回答说:“从前高祖想勉强尊奉义帝却没有成功,是因为项羽造成了妨害。如今的曹操,就像从前的项羽,将军怎么能成为齐桓公、晋文公呢?我私下推测,汉室不可能复兴,曹操也不可能突然除掉;为将军谋划,只有在江东形成鼎足之势,来观察天下的破绽。计划如此,本身也没有什么妨害。” 为什么呢?北方确实有很多事务要处理。趁着他事务繁多,消灭黄祖,进而讨伐刘表,占有长江流域所能达到的全部地方,然后建立帝王名号,谋取天下,这就是高祖的事业。”孙权说:“如今我只想尽力经营一方,希望用来辅佐汉室。您说的这些不是现在所能谈及的。”张昭认为鲁肃谦逊不足、举止粗疏,颇加诋毁,说鲁肃年少粗疏,不能任用。孙权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反而更加尊重看重鲁肃,赐给鲁肃母亲衣服、帷帐、居处及各种杂物,使她的生活丰厚程度与原来相当。刘表去世后,鲁肃进言说:“荆楚同我国相邻,水流向北,外有长江、汉水环绕,内有山陵阻隔,有金城般的坚固形势,沃野万里,士民富足。如果占据并拥有它,这是成就帝王事业的资助。如今刘表刚死,两个儿子一向不和,军中各将领也各有拥护的对象。加上刘备是天下的枭雄,和曹操有嫌隙,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厌恶他的才能,却不能任用他。如果刘备和他们同心,上下齐一,就应当安抚他们并结成盟好;如果他们有离心违背,就应当另行谋取,以完成大业。请让我奉命去吊祭刘表的两个儿子,慰劳军中掌权的人,并劝说刘备安抚刘表的部众,同心协力,共同治理曹操。刘备一定会高兴而听从命令。” 如果能够顺利协调,天下就可以平定。如今不赶快前往,恐怕会被曹操抢先。”孙权立即派鲁肃出行。鲁肃到达夏口,听说曹公已经向荆州进军,便日夜兼程赶路。等到抵达南郡时,刘表的儿子刘琮已经向曹公投降,刘备仓皇奔逃,想向南渡过长江。鲁肃直接迎上去,在当阳长阪与刘备会合,传达孙权的意旨,并陈述江东的强固形势,劝刘备和孙权合力。刘备非常高兴。当时诸葛亮正跟随刘备,鲁肃对诸葛亮说:“我是您哥哥诸葛瑾的朋友。”于是两人共同结交。刘备于是到达夏口,派诸葛亮出使孙权,鲁肃也回去复命。正好孙权得到曹公将要向东进兵的消息,和各位将领商议,众人都劝孙权迎降曹操,只有鲁肃不发言。孙权起身更衣,鲁肃追到廊下。孙权知道他的意思,握着鲁肃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回答:“刚才听察众人的议论,他们一心只想误导将军,不值得同他们谋划大事。现在我鲁肃可以迎降曹操,将军却不可以。为什么呢?如果我迎降曹操,曹操应当把我送还乡里,评定我的名位,我仍不失为曹操属下的从事,乘着牛车,带着吏卒,和士大夫交游,逐步升官,最终仍不失为州郡长官。将军迎降曹操后,想归附到哪里呢?希望您早日确定大计,不要采纳众人的建议。” 孙权叹息说:“这些人的主张很让我失望,如今您阐明的大计,正同我的想法相同,这是上天把您赐给我啊。”后来授鲁肃为奋武校尉,代替周瑜统领军队。周瑜的部众四千多人、奉邑四县,全都归鲁肃统领。命程普任南郡太守。鲁肃起初驻在江陵,后来向下游驻扎在陆口,威恩广泛施行,部众增加到一万多人。授鲁肃为汉昌太守、偏将军。建安十九年,鲁肃跟随孙权攻破皖城,转任横江将军。此前益州牧刘璋纲纪废弛,周瑜、甘宁都劝孙权夺取蜀地,孙权拿这件事询问刘备。刘备内心想自己谋取益州,便假意答复说:“我和刘璋都托身于宗室,希望凭借祖先英灵来匡扶汉朝。如今刘璋得罪将军,我独自惊惧,不敢听闻此事,希望您宽恕他。如果不能得到宽免,请允许我披发归隐山林。”后来刘备向西谋取刘璋,留下关羽守荆州。孙权说:“狡猾的贼人竟敢用欺诈手段。”等到关羽和鲁肃接壤,双方多次产生疑虑,边境纷乱交错,鲁肃常常以友好关系安抚关羽。刘备平定益州后,孙权索要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不接受命令。孙权派吕蒙率众进取,刘备听说后,亲自回到公安,派关羽争夺三郡。鲁肃驻在益阳,与关羽相互对峙。鲁肃邀请关羽相见,双方各自把兵马驻在百步之外,只有各位将军带着一把刀一同赴会。
肃因责数羽曰:“国家区区本以土地借卿家者,卿家军败逺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既无奉还之意,但求三郡,又不从命。”语未究竟,坐有一人曰:“夫土地者,惟徳所在耳,何常之有。”肃厉声呵之,辞色甚切。羽操刀起谓曰:“此自国家事,是人何知,目使之去。”备遂割湘水为界,于是罢军。肃年四十六,建安二十二年卒。权为举哀,又临其葬,诸葛亮亦为发哀。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四十三
晋家人传【宋欧阳修】
髙祖皇后李氏,唐明宗皇帝女也。后初号永宁公主,清泰二年封魏国长公主。自废帝立,常疑高祖必反。三年,公主自太原入朝,千春节辞归,留之不得。废帝醉语公主曰:「尔归何速,欲与石郎反耶?」既醒,左右告之,废帝大悔。公主归,以语髙祖,髙祖由是益不自安。髙祖即位,公主当为皇后。天福二年三月,有司言皇太妃尊号已正,请上宝册。太妃,髙祖庶母刘氏也。髙祖以宗庙未立,谦抑未遑。七年夏五月,髙祖已病,乃诏尊皇太妃为皇太后。然卒不奉册,而髙祖崩,故后讫髙祖世亦无册命。出帝天福八年七月,册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为人疆敏,髙祖常严惮之。出帝冯皇后用事,太后数训戒之,出帝不从,乃及于败。开运三年十二月,耶律徳光已降晋兵,遣张彦泽先犯京师,以书遗太后,具道已降晋军,且曰:「吾有梳头妮子,窃一药囊以奔于晋,今皆在否?吾战阳城时亡奚车一乘,在否?又问契丹先为晋获者及景延广、桑惟翰等所在。」太后与帝闻彦泽至,欲自焚,嬖臣薛超劝止之。及得徳光所与书,乃灭火,出上苑中。帝召当直学士范质,谓曰:「杜郎一何相负?昔先帝起太原时,欲择一子留守,谋之北朝皇帝,皇帝以属我,我素以为其所知。卿为我草奏,具言之,庶几活我子母。」质为帝草降表,徳光报曰:「可无忧,管取一吃饭处。」四年正月丁亥朔,徳光入京师,帝与太后肩舆至郊外,徳光不见,馆于封禅寺,遣其将崔廷勲以兵守之。其时雨雪寒冻,皆苦饥。太后使人谓寺僧曰:「吾尝于此饭僧数万,今日岂不相悯耶?」僧辞以虏意难测,不敢献食。帝阴祈守者,乃稍得食。辛夘,徳光降帝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尉,封负义侯,迁于黄龙府。徳光使人谓太后曰:「吾闻重贵不从母教,而至于此,可求自便,勿与俱行。」太后答曰:「重贵事妾甚谨,所失者违先君之志,絶两国之欢然,重贵此去,幸蒙大惠,全生保家。母不随子,欲何所归?于是太后与冯皇后、皇弟重睿、皇子延煦、延宝等举族从帝而北,以宫女五十、宦官三十、东西班五十、医官一、控鹤官四、御厨七、茶酒司三、仪鸾司三、六军士二十人从卫。以骑兵三百,所经州县皆故晋将吏有所供馈,不得通。路旁父老争持羊酒为献,卫兵拥隔不使见帝,皆涕泣而去。自幽州行十余日,过平州,出榆闗,行砂碛中,饥不得食,遣宫女从官采木实野蔬而食。又行七八日,至锦州。辽人迫帝与太后拜按巴坚画象,帝不胜其辱,泣而呼曰:“薛超误我,不令我死。”又行五六日,过海北州,至东丹王墓,遣延煦拜之。又行十余日,渡辽水,至渤海国铁州。又行七八日,过南海府,遂至黄龙府。是岁六月,契丹国母徙帝太后于懐宻州,州去黄龙府西北一千五百里,行过辽阳二百里,而国母为永康王所囚。永康王遣帝太后还止辽阳,稍供给之。明年四月,永康王至辽阳,帝白衣纱帽与太后、皇后诣帐中上谒。永康王止帝以常服,见帝伏地雨泣,自陈过咎。永康王使人扶起之,与坐饮酒,奏乐而永康王帐下伶人从官望见故主,皆泣下悲不自胜,争以衣服药饵为遗。五月,永康王上陉,取帝所从行宦者十五人、东西班十五人及皇子延煦而去。永康王妻兄禅奴爱帝小女,求之,帝辞以尚幼。永康王驰一骑取之,以赐禅奴。陉北地尤髙凉,北人常以五月上陉避暑,八月下陉。至八月,永康王下陉,太后自驰至霸州见永康王,求于汉儿城侧赐地种牧以为生。永康王以太后自从行十余日,遣与延煦俱还辽阳。明年乃汉干佑二年,其二月徙帝太后于建州,自辽阳东南行千二百里至建州,节度使赵延晖避正寝以馆之。去建州数十里外得地五千余顷,帝遣从行者耕而食之。明年三月,太后寝。疾无医药,尝仰天而泣,南望戟手,骂杜重威、李守贞等曰:“使死者无知则已,若其有知,不赦尔于地下。”八月,疾亟,谓帝曰:“我死,焚其骨,送范阳佛寺,无使我为北地鬼也。”遂卒。帝与皇后、宫人、宦者、东西班皆被髪徒跣,扶舁其柩至,赐地焚其骨,穿地而葬焉。周显徳中有中国人自契丹亡归者,言见帝与皇后、诸子皆无恙,后不知其所终。
译鲁肃于是责问关羽说:“国家当初把土地借给您家,是因为您家军队战败远来,没有资财可以凭借。如今已经取得益州,既没有归还的意思,只要求归还三郡,您又不听从命令。”话还没有说完,席间有一人说:“土地这种东西,只应归有德者所有,哪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归属?”鲁肃厉声呵斥他,言辞神色都十分严厉。关羽握刀起身,对他说:“这是国家的事情,这个人懂得什么?看着他,让他出去。”刘备于是划湘水为界,双方撤军。鲁肃四十六岁,建安二十二年去世。孙权为他举行哀悼,又亲临他的葬礼,诸葛亮也为他发哀。《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五 (明)贺复征编 ○史传四十三 晋家人传【宋欧阳修】高祖皇后李氏,是唐明宗皇帝的女儿。皇后最初封号为永宁公主,清泰二年封为魏国长公主。自从废帝即位后,常常怀疑高祖一定会反叛。三年,公主从太原入朝,在千春节请求辞归,废帝挽留她却没有成功。废帝喝醉后对公主说:“你为什么回去得这样快,想要和石郎一起反叛吗?”酒醒后,左右侍从把这件事告诉他,废帝非常后悔。公主回去后,把这句话告诉高祖,高祖因此更加感到不安。高祖即位后,公主应当立为皇后。天福二年三月,有司说皇太妃的尊号已经确定,请皇帝颁赐宝册。皇太妃是高祖的庶母刘氏。高祖以宗庙尚未建立为由,谦让抑制,暂时没有办理。天福七年夏五月,高祖已经病重,才下诏尊皇太妃为皇太后。然而最终没有奉上册书,而高祖又去世了,因此皇后直到高祖一朝结束也没有正式册命。出帝天福八年七月,才册立皇后,尊为皇太后。太后为人刚强敏锐,高祖常常对她严肃畏惧。出帝的冯皇后掌权,太后多次教训告诫她,出帝不听从,最终导致失败。开运三年十二月,耶律德光已经使晋军投降,派张彦泽先侵犯京师,并写信送给太后,详细说明已经降服晋军,又说:“我有一个梳头的婢女,曾偷走一个药囊逃到晋国,如今她们都还在吗?” “我在阳城作战时丢失了一辆奚车,还在不在?又问起契丹先前俘获的晋人,以及景延广、桑惟翰等人的下落。”太后和皇帝听说彦泽到来,想要自焚,宠臣薛超劝止了他们。等拿到耶律德光给的信,才把火扑灭,走出上苑。皇帝召来当值学士范质,说:“杜郎为什么竟这样辜负我?过去先帝从太原起兵时,想选择一个儿子留守,曾与北朝皇帝商议,皇帝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一向认为他是了解我的。请你替我起草一份奏表,把这些话详细写明,或许可以保全我们母子。”范质替皇帝起草了投降表,耶律德光答复说:“不必忧虑,保证给你们找一个吃饭的地方。”四年正月丁亥朔,耶律德光进入京师,皇帝和太后乘肩舆到郊外迎接,耶律德光却不接见,把他们安置在封禅寺,派他的将领崔廷勲带兵看守。当时雨雪交加,天气严寒,众人都饥饿难忍。太后派人对寺僧说:“我曾经在这里供养过数万名僧人,今天难道不能得到你们的怜悯吗?”僧人以虏人的意图难以揣测为辞,不敢献上食物。皇帝暗中向守卫祈求,才稍稍得到一些食物。辛夘日,耶律德光降皇帝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尉,封为负义侯,迁往黄龙府。耶律德光派人对太后说:“我听说重贵不听母亲教诲,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可以自行安排,不必跟他一起走。” 太后答道:“重贵侍奉我非常恭谨,他所犯的过错,只是违背了先君的意志,断绝了两国的和好。重贵这次离去,幸而蒙受大恩,得以保全性命和家室。母亲不跟随儿子,还能归往哪里呢?”于是太后与冯皇后、皇弟重睿、皇子延煦、延宝等全族跟随皇帝向北而去,随行的有宫女五十人、宦官三十人、东西班五十人、医官一人、控鹤官四人、御厨七人、茶酒司三人、仪鸾司三人、六军士二十人护卫。又有骑兵三百人随行,所经过的州县,原晋朝的将领和官吏都想供给馈赠,却无法与他们相通。道路两旁的父老争相拿着羊和酒来献给他们,卫兵拥挤阻隔,不让他们见到皇帝,众人都哭泣着离去。从幽州走了十多天,经过平州,出了榆闗,在沙漠中行走,饥饿时无法得到食物,只得派宫女和随从采集树木果实、野菜充饥。又走了七八天,到达锦州。辽人逼迫皇帝和太后拜见按巴坚的画像,皇帝不堪受辱,哭着喊道:“薛超误了我,不让我去死。”又走了五六天,经过海北州,到达东丹王墓,派延煦前去拜祭。又走了十多天,渡过辽水,到达渤海国的铁州。又走了七八天,经过南海府,终于到达黄龙府。这一年六月,契丹国母把皇帝和太后迁往懐宻州。懐宻州距黄龙府西北一千五百里,路程经过辽阳以北二百里;后来国母又被永康王囚禁。永康王派人把皇帝和太后送回辽阳暂住,逐渐供给他们一些物品。第二年四月,永康王到辽阳,皇帝穿着白衣、戴纱帽,与太后、皇后到帐中拜见。永康王让皇帝穿平常服装;见到皇帝后,他伏在地上哭泣不止,自述自己的过错。永康王派人扶起他,与他同坐饮酒,奏起音乐。永康王帐下的伶人和随从看见旧日的君主,都流泪悲痛,不能自抑,争相把衣服和药物送给他。五月,永康王上陉,带走了随行的宦官十五人、东西班十五人以及皇子延煦。永康王的妻兄禅奴喜爱皇帝的小女儿,向皇帝求取她,皇帝以女儿年幼为辞推拒。永康王骑快马把她取来,赐给禅奴。陉北地势尤其高而凉爽,北方人常在五月上陉避暑,八月下陉。到了八月,永康王下陉,太后亲自骑马赶到霸州见永康王,请求在汉儿城附近赐给她一块土地,让她耕种放牧以维持生活。永康王因为太后亲自跟随他走了十多天,便派她和延煦一同回辽阳。第二年就是汉干佑二年,这年二月,皇帝和太后被迁往建州;从辽阳向东南走一千二百里到建州,节度使赵延晖避开正寝,把那里让给他们居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距离建州几十里之外有五千多顷土地,皇帝派随行人员耕种,以此获取食物。第二年三月,太后卧病。因没有医药,她曾仰天哭泣,向南举手指斥,骂杜重威、李守贞等人说:“假如死者没有知觉,那也就罢了;如果死者有知觉,我在地下也不会饶恕你们。”八月,病势危急,她对皇帝说:“我死后,把我的骨头烧掉,送到范阳的佛寺,不要让我成为北方的鬼。”不久便去世了。皇帝与皇后、宫人、宦官、东西班的人都披散头发、赤着双脚,扶抬她的棺柩到获赐的土地上焚烧遗骨,掘地埋葬。周显徳年间,有中国人从契丹逃回来,说曾看见皇帝、皇后和几个儿子都平安无事,后来就不知道他们最终去了哪里。
王朴传【欧阳修】
王朴字文伯,东平人也。少举进士,为校书郎。依汉枢宻使杨邠,邠与王章、史弘肇等有隙。朴见汉兴日浅,隐帝年少孱弱,任用小人,而邠为大臣,与将相交恶,知其必乱,乃去邠东归。后李业等教隐帝诛权臣,邠与章、弘肇皆见杀。三家之客多及而朴以故独免。周世宗镇澶州,朴为节度掌书记。世宗为开封尹,拜朴右拾遗,为推官。世宗即位,迁比部郎中,献平邉策曰:“唐失道而失吴、蜀,晋失道而失幽、并,观所以失之由,知所以平之术。当失之时,君暗政乱,兵骄民困,近者奸于内,逺者叛于外,小不制而至于僭,大不制而至于滥,天下离心,人不用命。吴、蜀乘其乱而窃其号,幽、并乘其间而据其地。平之之术,在乎反唐、晋之失而已。必先进贤退不肖,以清其时;用能去不能,以审其材;恩信号令,以结其心;赏功罚罪,以尽其力;恭俭节用,以丰其财;徭役以时,以阜其民。俟其仓廪实,器用备,人可用而举之。彼方之民,知我政化大行,上下同心,力强财足,人安将和,有必取之势。则知彼情状者,愿为之间谍;知彼山川者,愿为之先导。彼民与此民之心同,是与天意同,与天意同,则无不成之功。攻取之道,从易者始。当今惟吴易图,东至海,南至江,可挠之地二千里,从少备处先挠之。备东则挠西,备西则挠东,彼必奔走以救其弊。奔走之间,可以知彼之虚实,众之强弱。攻虚击弱,则所向无前矣。勿大举,但以轻兵挠之。彼人怯弱,知我师入其地,必大发以来应。数大发则民困而国竭,一不大发则我获其利。彼竭我利,则江北诸州乃国家之所有也。既得江北,则用彼之民,扬我之兵,江之南亦不难平之也。如此则用力少而收功多,得吴则桂、广皆为内臣,岷、蜀可飞书而召之。如不至,则四面并进,席巻而蜀平矣。吴、蜀平,幽可望风而至,惟并必死之冦不可以恩信诱。”必须以强兵攻,力已竭,气已丧,不足以为邉患,可为后图。方今兵力精练,器用具备,羣下知法,诸将用命,一稔之后可以平邉。臣书生也,不足以讲大事,至于不达大体,不合机变,惟陛下寛之。迁左諌议大夫,知开封府事,岁中迁左散骑常侍,充端明殿学士。是时世宗新即位,锐意征伐,已挠羣议,亲败刘旻于髙平,归而益治兵,慨然有平一天下之志,数顾大臣问治道。选文学之士徐台符等二十人,使作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及《平邉策》。朴在选中,而当时文士皆不欲上急于用武,以谓平定僭乱在修文徳以为先。惟翰林学士陶谷、窦仪、御史中丞杨昭俭与朴皆言用兵之策。朴谓江淮为可先取。世宗雅已知朴,及见其议论伟然,益以为竒,引与计议天下事,无不合,遂决意用之。显徳三年征淮,以朴为东京副留守,还拜户部侍郎,枢宻副使,迁枢宻使。四年再征淮,以朴留守京师。世宗之时,外事征伐,而内修法度。朴为人明敏多材智,非独当世之务,至于阴阳律厯之法,莫不通焉。显徳二年,诏朴校定大厯,乃削去近世符天流俗不经之学,设通经统三法,以岁轨离交朔望周变率策之数步日月五星为《钦天厯》。六年,又诏朴考正雅乐。朴以谓十二律管互吹难得其真,乃依京房为律准,以九尺之弦十二,依管长短寸分设柱,用七声为均。乐成而和。朴性刚果,又见信于世宗,凡其所为,当时无敢难者,然人亦莫能加也。世宗征淮,朴留京师,广新城,通道路,壮伟宏阔,今京师之制多其所规。为其所作乐至今用之,不可变。其陈用兵之畧,非特一时之策,至言诸国兴灭次第云:「淮南可最先取,并必死之冦,最后亡。」其后宋兴,平定四方,惟并独后服,皆如朴言。六年春,世宗遣朴行视汴口,作斗门,还过故相李谷第,疾作仆于坐上,舁归而卒,年五十四。世宗临其丧以王钺叩地,大恸者数四,赠侍中。
王彦章传【欧阳修】
译《王朴传》【欧阳修】王朴,字文伯,是东平人。年轻时考中进士,任校书郎。他依附汉枢宻使杨邠。杨邠与王章、史弘肇等人有嫌隙。王朴见后汉建立不久,隐帝年少而孱弱,任用小人;杨邠身为大臣,又与将领和宰相交恶,知道必将发生祸乱,于是离开杨邠,回到东边故乡。后来李业等教唆隐帝诛杀权臣,杨邠与王章、史弘肇都被杀。三家门客大多受到牵连,王朴却因此独自免祸。周世宗镇守澶州时,王朴任节度掌书记。世宗任开封尹,授王朴右拾遗、推官。世宗即位后,王朴升任比部郎中,献上平定边疆的策略说:“唐朝失去治道而失去吴、蜀,晋朝失去治道而失去幽、并。观察它们失守的原因,就能知道平定它们的方法。当它们将要失守时,君主昏庸,政治混乱,军队骄横,百姓困苦;近处奸邪充斥朝廷,远处叛乱发生在外;小的祸患不能制止,就发展到僭越,大的祸患不能制止,就发展到泛滥,天下离心,人民不听命。吴、蜀乘着混乱窃取帝号,幽、并乘着这个机会占据土地。平定它们的方法,只在于反过来纠正唐、晋的过失罢了。必须先任用贤能、罢退不肖,使时政清明;任用有才能者、罢去无能者,以考察人才;施恩布信、严明号令,以凝聚人心;奖赏功劳、惩罚罪过,以竭尽他们的力量;恭谨节俭、节省费用,以充实国家财力;徭役按时征发,以使百姓富足。等到仓廪充实、器械完备、人员可以任用时,再举兵攻取他们。那里的百姓知道我国政治教化大行于天下,上下同心,力量强、财物足,百姓安定、将领和睦,我国就会形成必能取胜的形势。这样,了解敌情的人就会愿意做间谍,熟悉敌方山川的人就会愿意充当向导。敌我两地百姓的心意相同,就是与天意相同;与天意相同,就没有不能成功的功业。进攻夺取的原则,要从容易的地方开始。如今只有吴地容易谋取;它东到海,南到江,有两千里可以扰动的地方,应先从防备薄弱的地方扰乱。敌人防备东面,就扰乱西面;防备西面,就扰乱东面,他们必然奔走救援自己的弊病。敌人在奔走之间,就可以了解他们的虚实和军队的强弱。进攻空虚、打击弱点,就会所向无敌。不要大举出兵,只用轻装部队去扰乱他们。那些人怯弱,知道我军进入他们的土地后,必然大规模出兵来应战。多次大规模出兵,百姓就会困苦、国家就会耗竭;有一次不大规模出兵,我军就会取得利益。他们疲竭而我军得利,那么江北各州就会归国家所有。取得江北以后,再利用他们的百姓,壮大我军,江南也不难平定。这样就能用力少而收效多。取得吴地后,桂、广都会成为内臣,岷、蜀也可以发一封书信召来归附。如果它们不来归附,就从四面同时进攻,像席子卷过一样,蜀地就会平定。吴、蜀平定后,幽州可以望风而来归附;只有并州这个必死抵抗的敌寇,不能用恩信诱导。”必须用强兵进攻,等它力量耗尽、士气丧失,不能再成为边患时,再作后续谋划。如今兵力精锐,器械完备,群臣知法,诸将听命,经过一年收成后就可以平定边疆。臣是读书人,不足以谈论大事;至于不能通达大体、不合时宜、缺少机变之处,只请陛下宽恕。”王朴升任左谏议大夫,掌管开封府事务;年中又升任左散骑常侍,充任端明殿学士。当时世宗刚即位,锐意征伐,已经排除群议,亲自在高平击败刘旻,回来后更加整治军队,慨然有平定天下的志向,多次召见大臣询问治国之道。他选拔徐台符等二十名文学之士,让他们撰写《君难为臣不易论》和《平邉策》。王朴也在选中。当时文士都不愿意让皇帝急于用武,认为平定僭乱应先修养文德。只有翰林学士陶谷、窦仪、御史中丞杨昭俭和王朴都主张用兵。王朴认为应先攻取江淮。世宗一向已经了解王朴,等看到他的议论宏伟卓异,更加认为他奇异不凡,便召他来共同谋议天下大事,没有不相合的,于是决意采用他的策略。显徳三年征伐淮南,任王朴为东京副留守;回朝后又授任户部侍郎、枢宻副使,升为枢宻使。四年再次征伐淮南,任王朴留守京师。世宗在位时,对外进行征伐,对内修订法度。王朴为人明敏,多有才智,不仅能处理当世政务,至于阴阳、律历等法,也没有不通晓的。显徳二年,诏令王朴校订大历,他删去近世符天派等流俗而不合经义的学说,设置通经统三法,以岁轨、离交、朔望、周变率策等数推算日月五星,编成《钦天历》。六年,又诏令王朴考订雅乐。王朴认为十二律管相互吹奏,难以得到真实音调,于是依照京房制作律准,用十二根九尺长的弦,按照律管长短的寸分设置柱位,以七声为均调。乐律制成后,音调和谐。王朴性情刚强果断,又得到世宗信任,凡是他所做的事,当时没有人敢反对,然而也没有人能够超过他。世宗征伐淮南时,王朴留守京师,扩建新城,疏通道路,规模壮伟宏阔,如今京师的格局大多是他规划的。他制作的乐律至今还在使用,不可更改。他所陈述的用兵策略,不只是当时一时的谋划,甚至还说到各国兴亡的先后次序:“淮南最应先取,并州这个必死抵抗的敌寇,最后灭亡。” 后来宋朝兴起,平定四方,只有并州独自最后归服,全都如王朴所说。显徳六年春,世宗派王朴巡视汴口,修筑斗门;回来时经过故相李谷的宅第,疾病发作,倒在座席上,被抬回去后去世,享年五十四岁。世宗亲临他的丧礼,用王钺敲击地面,极度悲恸了好几次,追赠他为侍中。《王彦章传》【欧阳修】
王彦章字子明,郓州寿昌人也。少为军卒,事梁太祖,为开封府押衙,左亲从指挥使,行营先锋马军使。末帝即位,迁濮州刺史,又徙澶州刺史。彦章为人骁勇有力,能跣足履棘,行百步,持一铁鎗,骑而驰突,奋疾如飞,而佗人莫能举也。军中号王铁鎗。梁晋争天下为勍敌,独彦章心常轻晋。王谓人曰:“亚子鬬鸡小儿耳,何足惧哉!”梁分魏相六州为两镇,惧魏军不从,遣彦章将五百骑入魏,屯金波亭,以虞变。魏军果乱,夜攻彦章,彦章南走,魏人降晋。晋军攻破澶州,虏彦章妻子归之太原,赐以第宅,供给甚备,间遣使者招彦章,彦章斩其使者以自絶。然晋人畏彦章之在梁也,必欲招致之,待其妻子愈厚。自梁失魏博,与晋夹河而军,彦章常为先锋,迁汝、郑二州防御使,匡国军节度使,北面行营副招讨使,又徙宣义军节度使。是时晋已尽有河北,以铁锁断徳胜口,筑河南北为两城,号夹寨。而梁末帝昏乱,小人赵岩、张汉杰等用事,大臣宿将多被谗间,彦章虽为招讨副使,而谋不见用。龙徳三年夏,晋取郓州,梁人大恐。宰相敬翔顾事急,以绳内靴中入见末帝,泣曰:“先帝取天下,不以臣为不肖,所谋无不用。今强敌未灭,陛下弃忽臣言,臣身不用,不如死。”乃引绳将自经,末帝使人止之,问所欲言。翔曰:“事急矣,非彦章不可。”末帝乃召彦章为招讨使,以段凝为副。末帝问破敌之期,彦章对曰:“三日。”左右皆失笑。彦章受命而出,驰两日至滑州,置酒大会,阴遣人具舟于杨村,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载冶者具韛炭,乘流而下。彦章会饮酒半,佯起更衣,引精兵数千沿河以趋徳胜,舟兵举锁烧断之,因以巨斧斩浮桥,而彦章引兵急击南城,浮桥断,南城遂破,葢三日矣。是时庄宗在魏,以朱守殷守夹寨,闻彦章为招讨使,惊曰:“彦章骁勇,吾尝避其锋,非守殷敌也。”然彦章兵少,利于速战,必急攻我南城,即驰骑救之,行二十里而得夹寨。报者曰:“彦章兵已至。”比至而南城破矣。庄宗彻北城为栰,下杨刘,与彦章俱浮于河,各行一岸,每舟栰相及,辄战,一日数十接。彦章至杨刘,攻之几下。晋人筑垒博州东岸,彦章引兵攻之不克,还击杨刘,战败。是时,段凝已有异志,与赵岩、张汉杰交通。彦章素刚,愤梁日削,而嫉岩等所为,尝谓人曰:“俟吾破贼还,诛奸臣以谢天下。”岩等闻之惧,与凝叶力倾之。其破南城也,彦章与凝各为捷书以闻。凝遣人告岩等匿彦章书而上,已书。末帝初疑其事,已而使者至军,独赐劳凝,而不及彦章,军士皆失色。及杨刘之败也,凝乃上书言彦章使酒轻敌而至于败,赵岩等从中日夜毁之,乃罢彦章,以凝为招讨使。彦章驰至京师,入见,以笏画地自陈胜败之迹。岩等讽有司劾彦章不恭,勒还第。唐兵攻兖州,末帝召彦章使守捉东路。是时,梁之胜兵皆属段凝,京师秪有保銮五百骑,皆新募之兵,不可用,乃以属彦章,而以张汉杰监之。彦章至递坊,以兵少战败,退保中都,又败,与其牙兵百余骑死战。唐将夏鲁竒素与彦章善,识其语音曰:“王铁鎗也!”举矟刺之,彦章伤重,马踣,被擒。庄宗见之曰:“尔常以孺子待我,今日服乎?”又曰:“尔善战者,何不守兖州而守中都?中都无壁垒,何以自固?”彦章对曰:“大事已去,非人力可为。”庄宗恻然,赐药以封其疮。彦章武人,不知书,常为俚语谓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其于忠义,盖天性也。庄宗爱其骁勇,欲全活之,使人慰谕彦章。彦章谢曰:“臣与陛下血战十余年,今兵败力穷,不死何待?且臣受梁恩,非死不能报,岂有朝事梁而暮事晋,生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庄宗又遣明宗往谕之,彦章病创卧不能起,仰顾明宗,呼其小字曰:“汝非邈佶烈乎?我岂茍活者!”遂见杀。年六十一,晋髙祖时追赠彦章太师。与彦章同时有裴约者,潞州之牙将也。庄宗以李嗣昭为昭义军节度使,约以禆将守泽州。嗣昭卒,其子继韬以泽潞叛,降于梁。约召其州人,泣而谕曰:“吾事故使二十余年,见其分财飨士,欲报梁仇,不幸早世。今郎君父丧未葬,违背君亲,吾能死于此,不能从以归梁也。”众皆感泣。梁遣董璋率兵围之,约与州人拒守,求救于庄宗。是时庄宗方与梁人战河上而已,建大号,闻继韬叛降梁,颇有忧色。及闻约独不叛,喜曰:“吾于继韬何薄,于约何厚,而约能分逆顺邪?”顾符存审曰:“吾不惜泽州,与梁一州易得,约难得也。
译王彦章,字子明,是郓州寿昌人。年轻时当军卒,侍奉梁太祖,任开封府押衙、左亲从指挥使、行营先锋马军使。末帝即位后,升为濮州刺史,又调任澶州刺史。王彦章为人勇猛有力,能够赤脚踩着荆棘走一百步,手持一支铁枪,骑马奔驰冲突,奋勇迅疾如飞,别人却没有能举起这支枪的,军中称他为“王铁枪”。梁、晋争夺天下,是势均力敌的强敌,唯独王彦章心里常常轻视晋国。他对人说:“亚子不过是个斗鸡的小孩子罢了,有什么值得害怕的!”梁把魏州、相州六州分为两镇,担心魏军不服从,派王彦章率五百骑兵进入魏地,驻扎在金波亭,以防备变乱。魏军果然发生叛乱,夜间进攻王彦章,王彦章向南逃走,魏人投降晋国。晋军攻破澶州,把王彦章的妻子儿女俘到太原,赐给宅第,供给十分优厚,并且暗中派使者招降王彦章,王彦章杀死使者,以此与晋国断绝关系。然而晋人害怕王彦章留在梁国,必定想把他招致麾下,于是更加优待他的妻子儿女。自梁失去魏博,与晋军隔河对峙,王彦章常任先锋,先后升任汝、郑二州防御使、匡国军节度使、北面行营副招讨使,又调任宣义军节度使。这时晋国已经完全占有河北,用铁锁截断德胜口,在黄河两岸修筑两座城,称为“夹寨”。而梁末帝昏庸混乱,小人赵岩、张汉杰等掌权,大臣和老将大多受到谗言离间。王彦章虽任招讨副使,但他的谋略不被采用。龙徳三年夏,晋军攻取郓州,梁人大为恐慌。宰相敬翔看到事情危急,把绳子藏在靴中进见末帝,哭着说:“先帝夺取天下时,不认为臣不肖,臣所谋划的事没有不采用的。如今强敌还没有消灭,陛下却抛弃、忽视臣的意见;臣既然不能被任用,还不如死去。”于是拿出绳子准备自缢,末帝派人制止他,问他想说什么。敬翔说:“事情危急了,非王彦章不可。”末帝于是召王彦章任招讨使,以段凝为副使。末帝问什么时候能够击破敌人,王彦章回答:“三天。”左右的人都忍不住发笑。王彦章接受命令出发,两天奔驰到滑州,摆酒大宴,暗中派人在杨村准备船只,命令六百名甲士都拿着大斧,又装载冶炼工匠所需的风箱和炭,顺流而下。王彦章饮酒到一半,假装起身更衣,带领数千精兵沿河奔向德胜;船上的士兵举火烧断铁锁,随即用大斧砍断浮桥,而王彦章带兵急攻南城。浮桥既断,南城于是攻破,正好是三天。这时庄宗在魏州,派朱守殷守卫夹寨。听说王彦章任招讨使,惊道:“王彦章骁勇,我曾经避开他的锋芒,朱守殷不是他的对手。”然而王彦章兵力少,适合速战速决,必定会急攻我方南城;庄宗立即骑马赶去救援,走了二十里便到达夹寨。报告的人说:“王彦章的军队已经到了。”等庄宗赶到时,南城已经攻破。庄宗拆掉北城作为木筏,顺流到杨刘,与王彦章一起漂在河上,各自沿一岸前进;每当双方船筏接近,就交战,一天交锋几十次。王彦章到达杨刘,进攻它,几乎攻下。晋人在博州东岸修筑营垒,王彦章带兵进攻没有攻克,回来再攻杨刘,交战失败。这时段凝已经有了异心,并与赵岩、张汉杰勾结。王彦章一向刚强,因梁国日渐削弱而愤怒,又嫉恨赵岩等人的所作所为,曾对人说:“等我击破贼军回来,就诛杀奸臣,以向天下谢罪。”赵岩等人听说后害怕,与段凝合力排挤他。攻破南城时,王彦章和段凝各自写了捷报上报。段凝派人告诉赵岩等人,说把王彦章的奏书藏起来,改用自己的奏书上报,事情已经办妥。末帝起初对这件事有所怀疑,后来使者到军中,只赐给段凝慰劳,却没有提到王彦章,军士们都大惊失色。等到杨刘战败,段凝便上书说王彦章嗜酒轻敌,以致失败;赵岩等人在朝中日夜诋毁他,于是罢免王彦章,任段凝为招讨使。王彦章奔驰到京师,入朝拜见,用笏板在地上画出胜败的情形,为自己申辩。赵岩等人指使有关官员弹劾王彦章不恭敬,勒令他回府。唐军进攻兖州,末帝召王彦章,让他守捉东路。当时梁军中能够作战的精兵都归段凝统领,京师只有保銮五百骑,都是新招募的士兵,不能使用,于是把他们交给王彦章,又让张汉杰监军。王彦章到递坊,因为兵少而战败,退守中都,又一次战败,便与他的亲兵一百多骑奋力死战。唐将夏鲁竒一向与王彦章友善,听出他的声音,说:“是王铁枪!”举起长矟刺他。王彦章伤势严重,战马倒地,被俘。庄宗见到他说:“你平时总把我当小孩子看,今天服气了吗?”又说:“你善于作战,为什么不守兖州而守中都?中都没有城壁营垒,凭什么自守?”王彦章回答:“大势已经去了,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庄宗悲悯他,赐药为他封裹伤口。王彦章是武人,不识字,常说俗语对人说:“豹子死了留下皮,人死了留下名。”他对于忠义,大概是出于天性。庄宗喜爱他的勇猛,想保全他的性命,派人安慰劝说王彦章。王彦章谢绝说:“臣与陛下浴血奋战十多年,如今兵败力尽,不死还等待什么呢?况且臣蒙受梁国恩德,除了死不能报答,难道能早晨侍奉梁、晚上侍奉晋吗?活着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庄宗又派明宗前去劝说他。王彦章因伤病躺着不能起身,抬头看着明宗,直呼他的字说:“你不是邈佶烈吗?我难道是苟且偷生的人!”于是被杀。享年六十一岁。晋高祖时追赠王彦章为太师。与王彦章同时还有裴约,是潞州的牙将。庄宗任李嗣昭为昭义军节度使,裴约以裨将身份守卫泽州。李嗣昭死后,他的儿子李继韬带着泽、潞二州叛变,投降梁国。裴约召集州中人,哭着劝说道:“我侍奉已故节度使二十多年,看见他分发财物、犒赏士卒,想要报梁国的仇,不幸早早去世。如今郎君父亲的丧事还没有办完,就背弃君主和亲人;我可以死在这里,却不能跟随他回到梁国。”众人都感动哭泣。梁派董璋率兵包围泽州,裴约与州人抵抗防守,向庄宗请求救援。当时庄宗正与梁人在黄河上作战罢了,已经建立国号;听说李继韬叛变投降梁国,很是忧虑。后来听说裴约独自没有叛变,高兴地说:“我对李继韬有什么薄待,对裴约有什么厚待,为什么裴约能够分辨逆顺呢?”他回头对符存审说:“我不吝惜泽州;泽州这样的一个州,和梁国交换很容易得到,但裴约难以得到。
尔识机,便为我取约来。”存审以五千骑驰至辽州,而梁兵已破泽州,约见杀。至周世宗时,又有刘仁赡者焉。仁瞻字守惠,彭城人也。父金,事杨行宻,为濠、滁二州刺史,以骁勇知名。仁赡为将,轻财重士,法令严肃,少畧通兵书。事南唐,为左监门卫将军,黄、袁二州刺史,所至称治。李景使掌亲军,以为武昌军节度使。周师征淮,先遣李谷攻自寿春,景遣将刘彦贞拒周兵,以仁赡为清淮军节度使,镇寿州。李谷退守正阳浮桥,彦贞见周兵之却,意其怯,急追之。仁赡以为不可,彦贞不聴,仁赡独按兵城守。彦贞果败于正阳。世宗攻寿州,围之数重,以方舟载炮,自淝河中流击其城,又束巨竹数十万竿,上施版屋,号为竹龙,载甲士以攻之,又决其水砦入于淝河,攻之百端。自正月至于四月,不能下,而岁大暑,霖雨弥旬,周兵营寨水深数尺,淮淝暴涨,炮舟竹龙皆飘南岸,为景兵所焚,周兵多死。世宗东趋濠梁,以李重进为庐、寿州都招讨使,景亦遣其元帅齐王景达等列砦紫金山下,为夹道以属城中。而重进与张永徳两军相疑不协,仁赡累请出战,景达不许,由是愤惋成疾。明年正月,世宗复至淮上,尽破紫金山砦。壊其夹道,景兵大败,诸将往往见擒。而景之守将,广陵冯延鲁、光州张绍、舒州周祚、泰州方讷、泗州范再遇等,或走或降,皆不能守。虽景君臣亦皆震慑,奉表称臣,愿割土地、输贡赋以効诚欵。而仁赡独坚守不可下。世宗使景所遣使者孙晟等至城下,示之。仁赡子崇諌,幸其父病,谋与诸将出降。仁赡立命斩之,监军使周延构哭于中门,救之不得。于是士卒皆感泣,愿以死守。三月,仁赡病甚,已不知人。其副使孙羽诈为仁赡书以城降。世宗命舁仁赡至帐前,叹嗟乆之,赐以玉带、御马,复使入城养疾。是日卒。制曰:「刘仁赡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可比?予之南伐,得尔为多。」乃拜仁赡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天平军节度使。仁赡不能受命而卒,年五十八。世宗遣使吊祭,丧事官给,追封彭城郡王,以其子崇讃为懐州刺史,赐庄宅各一区。李景闻仁赡卒,亦赠太师。寿州故治寿春,世宗以其难克,遂徙城下蔡,而复其军曰「忠正军」,曰:「吾以旌仁赡之节也。」
李嗣昭传【欧阳修】
译“你了解形势,就替我把裴约带回来。”符存审率五千骑兵驰到辽州时,梁兵已经攻破泽州,裴约被杀。到了周世宗时,又有刘仁赡这样的人。仁赡,字守惠,是彭城人。他的父亲刘金侍奉杨行宻,任濠州、滁州二州刺史,以勇猛闻名。刘仁赡任将领时轻视钱财、重视士人,法令严明,略微通晓兵书。他侍奉南唐,任左监门卫将军、黄州和袁州刺史,所到之处都以善于治理著称。李景让他掌管亲军,任为武昌军节度使。周军征伐淮南,先派李谷从寿春进攻;李景派将领刘彦贞抵抗周军,以刘仁赡为清淮军节度使,镇守寿州。李谷退守正阳浮桥,刘彦贞见周军退却,以为他们害怕,急忙追击。刘仁赡认为不可以这样,刘彦贞不听,刘仁赡独自按兵守城。刘彦贞果然在正阳战败。世宗进攻寿州,把城包围了好几层;用连在一起的船装载炮,从淝河中流轰击城池;又捆扎几十万根巨竹,上面设置木板屋,称为“竹龙”,装载甲士进攻;又决开水寨,把水引入淝河,从各方面进攻。从正月到四月,仍然不能攻下寿州。此时正值盛暑,连日阴雨,周军营寨中积水几尺深,淮水、淝水突然上涨,炮船和竹龙都漂到南岸,被李景的军队焚毁,周军死了很多人。世宗向东进军濠梁,以李重进为庐州、寿州都招讨使;李景也派元帅齐王景达等人在紫金山下列营,并修筑夹道与城中相连。然而李重进与张永德两军互相猜疑、不相协调。刘仁赡多次请求出战,景达不允许,因此愤懑成病。第二年正月,世宗再次来到淮河边,完全攻破紫金山营寨,毁掉夹道,李景的军队大败,各路将领往往被俘。李景的守将中,广陵的冯延鲁、光州的张绍、舒州的周祚、泰州的方讷、泗州的范再遇等,有的逃走,有的投降,全都不能守住城池。即使李景君臣也都震恐,奉表称臣,愿意割让土地、输送贡赋来表达诚意。然而只有刘仁赡坚守寿州,始终不能攻下。世宗让李景派来的使者孙晟等人到城下,把这些情形给刘仁赡看。刘仁赡的儿子崇谏希望父亲生病,便谋划与诸将出城投降。刘仁赡立即下令把他斩首,监军使周延构在中门哭泣求情,也没能救下他。于是士卒都感动哭泣,愿意拼死守城。三月,刘仁赡病重,已经神志不清。他的副使孙羽假造刘仁赡的书信,以寿州投降。世宗命人把刘仁赡抬到帐前,叹息了很久,赐给他玉带和御马,又让他回城养病。就在这一天刘仁赡去世。诏书说:“刘仁赡竭尽忠诚侍奉的君主,坚守气节而没有亏损,前代名臣中有几人可以与他相比?我这次南征,得到你的帮助太多了。”于是授刘仁赡为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天平军节度使。刘仁赡没有能够接受任命就去世了,享年五十八岁。世宗派使者吊祭,丧事费用由官府供给,追封为彭城郡王;任命他的儿子崇讃为懐州刺史,赐给庄园、住宅各一区。李景听说刘仁赡去世,也追赠他为太师。寿州旧治所在寿春,世宗因为寿春难以攻克,便把城迁到下蔡,又恢复它的军号为“忠正军”,说:“我是用这个来表彰刘仁赡的气节。” 《李嗣昭传》【欧阳修】
李嗣昭本姓韩氏,汾州大谷县民家子也。太祖出猎至其家,见其林中郁郁有气,甚异之,召其父问焉。父言家适生儿,太祖因遗以金帛而取之,命其弟克柔养以为子。初名进通,后更名嗣昭。嗣昭为人短小而胆勇过人,初喜嗜酒,太祖尝微戒之,遂终身不饮。太祖爱其谨厚,常从用兵,为内衙指挥使。陜州王珙与其兄珂争立于河中,遣嗣昭助珂,败珙于猗氏,获其将三人。梁军救珙,嗣昭又败之于胡壁堡,执其将一人。光化元年,泽州李罕之袭潞州以降梁,梁遣丁会应罕之,嗣昭与会战含山,执其将一人,斩首三千级,遂取泽州。二年,晋遣李君庆攻梁潞州,君庆为梁所败,太祖酖杀君庆,嗣昭攻克之。三年,出山东取梁洺州。梁太祖自将攻之,遣葛从周设伏于青山口,嗣昭闻梁太祖自来,弃城走,前遇伏兵,因大败。天复元年,梁破河中,执王珂,取晋绛慈隰,因大举击晋,围太原。嗣昭日以精骑出击梁兵,会大雨,梁军解去。晋汾州刺史李瑭叛降梁军,梁军已去,嗣昭复取汾州,斩塘遂出阴地,取慈州,降其刺史唐礼,又取隰州,降其刺史张瓌。是岁,梁军西犯京师,围凤翔,嗣昭乘间攻梁,晋绛战平阳,执梁将一人,进攻蒲县,梁朱友宁、氏叔琮以兵十万迎击之,嗣昭败走,友宁追之。晋遣李存信率兵迎嗣昭,存信又败梁军,遂围太原,而慈隰汾州复入于梁。太祖大恐,谋走云州,李存信等劝太祖奔于契丹,嗣昭力争以为不可,赖刘太妃亦言之,乃止。嗣昭昼夜出竒兵击梁军,梁军解去,嗣昭复取汾、慈、隰。是时,镇、定皆已絶晋而附梁,晋外失大国之援,内亡诸州,仍歳之间,孤城被围者再,于此时嗣昭力战之功为多。天佑三年,与周徳威攻梁潞州,降丁会,以嗣昭为昭义军节度使。梁遣李思安将兵十万攻潞,筑夹城以围之。梁太祖尝遣人招降嗣昭,嗣昭斩其使者,闭城拒守,踰年。庄宗始攻破夹城,嗣昭完缉兵民,抚养甚有恩意。梁晋战胡栁,晋军败,周徳威战死。庄宗惧,欲收兵还临濮。嗣昭曰:“梁军已胜,旦暮思归,吾若收军,使彼休息整而复出,何以当之?宜以精骑挠之,因其劳乏,可以胜也。”庄宗然之。是时梁军已登无石山,庄宗遣嗣昭转击山北,而自以银枪军趋而呼曰:“今日之战,得山者胜。”晋军皆争登山,梁军遽下阵于山西,晋军从上急击,大败之。于是晋城徳胜矣。周徳威死,嗣昭权知幽州。居数月,以李绍宏代之。嗣昭将去,幽州人皆号哭,闭闗遮留之。嗣昭夜遁,乃得去。十九年,从庄宗击契丹于望都,庄宗为契丹围之数十重。嗣昭以三百骑决围,取庄宗以出。是时晋遣阎宝攻张文礼于镇州,宝为镇人所败,乃以嗣昭代之。镇兵出掠九门,嗣昭以竒兵击之,镇军且尽,余三人匿破垣中。嗣昭驰马射之,反为贼射中脑。嗣昭顾箙中矢尽,拔矢于脑,射杀一人,还营而卒。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四十四
张承业传【宋欧阳修】
译李嗣昭本来姓韩,是汾州大谷县平民家的孩子。太祖出猎来到他家,见树林中有郁郁蒸腾的气象,十分惊异,召见他的父亲询问。父亲说家中刚生了男孩,太祖于是送给他金帛,把孩子带走,命令他的弟弟李克柔收养为儿子。起初取名进通,后来改名嗣昭。李嗣昭身材矮小,却胆量和勇气超过常人。起初喜欢喝酒,太祖曾暗中告诫他,他从此一生不再饮酒。太祖喜爱他的谨慎厚重,常常带他出兵,任内衙指挥使。陕州王珙与哥哥王珂在河中争夺继承权,王珙派李嗣昭帮助王珂,李嗣昭在猗氏击败王珙,俘获他的三名将领。梁军来救王珙,李嗣昭又在胡壁堡击败梁军,俘获一名将领。光化元年,泽州李罕之袭击潞州,投降梁国;梁派丁会援助李罕之,李嗣昭与丁会在含山交战,俘获一名将领,斩首三千级,于是攻取泽州。二年,晋国派李君庆进攻梁国的潞州,李君庆被梁军击败,太祖毒死李君庆,李嗣昭攻克潞州。三年,出兵山东,攻取梁国的洺州。梁太祖亲自率军攻打,派葛从周在青山口设伏。李嗣昭听说梁太祖亲自来了,弃城逃走,途中遇到伏兵,于是大败。天复元年,梁军攻破河中,俘获王珂,攻取晋国的绛、慈、隰三州,趁机大举进攻晋国,包围太原。李嗣昭每天率精锐骑兵出击梁军,恰逢大雨,梁军解围离去。晋国汾州刺史李瑭叛变投降梁军。梁军已经离去后,李嗣昭重新攻取汾州,斩杀李瑭;接着出兵阴地,攻取慈州,使慈州刺史唐礼投降;又攻取隰州,使隰州刺史张瓌投降。这一年,梁军向西进犯京师,包围凤翔;李嗣昭乘机进攻梁军,晋军与梁军在绛州交战于平阳,俘获一名梁将;又进攻蒲县,梁将朱友宁、氏叔琮率十万军队迎击,李嗣昭败走,朱友宁追赶他。晋国派李存信率军迎接李嗣昭,李存信又击败梁军,于是包围太原;而慈州、隰州、汾州又重新落入梁国手中。太祖非常恐惧,谋划逃往云州;李存信等劝太祖逃奔契丹,李嗣昭极力争辩认为不可,幸亏刘太妃也这样说,太祖才作罢。李嗣昭昼夜派出奇兵攻击梁军,梁军解围离去,李嗣昭又收复汾州、慈州、隰州。这时镇州、定州都已断绝与晋国的关系而归附梁国,晋国外失大国援助,内失各州;在一年之内,孤城两次被围。在这种时候,李嗣昭奋力作战的功劳尤其多。天佑三年,李嗣昭与周德威进攻梁国的潞州,使丁会投降,任李嗣昭为昭义军节度使。梁派李思安率十万军队进攻潞州,修筑夹城包围它。梁太祖曾派人招降李嗣昭,李嗣昭杀死使者,关闭城门抵抗,持续了一年多。庄宗开始攻破夹城后,李嗣昭整顿军队和百姓,抚养安慰他们,恩意十分深厚。梁、晋在胡柳交战,晋军战败,周德威战死。庄宗害怕了,想收兵退到临濮。李嗣昭说:“梁军已经获胜,早晚都想回去;如果我们收兵,让他们休息整顿后再出兵,我们拿什么抵挡?应该用精锐骑兵去扰乱他们,乘他们疲劳困乏,就可以取胜。”庄宗认为他说得对。这时梁军已经登上无石山,庄宗派李嗣昭转攻山北,自己率银枪军奔驰并喊道:“今天的战斗,谁占据山头谁就获胜。”晋军都争着登山,梁军仓促在山西列阵,晋军从山上急攻,大败梁军。于是晋国修筑了德胜城。周德威死后,李嗣昭暂时掌管幽州。过了几个月,朝廷以李绍宏代替他。李嗣昭将要离开时,幽州人都哭号,关闭关门拦阻挽留他。李嗣昭连夜逃走,才得以离开。十九年,李嗣昭跟随庄宗在望都攻打契丹,庄宗被契丹军包围了几十层。李嗣昭率三百骑兵冲破包围,把庄宗救出来。这时晋国派阎宝进攻镇州的张文礼,阎宝被镇州人击败,于是改派李嗣昭代替他。镇州军出兵劫掠九门,李嗣昭派奇兵攻击他们,镇州军几乎全军覆没,剩下三个人藏在破墙之中。李嗣昭骑马奔驰去射他们,反而被敌箭射中头部。李嗣昭回头看见箭囊中的箭已经用尽,便从头上拔出箭来,射死一人,回到营中后去世。《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二十六 (明)贺复征编 ○史传四十四 《张承业传》【宋·欧阳修】
张承业字继元,唐僖宗时宦者也。本姓康,幼阉,为内常侍张泰养子。晋王兵击王行瑜,承业数徃来兵间,晋王喜其为人。及昭宗为李茂贞所迫,将出奔太原,乃先遣承业使晋,以道意,因以为河东监军。其后崔胤诛宦官,宦官在外者悉诏所在杀之。晋王怜承业,不忍杀,匿之斛律寺。昭宗崩,乃出承业,复为监军。晋王病且革,以庄宗属承业曰:「以亚子累公等。」庄宗常兄事承业,岁时升堂拜母,甚亲重之。庄宗在魏与梁战河上十余年,军国之事皆委承业,承业亦尽心不懈。凡所以畜积金粟,収市兵马,劝课农桑,而成庄宗之业者,承业之功为多。自贞简太后、韩徳妃、伊淑妃及诸公子在晋阳者,承业一切以法绳之,权贵皆敛手畏承业。庄宗歳时自魏归省亲,须钱蒱博赏赐伶人,而承业主藏钱不可得。庄宗乃置酒库中,酒酣,使子继岌为承业起舞。舞罢,承业出宝带币马为赠。庄宗指钱积,呼继岌小字以语承业曰:「和哥乏钱,可与钱一积,何用带马为也?」承业谢曰:「国家钱,非臣所得私也。」庄宗以语侵之,承业怒曰:「臣老勅使,非为子孙计,惜此库钱佐王成霸业尔。若欲用之,何必问臣?财尽兵散,岂独臣受祸也?」庄宗顾元行钦曰:「取剑来。」承业起持庄宗衣而泣曰:「臣受先王顾托之命,誓雪家国之雠,今日为王惜库物而死,死不愧于先王矣!」阎宝从旁解承业手令去,承业奋拳殴宝踣,骂曰:「阎宝,朱温之贼,蒙晋厚恩,不能有一言之忠,而反谄谀自容邪!」太后闻之,使召庄宗。庄宗性至孝,闻太后召甚惧,乃酌两巵谢承业曰:「吾杯酒之失,且得罪太后,愿公饮此为吾分过。」承业不肯饮。庄宗入内,太后使人谢承业曰:「小儿忤公,已笞之矣。」明日,太后与庄宗俱过承业第慰劳之。卢质嗜酒傲忽,自庄宗及诸公子多见侮慢,庄宗深嫉之。承业乘间请曰:「卢质嗜酒无礼,臣请为王杀之。庄宗曰:“吾方招纳贤才,以就功业,公何言之过也?”承业起贺曰:“王能如此,天下不足平也。”质因此获免。天佑十八年,庄宗已诺诸将即皇帝位,承业方卧病,闻之,自太原肩舆至魏諌曰:“大王父子与梁血战三十年,本欲雪国家之雠,而复唐之社稷。今元凶未灭,而遽以尊名自居,非王父子之初心,且失天下望。”不可。庄宗谢曰:“此诸将之所欲也。”承业曰:“不然,梁、唐、晋之仇贼,而天下所共恶也。今王诚能为天下去大恶,复列圣之深雠,然后求唐后而立之,使唐之子孙在,孰敢当之?使唐无子孙,天下之士谁可与王争者?臣唐家一老奴耳,诚愿见大王之成功,然后退身田里,使百官送出洛东门,而令路人指而叹曰:‘此本朝勅使,先王时监军也。’岂不臣主俱荣哉?”庄宗不听。承业知不可諌,乃仰天大哭曰:“吾王自取之,悞老奴矣。”肩舆归太原,不食而卒,年七十七。同光元年,赠左武卫上将军,谥曰正宪。
王师范传【欧阳修】
译张承业,字继元,是唐僖宗时的宦官。本来姓康,幼年被阉割,成为内常侍张泰的养子。晋王出兵攻打王行瑜时,张承业多次往来于军队之间,晋王喜欢他的为人。后来昭宗被李茂贞逼迫,将要出奔太原,便先派张承业出使晋国,传达自己的意图,于是任命他为河东监军。后来崔胤诛杀宦官,在外地的宦官都被诏令当地杀掉。晋王怜悯张承业,不忍杀他,把他藏在斛律寺。昭宗去世后,才让张承业出来,重新任监军。晋王病重将死时,把庄宗托付给张承业说:“把亚子托累给您了。”庄宗常以兄长之礼侍奉张承业,每逢年节都登堂拜见他的母亲,对他十分亲近尊重。庄宗在魏州与梁军隔河作战十多年,军国大事都交给张承业,张承业也尽心竭力,从不懈怠。凡是积蓄金钱粮食、购买军队马匹、劝导督促农桑,以及成就庄宗事业的事情,张承业的功劳最多。贞简太后、韩德妃、伊淑妃以及各位公子住在晋阳时,张承业一概依法约束他们,权贵们都收敛行迹,害怕张承业。庄宗每年从魏州回来探望亲人,需要钱赌博以及赏赐伶人,但张承业掌管钱库,始终不肯给。庄宗于是把酒席设在钱库中,酒兴正浓时,让儿子继岌起身为张承业跳舞。舞跳完后,张承业拿出宝带、钱币和马匹作为赠礼。庄宗指着钱库中的积钱,叫着继岌的小名对张承业说:“和哥缺钱,可以给他一库钱,何必用宝带和马匹呢?”张承业谢绝说:“国家的钱,不是臣可以私自使用的。”庄宗用话语冒犯他,张承业愤怒地说:“臣是年老的敕使,不是为子孙打算,只是爱惜这库里的钱,来辅助大王成就霸业罢了。如果想使用它,何必来问臣?钱财耗尽、军队离散,难道只有臣一人遭祸吗?”庄宗回头对元行钦说:“把剑拿来。”张承业站起来拉住庄宗的衣服哭道:“臣接受先王顾托的使命,发誓洗雪国家的仇恨;今天为大王爱惜库中财物而死,死后也无愧于先王了!”阎宝从旁边解开张承业的手,叫他离开,张承业奋力挥拳把阎宝打倒,骂道:“阎宝,你是朱温的贼臣,蒙受晋国厚恩,却不能说一句忠言,反而靠阿谀奉承来保全自己吗!”太后听说后,派人召庄宗。庄宗性情极其孝顺,听说太后召见,十分害怕,于是斟满两杯酒向张承业赔罪说:“我因为一杯酒的过失,已经得罪太后了,希望您喝下这杯酒,替我分担罪过。”张承业不肯喝。庄宗进入内宫后,太后派人向张承业道歉说:“小儿冒犯了您,我已经把他鞭打过了。” 第二天,太后和庄宗一同到张承业府上慰劳他。卢质嗜酒而且傲慢无礼,从庄宗到各位公子大多受到他的侮辱怠慢,庄宗非常憎恨他。张承业趁机请求说:“卢质嗜酒无礼,臣请求替大王杀掉他。”庄宗说:“我正要招纳贤才,以成就功业,您为什么说这样过分的话?”张承业起身祝贺说:“大王能够这样做,天下就没有不能平定的了。”卢质因此得以免死。天佑十八年,庄宗已经答应诸将登上皇帝位。张承业当时正卧病在床,听说后,乘肩舆从太原到魏州劝谏说:“大王父子与梁国浴血奋战三十年,本来是想洗雪国家的仇恨,恢复唐朝的社稷。如今元凶还没有消灭,却突然以尊贵名号自居,这不是大王父子的初心,而且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 庄宗不听。张承业知道无法劝谏,便仰天大哭说:“我王是自己招来的祸患,误了我这个老奴。”乘肩舆回到太原,不吃东西而死,享年七十七岁。同光元年,追赠左武卫上将军,谥号正宪。《王师范传》【欧阳修】
王师范,青州人也。其父敬武,为平卢军牙将。唐广明元年,无棣人洪霸郎为盗,齐、棣间。平卢节度使安师儒遣敬武率兵击破之。敬武反兵逐师儒,自称留后。都统王铎氶制,拜敬武节度使。敬武卒,师范立。师范尚幼,其棣州刺史张蟾叛。昭宗以为师范年少,其下不服从,乃拜太子少师崔安潜为平卢节度使。师范不受代,蟾迎安潜入棣州。师范遣其将卢洪攻蟾,洪以兵返袭青州。师范阳为好辞,遣人迎语洪曰:“吾幼未能任事,赖诸将共持之。尔不然,听公所为也。”洪以师范无能为,遽还不为备。师范伏兵于道,语其仆刘鄩曰:“洪来,为我斩之,用尔为牙将。”明日,洪来,师范出迎,鄩于坐上斩之。伏兵发,尽杀其余兵,乃急攻棣州,破张蟾。安潜奔归于京师。昭宗乃拜师范节度使。师范颇好儒学,聚书至万巻,为政有威爱。梁太祖围昭宗于凤翔,宦官韩全诲等矫诏召诸镇兵以击梁。诏至青州,师范泣曰:“诸镇有兵,所以藩扞天子。今天子危辱,而诸镇反以兵自卫。吾虽力不足,当成败以之。”乃遣使乞兵于杨行宻。是时,梁已东下兖、郓。师范乃遣刘鄩与其弟师鲁分攻兖、宻诸州,遣张居厚以壮士二百为舆夫,伏兵舆中,西驰梁军。称师范使者聘梁,因欲劫杀太祖。居厚至华州东城,华州将娄敬思疑其有异,剖舆视之,见其兵。居厚遂击杀敬思,以兵攻西城,不克而反。刘鄩逐葛从周,取兖州,而平卢诸州皆起兵攻梁。其后,梁太祖自凤翔东还,遣朱友宁攻师范,友宁战死。复遣杨师厚攻之,屯于临胊。师范以兵迫之,师厚阳为怯,不敢出。间遣人阳言曰:“梁兵少,方乞兵于凤翔,今粮且絶,当还军。”师范以为然,乃遣师鲁悉兵攻之。师厚拒而不战,师鲁兵却,师厚追击至圣王山,师鲁大败,遂傅其城,而梁别将刘重霸下其棣州。师范乃请降,太祖许之。师范素服乘驴诣太祖请罪,太祖待以客礼。乆之,表师范河阳节度使。太祖即位,召为右金吾卫上将军,居于洛阳。太祖心欲诛之,未有以发。太祖诸子已封王,宴于宫中。友宁妻泣谓太祖曰:「陛下化家为国,诸子人人皆得封,而妾夫独以战死,奈何雠人犹在朝廷?」太祖奋然戟手曰:「吾亦几忘此贼!」乃遣人就洛阳族灭之。使者出,先掘坑于外,乃入告之。师范设席为具,与诸宗族饮酒,谓使者曰:「死人之所不免,况有罪乎?然惧少长失序,下愧于先人。」酒半,令少长以次起就戮于坑所。闻者皆哀怜之。同光三年,赠师范太尉。
赵犨传【欧阳修】
赵犨,其先青州人也。世为陈州牙将。犨幼与羣儿戏道中,部分行伍,指顾如将帅,虽诸大儿皆听其节度。其父叔文见之,惊曰:“大吾门者,此儿也。”及壮,善用弓剑,为人勇果,重气义。刺史闻其材,召置麾下,累迁忠武军马步军都虞候。王仙芝冦河南,陷汝州,将犯东都,犨引兵击败之。仙芝乃南去。已而黄巢起,所在州县往往陷贼。陈州豪杰数百人,相与诣忠武军,求得犨为刺史,以自保。忠武军表犨陈州刺史。已而巢陷长安,犨语将吏曰:“以吾计,巢若不为长安市人所诛,必驱其众东走,吾州适当其冲矣。”乃治城池,为守备,迁民六十里内者皆入城中,选其子弟,配以兵甲,以其弟昶、珝为将。巢败果东走,先遣孟楷据项城,昶击破之,执楷以归。巢从后至,闻楷被执,大怒。既而秦宗权以蔡州附巢,巢势甚盛,乃悉其众围犨,置舂磨寨,糜人之肉以为食,陈人大恐。犨语其下曰:“吾家三世陈将,必能保此。尔曹男子当于死中求生,建功立业,未必不因此。”时陈人皆踊跃。巢栅城北三里为八仙营,起宫阙,置百官,聚粮饷,欲以乆弊之,其兵号二十万。陈州旧有巨弩数百,皆废壊,后生弩工皆不识其器。珝创意理之,弩矢激五百步,人马皆洞,以故巢不敢近围。凡三百日,犨食将尽,乃乞兵于梁。梁太祖与李克用皆自将会,陈击败巢将黄邺于西华。西华有积粟,巢恃以为饷,及邺败,巢乃解围去。梁太祖入陈州,犨兄弟迎谒马首甚恭,然犨阴识太祖必成大事,乃降心屈迹,为自托之计,以梁援已恩,为太祖立生祠,朝夕拜谒,以其子岩尚太祖女,是谓长乐公主。黄巢已去,秦宗权复乱淮西,陷旁二十余州,而陈去蔡最近,犨兄弟力拒之,卒不能下。后巢、宗权皆败死,唐昭宗即以陈州为忠武军,拜犨节度使。犨已病,乃以位与其弟昶。后数月卒。昶乘大冦新灭,乃休兵。课农事,梁尤谨。梁兵攻战四方,昶馈挽供亿,未尝少懈。昶卒,珝代立。珝颇知书,乃求邓艾故迹,决翟王陂,溉民田。兄弟居陈二十余年,陈人大赖之。梁太祖已降,韩建取同、华,徙珝为同州留后。入唐为右金吾卫上将军,岁余以疾免官,归陈,卒于家。陈人为之罢市。
孙徳昭传【欧阳修】
译王师范是青州人。他的父亲王敬武任平卢军牙将。唐广明元年,无棣人洪霸郎在齐州、棣州之间起兵为盗,平卢节度使安师儒派王敬武率兵将其击败。王敬武反过来带兵驱逐安师儒,自称留后。都统王铎奉诏承制,授王敬武为节度使。王敬武死后,王师范继任。王师范当时还很年轻,他的棣州刺史张蟾叛变。昭宗认为王师范年少,部下不会服从他,于是任命太子少师崔安潜为平卢节度使。王师范不接受替代,张蟾迎接崔安潜进入棣州。王师范派部将卢洪进攻张蟾,卢洪却带兵返回袭击青州。王师范表面上说好话,派人迎上卢洪说:“我年幼,不能处理事务,全靠诸位将领共同支持我;你若不是这样,就听从您的安排吧。”卢洪以为王师范无能,立即返回,毫无防备。王师范在路上埋伏,对他的仆人刘鄩说:“卢洪到来时,替我把他杀掉,我就任用你为牙将。”第二天,卢洪来到,王师范出城迎接,刘鄩在座席上把他斩杀。伏兵出动,把其余士兵全部杀掉,于是立即进攻棣州,攻破张蟾。崔安潜逃回京师。昭宗于是任命王师范为节度使。王师范很喜欢儒学,聚集书籍达到万卷,治理政事有威严也有仁爱。梁太祖把昭宗围困在凤翔,宦官韩全诲等人假传诏令,召集各镇军队来攻打梁军。诏令传到青州,王师范哭着说:“各镇拥有军队,本来是为了保卫天子。如今天子处于危难和屈辱之中,各镇反而只用军队保卫自己。我虽然力量不足,也应当以成败来承担这件事。”于是派使者向杨行宻请求援兵。当时梁军已经向东攻下兖州、郓州。王师范于是派刘鄩与弟弟师鲁分头进攻兖州、密州等州,又派张居厚带二百名壮士充当轿夫,把伏兵藏在轿子里,向西奔驰梁军,冒充王师范的使者出访梁军,想趁机劫杀梁太祖。张居厚到达华州东城时,华州将领娄敬思怀疑其中有变,剖开轿子察看,发现里面藏着士兵。张居厚于是杀死娄敬思,带兵进攻西城,没有攻克便返回。刘鄩追击葛从周,攻取兖州,平卢各州也都起兵进攻梁军。后来梁太祖从凤翔向东返回,派朱友宁进攻王师范,朱友宁战死。又派杨师厚进攻,驻扎在临胊。王师范带兵逼近,杨师厚表面装作怯弱,不敢出战;又暗中派人假意散布消息说:“梁军兵力少,正向凤翔请求援军,如今粮食将要断绝,准备退兵。”王师范信以为真,于是派师鲁率全军进攻。杨师厚抵御而不交战,师鲁的军队退却,杨师厚追击到圣王山,师鲁大败,于是逼近王师范的城池;梁军另一名将领刘重霸攻下了棣州。王师范于是请求投降,梁太祖答应了他。王师范穿着白衣,骑驴到梁太祖那里请罪,梁太祖以宾客之礼接待他。过了很久,梁太祖上表任王师范为河阳节度使。梁太祖即位后,召王师范任右金吾卫上将军,居住在洛阳。梁太祖心中想杀他,却一直找不到借口。梁太祖的几个儿子都已经封王,在宫中宴饮。朱友宁的妻子哭着对梁太祖说:“陛下把家业变成国家,儿子们人人都得以封王,唯独我的丈夫战死了,为什么仇人还在朝廷中?”梁太祖勃然起身,指着说:“我也几乎忘了这个贼!”于是派人到洛阳把王师范全族诛杀。使者出发后,先在城外挖好坑,才进去告诉王师范。王师范设宴准备酒食,与宗族众人饮酒,对使者说:“死人尚且不能避免,何况是有罪的人呢?只是担心长幼失序,死后在先人面前惭愧。”酒喝到一半,便命令老少按次序起身,到坑边受死。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为他感到悲哀怜悯。同光三年,追赠王师范为太尉。《赵犨传》【欧阳修】赵犨的祖先是青州人,世代担任陈州牙将。赵犨小时候与一群孩子在路上玩耍,分派他们编成队伍,指挥顾盼都像将帅,即使那些年长的孩子也都听从他的调度。他的父亲赵叔文看到后,惊叹说:“光大我家门庭的,就是这个孩子。”长大后,赵犨善于使用弓箭刀剑,为人勇敢果断,重视气节义理。刺史听说他的才能,召他置于麾下,屡次升任忠武军马步军都虞候。王仙芝侵犯河南,攻陷汝州,将要进犯东都,赵犨率兵将他击败,王仙芝于是向南离去。不久黄巢起兵,各地州县往往陷入贼手。陈州数百名豪杰一起到忠武军,请求让赵犨担任刺史,以保护自己。忠武军上表任赵犨为陈州刺史。不久黄巢攻陷长安,赵犨对将领和官吏说:“依我的判断,黄巢如果不被长安市民杀死,一定会驱赶部众向东逃走,我们陈州正好处在他的冲击路线上。”于是修治城池,准备守备,把方圆六十里以内的百姓都迁入城中,选拔其中的子弟,给他们配备兵器铠甲,任用他的弟弟赵昶、赵珝为将领。黄巢失败后果然向东逃走,先派孟楷占据项城,赵昶将他击败,活捉孟楷带回。黄巢随后赶到,听说孟楷被俘,大怒。不久秦宗权以蔡州归附黄巢,黄巢的势力非常强盛,于是倾尽部众包围赵犨,设置舂磨寨,把人的肉捣碎磨烂作为食物,陈州人大为恐惧。赵犨对部下说:“我家三代都是陈州的将领,一定能够守住这里。你们这些男子应当在死中求生,建功立业,未必不能因此成功。”当时陈州人都踊跃奋战。黄巢在城北三里筑起栅寨,称为八仙营,修建宫阙,设置百官,聚集粮饷,想凭此长期拖垮陈州,他的军队号称二十万人。陈州过去有几百张巨弩,全都破坏废弃了,后来年轻的弩工也都不认识这种器械。赵珝创意修理它们,弩箭能射到五百步远,连人带马都能射穿,因此黄巢不敢靠近围城。这样坚持了三百天,赵犨的粮食将要吃尽,才向梁请求援兵。梁太祖和李克用都亲自率军会合,陈州军在西华击败黄巢的将领黄邺。西华有积存的粮食,黄巢依靠它供给军饷;等到黄邺战败,黄巢便解除包围离去。梁太祖进入陈州,赵犨兄弟在马前迎接拜谒,十分恭敬;但赵犨暗中看出梁太祖必定能成就大事,于是降低身份、委屈行迹,作为自我托付的打算。他感念梁军援助自己的恩德,为梁太祖建立生祠,早晚前去拜谒,并把女儿嫁给梁太祖的儿子,这就是长乐公主。黄巢离去后,秦宗权又在淮西作乱,攻陷附近二十多个州;陈州距离蔡州最近,赵犨兄弟竭力抵抗他,秦宗权终于不能攻下陈州。后来黄巢、秦宗权都战败而死,唐昭宗便把陈州设置为忠武军,任命赵犨为节度使。赵犨已经病重,于是把职位让给弟弟赵昶。几个月后去世。赵昶趁着大盗刚刚平定,便停止用兵,督促农业生产,治理梁州尤其谨慎。梁军向四方攻战,赵昶供给军粮和运输物资,从来没有稍有懈怠。赵昶去世,赵珝继位。赵珝很通晓书籍,于是寻找邓艾过去的遗迹,疏通翟王陂,用来灌溉百姓的田地。兄弟二人在陈州居住二十多年,陈州人非常依赖他们。梁太祖已经投降后,韩建攻取同州、华州,调任赵珝为同州留后。赵珝入唐后任右金吾卫上将军,一年多因病免官,回到陈州,死在家中。陈州人为他停止市场交易以示哀悼。《孙德昭传》【欧阳修】
孙徳昭,盐州五原人也。其父惟最,有材略。黄巢陷长安,惟最率其乡里子弟得义兵千人,南攻巢于咸阳、兴平。州将壮其所为,益以州兵二千,与破贼功,拜右金吾卫大将军。朱玫乱京师,僖宗幸兴元,惟最率兵击贼,累迁鄜州节度使,留京师宿卫。鄜州将吏诣阙,请惟最之镇,京师民数万与神策军复遮留,不得行,改荆南节度使。在京制置,分判神策军,号扈驾都。是时京师数乱,民皆赖以为保。徳昭以父任为神策军指挥使。光化三年,刘季述废昭宗,幽之东宫。宰相崔胤谋反正,阴使人求义士可共成事者,徳昭乃与孙承诲、董从实应胤。胤裂衣襟为书以盟。天复元年正月朔未旦,季述将朝,徳昭伏甲士道旁,邀其舆,斩之。承诲等分索余党,皆尽。昭宗闻外諠哗,大恐,徳昭驰至叩门曰:“季述诛矣,皇帝当反正。”何皇后呼曰:“汝可进逆首。”徳昭掷其首入。已而承诲等悉取余党首以献,昭宗信之。徳昭破锁出昭宗,御丹凤楼反正,以功拜静海军节度使,赐姓李,号扶倾济难忠烈功臣,与承诲等皆拜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图形凌烟阁,俱留京师,号三使相,恩宠无比。是时崔胤方欲诛唐宦官,外交梁以为恃,而宦官亦倚李茂贞为扞蔽,梁岐交争。冬十月,宦者韩全诲劫昭宗幸凤翔,承诲、从实皆从而,徳昭独与梁,乃率兵卫胤及百官保东街,趣梁兵以西。梁太祖颇徳其附已,以龙凤剑、斗鸡纱遗之。太祖至华州,徳昭以军礼迎谒道旁。太祖至京师,表同州留后,将行,京师民复请留,遂留为两街制置使。梁兵围凤翔,徳昭以其兵八千属太祖,太祖益徳之,使先之洛阳,赐甲第一区。昭宗东迁,拜左威卫上将军,以疾免。太祖即位,以乌银带、袍笏、名马赐之。疾少间,以为左卫大将军。末帝立,拜左金吾大将军,以卒。承诲、从实至凤翔,与宦者俱见杀。
郭延鲁传【欧阳修】
郭延鲁,沁州绵上人也。父饶,以骁勇事晋,数立军功,为沁州刺史者九年,为政有惠爱,州人思之。延鲁以善槊为将,累迁神武都知兵马使。朱守殷反,从攻汴州,以先登功为汴州马步军都指挥使,累迁复州刺史。延鲁叹曰:“吾先君为沁州者九年,民到于今思之。吾今幸得为刺史,其敢忘吾先君之志?”由是益以廉平自励,民甚赖之。秩满,州人乞留,不许,皆遮道攀号。天福中,拜单州刺史,卒于官。当是时,刺史皆以军功拜,言事者多以为言,以谓今天下多事,民力困敝之时,不宜以刺史任武夫,恃功纵下,为害不细。而延鲁父子特以善政着闻焉。呜呼!五代之民,其何以堪之哉?上输兵赋之急,下困剥敛之苛,自庄宗以来,方镇进献之事稍作,至于晋而不可胜纪矣。其添都助国之物,动以千数计,至于来朝奉使、买宴赎罪,莫不出于进献。而功臣大将不幸而死,则其子孙率以家资求刺史,其物多者得大州善地。盖自天子皆以贿赂为事矣,则为其民者,其何以堪之哉?扵此之时,循亷之吏如延鲁之徒者,诚难得而可贵也哉。
冯道传【欧阳修】
译孙德昭是盐州五原人。他的父亲孙惟最有才干谋略。黄巢攻陷长安后,孙惟最率领乡里的子弟招募义兵一千人,向南在咸阳、兴平进攻黄巢。盐州将领认为他的行为壮烈,又增派州兵二千人给他,因攻破贼军的功劳,被授任右金吾卫大将军。朱玫扰乱京师,唐僖宗到兴元避难,孙惟最率兵攻击叛贼,多次升迁为鄜州节度使,留在京师担任宿卫。鄜州将吏到朝廷,请求孙惟最赴任,京师百姓数万人和神策军又拦住挽留他,使他不能上任,于是改任荆南节度使。在京师负责军政部署,分掌神策军,号称扈驾都。当时京师多次发生动乱,百姓都依赖他来获得保护。孙德昭因父亲任职而担任神策军指挥使。光化三年,刘季述废黜唐昭宗,把他幽禁在东宫。宰相崔胤谋划恢复皇帝地位,暗中派人寻找能够共同成事的义士,孙德昭于是和孙承诲、董从实响应崔胤。崔胤撕下衣襟写成盟书,与他们结盟。天复元年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刘季述准备上朝,孙德昭埋伏甲士在道路旁,拦住他的车舆,杀了他。孙承诲等人分别搜捕其余党羽,把他们全部消灭。昭宗听到宫外喧闹声,非常恐惧,孙德昭飞驰到宫门叩门说:“刘季述已经被诛杀,皇帝应当恢复帝位了。” 何皇后喊道:“你可以把逆贼的首级送进来。”孙德昭把他的首级扔了进去。不久,孙承诲等人把全部余党的首级取来献上,昭宗相信了他们。孙德昭打破锁链放出昭宗,昭宗登上丹凤楼恢复帝位。孙德昭因功被任命为静海军节度使,赐姓李,称为扶倾济难忠烈功臣;他和孙承诲等人都被任命为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画像绘入凌烟阁,一同留在京师,号称三使相,恩宠无人能比。当时崔胤正要诛杀唐朝宦官,对外联络梁朝把它作为依靠;宦官也倚仗李茂贞作为屏障,梁、岐两方相互争斗。冬季十月,宦官韩全诲劫持昭宗前往凤翔,孙承诲、董从实都跟随前去,唯独孙德昭依附梁朝,于是率兵保护崔胤和百官驻守东街,催促梁军向西进发。梁太祖很感念他归附自己,把龙凤剑、斗鸡纱赠给他。梁太祖到华州,孙德昭在道路旁以军礼迎接拜谒。梁太祖到京师后,上表任命孙德昭为同州留后;他将要赴任时,京师百姓又请求挽留他,于是留下任两街制置使。梁军包围凤翔,孙德昭把八千军队交给梁太祖,梁太祖更加感念他,让他先到洛阳,赐给他一处甲第。昭宗东迁后,孙德昭被任命为左威卫上将军,因病免职。梁太祖即位后,赐给他乌银带、袍服、笏板和名马。病情稍有好转,任命他为左卫大将军。末帝即位,任命他为左金吾大将军,他后来去世。孙承诲、董从实到了凤翔,和宦官一起被杀。《郭延鲁传》【欧阳修】郭延鲁是沁州绵上人。他的父亲郭饶凭勇猛善战侍奉晋国,多次建立军功,担任沁州刺史九年,施政有恩惠仁爱,州人至今思念他。郭延鲁因善于使用长矛担任将领,多次升迁为神武都知兵马使。朱守殷叛乱时,他跟随军队攻打汴州,因首先登城的功劳任汴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后来多次升迁为复州刺史。郭延鲁感叹说:“我的先父担任沁州刺史九年,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他。我如今有幸担任刺史,怎么敢忘记先父的志向呢?”从此更加以清廉公平勉励自己,百姓非常依赖他。任期届满,州人请求让他留任,没有获准,大家都拦在道路上攀车哭号。天福年间,他被任命为单州刺史,死在任上。当时刺史都凭军功授任,进言的人多次把这件事作为话题,认为如今天下多事、民力困乏的时候,不应让武夫凭刺史之职任意役使百姓、倚仗功劳放纵部下,否则危害不小。然而郭延鲁父子却特别以善政著名。唉!五代的百姓,又怎么能够忍受这种情形呢?上面承受兵役赋税的紧迫,下面困于剥削搜刮的苛酷;自从庄宗以来,藩镇进献的事情渐渐兴起,到晋朝时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他们所谓增加都城费用、帮助国家的物资,动辄以数千计;至于入朝、奉使、买宴、赎罪等费用,没有不是出自进献的。功臣大将不幸去世后,他们的子孙往往拿家产来求取刺史之职,财物多的就能得到大州和富庶之地。大概从天子开始都把受贿行贿当作事情去做了,那么作为他们的百姓,又怎么能够忍受呢?在这样的时代,像郭延鲁这类奉行廉洁的官吏,确实难得而且值得珍视啊。《冯道传》【欧阳修】
冯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人也。事刘守光为叅军,守光败,去事宦者张承业。承业监河东军,以为巡官,以其文学荐之晋王,为河东节度掌书记。庄宗即位,拜户部侍郎,充翰林学士。道为人能自刻苦,为俭约。当晋与梁夹河而军,道居军中,为一茅庵,不设床席,卧一束蒭而已。所得俸禄与仆厮同器饮食,意恬如也。诸将有掠得人之美女者,以遗道,道不能却,寘之别室,访其主而还之。其解学士,居父丧于景城,遇岁饥,悉出所有以赒乡里,而退耕于野,躬自负薪。有荒其田不耕者,与力不能耕者,道夜往潜为之耕。其人后来媿谢,道殊不以为徳。服除,复召为翰林学士。行至汴州,遇赵在礼作乱。明宗自魏拥兵还犯京师,孔循劝道少留以待。道曰:“吾奉诏赴阙,岂可自留?”乃疾趋至京师。庄宗遇弑,明宗即位,雅知道所为,问安重诲曰:“先帝时冯道何在?”重诲曰:“为学士也。”明宗曰:“吾素知之,此真吾宰相也。”拜道端明殿学士,迁兵部侍郎。岁余,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天成长兴之间,岁屡丰熟,中国无事。道尝戒明宗曰:“臣为河东掌书记时,奉使中山,过井陉之险,惧马蹷失,不敢怠于衔辔。及至平地,谓无足虑,遽跌而伤。凡蹈危者虑深而获全,居安者患生于所忽,此人情之常也。”明宗问曰:“天下虽丰,百姓济否?”道曰:“谷贵饿农,谷贱伤农。”因诵文士聂夷中田家诗,其言近而易晓。明宗顾左右録其诗,常以自诵。水运军将于临河县得一玉杯,有文曰“传国宝万岁杯”,明宗甚爱之,以示道。道曰:“此前世有形之宝尔,王者固有无形之宝也。”明宗问之,道曰:“仁义者帝王之宝也,故曰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明宗武君不晓其言,道已去,召侍臣讲说其义,喜纳之。道相明宗十余年,明宗崩,相愍帝。潞王反于凤翔,愍帝出奔卫州,道率百官迎潞王以入,是为废。帝遂相之。废帝即位时,愍帝犹在卫州。后三日,愍帝始遇弑崩。已而废帝出道,为同州节度使。踰年,拜司空。晋灭唐,道又事晋。晋髙祖拜道守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司徒兼侍中,封鲁国公。髙祖崩,道相出帝,加太尉,封燕国公,罢为匡国军节度使,徙镇威胜。契丹灭晋,道又事契丹,朝耶律徳光于京师。徳光责道事晋无状,道不能对。又问曰:“何以来朝?”对曰:“无城无兵,安敢不来。”徳光诮之曰:“尔是何等老子?”对曰:“无才无徳,痴顽老子。”徳光喜,以道为太传。徳光北归,从至常山。汉髙祖立,乃归汉,以太师奉朝请。周灭汉,道又事周。周太祖拜道太师兼中书令。道少能矫行,以取称于世。及为大臣,尤务持重,以镇物事。四姓十君,益以旧徳自处。然当世之士,无贤愚,皆仰道为元老,而喜为之称誉。耶律徳光尝问道曰:“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道为俳语以对曰:“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言之善也。周兵反犯京师,隐帝已崩。太祖谓汉大臣必行推戴,及见道,道殊无意。太祖素不拜道,因不得已拜之。道受之如平时,太祖意少沮,知汉未可代,遂阳立湘阴公赟为汉嗣,遣道迎赟于徐州。赟未至,太祖将兵北至澶州,拥兵而返,遂代汉。议者谓道能沮太祖之谋而缓之,终不以晋汉之亡责道也。然道视丧君亡国,亦未尝以屑意。当是时,天下大乱,戎狄交侵,生民之命急于倒悬。道方自号长乐老,著书数百言,陈巳更事四姓及契丹所得阶勲官爵以为荣。自谓孝于家,忠于国,为子为弟,为人臣为司长,为夫为父,有子有孙。时开一巻,时饮一杯,食味别声被色,老安于当代,老而自乐,何乐如之?葢其自述如此。道前事九君,未尝諌诤。世宗初即位,刘旻攻上党,世宗曰:“刘旻少我,谓我新立而国有大丧,必不能出兵以战,且善。”用兵者,出其不意,吾当自将击之。道乃切諌,以为不可。世宗曰:“吾见唐太宗平定天下,敌无大小,皆亲征。”道曰:“陛下未可比唐太宗。”世宗曰:“刘旻,乌合之众,若遇我师,如山压卵。”道曰:“陛下作得山定否?”世宗怒,起去,卒自将击旻。果败旻于髙平。世宗取淮南,定三闗,威武之振,自髙平始。其击旻也,鄙道不以从行,以为太祖山陵使,葬毕而道卒,年七十三,谥曰文懿,追封瀛王。道既卒,时人皆共称叹,以谓与孔子同寿,其喜为之称誉,葢如此。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史传四十五
郝昭【三国注魏畧】
译冯道字可道,是瀛州景城人。他侍奉刘守光,任参军;刘守光败亡后,离开他去侍奉宦官张承业。张承业监领河东军,任命冯道为巡官,又因他的文学才能把他推荐给晋王,任河东节度掌书记。庄宗即位,任命他为户部侍郎,充任翰林学士。冯道为人能够自我刻苦,生活俭朴。晋军与梁军隔河对峙时,冯道住在军中,搭一间茅庵,不设置床席,只睡在一捆干草上。他的俸禄和仆役杂役一起用同样的器具饮食,心情安然自得。各位将领有人掠得百姓家的美女,把她送给冯道,冯道无法推辞,便把她安置在另一间屋里,查访她的主人后把她送还。冯道被解除翰林学士之职,在景城为父亲服丧,遇到灾荒,便把所有财物拿出来周济乡里,同时退居田野亲自耕作,亲自背柴。有的人田地荒废不能耕种,有的人力量不足不能耕种,冯道夜里便偷偷替他们耕田。这些人后来惭愧道谢,冯道却完全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德。服丧期满,又被召回任翰林学士。他走到汴州时,遇到赵在礼作乱。明宗从魏州拥兵回来进犯京师,孔循劝冯道暂且留下等待。冯道说:“我奉诏赶赴朝廷,怎么可以自行留下?”于是快步赶到京师。庄宗被杀,明宗即位,平素知道冯道的作为,便问安重诲:“先帝在位时,冯道在哪里?” 安重诲说:“任翰林学士。”明宗说:“我一向了解他,这正是我的宰相。”任命冯道为端明殿学士,升任兵部侍郎。一年多后,任命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天成、长兴年间,年年丰收,中原没有战事。冯道曾告诫明宗说:“我担任河东掌书记时,奉命出使中山,经过井陉险道,害怕马匹跌倒,丝毫不敢放松缰绳。到了平地,以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反而突然跌倒受伤。凡是走在危险处的人思虑深细,反而能够保全;处在安稳之中的人,祸患常常产生于所忽视之处,这是人之常情。”明宗问:“天下虽然丰收,百姓能够得到救济吗?”冯道说:“谷价高了,农民会挨饿;谷价低了,农民又会受损。”于是诵读文士聂夷中的《田家诗》,诗中语言浅近,容易明白。明宗回头命左右记下这首诗,常常自己诵读。水运军的将领在临河县得到一只玉杯,上面刻着“传国宝万岁杯”,明宗非常喜爱,拿给冯道看。冯道说:“这只是前代有形的宝物罢了,君王本来还有无形的宝物。”明宗问是什么,冯道说:“仁义是帝王的宝物,所以说最大的宝物是君位。怎样守住君位?靠仁。”明宗是武将出身,不明白这番话,冯道离开后,他召来侍臣讲解其中的意义,听后高兴地接受了。冯道辅佐明宗十多年,明宗去世后,又辅佐愍帝。潞王在凤翔起兵反叛,愍帝逃奔卫州,冯道率百官迎接潞王入京,这就是废帝。废帝于是任用冯道为宰相。废帝即位时,愍帝还在卫州。三天后,愍帝才被杀而死。不久废帝把冯道调出京师,任同州节度使。一年后,任司空。晋灭唐,冯道又侍奉晋国。晋高祖任命冯道为守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加授司徒兼侍中,封鲁国公。高祖去世后,冯道辅佐出帝,加授太尉,封燕国公,后来罢相任匡国军节度使,又调任威胜军节度使。契丹灭晋,冯道又侍奉契丹,在京师朝见耶律德光。耶律德光责问冯道侍奉晋国没有功绩,冯道不能回答。耶律德光又问:“你为什么来朝见?”冯道回答:“没有城池,也没有军队,怎么敢不来?”耶律德光讥笑他说:“你是什么样的老头子?”冯道回答:“我是没有才华、没有德行、痴顽的老头子。”耶律德光很高兴,任命冯道为太傅。耶律德光北归时,冯道跟随他到常山。汉高祖即位,冯道于是归附后汉,以太师身份奉朝请。后周灭后汉,冯道又侍奉后周。周太祖任命冯道为太师兼中书令。冯道年轻时还能矫饰行为,以此取得世人的称誉。等到他成为大臣,尤其致力于持重自守,以此镇定事物。经历四姓十位君主,他更加凭借旧日德望自处。然而当时的士人无论贤能还是愚钝,都仰望冯道为元老,并且乐于替他称颂赞誉。耶律德光曾问冯道:“天下百姓怎样才能得到救济?”冯道用戏谑的话回答:“这时候即使佛出来也救不了,只有皇帝才能救。”人们都认为契丹没有把中原人赶尽杀绝,是依赖冯道这一句善言。周军反过来进犯京师时,隐帝已经去世。周太祖认为汉朝大臣一定会推举拥戴自己,等见到冯道时,冯道却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周太祖平素不向冯道行礼,这时因不得已才拜他。冯道像平常一样接受,周太祖的意气稍受挫折,知道后汉还不能立即取代,于是假意立湘阴公刘赟为汉朝继承人,派冯道到徐州迎接刘赟。刘赟还没有到,周太祖率军北上到澶州,拥兵返回,于是取代后汉。议论者认为冯道能够挫败周太祖的谋划并使其推迟行动,因此最终没有把晋、汉灭亡的责任归罪于冯道。然而冯道看见君主丧亡、国家灭亡,也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当时天下大乱,戎狄交相侵犯,百姓的生命危急得如同倒悬。冯道却正自号“长乐老”,写了数百字的书,陈述自己历经四姓以及从契丹那里得到的官阶、勋位、官爵,把这些当作荣耀。他自称在家中孝顺,在国家尽忠,做儿子、做弟弟,做臣下、做官长,做丈夫、做父亲,有儿子、有孙子;时常打开一卷书,时常饮一杯酒,享受各种食物,辨听各种声音,观赏各种色彩,年老仍安于当代,老了还能自得其乐,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些呢?大概他的自述就是这样。冯道先后侍奉九位君主,从未进谏争辩。世宗刚即位时,刘旻进攻上党,世宗说:“刘旻轻视我,认为我刚刚即位,国家又有大丧,一定不能出兵交战,而且正合他意。用兵贵在出其不意,我应当亲自率军攻击他。”冯道于是极力进谏,认为不可以。世宗说:“我看唐太宗平定天下,敌人无论大小都亲自征讨。”冯道说:“陛下还不能与唐太宗相比。”世宗说:“刘旻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如果遇到我的军队,就像大山压鸡蛋一样。”冯道说:“陛下能把山造出来并稳稳立住吗?”世宗大怒,起身离开,最终亲自率军攻击刘旻。果然在高平击败了刘旻。世宗攻取淮南,平定三关,威势武功的振兴,始于高平之战。他攻打刘旻时,鄙视冯道,不让他随军出征,而让他担任太祖山陵使;葬礼结束后,冯道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谥号文懿,追封瀛王。冯道死后,当时的人都一同称赞叹息,认为他和孔子享有同样的寿命;他们乐于替他称誉,大概就是这样。《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七 (明)贺复征编 ○史传四十五 郝昭【《三国志》注引《魏略》】
昭字伯道,太原人,为人雄壮,少入军,为部曲督,数有战功,为杂号将军,遂镇守河西十余年,民夷畏服。亮围陈仓,使昭乡人靳详于城外遥说之。昭于楼上应详曰:“魏家科法,卿所练也。我之为人,卿所知也。我受国恩多而门户重,卿无可言者,但有必死耳。卿还谢诸葛,便可攻也。”详以昭语告亮,亮又使详重说昭。言:“人兵不敌,无为空自破灭。”昭谓详曰:“前言已定矣。我识卿耳,箭不识也。”详乃去。亮自以有众数万,而昭兵纔千余人,又度东救未能便到,乃进兵攻昭。起云梯冲车以临城,昭于是以火箭逆射其云梯,梯然,梯上人皆烧死。昭又以绳连石磨压其冲车,冲车折。亮乃更为井阑百尺以射城中,以土瓦填堑,欲直攀城。昭又于内筑重墙,亮又为地突,欲踊出于城里。昭又于城内穿地横截之,昼夜相攻拒二十余日,亮无计救至,引退。诏嘉昭善守,赐爵列侯。及还,帝引见慰劳之,顾谓中书令孙资曰:“卿乡里乃有尔曹快人,为将均如此,朕复何忧乎?仍欲大用之。”会病亡,遗令戒其子凯曰:“吾为将,知将不可为也。吾数发冢取其木以为攻战具,又知厚葬无益于死者也。汝必敛以时服,且人生有处所耳,死复何在耶?今去本墓逺,东西南北,在汝而已。”
孙宾硕【三国注魏畧】
孙宾硕者,北海人也。家素贫。当汉桓帝时,常侍左悺、唐衡等,权侔人主。延熹中,衡弟为京兆虎牙都尉,秩比二千石,而统属郡。衡弟初之官,不修敬于京兆尹,入门不持版。郡功曹赵息呵廊下曰:“虎牙仪如属城,何得放臂入府门?”促收其主簿。衡弟顾促取版,既入见尹。尹欲修主人,勅外为市买。息又启云:“左悺子弟来为虎牙,非徳选,不足为特酤买,宜随中舍菜食而已。”及其到官,遣吏奉笺谢尹。息又勅门言:“无常见此无阴儿辈子弟邪,用其笺记为通乎?”晩乃通之,又不得即令报。衡弟皆知之,甚恚,欲灭诸赵。因书与衡,求为京兆尹。旬月之间得为之。息自知前过,乃逃走。时息从父仲台见为凉州刺史,于是衡为诏征,仲台遣归,遂诏中都官及郡部督邮捕诸赵尺儿以上及仲台皆杀之,有藏者与同坐。时息从父岐为皮氏长,闻有家祸,因从官舍逃走之河间,变姓字,又转诣北海,着絮巾布袴,常于市中贩胡饼。宾硕时年二十余,乘犊车将骑入市,观见岐,疑其非常人也,因问之曰:“自有饼邪,贩之邪?”岐曰:“贩之。”宾硕曰:“买几钱,卖几钱?”岐曰:“买三十,卖亦三十。”宾硕曰:“视处士之望,非似卖饼者,殆有故。”乃开车后户,顾所将两骑令下马,扶上之。时岐以为是唐氏耳目也,甚怖,面失色。宾硕闭车后户下前襜谓之曰:“视处士状貌,既非贩饼者,如今面色变动,即不有重怨,则当亡命。我北海孙宾硕也,阖门百口,又有百岁老母在堂,势能相度者也,终不相负,必语我以实。”岐乃具告之。宾硕遂载岐驱归,住车门外,先入白母,言今日出得死友,在外当来入拜,乃出延岐入,椎牛锺酒,快相娱乐一二日,因载着别田舍,藏置复壁中。后数歳,唐衡及弟皆死,岐乃得出还本郡。三府并辟,展转仕进,至郡守、刺史、太仆。而宾硕亦从此显名于东国,仕至豫州刺史。初平末,宾硕以东方饥荒,南客荆州。至兴平中,赵岐以太仆持节使,安慰天下,南诣荆州,乃复与宾硕相遇,相对流涕。岐为刘表陈其本末,由是益礼宾硕。顷之,宾硕病亡,岐在南为行丧也。
李孚【三国注魏畧】
译郝昭字伯道,是太原人。他为人雄伟壮健,年轻时入伍,任部曲督,多次立下战功,任杂号将军,于是镇守河西十多年,百姓和夷人都畏惧服从他。诸葛亮包围陈仓,派郝昭的同乡靳详在城外远远劝说他。郝昭在城楼上回应靳详说:“魏国的法令,你是熟悉的;我的为人,你也是了解的。我受到国家的恩遇很多,而家门责任重大,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只有拼死一战。你回去告诉诸葛亮,尽管进攻吧。”靳详把郝昭的话告诉诸葛亮,诸葛亮又派靳详再次劝说郝昭,说:“双方人力兵力不相当,不要白白自行毁灭。”郝昭对靳详说:“我先前的话已经决定了。我认识你,但箭不认识你。”靳详于是离去。诸葛亮自以为有几万兵力,而郝昭的兵只有一千多人,又估计东边的援军不能马上到达,于是进兵攻击郝昭。诸葛亮架起云梯、冲车逼近城墙,郝昭便用火箭迎面射击云梯,云梯燃烧,梯上的人全都被烧死。郝昭又用绳子连着石磨压冲车,冲车被压折。诸葛亮于是改造百尺高的井阑来射击城中,又用土石瓦片填平壕沟,想直接攀登城墙。郝昭又在城内筑起重墙,诸葛亮又挖掘地道突入,想从城中跃出。郝昭又在城内挖地横向截断地道。双方白天黑夜攻守相持二十多天,诸葛亮没有办法,援军又没有到达,只得撤退。皇帝下诏嘉奖郝昭善于守城,赐给他列侯爵位。郝昭回来后,皇帝召见并慰劳他,回头对中书令孙资说:“你的乡里竟有这样痛快能干的人,做将领都像他这样,我还忧虑什么呢?还想重用他。”正好郝昭病死,临终遗命告诫儿子郝凯说:“我做将领,知道将领这种职业不值得做。我曾多次挖掘坟墓取出墓木,用来制作攻战器具,也知道厚葬对死者没有益处。你一定要用当时的衣服收殓我;况且人活着有住处,死了又在哪里呢?如今这里距离祖坟很远,葬在东西南北什么地方,都由你决定。” 孙宾硕【《三国志》注引《魏略》】孙宾硕是北海人,家里一向贫穷。汉桓帝时,常侍左悺、唐衡等人的权势几乎等同于皇帝。延熹年间,唐衡的弟弟任京兆虎牙都尉,俸禄等级相当于二千石,并统辖所属郡县。唐衡的弟弟刚到任时,没有向京兆尹表示敬意,进门时也不执笏。郡功曹赵息在廊下呵斥说:“虎牙都尉的仪制相当于属城官员,怎么能张着双臂进入府门?”并催促收捕他的主簿。唐衡的弟弟回头催促取来笏板,进入拜见京兆尹。京兆尹想整治这个主人,命令外面的人到市场买酒食。赵息又禀告说:“左悺的子弟来担任虎牙都尉,并不是凭德行选拔的,不值得特别买酒款待,只应当像中舍官那样给他蔬菜饭食罢了。”等唐衡的弟弟到了官署,派吏员送名帖向京兆尹致谢。赵息又命门吏说:“难道没有见过这种没有荫庇的儿郎子弟吗?难道要凭他的名帖为他通报吗?”到晚上才让他通报,又不立即让京兆尹答复。唐衡的弟弟全都知道了这件事,非常愤怒,想把赵氏家族全部消灭。于是写信给唐衡,请求任京兆尹。不到一个月就得到了这个职位。赵息知道自己先前得罪了他,便逃走了。当时赵息的堂叔赵仲台正任凉州刺史,于是唐衡用诏书征召赵仲台,赵仲台把赵息遣送回去;朝廷于是下诏命令中都官和郡部督邮捕杀赵氏,凡身高达到尺儿以上的都杀掉,赵仲台也在其中;有藏匿他们的人与他们同罪。当时赵息的堂叔赵岐任皮氏县长,听说家中遭祸,便从官舍逃到河间,改换姓名,后来又转到北海,戴着絮巾,穿着布裤,常在市中贩卖胡饼。孙宾硕当时二十多岁,乘坐牛车,带着骑从进入市中,见到赵岐,怀疑他不是普通人,便问他:“你是自己做饼,还是贩卖饼?”赵岐说:“贩卖。”孙宾硕问:“买来多少钱,卖多少钱?”赵岐说:“买来三十,卖出也是三十。”孙宾硕说:“看你的神情和气度,不像卖饼的人,大概是有原因的。”于是打开车后的门,回头让随行的两名骑从下马,把赵岐扶上车。当时赵岐以为他是唐氏的耳目,非常害怕,脸色都变了。孙宾硕关上车后门,放下车前的帷幔,对他说:“看你的相貌,不是卖饼的人;如今脸色发生变化,如果不是有深重的仇怨,就是正在逃亡。我是北海孙宾硕,全家有百口人,堂上还有百岁老母,势必能够替你周全,最终也不会辜负你。你一定要把实情告诉我。”赵岐于是把事情全部告诉了他。孙宾硕便载着赵岐驱车回家,把车停在门外,先进去告诉母亲,说今天出门遇到了一位将要死难的朋友,他正在外面,马上要进来拜见;说完便出来请赵岐进门,杀牛置酒,痛快地和他欢乐了一两天,随后把他载到别处的田舍,藏在夹壁中。几年后,唐衡和他的弟弟都死了,赵岐才得以出来回到本郡。三府一同征召他,辗转升迁,官至郡守、刺史、太仆。孙宾硕也从此在东方显名,官至豫州刺史。初平末年,孙宾硕因东方发生饥荒,向南客居荆州。兴平年间,赵岐以太仆身份持节出使,安抚天下,向南来到荆州,才又和孙宾硕相遇,两人相对流泪。赵岐向刘表陈述孙宾硕的经历始末,刘表因此更加礼敬孙宾硕。不久,孙宾硕病死,赵岐在南方替他办理丧事。李孚【《三国志》注引《魏略》】
孚字子宪,巨鹿人也。兴平中,本郡人民饥困,孚为诸生,常种薤,欲以成计。有从索者,亦不与,一茎亦不自食,故时人谓能行意。后为吏,建安中,袁尚领冀州,以孚为主簿。后尚与其兄谭争鬬,尚出军诣平原,留别驾审配守邺城,孚随尚行。会太祖围邺,尚还欲救邺,行未到,尚疑邺中守备少,复欲令配知外动止,与孚议所遣。孚答尚言:“今使小人往,恐不足以知外内,且恐不能自达。”孚请自往。尚问孚当何所得,孚曰:“闻邺围甚坚,多人则觉,以为直当将三骑足矣。”尚从其计,孚自选温信者三人,不语所之,皆勅使具脯粮,不得持兵仗,各给快马,遂辞尚来南。所在止亭传,及到梁淇,使从者斫问事杖三十枚,系着马邉,自着平上帻,将三骑,投暮诣邺下。是时大将军虽有禁令,而刍牧者多,故孚因此夜到。以鼓一中,自称都督,厯北围,循表而东,从东围表又循围而南,步步呵责守围将士,随轻重行其罚,遂歴太祖营前,径南过,从南围角西折,当章门,复责怒守围者,收缚之,因开其围,驰到城下,呼城上人,城上人以绳引孚得入。配等见孚,悲喜鼓噪称万岁。守围者以状闻太祖,笑曰:“此非徒得入也,方且复得出。”孚事讫欲得还,而顾外围必急,不可复冒,谓已使命当速反,乃阴心计,请配曰:“今城中谷少,无用老弱为也,不如驱出之以省谷也。”配从其计,乃复夜简别得数千人,皆使持白幡,从三门并出降。又使人人持火,孚乃无何将本所从作降人服,随辈夜出。时守围将士闻城中悉降,火光照耀,但共观火,不复视围。孚出北门,遂从西北角突围得去。其明太祖闻孚已得出,抵掌笑曰:“果如吾言也。”孚比见尚,尚甚欢喜。会尚不能救,邺破走至中山,而袁谭又追击尚,尚走,孚与尚相失,遂诣谭,复为谭主簿。东还平原,太祖进攻谭,谭战死,孚还城。城中虽必降,尚扰。乱未安,孚权宜欲得见太祖,乃骑诣牙门,称「冀州主簿李孚欲口白宻事」。太祖见之,孚叩头谢。太祖问其所白,孚言:「今城中强弱相陵,心皆不定,以为宜令新降为内所识信者宣传明教。」公谓孚曰:「卿便还宣之。」孚跪请教,公曰:「便以卿意宣也。」孚还入城宣教,各安故业,不得相侵陵。城中以安,乃还报。命公以孚为良,足用也。会为所间,裁署冗散,出守解长,名为严能,稍迁至司隶校尉,时年七十余矣。其于精断无衰,而术畧不损于故。
伍孚【三国注后汉书】
伍孚字徳瑜,少有大节,为郡门下书佐。其本邑长有罪,太守使孚出教,勅曹下督邮收之。孚不肯受教,伏地仰諌曰:「君虽不君,臣不可不臣。明府奈何令孚受教勅外收本邑长乎?乞更授他吏。」太守竒而听之。后大将军何进辟为东曹属,稍迁侍中、河南尹、越骑校尉。董卓作乱,百僚震栗。孚着小铠于朝服里,挟佩刀见卓,欲伺便刺杀之。语阕辞去,卓送至合中,孚因出刀刺之。卓多力退却不中,即收孚。卓曰:「卿欲反邪?」孚大言曰:「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之有?汝乱国簒主,罪盈恶大,今是吾死日,故来诛奸贼耳。恨不车裂汝于市朝,以谢天下!」遂杀孚。
审配【三国注】
配字正南,魏郡人。少忠烈慷慨,有不可犯之节。袁绍领冀州,委以腹心之任,以为治中别驾,并总幕府。初,谭之去,皆呼辛毗、郭图家得出,而辛评家独被收。及配兄子开城门内兵,时配在城东南角楼上,望见太祖兵入,忿辛、郭壊败冀州,乃遣人驰诣邺狱,指杀仲治家。是时辛毗在军,闻门开,驰走诣狱,欲解其兄家,兄家已死。是日,生缚配将诣帐下,辛毗等逆以马鞭击其头,骂之曰:「奴,汝今日真死矣!」配顾曰:「狗辈,正由汝曹破我冀州,恨不得杀汝也!且汝今日能杀生我邪?」有顷,公引见,谓配:「知谁开卿城门?」配曰:「不知也。」曰:「自卿文荣耳。」配曰:「小儿不足用,乃至此。」公复谓曰:「曩日孤之行围,何弩之多也?」配曰:「恨其少耳。」公曰:「卿忠于袁氏父子,亦自不得不尔也。」有意欲活之。配既无挠辞,而辛毗等号哭不已,乃杀之。初,冀州人张子谦先降,素与配不善,笑谓配曰:「正南,卿竟何如我?」配厉声曰:「汝为降虏,审配为忠臣,虽死,岂若汝生邪!」临行刑,叱持兵者令北向曰:「我君在北。」
许允妻阮氏【三国志·魏氏春秋】
译李孚字子宪,是巨鹿人。兴平年间,本郡百姓饥饿困苦,李孚还是诸生,常常种植薤菜,想靠此成就生计。有人来索取,他也不给;即使一根薤菜也不自己吃,所以当时人称他能够坚持自己的意志。后来他做了官吏。建安年间,袁尚兼领冀州,任命李孚为主簿。后来袁尚和哥哥袁谭争斗,袁尚出兵到平原,留下别驾审配守卫邺城,李孚跟随袁尚出行。正好曹太祖包围邺城,袁尚回来想救邺城,但军队还没有到达,袁尚怀疑邺城中的守备力量不足,又想让审配了解城外的动静,便和李孚商议派谁去。李孚回答袁尚说:“如今派小人物去,恐怕不足以了解内外情况,而且恐怕不能自行到达。”李孚请求亲自前往。袁尚问李孚应当带多少人,李孚说:“听说邺城的包围非常严密,人多了就会被察觉,我认为直接带三名骑兵就足够了。”袁尚听从他的计划。李孚亲自选了三个忠实可靠的人,不告诉他们要去哪里,只命令他们准备干肉和粮食,不许携带兵器,各自给他们配备快马,便辞别袁尚向南而去。沿途只在亭舍、驿站停留,到了梁淇,让随从砍削出三十根询问事情用的棍棒,捆在马边;自己戴平上帻,带着三名骑兵,在天将黑时到达邺城城下。当时曹太祖虽然有禁令,但放牧砍柴的人很多,所以李孚借此在夜里抵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枚〕 第一通鼓响后,李孚自称都督,经过北面的包围圈,沿着营垒向东走;从东面包围圈的边沿又沿着包围圈向南走,一步步呵斥守围的将士,按照轻重施行惩罚;于是经过曹太祖营前,径直向南走过,再从南面包围圈的角落向西转,正对着章门,又责骂守围者,把他们收捕捆绑起来,趁机打开包围圈,奔驰到城下,呼喊城上的人。城上的人用绳子把李孚拉进城里。审配等见到李孚,悲喜交集,击鼓欢呼,称颂万岁。守围者把情况报告给曹太祖,曹太祖笑着说:“这还不只是能够进去,他一会儿还会出来。”李孚办完事情想返回,但回头看外围防守必定更加严密,不能再冒险闯过,便说自己已经完成使命,应当赶快返回;于是暗中谋划,请求审配说:“如今城中的粮食很少,供养老弱没有用,不如把他们赶出城去,以节省粮食。”审配听从了他的计策,于是又在夜里挑选出几千人,都让他们拿着白幡,从三座城门一同出城投降;又让每个人拿着火把。李孚便立刻把自己换上原先随从所穿的降人服装,跟随他们在夜里出城。当时守围将士听说城中全都投降,火光照耀,只顾观看火光,不再注意包围圈。李孚从北门出来,便从西北角冲破包围逃走。第二天曹太祖听说李孚已经出来,拍着手笑道:“果然如我所说。” 李孚很快见到袁尚,袁尚非常高兴。正好袁尚不能救援邺城,邺城攻破后他逃到中山,而袁谭又追击袁尚;袁尚逃走,李孚和袁尚失散,于是去投奔袁谭,又担任袁谭的主簿。回到东边的平原后,曹太祖进攻袁谭,袁谭战死,李孚回到城中。城中虽然必定要投降,但骚乱尚未平定,李孚权宜想要见曹太祖,于是骑马到牙门,自称:“冀州主簿李孚请求口头陈述秘密事情。”曹太祖召见他,李孚叩头致谢。曹太祖问他要陈述什么,李孚说:“如今城中强者欺凌弱者,人心都不安定,应该让新近投降、为城内所熟悉信任的人,向大家宣布明确的教令。”曹太祖对李孚说:“你就回去宣布吧。”李孚跪下请求指示,曹太祖说:“就按照你的意思宣布。”李孚回城宣布教令,让各人安守原来的产业,不得互相侵凌。城中安定后,他才回来报告。曹太祖称赞李孚有才干,完全可以任用。后来正好有人进谗,李孚只被授予闲散职务,出任解县县令,名义上以严明能干著称,逐渐升迁到司隶校尉,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他在精明决断方面没有衰退,谋略也不比从前差。伍孚【《三国志》注引《后汉书》】伍孚字德瑜,年轻时就有高尚的气节,任郡府属官。他本县的县长犯了罪,太守派伍孚发布教令,命令属官交给督邮去逮捕县长。伍孚不肯接受教令,伏地仰头进谏说:“君主即使不像君主,臣下也不能不做臣下。明府为什么要让我接受教令,出府去逮捕本县县长呢?请改派其他官吏。”太守认为他奇特,听从了他的请求。后来大将军何进征召他任东曹属,逐渐升任侍中、河南尹、越骑校尉。董卓作乱,百官震恐战栗。伍孚在朝服里面穿着小铠甲,带着佩刀去见董卓,想伺机刺杀他。谈话结束后,他告辞离去,董卓送他到合门之中,伍孚于是拔刀刺董卓。董卓力气很大,后退躲开,没有刺中,立即逮捕伍孚。董卓说:“你想要造反吗?”伍孚大声说:“你不是我的君主,我不是你的臣子,有什么造反可说?你扰乱国家、篡夺君位,罪恶极大,今天是我死的日子,所以前来诛杀奸贼。只恨不能在朝市上把你车裂,以向天下谢罪!”于是董卓杀了伍孚。审配【《三国志》注】审配字正南,是魏郡人。年轻时忠贞刚烈、慷慨激昂,有不可侵犯的气节。袁绍兼领冀州,把他当作心腹,任命为治中别驾,并总管幕府事务。起初,袁谭离开时,大家都喊着辛毗、郭图的家人,使他们得以逃出,只有辛评一家被收捕。等到审配的侄子审开打开城门让曹军进入时,审配正在城东南角楼上,望见曹太祖的军队入城,愤怒地认为辛毗、郭图毁坏了冀州,于是派人飞驰到邺城监狱,指令杀死辛评一家。当时辛毗在军中,听说城门打开,飞驰到监狱,想救出哥哥一家,但哥哥一家已经死了。当天,审配被活捉,押到曹太祖帐下;辛毗等人迎上去用马鞭打他的头,骂道:“奴才,你今天真要死了!”审配回头说:“狗一样的东西,正是你们这些人毁了我的冀州,我恨不得杀了你们!况且今天你们能决定我的生死吗?”过了一会儿,曹太祖召见他,对审配说:“你知道是谁打开了你的城门吗?”审配说:“不知道。”曹太祖说:“是你的侄子审荣。”审配说:“小孩子不中用,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曹太祖又问:“从前我进攻邺城时,你们为什么有那么多弩?”审配说:“只恨还少了些。”曹太祖说:“你忠于袁氏父子,也是不得不这样做。” 曹太祖本来有意要赦免他。审配既然没有屈服求饶的话,而辛毗等人又不停地号哭,于是曹太祖杀了审配。当初,冀州人张子谦先投降,平素和审配关系不好,笑着对审配说:“正南,你最终怎么样,能比得上我吗?”审配厉声说:“你是投降的俘虏,审配是忠臣;即使死了,难道能像你活着一样吗?”临受刑时,他呵斥持兵器的人,让他们面向北方,说:“我的君主在北方。” 许允的妻子阮氏【《三国志·魏氏春秋》】
允为吏部郎,选郡守。明帝疑其所用非次,召入将加罪。允妻阮氏跣出谓曰:“明主可以理夺,难以情求。”允颔之而入。帝怒诘之,允对曰:“某郡太守虽限满,文书先至,年限在后,日限在前。”帝前取事视之,乃释遣出。望其衣败,曰:“清吏也。”赐之。允之出为镇北,也喜谓其妻曰:“吾知免矣。”妻曰:“祸见于此,何免之有。”允善相印,将拜,以印不善,使更刻之,如此者三。允曰:“印虽始成,而已被辱。”问送印者,果懐之而坠于厕。相印书曰:“相印法本出陈长文。长文以语韦仲将,印工杨利从仲将受法,以语许士宗。利以法术占吉凶,十可中八九。仲将问长文:“从谁得法?”长文曰:“本出汉世,有相印、相笏经,又有鹰经、牛经、马经。印工宗养以法语程申伯,是故有一十二家相法传于世。”允妻阮氏贤明而丑,允始见愕然,交礼毕无复入意。妻遣婢觇之,云有客姓桓。妻曰:“是必桓范将劝使入也。”既而范果劝之,允入。须臾便起,妻捉裾留之。允顾谓妇曰:“妇有四徳,卿有其几?”妇曰:“新妇所乏,惟容。”士有百行,君有其几?许曰:“皆备。”妇曰:“士有百行,以徳为首。君好色不好徳,何谓皆备?”允有惭色,知其非凡,遂雅相亲,重生二子竒猛。少有令闻。允后为景王所诛,门生走入告其妇,妇正在机,神色不变曰:“早知尔耳。”门生欲藏其子,妇曰:“无预诸儿。”事后移居墓所。景王遣锺会看之,若才艺、徳能及父,当收儿,以语母。母答:“汝等虽佳,才具不多,率胷懐。”与会语便自无忧,不须极哀。会止便止,又可多少问朝事儿,从之。会反命,具以状白,卒免其祸。皆母之教也。虽会之识鉴,而输贤妇之智也。果庆及后嗣,追封子孙而已。
留赞【三国注吴书】
留赞字正明,会稽长山人。少为郡吏,与黄巾贼帅吴桓战,手斩得桓,赞一足被创,遂屈不伸。好读兵书及三史,每览古良将战攻之势,辄对书独叹,因呼诸亲近谓曰:“今天下扰乱,英豪并起,厯观前世,富贵非有常人,而我屈躄在闾巷之间,存亡无以异。今欲割引吾足,幸不死而足申,几复见用;死则已矣。”亲戚皆难之。有间,赞乃以刀自割其筋,血流滂沱,气絶良乆。家人惊怖,亦以既尔,遂引申其足,足申创愈,以得差。步凌统闻之,请与相见,甚竒之,乃表荐赞,遂被试用。有战攻,稍迁屯骑校尉。时事得失,每常规諌,好直言不阿旨,权以此惮之。诸葛恪征东,以赞为前部合战,先陷阵,大败魏师,迁左将军。孙峻征淮南,授赞节,拜左护军,未至寿春,道路病发。峻令赞将军重先还。魏将蒋班以步骑四千追赞,赞病困不能整阵,知必败,乃解曲葢印绶付弟子以归,曰:“吾自为将,破敌搴旗,未尝负败。今病困兵羸,众寡不敌,汝速去矣。俱死无益于国,适所以快敌耳。”弟子不肯受,拔刀欲斫之,乃去。初,赞为将,临敌必先被髪叫天,因抗音而歌,左右应之毕,乃进战,战无不克。及败,叹曰:“吾战有常术,今病困若此,固命也。”遂被害,时年七十三。众庶痛惜焉。二子略、平,并为大将。
郑泉【三国注吴书】
郑泉字文渊,陈郡人,博学有竒志,而性嗜酒。其闲居每曰:“愿得美酒满五百斛船,以四时甘脆置两头,反复没饮之,惫即住而啖肴膳。酒有斗升减,随即益之,不亦快乎?”权以为郎中。尝与之言:“卿好于众中面諌,或失礼敬,宁畏龙鳞乎?”对曰:“臣闻君明臣直,今值朝廷上下无讳,实恃洪恩,不畏龙鳞。”后侍燕,权乃怖之,使提出付有司,促治罪。泉临出,屡顾权,呼还,笑曰:“卿言不畏龙鳞,何临出而顾乎?”对曰:“实恃恩覆,知无死忧。至当出合,感惟威灵,不能不顾耳。”泉临卒,谓同类曰:“必葬我陶家之侧,庶百年之后化而成土,幸见取为酒壶,实获我心矣。”
李秉【三国注王隐晋书】
译许允任吏部郎,负责选任郡守。魏明帝怀疑他任用的人不合次序,召他入朝准备加罪。许允的妻子阮氏赤脚跑出来对他说:“英明的君主可以用道理说服,不能用感情求情。”许允点头后进去。明帝愤怒地责问他,许允回答:“某郡太守虽然任期已满,但他的文书先到;按年限说在后,按日期说在前。”明帝走到前面拿起文书查看,于是释放他让他出去。明帝看见他衣服破旧,说:“这是清廉的官吏。”便赐给他衣物。许允出任镇北将军时,高兴地对妻子说:“我知道这次可以免祸了。”妻子说:“祸患正出现在这里,哪里谈得上免祸呢?”许允善于观察印章,准备授官时,认为印章刻得不好,让人重新刻制,像这样反复了三次。许允说:“印章虽然刚刚刻成,却已经受到损辱了。”询问送印的人,果然是他把印章藏在怀中,后来掉进了厕所。《相印书》说:“观察印章的方法本来出自陈长文。陈长文把它告诉韦仲将,印工杨利又从韦仲将那里学到方法,再告诉许士宗。杨利用这种方法推断吉凶,十次有八九次应验。韦仲将问陈长文:‘你是从谁那里得到这套方法的?’陈长文说:‘本来出自汉代,有《相印经》《相笏经》,又有《鹰经》《牛经》《马经》。印工宗养把相印之法告诉程申伯,所以世上流传着十二家相法。’” 许允的妻子阮氏贤明而相貌丑陋,许允初次见到她时惊愕不已,交拜礼行完后便没有再进去的意思。妻子派婢女窥探,婢女说有一位姓桓的客人。妻子说:“这一定是桓范将要劝他进来。”不久桓范果然劝说许允,许允便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就要起身,妻子拉住他的衣襟挽留。许允回头对妻子说:“妇人有四种德行,你具备其中几种?”妻子说:“新妇所缺少的,只有容貌。”许允说:“士人有百种品行,你具备其中几种?”许允说:“全都具备。”妻子说:“士人有百种品行,以德行为首。你喜爱美色却不重德行,怎么能说全都具备?”许允面露惭色,知道她不是平常人,从此便和她亲密相处,后来生了两个儿子许奇、许猛,年少时就有美好的声誉。许允后来被景王杀害,他的门生跑进来告诉妻子时,妻子正在织布,神色不变地说:“早就知道会有这件事。”门生想把她的儿子藏起来,妻子说:“这件事与孩子们无关。”事情过后,她迁居到坟墓旁。景王派钟会去察看,如果孩子的才艺、德能比得上父亲,就要把他们抓起来;钟会把这意思告诉母亲。母亲回答:“你们虽然优秀,但才器不多,大多只是胸中自负。”她和钟会交谈后便不再忧虑,不需要表现得极度悲哀。钟会停留,她也随即停止悲哭,又可以稍微询问朝廷的事情,孩子们照她的话去做。钟会回去复命,把情况详细报告,孩子们最终免除了灾祸。这一切都是母亲教导的结果。虽然也有钟会的识见和鉴察,但还是阮氏这位贤妇的智慧胜过了他。最终福泽延及后代,只是追封了她的子孙罢了。留赞【《三国志》注引《吴书》】留赞字正明,是会稽长山人。年轻时任郡吏,和黄巾贼首吴桓交战,亲手斩杀吴桓;留赞的一只脚受了伤,于是弯曲不能伸直。他喜欢读兵书和三史,每次看到古代良将作战攻守的形势,总是对着书独自叹息,于是招呼亲近的人说:“如今天下扰乱,英豪一同兴起。遍观前代,富贵并不是固定属于某些人,而我却屈曲残跛地困在乡里,生死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如今我想割断自己的脚筋,希望不死而使脚伸直,或许还能被任用;如果死了也就算了。”亲戚们都认为这很难办。过了一段时间,留赞便用刀亲自割断脚筋,血流如注,气绝了很久。家人惊恐害怕,但既然已经这样了,便把他的脚拉直;脚伸直后,伤口痊愈,身体渐渐恢复。步骘、凌统听说后,请求与他相见,非常惊异,于是上表推荐留赞,留赞便得到任用。有了战功后,逐渐升任屯骑校尉。当时政事的得失,他常常规劝;喜欢直言,不迎合孙权的旨意,孙权因此忌惮他。诸葛恪征讨东方时,任命留赞为前部,负责交战;他首先冲入敌阵,大败魏军,升任左将军。孙峻征讨淮南,授予留赞符节,任命为左护军;还没有到寿春,道路上便病发。孙峻命令将军张重率军先送留赞回去。魏将蒋班带领步骑兵四千追击留赞,留赞病重困顿,不能整顿军阵,知道必定失败,于是解下曲盖和印绶,交给弟子让他带回去,说:“我自从担任将领以来,击破敌人、拔取敌旗,从未遭受过失败。如今病重困顿,军队又疲弱,人数也敌不过对方,你赶快离开吧。我们一起死对国家没有益处,只会正好使敌人高兴。”弟子不肯接受,拔刀想砍他,于是离去了。当初留赞做将领时,面对敌人必定先披散头发仰天呼喊,接着放声歌唱,左右将士都应和他,完成后才进军交战,所战没有不取胜的。等到这次战败,他叹息说:“我作战有一套固定的方法,如今病困到了这种地步,本来就是命运如此。”于是被杀害,当时七十三岁。百姓都为他痛惜。两个儿子留略、留平,都任大将。郑泉【《三国志》注引《吴书》】郑泉字文渊,是陈郡人,博学而有奇特的志向,性情又嗜好饮酒。他闲居时常说:“希望得到一艘能装五百斛美酒的船,把四季的甘美脆食放在船的两头,来回沉浸在酒中痛饮,疲惫了就停下来吃些菜肴。酒减少了一斗或一升,就随即补满它,这不是很快意吗?”孙权任命他为郎中。孙权曾和他说话:“你喜欢当众当面进谏,有时会失去礼敬,难道不怕触犯龙鳞吗?”郑泉回答:“我听说君主英明,臣下才会正直;如今正赶上朝廷上下都没有忌讳,实在是依仗陛下的深厚恩德,所以不怕触犯龙鳞。”后来郑泉侍奉宴饮,孙权故意吓唬他,命人把他带出去交给有关官员,赶快治罪。郑泉临出门时,几次回头看孙权,孙权叫他回来,笑着说:“你说不怕触犯龙鳞,为什么临出门还要回头看?”郑泉回答:“实在是依仗陛下恩德庇护,知道没有死罪的忧虑;到了将要走出宫门的时候,感受到陛下的威严神灵,不能不回头罢了。”郑泉临终时对同道说:“一定要把我葬在陶家旁边,也许百年以后我的身体化成泥土,有幸被取去制成酒壶,那才真正合我的心意。” 李秉【《三国志》注引王隐《晋书》】
秉字玄胄,有儁才,为时人所贵,官至秦州刺史。秉尝答司马文王问,因以为家诫曰:「昔侍坐于先帝,时有三长吏俱见,临辞出,上曰:『为官长,当清,当慎,当勤,修此三者,何患不治乎?』并受诏。既出,上顾谓吾等曰:『相诫勅,正当尔不?』侍坐众贤莫不赞善。上又问曰:『必不得已于斯三者,何先?』或对曰:『清固为本。』次复问吾,对曰:『清慎之道,相须而成,必不得已,慎乃为大夫。清者不必慎,慎者必不清,亦由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是以《易》称『括囊旡咎,藉用白茅』,皆慎之至也。』上曰:「卿言得之耳。可举近世能慎者谁乎?」诸人各未知所对,吾乃举故太尉荀景倩、尚书董仲连、仆射王公仲,并可谓为慎。上曰:「此诸人者,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亦各其慎也。然天下之至慎,其惟阮嗣宗乎?每与之言,言及玄逺,而未曾评论时事臧否人物,真可谓至慎矣。吾每思此言,亦足以为明诫。凡人行事,年少立身,不可不慎,勿轻论人,勿轻说事,如此则悔吝何由而生,患祸无从而至矣。」秉子重,字茂曾,少知名,歴位吏部郎、平阳太守。
王裒【王隠晋书】
修一子名仪,字朱表,髙亮雅直。司马文王为安东,仪为司马。东闗之败,文王曰:“近日之事,谁任其咎?”仪曰:“责在军帅。”文王怒曰:“司马欲委罪于孤耶?”遂杀之。子裒,字伟元,少立操尚,非礼不动。身长八尺四寸,容貌絶异。痛父不以命终,絶世不仕,立屋墓侧,以教授为务。旦夕常至墓前拜,辄悲号断絶。墓前有一栢树,裒常所攀援涕泣,所著树色与凡树不同。读诗至“哀哀父母,生我劳悴”,未尝不反复流涕,泣下沾襟。家贫躬耕,计口而田,度身而蚕。诸生有宻为裒刈麦者,裒遂弃之,自是莫敢复佐刈者。裒门人为本县所役,求裒为属。裒曰:“卿学不足以庇身,吾徳薄不足以荫卿,属之何益?且吾不捉笔已四十年,乃步担干饭,儿负盐,鼓门徒从者千余人。”安丘令以为见,已整衣出迎之于门。裒乃下道至土牛,罄折而立,云:“门生为县所役,故来送别。”执手涕泣而去。令即放遣诸生,一县以为耻。同县管彦少有才力,未知名,裒独以为当自达,常友爱之。男女各始生,共许为婚。彦果为西夷校尉,裒后更以女嫁人。彦弟馥问裒,裒曰:“吾薄志毕愿山薮自处,姊妺皆逺吉凶断絶,以此自誓。贤兄子葬父于帝都,此则洛阳之人也,岂吾欲婚之本指耶?”馥曰:“嫂齐人也,当还临淄。”裒曰:“安有葬父河南,随妻还齐,用意如此,何婚之有?”遂不婚。
赵整传【崔鸿十六国春秋】
赵整字文业,一名正,略阳清水人,或云济阴人。年十八,为坚著作郎,后迁黄门侍郎、武威太守。为人无须而瘦,有妻妾而无儿,时人谓阉。然而情度敏达,学兼内外,性好几諌,无所回避。建元中,慕容垂夫人段氏得幸于坚,坚与之同辇逰于后庭,整作歌以讽之云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坚改容谢之,命夫人下辇。坚与羣臣饮酒,以秘书坚朱彤为酒正,令人以极醉为限,整乃作酒徳歌曰:「地列酒泉,天垂酒池。杜康妙识,仪狄先知。纣丧殷邦,桀倾夏国。」由是言之,前危后则。又云:「获黍西秦,采麦东齐。春封夏发,鼻纳心迷。」坚大悦,命整书之,以为酒戒。自是每宴羣臣,礼饮而已。坚后分氐户于诸镇,以四帅子弟三千户配长乐公丕镇邺,亲送丕于灞上,流涕而别。诸戎子弟离其父兄者,皆悲泣号恸,酸感行人。整因侍宴,援琴而歌曰:「阿得脂,阿得脂。博劳旧父,星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逺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语阿谁。」坚笑而不纳。末年,坚宠惑鲜卑,惰于政治,整又援琴而歌曰:「昔闻孟津河,千里作一曲。此河本是清,是谁乱使浊。」坚动容曰:「是朕也。」又歌曰:「北园有一树,布叶垂重荫。外虽饶棘刺,内实有赤心。」坚笑曰:「将非赵文业耶?」其调戏机捷,皆此类也。整博闻强记,能属文,好直言,上书及面諌,前后五十余事。官至秘书侍郎。后因闗中佛法之盛,愿欲出家,坚惜而未许。及坚死,方遂其志,更名道整,因作颂曰:「我生何以晩泥洹何以早。归命释迦文,今来授大道。」后遁迹商洛山,专精经律。晋雍州刺史郄恢钦其风尚,逼其同逰终于襄阳,时年六十余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八
(明)贺复征 编
○传一
鲍出传【三国鱼豢】
译李秉字玄胄,有俊秀的才干,为当时人所推重,官至秦州刺史。李秉曾回答司马文王的询问,并把这件事作为家训说:“从前我侍坐于先帝身旁,当时有三位长吏一同来见,临告辞出门时,先帝说:‘做官长,应当清廉,应当谨慎,应当勤勉。修养这三点,还担心什么不能治理好呢?’三人都接受了诏令。出去以后,先帝回头对我们这些人说:‘我这样告诫他们,恰当吗?’侍坐的众位贤者没有不称赞好的。先帝又问:‘如果这三点不得不舍弃一项,应当先舍弃哪一项?’有人回答:‘清廉当然是根本。’接着又问我,我回答:‘清廉与谨慎的道理,必须相互配合才能成就;如果不得不舍弃一项,谨慎对大夫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清廉的人未必谨慎,谨慎的人却一定清廉;这也如同仁爱的人一定勇敢,勇敢的人未必仁爱。因此《易经》称道“扎紧口袋没有灾祸”“用白茅作垫来承载”,这些都是谨慎到了极点。’先帝说:‘你的话说得对。可以举出近世能够谨慎的人吗?’众人都不知道如何回答,我于是举出已故太尉荀景倩、尚书董仲连、仆射王公仲,认为他们都可以说是谨慎的人。先帝说:‘这些人早晚都温和恭敬,办理事务恭谨认真,也各自算得上谨慎。然而天下最谨慎的人,大概只有阮嗣宗吧。每次和他说话,谈到玄远的道理,却从来没有评论时事的是非和人物的好坏,真可以说是最谨慎了。我常常思考这番话,也足以作为明白的告诫。凡人做事,年轻时立身处世,不可不谨慎,不要轻易评论别人,不要轻易谈论事情;这样一来,悔恨和忧虑从哪里产生,祸患又从哪里到来呢?”李秉的儿子李重,字茂曾,年轻时就有名声,历任吏部郎、平阳太守。王裒【王隐《晋书》】王修有一个儿子名叫王仪,字朱表,性情高尚明达、正直雅正。司马文王任安东将军时,王仪任他的司马。东关之战失败后,司马文王说:“近日的事情,应当由谁承担责任?”王仪说:“责任在军队统帅。”司马文王大怒说:“司马是想把罪责推给我吗?”于是杀了王仪。王仪的儿子王裒,字伟元,年轻时便树立操守,非合乎礼法的事不做。他身高八尺四寸,容貌非常出众。因悲痛父亲不得善终,终身不做官,在墓旁盖屋居住,以教授学生为业。早晚常到墓前拜祭,总是悲号哭泣,甚至哭得气绝。墓前有一棵柏树,是王裒常常攀扶着流泪的地方,树的颜色因此和一般树木不同。他读《诗经》读到“哀哀父母,生我劳悴”时,从来没有不反复流泪的,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家里贫穷,他亲自耕作,按照人口计算田地,估量自身需要养蚕。有学生暗中替王裒收割麦子,王裒便把麦子丢弃;从此再没有人敢帮他收割。王裒的门徒被本县差役征发,门徒请求王裒替他们说情。王裒说:“你们的学业不足以保护自身,我的德行浅薄也不足以荫庇你们,为你们求情又有什么益处?况且我已经四十年没有拿笔写字了,如今只能步行挑着干饭,孩子背着盐,带领门徒和跟随者一千多人。”安丘县令以为王裒要来拜见自己,已经整顿衣冠出门迎接他。裒于是下到道路,走到土牛那里,弯腰屈身站着,说:“门生被县里差役征用,所以前来送别。”他握着裒的手哭泣着离去。县令立即释放遣返了各位生徒,全县人都以此为耻。同县人管彦年轻时就有才干,但还没有名声,只有裒认为他将来一定会显达,常常友爱他。两人一男一女刚出生时,就互相约定结为婚姻。管彦后来果然做了西夷校尉,裒后来却又把女儿嫁给了别人。管彦的弟弟管馥问裒,裒说:“我的志向浅薄,只愿终身居于山林,姊妹们都远离吉凶、断绝交往,我以此自誓。贤兄的儿子把父亲葬在帝都,这就是洛阳人,难道是我原来想要结亲的对象吗?”管馥说:“嫂嫂是齐人,应当回临淄。”裒说:“哪有把父亲葬在河南,却跟着妻子回齐地的道理?既然用意如此,怎么还谈得上婚姻?”于是两家没有成婚。《赵整传》【崔鸿《十六国春秋》】赵整,字文业,又名正,是略阳清水人,有人说他是济阴人。他十八岁时,苻坚任命他为著作郎,后来升任黄门侍郎、武威太守。他没有胡须,身体瘦弱,有妻妾却没有儿子,当时人称他为宦官。然而他性情聪敏通达,内外学问兼通,喜欢用委婉的方式进谏,毫不回避。建元年间,慕容垂的夫人段氏受到苻坚宠幸,苻坚和她同乘车在后宫游玩,赵整作歌讽谏说:“不见有麻雀飞入燕室,只见浮云遮蔽白日。”苻坚改变脸色向他道歉,命夫人下车。苻坚和群臣饮酒,任命秘书坚朱彤为酒正,规定以喝到大醉为限。赵整于是作《酒德歌》说:“地上排列着酒泉,天上垂下酒池。杜康精妙地懂得酿酒,仪狄最早知道酿酒。纣王因此丧失殷国,夏桀因此倾覆夏国。”又说:“由此说来,前代已有危亡,后代也应以此为法则。”又说:“西秦收获黍,东齐采集麦;春天封藏,夏天启封,酒气进入鼻中,心神便迷乱。”苻坚大为高兴,命赵整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饮酒的戒诫。从此以后每次宴请群臣,只按礼节饮酒而已。后来苻坚把氐族民户分给各镇,又把四帅的子弟三千户配给长乐公苻丕镇守邺城,亲自到灞上送苻丕,流着泪告别。那些离开父兄的各族子弟都悲泣号哭,使送行的人也感到酸楚。赵整趁着侍宴,拿起琴唱道:“阿得脂,阿得脂。博劳是旧日的父亲,星仇绥。尾巴长而翅膀短,不能飞。远远迁徙种人,留下鲜卑。一旦有缓急,能告诉谁呢?”苻坚只是笑,却没有采纳。苻坚晚年宠信迷恋鲜卑人,懒于处理政务,赵整又拿起琴唱道:“从前听说孟津河,千里河道汇成一曲。这条河本来是清的,是谁扰乱它使它变浑浊?”苻坚变了脸色说:“就是我。”赵整又唱道:“北园有一棵树,枝叶铺展,垂下重重浓荫。外表虽然多有棘刺,内里却实实在在有一颗赤心。”苻坚笑着说:“莫不是赵文业吧?”他这样的调笑和机智敏捷,大多如此。赵整博闻强记,能写文章,喜欢直言,上书和当面进谏,前后有五十多件事。官做到秘书侍郎。后来由于关中佛法兴盛,他希望出家,苻坚爱惜他而没有答应。等到苻坚死后,他才实现了自己的志愿,改名道整,并作颂说:“我为什么出生得这样晚,涅槃为什么来得这样早?归命释迦文佛,今天来接受大道。”后来他隐遁在商洛山,专心研习佛教经典和戒律。晋雍州刺史郤恢敬重他的风尚,强行请他一同出游,他最终死在襄阳,当时六十多岁。《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八 (明)贺复征编 ○传一 《鲍出传》【三国鱼豢】
鲍出字文才,京兆新丰人也。少逰侠,兴平中,三辅乱,出与老母、兄弟五人,家居本县,以饥饿留其母守舍,相将行采蓬实,合得数升,使其二兄初雅及其弟成持归为母作食,独与小弟在后采蓬。初等到家而噉,乱贼数十人已掠其母,以绳贯其手掌,驱去。初等怖恐,不敢追逐。须臾,出从后到,知母为贼所掠,欲追贼,兄弟皆云贼众当如何。出怒曰:“有母而使贼贯其手将去煑噉之,用活何为!”乃攘臂结袵,独追之。行数里,及贼,贼望见乃共布列待之。出到,回从一头斫贼四五人,贼走复合聚围出。出跳越围,斫之,又杀十余人。时贼分布驱出母前去,贼连击出不胜乃走,与前辈合。出复追击之,遥见其母与比舍妪同贯相连,出遂复奋击贼。贼问出曰:“卿欲何得?”出责数贼,指其母以示之,贼乃解还出母,比舍妪独不解。遥望出求哀,出复斫贼。贼谓出曰:“已还卿母,何为不止?”出又指求哀妪:“此我嫂也。”贼复解还之。出得母还,遂相扶侍。客南阳,建安五年,闗中始开,出来北归,而其母不能步行,兄弟欲共舆之。出以舆车歴山险危,不如负之安穏,乃以笼盛其母,独自负之到乡里。乡里士大夫嘉其孝烈,欲荐州郡,郡辟召出。出曰:“田民不堪冠带。”至青龙中,母年百余岁乃终。出时年七十余,行丧如礼。于今年八九十,才若五六十者。
龎娥亲传【晋皇甫谧】
酒泉烈女龎娥亲者,表氏龎子夏之妻,禄福赵君安之女也。君安为同县李寿所杀,娥亲有男弟三人,皆欲报雠。寿深以为备,会遭灾疫,三人皆死。寿闻大喜,请会宗族共相庆贺云:“赵氏强壮已尽,惟有女弱,何足复忧?”防备懈弛。娥亲子涓出行,闻寿此言,还以启娥亲。娥亲既素有报雠之心,及闻寿言,感激愈深,怆然陨涕曰:“李寿,汝莫喜也!终不活汝戴履天地为吾门户,吾三子之羞也。焉知娥亲不手刃杀汝而自侥幸耶?”阴市名刀,挟长持短,昼夜哀酸,志在杀寿。寿为人凶豪,闻娥亲之言,更乘马带刀,乡人皆畏惮之。比邻有徐氏妇,忧娥亲不能制,恐逆见中害,毎諌止之曰:“李寿男子也,凶恶有素,加今备卫在身。赵虽有猛烈之志,而强弱不敌,邂逅不制,则为重受祸于寿,絶灭门户,痛辱不轻也。愿详举动,为门户之计。”娥亲曰:“父母之雠,不同天地共日月者也。李寿不死,娥亲视息世间,活复何求?今虽三弟早死,门户灭絶,而娥亲犹在,岂可假手于人哉?若以卿心况我,则李寿不可得杀;论我之心,寿必为我所杀。”明矣。夜数磨砺所持刀讫,扼腕切齿,悲涕长叹。家人及邻里咸共笑之。娥亲谓左右曰:“卿笑我,直以我女弱不能杀寿故也。要当以寿颈血污此刀刃,令汝辈见之。”遂弃家事,乘鹿车伺寿至。光和二年二月上旬,以白日清时,于都亭之前与寿相遇,便下车扣寿马叱之。寿惊愕回马欲走,娥亲奋刀斫之,并伤其马,马惊,寿挤道边沟中。娥亲寻复就地斫之,探中树兰折所持刀。寿被创未死,娥亲因取寿所佩刀杀寿。寿护刀瞑目大呼,跳梁而起。娥亲乃挺身奋手,左抵其额,右桩其喉,反复盘旋,应手而倒。遂拔其刀以截寿头,持诣都亭,归罪有司。徐步诣狱,辞颜不变。时禄福长汉阳尹嘉不忍论娥亲,即解印绶去官,弛法纵之。娥亲曰:“雠塞身死。”妾之明分也,治狱制刑,君之常典也,何敢贪生以枉官法?乡人闻之,倾城奔往,观者如堵焉,莫不为之悲喜慷慨,嗟叹也。守尉不敢公纵,阴语使去,以便宜自匿。娥亲抗声大言曰:“枉法逃死,非妾本心。今雠人已雪,死则妾分,乞得归法,以全国体。虽复万死,于娥亲毕足,不敢贪生,为明廷负也。”尉故不听所执。娥亲复言曰:“匹妇虽微,犹知宪制,杀人之罪,法所不纵。今既犯之,义无可逃,乞就刑戮,陨身朝市,肃明王法,娥亲之愿也。”辞气愈厉,面无惧色。尉知其难夺,强载还家。凉州刺史周洪、酒泉太守刘班等,并共表上,称其烈义,刋石立碑,显其门闾。太守弘农张奂,贵尚所履,以束帛二十端礼之。海内闻之者,莫不改容赞善,髙大其义。故黄门侍郎安定梁寛追述娥亲,为其作传。
夏侯氏传【皇甫谧】
译鲍出,字文才,是京兆新丰人。年轻时喜欢行侠仗义。兴平年间,三辅地区发生战乱,鲍出和老母、五个兄弟住在本县家中,因为饥饿,留下母亲守家,兄弟相伴出外采蓬实,共得到几升,让他的两个哥哥初雅和弟弟成拿回去给母亲做饭,自己独自和小弟留在后面采蓬。初雅等人回到家刚吃起来,几十名乱贼已经抢走了他的母亲,用绳子穿过她的手掌,驱赶着离去。初雅等人害怕,不敢追赶。不一会儿,鲍出从后面赶到,知道母亲被贼掠走,想追赶贼人,兄弟们都说:“贼人这么多,能怎么办?”鲍出愤怒地说:“有母亲却让贼人穿透她的手掌把她带走煮来吃,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挽起衣袖,整理好衣襟,独自追赶。走了几里,追上贼人,贼人看见他,便一同列阵等候。鲍出赶到,从一头砍杀贼人四五名,贼人逃走后又聚拢起来包围鲍出。鲍出跳出包围圈,砍杀他们,又杀了十多人。当时贼人分散开来,驱赶着鲍出的母亲继续前进;贼人接连攻击鲍出,打不过他便逃走,和前面的贼人会合。鲍出再次追击,远远看见他的母亲和邻居老妇被绳子连在一起,便又奋力攻击贼人。贼人问鲍出:“你想得到什么?”鲍出责骂数落贼人,指着母亲给他们看,贼人于是解开绳子把鲍出的母亲还给他,却没有解开邻居老妇。邻居老妇远远望着鲍出,向他哀求,鲍出又砍杀贼人。贼人对鲍出说:“已经把你母亲还给你了,你为什么还不停手?”鲍出又指着那个哀求的老妇说:“这是我的嫂嫂。”贼人再次解开绳子把她还给了鲍出。鲍出得到母亲后,便和她相互扶持照料。他们客居南阳。建安五年,关中开始平定,鲍出准备向北回乡,但他的母亲不能步行,兄弟们想共同用车抬她。鲍出认为车子经过山路险阻,不如背着她安全稳妥,于是用竹笼装着母亲,独自背着她回到乡里。乡里的士大夫赞美他的孝行和刚烈,想把他推荐给州郡,郡里征召他。鲍出说:“我是种田的百姓,不能胜任穿戴冠带做官。”到青龙年间,他的母亲一百多岁才去世。鲍出当时七十多岁,按照礼制办理丧事。到了他八九十岁时,才貌还像五六十岁的人。《庞娥亲传》【晋皇甫谧】酒泉烈女庞娥亲,是表氏庞子夏的妻子,禄福人赵君安的女儿。赵君安被同县人李寿杀害,娥亲有三个弟弟,都想为父报仇。李寿严加防备,恰逢灾疫,三个弟弟全都死了。李寿听说后大为高兴,请宗族聚会共同庆贺,说:“赵氏的壮年力量已经用尽,只有一个柔弱女子,还值得担忧什么?”于是防备松懈。娥亲的儿子赵涓出门,听到李寿这番话,回来告诉娥亲。娥亲一向就有报仇之心,听到李寿的话后,感愤更加深重,悲伤地流泪说:“李寿,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如果不能亲手杀了你、让你活着戴履于天地之间,那就是我庞娥亲对不起门户,也是我三个弟弟的羞耻。谁知道我娥亲不能亲手杀你而侥幸成功呢?”她暗中买来名刀,长的武器和短的武器都带在身边,日夜悲愤酸楚,决心杀死李寿。李寿为人凶悍强横,听说娥亲的话后,更加骑马带刀,乡里人都畏惧他。邻居有个徐氏妇人,担心娥亲不能制服李寿,怕她反而遭到伤害,常常劝阻她说:“李寿是男子,向来凶恶,而且现在身边还带着护卫。赵家虽然有勇猛的志向,但强弱不相敌,万一不能制服他,就会再次遭到李寿的严重祸害,家族灭绝,痛苦和羞辱也不轻。希望你仔细考虑行动,为家门打算。”娥亲说:“父母的仇,是不能与仇人共同存在于天地、共同见到日月的。李寿不死,而我娥亲还活着世间,活着还求什么?现在即使三个弟弟早死,家门灭绝,但我娥亲还在,难道可以借别人的手吗?如果用你的心来衡量我,那么李寿就不可能被杀;如果从我的心意来论断,李寿一定会被我杀死。” 这件事已经很明白了。她夜里多次把所持的刀磨利,扼腕咬牙,悲泣长叹。家人和邻里都一起嘲笑她。娥亲对身边人说:“你们嘲笑我,只是因为认为我是柔弱女子,不能杀死李寿。一定要让李寿的脖子上的血染污这把刀刃,让你们这些人亲眼看见。”于是她抛下家事,乘坐鹿车等待李寿到来。光和二年二月上旬,在白天清朗之时,她在都亭前遇见李寿,便下车敲打李寿的马,呵斥他。李寿惊愕,调转马头想逃,娥亲奋力挥刀砍他,也砍伤了他的马;马受惊,李寿被挤到道路旁的沟里。娥亲随即走到地上继续砍他,刀砍中树兰,刀也折断了。李寿受伤却没有死,娥亲于是取下李寿佩带的刀杀死他。李寿护着刀闭眼大叫,跳跃着站起身来。娥亲便挺身奋力,左手抵住他的额头,右手撞击他的喉咙,来回盘旋,李寿随手倒地。于是她拔出刀割下李寿的头,拿到都亭,向主管司法的官吏自首。她缓步走进监狱,言辞神色都不改变。当时禄福长、汉阳人尹嘉不忍心依法论处娥亲,于是解下印绶辞去官职,放松法令释放她。娥亲说:“仇恨已经消除而我死去,是妾的明确本分;审理狱讼、施行刑法,是君主的常规法典,我怎么敢贪生而使官法受到枉曲?”乡人听说后,全城的人都奔跑前往,观看的人像墙一样拥挤,没有不为此悲喜激昂、感叹的。郡守和郡尉不敢公开放她走,便暗中告诉她离开,想让她自行藏匿以便从权处理。娥亲高声说:“枉法逃避死刑,并不是妾的本心。如今仇人已经雪恨,死是妾的本分,请求依法处置,以保全国家法统。即使再死一万次,对我娥亲来说也完全足够,不敢贪生而辜负朝廷。”郡尉始终不听她的请求。娥亲又说:“一个卑微的妇人尚且知道法律制度,杀人的罪行,是法律不能放纵的。如今既然犯了罪,道义上没有可以逃避的理由,请求接受刑罚,死在朝廷和市场之中,以肃清彰明君王的法令,这就是娥亲的愿望。”她的言辞气势更加严厉,脸上毫无惧色。郡尉知道很难改变她的意志,只好强行把她送回家。凉州刺史周洪、酒泉太守刘班等人共同上表,称赞她的刚烈和义行,刻石立碑,显扬她的门第。太守弘农人张奂推重她所履行的义节,用束帛二十端向她致礼。天下听说此事的人,无不改变神色赞美善行,认为她的义节高尚伟大。因此,原黄门侍郎、安定人梁宽追述娥亲的事迹,为她作了传。《夏侯氏传》【皇甫谧】
爽从弟文叔妻谯郡夏侯文宁之女,名令女。文叔早死,服阕,自以年少无子,恐家必嫁已乃断髪以为信。其后家果欲嫁之,令女闻即复以刀截两耳。居止常依爽。及爽被诛,曹氏尽死。令女叔父上书与曹氏絶婚,强迎令女归。时文宁为梁相,怜其少执义,又曹氏无遗类,兾其意沮,乃微使人讽之。令女叹且泣曰:「吾亦惟之,许之是也。家以为信,防之少懈。」令女于是窃入寝室,以刀断鼻,蒙被而卧。其母呼与语,不应,发被视之,血流满床席。举家惊惶奔往视之,莫不酸鼻。或谓之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耳,何至辛苦乃尔?且夫家夷灭已尽,守此欲谁为哉?」令女曰:「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时,尚欲保终,况今衰亡,何忍弃之,禽兽之行,吾岂为乎?」司马宣王闻而嘉之,听使乞子字养为曹氏后,名显于世。
王弼传【何劭】
弼字辅嗣。何劭为其传曰:弼幼而察慧,年十余好老氏,通辨能言。父业为尚书郎时,裴徽为吏部郎,弼未弱冠,往造焉。徽一见而异之,问弼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也。然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无巳者,何?」弼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说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其所不足。」寻亦为傅嘏所知。于时何晏为吏部尚书,甚竒弼,叹之曰:「仲尼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乎?」正始中,黄门侍郎累缺。晏既用贾充、裴秀、朱整,又议用弼。时丁谧与晏争衡,致髙邑王黎于曹爽,爽用黎。于是以弼补台郎。初除,觐爽,请间,爽为屏左右,而弼与论道,移时无所他。及爽以此嗤之。时爽専朝政,党与共相进用。弼通儁,不治名髙。寻黎无几时,病亡。爽用王忱代黎,弼遂不得在门下。晏为之叹恨。弼在台既浅,事功亦雅非所长,益不留意焉。淮南人刘陶,善论纵横,为当时所推。每与弼语,常屈弼。弼天才卓出,当其所得,莫能夺也。性和理,乐逰宴,解音律,善投壶。其论道赋会,文辞不如何晏。自然有所拔得多,晏也颇以所长笑人,故时为士君子所疾。弼与锺会善,会论议以校练为家,然每服弼之髙致。何晏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其论甚精。锺会等述之,弼与不同,以为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中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弼注《易》。颍川人荀融难弼《大衍义》,弼答其意,白书以戏之曰:「夫明足以寻极幽微,而不能去自然之性。颜子之量,孔父之所预在。然遇之不能无乐,丧之不能无哀。又常狭斯人,以为未能以情从理者也。而今乃知自然之不可革。足下之量,虽已定乎胸懐之内,然而隔踰旬朔,何其相思之多乎?故知尼父之于颜子可以无大过矣。弼注《老子》,为之指略,致有理统;着《道略论》注《易》,往往有髙丽言。太原王济好谈,病老庄,常云见弼《易》注所悟者多。然弼为人浅,而不识物情。初与王黎、荀融善,黎夺其黄门郎,于是恨黎,与融亦不终。正始十年,曹爽废,以公事免。其秋,遇疠疾亡,时年二十四,无子,絶嗣。弼之卒也,晋景王闻之,嗟叹者累日,其为髙识所惜如此。
荀粲传【何劭】
译曹爽的堂弟文叔的妻子,是谯郡人夏侯文宁的女儿,名叫令女。文叔早死,服丧期满后,她自认为年少无子,担心家里一定会把自己再嫁,于是割断头发作为守志的凭证。后来家里果然想把她改嫁,令女听说后,立即又用刀割掉了两只耳朵。她平日居住常依靠曹爽。等到曹爽被诛杀,曹氏全家都死了。令女的叔父上书请求同曹氏断绝婚姻关系,强行接令女回家。当时夏侯文宁任梁国相,怜悯她年少而坚守义节,又因为曹氏已经没有遗留的族人,希望她的意志会动摇,便暗中让人委婉劝说她。令女叹息哭泣说:“我也考虑过这件事,答应改嫁才是对的。家里把我的割发看作守志的凭证,防备稍微松懈了。”令女于是偷偷进入寝室,用刀割断鼻子,蒙着被子躺下。她的母亲叫她出来说话,她不回应;揭开被子一看,鲜血流满了床席。全家惊慌奔来看她,没有不感到酸楚的。有人对她说:“人活在世上,就像轻尘停在柔弱的草上,何必苦到这种地步?况且夫家已经全部灭亡,你守着这些又是为了谁呢?”令女说:“听说仁德的人不会因盛衰而改变节操,有义的人不会因存亡而改变心志。曹氏在过去兴盛时,我尚且想守护到底,何况如今衰亡了,怎么忍心抛弃它?禽兽般的行为,我难道会做吗?”司马宣王听说后赞许她,允许她请求一个男孩,登记为曹氏后嗣,因此名声显扬于世。《王弼传》【何劭】王弼,字辅嗣。何劭为他作传说:王弼幼年就聪明敏锐,十多岁时喜爱老氏之学,通晓义理,善于辩说。父亲任尚书郎时,裴徽任吏部郎。王弼还未到弱冠,就去拜访裴徽。裴徽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问王弼说:“无,确实是万物所凭借的根本。但圣人没有谁肯详细谈论它,而老子却反复申说不止,这是为什么?”王弼说:“圣人本身就体会无,无又不能用言语训释,所以不说。老子是从有来谈的人,所以总是说有的不足之处。”不久他又被傅嘏所知赏。当时何晏任吏部尚书,非常惊奇王弼,感叹说:“孔子说后生可畏,像这样的人,可以和他谈论天道与人道的关系吧?”正始年间,黄门侍郎屡次出现空缺。何晏已经任用了贾充、裴秀、朱整,又商议任用王弼。当时丁谧与何晏争权,向曹爽推荐高邑王黎,曹爽任用了王黎。因此任命王弼补任台郎。刚任命时,他拜见曹爽,请求单独谈话,曹爽屏退左右,王弼同他谈论道理,过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谈别的事。曹爽后来因此讥笑他。当时曹爽专擅朝政,党羽互相提拔任用。王弼才智通达俊秀,却不经营名声。不久王黎任职没有多长时间便病死。曹爽用王忱代替王黎,王弼于是不能在曹爽门下任职。何晏为此叹息遗憾。王弼在台阁任职时间短,办事建功也一向不是他的长处,于是更加不在意这些。淮南人刘陶,善于谈论纵横之术,受到当时人的推重。他每次和王弼交谈,常常使王弼屈服。王弼天赋卓异,在他有所领悟的地方,没有人能胜过他。他性情平和,通达事理,喜欢游宴,懂得音律,擅长投壶。他谈论道理、作赋和会集文字,文辞不如何晏。自然有所超拔领悟的地方很多,何晏也常凭自己的长处讥笑别人,所以当时被士大夫所憎恶。王弼和锺会友善,锺会以考校研练为学术根本,但每每佩服王弼的高妙见识。何晏认为圣人没有喜怒哀乐,这个论点十分精微。锺会等人阐述它,王弼却不同意,认为圣人胜过常人的地方在于神明,同于常人的地方在于五情。神明胜过常人,所以能够体察中和而通达无;五情同于常人,所以不能没有哀乐来应对万物。这样看来,圣人的情感是顺应外物,却不被外物所牵累。如今因为他不受外物牵累,便说他不再应对外物,错误很大。王弼注《易》。颍川人荀融诘难王弼关于《大衍》的义理,王弼回答他的意思,写在白纸上取笑他说:“人的明智足以探究穷尽幽深微妙的道理,却不能除去自然的本性。颜子的器量,是孔父早已预知的。然而遇到它不能不欢乐,失去它不能不悲哀。我过去还常常轻视这个人,认为他还不能以情感服从理性。如今才知道自然本性是不可改变的。您的器量,虽然已经在胸怀中确定了,然而分别十天半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相思呢?所以知道孔夫子对于颜子,可以说没有大的过失了。王弼注《老子》,为其说明旨趣,形成了一套义理体系;又著《道略论》,注释《易》,往往有高妙华美的言论。太原人王济喜欢谈论玄理,却厌恶老庄之学,常说读王弼的《易》注所得的领悟很多。然而王弼为人浅薄,不懂得人情物理。他起初与王黎、荀融友善,王黎夺去了他的黄门郎职位,于是他怨恨王黎,与荀融的交情也没有维持到最后。正始十年,曹爽被废,王弼因公事被免职。这年秋天,他染上疫病去世,时年二十四岁,没有儿子,后嗣断绝。王弼去世时,晋景王听说后,连续多日叹息,他受到高明见识者的惋惜就是这样。《荀粲传》【何劭】
粲字奉倩。粲诸兄并以儒术论议,而粲独好言常道,以为子贡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然则六籍虽存,固圣人之糠粃。粲兄俣难曰:「易亦云圣人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尽言,则微言胡为不可得而闻见哉?」粲答曰:「盖理之微者,非物象之所举也。今称立象以尽意,此非通于意外者也;系辞焉以尽言,此非言乎系表者也。斯则象外之意,系表之言,固藴而不出矣。」及当时能言者不能屈也。又论父彧不如从兄攸,彧立德髙整,轨仪以训物,而攸不治外形,慎宻自居而已。粲以此言善攸,诸兄怒而不能回也。太和初到京邑,与傅嘏谈,嘏善明理,而粲上玄逺,宗致虽同,仓卒时或有格而不相得意。裴徽通彼我之懐,为二家骑驿。顷之,粲与嘏善,夏侯玄亦亲。常谓嘏、玄曰:「子等在世涂间,功名必胜我,但识劣我耳。」嘏难曰:「能盛功名者识也,天下孰有本不足而末有余者邪?」粲曰:「功名者志局所奬也,然则志局自一物也,固非识之所独济也。我以能使子等为贵,然未必齐子等所为也。」粲常以妇人者才智不足论,自宜以色为主。骠骑将军曹洪女有美色,粲于是聘焉。容服帷帐甚丽,専房欢宴,歴年后妇病亡,未殡,傅嘏往唁粲。粲不哭而神伤。嘏问曰:「妇人才色并茂,为难子之娶也?遗才而好色,此自易遇,今何哀之甚?」粲曰:「佳人难再得,顾逝者不能有倾国之色,然未可谓之易遇,痛悼不能已。」岁余亦亡,时年二十九。粲简贵不能与人交接,所交皆一时俊杰。至葬夕赴者裁十余人,皆同时知名士也。哭之感动路人。论曰:仲尼称有德者有言,而荀粲减于是力,顾所言有余而识不足。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九
(明)贺复征 编
○传二
天子孝传【晋陶潜】
虞舜父顽母嚚,事之于畎畆之间,以孝烝烝,是以尧闻而授之,富有天下,贵为天子。以为不顺于父母,若穷而无归,惟顺亲可以得意。茍违朝夕,若婴儿之思恋。故称舜五十而慕。书曰:「戞击鸣球,抟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言思其来而训之,爱敬尽于事亲,是以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夏禹有天下,以奉宗庙,然躬自菲薄,以厚其孝。孔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禹之德于是称闻。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敬。孝敬之道,美莫大焉。殷髙宗谅阴三年不言,百官总已而听于冢宰,三年而后言,天下咸欢,德教大行,殷道以兴。诗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此之谓乎。周文王之为世子也,朝于王季,日三鸡鸣,至于寝门,问于内竖。内竖曰:「安。」文王乃喜;不安则色忧行,不能正履。日中莫不如之,食上必视寒温之节,食下必问所膳,而后退。文王孝道光大,其化自近至逺,刑于寡妻,以御于家邦,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矣。
赞曰:至哉后德!圣敬自天,陶渔致养,菲薄享先。亲瘠色忧,谅阴寝言。一人有庆,千载赖■〈施,冉代也〉
诸侯孝传【陶潜】
周公旦,武王之弟。成王幼少,周公摄政,制礼作乐,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言诸侯乐其位而敬其事也。仲尼曰:「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贵而不骄,位髙弥谦,自承文武之休烈,孝道通于神明,光被四海。武王封之于鲁,备其礼乐以奉宗庙焉。鲁孝公之为公子,周宣王问:「公子能道训诸侯者,立之。」樊穆仲称其孝曰:「肃恭明神,而敬事耆老,赋事行刑,必问于彝训,咨于故实,不干所问,不犯所咨。」王曰:「然则能训理其民矣。」乃命之于夷宫,是为孝公。夫宗庙致敬,不忘亲也,有国不亦冝乎?汉河间恵王,献王之曽孙也。西京藩臣多骄放之失其名德者,唯献王而恵王继之。《汉书》称其能修献王之行,母薨服丧尽礼,哀帝下诏书褒扬,以为宗室仪表,増封万户。礼古之人皆然,至于末俗衰薄,固已贤矣。贵而率礼,又难其见褒赏,不亦宜乎?
赞曰:贵骄殊途,不期而会。周公劳谦,乃成光大。二侯承鲁,遵俭去泰。河间率礼,汉宗是赖。
卿大夫孝传【陶潜】
译荀粲,字奉倩。荀粲的几位兄长都凭儒学谈论义理,只有荀粲喜欢谈论常道,认为子贡说孔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不可听闻,那么六经即使保存下来,也本来只是圣人的糟粕。荀粲的兄长荀俣诘难说:“《易》也说圣人设立卦象来穷尽意旨,系上文辞来穷尽语言,那么精微的言论为什么不能听见和看见呢?”荀粲回答说:“大概精微的道理,不是事物形象所能举示的。如今说设立卦象来穷尽意旨,这不是通达意旨之外的东西;说系上文辞来穷尽语言,这不是超出文辞所系范围的语言。这样看来,卦象之外的意旨、文辞所系之外的语言,本来就蕴藏着而没有显露出来。”当时善于谈论的人也不能使他屈服。他又评论说,父亲荀彧不如堂兄荀攸:荀彧树立德行,高尚端正,以法度仪表教化众人;而荀攸不修饰外在形迹,只是谨慎隐密地自处罢了。荀粲以此称许荀攸,兄长们都很生气,却不能改变他的看法。太和初年,他到了京城,和傅嘏谈论。傅嘏善于阐明义理,而荀粲所谈玄妙深远;两人的宗旨虽然相同,但仓促交谈时,有时会有阻隔而不能彼此领会。裴徽沟通双方的心意,往来传递消息,像为两家传递驿书。不久,荀粲与傅嘏交好,夏侯玄也和他亲近。他常对傅嘏、夏侯玄说:“你们身处世俗道路之间,功名一定会胜过我,只是见识却不如我。” 傅嘏诘问说:“能够成就盛大功名的就是见识,天下哪有根本不足而末流有余的道理呢?”荀粲说:“功名,是人的志向和器量所推动的;既然如此,志向和器量本身就是一种东西,本来不是单凭见识就能成就的。我认为能使你们成为显贵,是可贵之处,但未必赞同你们所做的事。”荀粲常认为,妇人的才智不值得谈论,本来就应以容色为主。骠骑将军曹洪的女儿容貌美丽,荀粲于是娶了她。她的容貌、服饰和帷帐都极其华美,两人专房欢宴。多年以后,妻子病死,还没有下葬,傅嘏前往吊唁荀粲。荀粲没有哭,精神上却十分悲伤。傅嘏问:“妻子才华和容貌都很出众,难道是很难娶到你这样的丈夫吗?舍弃才华而喜爱美色,美色本来容易遇到,如今你为什么悲哀得这样厉害?”荀粲说:“佳人难以再得,只是死者未必有倾国倾城的容色,但也不能说她容易遇到;我的悲痛哀悼不能停止。”一年多后荀粲也去世了,时年二十九岁。荀粲清高矜贵,不能同普通人交往,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俊杰。到下葬的晚上,前来参加的只有十多人,却都是同时代有名的士人。他们的哭声感动了路人。评论说:孔子称有德的人必有言论,而荀粲在这方面的力量有所减弱,只是他所说的话有余,见识却不足。《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九 (明)贺复征编 ○传二 《天子孝传》【晋陶潜】虞舜的父亲顽固,母亲奸恶,他仍在田野之间侍奉他们,以孝行不断增进,因此尧听说后把天下授给他,使他富有天下,尊贵地成为天子。他认为如果不能使父母顺心,就好像穷困到无处归宿;只有顺从双亲,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即使片刻违背父母的心意,也会像婴儿思念父母那样不安。所以说舜到了五十岁仍然仰慕父母。《尚书》说:“敲击石磬,弹奏琴瑟,唱着歌,祖先和父亲的神灵便来临。” 这就是说,思念祖先前来听取教诲,把爱和敬都用于侍奉双亲,因此德教施加于百姓,成为四海的榜样。夏禹拥有天下,用来奉祀宗庙,却亲自过着俭朴的生活,以此加厚自己的孝心。孔子说:“对于禹,我没有什么可以批评的了。他饮食简朴,却把孝心充分用于鬼神;穿着粗劣,却把礼服上的黼黻制作得美好。”禹的德行因此广为人知。圣人的德行,没有比孝敬更高的了。孝敬之道,美好没有超过它的。殷高宗居丧三年,三年不说话,百官各自处理职事,听命于冢宰;三年以后才开口说话,天下人都欢喜,德教大为推行,殷国因此兴盛。《诗经》说:“一个人有福庆,万民都依赖他。”说的就是这个吧。周文王做太子时,每天早晨鸡叫三次,就到王季寝宫门口,询问内竖。内竖说:“平安。”文王才高兴;若说不安,他脸色忧愁,走路连鞋都不能穿正。到了日中仍然如此;进食前一定察看食物冷热是否合适,进食后还要询问吃了什么,然后才退下。文王的孝道光明广大,他的教化由近及远,以身作则于自己的妻子,施行于家和国,所以得到天下诸侯的欢心来奉事他的先王。赞曰:后世君主的德行真是至高啊!圣明恭敬本来就出于天性;陶渔之人也能奉养父母,生活俭薄却厚待先祖。亲人有病便面带忧色,居丧时安居守制而少言。一个人有福庆,千百年来万民都蒙受[缺字]的恩泽。《诸侯孝传》【陶潜】周公旦是武王的弟弟。成王年幼,周公代理政事,制定礼仪、制作乐章,在郊外祭祀后稷来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文王来配享上帝。因此四海之内,各国诸侯都按照自己的职分前来祭祀。《诗经》说:“肃穆清静的宗庙,恭敬和美的显贵助祭。”意思是诸侯都安于自己的职位,恭敬地办理自己的事务。孔子说:“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尊敬父亲没有比让他配享上天更大的,那么周公就是这样的人了。”周公地位尊贵却不骄傲,地位越高越谦逊,自称承受文王、武王美好的功业;他的孝道通达神明,光辉遍及四海。武王把鲁地封给他,并完备礼乐制度,让他奉祀宗庙。鲁孝公做公子时,周宣王问:“这个公子能用道理教导诸侯吗?如果能,就立他为君。”樊穆仲称赞他的孝行说:“他庄重恭敬地敬奉神明,恭敬地侍奉年长者;分派事务、施行刑罚,一定询问常法旧训,参考过去的事实;不越出所问的范围,也不违犯所咨询的原则。”周王说:“这样看来,他能够教导治理百姓了。”于是命他到夷宫就任,这就是孝公。对宗庙竭尽敬意,是不忘亲人;有了国家,难道不也应当如此吗?汉代河间惠王,是献王的曾孙。西京的藩王大多有骄纵放荡的过失,因而失去名声德行,只有献王以及惠王继承了这种美德。《汉书》称赞惠王能够继承献王的品行,母亲去世时服丧完全合乎礼制,哀帝下诏褒扬他,认为他是宗室的表率,增加封户一万户。古代的人都能这样遵行礼法,到了后世风俗衰败、人情淡薄的时候,他本来已经很贤德了。身居显贵仍能遵循礼法,又很难见到受到褒奖,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赞曰:尊贵与骄傲本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却能不约而同地显现。周公勤劳谦逊,于是成就了光大功业。两位侯王承继鲁国传统,遵守俭朴而抛弃奢泰。河间王遵循礼法,汉代宗室因此有所依赖。《卿大夫孝传》【陶潜】
孔子,鲁人也。入则事父兄,出则事公卿。丧事不敢不勉,故称曰:“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是亦为政也。”君赐腥,必熟而荐之。虽蔬食,而齐祭如在。乡人傩,朝服立于阼阶。孝之至也。至德要道,莫大于孝。是以曽参受而书之,游、夏之徒常咨禀焉。许世子不甞药,书以弑父。宰我暂言减丧,责以不仁。言合训典,行合世范。德义可尊,作事可法。遗文不朽,扬名千载。孟庄子,鲁人也。孔子称其孝,其它可能也。其不改父之政,与父之臣,是难能也。夫孝子之事亲也,事亡如事存。故当不义则争之,存所不争,则亡亦不敢改父之道,犹谓之孝,况终身乎?颍考叔,郑人也。庄公以叔段之故,与母誓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考叔为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而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末尝君之羮,请以遗之。”公曰:“汝有母遗,繄我独无。”考叔曰:“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考叔曰:“若掘地及泉,坠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遂为母子如初。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而施及庄公。”《诗》云:“孝子不匮,永钖尔类。”其是之谓乎?
赞曰:仁惟本,悌圣亦基。孝恂恂,尼父固天攸造。二子承亲,式礼遵诰。永钖尔类,无改遗操。
士孝传【陶潜】
髙柴,卫人也。丧亲,泣血三年,未尝见齿,所谓哭不偯,言不文也。为成宰,而化行,民有不服其亲者,改之,行丧如礼。君子之德风也,以身先之,而民不遗其亲。乐正子春,鲁人也。下堂伤足,既瘳,数月不出,犹有忧色,曰:「吾闻之曽子,父母全而生之,已全而归之,可谓孝矣。故君子一举足,一出言,不敢忘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夫能敬慎若斯,而灾患及者,未之有也。」孔奋,扶风人也。少以孝行著名州里,供养至谨,在官唯母极甘美,妻息菜食。歴位以清,夫人情莫不欲厚其亲,然亦有分焉,奢则难继,能致俭以全养者,鲜矣。黄香,江夏人也。九岁失母,思慕骨立,事父竭力以致养,冬无被袴而尽滋味,暑则扇床枕,寒则以身温席。汉和帝嘉之,特加异赐。歴位恭勤,宠禄荣亲,可谓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者也。
赞曰:显允羣士,行殊名钧,咸能夙夜以义荣亲,率彼城邑,用化厥民,忠以悟主,其孝乃纯。
庶人孝传【陶潜】
江革,齐人也。汉章帝时,避贼,负母而逃。贼贤之,不害,而告其生路。竭力佣债,以致甘暖;和颜恱色,以尽欢心。欲亲之安,自挽车以行。乡人归之,号曰「江巨孝」。位至五官中即将天子嘉焉,宠遇甚厚。告归,诏书褒美,就家礼其终身,以显异行。亷范,京兆人也。少孤,十五入蜀,迎父丧。遇石船覆,范执骸而没。船人救之,仅免于死。遂以丧归。及仕郡,拯太守于危难,送故尽节。章帝时为郡守,百姓歌咏之。夫孝者,人之本,教之所由生也。是以范之临危也勇,宰民也恵,能以义显也。汝郁,陈郡人也。五岁,母病不食,郁亦不食。母怜之,强食。郁能察色知病,辄复不食。族人号曰「异童」。年十五,着于乡里。父母终,思慕致毁,推财与兄弟,隠于草泽。君子以为难,况童齓孝于自然,可谓天性也。殷陶,汝南人也。年十二,以孝称。遭父忧,率情合礼。有长蛇带其门,举家奔走,陶以丧柩在焉,独居庐不动。亲戚扶持晓谕,莫能移之,啼号益盛。由是显名,屡辞辟命。夫智者不惑,勇者不惧。陶孝于其亲,而智勇并彰乎弱龄,斯又难矣。
赞曰:事亲尽欢,其难在色。彼养以禄,我养以力。义在爱敬,荣不假饰。嗟尔众庶,鉴兹前式。
西征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陶潜】
译孔子是鲁国人。在家就侍奉父兄,出外就侍奉公卿。办理丧事不敢不尽力,所以称赞说:“孝啊!以孝敬友爱兄弟,这也就是施行政事。”国君赏赐生肉,他一定煮熟后进献给祖先。即使平时吃粗蔬,也会斋戒祭祀,像祖先就在面前一样。乡里举行驱逐疫鬼的傩礼时,他穿着朝服站在东阶上。这就是孝的极致。最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没有比孝更大的。因此曾参接受并记录下来,子游、子夏等人常来请教。许国世子没有尝父亲的药,《春秋》记载此事,等同于说他杀害了父亲。宰我暂时提出为父母丧期减短的说法,被责备为不仁。孔子的言论符合训典,行为符合世间规范;他的德义值得尊崇,所作所为可以作为法则;遗留下来的文章不会朽灭,声名流传千载。孟庄子是鲁国人。孔子称赞他的孝,其他方面或许也能做到;但他不改变父亲的政令,也不更换父亲的臣属,这是很难做到的。孝子侍奉亲人,亲人死了也要像活着时一样侍奉。因此如果父亲在世时做不义之事,就应当争辩劝止;在父亲活着时不争辩的事情,父亲死后也不敢改变父亲的做法,这仍然被称为孝,何况终身如此呢?颍考叔是郑国人。庄公因为叔段的事,和母亲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后来又后悔了。考叔担任封人,听说这件事后,便有东西献给庄公。庄公赐给他食物,他却把肉留下。庄公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小人有母亲,却从来没有尝过国君的肉羹,请允许我把它留下来给母亲。” 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送东西给她,只有我没有。”考叔说:“这是什么意思?”庄公把事情的缘故告诉他,并且说出自己的后悔。考叔说:“如果挖地一直挖到泉水,在地下隧道中相见,那么谁能说这不算在黄泉相见呢?”庄公听从了他,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得像当初一样。君子说:“颍考叔真是纯厚的孝子,他爱自己的母亲,并且把这种爱施及庄公。”《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说的就是这个吧?赞曰:仁是根本,友爱兄弟也是圣德的基础。孝心恭敬诚恳,孔父本来就是上天造就的圣人。两个孝子承继亲志,遵循礼法和教诲。愿永远把福泽赐给同类,不改变先人的遗志。《士孝传》【陶潜】高柴是卫国人。父母去世后,他哭得泣血,三年没有露齿而笑,正所谓哭声不拖长,言语不文饰。他做成邑宰时,教化得以推行;百姓中有不服侍父母的,他就使其改正,按照礼法办理丧事。君子的德行像风,先以自身作表率,百姓便不会遗弃父母。乐正子春是鲁国人。他下堂时伤了脚,伤愈后几个月不出门,脸上仍有忧色,说:“我听曾子说,父母使子女保全身体而生下来,子女应当保全身体而归还给父母,这才可以称为孝。所以君子每抬一次脚、说一句话,都不敢忘记父母,不敢毁伤身体,这是孝的开始。能够像这样恭敬谨慎的人,还会遭遇灾祸,从来没有这种事。”孔奋是扶风人。他年轻时就因孝行在州里闻名,供养母亲极其谨慎;他任官时,只有母亲享用极甘美的食物,妻子和孩子吃蔬菜粗食。他历任官职而以清廉著称。人的感情无不希望厚待自己的亲人,但也有一定的限度;奢侈就难以长久,能够节俭而保全奉养的,很少。黄香是江夏人。九岁时母亲去世,他思念母亲,瘦得只剩骨头;侍奉父亲竭尽全力来供养,冬天自己没有被子和裤子,却把美味都给父亲;夏天就为父亲扇凉床枕,寒冷时用自己的身体温暖席子。汉和帝嘉奖他,特意给予不同寻常的赏赐。他历任官职恭敬勤勉,以恩宠俸禄荣耀父母,可以说是早起晚睡,没有辱没生养自己的父母。赞曰:显明诚信的群士,行为各异而声名相当,都能早晚依照义理使亲人荣耀,率领那些城邑,用自己的教化感化百姓;以忠诚使君主觉悟,他们的孝心因此纯厚。《庶人孝传》【陶潜】江革是齐国人。汉章帝时,他躲避贼寇,背着母亲逃走。贼人认为他贤孝,没有伤害他,还告诉他可以生还的道路。他竭尽力量替人做工、偿还债务,以便让母亲得到甘美和温暖;总是和颜悦色,使母亲尽情欢乐。为了让母亲安稳,他亲自拉车前行。乡里人归附敬重他,称他为“江巨孝”。官做到五官中郎将,天子嘉奖他,宠遇十分优厚。他告假回乡,皇帝下诏褒美,到他家中礼遇他,使他终身受到尊荣,以显扬他的特殊孝行。廉范是京兆人。年少时父亲去世,十五岁进入蜀地迎接父亲的丧柩。途中遇到石船翻覆,廉范抱着遗骸沉没,船夫救起他,才免于死亡,于是带着丧柩回乡。后来在郡中做官,曾在危难中救助太守,送故去的太守回乡时尽了忠节。汉章帝时他任郡守,百姓歌颂他。孝是人的根本,也是教化由此产生的基础。因此廉范临危时勇敢,治理百姓时仁惠,能够以义行显扬自己。汝郁是陈郡人。五岁时,母亲生病不吃东西,汝郁也不吃。母亲怜悯他,强迫他进食。汝郁能够观察母亲的脸色知道她的病情,于是又不吃东西。族人称他为“奇异的儿童”。十五岁时,他已经在乡里有了名声。父母去世后,他思念哀毁,把财产推让给兄弟,隐居在荒草泽地。君子认为这很难做到,何况他幼年便自然地孝顺父母,真可以说是天性。殷陶是汝南人。十二岁时,就以孝闻名。遭逢父亲丧事,他任情而行却合乎礼法。有一条大蛇盘踞在他家门口,全家都逃走了,殷陶因为灵柩还在那里,独自留在墓庐中一动不动。亲戚扶持他、开导他,没有人能使他离开;他反而哭喊得更加悲切。因此声名显扬,多次辞去征召任命。聪明的人不受迷惑,勇敢的人不感到恐惧。殷陶孝顺父亲,而在年幼时就同时显露出智与勇,这又是很难得的。赞曰:侍奉亲人使其尽享欢心,难处在于始终保持和悦的脸色。他们有的凭俸禄奉养亲人,我凭自己的力量奉养亲人。义在于爱与敬,荣耀并不依靠虚饰。唉,你们这些百姓,应当以这些前人的榜样为鉴。《西征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陶潜】
君讳嘉,字万年,江夏鄂人也。曽祖父宗,以孝行称,仕吴司马。祖父揖,元康中为庐陵太守。宗葬武昌新阳县,子孙家焉,遂为县人也。君少失父,奉母二弟居。娶大司马长沙桓公陶偘第十女,合门孝友,人无能间,乡闾称之。冲黙有逺量,弱冠俦类咸敬之。同郡郭逊以清操知名,时在君右,常叹君温雅平旷,自以为不及。逊从弟立,亦有才志,与君同时齐誉,每推服焉。由是名冠州里,声流京邑。太尉颍川庾亮以帝舅民望,受分陜之重,镇武昌,并领江州,辟君部庐陵从事。下郡还,亮引见,问风俗得失,对曰:“嘉不知,还传当问从吏。”亮以麈尾掩口而笑。诸从事既去,唤弟翼语之曰:“孟嘉故是盛德人也。”君既辞出,外自除民,便步归家。母在堂,兄弟共相欢乐,怡怡如也。旬有余日,更版为劝学从事。时亮崇修学校,髙选儒官,以君望实,故应尚德之举。大传河南禇褒,简穆有器识,时为豫章太守,出朝宗亮。正旦大会州府人士,率多时彦。君在坐次甚逺,褒问亮:“江州有孟嘉其人何在?”亮云:“在坐,卿但自觅。”褒歴观,遂指君谓亮曰:“将无是邪?”亮欣然而笑,喜褒之得君,竒君为褒之所得,乃益器焉。举秀才,又为安西将军庾翼府功曹,再为江州别驾,巴丘令,征西大将军谯国桓温叅军。君色和而正,温甚重之。九月九日,温逰龙山,叅佐毕集,四弟二甥咸在坐。时佐吏并着戎服,有风吹君帽堕落,温目左右及宾客勿言,以观其举止。君初不自觉,良久如厕。温命取以还之。廷尉太原孙盛为咨议叅军,时在坐,温命纸笔令嘲之。文成示温,温以着坐处。君归见嘲笑,而请笔作答,了不容思,文辞超卓,四座叹之。奉使京师,除尚书删定郎,不拜。孝宗穆皇帝闻其名,赐见东堂,君辞以脚疾,不任拜起,诏使人扶入。君尝为刺史谢永别驾,永会稽人,丧亡,君求赴义,路由永兴髙阳许。询有隽才,辞荣不仕,每纵心独往,客居县界。尝乗船近行,适逢君过,叹曰:“都邑美士,吾尽识之,独不识此人。唯闻中州有孟嘉者,将非是乎?然亦何由来此?”使问君之从者。君谓其使曰:“本心相过,今先赴义,寻还就君。”及归,遂止信宿,雅相知,得有若旧交。还至,转从事中郎,俄迁长史。在朝隤然,仗正顺而已,门无杂宾。尝会神情独得,便超然命驾,径之龙山,顾景酣宴,造夕乃归。温从容谓君曰:“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御卿。”后以疾终于家,年五十一。始自总髪,至于知命,行不茍合,言无夸矜,未尝有喜愠之容,好酣饮,逾多不乱,至于任懐得意,融然逺寄,傍若无人。温尝问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尔。”又问:“听妓,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渐近自然。”中散大夫桂阳罗含赋之曰:“孟生善酣,不愆其意。”光禄大夫南阳刘躭,昔与君同在温府。渊明从父太常夔尝问躭:“君若在,当已作公否?”答云:“此本是三司人,为时所重,如此。”渊明先亲君之第四女也,凯风寒泉之思,实锺厥心。谨按实行事,撰为此传,惧或乖谬,有大亏雅君子之德,所以战战兢兢,若履深薄云尔。
赞曰:孔子称进德修业以及时也。君清蹈衡门,则令闻孔昭;振缨公朝,则德音允集。道悠运促,不终逺业,惜哉!仁者必寿,岂斯言之谬乎?
陶潜传【梁沈约】
译府君名嘉,字万年,是江夏鄂人。曾祖父孟宗,以孝行著称,仕于吴,任司马。祖父孟揖,元康年间任庐陵太守。孟宗葬在武昌新阳县,子孙便在那里定居,于是成为县里人。府君年少丧父,奉养母亲,和两个弟弟共同居住。娶大司马、长沙桓公陶侃的第十个女儿为妻,全家孝顺友爱,没有人能够离间,乡里都称赞他们。他沉静少言而有远大器量,刚到弱冠,同辈都敬重他。同郡郭逊以清廉操守闻名,当时地位在府君之上,却常常感叹府君温和雅正、平易旷达,自认为比不上他。郭逊的堂弟郭立,也有才华和志向,与府君同时齐名,经常推重佩服他。因此孟嘉的名声冠绝州里,声望流传到京城。太尉、颍川人庾亮凭皇帝舅父和民众声望,肩负分陕镇守的重任,镇守武昌,同时兼任江州刺史,征召府君为部属庐陵从事。府君从郡中回来,庾亮召见他,询问当地风俗的得失,他回答说:“嘉不知道,回去以后应当问随行属吏。”庾亮用麈尾遮住嘴笑了。其他从事都离开后,庾亮叫弟弟庾翼,对他说:“孟嘉确实是个德行盛大的人。”府君辞别出来后,对外只说自己除去百姓之职,便步行回家。母亲在堂上,兄弟们共同欢聚,和乐融融。十多天后,庾亮改任他为劝学从事。当时庾亮重视兴办学校,选拔高才儒官;因为府君声望和实际才能兼备,所以让他参加崇尚德行的选拔。太传、河南人褚裒,简静肃穆而有器识,当时任豫章太守,入朝拜见庾亮。正月初一州府举行大会,州中名士大多在座。府君坐在很远的下位,褚裒问庾亮:“江州有个孟嘉,他在哪里?”庾亮说:“就在座中,你只管自己找。”褚裒逐一观看,便指着府君对庾亮说:“该不会就是这个人吧?”庾亮欣然大笑,因褚裒找到了孟嘉而高兴,也因褚裒能赏识孟嘉而惊异,于是更加器重他。孟嘉被举为秀才,又任安西将军庾翼府功曹,再任江州别驾、巴丘令,以及征西大将军、谯国人桓温的参军。府君神色温和而端正,桓温非常敬重他。九月九日,桓温游龙山,参佐全部聚集,桓温的四个弟弟和两个外甥也都在座。当时佐吏都穿着戎服,有风把府君的帽子吹落了,桓温示意左右和宾客不要说话,想观察他的举止。府君起初没有察觉,过了很久才像要上厕所一样离席。桓温命人把帽子取回来还给他。廷尉、太原人孙盛任咨议参军,当时也在座,桓温命人拿纸笔让他写文章嘲笑孟嘉。文章写成后拿给桓温看,桓温把它贴在座位处。府君回来看到嘲笑文字,请求拿笔作答,完全不需要思考,文辞超卓,满座人都赞叹。他奉命出使京师,被授任尚书删定郎,却没有接受。孝宗穆皇帝听说他的名声,在东堂赐见他;府君以脚有病、不能承受跪拜起身为辞,皇帝下诏让人扶他进去。府君曾任刺史谢永的别驾。谢永是会稽人,去世后,府君请求前去尽朋友之义,路经永兴高阳许县。许询有杰出的才华,辞去荣耀不肯做官,常常任意独自出游,寄居在县境内。他曾乘船近行,恰好遇到府君经过,感叹说:“都城里的美士,我全都认识,唯独不认识这个人。只听说中州有个孟嘉,莫非就是他吗?可是他又怎么会来到这里?”于是派人询问府君的随从。府君对来使说:“我本来想去拜访他,如今先去尽朋友之义,随后就回来拜访你们主人。”回来后,便停留了两夜,二人很快相互了解,交情如同旧日朋友。回来后,他转任从事中郎,不久升任长史。他在朝廷上安静自持,只遵循正道而已,门下没有杂乱宾客。曾有一次聚会时兴致独得,便超然地下令驾车,直奔龙山,回望景色尽情宴饮,直到傍晚才回来。桓温从容地对他说:“人不能没有权势,我正是凭权势才能驾驭你。”后来他因病死在家中,享年五十一岁。从束发之年直到知命之年,他从不苟且迎合,言语没有夸张自矜,从未显露喜怒之色;喜欢痛饮,饮得再多也不乱,至于任情得意时,神情融和,胸怀高远,旁若无人。桓温曾问府君:“酒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你这样嗜好它?”府君笑着回答:“明公只是没有得到酒中的趣味罢了。”桓温又问:“听歌伎奏乐,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人声。”府君回答:“这是逐渐接近自然。”中散大夫、桂阳人罗含为他作赋说:“孟先生善于畅饮,却不违背自己的心意。”光禄大夫、南阳人刘惔过去和府君同在桓温府中。渊明的叔父太常陶夔曾问刘惔:“如果孟嘉还在,已经应当做到三公了吗?”刘惔回答:“他本来就是三公之才,只是被时代所推重,才到了这样的地位。”渊明的先母是府君的第四个女儿,对凯风、寒泉的思念,确实集中在她心中。我谨慎考察府君的实际事迹,撰写这篇传记,担心其中或许有错误,大大损害高雅君子的德行,因此战战兢兢,就像踩在深渊边和薄冰上一样。赞曰:孔子说,增进德行、修习事业要及时。府君清白地隐居在简陋门第时,美好的声名已经非常显著;后来在公卿朝廷中振衣任职,德音也确实汇聚于一身。道术深远而命运短促,未能完成长远的事业,可惜啊!仁德的人一定长寿,难道这句话是错误的吗?《陶潜传》【梁沈约】
陶潜字渊明,或云渊明,字符亮,浔阳柴桑人也。曽祖侃,大司马。潜少有髙趣,尝着《五柳先生传》以自况,时人谓之实録。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资,遂抱羸疾。复为镇军、建威叅军,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公田悉令吏种秫稻,妻子固请种秔,乃使二顷五十畆种秫,五十畆种秔。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解印绶去职,赋《归去来》。义熈末,征著作佐郎,不就。江州刺史王弘之欲识之,不能致也。潜尝往庐山,弘令潜故人龎通之赍酒具于半道栗里要之。潜有脚疾,使一门生二儿轝篮舆。既至,欣然便共饮酌。俄倾,弘至,亦无忤也。先是,颜延之为刘柳后军功曹,在浔阳,与潜情欵。后为始安郡,经过日月,造潜,每往必酣饮至醉,临去留二万钱与潜,潜悉送酒家,稍就取酒。尝九月九日无酒,出宅边菊丛中坐久,值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后归。潜不解音声,而蓄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郡将候潜,值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还复着之。潜弱年薄官,不洁去就之迹,自以曽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髙祖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著文章,皆题其年月,义熈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云甲子而已。与子书,以言其志,并为训戒曰:「天地赋命,有往必终,自古圣贤,谁能独免?子夏言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四友之人,亲受音旨,发斯谈者,岂非穷达不可求,寿夭永无外请故耶?吾年过五十,而穷苦荼毒,家贫弊,东西逰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已,必贻俗患,僶俛辞世,使汝幼而饥寒耳。常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惭儿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邻靡二仲,室无莱妇。抱兹苦心,良独罔罔。少年来,好书偶爱,闲静开巻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尝言五六月中,北窓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意浅识陋,日月遂往。缅求在昔,眇然如何?疾患以来,渐就衰损。亲旧不遗,每以药石见投。自恐大分将有限也。恨汝辈稚小,家贫每役柴米之劳,何时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然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弟兄之义。鲍叔敬仲分财无猜,归生伍举班荆道旧,遂能以败为成,因丧立功。他人尚尔,况共父之人哉?颍川韩元长,汉末名士,身处卿佐,八十而终,兄弟同居至于没齿。济北汜稚春,晋时操行人也,七世同财,家人无怨色。诗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汝其慎哉,吾复何言?又为命子诗以贻之。元嘉四年卒,时年六十三。
袁友人传【江淹】
友人袁炳,字叔明,陈郡阳夏人。其人天下之士,幼有异才,学亡不览,文章俶傥,清赡出一峕,任心观书,不为章句之学。其笃行则信义恵和,意罄如也。常念荫松栢,咏诗书,志气跌宕,不与俗人交。俛眉暂仕,歴国常侍,员外郎,府功曹,临湘令。粟之入者,悉散以赡亲,其为节也如此。数百年来,有此人焉。至乃好妙赏文,独絶于世也。又撰《晋史》,竒功未遂,不幸卒官,春秋二十有八。与余有青云之交,非直衔杯酒而已。嗟乎,斯才也,斯命也,天之报施善人,何如哉?何如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
(明)贺复征 编
○传三
仲长先生传【唐王绩】
先生讳子光,字不曜,自云洛阳人也。往来河东,佣力自给,无室庐,絶妻子。开皇末,始庵河渚间以息身焉。十余年,卖药为业,人莫知之也。汾阴侯生以筮着,因逰河渚,一覩而伏曰:“东方朔、管辂,不如也。”由是显重,守令至者,皆亲谒先生,辞以瘖疾,未尝交语。着《独逰颂》及《河渚先生传》以自喻,识者有以知其悬解也。人有请道者,则书“老”“易”二字示之。弹琴饵药,以终其世。文中子比之虞仲、夷逸。
负苓者传【王绩】
译陶潜,字渊明,也有人说他字渊明,字符亮,是浔阳柴桑人。曾祖父陶侃,任大司马。陶潜年轻时就有高雅情趣,曾写《五柳先生传》自比,当时人认为那是他的真实记录。因双亲年老、家境贫寒,他被起用为州祭酒,但不能忍受官吏职务,没过多久便自行解职回家。州里召他任主簿,他不肯就任,亲自耕作来养活自己,于是患上了羸弱的疾病。后来又任镇军、建威参军,对亲友说:“姑且想弹琴唱歌做个小官,用来获得营造三径的资财,可以吗?”主事者听到后,任命他为彭泽令。他把公田全部命令属吏种秫稻,妻子儿女坚持请求种粳稻,于是让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郡里派督邮到县,属吏报告说应当束带拜见,陶潜叹息说:“我不能为了五斗米向乡里小儿弯腰。”当天就解下印绶辞职,写了《归去来兮辞》。义熙末年,朝廷征召他任著作佐郎,他没有就任。江州刺史王弘想结识他,却无法使他前来。陶潜曾前往庐山,王弘让陶潜的旧友庞通之带着酒具,在半路栗里等候他。陶潜脚有疾病,便让一个门生和两个儿子抬着篮舆。到了以后,他高兴地立即同他们一起饮酒。不久王弘来到,也没有使陶潜感到违逆。此前,颜延之任刘柳后军功曹,住在浔阳,和陶潜交情深厚。后来颜延之任始安郡太守,任职期间常来拜访陶潜,每次去都畅饮到醉,临走时留下二万钱给陶潜;陶潜把钱全送到酒家,逐渐取用来买酒。曾经九月九日没有酒,他走出住宅,坐在屋边的菊花丛中很久,恰好王弘送酒到来,于是立即饮酒,醉后才回去。陶潜不懂音乐,却收藏一张素琴,没有琴弦;每当有酒喝得尽兴,就抚弄琴身来寄托自己的心意。无论贵贱,来访的人只要有酒,他就一定设宴。陶潜如果先醉了,便对客人说:“我醉了想睡,你可以走了。”他的真率就是这样。郡将来拜访陶潜,正赶上他的酒酿熟了,便取下头上的葛巾滤酒,滤完后又重新戴上。陶潜年轻时官职卑微,不肯留下不清白的出仕和退处痕迹;又因为曾祖父是晋代宰辅,以再向后代屈身为耻。从高祖建立王业并逐渐兴盛以来,他不再肯做官。他所写的文章都题明年月,义熙以前便写晋朝年号;自永初以来只写甲子而已。他给儿子写信,说明自己的志向,并且训诫说:“天地赋予人的命运,有开始就一定有终结,自古以来的圣贤,谁能独自避免?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孔门四科之友亲自接受孔子的旨意,能说出这番话,难道不是因为穷困和显达都不能强求,寿命长短永远不能向外求取的缘故吗?” 我年过五十,却饱受贫困苦难,家里贫穷破败,四处奔走;性情刚强,才智拙劣,与外物多有抵触。我自量已经如此,必定会给世俗带来祸患,所以勉强辞别人世,只会使你们年幼便遭受饥寒。我常常感念孺仲贤妻的话:“身拥破絮,怎么会以儿子为羞?”这已经是一件幸事了。只是遗憾邻里没有二仲那样的人,家中也没有莱妇那样的贤妻。怀抱着这些苦心,实在独自忧闷。年轻时喜欢读书,偶尔得到喜爱的书,闲静时打开阅读,略有所得,便高兴得忘了吃饭。看见树木交相成荫,时令鸟儿改变鸣声,也总是欣喜快乐。曾说五六月间,在北窗下躺卧,偶然凉风吹来,便自以为是羲皇时代的上等人物。只是意趣浅薄、见识鄙陋,日月就这样过去了。遥想往昔,渺茫得不知如今如何。自从患病以来,身体渐渐衰弱。亲友没有遗弃我,常常把药物送来给我。我只怕寿命将要尽了。遗憾你们年幼,家里贫穷,常常要劳苦于柴米之事,什么时候才能免除呢?这些念头在心中,怎么说得尽呢?然而即使不是同母所生,也应当想到四海之内皆兄弟的道理。鲍叔和管仲分财而互不猜疑,归生与伍举在路旁分荆而叙旧,于是都能转败为成,借丧事建立功业。他人尚且如此,何况同一个父亲所生的人呢?颍川韩元长,是汉末名士,身居卿佐之位,活到八十岁才去世,兄弟一直共同居住到老。济北的汜稚春,是晋代以操守品行为人称道的人,七代共同使用财产,家人脸上没有怨色。《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值得遵行。”你们可要谨慎啊,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又写了一首《命子诗》留给你们。元嘉四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袁友人传》【江淹】我的友人袁炳,字叔明,是陈郡阳夏人。他是天下杰出的人才,幼年便有非凡才华,所学的书没有不阅读的;文章卓异富赡,清新丰美,超出同辈。他任凭心意读书,不拘泥于章句之学。他的品行笃实,诚信、重义、仁惠、和善,内心坦荡无遗。他常想隐居在松柏之间,吟咏诗书,志气豪放不羁,不与俗人交往。只是暂时低眉出仕,历任国常侍、员外郎、府功曹、临湘令。他所得的俸禄,全都分散出去供养亲人,他的操守就是这样。数百年来,才有这样一个人。至于喜爱精妙之文、欣赏文章,他更是独步天下。他又编撰《晋史》,奇功尚未完成,不幸死于任上,年仅二十八岁。我同他有青云之交,并不只是一起饮酒而已。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命运,上天报答善人究竟是怎样的呢?究竟是怎样的呢?《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 (明)贺复征编 ○传三 《仲长先生传》【唐·王绩】先生名子光,字不曜,自称是洛阳人。他往来于河东,以佣工自给,没有房屋,也断绝了妻子儿女的关系。开皇末年,才在河边洲渚间搭庵安身。十多年间,他以卖药为业,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汾阴侯生因为善于占筮而著名,后来游历河渚,见他一面便拜倒说:“东方朔、管辂也比不上您。”从此先生声名显赫、受到尊重,郡守县令前来时,都亲自拜访先生;先生却以哑疾为由推辞,从未同他们交谈。他写了《独游颂》和《河渚先生传》来寄托自己,有见识的人由此知道他已经彻悟。有人向他请教道理,他就写“老”“易”两个字给人看。他弹琴、服药,终其一生。文中子把他比作虞仲、夷逸。《负苓者传》【王绩】
昔者文中子讲道于白牛之溪,弟子捧书北面,环堂成列。讲罢,程生、薛生退省于松下,语及《周易》。薛收叹曰:“不及伏羲氏乎?何辞之多也!”俄而有负苓者,皤皤然委担而息,曰:“吾子何叹也?”薛生曰:“客何为者,而征我叹?”负苓者曰:“夫丽朱者丹,附墨者黒,盖累渐而得之也。今吾子所服者道,而犹有叹,是六腑五脏不能无受也。吾是以问。”生曰:“收闻之师,《易》者道之藴也。伏羲氏画八卦,而文王系之,不逮省久矣。以为文王病也,吾是以叹。”负苓者曰:“文王焉病?伏羲氏病甚者也。昔者伏羲氏未画卦也,三才其不立乎?四序其不行乎?百物其不生乎?万象其不森乎?何营营乎而费画也?自伏羲氏泄道之宻,漏神之几分张太和,磔裂元气,使天下之智者诡道迸出,曰‘我善言象而识物情’,阴阳相磨,逺近相取,作为刚柔同异之说,以骇人志。于是智者不知,而太朴散矣。则伏羲氏始兆乱者,安得赢叹而嗟文王?负其苓而行,追而问之,居与姓名,不答。”文中子闻之曰:“隠者也。”
何蕃传【韩愈】
太学生何蕃入太学者二十余年矣。岁举进士,学成行尊。自太学诸生推颂,不敢与蕃齿。相与言于助教博士,助教博士以状申于司业祭酒。司业祭酒撰次蕃之羣行焯焯者数十余事,以之升于礼部而以闻于天子。京师诸生以荐蕃名文说者不可选记。公卿大夫知蕃者比肩立,莫为礼部。为礼部者率蕃所不合者,以是无成功。蕃淮南人,父母俱全,初入太学,岁率一归,父母止之。其后间一二岁乃一归,又止之。不归者五岁矣。蕃纯孝人也,闵亲之老不自克。一日揖诸生归养于和州,诸生不能止,乃闭蕃空舍中。于是太学六馆之士百余人,又以蕃之义行言于司业阳先生城,请谕留蕃。于是太学阙祭酒,会阳先生出道州,不果留。欧阳詹生言曰:「蕃仁勇人也。」或者曰:「蕃居太学,诸生不为非。义葬死者之无归,哀其孤而字焉。恵之大小必以力复,斯其所谓仁与?」蕃之力不任其体,其貌不任其心,吾不知其勇也。欧阳詹生曰:「朱泚之乱,太学诸生举将从之,来请起蕃,蕃正色叱之。六馆之士不从乱,兹非其勇欤?」惜乎蕃之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流也。譬之水,其为泽不为川乎?川者髙,泽者卑。髙者流,卑者止。是故蕃之仁义充诸心,行诸太学,积者多,施者不遐也。天将雨水,气上无择于川泽涧溪之髙下。然则泽之道,其亦有施乎?抑有待于彼者欤?故凡贫贱之士,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独何蕃欤?吾是以言之,无亦使其无传焉。
宋清传【栁宗元】
宋清,长安西部药市人也。居善药,有自山泽来者,必归宋清氏。清优主之,长安医工得清药辅其方,辄易雠,咸誉清。疾病疕痬者,亦皆乐就清求药,兾速已。清皆乐然响应,虽不持钱者,皆与善药,积劵如山,未尝诣取直。或不识,遥与劵,清不为辞。岁终度不能报,辄焚劵,终不复言。市人以其异,皆笑之曰:“清,蚩妄人也。”或曰:“清,其有道者欤?”清闻之曰:“清逐利以活妻子耳,非有道也。然谓我蚩妄者,亦谬。”清居药市四十年,所焚券者百数十人,或至大官,或连数州,受俸博,其馈遗清者相属于户。虽不能立报,而以賖死者千百,不害清之为富也。清之取利逺逺,故大,岂若小市人哉?一不得直则怫然怒,再则骂而仇耳。彼之为利,不亦翦翦乎?吾见岂之有在也?清诚以是得大利,又不为妄,执其道不废,卒以富。求者益众,其应益广。或斥弃沈废,亲与交视之,落然者,清不以怠遇其人,必以善药如故。一旦复柄用,益厚报清。其逺取利,皆类此。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世之言徒曰“市道交”,呜呼!清,市人也。今之交有能望报如清之逺者乎?幸而庶几,则天下之穷困废辱得不死亡者众矣。市道交,岂可少耶?或曰:“清非市道人也。”柳先生曰:“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乡党,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之不已,悲夫!然则清非独异于市人也。”
童区寄传【栁宗元】
译从前,文中子在白牛溪讲道,弟子们捧着书面向北方,环绕厅堂列坐。讲完以后,程生、薛生退到松树下省思,谈到《周易》。薛收叹息说:“难道还不如伏羲氏吗?为什么有这么多言辞呢!”不一会儿,有个背着苓草的人,头发花白,放下担子休息,说:“你为什么叹息呢?”薛生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追问我的叹息?”背苓者说:“染上朱砂就是红色,靠近墨就会变黑,大概都是逐渐受到影响而形成的。如今你所学习的是道,却还在叹息,可见六腑五脏不能不有所感受。因此我才来询问。”薛生说:“我听老师说,《易》是道的蕴藏。伏羲氏画出八卦,文王又为它系辞,已经不能像伏羲氏那样省略简约了。我以为这是文王的过错,所以叹息。”背苓者说:“文王哪里有过错?有过错的是伏羲氏,而且严重得多。从前伏羲氏还没有画卦,三才难道不能确立吗?四时难道不能运行吗?万物难道不能生长吗?万象难道不能繁茂吗?为什么要忙忙碌碌地耗费精力去画卦呢?自从伏羲氏泄露了道的秘密,透露了神妙的端倪,使太和之气分裂,撕裂元气,于是天下聪明人的诡异学说纷纷出现,说:‘我善于说明卦象,能够认识万物的情状。’他们讲阴阳相互摩擦,远近彼此取法,创立刚柔、同异等说法,以惊骇人心。于是聪明人反而无所知,而原本浑朴的状态也就离散了。这样说来,伏羲氏才是最初预示祸乱的人,怎么能反而长叹去责怪文王呢?”背苓者背起苓草就走,追上去询问他的居处和姓名,他都不回答。文中子听说后说:“这是隐士。” 《何蕃传》【韩愈】太学生何蕃进入太学已经二十多年了。他年年参加进士考试,学业有成,品行高尚。太学里的学生都推重赞颂他,不敢把自己同何蕃并列。大家一同向助教、博士谈论此事,助教、博士又把情况报告给司业、祭酒。司业、祭酒将何蕃品行中光明显著的几十件事编次出来,把他推荐给礼部,并上报天子。京城学生因为推荐何蕃而写文章、作辩说的,多得无法记载。公卿大夫中认识何蕃的人比肩而立,却没有人能让他通过礼部考试。主持礼部考试的人,大多是何蕃不能相合的人,因此他始终没有成功。何蕃是淮南人,父母都健在。刚进入太学时,每年总要回去一次,父母劝阻他;后来隔一两年才回一次,父母又阻止他。如今已经五年没有回去了。何蕃是个纯厚孝顺的人,怜悯父母年老,自己又无法克制。一日,他向众学生作揖,请求回和州奉养父母,学生们无法阻止,便把他关在空屋里。于是太学六馆的学生一百多人,又把何蕃的义行告诉司业阳城,请他劝说何蕃留下。这时太学正缺祭酒,而阳先生出任道州刺史,最终没能留住何蕃。欧阳詹说:“何蕃是仁厚而勇敢的人。”有人说:“何蕃住在太学,学生们便不做坏事;他主持义葬那些无人收葬的死者,哀怜他们的孤儿并抚养他们。施惠无论大小都一定要凭力量报答,这就是所谓仁吗?”何蕃的力量不能胜任他的身体,他的外貌也不能承受他的内心,我不知道他的勇气表现在哪里。欧阳詹说:“朱泚作乱时,太学学生几乎都要跟从他,曾来请何蕃起事,何蕃却正色斥责他们。六馆学生没有跟从叛乱,这难道不是他的勇气吗?”可惜何蕃身处下位,他能够施加于人的德行没有流传开来。譬如水,它难道只能成为沼泽而不能成为河流吗?河流处在高处,沼泽处在低处;高处的水流动,低处的水停留。因此何蕃的仁义充满内心,施行于太学,积累得很多,但能够施予外界的却不远。上天将要降雨,水汽上升时,并不选择河流、沼泽、山涧、溪流的高下。那么沼泽之水难道没有施用之处吗?还是要等待外界条件呢?所以凡是贫贱的士人,一定要有所凭借,然后才能有所成就。难道只有何蕃如此吗?我正因此说这些话,希望不要让他无所传闻。《宋清传》【柳宗元】宋清,是长安西部药材市场上的商人。他家中储存着好药,从山泽间运来的药材,也一定送到宋清那里。宋清优厚地接待他们。长安的医生得到宋清的药来配合药方,往往很快卖出,都称赞宋清。患有疾病、疮疡的人,也都乐意到宋清处求药,希望尽快痊愈。宋清总是欣然答应,即使不带钱的人,也给他们好药;赊欠的券据积得像山一样,却从未上门索取药钱。有些人宋清并不认识,也远远送来券据,宋清从不推辞。到了年终,估计他们无法偿还,便把券据烧掉,始终不再提起。市场上的人觉得这很奇怪,都笑他说:“宋清真是个愚蠢妄为的人。”也有人说:“宋清大概是有道德的人吧?”宋清听见后说:“我追逐利润,只是为了养活妻子儿女,并不是有道之人。但是说我愚蠢妄为,也不对。”宋清居住在药市四十年,烧掉欠券的有一百几十人;其中有人做了大官,有人管辖数州,俸禄丰厚,赠送给宋清的礼物接连不断。虽然不能立即报答,但他赊给别人、以至于因赊欠而死去的药钱有成百上千,这并不妨碍宋清因此富裕。宋清从长远处取得利益,所以获得的利益很大,哪里像那些小商人呢?他们一次收不到钱就勃然大怒,再次收不到钱便辱骂并结仇。他们谋取利益,不是太狭小了吗?我看他们的利益又能在哪里呢?宋清确实因此获得了大利,又不是妄为,坚持这种经营之道不废,最终因此富裕。来求药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应对也越来越广。有些人遭到排斥、被沉沦废弃,亲属和朋友都看不起他们,处境凄凉,宋清却不因而怠慢他们,仍然像从前一样给他们好药。一旦他们重新掌权得用,给宋清的报答就更加丰厚。他从长远处谋利,都是这样。我看今天与人交往的人,往往对得势者趋炎附势,对失势者冷落抛弃,很少有人能像宋清这样行事。世人只说这是“以市井之道交友”,唉!宋清不过是个商人,如今的交往中,有谁能像宋清这样从长远处期待报答呢?如果幸而差不多都能如此,那么天下贫困、失意、受辱而不至于死亡的人就多了。以市井之道交友,难道可以轻视吗?有人说:“宋清不是以市井之道交友的人。”柳先生说:“宋清住在市场上,却不奉行市场上的交往之道。然而那些身在朝廷、官府、学校、乡里,自称士大夫的人,反而争着不停地奉行这种做法,真可悲啊!这样说来,宋清岂不是不只是不同于普通商人吗?” 《童区寄传》【柳宗元】
柳先生曰:越人少恩,生男女必货视之。自毁齿已上,父兄鬻卖以觊其利,不足则盗取它室,束縳钳梏之,至有须鬛者。力不胜皆屈为童。当道相贼杀以为俗,幸得壮大则縳取么弱者。汉官因为己利,茍得僮恣所为不问。以是越中户口滋耗,少得自脱。惟童区寄以十一岁胜斯亦竒矣。桂部从事杜周士为予言之。童寄者,郴州荛牧儿也。行牧且荛,二豪贼刼持反接,布囊其口。去逾四十里之虚所卖之。寄伪儿啼恐栗,为儿恒状,贼易之。对饮酒醉,一人去为市,一人卧植刃道上。童微伺其睡,以縳背刃力下上得絶,因取刃杀之。逃未及逺,市者还得僮大骇,将杀童,遽曰:「为两郎僮孰若为一郎僮耶?彼不我恩也。郎诚见完与恩,亡所不可。」市者良久计曰:「与其杀是僮,孰若卖之?与其卖而分,孰若吾得専焉?幸而杀彼甚善。」即藏其尸,持僮抵主人所,愈束縳牢甚。夜半童自转以縳,即炉火烧絶之,虽疮手勿惮,复取刃杀市者,因大号。一虗皆惊。童曰:「我区氏儿也,不当为僮。」贼二人得我,我幸皆杀之矣。愿以闻于官。虚吏白州,州白太府。太府召视,儿幼愿耳。刺史颜证竒之,留为小吏,不肯与衣裳。吏护还之乡。乡之行刼縳者,侧目莫敢过其门,皆曰:「是儿少秦武阳二岁而讨杀二豪,岂可近耶?」
杨烈妇传【李翱】
建中四年,李希烈陷汴州。既又将盗陈州,分其兵数千人抵项城县,盖将掠其玉帛,俘累其男女,以会于陈州。县令李偘不知所为。其妻杨氏曰:“君,县令也。冦至,当守。力不足,死焉,职也。君如逃,则谁守?”偘曰:“兵与财皆无,将若何?”杨氏曰:“如不守,县为贼所得矣。仓廪皆其积也,府库皆其财也,百姓皆其战士也。国家何有?夺贼之财而食其食,重赏以合死士,其必济。”于是召胥吏百姓于庭,杨氏言曰:“县令诚主也。虽然,岁满罢去,非若吏人百姓然。吏人百姓,邑人也,坟墓在焉,宜相与致死以守其节,忍失其身而为贼之人耶?”众皆泣,许之。乃狥曰:“以瓦石中贼者与之千钱,以刀矢兵刃之物中贼者与之万钱。”得数百人,偘率之以乗城。杨氏亲为之爨,以食之,无长少必周而均。偘使与贼言曰:“项城父老,义不为贼矣。皆悉力守死,得吾城不足以威,不如亟去,徒失利无为也。”贼皆笑。有飞箭集于偘之手,偘伤而归。杨氏责之曰:“君不在,则人谁肯固矣?与其死于城,不犹愈于家乎?”偘遂忍之,复登陴。项城小邑也,无长戟劲弩,髙城深沟之固。贼气吞焉,率其徒将超城而下。有以弱弓射者,中其帅,堕马死。其帅希烈之婿也。贼失势,相与散走。项城之人无伤焉。刺史上偘之功,诏迁绛州太平县令。杨氏至兹犹存。人之受气于天,其何不同也?妇人女子之德,奉父母舅姑尽恭顺和于娣姒,于卑幼有慈爱而能不失其贞者,则贤矣。至于辩行止,明攻守,勇烈之道,此固公卿大臣之所难。厥自兵兴,朝廷注意,宠旌守御之臣,凭坚城深池之险,储蓄山积,货财自若,冠胄服甲,弓矢而驰者不知几人。其勇不能以守,其忠不能以死,弃其城而走者有矣。彼何人哉?若杨氏一妇人也。孔子曰:“仁者必有勇。”杨氏当之矣。
赞曰:凡人之情,皆谓后来者不及于古之贤者,自古亦稀,独后代耶?及其有之,与古人不殊也。若髙愍女、杨烈妇者,虽古烈女,其何加焉?予惧其行事堙灭而不传,故皆序之,将告于史官。
南阳孝子传【欧阳詹】
译柳先生说:越地人缺少恩义,生下男孩女孩,必定把他们当作货物看待。孩子换牙以后,父兄便把他们卖掉以求获利;获利不足,就到别家偷取孩子,把他们捆绑、夹持、戴上枷锁,直到孩子长出胡须。力气不足以反抗的,全都被迫做了童仆。当地相互抢劫杀戮已经成为风俗,侥幸长大强壮的人,就捆走幼弱的人。汉朝官吏也因贪图自己的利益,只要得到童仆,便任意行事而不加过问。因此越地户口逐渐减少,能够自行逃脱的人很少。只有童仆区寄凭十一岁之龄战胜了这种处境,也真是奇异。桂部从事杜周士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童仆区寄,是郴州的樵夫牧童。他一边放牧一边打柴,两个强盗劫持了他,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用布袋堵住他的嘴。他们走了四十多里,到集市上卖他。区寄假装像孩子一样哭泣恐惧,保持孩子一贯的样子,强盗便轻视他。强盗面对面喝酒喝醉了,一个人离开去做买卖,另一个人横着刀躺在路上。区寄暗中观察到他睡着了,借着绳子靠近刀,用力上下磨断绳索,于是拿起刀杀了那个人。他还没有逃远,去做买卖的强盗回来,发现童仆,大为惊骇,正要杀他,区寄连忙说:“做两个郎君的童仆,哪里比得上做一个郎君的童仆呢?那个人并不施恩于我。郎君如果确实能保全我、施恩于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做买卖的强盗想了很久,说:“与其杀掉这个童仆,哪如把他卖掉?与其卖掉后分赃,哪如由我独占?幸亏杀了那个人,实在太好了。” 他立即藏起同伙的尸体,带着童仆到了买主那里,并把童仆捆得更加牢固。半夜时,童仆自己翻转身体,借着绳索靠近炉火,把绳子烧断,手被烧伤也不害怕,又拿起刀杀了那个去做买卖的强盗,因而大声呼喊。集市里的人全都惊醒了。童仆说:“我是区氏家的孩子,不应当做童仆。两个强盗抓了我,幸而我已经把他们都杀了。希望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集市官吏报告州府,州府又报告太府。太府召来查看,见他只是个年幼老实的孩子。刺史颜证认为这件事奇异,留他做小吏,却不肯给他衣服。官吏护送他回乡。乡里那些以抢劫、绑架为业的人,都侧目而视,不敢经过他家门口,全都说:“这个孩子只比秦武阳小两岁,却讨伐杀死了两个强盗,哪里可以接近呢?” 《杨烈妇传》【李翱】建中四年,李希烈攻陷汴州。不久又准备攻打陈州,分派几千名士兵抵达项城县,大概是要抢掠财物、俘虏男女,以便同陈州会合。县令李偘不知该怎么办。他的妻子杨氏说:“您是县令。敌寇到来,就应当守城;力量不足而死在那里,是您的职责。您如果逃走,那么谁来守城?”李偘说:“军队和财物都没有,将怎么办呢?”杨氏说:“如果不守,县城就会被贼军占领。粮仓都是他们的积蓄,府库都是他们的财物,百姓都是可以作战的人,国家还会有什么呢?夺取贼军的财物,吃他们的粮食,重重赏赐来聚集敢死之士,一定可以成功。”于是把胥吏和百姓召集到庭院中,杨氏说:“县令确实是这里的主人。不过,他任期满了就会离任,不像吏员和百姓这样。吏员和百姓都是本地人,祖坟也在这里,应当共同拼死守住节义,难道忍心丧失自身而成为贼人的部下吗?”众人都哭泣,答应了她。于是发布悬赏令说:“用瓦石击中贼军的,赏钱一千;用刀、箭、兵器击中贼军的,赏钱一万。”招得数百人,李偘率领他们登城。杨氏亲自为他们烧火做饭,无论年长年幼,必定周到而平均地供给。李偘派人对贼军说:“项城父老决意守义,不肯做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钱、万钱〕 我们全都竭尽力量拼死守城,即使得到我们的城池,也不足以显示威势,不如赶快离去,白白损失利益而无所作为。”贼军都笑了。有一支飞箭射中李偘的手,李偘受伤回去。杨氏责备他说:“您不在城上,谁还肯坚守呢?与其死在城下,难道不如死在家中吗?”李偘于是忍痛,再次登上城墙。项城是个小城,没有长戟强弩,也没有高城深沟的险固。贼军气势汹汹,率领部众准备越城而下。有人用弱弓射箭,射中了贼军统帅,使他坠马而死。这个统帅是李希烈的女婿。贼军失去主帅,彼此散逃。项城百姓没有伤亡。刺史上报李偘的功劳,诏令调任他为绛州太平县令。杨氏至今还活着。人从上天所受的禀赋,怎么会如此不同呢?妇女的德行,只要侍奉父母、公婆都恭敬顺从,与妯娌和睦相处,对卑幼慈爱而不失贞节,就已经贤良了。至于辨明进退,明白攻守之道,勇敢刚烈,这本来就是公卿大臣也难以做到的。自从战事兴起,朝廷特别重视,优厚表彰守御之臣;凭借坚城深池的险固,储蓄堆积如山,财物充足,穿戴盔甲、携带弓箭奔驰作战的,不知有多少人。他们的勇气却不能用来守城,忠诚也不能用来赴死,丢弃城池逃跑的人也有。他们是什么人呢?而杨氏不过是一个妇人。孔子说:“仁者一定勇敢。”杨氏正当得上这句话。赞说:一般人的情感,都认为后世的人赶不上古代贤者;古代也确实很少有这样的人,难道只有后代才少吗?等到后世真有这样的人出现时,同古人并没有不同。像高愍女、杨烈妇这样的人,即使是古代的烈女,又有什么能超过她们呢?我担心她们的事迹湮没而不能流传,所以都把它们记叙下来,将要告诉史官。《南阳孝子传》【欧阳詹】
贞元九年,詹旅行虢州,税于村店,有一党先止焉。老翁一人,丈夫一人,妇人一人,孩幼两三人。丈夫出绢两疋,卖其囊褁衣服,非称其有绢者,视绢有字,乃故人郑师俭手题其名焉。问所得曰:“来自襄阳,至临汉之北郊,有闵吾父年老而所乗驴弱者,遗此绢使与驴博驴。”问得姓名乎?曰:“其人扶护亲丧,回上京,不知姓名也。”詹既占郑书,又知郑侍君灵榇自南,当由彼而还也,意其必郑焉,不复问焉,各遵所往。贞元十一年,获与郑遇,因道所见。郑歔欷为言之曰:“豫章之回,次南阳大泽,见一贫翁乗驴,驴甚瘠。一丈夫肩负杂物可三十斤,妻抱半岁婴,孩童稚,驱行两日山路,初尽始行陂泽。天久霖雨,泥水深,老翁瘠驴往往颠踣。丈夫则常随之也。每见驴倒掷其负,若泥若水,无顾惜,扶抱老弱,泪输盈目。倒既数,悲不自胜,遂以所负寘诸驴而负其父。平田积雨,潦淖到胫,不至田舍,竟无憩歇。父在子上,殊自安畼;子在父下,亦尽欢心。父与子笑,子与父笑,如同乗髙车,连辔逸骑,怡怡焉,欣欣焉。与之行止者三日,日无易日,时爱其事。父母能竭其力也。又痛自欲竭所有无其所赠绢一疋,令与驴博驴。代以载父其人将求驴者三店,知欲分路,却其绢曰:‘无驴可传,愿复本绢。’每爱其孝,又贵其忠,为度一绢博驴未就,更与一绢。”自虢而西,足下之见,岂斯人欤?詹以如其人所行是难也,是亦皇唐纯孝一人焉。行既可述,遂依郑说为之传。其间问其姓氏,亦不知何许人,实于南阳泽中见之,还以为南阳孝子。论曰:孝子偕孝矣,而赠绢非孝欤?惟其有之,是以似之。郑公师俭,孝子偕孝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 编
○传四
窦烈女传【唐杜牧】
烈女窦氏,小字桂娘。父良,建中初为汴州户曹掾。桂娘美颜色,读书甚有文。李希烈破汴州,使甲士至良门,取桂娘以去。将出门,顾其父曰:「慎无戚,必能灭贼,使大人取富贵于天子。」桂娘既以才色在希烈侧,复能巧曲取信,凡希烈之宻,虽妻子不知者,悉皆得闻。希烈归蔡州,桂娘尝谓希烈曰:「忠而勇,一军莫如陈先竒。其妻窦氏,先竒宠且信之,愿得相往来,以姊妹叙齿,因徐说之,使坚先竒之心。」希烈然之。桂娘【一有因字】以姊事先竒。妻尝间谓曰:「贼凶残不道,迟晚必败,姊宜早图遗种之地。」先竒妻然之。兴元元年四月,希烈暴死,其子不发丧,欲尽诛老将校,以卑少者代之,计未决。有献含桃者,桂娘白希烈子,请分遗先竒妻,且以示无事于外,因为蜡帛书曰:「前日已死,殡在后堂。欲诛大臣【希烈僭故曰臣】须自为计,以朱染帛丸如含桃。」先竒发丸见之,言于薛育曰:「两日希烈称疾,但怪乐曲杂发,昼夜不絶,此乃有谋未定,示暇于外,事不疑矣。」明日,先竒、薛育各以所部兵噪于衙门,请见希烈。希烈子迫出拜曰:「愿去伪号,一如李纳【时正已死,纳代为帅】先竒曰:「尔父悖逆,天子有命。」因斩希烈及妻子,函七首以献,暴其尸于市。后两月,吴少诚杀先竒知桂娘谋,因亦杀之。请试论之:希烈负桂娘者,但刼之耳。希烈僭,而桂娘妃复宠信之,于女子心始终希烈可也。此诚知所去所就,逆顺轻重之理明也,能得希烈权也。娣先竒妻智也,终能灭贼,不顾其私,烈也。六尺男子有禄位者,当希烈叛,与之上下者众矣,此岂才力不足邪?盖义理茍至,虽一女子可以有成。太和元年,予客逰于涔阳,路出荆州松滋县摄令王湛【集作淇,下同】为某言桂娘事。湛年一十岁,能念五经,举童子及第,时年七十五,尚可日记千言。当建中乱,希烈与李纳田恱朱泚、朱滔等僭诏,书檄争战,胜败地名人名,悉能记之。听说如一二日前,言窦良出于王氏,实湛之堂姑子也。
张保皋郑年传【杜牧】
译贞元九年,我游历虢州,住在村店里,那里先住着一行人:一个老人,一个成年男子,一个妇人,另外有两三个孩子。成年男子拿出两匹绢,卖掉包裹中的衣服;看起来不像是本来就有绢的人。他们看那绢上有字,原来是故人郑师俭亲手题写的姓名。我问绢是从哪里得到的,回答说:“从襄阳来,到了临汉北郊,有人怜悯我父亲年老,而所骑的驴又瘦弱,便送给我这两匹绢,让我拿它们换一头驴。”我问知道那人的姓名吗,回答说:“那人扶护着亲人的灵柩回京,不知道姓名。”我既然认出了郑师俭的字,又知道郑师俭护送您的灵柩从南方而来,应当会从那里返回,心里料想一定就是郑师俭,便不再追问,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向行走。贞元十一年,我有机会遇到郑师俭,便谈起所见之事。郑师俭抽泣着告诉我:“我从豫章回来,走到南阳大泽附近,看见一个贫穷的老人骑着驴,驴非常瘦弱。一个成年男子肩上背着约三十斤杂物,妻子怀抱半岁的婴儿,孩子年幼,他们赶了两天山路,刚走完山路就进入低洼水泽。天长久下着霖雨,泥水很深,老人骑的瘦驴常常跌倒。成年男子就总是跟在旁边。每当看见驴跌倒,便把驴背上的东西扔在泥水里,毫不顾惜,扶抱老人和孩子,眼泪满含眼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驴跌倒多次以后,他悲伤得不能自持,于是把自己背的东西放到驴背上,改为背着父亲。平坦田野里积水很多,泥泞没到小腿,他们不能到达田舍,始终没有休息。父亲在儿子背上,感到格外安适;儿子在父亲身下,也满心欢喜。父亲对儿子笑,儿子对父亲笑,就像同乘高车、缰绳相连而安逸奔驰的马匹一样,和乐而欣喜。同行同止三天,每天都是如此,没有一天改变;我不时为他们的事而感动。父母能够竭尽自己的力量,实在如此。我又痛惜自己想竭尽所有,却没有什么可送,于是把那一匹绢拿出来,让他们用来换驴。那家人要去三家店铺寻找愿意换驴的人,知道将要分路,便把绢退还给我,说:‘没有驴可以转让,请收回原来的绢。’我既爱惜他们的孝心,又看重他们的忠厚,考虑到用一匹绢换驴未必成功,便又给了他们一匹绢。”从虢州向西走,您在路下所见的,难道就是这个人吗?我认为像这样实行孝行实在难得,他也是大唐纯厚孝顺的人。既然这件事值得记述,便依照郑师俭的叙说为他写了这篇传。期间询问他的姓氏,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确实是在南阳泽中见到他的,所以又称他为南阳孝子。评论说:孝子已经同样孝顺了,而赠送绢帛难道不是孝行吗?正因为郑师俭自身有这种品行,所以才会像这个孝子。郑公师俭,同样是孝子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一 (明)贺复征编 ○传四 《窦烈女传》【唐·杜牧】烈女窦氏,小名桂娘。父亲窦良,建中初年任汴州户曹掾。桂娘容貌美丽,读书很多,颇有文才。李希烈攻破汴州,派甲士到窦良家,把桂娘带走。将要出门时,她回头对父亲说:“请您不要忧愁,我一定能消灭贼军,使大人从天子那里取得富贵。”桂娘既因才貌被李希烈置于身边,又能巧妙委曲地取得他的信任,凡是李希烈的机密,即使他的妻子儿女不知道的事情,她也全都听到了。李希烈回到蔡州,桂娘曾对他说:“忠诚勇敢的人,全军没有谁比得上陈先奇。他的妻子窦氏,陈先奇宠爱并信任她,希望让我同她交往,以姊妹的辈分相处,然后慢慢劝说她,使她坚定陈先奇的心。”李希烈认为有理。桂娘于是以姊姊的身份侍奉陈先奇的妻子。她的妻妹曾私下对她说:“贼人凶残无道,迟早必定失败,姊姊应当早作打算,为自己留下后代和退身之地。”陈先奇的妻子认为这话有理。兴元元年四月,李希烈突然死亡,他的儿子没有发丧,想把老将校全部杀掉,代以职位低微而年轻的人,计谋尚未决定。有人进献樱桃,桂娘告诉李希烈的儿子,请求分送给陈先奇的妻子,并借此向外表示一切平安,于是用蜡帛写了一封信,说:“前些日子已经死了,棺殡在后堂。想要诛杀大臣【希烈僭越称帝,所以自称臣】,必须自己作打算,便把帛条染成朱红,卷成像樱桃一样的丸子。”陈先奇剖开丸子看见了信,便对薛育说:“这两天李希烈声称有病,只是奇怪歌舞乐曲纷纷响起,昼夜不停;这正是有阴谋尚未定下,故意向外显示无事,事情确实可疑。”第二天,陈先奇、薛育各自率领所属军队在衙门喧闹,请求见李希烈。李希烈的儿子被迫出来拜见,说:“愿意去掉伪号,一切依照李纳【当时李正己已经死去,由李纳代任主帅】。”陈先奇说:“你的父亲悖逆,天子已有命令。”于是斩杀李希烈及其妻子儿女,将七颗首级装入函中献上,把尸体暴露在市中。过了两个月,吴少诚杀死陈先奇,知道这都是桂娘的谋划,于是也杀了她。请让我试着评论这件事:李希烈对不起桂娘,不过是因为劫掠她罢了。李希烈僭越,而桂娘作为他的妃妾仍然得到宠爱和信任;站在女子的内心来看,她始终忠于李希烈也可以。但她确实懂得何时离开、何时归附,也明白逆顺和轻重的道理,能够取得李希烈的权力。作为弟妇的陈先奇妻子很有智慧,最终能够消灭贼人,不顾及自己的私情,实在刚烈。身为六尺男儿、有禄位的人,在李希烈叛乱时,和他同进退的多得很,难道都是才力不足吗?大概是义理一旦达到极致,即使一个女子也可以成就大事。太和元年,我客游涔阳,途中经过荆州松滋县,代理县令王湛【文集作“王淇”,下同】把桂娘的事情告诉了我。王湛十岁时,便能背诵五经,考中童子科;当时已经七十五岁,仍然每天可以记诵千言。建中年间发生动乱,李希烈与李纳、田悦、朱泚、朱滔等人僭越发布诏令,互相传递文书、檄文并交战,战事胜败、地名人名,他全都能记得。如今说起来,就像一两天前的事一样。他说窦良出自王氏,确实是王湛的堂姑之子。《张保皋郑年传》【杜牧】
新罗人张保皋、郑年者,自其国来徐州,为军中小将。保皋年三十,郑年少十岁,兄呼保皋,俱善斗战,骑而挥抢,其本国与徐州无有能敌者。年复能没海,履其地五十里不噎,角其勇健,保皋差不及,年保皋以齿,年以艺,常龃龉不相下。后保皋归新罗,谒其王曰:“遍中国以新罗人为奴婢,愿得镇清海,使贼不得掠人西去。”其王与万人如其请,自大和后,海上无鬻新罗人者。保皋既贵于其国,年错寞去职,饥寒在泗之涟水县。一日言于涟水戍将冯元规曰:“年欲东归,乞食于张保皋。”元规曰:“尔与保皋所挟何如?奈可去死其手。”年曰:“饥寒死不如兵死快,况死故乡耶。”年遂去,至谒保皋,保皋饮之极欢。饮未卒,其国使至,大臣杀其王,国乱无主。保皋遂分兵五千人与年,持年泣曰:“非子不能平祸难。”年至其国,诛反者,立王以报。王遂征保皋为相,以年代保皋。天寳末,安禄山乱,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以禄山从弟赐死,诏郭汾阳代之。后旬日,复诏李临淮持节分朔方半兵东去,赵魏当思顺时,汾阳、临淮俱为牙门都将,二人不相能,虽同盘饮食,常睇目视,不交一言。及汾阳代思顺,临淮欲亡,计未决,诏至,分汾阳兵东讨,临淮入请曰:“一死固甘,乞免妻子。”汾阳趋下持手上堂,偶坐曰:“今国乱主迁,非公不能东讨,岂懐私忿时耶?”悉召军吏出,诏书读之,如诏约束。及别执手,涕泣相勉以忠义,讫平剧盗,实二公之力。知其心不畔,知其才可任,然后心不疑,兵可分。平生积忿,知其心难也,忿必见短;知其材益难也,此保皋与汾阳之贤等耳。年投保皋,必曰:“彼贵我贱,我降下之,不宜以旧忿杀我。”保皋果不杀,此亦人之常情也。临淮分兵,诏至,请死于汾阳,此亦人之常情也。保皋任年事出于已,年且饥寒易为感动;汾阳、临淮平生抗立,临淮之命出于天子,角于保皋,汾阳为优,此乃圣贤迟疑成败之际也。彼无他,也仁义之心与杂性并植,杂性胜则仁义灭,仁义胜则杂性销。彼二人仁义之心既胜,复资之以明,故卒成功。世称周召为百代人师。周公拥孺子而召公疑之,以周公之圣,召公之贤,少事文王,老佐武王,熊平天下,周公之心,召公且不知之。茍有仁义之心,不资以明,虽召公尚尔,况其下哉?语曰:「国有一人,其国不亡。」夫亡国非无人也,其未亡时,贤人不用,茍能用之,一人足矣。
李贺小传【李啇隐】
京兆杜牧为李长吉集序,状长吉之竒甚尽,世传之。长吉姊嫁王氏者,语长吉之事尤备。长吉细痩通眉,长指爪,能苦吟疾书。最先为昌黎韩愈所知,所与游者王叅元、杨敬之、权璩、崔植为宻。毎旦日出,与诸公逰,未尝得题,然后为诗,如它人思量牵合,以及程限为意。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始已耳。”上灯与食,长吉从婢取书研墨迭纸,足成之,投它囊中。非大醉及吊丧日,率如此。过亦不复省,王杨辈时复来探取冩去。长吉往往独骑往还京雒,所至或旹有着,随弃之,故沈子明家所余四巻而已。长吉将死旹,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版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读,歘下榻叩头,言:“阿母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长吉独泣,边人尽见之。少焉长吉气絶,常所居窓中勃勃有烟气,闻行车嘒管之声。太夫人急止人哭,待之如炊五斗黍许旹,长吉竟死。王氏姊非能造作,谓长吉者实所见如此。呜呼!天苍苍而髙也,上果有帝耶?帝果有苑囿宫室观阁之玩耶?茍信然,则天之髙邈,帝之尊严,亦宜有人物文彩愈此世者,何独眷眷于长吉而使其不寿耶?噫!又岂世所谓才而竒者,不独地上少耶?天上亦不多耶?长吉生二十四年,位不过奉礼太常中,当旹人亦多排摈毁斥之。又岂才而竒者,帝独重之而人反不重耶?又岂人见会胜帝耶?
冯燕传【沈亚之】
译新罗人张保皋、郑年,从本国来到徐州,做军中的小将。张保皋三十岁,郑年比他小十岁;郑年称张保皋为兄。两人都善于战斗,骑马挥枪,在他们本国和徐州没有人能敌得过他们。郑年还能够潜入海中,在海底行走五十里而不喘息。比较勇健,张保皋稍有不如;郑年凭年龄敬重张保皋,张保皋凭技艺自持,两人常常互不相让。后来张保皋回到新罗,拜见国王说:“整个中国都把新罗人当作奴婢,希望得到清海镇,使贼人不能掠取人口运往西方。”国王给了他一万人,依照他的请求办理。自大和年间以后,海上再没有贩卖新罗人的事。张保皋在本国显贵以后,郑年失意离职,饥寒交迫地住在泗州涟水县。一天,他对涟水守将冯元规说:“我想东归,去向张保皋讨饭。”冯元规说:“你同张保皋之间的关系怎么样?怎么能去送死在他手里呢?”郑年说:“饥寒而死,不如死于战斗痛快,何况还是死在故乡呢?”郑年于是离开,到了张保皋那里拜见他,张保皋设宴款待,十分欢畅。酒宴还未结束,新罗使者来到,说大臣杀了国王,国内大乱,没有君主。张保皋于是分给郑年五千兵,拉着他的手哭泣说:“不是你,就不能平定这场祸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郑年回到本国,诛杀叛乱者,拥立新王以报答张保皋。新王于是征召张保皋为宰相,又让郑年代替张保皋。天宝末年,安禄山叛乱,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因为是安禄山的堂弟而被赐死,诏令郭汾阳代替他。十多天后,又下诏命李临淮持节分出朔方一半兵力向东进军。赵、魏一带在安思顺任职时,郭汾阳、李临淮都任牙门都将;两人互不相容,即使同桌饮食,也常常斜着眼互相看,从不交谈。等到郭汾阳代替安思顺,李临淮想要逃亡,计谋还未决定,诏书就到了,要分出郭汾阳的兵力向东讨伐。李临淮入内请求说:“我甘愿一死,只求免除妻子儿女的罪。”郭汾阳快步走下台阶,拉着他的手上堂,并同他并坐说:“如今国家动乱,君主迁徙,若没有您就不能向东讨伐,难道现在是怀恨私怨的时候吗?”他把军吏全部召来,读诏书,按照诏令部署约束。临别时又握手,流泪互相勉励忠义,最终平定大盗,实在是两人的功劳。要知道他的心不会反叛,也要知道他的才干可以任用,然后才能内心不疑,分给他兵力。平生积累的怨恨,若要看出对方的内心很难,怨恨必然会使人只看见对方的短处;若要看出对方的才能,更加困难。这正是张保皋和郭汾阳的贤明之处相等。郑年投奔张保皋时,心里一定会想:“他尊贵我卑贱,我向他低头,不应当因为旧日的怨恨杀我。” 张保皋果然没有杀他,这也是人的常情。李临淮请求把兵力分给郭汾阳,又请求在郭汾阳手下受死,这也是人的常情。张保皋任用郑年,是因为事情出于自己;郑年正处于饥寒之中,容易感动。郭汾阳、李临淮平生互相抗衡,李临淮的命令又出自天子;把这两件事拿来与张保皋相比,郭汾阳处理得更好。这正是圣贤在成败关头迟疑不决的情形。他们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仁义之心同杂乱的本性同时存在;杂乱的本性占上风,仁义便消灭;仁义占上风,杂乱的本性便消退。他们二人的仁义之心已经胜过杂性,又用明智来辅助它,所以最终取得成功。世人称周公、召公为百代人的老师。周公抱着年幼的成王,而召公却怀疑他;以周公的圣明、召公的贤能,他们年轻时侍奉文王,年老时辅佐武王,平定天下,可是周公的内心,连召公尚且不能完全了解。假如有仁义之心而不以明智辅助,即使是召公也会这样,何况比他更差的人呢?俗语说:“一个国家有一个贤人,这个国家就不会灭亡。”国家灭亡并不是没有人,而是在尚未灭亡时,贤人没有得到任用;如果能够任用贤人,一个人就足够了。《李贺小传》【李商隐】京兆杜牧为李长吉的诗集作序,把李长吉的奇异才华写得十分详尽,世人都在传诵。李长吉嫁给王氏的姐姐,谈起长吉的事情尤其详备。长吉身材细瘦,两眉相连,手指甲很长,能够苦心吟咏、迅速写作。他最先受到昌黎韩愈的赏识,同他交游亲密的有王参元、杨敬之、权璩、崔植。每天早晨太阳出来,他便同诸位朋友游玩;没有遇到可以写诗的题目,便不写诗,从不因为像别人那样苦思牵合,或受期限约束而作意。他总是跟着一个小书童,骑着跛驴,背着一个古旧破烂的锦囊;一旦有了所得,立即写下来投入囊中。到了傍晚回来,太夫人让婢女接过锦囊取出诗稿,见所写很多,常说:“这个孩子一定要把心呕出来才肯罢休啊。”点灯吃饭后,长吉从婢女那里取回诗稿,研墨铺纸,把诗句补足完成,再投入另一个囊中。除了大醉和吊丧的日子,大多如此。写成以后也不再过目,王参元、杨敬之等人常常过来探取,抄写带走。长吉常常独自骑马往来于京城和洛阳之间,到了某处偶然有作品,便随手丢弃,所以沈子明家中只剩下四卷。长吉将要死时,忽然白天看见一个穿绯衣的人,驾着赤色虬龙,手持一块书版,上面像是太古篆文或霹雳击石留下的文字,说:“天帝要召见长吉。”长吉完全不能读懂,突然下床叩头,说:“母亲年老而且有病,我李贺不愿意离去。” 绯衣人笑着说:“天帝已经建成白玉楼,立即召你去为它作记;天上的生活很快乐,并不苦。”长吉独自哭泣,身边的人都看见了。不久,长吉气绝;他平日居住的窗中有蓬勃的烟气,听见车行和笛管的声音。太夫人急忙阻止别人哭泣,等了约煮熟五斗黍米的时间,长吉果然死了。王氏姐姐并没有能力编造这些事,说长吉的情形确实就是她亲眼所见。唉!苍天高高在上,天上果真有天帝吗?天帝果真有园林、宫室、楼阁之类的玩赏之物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苍天既然高远,天帝既然尊贵,天上也应该有才华文采胜过人间的人物,为什么偏偏眷顾长吉,却使他不能长寿呢?唉!又难道世人所谓有才华而奇异的人,不只是人间少,天上也不多吗?长吉活了二十四岁,官位不过是奉礼太常;当时的人又多排斥、贬毁他。难道有才华而奇异的人,只受到天帝的看重,反而不受人们看重吗?又难道人的眼光会胜过天帝吗?” 《冯燕传》【沈亚之】
冯燕者,魏豪人。祖父无闻名。燕少以意气任専,为击球、斗鸡戏。魏市有争财斗者,燕闻之,往抟杀不平,遂沈匿田间。官捕急,遂亡滑。益与滑军中少年鸡球相得。时相国贾公躭在滑,能燕才,留属军中。他日出行里中,见户傍妇人翳袖而望者,色甚冶,使人熟其意,遂室焉。其夫滑将张婴者也。婴闻其故,累殴妻。妻党皆怨望。会婴从其类饮,燕伺得间,复偃寝中,拒寝户。婴还,妻开户纳婴,以裾蔽燕。燕卑脊步就蔽,转匿户扇后,而巾堕枕下,与佩刀近。婴醉且瞑,燕指巾令其妻取,妻取刀授燕。燕熟视,断其妻颈,遂持巾去。明旦,婴起见妻杀死,愕然欲出自白。婴邻以为妻婴杀,留縳之,趋告妻党皆来曰:“常嫉殴吾女,乃诬以过失,今复贼杀之矣。安得他杀事?即其他杀,而安得独全耶?”共持婴且百余笞,遂不能言。官家收系杀人罪,莫有辨者,强伏其辜。司法官小吏持扑者数十人,将婴就市,看者围面千有余人。有一人排看者来呼曰:“无令不辜死者!吾窃其妻而又杀之,当系我。”吏执有言人,乃燕也。司法官与俱见贾公,尽以状对。贾公以状闻,请归其印以赎燕死。上义之下诏,凡渭城死罪皆免。亚之曰:“余尚太史言,而又好叙义事,其宾党耳目之所闻见者,为余道冯燕事得传焉。”呜呼!淫惑之心,有甚水火,可不畏哉?而燕杀不义,白不辜,真古豪矣。
韦斌传【段成式】
韦斌虽生于贵门,而性颇厚质,然其地望素髙,冠冕特盛,虽门风稍奢,而斌立朝偘偘,容止尊严,有大臣之体,每会朝未尝与同列笑语。旧制羣臣立于殿庭,既而遇雨雪亦不移步于廊下。忽一旦宻雪骤降,自三事以下莫不振其簪裾,或更其立位,独斌意色益恭。俄雪甚至膝,朝既罢,斌于雪中拔身而去,见之者咸叹重焉。斌兄陟,早以文学识度著名于时,善属文,攻草隶书,出入清显,践歴崇贵,自以门地才华坐取卿相,而接物简傲,未尝与人欵曲,衣服车马犹尚奢侈,侍儿阉竖左右常数十人,或隠几搘頥,竟日懒为一言。其子馔羞犹为精洁,仍以乌羽择米,每食毕视厨中所委弃,不啻万钱之直。若宴于公卿,虽水陆具陈,曽不下筯,每令侍婢主尺牌往来复章奏,常自札受意而已,词旨重轻正合陟意,而书体遒利皆有楷法。陟唯署名,尝自谓所书陟字如五朶云,当时人多仿效,谓之郇公五云体。尝以五彩纸为缄,题其侈纵自奉皆此类也。然家法整肃,其子允课习经史,日加诲督,夜分犹使人视之,若允习读不辍,旦夕问安颜色必恱,若稍怠惰即遽使人止之,令立于堂下,或弥旬不与语。陟虽家僮数千人,应门宾客必遣允为之,寒暑未尝辍也,颇为当时称之。然陟竟以简倨恃才,常为持权者所忌。
赵女传【皮日休】
赵氏女,山阳之盐山人。其父贸盐,出其息不纳有司赋。官捕得,法当死,簿伏就刑,有日矣。赵氏女求见盐铁官,泣愬于庭曰:“某七岁而母亡,蒙父私盗官利,衣食某身为生厚矣。今父罪根露,某当随坐,法若不可官,能原乎?”原之,不能请随坐之法。官清河崔据义之,因为减死论。赵氏大泣曰:“某之身,前则父所育,今则官所赐。愿去髪学释氏,以报官德。自以女子之言难信,因出利刃于懐,立截其耳以盟必然。”崔益义之,竟全其父命。赵氏侍父刑,疾愈,因请归浮屠氏舍。日休曰:“古者救危拯祸,必先示信。至夫家全国完,则随而乖其盟,如赵氏一乳臭女子耳。继死请父命,孝也;自刑以盟,言信也。秉孝植信,髙蹈于世,洁乎瑾瑜不足为其贞,芬乎茝兰不足为其秀。与夫古之救危拯祸者逺矣。今之士见难不立其节,见安不偿其信者,其赵女之刑人乎?噫!后之修女史者,幸无忘耶!”
窦烈妇传【司空图】
河南窦氏,朝邑令毕某之妻也。四年秋,同民叛,其帅李瑭,瑭走蒲令,挈其孥窜望仙里。既夕,盗作,乃仇家也,捽令,壊其首,志必死之。令妻蔽捍,泣且拜,益急,乃持其袂,重伤犹不置。令窃视,竟得逃匿而免。里人列状于府,赉之酒帛。医亦驰乗而至,几死者数矣。逮踰月,方克偕全。愚寓居渭濵,得备闻于里中。梁生生言:「操史牍者,茍当和平,纪王庭琛瑞之美,诚幸矣。然杰异之操,化导宗族里闾,俾男必为贞夫,女必为烈妇,是有国有家皆赖之,岂徒炫于视听哉?」愚以为知言,乃着其事。
赞曰:蓄千金之赀,虽云忧患,尚有不安其室者,况蹈危触难,何以相保哉?且妇人女子,扣盎足以骇之,而白刃之下,独不顾死以免其夫,是果能一于所从而不悔者也。岂化渐之有所自也?吾知为臣为妾者,必继有其人,免贻史氏之愧矣。
陶岘传【司空图】
译冯燕,是魏地的豪侠。他的祖父、父亲都没有留下声名。冯燕年轻时凭意气行事,专好击球、斗鸡之类的游戏。魏地集市上有人因争夺财物而斗殴,冯燕听说后,前去搏斗,杀死了那个作恶不平的人,于是逃到田野间藏匿。官府追捕紧急,他便逃亡到滑州。后来同滑州军中的少年们一起斗鸡、击球,关系很好。当时宰相贾躭在滑州,了解冯燕的才能,便把他留在军中任职。一天,他出行经过乡里,看见一户人家旁边有个妇人用衣袖遮着脸向外张望,容色十分艳丽;他派人仔细探问她的心意,便把她纳为妻室。她原来的丈夫是滑州将领张婴。张婴听说此事,多次殴打妻子。妇人的亲族都怨恨张婴。恰逢张婴跟同类饮酒,冯燕窥伺到机会,躺入卧室,挡住寝门。张婴回来,妇人开门让他进来,用衣襟遮住冯燕。冯燕弯着腰走到遮蔽物下,又转身藏到门扇后面;他的头巾掉在枕头下面,离佩刀很近。张婴喝醉并且昏昏欲睡,冯燕指着头巾让妻子去取,妻子取出刀交给冯燕。冯燕仔细看了她一会儿,割断了妻子的脖子,然后拿着头巾离开。第二天早晨,张婴起床看见妻子被杀,惊愕之下想出去申辩。邻居却以为是张婴杀了妻子,把他留下捆住,赶快通知妇人的亲族。亲族都来了,说:“她一向嫉恨并殴打我的女儿,竟然还诬陷她有过错,如今又杀了她。怎么会有别人杀人而他独自无事呢?即使是别人杀的,他又怎么能独自逃脱?”众人一起抓住张婴,打了一百多下,他于是无法说话。官府把他收押,以杀人罪论处,没有人替他申辩,他只好被迫承认罪行。司法官的小吏带着几十名持杖的人,押张婴到集市,围观者有一千多人。有一个人推开围观者过来喊道:“不要让无辜的人死掉!我私通了他的妻子,又杀了她,应当把我抓起来。”小吏抓住这个说话的人,原来是冯燕。司法官和他一同拜见贾公,把事情经过全部报告了。贾公据实上奏,请求交还自己的官印来赎冯燕的死罪。皇帝认为这件事合乎义理,下诏把渭城一带所有判处死罪的人都免死。沈亚之说:“我一向敬重太史公的言论,又喜爱记叙义烈之事;那些宾客朋友耳闻目见的事情,告诉了我,我因而把冯燕的事写下来,使它流传后世。”唉!淫乱迷惑的心念,比水火还要可怕,难道不值得畏惧吗?冯燕杀死不义之人,洗清无辜者的罪名,真是古代的豪侠啊。《韦斌传》【段成式】韦斌虽然出生于显贵之家,性情却很厚重朴实;然而他的门第声望一向很高,家族显贵盛大,虽然家风稍显奢侈,韦斌在朝廷上却正直敢言,仪容举止尊严,有大臣的气度。每次上朝,他从不和同列谈笑。按照旧制,群臣站在殿庭上,即使后来下雨下雪,也不能移动到廊下。忽然有一天大雪骤降,从三公以下的人都不停地抖动衣簪衣襟,有的还改变站立的位置,只有韦斌神色更加恭敬。不久雪深到膝盖,上朝结束后,韦斌从雪中拔身而出离去,看见的人都赞叹并敬重他。韦斌的哥哥韦陟,早年凭文学和器度闻名当时,善于作文,精通草书、隶书,出入清要显贵的职位,历任崇高尊贵的官职;他自以为凭门第和才华,坐取卿相之位,待人却简慢傲慢,从不与人周旋亲近,衣服车马仍然崇尚奢侈,身边侍女和宦官常有几十人,有时靠着几案托腮,整天懒得说一句话。他儿子的膳食也精细洁净,还要用乌羽挑选米粒;每次吃完饭,都要查看厨房中丢弃的东西,价值不下万钱。如果在公卿家宴饮,虽然山珍海味全都陈列出来,他竟从不动筷,只让侍婢主管拿着尺牌往来传递奏章,自己通常只是批札表示意见而已;文字内容轻重都恰合韦陟的心意,书法也刚劲秀利,具有楷书法度。韦陟只在文书上署名,曾自称他所写的“陟”字像五朵云,当时人多加以仿效,称为“郇公五云体”。他曾用五彩纸封缄书信,题写自己奢侈放纵、讲究奉养的事情,大多也是这一类。然而韦家家法整肃,他督促儿子韦允学习经史,每天增加教诲督责,半夜还派人查看;如果韦允不停地学习,早晚问安时面色一定喜悦;如果稍有懈怠懒惰,便立即派人制止,让他站在堂下,有时十多天不和他说话。韦陟虽然有数千家僮,但凡有宾客登门,一定派韦允出面接待,寒暑从未间断,因此颇受当时人称赞。然而韦陟最终因为简慢傲慢、倚仗才华,常常被掌权者嫉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赵女传》【皮日休】赵氏女,是山阳盐山人。她的父亲贩盐,获得的利润没有缴纳给主管官府的赋税。官府捕获了他,按法律应当处死;文书已经具备,等待行刑,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赵氏女请求拜见盐铁官,在庭上哭诉说:“我七岁时母亲去世,承蒙父亲暗中盗取官府的利益,使我衣食生活一向丰足。如今父亲的罪根暴露,我应当连带获罪;法律如果不允许赦免父亲,能否让我代父受罪呢?”盐铁官赦免了她父亲,却不能请求免除她连坐的法律。清河人崔据认为她有义,于是为她父亲减免死罪。赵氏大哭说:“我的身体,先前是父亲养育的,如今又是官府赐予保全的。我愿意削发出家学习佛法,以报答官府的恩德。只是女子的话恐怕难以取信。”于是从怀中取出利刃,当场割下自己的耳朵,以此表示自己必定实行誓言。崔据更加认为她有义,最终保全了她父亲的性命。赵氏侍奉父亲接受刑罚,父亲病愈后,便请求归入佛寺出家。皮日休说:“古人救危济难,一定先表示信用。至于一家获救、全家保全之后,就随着情况改变而背弃盟誓的,像赵氏这样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子罢了。她继而请求以死保全父亲的性命,是孝;自我刑伤来证明誓言,是守信。奉持孝道、树立信用,高尚地行于世间;她的贞洁,即使美玉也不足以比拟,她的秀美芬芳,即使茝兰也不足以相比。这同古代那些救危济难的人相去很远。如今的士人看见危难却不建立节操,看见安稳却不偿还信用,难道能比得上赵女这个受刑的人吗?唉!希望后世修撰女史的人,不要忘记她啊!” 《窦烈妇传》【司空图】河南窦氏,是朝邑县令毕某的妻子。建中四年秋天,同州百姓叛乱,叛军首领李瑭,逃到蒲县令那里,带着妻子儿女逃往望仙里。到了晚上,盗贼突然发动袭击,原来是毕县令的仇家。他们揪住县令,把他的头打坏,决心一定要杀死他。县令的妻子上前遮挡保护,哭泣着叩拜;盗贼更加急迫,便抓住她的衣袖,虽然重重伤害她,她仍然不肯放开县令。县令暗中窥视,终于找到机会逃走藏匿而得以幸免。乡里人把事情写成状文上报府衙,府衙赏赐他们酒和绢帛。医生也乘车奔驰而来,窦氏几次几乎死去。过了一个多月,才终于能够夫妻一起保全性命。我寄居在渭水之滨,得以从乡里人那里详细听到此事。梁生说:“掌管史册的人,如果恰逢天下太平,只记载王庭祥瑞的美好,当然是幸运的。然而杰出奇异的操守,能够教化引导宗族乡里,使男子一定成为贞正的人,女子一定成为刚烈的妇人;国家和家庭都依赖这种操守,哪里只是用来炫耀于人的耳目呢?”我认为这话说得有道理,于是写下了这件事。赞说:积蓄千金的财产,虽然说可以应对忧患,尚且还有不能安居其室的人,何况身临危险、触犯祸难,又凭什么互相保全呢?况且妇女,哪怕敲击瓦盆都足以使她们惊骇,可是在锋利刀刃之下,唯独她不顾死亡来救免丈夫,这确实是能够专一于所从属的人而不后悔。难道这种品德是教化逐渐形成而有其根源的吗?我知道做臣子、做妾妇的人,一定还会有这样的人接续出现,不会让史官蒙受遗憾了。《陶岘传》【司空图】
陶岘者,彭泽令孙也。开元中,家于昆山,富有田业。择家人不欺、能守事者,悉付之家事,身则泛逰于江湖,遍行天下,往往数载不归。见其子孙成人,皆不辨其名字也。岘之文学,可以经济,自谓疎脱,不谋仕宦。有和生者,通于八音。陶命人为甓,潜记岁时,取其声不失其验。尝撰集乐録八音,以定音之得失。自制三舟,备极工巧。一舟自载,一舟置宾,一舟贮饮馔。客有前进士孟彦深,进士孟云卿,布衣焦遂,各置仆妾共载而岘有女乐一部,尝奏清商曲。逢其山泉,则穷其境物。乗兴春行。岘且名闻朝廷,又值天下无事,经过郡邑,无不招延。岘拒之曰:“某麋鹿间人,非王公上客,亦有未招而诣者。系水仙之为人,江山之可驻耳。”吴越之士号为水仙。曽有亲戚为南海守,因访韶石而往省焉。郡守喜其逺来,赠钱百万。及遇古剑长二尺许,又玉环径四寸,及海船昆仑奴名摩诃,善逰水而勇捷。遂悉以钱而贳之,曰:“吾家至寳也。”乃回棹下白芷,入湘江。每遇水色可爱,则遗剑环于水,命摩诃取之,以为戏乐。是时数岁,因渡巢湖,亦投剑环而令取之。摩诃纔入,获剑环而便出,曰:“为毒蛇所啮,遽刃去一指,乃能得免。”焦遂曰:“摩诃所伤,得非阴灵怒乎?盖水府不容人窥也。”岘曰:“敬奉喻,然某常慕谢康乐之为人云,终当乐死山水,但狥所好,莫知其它。且栖迟逆旅之中,戴于大块之上,居布素之贱,擅贵逰之欢。浪迹怡情,仅三十载,固亦分也。不得升玉墀见天子,施功恵养,逞志平生,亦其分也。”乃命移舟曰:“要须一到襄阳山,便归吴郡也。”行次西塞山,维舟吉祥佛舍,见江水黒而不流,曰:“此必有怪物。”乃投剑环,命摩诃下取。见汨没波际,久而方出,气力危絶,殆不任持,曰:“剑环不可取也。有龙髙二丈许,而剑环置前,某引手将取,龙辄怒目。”岘曰:“汝与剑环,吾之三寳,今者二物既亡,尔将安用?必须为吾力争之也。摩诃不得已,被髪大呼,目眦流血,穷泉一入,不复还也。久之,见摩诃支体磔裂,浮于水上,如有示于岘也。岘流涕水濵,乃命回棹,因赋诗自叙,不复议逰江湖矣。诗曰:匡庐旧业自有主,吴越新居安此生。白髪数茎归未得,青山一望计还成。鸦翻枫叶夕阳动,鹭立芦花秋水明。从此扁舟何所诣?酒旗歌扇正相迎。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二
(明)贺复征 编
○传五
桑怿传【宋欧阳修】
译陶岘,是彭泽县令的孙子。开元年间,家住昆山,田产很多。他选择那些不欺骗主人、能够守职办事的家人,把全部家事交给他们,自己则泛舟游历江湖,走遍天下,往往几年也不回来。等到看见他的子孙长大成人,竟然都分辨不出他们的名字。陶岘的文学才华可以经世济民,自认为疏放脱略,不谋求做官。有个和生,精通八音。陶岘命人制砖,暗中记下年月时节,以取得的声音为准,验证从未失误。他曾编撰《乐录八音》,用来判定音律的得失。自己制造了三条船,工艺极其精巧:一条船自己乘坐,一条船安置宾客,一条船储存酒食。宾客中有前进士孟彦深、进士孟云卿、布衣焦遂,各自带着仆人和侍妾同船,而陶岘有一整部女乐,曾经演奏清商曲。遇到山泉,便把山水景物探寻到底;兴致来了便在春日出游。陶岘的名声已经传到朝廷,又正逢天下无事,所经过的郡县没有不招请他的。陶岘拒绝说:“我是混迹于麋鹿之间的人,不是王公的上等宾客;也有人没有受到邀请便来找我,只是因为水仙般的为人以及江山可以停留罢了。”吴越之士称他为水仙。曾有亲戚任南海太守,陶岘于是前往探访韶石,顺道去省视亲戚。郡守很高兴他远道而来,赠给他钱一百万。后来得到一把古剑,长约二尺;又得到一只玉环,直径四寸;还得到一名海船上的昆仑奴,名叫摩诃,善于游水而且勇猛敏捷。于是把钱全部拿出来赎买了他们,说:“这是我家的至宝。”便掉转船桨驶下白芷,进入湘江。每当遇到水色可爱之处,就把剑和玉环丢入水中,命摩诃取出,以此作为游戏取乐。当时过了几年,有一次渡过巢湖,也把剑和玉环投入水中,命摩诃下去取。摩诃刚下水,取到剑和玉环便出来,说:“我被毒蛇咬了,立即砍掉一根手指,才得以脱身。”焦遂说:“摩诃所受的伤,莫非是水中神灵发怒了吗?大概水府是不容许人窥探的。”岘说:“谨遵您的教诲。不过我常常仰慕谢康乐的为人,想着终究应当以山水为乐而死,只顺从自己的爱好,不知其他事情。况且寄居在旅舍之中,戴身于天地之间,处于穿布衣的卑微地位,却能尽情享受游览的快乐。这样放浪山水、怡悦性情,只有三十年,本来也是命分。不能登上玉阶拜见天子,施展功业、受到恩惠,完成平生志愿,也同样是命分。”于是命人移船,说:“总要到襄阳山一趟,然后便回吴郡。”船行到西塞山,系船停在吉祥佛寺,看见江水漆黑而不流,说:“这里一定有怪物。” 于是投下剑和玉环,命摩诃下水取它们。只见他沉没在水波之间,很久才出来,气力已经极其衰竭,几乎不能拿住东西,说:“剑和玉环不能取回来了。那里有一条大约二丈高的龙,剑和玉环放在它面前,我伸手将要取它们,龙就怒目相向。”岘说:“你和剑、玉环,都是我的三件宝物;如今两件东西已经失去,你还打算怎么办?一定要替我尽力争回来。”摩诃不得已,披散头发大声呼喊,眼眶都流出了血,潜入深水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了很久,只见摩诃的肢体被撕裂,漂浮在水面上,仿佛是在给岘看。岘在水边流泪,于是命人掉转船头,从此不再谈论游历江湖的事,写诗自我叙述。诗说:匡庐的旧业自有主人,吴越的新居足以安度此生。几根白发使我想归去却未能归去,一望青山,归计又将实现。乌鸦翻动枫叶,夕阳随之摇曳;白鹭站在芦花间,秋水清明。从今以后这叶小舟将驶向哪里?酒旗和歌扇正好相迎。《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二 (明)贺复征编 ○传五 《桑怿传》【宋欧阳修】
桑怿,开封雍丘人。其兄慥,本举进士,有名。怿亦举进士,再不中,去逰汝颍间,得龙城废田数顷,退而力耕。岁凶,汝旁诸县多盗。怿白令,愿为耆长,往来里中,察奸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为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诺。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里老父怯,无他子,不敢告县,臝其尸不能葬。怿闻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入其家,探其箧,不使之知觉。明日遇之,问曰:“尔诺我不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衣者非尔耶?”少年色动,即推仆地縳之,诘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怿呼壮丁守王生,又自驰取少年者送县,皆伏法。又尝之郏城,遇尉方出捕盗,招怿饮酒,遂与俱行至贼所藏。尉怯,阳为不知,以过。怿曰:“贼在此,何之乎?”下马独格杀数人,因尽縳之。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独提一剑以往,杀数人,縳其余。汝旁县为之无盗。京西转运使奏其事,授郏城尉。天圣中,河南诸县多盗,转运奏移渑池尉。崤,古险地,多涂山,而青灰山尤阻险,为盗所恃。恶盗王伯者藏此山,时出为近县害。当此时,王伯名闻朝廷,为巡检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怿至,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将谋招出之。怿信之不疑其伪也,因谍知伯所在,挺身入贼中,招之与伯同卧起十余日。信之乃出,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怿几不自免。怿曰:“巡检授名,惧无功尔,即以伯与巡检使自为功,不复自言。”巡检俘献京师,朝廷知其实罪出巡检。怿为尉岁余,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佑之交,天下旱蝗,盗贼稍稍起,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不能捕。枢宻院以传召怿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往捕。怿谋曰:“盗畏吾名,必已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怯,至则闭栅,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居数日,军吏不知所为,数请自效,辄不许。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迹盗所尝行处,入民家,民皆走独有一媪留,为作饮食,馈之如盗,乃归。复闭栅三日,又往,则携其具就媪馔,而以其余遗媪。媪待以为真盗矣,乃稍就媪与语及羣盗辈。媪曰:“彼闻桑怿来,始畏之,皆遁矣。又闻怿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也。某在某处,某在某所矣。”怿尽钩得之,复三日,又往厚遗之,遂以实告曰:“我桑怿也,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后三日我复来矣。”后又三日往,媪察其实审矣。明旦部分军士,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其尤强者在某所,则自驰马以往,士卒不及从,惟四骑追之,遂与贼遇,手杀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获。二十八日复命京师,枢宻吏谓曰:“与我银为君致阁职。”怿曰:“用赂得官,非我欲,况贫无银,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阀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与兵马监押,未行,会交趾獠叛,杀海上巡检昭化诸州皆警。往者数辈不能定,因命怿往,尽手杀之。还乃授阁门祗▯。怿曰:“是行也,非独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今彼留而我还,我赏厚而彼轻,得不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惭吾心,将让其赏归已上者以奏藁示予,予谓曰:‘让之必不听,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怿叹曰:‘亦思之,然士顾其心何如尔,当自信其心以行,讥何累也?若欲避名,则善皆不可为也。’已,余惭其言,卒让之不听。怿虽举进士而不甚知书,然其所为皆合道理,多此类。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将以舟载之,见民走避溺者,遂弃其粟以舟载之。见民荒岁,聚其里人饲之,粟尽乃止。怿善剑及铁简,力过数人,而有谋略,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为人不甚长大,亦自修为威仪,言语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人不知其健且勇也。庐陵欧阳修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怿可谓义勇之士,其学问不深而能者,盖天性也。”余固喜传人事,尤爱。司马迁善传,而其所书皆伟烈竒节士,喜读之,欲学其作,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乃疑迁特雄文,善壮其说,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怿事,乃知古之人有然焉,迁书不诬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怿所为壮矣,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使人读而喜否?姑次第之。
赵延嗣传【石守道】
译桑怿是开封雍丘人。他的哥哥桑慥,本来考中进士,很有名声。桑怿也考进士,两次都没有考中,便离开京城游历汝水、颍水一带,得到龙城几顷荒废的田地,退回来努力耕种。遇到荒年,汝水附近各县盗贼很多。桑怿禀告县令,愿意担任耆长,往来乡里,察访奸民。于是召集乡里的年轻人,告诫说:“盗窃是不可以做的,我在这里,决不容许你们这样做。”年轻人都答应了。乡里有一位老人,父子都死了还没有收殓,盗贼夜里剥走了他们的衣服。老人胆小,又没有别的儿子,不敢报告县里,只好让尸体裸露着,不能安葬。桑怿听说后很悲伤,但怀疑是一个叫王生的年轻人所为,夜里进入他家,搜查他的箱子,却不让他察觉。第二天遇见王生,问道:“你已经答应我不做盗贼了,如今又偷乡里老人父子的衣服,难道不是你吗?”年轻人神色变了,桑怿立即把他推倒在地捆起来,追问同伙,王生指出了另一个年轻人。桑怿叫壮丁看守王生,又亲自骑马追捕那个年轻人送到县里,两人都依法伏罪。他又曾到郏城,遇到县尉正要出门捕盗,县尉招呼桑怿饮酒,于是和他一同到达盗贼藏身之处。县尉胆怯,假装不知道,想要走过去。桑怿说:“盗贼就在这里,你还要到哪里去?”下马独自格杀了几个人,趁势把其余人全部捆绑起来。后来又听说襄城有十多个盗贼,便独自提剑前往,杀死几人,捆住其余的人。汝水附近的县因此没有了盗贼。京西转运使上奏了这件事,授予桑怿郏城尉。天圣年间,河南各县盗贼很多,转运使上奏请求调任他为渑池尉。崤山是古代的险要之地,山路很多,其中青灰山尤其险阻,是盗贼所凭恃的地方。恶盗王伯藏在这座山中,时常出来危害附近各县。当时王伯的名声传到朝廷,巡检官都因捕捉他而获得名位。桑怿到任后,巡检官伪造诏书给他看,打算诱骗王伯出来。桑怿信以为真,没有怀疑诏书是假的,于是侦知王伯所在,挺身进入盗贼中间,和王伯同起居十多天。王伯相信了他,才出来,巡检官却反而带兵在山口拦截,桑怿几乎不能脱身。桑怿说:“巡检官授予我名位,是怕自己没有功劳罢了;既然如此,就把王伯交给巡检官,让他自己立功,不再说是我的功劳。”巡检官把王伯俘送京师,朝廷查明事实后,将罪责归于巡检官。桑怿任尉一年多,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年间,天下旱灾蝗灾,盗贼渐渐兴起,其中有二十三名恶盗无法捕获。枢密院以传召令桑怿到京,授给他二十三人的姓名,命他前往捕捉。桑怿谋划说:“盗贼害怕我的名声,一定已经逃散了;逃散以后就很难捕捉。应当先向他们显示怯弱,到了那里便关闭营栅,告诫军吏不许有一人擅自出去。” 过了几天,军吏不知道该做什么,多次请求出力,都被他拒绝了。随后他夜里和几名士卒换穿盗贼的衣服出去,追踪盗贼曾经走过的地方,进入百姓家中。百姓都逃走了,只有一位老妇人留下来,为他们做饭,像招待盗贼一样送给他们,于是他们回来。又关闭营栅三天,再次前往时,便带着炊具到老妇人那里吃饭,并把剩下的食物送给她。老妇人已经把他们当成真正的盗贼,桑怿便渐渐接近她,同她谈到盗贼们。老妇人说:“他们听说桑怿来了,起初害怕,都逃走了。后来又听说桑怿关闭营门不出来,知道他不值得害怕,如今全都回来了。某人在某处,某人在某地。”桑怿把他们全部查问出来。又过三天,他再次前往,厚厚地赠送老妇人财物,才据实告诉她:“我是桑怿,劳烦老妇人替我查明情况,但千万不要泄露。三天后我还会再来。”三天后他又去,老妇人已经确实查明了情况。第二天早晨,桑怿部署军士,派若干名披甲士兵到某处,在某地捕捉若干名盗贼,又在另一处捕捉某名盗贼。最强悍的盗贼在某处,他便亲自骑马前往,士卒来不及跟上,只有四名骑兵追随,随即与盗贼相遇,亲手杀死三人,二十三名盗贼在一天之内全部捕获。二十八日后回京复命,枢密院的官吏对他说:“给我银子,我可以替你谋求馆阁职务。” 桑怿说:“用贿赂取得官职,不是我所愿意的,何况我贫穷,没有银子;即使有,也绝不能这样做。”官吏恼怒,隐瞒了他的功劳簿,以免他获得较高的评价,让他被送到三班。三班按照惯例任用他为兵马监押,还没有出发,恰逢交趾獠人叛乱,杀死海上巡检,昭化等州都戒备起来。先前派去的几批人都不能平定,于是命桑怿前往,他亲手把他们全部杀死。回来后才授予阁门祗候。桑怿说:“这次行动不只是我的功劳,职位在我之上的人,我只是他的副手。如今他留下而我回来,我的赏赐丰厚而他的微薄,难道不会怀疑我掩盖他的功劳、夸耀自己的功劳吗?接受这种赏赐,只会使我内心惭愧。”我想让他把赏赐让给上司,于是把奏稿给他看。我对他说:“你让出赏赐,朝廷一定不会答应,只会被讥笑为沽名钓誉、假意谦让。”桑怿叹息说:“我也考虑过这一点,但士人只要问心无愧就行,应当相信自己的内心去做,别人的讥讽又有什么妨碍?如果想要躲避名声,那么一切善事都不能做了。”后来我为他的话感到惭愧,最终他还是推让了赏赐,但朝廷没有答应。桑怿虽然考中过进士,却不太通晓书籍;然而他所做的事都合乎道理,类似这样的事很多。他起初住在雍丘,遇到大水灾,家中有两仓粮食,原想用船运走,看见百姓逃避水淹,便放弃自己的粮食,用船运载百姓。又见百姓遇到荒年,就召集乡里人供养他们,粮食吃完才停止。桑怿善于使剑和铁简,力气超过几个人,又有谋略;与人相处时常常显得畏缩,好像对自己没有信心。他身材并不高大,却也修养自己的威仪,说话好像不愿从口中说出;突然遇到别人时,人们不知道他其实强健勇猛。庐陵人欧阳修说:“勇力是人们都有的,但能够知道怎样使用勇力的人很少。像桑怿这样,可以说是有义气有勇力的人;他的学问不深却能做到这些,大概是天性如此。”我本来就喜欢为人作传,尤其喜爱这一类人物。司马迁善于作传,而他所记载的都是功业卓著、节操奇特的人,我喜欢读他的文章,也想学习他的写法,却奇怪当今像司马迁笔下那样的人为什么这么少。于是怀疑司马迁只是文章雄健,善于夸大他的说法,而古人未必真是这样。等得到桑怿的事迹,才知道古代确实有这样的人,司马迁的记载并没有虚假。由此也知道当今本来同样有人才,只是没有被完全了解。桑怿的所作所为很壮烈,只是不知道我的文章能不能像司马迁的文章一样,使读者读了喜爱。姑且把他的事迹依次记下来。《赵延嗣传》【石守道】
今三司使相工部郎中刘公随尝称赵邻几舍人死,遗三孤女,一老乳母,内无兄弟,外无期功强近之亲,无宅一区,无田一廛。以为养有赵延嗣者,仆于舍人,顾是诸孤义不可去,竭力庇养之,负担沾体,涂足不避寒暑,如是凡十年如一日。事三孤女,使其女与同处,延嗣未尝至其门。初寓于宋,三女既长,延嗣走京师,见宋翰林同杨侍郎徽之,因发声哭,哭止具道赵氏之孤且年长将嫁。二公惊媿谢曰:“吾不及汝。吾被服儒衣冠,读诵六经,学慕古人,与舍人友。舍人之孤,吾等不能恤,汝能养之,吾不及汝逺矣。”二公因为迎入京师,与宅居之,徐相与求良士为壻。长配枢宻直学士戚公纶犹子职方郎中维之子太庙斋郎舜卿,次并适屯田员外郎张君文鼎之子乡贡进士季伦。三女皆归延嗣,始去赵氏门。延嗣可以谓之贤仆夫矣。石介曰:“若然,则延嗣有古君子之行,古烈士之操,古仁人之心,岂特仆夫之贤,天下之贤也。”昔在汉有为翟公之客者,翟公免,客皆去,延嗣独不去,复为养其孤。虽去千载客,视延嗣亦当羞于地下矣。鲁有颜叔子者,尝独居一室,中夜暴风雨,邻家女投叔子,使执烛以达晓,以免其嫌,后人称其亷。延嗣亲养三孤女,长且适人,终不识其面,其节岂下叔子哉?唐韩吏部凡嫁内外及友朋孤子仅十人,天下服其义。延嗣嫁赵氏三女,无少吏部者,噫!翟公之客皆当时士大夫,视延嗣逺不及矣。叔子鲁贤者,吏部唐大儒,延嗣为贱仆夫,其风操凛焉,其行义卓焉,与颜侔韩并。延嗣可谓仆名而儒行者矣!吁!仆名儒行,见之延嗣。夫儒名而仆行者,或有其人,焉得不愧于延嗣哉?延嗣所为如此,有可以厉天下,因传之云。
钱一传【刘政】
译当时三司使、工部郎中刘公随曾经称赞说:舍人赵邻几死后,留下三个孤女和一位老乳母,家中没有兄弟,外面也没有服丧期功关系的强近亲属,没有一所房宅,也没有一片田地。为了供养她们,有个叫赵延嗣的人,曾是舍人的仆人,想到这些孤女在道义上不能不管,便竭尽力量庇护养育她们,挑担子累得汗水浸透衣服,脚踩泥土也不避寒暑,就这样十年如一日。他侍奉三个孤女,让自己的女儿同她们住在一起,延嗣却从未到她们的门内去。起初她们寄居在宋家,三个女儿长大后,延嗣赶到京师,见到宋翰林和杨侍郎徽之,便放声痛哭;哭完后详细说明赵氏孤女已经长大,将要出嫁。两位公卿惊讶惭愧,向他说:“我们不如你。我们穿着儒者的衣冠,诵读六经,学习仰慕古人,又曾和舍人交友;可是舍人的孤女,我们却不能体恤,你能够养育她们,我们远远不如你。”两人于是把孤女接到京师,给她们房屋居住,并逐渐共同为她们寻找贤良的夫婿。长女嫁给枢密直学士戚公纶的侄子、职方郎中戚维之子、太庙斋郎戚舜卿;次女和三女都嫁给屯田员外郎张文鼎的儿子、乡贡进士张季伦。三个女儿都出嫁后,延嗣才离开赵家的门第。延嗣可以说是贤良的仆人了。石介说:“如果这样,那么延嗣具有古代君子的行为、古代烈士的操守、古代仁人的心肠,哪里只是仆人的贤能,实在是天下人的贤能。”从前汉代有做翟公门客的人,翟公免职后,门客全都离去;延嗣却独自不离开,反而继续养育他的孤女。那些离开翟公的门客,即使相隔千年,在地下看到延嗣,也应当感到羞惭。鲁国有个颜叔子,曾经独自住在一间屋里,半夜暴风雨,邻家的女子投奔他,请他拿着蜡烛直到天亮,以免发生嫌疑,后人称赞他的廉洁。延嗣亲自养育三个孤女,她们长大并且出嫁,始终不曾见她们的面,这种节操难道比颜叔子低吗?唐代韩吏部嫁出内外亲属以及朋友的孤儿,总共将近十人,天下人都佩服他的义行。延嗣嫁出赵氏三个女儿,并不比韩吏部少。唉!翟公的门客都是当时的士大夫,看他们和延嗣相比,远远不如。颜叔子是鲁国的贤人,韩吏部是唐代的大儒,延嗣只是卑贱的仆人;但他的风节操守令人敬畏,他的行为道义卓越,和颜叔子相当,与韩吏部并列。延嗣可以说是有仆人名分而有儒者行为的人!唉!仆人的名分、儒者的行为,在延嗣身上看到了。那些有儒者名声却行仆人之行的人,或许也有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在延嗣面前惭愧呢?延嗣所做的事如此足以激励天下人,因此为他作传。” 《钱一传》【刘政】
钱一字仲阳,上世钱塘人,与呉越王有属。王俶纳土,曽祖赟随以北,因家于郓。父颢,善针医,然耆酒喜逰。一旦匿姓名,东逰海上,不复返。一时三岁,母前亡,父同产嫁医吕氏,哀其孤,收养为子。稍长,读书从吕君问医。姑将没,乃告以家世,一号泣请往迹父,凡五六往,乃得所在。又积数岁,乃迎以归。是时一年三十余,乡人感慨为泣下,多赋诗咏其事。后七年,父以寿终,丧塟如礼。其事吕君如事其父。吕君没,无嗣,为之收葬,行服,嫁其孤女,岁时祭享,皆与亲等。一始以颅■〈〈囱,乂代夕〉页〉方著名山东。元丰中,长公主女有疾,召使视之,有功,奏授翰林医学,赐绯。明年,皇子仪国公病瘈瘲,国医未能治。长公主朝因言钱一起草野有异能,立召入,进黄土汤而愈。神宗皇帝召见褒谕,因问黄土所以愈疾状。一对曰:“以土胜水,水得其平,则风自止。且诸医所治垂愈,小臣适其愈,惟陛下加察。”天子恱其对,擢太医丞,赐紫衣金鱼。自是戚里贵室,逮士庶之家,愿致之无虚日。其论医,诸老宿莫能持难。俄以病免。哲宗皇帝复召入宿直禁中,久之复辞疾,赐告,遂不复起。一本有羸疾,性简易,嗜酒,疾屡攻,自以意治之,辄愈。最后得疾,惫甚,乃叹曰:“此所谓周痹也。周痹入藏者死,吾其已夫。”已而曰:“吾能移之,使病在末。”因自制药,日夜饮之,人莫见其方。居亡何,左手足挛不能用,乃喜曰:“可矣。”又使所亲登东山视莬丝所生,篝火烛其下,火灭处劚之,果得伏灵,其大踰斗,因以法噉之,阅月而尽。由此虽偏废,而气骨坚悍如无疾者。退居里舍,杜门不冠屦,坐卧一榻上。时间阅史书杂说,客至,酌酒剧谈,意欲之适,则使二仆夫舆之,出没闾巷。人或邀致,不肯往也。病者日造门,或扶携襁负,累累满前。近自邻井,逺或百数十里,皆授之药,致谢而去。初长公主女病泄。利将殆,一方醉曰:“当发疹而愈。”驸马都尉以为不然,怒责之,不对而退。明日疹果出,尉喜,以诗谢之。广亲宗子病,诊之曰:“此可无药而愈。”顾其幼曰:“此且暴病惊人。”后三日过午无恙,其家恚曰:“幼何疾,医贪利动人如此。”明果发癎,甚急,复召一治之。居三日愈,问何以无疾而知,曰:“火色宜视,心与肝俱受邪,过午者心与肝所用时,当更也。”宗室王子病呕泄,医以药温之,加喘。一曰:“病本中热,奈何以刚剂燥之?将不得前后溲与石膏汤。”王与医皆不信,谢罢。一曰:“毋庸复召我。”后二日果来召,适有故不时往,王疑且怒,使人十数辈趣之。至曰:“固石膏汤证也。”竟如言而效。有士人病欬,面责而光其气哽哽。一曰:“肝乗肺,此逆候也。若秋得之可治,夏得不可治。”其家祈哀,强之予药。明日曰:“吾药再泻肝而不少却,三补肺而益虚,又加唇白,法当三日死。”然安榖者过期,不安榖者不及期,今尚能粥,居五日而絶。有娠妇得病,医言胎且堕。一曰:“娠者五脏保养,率六旬乃更,诚能候其月偏补之,何必堕。”已而子母俱得全。乳妇因大恐而病,病虽愈,目张不得瞑,人不能晓,以问一一曰:“煮郁李酒饮之,使醉则愈。”所以然者,“目系内连肝胆,恐则气结,胆衡不下,惟郁李去结,随酒入胆,结去胆下,目则能瞑矣。”如言而效。一日过所善,翕闻儿啼,愕曰:“何等儿声?”翁曰:“吾家挛生二男子。”一曰:“谨视之,过百乃可保。”翁不怿,居月余,竟皆毙。一为方博达,不名。一所治种种皆通,非但小儿医也。于书无不窥,他人靳靳守古,独度越纵舍,卒与法合。尤邃本草,多识物理,辨正阙悞。人得异药,若持疑事问之,必为言出生本末,物色名貌,退考之皆中。末年挛痹浸剧,其嗜酒喜寒食皆不自禁,自诊知不可为,召亲戚诀别,易衣待尽,享年八十二,终于家。所著书有《伤寒论指微》五巻,《婴孺论》百篇。一子早。逝二孙今见为医,河间刘歧曰:「一非独其医可称也,其笃行似儒,其竒节似侠,术行而身隠约,又类夫有道者。数谓余言:『曩学六气五运,夜宿东平王家岭观气象,至余月不寐。』今老且死,事诚有不在书者,肯以三十日暇从我,当相授。」余笑谢弗能,其后遂不复言。呜呼!斯人也,如欲复得之,何哉?没后,余闻其所治验尤众,东州人人能言。剟其章章者,着之篇。异时史家叙方术之士,其将有考焉。
方山子传【苏轼】
译钱一,字仲阳,祖上是钱塘人,与吴越王有亲属关系。王俶归降纳土时,曾祖钱赟随之北迁,于是定居在郓州。父亲钱颢,擅长针灸医术,却嗜酒好游。有一天他隐姓埋名,向东游历海上,再也没有回来。钱一当时三岁,母亲先已去世,父亲的同胞姐妹嫁给医者吕氏,怜悯他孤苦,便收养他为儿子。钱一渐渐长大,读书并跟随吕先生学习医术。姑母将要去世时,才把他的家世告诉他。钱一号哭,请求去寻找父亲,前后去了五六次,才找到父亲的所在。又过了几年,才把父亲迎接回来。当时钱一三十多岁,乡人感慨流泪,很多人作诗歌咏这件事。七年后,父亲寿终,钱一按照礼制办理丧葬。他侍奉吕先生如同侍奉亲生父亲。吕先生去世,没有子嗣,钱一替他收葬,服丧守制,嫁出他的孤女,四时祭祀供奉,都和亲生父亲一样。钱一最初凭借针灸医术闻名山东。元丰年间,长公主的女儿患病,召他诊治,取得功效,于是奏请授予他翰林医学,赐绯衣。第二年,皇子仪国公患瘈疭,宫中名医都不能治。长公主入朝时说钱一出身草野却有非凡医术,皇帝立即召他入宫;钱一进献黄土汤,皇子的病便痊愈。神宗皇帝召见他加以褒奖,又询问黄土汤治愈疾病的道理。钱一回答说:“这是因为土能制胜水,水得到平衡,风自然就会停止。而且各位医生所治的病已经接近痊愈,只是小臣恰好促成了痊愈,希望陛下明察。”天子喜欢他的回答,提拔为太医丞,赐紫衣和金鱼袋。从此戚里贵族之家,直到士人百姓之家,希望请他诊治的日子没有空闲。不少老资格的医生在医理上都不能难倒他。不久他因病免职。哲宗皇帝又召他入宫值宿,过了很久再次以疾病辞职,赐给假期,从此不再出仕。他患有一种羸弱的疾病,性情简朴随和,嗜酒,疾病屡次发作,常凭自己的想法治疗,往往都能痊愈。最后一次得病,疲惫得厉害,叹息说:“这就是所谓周痹。周痹进入脏腑的人会死,我大概要完了。”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能够把它转移,使病停留在四肢末端。”于是亲自配制药物,日夜服用,别人没有见过他的药方。没过多久,他的左手左脚痉挛不能使用,便高兴地说:“可以了。”又让亲近的人登上东山,查看菟丝子生长的地方,在下面点燃火把照看,火熄灭的地方就挖掘,果然得到伏灵,大小超过一斗,于是按照方法服食它,一个月后吃完了。此后虽然半身废痹,但气力骨骼仍坚强有力,像没有病一样。他退居乡里,闭门不戴帽、不穿鞋,坐卧都在一张榻上。有时阅读史书杂说,客人来时便斟酒畅谈;想要出门散心,就让两个仆人抬着他,在街巷中出入。有人邀请他去,他也不肯前往。病人每天到他家门口,有的由人扶着,有的由人携带,有的背在襁褓中,接连不断地挤满面前。近的来自邻近村落,远的有时来自一百几十里之外,他都给药,病人道谢后离去。起初长公主的女儿患腹泻,病势将危,钱一说:“应当发疹后痊愈。”驸马都尉认为不对,愤怒地责骂他,他没有回答便退下。第二天果然出疹,驸马都尉高兴了,作诗向他道谢。广亲宗室的儿子患病,钱一诊断说:“这个病不用药也能痊愈。”但看着那孩子说:“这孩子将要突然发病,令人吃惊。”三天后过了午时,孩子仍然平安,他的家人恼怒地说:“孩子哪里有什么病,医生为了贪图钱财竟这样惊吓人。”第二天孩子果然发癫痫,病势很急,又召钱一来医治。过了三天痊愈。问他为什么没有发病便知道,钱一说:“面色的火色应当观察,心、肝都受了邪气;午时以后是心、肝所主的时辰,病情应当在这时变化。”宗室王子患呕吐腹泻,医生用温热药治疗,反而增加了气喘。钱一说:“病的根本是中焦有热,为什么用刚燥的药使它更燥?这样将会大小便都不通,应当用石膏汤。”王和医生都不相信,辞谢了他。钱一说:“不必再召我。”两天后病情果然来召他,恰好他有事不能及时前往,王疑惑而恼怒,派十几个人催促他。他到后说:“这本来就是石膏汤的证候。” 最终果然像他说的那样见效。有个士人患咳嗽,脸色发白而且面部浮肿,气息哽塞。钱一说:“这是肝气乘肺,是逆证。如果在秋天得病还可以治疗,在夏天得病就不能治了。”病人的家人哀求他,强迫他开药。第二天他说:“我的药两次泻肝,却没有稍稍减轻病势;三次补肺,反而使肺气更加虚弱,又加上嘴唇发白,按医理应当三天死亡。”不过能安稳进食的人可以超过这个期限,不能安稳进食的人则活不到期限;如今他还能喝粥,过了五天便死了。有孕妇患病,医生说胎儿将要堕下。钱一说:“孕妇由五脏共同护养胎儿,通常六十天才轮换一次;如果能够等候月份,分别补养相应脏腑,何必使胎儿堕下?”后来母子都得以保全。有哺乳期妇女因受到极度惊吓而生病,病虽好了,眼睛却睁开不能闭合,别人都不明白原因,便来询问钱一。钱一说:“煎煮郁李仁泡酒给她喝,使她醉了就会痊愈。”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眼系向内连接肝胆,受到惊恐便气机郁结,胆气横逆而不能下降,只有郁李仁能去除郁结,随着酒进入胆中;郁结消除、胆气下降,眼睛就能闭上。”果然如他说的见效。一天,他经过一位好友家,忽然听见孩子啼哭,惊讶地说:“是什么孩子的哭声?”老人说:“我家双生了两个男孩。”钱一说:“一定要仔细观察,过了一百天才可以保住。”老人很不高兴。过了一个多月,两个孩子果然都死了。钱一精通医方,见识广博;他所治疗的各种疾病都能通晓,并不只是擅长儿科。他对书籍无不浏览,别人拘泥地守着古法,只有他能超越成规,灵活取舍,最终却仍然符合医理。他尤其精通《本草》,认识许多事物的道理,能够辨别订正其中的缺漏错误。有人得到奇异的药物,带着疑难的问题来问他,他一定能说明药物的产地始末、形色名称和相貌;退回去查考,往往都与他说的相合。晚年痉挛麻痹逐渐加重,却不能自禁地嗜酒、喜欢吃寒食;他自己诊断知道病已不可治,便召集亲戚诀别,换好衣服等待死亡,享年八十二岁,死在家中。所著书有《伤寒论指微》五卷、《婴孺论》百篇。一个儿子早逝,两个孙子如今都已成为医生。河间刘歧说:“钱一不只是医术值得称道,他的笃实行持近似儒者,奇特的节操近似侠士;医术流传而自身隐居困约,又像有道之人。他多次对我说:‘从前我学习六气五运,夜里住在东平王家岭观察气象,到了某个月还不能入睡。’如今他老了,而且将要死去,医道确实有不在书本中的东西;如果你肯抽出三十天时间跟我学习,我就把它传授给你。”我笑着推辞说不能做到,此后他就不再说这件事。唉!这样的人,如果想再得到一个,怎么可能呢?他死后,我听说他治病有效的事例更多,东州人人都能谈说。我摘录其中显著的事迹,把它写在这篇传记里。将来史家叙述方术之士时,大概会有所考察。《方山子传》【苏轼】
方山子,光黄间隠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遯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耸而髙,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瞿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饮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有九年,余在岐下,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逰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今几时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然方山子世有勲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疋,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徉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与?
巢谷传【苏辙】
巢谷字符修,父中世,眉山农家也。少从士大夫读书,老为里校师。谷幼传父学,虽朴而博。举进士,京师见举武艺者,心好之。谷素多力,遂弃其旧学,畜弓箭,习骑射。久之,业成而不中第。闻西边多骁勇,骑射击刺为四方冠,去逰秦凤、泾原间。所至友其秀杰,有韩存寳者,尤与之善。谷教之兵书,二人相与为金石交。熈宁中,存寳为河州将,有功,号熈河名将,朝廷稍竒之。会泸州蛮乞弟扰边,诸郡不能制,乃命存寳出兵讨之。存寳不习蛮事,邀谷至军中问焉。及存寳得罪,将就逮,自料当死,谓谷曰:「我泾原武夫,死非所惜,顾妻子不免寒饿,槖中有银数百两,非君莫可使遗之者。」谷许诺,即变姓名,懐银步行往授其子,人无知者。存寳死,谷逃避江淮间,会赦乃出。予以乡闾故,幼而识之,知其志节缓急可托者也。予之在朝,谷浮沈里中,未尝一见。绍圣初,予以罪谪居筠州,自筠徙雷,自雷徙循。予兄子瞻亦自恵再徙昌化。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逰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谷独慨然自眉山诵言,欲徒步访吾兄弟,闻者皆笑其狂。元符二年春正月,自梅州遗予书曰:「我万里歩行见公,不自意今至梅矣,不旬日必见,死无恨矣。」予惊喜曰:「此非今世人,古之人也。」既见,握手相泣,已而道平生,逾月不厌。时谷年七十有三矣,瘦瘠多病,非复昔日元修也。将复见子瞻于海南,予愍其老且病,止之曰:「君意则善,然自此至儋,数千里复当渡海,非老人事也。」谷曰:「我自视未即死也,公无止我。」留之不可,阅其槖中无数千钱,予方乏困,亦强资遣之。船行至新会,有蛮隶窃其槖装以逃,获于新州,谷从之至新,遂病死。予闻哭之失声,恨其不用吾言,然亦竒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昔赵襄子厄于晋阳,智伯率韩、魏决水围之,城不没者三板,悬釡而爨,易子而食,羣臣皆懈,惟髙恭不失人臣之礼。及襄子用张孟谈计,三家之围解。行赏羣臣,以恭为先。谈曰:「晋阳之难,惟恭无功,曷为先之?」襄子曰:「晋阳之难,羣臣皆懈,惟恭不失人臣之礼,吾是以先之。」谷于明友之义,实无愧。髙恭者,惜其不遇襄子,而前遇存寳,后遇予兄弟。予方杂居南夷,与之起居出入,盖将终焉。虽知其贤,尚何以发之?闻谷有子蒙,在泾原军中,故为作传,异日以授之。谷始名榖,及见之循州,改今名云。
洪渥传【曽巩】
洪渥,抚州临川人。为人和平,与人逰初不甚欢,久而有味。家贫,以进士从乡举,有能赋名。初进于有司,连辄出。久之乃得官,官不自驰骋,又久不进,卒监黄州麻城之茶场以死。死不能归葬,亦不能返其孥。里中人闻渥死,无贤愚皆恨失之。予少与渥相识,而不深知其为人。渥死乃闻有兄,年七十余。渥得官而兄已老,不可与俱行。渥至官,量口用俸,掇其余以归,买田百畆,居其兄后。去而之官,则必安焉。渥既死,兄无子,数使人至麻城,抚其孥,欲返之而居,以其田。其孥盖弱,力不能自致。其兄益已老矣,无可奈何,则念辄悲之。其经营之犹不已,忘其老也。渥兄弟如此,无愧矣。渥平居若不可任以事,及至赴人之急,早夜不少懈。其与人真有恩者也。予观古今豪杰士传,论人行义不列于史者,往往务摭竒以动俗,亦或事髙而不可为继,或伸一人之善而诬天下以不及。虽归之辅教警世,然考之中庸,或过矣。如渥所存,盖人人所易到,故载之云。
徐复传【曽巩】
译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之间的隐士。他年轻时仰慕朱家、郭解的为人,乡里的侠客都尊奉他。稍稍长大后,他改变志向读书,想凭借读书在当世施展才华,却始终没有遇到机会。晚年才隐遁在光州、黄州之间的岐亭,住在茅庵里吃蔬食,不与世人交往;丢弃车马,毁掉帽子衣服,徒步往来于山中,人们没有谁认识他。人们见他所戴的帽子方方耸起而高,便说:“这难道是古代方山冠的遗制吗?”于是称他为方山子。我被贬居黄州时,经过岐亭,恰好见到他,说:“唉!这是我的老朋友陈慥,字季常,为什么会在这里?”方山子也惊讶地询问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我告诉了他缘故;他低头不答,抬头大笑,叫我到他家住宿。他家四壁空空,十分萧条,可是妻子儿女和奴婢都显出自得的神情。我既惊异又敬佩,只是回想方山子年轻时喜欢饮酒、爱好剑术,用钱如同粪土。十九年前,我在岐山脚下,见方山子带着两个骑马随从、夹着两支箭,游览西山。喜鹊在前面飞起,他让骑马的人追赶射击,没有射中。方山子纵马独自冲出,一箭便射中了它。于是他和我在马上谈论用兵以及古今成败,自称是一代豪杰,如今距离那时还有多少年呢。他眉宇之间仍可见精明强悍的神色,难道会是山中的普通人吗?然而方山子家世代有功勋门第,本来应当获得官职,在功名场中任事;如今已经声名显赫。他的家在洛阳,园林住宅壮丽,和公侯之家相等;在黄河北面有田地,每年可以收得绢帛一千匹,也足以使他富裕快乐。这些他全都抛弃不要,唯独来到穷山之中,难道会是没有所得而这样做的吗?我听说光州、黄州之间有许多奇异的人,常常假装疯狂、蓬头垢面,使人无法见到他们。方山子或许见过他们吧?《巢谷传》【苏辙】巢谷,字元修,父亲巢中世,是眉山的农家人,晚年做乡里的教师。巢谷幼年继承父亲的学业,虽然质朴却博学。他考进士没有考中,离开京城后不再应试。后来在京城看见参加武艺考试的人,内心喜爱武艺。巢谷一向力气很大,于是放弃原来的学业,收藏弓箭,练习骑马射箭。很久以后武艺学成,却仍没有考中。听说西部边境有许多骁勇之士,骑射击刺的本领冠绝四方,便离开家乡游历秦凤、泾原一带。所到之处,他都和其中杰出的人交友;有个叫韩存宝的人,尤其同他友善。巢谷教韩存宝兵书,两人相交如金石般坚固。熙宁年间,韩存宝任河州将领,立有战功,号称熙河名将,朝廷渐渐认为他奇异有才。正逢泸州蛮人乞弟扰乱边境,各郡不能制服,于是命韩存宝出兵讨伐。韩存宝不熟悉蛮人的情况,请巢谷到军中询问。后来韩存宝获罪,将要被逮捕,自料应当死去,便对巢谷说:“我是泾原的武夫,死并不可惜,只是妻子儿女免不了受冻挨饿;我袋中有几百两银子,除了你没有人可以托付,把它留给他们。”巢谷答应了,立即改换姓名,怀揣银子步行前往,把银子交给韩存宝的儿子,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韩存宝死后,巢谷逃避在江淮之间,恰逢大赦才出来。我因为乡里的关系,从小就认识他,知道他的志向节操足以托付危急之事。我在朝廷任职时,巢谷沉浮于乡里,从未见过我一次。绍圣初年,我因获罪被贬居筠州,从筠州迁到雷州,又从雷州迁到循州。我的哥哥子瞻也从惠州再迁到昌化。士大夫都忌讳与我们兄弟交游,平日的亲友也不再相互往来,只有巢谷慨然从眉山出发,公开说要徒步来探访我们兄弟,听见的人都笑他狂妄。元符二年春正月,他从梅州寄信给我说:“我走了万里路来见您,没想到如今已经到了梅州;不到十天一定能见到您,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我又惊又喜,说:“这不是当今世上的人,是古代的人啊。”见面后,我们握手哭泣,随后谈论平生经历,一个多月也不厌倦。当时巢谷已经七十三岁,瘦弱多病,不再是昔日的元修了。他还要到海南去见子瞻,我怜悯他年老多病,劝阻说:“您的心意固然很好,但从这里到儋州还有几千里,又要渡海,不是老人应该做的事。”巢谷说:“我看自己还不会马上死去,您不要阻止我。”留他不住;我看他的袋中没有几千钱,而自己也正困乏,却仍勉强资助他送他上路。船行到新会,有个蛮族差役偷了他的行装逃走,在新州被捕;巢谷跟随他到了新州,于是得病而死。我听说后放声痛哭,怨恨他不听我的话;但又赞叹他正因为不听我的话,才实践了自己的志向。从前赵襄子被困在晋阳,智伯率领韩、魏两家决水围城,城墙没有被淹没的只剩三板高,大家悬着锅做饭,交换孩子来吃,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恭没有失去做人臣子的礼节。等到赵襄子采用张孟谈的计策,三家围困才解除。赵襄子奖赏群臣,把高恭列为第一。张孟谈说:“晋阳遭难时,只有高恭没有功劳,为什么把他列在第一?”赵襄子说:“晋阳遭难时,群臣都懈怠,只有高恭没有失去人臣的礼节,所以我把他列在第一。”巢谷在明白朋友道义方面,确实无愧于高恭。只是可惜高恭没有遇到赵襄子,而巢谷前面遇到了韩存宝,后来又遇到了我和哥哥。那时我正和南方夷人杂居,和他一起起居出入,大概将要在那里终老。虽然知道他的贤能,又还能怎样彰显他呢?听说巢谷有个儿子叫蒙,在泾原军中,所以特意为他作传,将来交给他。巢谷起初名叫榖,等我在循州见到他时,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 《洪渥传》【曾巩】洪渥是抚州临川人。他为人平和,刚同人交往时并不使人感到特别愉快,时间久了才觉得有意味。家境贫寒,以进士身份参加乡试,以善于作赋闻名。最初把文章进呈给有关官员,接连多次都被排斥。过了很久才得到官职,但任官时不能施展才华,又很久没有升迁,最终在黄州麻城监理茶场,死在那里。死后不能回乡安葬,也不能把妻儿送回去。乡里人听说洪渥死了,无论贤愚都遗憾失去他。我年轻时和洪渥相识,却不了解他的为人。洪渥死后才听说他有个哥哥,已经七十多岁。洪渥得到官职时,哥哥已经老了,不能和他一同赴任。洪渥到任后,计算家中人口所需的俸禄,节省余下的钱带回去,买了百亩田地,安排哥哥居住。每次离开去赴任,一定先把哥哥安顿好。洪渥死后,哥哥没有儿子,多次派人到麻城,抚恤洪渥的妻儿,想把他们接回来居住,把田地交给他们。洪渥的妻儿大概很弱,力量不足以自行回来。哥哥更加年老了,实在无可奈何,想到这些事就悲伤,但仍不停地为他们谋划,忘记自己已经老了。洪渥兄弟这样做,可以说无愧于人了。洪渥平日看起来似乎不能把事情托付给他,但等到别人有急难需要救助时,早晚都不稍有懈怠。他对人确实有恩德。我考察古今豪杰之士的传记,发现评论那些行为道义没有列入史书的人,往往务求摘取奇异事迹来震动世俗;有时事情高尚得无法让后人继承,有时只抬高一个人的善行,反而诬说天下人都比不上他。虽然把这些人归入辅助教化、警戒世人的一类,然而按照中庸之道考察,有时也过分了。像洪渥这样内心所存的德行,大概是人人都容易做到的,所以记载下来。《徐复传》【曾巩】
徐复字希颜,兴化军莆田人。尝举进士不中,去不复就。博学于书,无所不读,尤通星厯五行数术之说,世罕有能及者。为人倜傥有大志,内自饬励,不求当世之誉,乐其所自得,谓富贵不足慕也,贫贱不足忧也。故穷门漏屋,敝衣粝食,或至于不能自给,未尝动其意也。遇人无少长贵贱,皆尽恭谨。其言前世因革兴壊是非之理,人少能及。然其家未尝蓄书,盖其强记如此也。康定中,李元昊叛,诏求有文武材可用者。叅知政事宋绶、天章阁侍读林瑀皆荐复。诏赐装钱,州郡迫趣上道。既至,仁宗见复于崇政殿,访以世务,复所为上言者,世莫得闻也。仁宗因命讲易乾坤既济未济,又问今岁直何卦,西兵欲出如何。复对:岁直小过,而太一守中宫,兵宜内不宜外。仁宗嘉其言。复又献所为边防策、太一主客立成厯、洪范论。上曰:“卿所献书为卿留中,必欲官之。”复固辞,乃官其子晞,留复登闻皷院,与林瑀同修周易会元纪。岁余,固求东归。仁宗髙其行,礼以束帛,赐号冲晦处士。复久逰吴,因家杭州。将毎至,必先加礼,然复未尝肯至公门。范仲淹至杭州,数就复访问,甚礼重之。仲淹尝言:“西兵既起,复预言罢兵岁月。又斗牛间尝有星变,复言吴当大疫,死者当数十万人。”后皆如其言。复平居以周易太玄授学者,人或劝复著书,复曰:“古圣贤书已具,顾学者不能求,吾复何为以徼名后世哉?”晚取其所为文章尽焚之。今其家有书十余篇,皆出于门人故旧之家。复卒时年七十余。既病,故人王稷居睦州,欲往省之。复报曰:“来以五六月之交,尚及见子。”稷未及往,至期复果已死。其终事皆预自处。子睎年五十余,亦致仕,官至国子博士。复赠尚书虞部员外郎。复死十余年,而沈遘知杭州,牓其名曰“髙士坊”云。
赞曰:复之文章,存者有《慎习》《赞困》《蒙养》等篇。归于退,求诸已,不矜世取宠。余论次后事,颇采其意云。若复自拔污浊之中,隠约于闾巷,久而不改其撡,可谓乐之者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三
(明)贺复征 编
○传六
陈偕传【宋秦观】
偕姓陈氏,淮南广陵人家故饶财,而偕与其弟独喜学画。其后技日以进,家日以微,遂以为业。士大夫既喜其画,且爱其为人,往往称之。然非偕之好也。其言曰:「予从事于兹有年矣。凡古今之画,不见则已,苟有见焉,虽敝缣裂素之余,未尝不学一不可于意,辄复易之。舐笔濡墨,欣然忘劳。盖是时余方以画为事,固其势不得不然。乃今思之,亦良苦矣。且物之有形,如浮埃聚沬,来无所从,去无所诣,一兴一偾于无穷之中,而我方汨汨然随而画之,可不惑欤?彼好事者又从而玩之,至藏于巾笥,且不欲以数阅,可不谓大惑者欤?」嘻!今老矣,顾家贫无以给衣食之奉,聊复俛仰于其间,至于得失精粗,不复经意也。又曰:「有学于余者众矣,余将教之,必使纵心之所勤,肆笔之所成,以观其天。盖工而不雅者有矣,疎而不俗者有矣,详略得宜,意气容与,卓乎遂若无与及者,亦或有焉。」余从而告之曰:「其后当然,其后当然。」已而果然。夫画固技之微者也,其犹若是,又况有贵于画者哉?其子直躬,亦世其学,而所言尤异。尝曰:「昔宋元君时,画图有一史,解衣盘礴。元君曰:『是真画者也。』夫解衣盘礴,固倜傥之所得,闲暇之所好也。元君乃以为真画,其意果安在?乎有得于此,然后可以言画。而或说以谓神定意闲,固以异于他史,其亦失元君之意矣。」余闻而异之,又从而思之,此所谓自得于已者邪?抑亦得于天者邪?将内虽不克其言,而颇亦有志于是耶?人固未易知。然比夫衒技以夸人,贾能以售污俗者,相去亦逺矣。古之君子,闻一言中于理,必书之。故渔人之所赋,孺子之所歌,皆得载于前史。矧其有合于道德之要者乎?于是为传其言,以遗同好,亦时观之,以自择焉。
眇倡传【秦观】
译徐复,字希颜,兴化军莆田人。曾经考进士没有考中,离开后便不再应试。他博学多闻,书籍无所不读,尤其通晓星历、五行和数术之说,世上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他。他为人洒脱不羁而有远大志向,内心自我修养激励,不求当世的声誉,以自己所得到的快乐为乐,认为富贵不值得羡慕,贫贱也不值得忧虑。因此即使住在破旧漏雨的房屋中,穿破衣、吃粗食,有时甚至不能维持自己的生活,也从未因此动摇心志。遇到人无论老少贵贱,都极其恭敬谨慎。他谈论前代沿革、兴亡和是非的道理,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然而他家中从不收藏书籍,大概是因为他的记忆力特别强。康定年间,李元昊叛乱,诏令寻求有文武才能可以任用的人。参知政事宋绶、天章阁侍读林瑀都推荐徐复。诏令赐给他装钱,州郡催促他上路。到达后,仁宗在崇政殿召见徐复,向他询问天下政务;徐复对皇帝所说的内容,世人没有能够听到的。仁宗于是命他讲解《易经》的乾、坤、既济、未济,又问今年值哪一卦,西部军队如果出兵怎样。徐复回答说:“今年值小过卦,而太一星守在中宫,军队适合在国内行动,不适合向外出兵。”仁宗赞许他的说法。徐复又进献自己写的边防策、《太一主客立成历》和《洪范论》。皇帝说:“你进献的书,朕替你留在宫中;一定要给你官职。”徐复坚决推辞,于是给他的儿子徐晞授官,让徐复留在登闻鼓院,和林瑀一同修撰《周易会元纪》。一年多后,他坚决请求回到东方。仁宗认为他的操行高尚,按礼制赠送束帛,并赐号为冲晦处士。徐复长期游历吴地,后来便在杭州定居。每次将要到他那里,必先以礼相待,但徐复从未肯到官府来。范仲淹到杭州后,多次亲自拜访徐复请教,对他十分礼敬。范仲淹曾说:“西部战事兴起后,徐复预言了停战的年月。又有一次斗宿、牛宿之间发生星变,徐复说吴地将有大疫,死者应当有几十万人。”后来都如他所说。徐复平日用《周易》《太玄》教授学生。有人劝他著书,徐复说:“古代圣贤的书已经齐备,只是求学的人不能探求;我又何必借此向后世求取名声呢?”晚年把自己所写的文章全部烧掉。如今他家中有十多篇书稿,都是从门人和故旧家中流传出来的。徐复去世时七十多岁。他病重后,故友王稷住在睦州,想去探望他。徐复回信说:“请在五六月交接的时候来,还来得及见到我。”王稷还没有来得及前往,到了约定日期,徐复果然已经死了。他临终前的各种事情,都预先安排好了。儿子徐睎五十多岁时也退休,官做到国子博士。徐复被追赠为尚书虞部员外郎。徐复死后十多年,沈遘任杭州知州,在那里立匾题名为“高士坊”。赞说:徐复的文章,现存的有《慎习》《赞困》《蒙养》等篇。其宗旨在于退守自持,向自己求取,不向世俗夸耀,也不向世人求宠。我评论叙述他后来的事迹,颇多采纳他的思想。像徐复这样从污浊环境中自我拔出,隐居困约于乡里,长久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可以说是以此为乐的人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三 (明)贺复征编 ○传六 《陈偕传》【宋秦观】陈偕,姓陈,淮南广陵人。家里原本很富有,但陈偕和他的弟弟唯独喜欢学习绘画。后来画技日益提高,家境却日益衰落,于是便把绘画作为职业。士大夫既喜欢他的画,也爱惜他的为人,常常称赞他。但这并不是陈偕所喜欢的。他说:“我从事这件事已经多年了。古今的画,只要没有见到也就罢了,若是见到,即使只是破绢裂帛的残片,也没有不学习的;只要有一点不合心意,就总要重新改画。舔笔濡墨,欣然忘记劳苦。那时我正以绘画为业,本来势必要这样做。如今想起来,实在太辛苦了。况且事物有形体,就像浮尘聚沫,来时没有所从,去时没有所往,在无穷变化中一会儿兴起、一会儿衰败,而我却忙忙碌碌地跟着它们去描画,难道不是迷惑吗?那些喜好此事的人又跟着把画玩赏,甚至收藏在箱笥中,还不愿意多次拿出来观看,难道不是大大迷惑吗?”唉!如今我老了,只是家贫,无法供给衣食,姑且还在绘画之中俯仰度日;至于得失、精粗,已经不再放在心上了。他又说:“向我学习的人很多。我将要教导他们,一定让他们尽情发挥内心所专注的东西,纵笔画出自己的成就,以观察他们的天性。因为有的作品工整却不高雅,有的疏放却不庸俗;详略恰当,意气舒展,卓然自成,仿佛没有人能够赶上,这样的作品也有。” 我于是对他说:“以后一定会这样,以后一定会这样。”不久果然如此。绘画本来只是微末的技艺,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比绘画更高贵的事情呢?他的儿子陈直躬也继承了家学,所说的话更加奇特。他曾说:“从前宋元君时,画师中有一个史,脱掉衣服、盘腿箕坐。元君说:‘这才是真正的画师。’脱衣盘礴,本来只是洒脱之人的表现,是闲暇时的喜好。元君却因此认为他是真正的画师,他的意思究竟在哪里?大概是在这里有所领会,然后才可以谈论绘画。有人解释说他精神安定、心意闲适,所以和其他画师不同,这也同样失去了元君的本意。”我听后感到奇异,又进一步思考:这就是所谓从自身得到的领会吗?还是从天性中得到的领会呢?或者是内心虽未能完全说出其中道理,却也颇有志于此呢?人的内心本来就不容易了解。然而和那些炫耀技艺来向人夸示、贩卖才能以迎合低俗风气的人相比,相距也很远了。古代君子听到一句合乎道理的话,必定把它记下来。因此渔人所作的歌、儿童所唱的歌,都能载入前代史书。何况这些话有合于道德的要旨呢?于是我为他记述这些话,留给同好之人,也时时读它,借以自我选择。《眇倡传》【秦观】
美倡有眇一目者,贫不能自赡,乃计谋与母西逰京师。或止之曰:“倡而眇,何往而不穷?且京师天下之色府也。美眄巧笑,雪肌而漆发,曵珠玉,服阿钖,妙弹吹,籍于有司者以千万计。使若具两目,犹恐往而不售,况眇一焉?其瘠于沟中必矣。”倡曰:“固所闻也。然谚有之:‘心相怜,马首圆。’以京师之大,是岂知无我俪者?”遂行,抵梁,舍于濵河逆旅,居一月。有少年从数骑出河上,见而恱之,为解鞍留饮,宴终日而去。明日复来,因大嬖,取买别第,中谢絶姻党,身执爨以奉之。倡饭,少年亦饭;倡疾不食,少年亦不食,嗫嚅伺候,曲得其意,唯恐或不当也。有书生嘲之曰:“间者缺然不见,意有竒遇,乃从相矢者处乎?”少年忿曰:“自余得若人,还视世之女子,无不余一目者。今佳目得一足矣,又奚以多为?”
赞曰:前史称刘建康嗜疮痂,其门下二百人常递鞭之,取痂以结膳。夫意之所蔽,以恶为美者多矣,何特眇倡之事哉!传曰:「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余尝三复其言,而悲之。
曹氏女传【章望之】
曹氏者,吾同郡尚书郎修古之幼女也。公天圣中,累更御史,持宪无阿,回言事失职,知闽之兴化军,期年而卒。曹氏以室居,未嫁,父既没,其故僚率吏民钱三十万致之柩前,曰:“以供窆葬之用。”夫人陈氏将受之,女曰:“制家之用,惟其家之酌。”初,吾父入司朝廷,出莅民政,约于奉身,亷于临人,今其亡矣,葬之丰俭,请以吾家具之。茍将受斯遗焉,惟它人忍之,我弗忍也。母因是请而使辞焉。其故僚复谓之曰:“葬先公弗资,是则亦闻命矣。愿以异日嫁公女焉,可无拒也。”女曰:“俾用于丧,尚不敢取,今欲备吾之嫁,是使妾幸父丧而自丑也。人之闻之,谓如何哉?”吉凶有常礼,男女有常位,妾有大罪,父没而丧存焉,不以此时哀戚,而遽谋嫁币,不亦乱常礼乎?以室中而受门外之私贿,不亦乱常位乎?妾不才,以先人之灵,幸而卒有所归,则有妾之纺织之备,何敢以是自诿哉?愿弗闻二三君子之命也。遂不受。夫妇人事勤俭恭谨,则良矣,曽无贤者之责也。此何特异也?彼贪残之夫,好财渎货,死则已尔,恶复悔悟耶?方朝廷发贪冐之禁,防制执事之人,如维絷之械,系之尚以滥状相望于败辱者为不少矣,卒惟无怍焉。有如曹氏専修父志而不有所累,孰谓曹氏不贤也哉?孟子曰:“闻伯夷之风者,顽夫亷,懦夫有立志。”曹氏近之矣。虽然,厚于义而薄于利者,人之常行也。诗书不闻,而尚亷笃孝,固贤矣。其里人曽孝基得斯说来告,则未知其年与名。
姚平仲小传【陆游】
姚平仲字希晏,世为西陲大将。幼孤,从父古养为子。年十八,与夏人战臧底河,斩获甚众,贼莫能枝梧。宣抚使童贯召与语,平仲负气不少屈,贯不恱,抑其赏。然闗中豪杰皆推之,号小太尉。睦州盗起,徽宗遣贯讨贼。贯虽恶平仲,心服其沈勇,复取以行。及贼平,平仲功冠军。乃见贯曰:「平仲不愿得赏,愿一见上耳。」贯愈忌之。他将王渊、刘光世皆得召见,平仲独不与。钦宗在东宫,知其名。及即位,金人入冦,都城受围。平仲适在京师,得召对福宁殿,厚赐金帛,许以殊赏。于是平仲请出死士,斫营擒敌帅以献。及出,连破两寨,而敌已夜徙去。平仲功不成,遂乗青驴亡命,一昼夜驰七百五十里,抵邓州,始得食。入武闗,至长安,欲隠华山,顾以为浅,奔蜀至青城山,上清宫人莫识也。留一日,复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余里,度采药者莫能至,乃解纵所乗驴,得石穴以居。朝廷数下诏物色求之,弗得也。干道淳熈之间,始出至丈人观道院,自言如此。时年八十余,紫髯郁然长数尺,面奕奕有光,行不择崖堑荆棘,其速若奔马。亦时为人作书,颇竒伟,然秘不言得道之由云。
陈氏老传【陆游】
会稽五云乡陈氏,老年近八十,生三子,有孙数人,皆业农,惟力耕致给足。凡兼并之事,抵质贾贩以取赢者,一切不为。耕桑之外,惟渔樵畜牧而已。子孙但略使识字,不许读书为士。婚姻悉取农家,非其类皆拒不与。通室庐不妄増一椽,器用皆朴质坚壮,不加添饰。衣惟布襦帬,取适寒暑之宜。行之四五十年如一日,子孙亦皆化之,无违。陈氏所居在刺涪山下,地名曰南溪。
陆子曰:「予尝悲士之仕者,若茍名位而已,则为负国;必无负焉,则危身害家,忧其父母,有所不免。耕稼之业,一舍而去之,复其故甚难。予先世本鲁墟农家,自祥符间去而仕,今且二百年,穷通显晦所不论,竟无一人得归故业者。室庐、桑麻、果树、沟池之属,悉已芜没;族党散徙四方,盖有不知所之者。过鲁墟,未尝不太息兴懐,至于流涕也。」闻陈氏事,因为述其梗槩,传之,庶观者有感焉。
译有一位美丽的歌妓,一只眼睛失明,贫穷得不能养活自己,于是打算和母亲向西游历到京师。有人劝阻她说:“歌妓又是独眼,走到哪里不会困窘?何况京师是天下美色聚集的地方。美丽的眼神、巧妙的笑容、雪白的肌肤和乌黑的头发,佩带珠玉、穿着阿锡,精通弹奏吹管而登记在官府名册中的人,数以千万计。即使你有两只眼睛,尚且担心到那里也卖不出去,何况你还少了一只眼睛?你一定会瘦死在沟中。”歌妓说:“这些话我本来听说过。然而俗话说:‘只要心意相爱,马头也会显得圆满。’京师这么大,难道会不知道没有同我相配的人吗?”于是她出发,到了梁地,住在河边的旅店,住了一个月。有个少年带着几个骑从出现在河边,见到她便喜欢,为她解下马鞍停下来饮酒,整日宴饮后才离去。第二天又来,于是非常宠爱她,买下一所别宅,断绝与亲戚朋友的往来,亲自烧火做饭供养她。歌妓吃饭,少年也吃饭;歌妓生病不吃饭,少年也不吃饭;他低声细语地侍候,尽力体察她的心意,只怕有一点不合适。有个书生嘲笑少年说:“近来没有见到你,想来是遇到了奇特的际遇,竟然跟着一个独眼歌妓住在一起吗?”少年愤怒地说:“自从我得到这样的人,再回头看世上的女子,没有一个不只配我一只眼睛的。如今美丽的眼睛得到一只就够了,又何必要多呢?” 赞说:前代史书称刘建康嗜好疮痂,他的门下二百人常常轮流鞭打他,取下疮痂来调和膳食。人的心意一旦被蒙蔽,把丑恶当成美好的事情很多,哪里只是独眼歌妓这一件事呢!传中说:“糠屑飞入眼中使人眯眼,那么天地四方就会错乱移位。” 我曾反复诵读这句话三遍,因而为此感到悲哀。《曹氏女传》【章望之】曹氏,是我同郡尚书郎曹修古的小女儿。曹公在天圣年间,多次担任御史,执掌法纪而不阿谀;后来因直言进谏而失去官职,出任闽地兴化军知军,一年后去世。曹氏住在家中,尚未出嫁。父亲去世后,他过去的同僚率领官吏百姓送来三十万钱,放在灵柩前,说:“用来供给下葬的费用。”夫人陈氏准备接受,女儿说:“治理家中的费用,只能由本家斟酌决定。起初父亲入朝掌管政务,出任地方官治理百姓,约束自己生活用度,对待百姓廉洁;如今他已经去世,葬礼丰俭,请用我们家的财物来办理。如果要接受这些遗赠,别人忍心这样做,我却忍心不下。”母亲因此请求他们,让他们把钱退回去。父亲过去的同僚又对她说:“不拿资财为先公下葬,这一点我们也听从你的意思了。希望将来拿这些钱嫁令尊的女儿,这总可以不拒绝吧。”女儿说:“用在丧事上尚且不敢领取,如今想用来置办我的嫁妆,这是让我因父亲的丧事而侥幸获利、自己蒙受羞耻。别人听说了,会怎样评论呢?吉礼凶礼都有固定的礼制,男女都有固定的位置。我有大罪,父亲去世而丧事尚在,不能在这个时候哀伤忧戚,却马上谋划嫁妆,不也是扰乱正常礼制吗?身居内室却接受门外的私下贿赂,不也是扰乱正常名分吗?” 我没有什么才干,只是凭借先人的在天之灵,幸而最终有了归宿,那么我还有自己纺织所得的资财,怎么敢以此推诿呢?希望不要再听从诸位君子的命令了。于是便没有接受。妇女能够勤劳、节俭、恭敬、谨慎,就已经很好了,根本没有贤者那样的责任。这有什么特别奇异的呢?那些贪婪残暴的人,喜好钱财,贪污货物,死了也就罢了,难道还会悔悟吗?正当朝廷颁布禁止贪污的法令,防备约束执掌事务的人,像用绳索和刑具捆缚他们一样,但被拘系的人还以贪滥罪状相互牵连、终于遭受败辱的,仍然不少;可他们到死也不感到惭愧。假如有像曹氏这样专心完成父亲的志愿而不受牵累的人,谁能说曹氏不贤呢?孟子说:‘听到伯夷遗风的人,贪顽之夫会变得廉洁,懦弱之夫会立定志向。’曹氏就近似这样的人了。虽然如此,重视义而轻视利,是人的通常行为。没有读过《诗》《书》,却还能崇尚廉洁、笃守孝道,本来就是贤者。她的乡人曾孝基得到这篇文章后拿来告诉我,只是不知道她的年岁和姓名。《姚平仲小传》【陆游】姚平仲,字希晏,世代都是西部边疆的大将。他幼年丧父,跟随叔父姚古,由叔父抚养为子。十八岁时,他和夏人交战于臧底河,斩杀俘获很多,敌人没有谁能抵挡。宣抚使童贯召见他交谈,平仲意气自负,丝毫不肯屈服,童贯很不高兴,压下了对他的赏赐。然而关中的豪杰都推重他,称他为‘小太尉’。睦州盗贼兴起,徽宗派童贯讨伐。童贯虽然厌恶平仲,心里却佩服他的沉着勇猛,于是又选他同行。盗贼平定后,平仲的功劳列在第一。于是他去见童贯,说:‘平仲不想得到赏赐,只希望见皇上一面。’童贯更加忌恨他。其他将领王渊、刘光世都得到召见,唯独平仲没有。钦宗在东宫时,已经知道他的名声。钦宗即位后,金人入侵,京城被围。平仲恰好在京师,得以被召到福宁殿应对,获得丰厚的金帛赏赐,并许诺给予特别的奖赏。于是平仲请求率领敢死之士,袭击敌营,擒获敌军统帅献上。出兵后,他接连攻破两座营寨,但敌军已经在夜间迁走了。平仲没有完成功劳,于是骑着青驴逃亡,一昼夜奔驰七百五十里,到达邓州,才得到食物。进入武关,到了长安,想隐居在华山,回头又认为那里太浅近,便奔往蜀地,到达青城山,上清宫里的人没有一个认识他。他停留一天,又进入大面山,走了二百七十多里,估计采药人也无法到达那里,便放开所骑的驴,找到石洞居住。朝廷多次下诏悬赏寻找他,都没有找到。乾道、淳熙年间,他才出来到丈人观道院,自称经历就是这样。当时他已经八十多岁,紫色胡须茂盛,长达数尺,面色光彩奕奕;行走时不避山崖、沟壑和荆棘,速度像奔马一样。他有时也替人写信,书法颇为奇特雄伟,但始终秘密不说自己得道的缘由。《陈氏老传》【陆游】会稽五云乡的陈氏,年近八十,生有三个儿子,孙子有好几个,都以务农为业,只靠努力耕作来获得足够的生活供给。凡是兼并土地、抵押货物、经商贩卖以求取利润之类的事,一概不做。耕田、种桑以外,只从事捕鱼、砍柴、畜牧而已。对子孙只略微教他们识字,不许读书求取士人身份。婚姻全都选择农家,非同类的人家一概拒绝婚配。房屋不随意增添一根椽子,器物都朴素坚固,不加装饰。衣服只有布制的短衣和裙子,以适合寒暑为准。这样实行了四五十年,始终如一,子孙也都受到教化,没有违背。陈氏所居住的地方在刺涪山下,地名叫南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陆子说:‘我曾经为那些出仕的士人感到悲哀:如果只是苟且求取名位,就是辜负国家;如果一定不辜负国家,就会危及自身、祸害家庭,使父母忧愁,这些祸患没有谁能够避免。耕田种稼的事业一旦舍弃离开,再想恢复旧业就很难了。我家的先世本来是鲁墟的农民,从祥符年间离开那里出仕,到现在将近二百年;无论穷困、通达、显贵、失意,都不必说,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回去从事旧业。房屋、桑麻、果树、沟渠池塘之类,全都已经荒芜湮没;族人也分散迁往四方,其中大概还有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经过鲁墟,从来没有不长叹而生出感慨,甚至流下眼泪的。’我听说陈氏的事情,于是写下它的大概情形,传给后人,希望读者能够有所感触。
苏云卿传【刘子翚】
苏云卿,广汉人。绍兴间来豫章,东湖结庐独居,人称曰苏翁。披荆畚砾为圃,艺植耘艾,灌溉培壅,皆有法度。虽极寒隆暑,土焦草冻,圃不絶蔬,滋郁畅茂,四时之俎无阙者。味视他圃尤胜,又不二价,市鬻者利倍而售速。先期输直,夜织履坚靸,过革舄,人争贸之,以馈逺,以故薪米不乏。溉园之隙,闭门髙卧,或危坐终日,莫测识也。少与张浚为布衣交,浚为相,驰书函币帛,属豫章帅及漕曰:"余乡人苏云卿,管乐流亚,近闻灌园东湖,其髙风伟节,非折简能屈,幸亲造其庐,必为我致之。"帅漕宻物色,独有灌园苏翁,无云卿也。屏骑从,更服为逰士,入其圃。翁运锄不顾,进揖之,延入室。土锉竹几,地无纎尘,案有西汉书一册。二客恍若自失,黙计此为云卿也。既而汲泉煑茗,意稍欵浃,遂叩其乡里。徐曰:"广汉。"客曰:"张德逺,广汉人。"翁当识之,曰:"然。"客问德逺何如,曰:"贤人也,第长于知君子,短于知小人,德有余而才不足。"因问德逺今何官。二客因出书币。云卿鼻间隠隠作声,若自咎叹者。二客力请共载,辞不可,期以诘朝上谒。遣使迎伺,则扄户閴然。排入则书币不启,家具如故,而翁已遁矣。竟不知所往。帅漕复命浚,拊几叹曰:"求之不早,实懐窃位之羞。"作箴以识之曰:"云卿风节髙于传霖,予期与之共济当今,山潜水沓,邈不可寻。弗力弗早,予罪曷针。"
二烈女传【陈亮】
烈女杜氏,永康大姓女也。生而端庄且丽。宣和庚子冬,妖腊起,所在啸聚相剽杀。里有悍贼辈,谒杜氏门,大言曰:“以女遗我,即不肯,今族汝矣。”其家惊泣,欲与则不忍,不与祸且及。言于女,女曰:“无恐,以一女易一家,曷为不可?”待我浴而出,趣具汤。其家以告贼,相与欢笑以俟。既浴,取镜抹朱粉,具衫衣尽饰。俄登几而立,縻帛于梁而圏其下,度不容冠,抽之笼其首,整髪复冠,乃死。其家遑遽号噭,贼闻亦惊,舍去。呜呼!学士大夫遭难不屈者,万或一见焉,而谓女子能之乎?方杜氏之不屈以死,犹未足难也,独其雍容处死而不乱,无异乎子路之结缨,是其难也,不可及已。陈子曰:“余世家永康,去杜氏不十里许。余虽不及目其事,大父母屡为余言如此。虽古之烈女,何以进焉?”余既传其事,以示余友应仲实。仲实因为余言:“宣和辛丑,官军分捕贼,所过乗势抄掠,道永康将之缙云。及境,富民陈氏二女并为执,挥其刃于旁曰:‘从我,我妇之否者死。’长女不为动,掠发伸颈请受刃。官军斫之,次女竟污焉。后有谂之曰:‘若独不能为姊所为乎?’次女惨然连言曰:‘难,难。’世之喜斥人者,必曰‘儿女态’,陈杜之态,亦儿女乎?人之落患难而‘儿女’者,事已即纵辞自解,昻然有得色,视陈氏次女已愧,他又何说?”仲实得之胡先生经仲二君谨言,君子也。余是以志之。
欧阳梦桂忠妾柔柔传【郑思肖】
莆阳欧阳梦桂早入上庠,德佑时元人犯阙,虽受伪爵,胸中抱不平,赋咏间意望翠华南归,为雠人执诗发其事,囚诸狱,出即死。梦桂之妾曰柔柔,柔柔母曰陆姥姥,以梦桂死,盗卷其物归梦桂之亲,诉于畨吏,姥竟以女许嫁张酋,求胜其事。姥数说女曰:「汝主人已死,胡不谋他之?」柔柔掉头不顾,姥乃脱女出,往佛寺焚香,与张酋相遇,一见颜色妙丽,张酋欲得之,心愈切,即与姥释争,竟逼娶其女。姥始明告女曰:「我为汝谋嫁久矣,得此人甚善,宜归之。」柔柔曰:「主人平生豪杰,上书骂畨人,我宁忍嫁彼?既得主人如此,更欲嫁谁邪?若逼我,当死矣。」继逼之不已,自经于楼上。柔柔温克能事,终日未尝妄下楼,女人中难得者,宜其有终。柔柔先尝抱心恙疾,临终心独不恙,天理昭然,无邪宁不竒哉?黄万石亦上庠人物,仕至尚书,开阃江右,元兵渡江,万石即叛国降元,首先削顶三搭瓣髪,领其兵深入说州县,叛在元将傍,见家参政铉翁及诸朝士至,并未改衣冠,始自惭怩。万石还抚州为元守土,因请兵攻南,时陈丞相宜中闻万石导元兵南入,逼嗣君,遂张榜募擒万石。万石知之,亦于江右张榜谕众曰:「募擒贼陈宜中寃哉寃哉。」万石始为儒,有文声,其终反禽兽不若,若是则读书何用耶?谁谓妇人乃有柔柔焉?柔柔姓陆,嘉兴府海盐人也。论曰:古今唯公论不可磨灭,尊为天子,行事不善,一时受其毒,万世骂其恶;卑为妇人,行事果正,当时或不伸气,后世敬其髙风,爵禄文章,贫贱婢仆不与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四
(明)贺复征 编
○传七
谢翱传【明宋濓】
译《苏云卿传》【刘子翚】苏云卿是广汉人。绍兴年间来到豫章,在东湖结庐独居,人们称他为苏翁。他披荆斩棘、清除土石开辟菜圃,栽种、耕耘、除草、灌溉、培土,都有一定的方法。即使极其寒冷或暑热,土地焦裂、草木冻结,菜圃里也不断有蔬菜,长得繁茂旺盛,四季祭祀和日常食用的菜肴都不缺。蔬菜的味道比其他菜圃尤其好,却不定两种价格,买菜的人获利加倍,货物也卖得很快。买家预先交付钱,苏云卿夜里织鞋,鞋底坚牢,超过皮鞋,人人争着购买,有人拿去远方馈赠;因此柴米从不缺乏。灌园的空闲,他就闭门高卧,有时整天端坐,没人能猜测了解他。年轻时他和张浚是平民朋友,张浚做了宰相,便派人带着书信和钱帛,嘱咐豫章帅臣和漕臣说:‘我的乡人苏云卿,是管仲、乐毅一流的人物。近来听说他在东湖灌园,他的高尚风操和伟大节操,不是写一封便条就能使他屈从的。希望你们亲自到他的庐舍去,一定替我把他请来。’帅臣和漕臣秘密访察,只有一个灌园的苏翁,并没有苏云卿这个人。他们让骑从退下,换上平民服装,装作游士,进入他的菜圃。苏翁挥锄劳动,没有回头看他们;他们上前作揖,他便请他们进屋。屋里是土灶、竹几,地上一尘不染,案上放着一册《西汉书》。两位客人恍惚若有所失,默默猜想此人就是苏云卿。随后苏翁汲水煮茶,彼此情意渐渐融洽,于是客人询问他的乡里。苏云卿慢慢回答:‘广汉。’客人说:‘张德远也是广汉人。’苏翁应当认识他,便说:‘是的。’客人问张德远为人怎样,苏翁说:‘是个贤人,只是长于识别君子,短于识别小人;德行有余,才干不足。’接着又问张德远现在担任什么官职。两位客人于是拿出书信和钱帛。云卿鼻中隐隐发出声音,像是在自责叹息。两位客人极力请求他一同乘车,他推辞不肯,只约定第二天早晨前去拜访。派人去迎候等他,却只见门紧闭,寂静无声。推门进入,书信钱帛都没有开启,家具也和原来一样,而苏翁已经逃走了。最终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帅臣和漕臣回去向张浚复命,张浚拍着几案叹息说:‘寻访他不够早,实在让我怀有窃据职位的羞愧。’他作了一篇箴文来记述此事:‘云卿的风操节义高过传霖,我本来希望和他共同担当时局,可他隐居山中、踪迹如水,遥远得无法寻觅。既没有尽力,又没有及早寻访,我的罪过该怎样弥补?’ 《二烈女传》【陈亮】烈女杜氏,是永康大姓人家的女儿。她生来端庄而美丽。宣和庚子年冬天,妖贼兴起,各处聚集作乱,抢掠杀人。乡里有一伙强悍的盗贼来到杜氏家门,大声说:‘把女儿交给我;如果不肯,现在就灭你全族。’家人惊慌哭泣,想把女儿交出去又不忍心,不交出去灾祸又将临头。把这件事告诉杜氏,杜氏说:‘不要害怕,用一个女儿换一家人的性命,有什么不可以?等我洗完澡出来,赶快准备热水。’家人把这话告诉盗贼,盗贼们一起欢笑等待。杜氏洗完澡,拿镜子涂抹朱粉,穿好衣服,精心装饰。不一会儿,她登上几案站立,把丝帛系在房梁上,围住下面;估量到不能容纳头上的发髻,便抽出丝帛套住头部,整理头发,重新戴好冠,然后自缢而死。家人惊慌号哭,盗贼听见也大为惊骇,舍弃此事离去。唉!士大夫遭遇患难而不屈服的,万人中或许还能见到一个;难道说女子也能做到吗?杜氏正直至死不屈,这还不算特别难;唯独她从容处死而不慌乱,和子路临死前整理衣冠没有不同,这才是最难的,实在不是常人所能达到的。陈子说:‘我家世代居住在永康,距离杜氏家不到十里。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这件事,但祖父母多次这样告诉我。即使古代的烈女,又怎么能超过她呢?’我写完她的事迹后,把它给我的朋友应仲实看。仲实于是又对我说:‘宣和辛丑年,官军分路捕捉盗贼,所到之处借势抄掠,经过永康将要前往缙云。到达那里后,富民陈氏的两个女儿一同被捕,官军在她们身旁挥刀说:‘顺从我,做我的妻子;不肯的就死。’大女儿不为所动,掠起头发,伸长脖子请求受刀。官军砍杀了她;二女儿最终受到了污辱。后来有人责问她:‘你难道独独不能做到像姐姐那样吗?’二女儿悲惨地连声说:‘难,难。’世上那些喜欢斥责别人的人,必定会说‘这是儿女情态’;陈氏、杜氏的情态,也能说是儿女情态吗?人陷入患难而表现出‘儿女情态’,事情过去以后就放纵地为自己找借口,昂然自得;他们看到陈氏二女儿尚且应该惭愧,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仲实从胡先生经仲、二君那里得到这件事;这几位都是君子。我因此把它记载下来。《欧阳梦桂忠妾柔柔传》【郑思肖】莆阳人欧阳梦桂早年进入上庠。德祐年间,元人侵犯京城,他虽然接受了伪朝爵位,心中却抱有不平,在诗赋中表达希望皇帝南归复国的意愿,被仇敌抓获并从诗中查出此事,关进狱中,出狱后便死了。梦桂的妾叫柔柔,柔柔的母亲叫陆姥姥。因为梦桂死了,陆姥姥偷走他的财物,送回梦桂的亲属那里,又向番吏申诉;陆姥姥最终把女儿许配给张酋,想借此压过这件事。陆姥姥多次劝女儿说:‘你的主人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另作打算呢?’柔柔掉头不理。陆姥姥于是把女儿带出家去,到佛寺焚香,正好遇见张酋。张酋一见柔柔容貌美丽,便想得到她,心情更加迫切,立即同陆姥姥化解争执,最终强迫她把女儿嫁给自己。陆姥姥这才明白告诉女儿:‘我为你谋划婚嫁已经很久了,得到这个人非常好,你应当嫁给他。’柔柔说:‘主人平生是豪杰,上书辱骂番人,我难道忍心嫁给他们吗?既然已经有过这样的主人,我还想嫁给谁呢?如果逼迫我,我就死。’后来逼迫不止,她便在楼上自缢。柔柔性情温和,能干而有操守,整天从未胡乱下楼,是女子中难得的人,她有这样的结局是理所当然的。柔柔以前曾患心病,临死时心病独独没有发作,天理昭彰,没有邪念却能有这样的奇异表现,难道不是奇事吗?黄万石也是上庠中的人物,官做到尚书,在江右主持军政。元兵渡江后,万石立即叛国投降元朝,首先削去头顶的发髻,留成三搭瓣的发式,率领元军深入各州县劝降。他作为叛徒站在元将身旁,看见家参政铉翁以及各位朝士到来,仍然没有改变衣冠,才开始感到惭愧。万石回到抚州替元朝守土,于是请求出兵攻打南方。当时陈丞相宜中听说万石引导元兵南下,逼迫嗣君,便张榜悬赏捉拿万石。万石知道后,也在江右张榜告示众人说:‘悬赏捉拿贼人陈宜中,冤啊,冤啊。’万石起初是儒生,有文名;他最终反而连禽兽都不如,像这样读书还有什么用呢?谁说妇人中竟会有柔柔这样的人呢?柔柔姓陆,是嘉兴府海盐人。评论说:古今只有公正的舆论不可磨灭。尊贵到天子,行为不善,一时让人受其毒害,万世都会责骂他的恶行;卑微到妇人,行为果真端正,当时或许不能伸张志气,后世却会敬重她的高尚风操。爵禄、文章,以及贫贱、婢仆等身份,都不能与此相提并论。《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三十四 (明)贺复征编 ○传七 《谢翱传》【明宋濂】
谢翱字皋羽,福之长溪人,后徙建之浦城。父钥,性至孝,居母丧哀毁,庐墓终身,不仕。通《春秋》,着《春秋衍义》《左氏辨证》,传于时。翱世其学,试进士不中,落魄漳、泉二州,倜傥有大节。会丞相文天祥开府延平,长揖军门,署谘事参军,名重梁、楚间。已复别去。及宋亡,天祥被执以死,翱悲不能禁,只影行浙水东,逢山川池榭、云岚草木与所别处及其时号相类,则徘徊顾盼,失声哭。严有子陵台孤絶千丈,时天凉风急,翱挟酒以登,设天祥主荒亭隅,再拜跪伏,酹毕号而恸者三,复再拜起,悲思不可遏,乃以竹如意击石作楚歌招之曰:“魂朝徃兮何极?莫来归兮闗水黑。化为朱鸟兮有咮焉食。”歌阕,竹石俱碎,闻者为伤之。然其志汗漫超越,浩不可御,视世间事无足当其意者,独嗜佳山水。雁山、鼎湖、蛟门、候涛、沃州、天姥、埜霞、碧鸡、四明、金华洞天,搜竒抉秘,所至即造游録,持以夸人,若载七宝归者。游倦輙憩浦阳江源及睦之白云邨,寻隐者方鳯、吴思齐,昼夜吟诗不自休。其诗直遡盛唐而上,不作近代语,卓卓有风人之余文,尤崭拔峭劲,雷电恍惚,出入风雨中。当其执笔时,瞑目遐思,身与天地俱忘。毎语人曰:“用志不分,鬼神将通之。”其苦索多类此。婺、睦人士翕然从其学。前至元甲午,去家武林,西湖上前代遗老尚多存者,咸自诧见翱。晩明年乙未,以肺疾作而死,年四十七。濒死属其妻刘氏曰:“吾去郷千里,交游惟方韶卿、吴子善最亲,不翅兄弟。慎收吾文及吾骨,授之韶卿。”即鳯,子善即思齐。已而鳯等果至,而方幼学、方焘、冯桂芳、翁登登之弟衡塟翱子陵台南,以文藁狥伐石,表之曰:“粤谢翱墓。”初,翱以朋友道丧,尽吴越无挂剑者,思合同志氏名作《许剑録》,勒诸石未就,复为建许剑亭于墓右,从翱志也。翱无子,其徒吴贵祠之月泉书院云。翱好修姱,独刻厉。愤激,直欲起古人从之逰,不屑屑于流俗,意所不顾,万夫莫回也。每慕屈平托兴逺逰,自号晞发子。遇谈胜国事,輙悲呜烦促,涕泗澘然。下士有茍合而气志得者,憎闻翱翱自若也。所着手抄诗八巻,杂文二十巻,唐补传一巻,南史补帝纪赞一巻,楚词芳草图谱一巻,宋铙歌鼓吹曲各一巻,睦州山水人物古迹记一巻,浦阳先民传一巻,天地间集五巻,东坡夜雨句图一巻,浙东西游録九巻。余仿秦楚之际月表作独行传,左氏传及续辨歴代诗谱皆未完。所选唐韦栁诸家及东都五体诗不在集中。
赞曰:「翱,一布衣尔,未尝有爵位于朝,徒以被天祥之知,麻衣绳履,章皇山泽间,若亡所容其身。使其都重禄,受社稷民人之寄,其能死守封疆,决矣。翱不负天祥,肯负国哉!翱葢天下之士也。昔田横不降汉,抜剑自颈,客之从死者五百人。若翱之志,其有类横之客者非邪?」吾闻诸任先生云。
王冕传【宋濓】
译谢翱,字皋羽,是福州长溪县人,后来迁居建州浦城。父亲谢钥,性情极其孝顺,母亲去世时悲伤得形容憔悴,结庐守墓终身,不出仕。他通晓《春秋》,著有《春秋衍义》《左氏辨证》,当时流传于世。谢翱继承家学,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落魄地游历漳、泉二州,却倜傥不羁而有大节。适逢丞相文天祥在延平开设府署,他长揖行礼到军门,被任命为谘事参军,声名在梁、楚一带很大。不久又辞别离去。宋朝灭亡后,文天祥被捕而死,谢翱悲痛不能自抑,只身行走在浙水东面,遇到山川、池榭、云岚、草木与他当年告别的地方相似,或名称相同,便徘徊顾盼,失声痛哭。严州有子陵台,孤峭高绝千丈;当时天气转凉,风势急促,谢翱带着酒登台,在荒亭一角设置文天祥的牌位,拜了两拜跪伏在地,洒酒祭奠完毕,号哭悲恸三次,又拜了两拜起身,悲思无法遏止,于是拿竹如意敲击石头,作楚歌招魂说:‘魂魄早晨往哪里去啊,哪里才是尽头?不要回来啊,关水一片昏黑。化作朱鸟啊,还有嘴可以啄食。’歌唱完,竹如意和石头都碎了,听见的人都为之伤感。然而他的志趣放达超越,浩荡得无法遏制,认为世间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合乎心意,唯独喜爱美好的山水。雁山、鼎湖、蛟门、候涛、沃州、天姥、野霞、碧鸡、四明、金华洞天等地,他搜寻奇景、探究幽秘,所到之处就写成游记,拿来向人夸耀,好像带着七宝归来一样。游览疲倦时,他就到浦阳江源头以及睦州的白云村休息,寻访隐士方凤、吴思齐,昼夜吟诗,从不停止。他的诗直追盛唐以前,不写近代语言,卓然有《诗经》作者遗留下来的风格,尤其峭拔劲健,仿佛雷电闪烁,出入于风雨之中。他执笔时,总是闭目深思,身体与天地一起忘却。每每对人说:‘专心致志,鬼神将会帮助他通达。’他苦心搜索诗句,大多如此。婺州、睦州人士纷纷跟从他学习。至元甲午年以前,他离家到武林;西湖边上前代遗民还多有健在的,都惊讶地见到谢翱。晚年在乙未年,因肺病发作而死,享年四十七岁。临死前嘱咐妻子刘氏说:‘我离乡千里,交游中只有方韶卿、吴子善最亲密,不只是兄弟。慎重收好我的文章和尸骨,交给韶卿。’韶卿就是方凤,子善就是吴思齐。不久方凤等人果然到来,方幼学、方焘、冯桂芳、翁登登的弟弟翁衡,把谢翱葬在子陵台南面,并根据他的文章刻石,题名为‘粤谢翱墓’。当初,谢翱因为朋友之道已经丧失,整个吴越竟没有一个人为朋友挂剑,于是想把志同道合者的姓名汇编成《许剑录》,刻在石上,却没有完成;后来又在墓的右侧修建许剑亭,以完成谢翱的志愿。谢翱没有儿子,他的门徒吴贵在月泉书院祭祀他。谢翱喜爱修饰文辞,唯独刻苦自励;性情愤激,简直想把古人召来与自己交游,不屑于迎合流俗,凡是心中不屑的事,万人也不能改变他的态度。他常常仰慕屈原寄托情怀、远游四方的作风,自号晞发子。遇到谈论宋朝灭亡的事情,便悲声呜咽、烦闷急促,眼泪鼻涕纵横流下。地位低下而苟且迎合、洋洋自得的人,都厌恶听见谢翱仍然如此。著有手抄诗八卷、杂文二十卷、《唐补传》一卷、《南史补帝纪赞》一卷、《楚词芳草图谱》一卷、《宋铙歌鼓吹曲》各一卷、《睦州山水人物古迹记》一卷、《浦阳先民传》一卷、《天地间集》五卷、《东坡夜雨句图》一卷、《浙东西游录》九卷。我仿照秦楚之际的《月表》作《独行传》,《左氏传》以及《续辨历代诗谱》都没有完成。所选唐代韦应物、柳宗元诸家以及东都五体诗,不在诗文集中。赞曰:‘谢翱不过是一个平民,从未在朝廷拥有爵位,只因为得到文天祥的知遇,便穿麻衣、着草鞋,仓皇行走在山泽之间,好像天下没有容纳他身体的地方。假使他身居高位、享有厚禄,接受国家和百姓的托付,他能够死守疆土,是必然的。谢翱不辜负文天祥,难道会辜负国家吗?谢翱大概是天下的贤士。昔日田横不向汉朝投降,拔剑自刎,门客中跟随他死的有五百人。像谢翱这样的志向,难道不是和田横的门客相类似吗?’这是我听任先生说的。《王冕传》【宋濂】
王冕者,诸暨人。七八岁时,父命牧牛陇上,窃入学舍,听诸生诵书。听已輙黙记,暮归忘其牛,或牵牛来责蹊田,父怒挞之,已而复如初。母曰:“儿痴如此,曷不听其所为?”冕因去依僧寺以居,夜潜出,坐佛膝上,执策映长明灯读之,琅琅逹旦。佛像多土偶,狞恶可怖,冕小儿恬若不见。安阳韩性闻而异之,録为弟子,学遂为通儒。性卒,门人事冕如事性。时冕父已卒,即迎母入越城就养,久之,母思还故里,冕买白牛,驾母车,自被古冠服,随车后。郷里小儿竞遮道诎笑,冕亦笑。著作郎李孝光欲荐之为府史,冕骂曰:“吾有田可耕,有书可读,肯朝夕抱案立庭下备奴使哉!”毎居小楼上,客至,僮入报,命之登,乃登。部使者行郡,坐马上求见,拒之去。去不百武,冕倚楼长啸,使者闻之惭。冕屡应进士举不第,叹曰:“此童子羞为者,吾可溺是哉!”竟弃去买舟下东吴,渡大江入淮楚,歴览名山川,或遇竒才侠客,谈古豪杰事,即呼酒共饮,慷慨悲吟,人斥为狂奴。北逰燕都,馆秘书卿泰不花家,泰不花荐以馆职,冕曰:“公诚愚人哉!不满十年,此中狐兎游矣,何以禄仕为?”即日将南辕,会其友武林卢生死滦阳,惟两幼女,一重留燕,怅怅无所依。冕知之,不逺千里走滦阳,取生遗骨,且挈二女还生家。冕既归越,复大言天下将乱,时海内无事,或斥冕为妄,冕曰:“妄人非我,谁当为妄哉!”乃携妻孥隐于九里山,种荳三畆,粟倍之,树梅花千,桃杏居其半,芋一区,薤韭各百本,引水为池,种鱼千余头,结茅庐三间,自题为梅花屋。尝仿周礼著书一巻,坐卧自随,秘不使人观,更深人寂,輙挑灯朗讽。既而抚巻曰:“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吕事业不难致也。”当风日佳时,操觚赋诗千百不休,皆鹏腾海怒,读者毛髪为耸。人至不为宾主礼,清谈竟日不倦,食至輙食,都不必辞谢。善画梅,不减杨。补之求者,肩背相望,以缯幅短长为得米之差,人讥之。冕曰:"吾藉是以养口体,岂好为人家作画师哉?"未几,汝颍兵起,一一如冕言。皇帝取婺州,将攻越,物色得冕,寘幕府,授以咨议叅军。一夕以病死。冕状貌魁伟,美须髯,磊落有大志,不得少试以死,君子惜之。
杜环小传【宋濓】
杜环字叔循,其先庐陵人,侍父一元游宦江东,遂家金陵。一元固善士,所与交皆四方名士。环尤好学,工书,谨饬,重然诺,好周人急。父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于九江,家破,其母张氏年六十余,哭九江城下,无所归。有识允恭母者,怜其老,告之曰:“今安庆守谭敬先,非允恭友乎?盍徃依之?彼见母念允恭故,必不遗弃母。”母如其言,附舟诣谭,谭谢不纳。母大困,念允恭尝仕金陵,亲戚交友或有存者,庶万一可冀复,哀泣从人至金陵,问一二人无存者,因访一元家所在,问一元今无恙否。道上人对以一元死已久,惟子环存,其家直鹭州坊中,门内有双橘可辨识。母服破衣,雨行至环家,环方对客坐,见母大惊,颇若尝见其面者,因问曰:“母非常夫人乎?何为而至于此?”母泣告以故,环亦泣,扶就坐拜之,复呼妻子出拜。妻马氏觧衣更母湿衣,奉糜食。母抱衾寝母。母问其平生所亲厚故人及幼子伯章,环知故无在者,不足附,又不知伯章存亡,姑慰之曰:“天方雨,雨止为母访之。茍无人事母,环虽贫独不能奉母乎?且环父与允恭交好如兄弟,今母贫困不归他人而归环家,此二父导之也。愿母无它思。”时兵后岁饥,民骨肉不相保,母见环家贫,雨止坚欲出问它故人,环令媵女从其行,至暮果无所遇而返,坐乃定。环购布帛,令妻为制衣衾,自环以下皆以母事之。母性褊急,少不惬意輙诟怒,环私戒家人顺其所为,勿以困故轻慢与较。母有痰疾,环亲为烹药进匕筯,以母故不敢大声语。越十年,环为太常赞礼郎,奉诏祠会稽,还道嘉兴,逄其子伯章,泣谓之曰:“太夫人在环家,日夜念少子,成疾不可不早徃见。”伯章若无所闻,第曰:“吾亦知之,但道远不能至耳。”环归半岁,伯章来,是日环初度,母见少子,相持大哭。环家人以为不祥,止之,环曰:“此人情也,何不祥之有?”既而,伯章见母老,恐不能行,竟绐以他事辞去,不复顾。环奉母弥谨,然母愈念伯章,疾顿加。后三年,遂卒。将死,举手向环曰:「吾累杜君,吾累杜君,愿杜君生子孙咸如杜君言。」终而气絶。环具棺椁殓殡之礼,买地城南锺家山,葬之。岁时常祭其墓云。
南宫生传【高启】
译王冕是诸暨人。七八岁时,父亲让他到田埂上放牛,他偷偷进入学舍,听学生们诵读经书。听完便默默记住,傍晚回家时忘了牛,有人牵着牛来责怪牛踩坏了田,父亲大怒,鞭打他;过后他仍然像原来一样。母亲说:‘孩子竟然痴迷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听任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王冕于是离家依靠僧寺居住。夜里偷偷出来,坐在佛像膝上,拿着书册借长明灯的光读书,琅琅书声直到天亮。佛像大多是泥塑的,面目狰狞可怕,王冕年纪虽小却安然自若,像没有看见一样。安阳人韩性听说后认为他非同寻常,收他为弟子;王冕的学问于是成为通晓经学的儒者。韩性去世后,门人侍奉王冕如同侍奉韩性。此时王冕的父亲已经去世,他便迎接母亲到越城奉养。过了很久,母亲想回故乡,王冕买了一头白牛,驾着母亲的车,自己穿着古代冠服,跟在车后。乡里的孩子争着挡在路上讥笑他,王冕也笑。著作郎李孝光想推荐他做府里的属吏,王冕骂道:‘我有田可以耕,有书可以读,难道肯每天抱着案卷站在庭下,充当奴仆供人使唤吗?’他常住在小楼上,客人来到后,童子进去报告,他命令客人上楼,客人才上来。部使者巡视郡县,坐在马上要求见他,他拒绝接见,使者只好离去。使者离开还不到一百步,王冕倚着楼长啸,使者听见后感到惭愧。王冕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叹息说:‘这是连儿童都羞于做的事,难道我还可以沉溺其中吗?’ 他最终弃去功名,买船顺流而下到东吴,渡过大江进入淮、楚一带,遍览名山大川;有时遇到奇才侠客,谈起古代豪杰的事情,便呼唤酒来共同饮用,慷慨悲歌,人们斥责他是狂人。后来他北游燕都,住在秘书卿泰不花家中。泰不花推荐他担任馆职,王冕说:‘您真是个愚人啊!不到十年,这里就会成为狐兔游玩的地方,为什么还要靠做官领取俸禄呢?’当天便准备南下,恰逢他的朋友武林人卢生死于滦阳,只留下两个幼女;一个还留在燕地,孤独无依,十分惆怅。王冕知道后,不远千里赶到滦阳,取回卢生的遗骨,并带着两个女儿回到卢家。王冕回到越地后,又大声说天下将要大乱。当时天下太平,有人斥责他妄言,王冕说:‘妄言的人不是我,那谁应当是妄言呢?’于是带着妻子儿女隐居九里山,种豆三亩,种粟的面积是豆的两倍,栽梅花树一千株,桃树杏树占其中一半,种芋头一畦,薤和韭菜各一百株,引水成池,养鱼一千多条,结草庐三间,自己题名为‘梅花屋’。他曾仿照《周礼》著书一卷,行坐都随身携带,秘密不让别人看;夜深人静时,便挑灯朗读。后来他抚摸书卷说:‘我若没有立即死去,拿着这部书遇到明主,伊尹、吕尚那样的功业并不难以成就。’ 遇到风和日丽的时候,他拿着笔写诗,成百上千首也不停下,诗篇都像大鹏腾飞、海涛怒涌,读者的毛发都会因震撼而竖起。有人来访,他不行宾主之礼,整天清谈也不疲倦;饭食送来就吃,完全不必推辞致谢。他擅长画梅,水平不减于杨无补之。求画的人肩背相接,他按照绢幅的长短多少来收取米,受到人们讥笑。王冕说:‘我借此养活自己的口体,难道是喜欢替别人家做画师吗?’不久,汝、颍一带兵乱兴起,事情一一如王冕所说。皇帝攻取婺州,将要进攻越地,访求而找到了王冕,把他安置在幕府,授予咨议参军之职。他一天夜里因病去世。王冕相貌魁伟,胡须美盛,胸襟磊落而有大志,没有得到稍微施展才干的机会便死去,君子都为他惋惜。《杜环小传》【宋濂】杜环,字叔循,他的先祖是庐陵人,父亲杜一元出游江东做官,他便在那里定居金陵。杜一元本来就是贤善之人,所交往的都是四方名士。杜环尤其好学,擅长书法,谨慎端正,重视诺言,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父亲的朋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在九江,家产破败;他的母亲张氏六十多岁,在九江城下哭泣,无处归宿。有认识允恭母亲的人怜悯她年老,告诉她说:‘现在的安庆太守谭敬先,不是允恭的朋友吗?为什么不去依靠他?他看在怀念允恭的情分上,一定不会遗弃您。’张氏依照他的话,搭船去见谭敬先,谭敬先推辞不肯收留。张氏陷入极度困境,想到允恭曾经在金陵做官,亲戚朋友或许还有活着的,也许万一能够得到帮助,便悲哀哭泣,跟随别人来到金陵,询问一两个旧人,却没有一个还在,于是又寻找杜一元的家,问杜一元是否还健在。路人回答说杜一元早已去世,只有儿子杜环还在;他的家就在鹭州坊中,门内有两棵橘树可以辨认。张氏穿着破衣,冒雨走到杜环家。杜环当时正面对客人坐着,看见她大为惊讶,仿佛曾经见过她的面容,便问:‘您莫非是常夫人吗?为什么来到这里?’张氏哭着把缘故告诉他,杜环也哭了,扶她入座,向她行拜礼,又叫出妻子儿女来拜见。妻子马氏脱下自己的衣服,替张氏换上湿衣,奉上稀粥。张氏抱着被子睡下。张氏问起杜一元生平亲厚的故人以及幼子伯章,杜环知道旧友都已不在,那里不足以投奔,又不知道伯章是生是死,姑且安慰她说:‘天正在下雨,等雨停了我替您去寻找。假如没有人愿意奉养老夫人,我杜环虽贫穷,难道独独不能奉养老夫人吗?况且我父亲和常允恭交情如兄弟,如今老夫人穷困而不去投奔别人,反而来到我家,这是两位父亲引导您来的。希望老夫人不要再有别的想法。’当时战乱之后正逢饥荒,百姓连骨肉亲人都不能保全。张氏见杜家贫困,雨停后坚持要出去询问其他故人,杜环让婢女随她同行。到傍晚果然没有遇到任何人,便返回家中,张氏这才安定下来。杜环买来布帛,让妻子替她制作衣服和被褥;从杜环本人以下,全家都按照侍奉母亲的礼节侍奉她。张氏性情急躁,稍不如意就辱骂发怒,杜环私下告诫家人顺从她的行为,不要因为她处境困苦就轻慢她、和她争执。张氏患有痰疾,杜环亲自煎药,端给她服用;因为顾及张氏,连说话也不敢大声。过了十年,杜环做了太常赞礼郎,奉诏到会稽祭祀,回来经过嘉兴,遇见她的儿子伯章,哭着对他说:‘太夫人在我家,日夜思念小儿子,已经忧思成疾,不能不尽早前去见她。’伯章好像没有听见,只说:‘我也知道这件事,只是路远,不能前往罢了。’ 杜环回去半年后,伯章来了。这天正是杜环的生日,张氏见到小儿子,两人相抱大哭。杜家人认为这不吉祥,想阻止他们,杜环说:‘这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吉祥的?’后来伯章见母亲年老,恐怕不能行走,竟然借口别的事情推辞离去,再也没有回来看望。杜环更加恭谨地奉养母亲,但张氏更加思念伯章,病情突然加重。又过了三年,她终于去世。临死时,她举手向着杜环说:‘我连累杜君了,我连累杜君了。愿杜君的子孙都像杜君一样。’说完便断了气。杜环备办棺椁,按照殓葬的礼仪安葬她,在城南钟家山买地埋葬;每逢岁时节日,常常祭扫她的坟墓。《南宫生传》【高启】
南宫生,呉人。伟躯干,愽渉书传。少任侠,喜击剑走马,尤善弹指,飞鸟下之。家素厚藏,生用周飬宾客,及与少年饮愽遨戏,尽丧其赀。逮壮,见天下乱,思自树功业,乃谢酒徒去,学兵,得风后握竒陈法,将北走中原,从豪杰计事。会道梗,周流无所合,遂泝大江,逰金陵,入金华、会稽诸山,搜览瓌恠,渡浙江,泛具区而归。家居以气节闻,衣冠慕之,争徃迎候,门止车日数十两。生亦善交,无贵贱,皆倾身与相接。有二军将,恃武横甚,数殴辱士类,号虎冠。其一尝召生饮,或曰:“彼酗不可近也。”生笑曰:“使酒人,恶能勇?吾将柔之矣。”即命驾徃,坐上座,为语古贤将事,其人竦听,居樽下,拜起为寿。至罢会,无失仪。其一尝遇生客次,顾生不下,已目摄生而起。他日见生独骑出,从健児带刀策马踵生后,若将肆暴者,生故缓辔,当中道进,不少避,知生非懦儒,遂引去,不敢突冒诇避。明旦,介客诣生谢,请结驩。生能以气服人,类如此。性抗直多辨,好箴切友过,有忤已则面数之,无留怨。与人论议,蕲必胜,然援事析理,众终莫能折。时藩府数用师生,私策其隽蹶多中。有言生于府欲致生幕下,不能得,将中生法,生以智免。家虽贫,然喜事交游,或馈酒肉,立召客与饮啖相乐。四方游士至呉者,生察其贤,必与周旋欵曲,延誉上下所知。有丧疾不能瘗疗者,以告生,輙令削牍疏所乏,为请诸公间营具之,终饮其徳,不言。故人皆多生,谓似娄君卿、原巨先而贤过之。久之,稍厌事,阖门寡将迎,辟一室,庋歴代法书、周彛、汉砚、唐雷氏琴,日逰其间以自娯。素工草隶,逼锺王,患求者众,遂自閟,希复执笔。歆慕静退,时赋诗见志,怡然处约,若将终身。生姓宋,名克,家南宫里,故自号云。
赞曰:「生之行凡三变,每变而益善。尚侠,末矣。欲奋于兵,固壮,然非士所先。晩乃刮磨豪习,隠然自将,履藏器之节。非有徳能之乎?与夫不自知返,违远道德者异矣。」
孙伯融炎传【方孝孺】
译南宫生是吴地人。身材高大,广泛涉猎经书典籍。年轻时任侠好义,喜欢击剑骑马,尤其擅长弹指,能把飞鸟弹落。家里一向有丰厚的积蓄,南宫生用来周济供养宾客,又和少年们饮酒赌博游玩,把资财全部耗尽。到了壮年,见天下动乱,想要自己建立功业,于是辞别酒友,学习兵法,得到风后传下的握奇阵法,准备北上中原,跟随豪杰谋划事业。恰逢道路阻塞,四处奔走都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于是溯大江而上,游历金陵,进入金华、会稽诸山,搜寻观览奇异景物,渡过浙江,泛舟具区湖后归来。他居住在家乡时以气节闻名,士绅都仰慕他,争相前往迎候,每天门前停的车就有几十辆。南宫生也善于交际,无论贵贱,都倾身与人相接。有两个军将,依仗武力横行霸道,多次殴打侮辱士人,被称作‘虎冠’。其中一人曾召南宫生饮酒,有人说:‘那人喝醉后凶暴,不可接近。’南宫生笑说:‘不过是借酒使性的人,怎么能算勇敢?我将使他变得柔顺。’立即命人驾车前往,坐在上座,向他讲述古代贤将的事迹。那人恭敬地听着,坐在酒樽下方,起身拜谢祝寿。到聚会结束时,礼仪没有一点失误。另一个军将有一次在客人中遇到南宫生,回头看见他却不起身,后来用眼神威吓南宫生离开。另一天,他看见南宫生独自骑马出行,便带着持刀的健儿策马跟在南宫生身后,像要肆意施暴;南宫生故意放慢马缰,走在道路中央,丝毫不躲避。那人知道南宫生不是懦弱的书生,便带人离去,不敢突然冲撞或窥伺逼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两〕 第二天早晨,那人让客人带着礼物到南宫生那里道歉,请求结交欢好。南宫生能够用气势使人服从,大多如此。他性情刚直而且善于辩论,喜欢切实规劝朋友的过错;有人触犯了他,他就当面数落,从不留下怨恨。他同别人辩论,一定希望获胜;但他援引事实、分析道理,众人最终没有谁能够驳倒他。当时藩府多次用兵,南宫生私下谋划策略,常常料中其关键。有人向藩府进言,想把南宫生招入幕府,却不能成功,便想用法律陷害他;南宫生凭借智谋免除了祸患。家里虽然贫穷,却喜欢交际应酬;有人送来酒肉,他立即召集客人共同饮食取乐。四方游士来到吴地,南宫生察知他们贤能,必定同他们周旋款待,并向上下各方称誉他们。有人家中有丧事或患病而不能安葬、医治,把情况告诉南宫生,他便让人削制简牍,列出所缺的东西,替他们向各位公卿请求筹办,事情办妥后受助者始终感念他的恩德,而他从不声张。因此朋友们都称赞南宫生,说他像娄君卿、原巨先,而且贤能超过他们。过了很久,他渐渐厌倦世事,闭门少有迎送,另辟一室,收藏历代法书、周代彝器、汉代砚台、唐代雷氏琴,每天在室中游赏自娱。他一向擅长草书、隶书,逼近钟繇、王羲之;因为求他书写的人太多,便自行藏拙,很少再拿笔。他向往安静退隐的生活,时常赋诗表达志趣,安然处于困约之中,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南宫生姓宋,名克,家住南宫里,所以自号南宫生。赞曰:‘南宫生的行为总共有三次变化,每一次变化都更加完善。崇尚侠义,是最末等的阶段。想在军旅中奋发立功,固然壮烈,但不是士人首先应当追求的。晚年终于磨去豪侠习气,隐然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履行藏锋蓄器的节操。这难道不是有德有才才能做到的吗?他和那些不知道回头、远离道德的人不同。’ 《孙伯融传》【方孝孺】
孙炎,字伯融,金陵句容人。身长六尺余,面黑如鐡一足偏跛。持辨风生,举辞如云,人莫当其口。能为歌诗。元至正中,丁复、夏煜以诗名,炎逰此两人间,日夜相切劘,益好立机括,下纸可尽,辞采烂然,惊动一时。雅好酒,尝与煜对饮,务出竒相胜。每得一爽句,拍案大呼,抜劔起舞,哗声撼邻。所与交皆天下英俊,亦以经济自负,气豪才雄,常轻视章句。儒众中常自许曰:"孙炎男子,岂死蒿下耶?"会江淮大乱,今皇帝渡江来,金陵闻炎名,召见与语,累千数百言,大意陈元运将终,劝上延揽贤士以成大业,义明辞正,上甚悦之,辟为江南行中书省掾。每问以事,炎慷慨激切,所谋多合上心,上愈嘉重,以为可用。上亲征浙东,炎从行,以劳擢同知池州府,寻升知华阳府,皆有声。己亥十一月,擢行省都事。是年十二月,会师克处州,择守者,咸以处在山泽间,盗贼凭结,不觧难其人。上既才炎,遂以炎为处州总制,钱糓兵马之籍悉以委之,不取中报,且以勅牒未署者付之,听其辟任。炎匹马入处州,时处州外七里皆贼窠穴,獠酋黠蛮狼嘷虎踞,不奉官府约束。炎至,坐厅事,召城中民列阶下,谕之曰:"元之不为天佑,人共知之。今四海裂为七八,然吾观其志,皆无以生民为心者。得天下者必吾主上也。至今尔民梗化,未知朝廷意,昧者犹或握兵戏沟中,自招诛灭。主上不忍加兵,故命我面谕尔民,将以安尔,非厉汝也。尔民审思之,帖帖遵化,则有后福。不然吾恐尔民将尽为戮民。"叩头拜谢,誓不敢二心,转告其乡民以孙使君不可翫狎。炎亦下书属县,徧谕之,数月皆化为良民。炎复择其勇健者练为兵将,将教习之,择其为众所服者为之长。有冦则率以御,无事罢归为农。闻有小警,发一符立至军门,无敢或有奸之者。强族素骄蹇,皆畏之如神,不敢出声语,虽在数百。里外亦皆缩气丧胆,民赖以安,人人谓:“愿得孙使君治吾郡。”时秀民有能才者,见方战争胜负未分,皆伏居山谷中不肯出。炎患之,钩至一二人,问有才者,録其姓名,为书遣使者招致之。而故中丞刘基、章溢,知府叶琛,皆为处士所推,基最有名,亦豪侠负气,与炎类,自以为不当为他人用。使者再徃返,不起,以一宝劔送炎。炎作诗以为:“劔当献之夭子,斩不顺命者。”我人臣不可私受,封还之。草数千言,开陈天命,以谕基,文辞甚美。基不答,逡廵就见,置酒与饮,论古今成败之事如倾峡滚滚不休,略无枝复。基乃深钦叹之曰:“基自以为胜公,观公议论如此,基何敢望哉。”炎遂致基于京师。上方征伐,无一兵与炎。壬寅二月,贼将李某、贺某叛袭炎,炎被擒,幽空屋中,列卒守之,胁炎。炎始绐以生:“吾能为若用贺李,知非其本情,恐留自遗患。”以燖雁斗酒噉炎曰:“以此与公诀。”炎拔劔割雁,举巵酒曰:“嗟乎,我乃为鼠軰所陷尔,死犬豕且不尔食。”贼持刀视炎,饮酒自如。贼叱其觧衣,炎骂曰:“此紫绮衣主上赐者,吾当服以死,勿觧。”引枕而卧。贼不忍,伺其睡乃害之。时某日也,年四十,事闻,上嗟悼,以某年月日葬于金陵南门外聚宝山。甲辰赠征事郎,洪武九年,上即皇帝位,念宣劳之臣,闵炎死义,追封丹阳县男,妻某氏为贼所擒,不屈死。炎事亲孝,与人交缓急可仗,遇匮乏者觧衣推食以给之。所著有诗若干巻,其弟子蒋敬编次传于世。
方某曰:「余年十一二时,先君守济宁间,言炎诗十余篇,皆豪宕可喜。及观《却寳劔》篇,益竒其辞。而炎死久矣,炎负气,听其言,知其为伟然大丈夫也,故卒以节死。」孟子论学,必曰「善飬气」,飬气有以夫。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 编
○传八
太原王传【明觧缙】
译孙炎,字伯融,是金陵句容人。身高六尺多,脸黑如铁,一只脚偏跛。他辩才横溢,言辞如云涌,人们没有谁能抵挡他的口才。他能写歌诗。元至正年间,丁复、夏煜以诗闻名,孙炎在这两人之间交游,每日每夜相互切磋,越发喜欢在诗中设置机锋,下笔便能写尽,文辞华美,震动一时。他向来喜爱饮酒,曾和夏煜对饮,务必出奇制胜。每得到一句爽利的好诗,便拍案大叫,拔剑起舞,喧声震动邻里。他所交往的都是天下英俊,也以经世济民自负,气概豪迈、才华雄健,常常轻视章句之学。他在儒生中常自我夸耀说:‘孙炎是男子汉,难道会死在蒿草之下吗?’适逢江淮大乱,今皇帝渡江而来;皇帝在金陵听到孙炎的名声,召见他交谈。孙炎说了几千上百句话,大意是陈述元朝气数将尽,劝皇帝广泛招纳贤士以成就大业,义理明白、言辞正直,皇帝非常喜悦,征召他为江南行中书省掾。每当皇帝询问政事,孙炎都慷慨激切,所谋划的多合皇帝心意,皇帝更加嘉许重视,认为他可以任用。皇帝亲自征讨浙东,孙炎随行,因为功劳升任池州府同知,不久又升为华阳府知府,都有声望。己亥年十一月,升任行省都事。这一年十二月,会师攻克处州,选择守令时,众人都认为处州处在山泽之间,盗贼盘踞勾结,难以治理,没有人愿意担任。皇帝既然认为孙炎有才,便任命孙炎为处州总制,把钱粮、兵马的簿籍全部交给他掌管,不必逐级上报,并且把尚未署名的敕牒交给他,允许他自行选任官员。孙炎骑一匹马进入处州。当时处州城外七里都是贼寇的巢穴,獠酋、黠蛮像狼嗥虎踞一样,不服从官府约束。孙炎到达后,坐在厅堂上,召集城中百姓列站在阶下,告诉他们:‘元朝不能得到上天保佑,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如今四海分裂成七八块,但我看他们的志向,都没有把百姓的生存放在心上。能够得到天下的,必定是我们的主上。直到现在你们百姓仍抗拒教化,不知道朝廷的意思,糊涂的人还或许拿着兵器在沟渠中嬉闹,自取诛灭。主上不忍心用兵加害你们,所以命我当面告谕百姓,将要使你们安定,并不是要威逼你们。你们仔细考虑,恭顺地遵从教化,就有后来的福分;否则我恐怕你们将全都成为被杀戮的百姓。’百姓叩头拜谢,发誓不敢有二心,并转告乡里,说孙使君不可轻慢戏弄。孙炎又下文书给属县,遍行告谕,几个月内全都化为良民。孙炎又挑选其中勇健的人训练为兵将,准备教练他们;再选出众人所信服的人,让他们担任首领。有盗寇就率领他们抵御,没有战事便解散回家务农。听说有小规模警报,发出一张符令,军队立刻到达,没有人敢暗中作奸。豪强家族一向骄横,都像敬畏神明一样畏惧他,不敢出声说话;即使在数百里之外,也都屏住气息、丧失胆量。百姓依靠他而得到安定,人人都说:‘希望孙使君来治理我们的郡。’当时有才干的优秀士人见战争胜负未分,都隐居山谷,不肯出来。孙炎以此为忧,设法招来一两个人,询问有才能者,记录他们的姓名,写信派使者招致他们。旧中丞刘基、章溢,知府叶琛,都受到处士们推重;其中刘基名声最大,也豪侠任性,和孙炎相似,自认为不应受别人任用。使者往返两次,他仍不肯出山,便送给孙炎一把宝剑。孙炎作诗,意思是:‘剑应当献给天子,用来斩杀不服从命令的人。’我作为臣子不能私自接受,便封好退还给他。孙炎又写了几千字,陈述天命,把道理讲给刘基听,文章辞采十分优美。刘基没有答复,徘徊之后前来相见;孙炎置酒与他对饮,谈论古今成败之事,像峡谷倾泻、江河滚滚一样连续不断,几乎没有旁枝杂说。刘基于是深深钦佩叹服,说:‘我本来以为胜过您,看到您的议论如此,我哪里敢奢望超过您呢?’ 孙炎于是把刘基招致京师。皇帝正在征战,却没有给孙炎一兵一卒。壬寅年二月,贼将李某、贺某反叛,袭击孙炎,孙炎被擒,囚禁在空屋中,派士卒列队看守并威胁他。孙炎起初假意以活命相诱,说:‘我能够替你们招降贺、李二人,知道他们并非真心归附;如果留下他们,将会给自己留下祸患。’贼人拿烫过的雁和一斗酒给孙炎吃喝,说:‘用这些同您诀别。’孙炎拔剑割下雁肉,举杯说:‘唉,我竟然被鼠辈陷害了;即使死了,狗和猪也不会吃你们这种东西。’贼人拿刀看着孙炎,他仍然自如饮酒。贼人呵斥他脱下衣服,孙炎骂道:‘这是主上赐给我的紫绮衣,我应当穿着它死去,不要脱。’说完拉过枕头躺下。贼人不忍心,等他睡着后才杀害他。那时是某日,享年四十岁。事情上报后,皇帝悲叹哀悼,于某年某月某日把他葬在金陵南门外聚宝山。甲辰年追赠征事郎;洪武九年,皇帝即位,追念有功劳的臣子,怜悯孙炎为义而死,追封为丹阳县男。孙炎的妻子某氏也被贼人擒获,因不屈而死。孙炎侍奉双亲孝顺,和人交往时无论缓急都值得依靠;遇到贫困的人,便解下衣服、推让食物来供给他们。著有诗若干卷,他的弟子蒋敬编次后流传于世。方某说:‘我十一二岁时,先父在济宁一带任职,曾说起孙炎的十多篇诗,都豪放纵逸而令人喜爱。等到读到《却宝剑》一篇,更加惊异于他的文辞。但孙炎已经死去很久了。孙炎意气豪迈,听他所说的话,便知道他是伟岸的大丈夫,所以最终能够守节而死。孟子论学问,必定说到‘善于养气’,养气大概就是这样吧。’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三十五 (明)贺复征编 ○传八 《太原王传》【明解缙】
觧元字善长,吉安吉水人。竦眉峻目,曙光玉立,神彩铄人。垂手过膝,能百歩穿杨叶,号小由基。能以索持九牛却行。尝乗骏马,驰突贼阵,徃返如飞。初起兵保安军,德清积功,授青涧都虞候。建炎三年,诏隶韩世忠,擢偏将军。世忠出下邳,闻金兵大至,众心揺愕。世忠忧之,使元领二十游骑,俘其生口,备悉敌情。俄而复至,敌骑数千,四面集,掷身辄陷阵,左右鹘击,大呼声振刀甲。一大酋惊堕马走,众共辟易遁去。以功授阁门宣赞舍人。苗刘走,追之临平,战良久,挥戈觧甲,单骑尽擒之。浦城四年三月,金人攻浙西,世忠邀之京口,横海舟以截江。敌出小舟数千,以长钩扳舰,元跃入其舟,大呼尽杀,短兵击数十百人,生擒数大酋,仰掷之海,舟顿絶,无能脱者。以功授中州团练使,统制前军,讨闽冦,功皆第一。刘忠者,长沙剧贼也,拥众数万,据白面山,前阻水而营。官军击之,多失利。有诏世忠及元进讨之,距敌营三十里而阵。众心惮之,元单骑直前,渡水薄敌营,持丈八长矛,据鞍四顾。敌惧其状貌,莫敢闘。敌环营皆望楼,从上视其下,指呼倐忽四集。世忠患之,元得其情势,归告世忠曰:「易与尔,请为将军卒期破之。」乃率兵五百,长戟居中,翼以弓矢,自领十余人,一鼓据望楼,立赤帜,麾兵四面并进。敌惊扰逬散,刘忠骑甲赴水,元觧衣入水,生擒之。湖外悉平,改相州观察使。绍兴四年,金人及伪齐入冦,世忠自镇江趋扬州,元趋辰州。金兵大至,元度明日必至城下,先遣百人伏于要路,百人伏于岳广,自以四百人伏于路隅。令曰:「金人若过,我先出掩伏。要路者见我麾号,则立帜以待。」金人必走岳广,伏兵皆出,又决河以遏之,摧破必矣。金人果走岳广,元追获不可胜计。时城兵不满三千,金万户黒虎颈最号骁勇,直造城下,会语元即跳下城,擒之,以威镇两军。未几,乌珠督兵四面攻城,元即却之,追奔十余里,金人自惊溺死十余万人。改同州观察使,六年,与世忠出下邳,以数百骑遇敌兵万余人,逆战大破之,授保顺军承宣使。十年,畧地淮扬,驻札伶庄,骑兵绕之,敌骑数千来迎战,元挥戈大呼,众皆争奋,敌遂披靡,后部骇惧。元跃马大呼曰:「觧承宣今日以一骑临阵,能敌者与我战!」敌闻之震栗,元因突入其阵,大战自辰至午,马足尽赤,敌众大败。加授神龙虎卫四厢都指挥使。明年,世忠罢兵柄,为枢宻使,以元镇江驻札御前都统制,以统世忠之众。又明年,进侍卫亲军马歩都虞候,封太原郡公,保信军节度使。见朝廷专主和议,屡谏表上,不听,知大功不建,感激发病薨,时年五十四岁。赠检校少保,晋国公,谥武襄公。孝宗追封太原王,谥曰忠武。夫先祖有善而不知,是不知也;知而不传,是不仁也。不仁不知,岂得为贤者乎?故凡观于此者,尚惕然而有感哉。
亡友六君子传【觧缙】
译解元,字善长,是吉安府吉水县人。他眉毛耸峙、双目峻利,身姿挺拔如玉树,神采照人。双手下垂超过膝盖,能在百步之外射穿杨树叶,号称小由基。能够用绳索牵制九头牛,使它们倒退行走。曾经骑骏马冲入贼阵,来往奔驰如飞。起初在保安军起兵,因德清之战积累功劳,被授予青涧都虞候。建炎三年,诏令他隶属韩世忠,升任偏将军。韩世忠出兵下邳,听说金兵大批到来,众人的心都动摇惊惧。韩世忠忧虑这件事,派解元率领二十名游骑,俘获敌军活口,把敌情全都查清。不久敌军再次到来,几千名骑兵从四面聚集;解元纵身投入敌阵,左右冲击,大声呼喊,声音震动刀甲。一名大酋长受惊坠马逃走,众敌一同退避逃散。因功授阁门宣赞舍人。苗刘叛逃后,解元追到临平,激战很久,挥戈解甲,单骑把他们全部擒获。建炎四年三月,金人攻打浙西,韩世忠在京口邀击他们,横列海船截断江面。敌军出动几千艘小船,用长钩攀住战舰;解元跃入敌船,大声呼喊,全部杀死敌人,以短兵器击杀数十上百人,生擒几名大酋长,把他们仰面扔进江海,敌船顿时断绝,没有人能够逃脱。因功授中州团练使,统率前军,讨伐闽地盗寇,功劳每次都列第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刘忠,是长沙一带的大盗,拥有数万部众,占据白面山,前面阻水扎营。官军进攻,多次失利。皇帝下诏命韩世忠和解元进讨,他们距离敌营三十里列阵。众人都畏惧敌军,解元却单骑直冲上前,渡水逼近敌营,手持丈八长矛,骑在马上环顾四周。敌人害怕他的相貌,没有谁敢交战。敌营四周都有望楼,敌人在楼上观察下面,指点呼喊,转眼间四面聚集。韩世忠为此忧虑,解元了解敌军形势,回来告诉韩世忠:‘容易对付,请给我一支部队,我保证很快攻破它。’于是率领五百士兵,长戟兵居中,两翼配置弓箭手,自己带十多人,一鼓作气占据望楼,竖起红旗,指挥士兵四面同时进攻。敌军惊慌奔散,刘忠骑马穿着铠甲投入水中,解元脱下衣服下水,把他生擒。湖外地区全部平定,解元改任相州观察使。绍兴四年,金人和伪齐入侵,韩世忠从镇江赶往扬州,解元赶往辰州。金兵大批到来,解元估计第二天一定会到城下,先派一百人埋伏在要道,一百人埋伏在岳广,自己带四百人埋伏在道路角落。命令说:‘金人如果经过,我先出兵袭击并佯作埋伏;埋伏在要道的人看见我的旗号,就立即竖旗等待。’金人一定会逃往岳广,伏兵便全部出动,再挖开河堤阻拦他们,这样敌人必定会被摧毁击破。金人果然逃往岳州、广州一带,元追击并俘获了数不胜数的敌人。当时城中守兵不到三千人,金军万户黑虎颈最为骁勇,直冲城下。恰逢语元立即跳下城去,将他擒获,以此威震两军。不久,乌珠督率军队从四面攻城,语元立即将其击退,追击败兵十多里,金人自己惊慌失措,溺死了十多万人。改任同州观察使。绍兴六年,语元与韩世忠出兵下邳,以数百骑兵遭遇一万多敌军,迎战并大败敌军,授保顺军承宣使。绍兴十年,攻取淮扬一带,驻扎在伶庄,敌骑包围了他,数千敌骑前来迎战。语元挥戈大喊,众人都争相奋勇,敌军于是溃败,后续部队也惊恐起来。语元跃马大喊:“解承宣今天凭一名骑兵临阵,有能抵挡我的,就来同我交战!”敌人听后震惊战栗,语元趁势冲入敌阵,从辰时一直大战到午时,马蹄都被鲜血染红,敌军大败。加授神龙虎卫四厢都指挥使。第二年,韩世忠被罢去兵权,任枢密使,朝廷任命语元镇江驻扎御前都统制,以统领韩世忠的部众。又过一年,升任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封太原郡公,任保信军节度使。他见朝廷一意主持和议,多次上表劝谏,朝廷都不采纳。他知道大功无法建立,感愤发病而死,时年五十四岁。追赠检校少保、晋国公,谥号武襄公。宋孝宗追封他为太原王,谥号忠武。先祖有善行而不知道,是无知;知道而不传扬,是不仁。不仁又无知,怎么能称为贤者呢?所以凡是读到这篇传记的人,难道不应当警惕并有所感触吗?《亡友六君子传》【解缙】
洪武戊寅,予友黄君玉铉、金华兄弟皆遭故死,非其罪。予深悲之,又念平生故人,自少至长,相见莫逆者六人,皆客死京师。刘君朴,字子素;周君霖,字子用;廖君存,字敬存;廖君持,字敬巳。子素除学官未赴,子用应进士举不中,敬存尝为宪掾吏,敬已除温州同知。玉铉镇江知事,金华自中书舎人出为汝宁教授。其文章学行皆不愧古人,与予每议论至于死后云云,亦各其心,孰知其先逝而予独存?且其所遭遇颠顿坎坷,不得一伸其志,又何其同也?岂不大可悲也夫!后死之托,悠悠苍天,葢尝过大梁,径北邙,入潼关,至大华终南山之下,因记忆金华所为文,不觉为之出涕也。恐久而六人者至湮没,是予之责也。乃着其大节,作《亡友六君子传》。
刘朴字子素,吉水泸江人也。少有志节,耿介絶俗,然所交友死生患难托之,皆能尽其义。轻财重然诺,议论英发,评古今人物贤否髙下,事之成败曲直,毫发不爽。由是寡合,虽至亲洽,出一语非义,望望然去之。其所不为,虽死不可强。其书清劲洒落,为文章诗歌古雅典则。世家治《尚书》,系长沙汉王后。宋初居郡之西昌石台,吉州进士自刘济始,其逺祖也。龙津先生讳镡者,其从祖。其兄伯川,国初为户部主事,有才名。其尊君文明,愽学隠居。朴有子四人:烨、煜、焯、炳。
周霖,字子用,吉水桑园人。自少以聪敏闻,治《春秋》诸父百子,博洽无遗。尝与共谈,达旦,上下数千载兴亡成败事,如目覩耳听,者亡倦。善谈论,亦寡合者。应进士举,不中,死时纔三十余。其家世自庐陵乌东徙居吉水桑园,时高宗南渡也。子用善教其族人子弟,皆能文章。有子曰绮,曰綖。
廖存,字敬存。其父退省,遭乱资遣东西,以《学校诗经》刻苦不懈。国初,与其兄敬先应进士举,不中。按察司辟为掾,已而弃归,学益进。朝于京师,一旦遇疾死。子一人,世家吉水东溪。
廖持字敬已,敬存弟也。自幼爽朗不羣,特与予善。刑部公原禄称其志操。及为隰州同知,考满至吏部侍郎。侯庸方好谀佞,敬已入谒不拜,庸摘其力不中,下狱死。有子一人。
黄玉铉初名鼎,字孟举,少有美誉,于书无所不读,通五经,与弟金华齐名,文章甚似苏子瞻,司马子长皆善议论,玉铉仕终小官,然一世皆知名。
金华登进士第,时年十八。太祖高皇帝眷顾之甚厚,有文集若干巻。其家世自旴江为令吉水,其曾祖立道多藏书,其大父九衢愽洽老儒,父灿称善人,兄弟皆有子。赞曰:唐虞有八元八凯,周有八士,同出一家,同显于世,如彼其盛也。今六君子者,材出一州,而所就如此,夫何如其可惜也?夫何如其可惜也?呜呼噫!
东溪廖孝子传【觧缙】
张锽伏质报父仇,曹娥没水求父尸,不幸而死;吉翎代父受刑,黔娄为亲请命,幸而不死,然皆自分必死矣。幸不幸有命焉,人尚怜而着之。王子安河父南交溺于海,廖自公省父大宁溺于河,死命也,而心不展,志不伸,不其重可怜也。呜呼!夫自古归妹固乐于奔驰,闺闱固乐于行旅,人不知命也有定焉。当死也,居亦死,行亦死。自公虽未尝必其死,然曷尝计其死?且而死于省其亲也,岂若死于儿女子之手者乎?于是王子安死,千年而自公继之。自公幼能文章,跟经躏史,渊涓耿节,恂恪恭敬,俨然貌不逾中人,而所当为奋发如霆,不可测。其父敬先谪大宁三四千里,水陆竒险,自公岁徃省,不以寒暑需。有大父有母,有叔父有弟侄,有妻子家人众多,当离别忍泪眦睫间,强颜笑语慰帖老稚。出门及童奴客旅相处曲折良难。敬先固粹然有徳君子也,然难动其愠喜,自公见輙喜慰甚。自公平生爱人,一家人爱之。自公幼孑孑然孤立,人见者皆为变色。自公死时,洪武某年某月某日也。其弟自勤祭以文,绸缪纒绵,痛苦情切甚,读之使人堕泪。初廖氏尝大显于吉,吉称东溪廖氏有名。自公大父退省先生卓行,举世不可测,与予叔父刑部公原禄相谓亲家。敬先兄弟三人皆贤,亦皆仕有名声,其季敬巳尤高洁不谐世,特与予善。自公兄弟四人皆善,予尝岁时过从,见其一座三世人跪起列侍森森郁郁,或举觞论文,川华月映,顾盼如在图画中。识者多云是家不偶然,必将昌大。未几敬巳没,敬先谪去,自公死倐烁间,惨然凄断若此何也?
赞曰:「玉也不必以圭璧,骥也不必以覊靮,中道而折,众所奭。呜呼!斯人而斯溺。」
胡贞妇传赞【觧缙】
译洪武戊寅年,我的朋友黄君玉铉、金华兄弟都因变故无罪而死。我深为悲痛,又想到平生的故人,从少年到成年,彼此相见、情意相投的共有六人,也都客死京师。刘朴,字子素;周霖,字子用;廖存,字敬存;廖持,字敬已。子素被任命为学官,还没有赴任;子用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敬存曾任宪司属吏;敬已被任命为温州同知。玉铉任镇江知事,金华由中书舍人出任汝宁教授。他们的文章、学问和品行都不愧于古人;我们每次谈论到死后的事情,也各自有自己的打算,谁能料到他们先死而只有我还活着呢?况且他们所遭遇的坎坷困顿,始终不能施展自己的志向,又是多么相同啊!难道不是极其可悲吗!我作为后死者所受的嘱托,只有悠悠苍天知道。我曾经过大梁,取道北邙,进入潼关,到达大华山、终南山脚下,因想起金华所写的文章,不知不觉为他流下眼泪。恐怕时间久了,这六个人会被湮没无闻,这是我的责任。于是记述他们的大节,写成《亡友六君子传》。刘朴,字子素,是吉水泸江人。他年轻时就有志气节操,正直耿介,超出流俗;但凡是他所结交的朋友,无论生死患难把事情托付给他,他都能尽到义气。他轻视钱财而重视承诺,议论纵横奔放,评论古今人物的贤愚高下、事情的成败曲直,丝毫没有差错。因此很少与人相合,即使是至亲,若说出一句不合义理的话,他也会冷然离去。他不肯做的事,即使死了也不能强迫他做。他的书法清劲洒脱,文章诗歌古雅合乎法度。他家世代研治《尚书》,是长沙汉王的后裔。宋初居住在郡西昌石台,吉州中进士从刘济开始,刘济是他的远祖。龙津先生刘镡,是他的从祖。其兄伯川,明朝初年任户部主事,以才华闻名。他的父亲文明,博学而隐居。刘朴有四个儿子:烨、煜、焯、炳。周霖,字子用,是吉水桑园人。他从小就以聪敏闻名,研治《春秋》以及诸父百家的学说,博学通达,没有遗漏。曾经和他一起交谈,直到天亮;上下数千年的兴亡成败之事,他说起来如同亲眼看见、亲耳听到,毫无疲倦。他善于谈论,却也是很少与人相合的人。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死时才三十多岁。他家世代从庐陵乌东迁居到吉水桑园,当时正是宋高宗南渡。子用善于教导族中的子弟,他们都能写文章。有两个儿子,名叫绮、綖。廖存,字敬存。他的父亲退省,遭逢战乱,资财散失于东西各处,仍以研读《学校》《诗经》刻苦不懈。明朝初年,他和兄长敬先一起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按察司征召他任属吏,不久便弃官回归,学业更加精进。他到京师朝见时,突然患病去世。有一个儿子,家世居住在吉水东溪。廖持,字敬已,是敬存的弟弟。他从小爽朗不群,尤其同我友善。刑部公原禄称许他的志向和操守。等到他任隰州同知,任期考核期满,到了吏部侍郎侯庸那里。侯庸正喜欢阿谀奉承,敬已入内拜见却不行跪拜礼,侯庸便挑剔他出力不够,把他下狱,最终死于狱中。有一个儿子。黄玉铉起初名鼎,字孟举,年轻时就有美誉,书无所不读,通晓五经,和弟弟金华齐名。他的文章很像苏子瞻,司马子长也都善于议论;玉铉最终只做了小官,然而一世之人都知道他的名声。金华考中进士时,年仅十八岁。太祖高皇帝对他特别厚爱。他有文集若干卷。他的家世从旴江任县令迁居吉水;曾祖立道藏书很多,祖父九衢博学,是老儒;父亲灿被称为善人。兄弟都已有儿子。赞曰:唐尧、虞舜时有八元、八恺,周代有八士,都出自同一家族,一同显名于世,是那样的盛大。如今这六位君子,才华出自一个州,而成就竟是这样,实在多么可惜啊!实在多么可惜啊!唉!《东溪廖孝子传》【解缙】张锽伏身报父仇,曹娥投水寻找父亲尸体,不幸而死;吉翎代父受刑,黔娄替父请求延命,幸运而没有死,但他们都自以为必死无疑。生死幸与不幸自有命数,人们尚且怜悯他们而为之作传。王子安的父亲南交溺死于海,廖自公探望父亲敬先时溺死于河,这是死生命定;但他的心愿不能实现,志向不能伸展,难道不是更加值得怜悯吗?唉!自古以来,女子出嫁本来乐于奔走,闺中妇女也乐于远行,只是人不知道命运早有定数。到了应当死的时候,留在家中也死,出行也死。自公虽然未曾料定自己一定会死,但何曾认真计算过自己的死呢?况且他是为了探望亲人而死,难道比死在妻儿妇女手中还差吗?于是王子安死后千年,自公又继之而死。自公幼年就能写文章,研读经书,涉猎史籍,性情深沉清正、志节耿直,诚实谨慎而恭敬有礼。他外表庄重,看起来不超过普通人,但遇到应当做的事便奋发如雷霆,深不可测。他的父亲敬先被贬到三四千里外的大宁,水陆道路奇险,自公每年都去探望,不因寒暑而耽搁。他有祖父、母亲、叔父、弟弟侄子、妻子儿女等许多家人,离别时只能强忍泪水在眼眶中,勉强作出笑容和言语来安慰老人孩子。出门后还要同童仆、客旅相处,途中曲折艰难,实在不易。敬先本来就是纯粹有德的君子,但很难使他显露喜怒;自公一见到他,他就非常高兴欣慰。自公一生爱护别人,全家人也都爱他。自公幼年孤单地独自站立,别人见到他都为之变色。自公死于洪武某年某月某日。他的弟弟自勤用文章祭奠他,情意缠绵,悲痛深切,读来使人落泪。当初廖氏曾在吉水极为显赫,吉水人都称东溪廖氏有名望。自公的祖父退省先生品行卓异,举世莫测,和我叔父刑部公原禄互称亲家。敬先兄弟三人都很贤能,也都做官有声名;其中最小的敬已尤其高洁,不合于世俗,特别同我友善。自公兄弟四人都很贤良,我曾在年节时往来拜访,见他们一席之间三代人跪起排列侍立,气象森严而郁然;有时举杯谈论文章,山川花木、月色相映,顾盼之间仿佛身处图画。见识者多说,这样的家族不可能是偶然如此,必将昌盛壮大。没过多久,敬已去世,敬先被贬远行,自公也在转瞬之间死去,为什么竟惨痛凄凉到这种地步呢?赞曰:美玉不一定要用圭璧来衡量,骏马也不一定要用笼头缰绳来约束;中途折损,是众人都痛惜的。唉!这样的人竟然溺死了。《胡贞妇传赞》【解缙】
胡贞妇曽氏讳静贞,吉水兰溪人,曽一中女也。一中之先人讳三,粤事朱子,为门人高第弟子,后奉使死难于金,封忠节公。家世荣盛,贞妇自少专静寡言,恭顺慈俭。甫十七,归于环州胡氏,原长忠简公诸孙也。时方乱离,寓居里之平原抚下,事长礼度不踰,渉险履危,知机善遇。国初辛勤来归,权舆家计至罄,奁中物以给家众,未尝恤也。已而家益饶,至累巨万,未尝恃其富,毎训子息,谓古云“贵欲使可贱”,今汝曹知富欲可贫,则不患贫矣。识者诵为名言。原长毎有所诘责,未尝辨激,徐为申理,下人懐服。予少时从学其家塾,亲承抚念,覩其徳仪,葢古之淑德,不是过也。洪武壬戍,原长坐乡人连累,当徙边。原长死后,与子妇刘抱其孤弱孙,旅邸中。弱孙会病卒,刘即自经死,贞妇亦自经,为人所救苏,慨然曰:“吾夫亡不死者,尚怜此孤弱,故忍死冀养长之。今复死矣,而刘亦能以年少死义,吾何用生为?”即嚼舌三日不食,死时年四十二。其子绍归自边,始塟之,千里之石屋山之原。未塟时,水囓其山畔几陷,既塟乃日就平复,水萦回如带,亦甚异云。岂非其贞烈使然欤?
赞曰:曽氏以一妇人,相其夫起家,累万金,无一毫骄溢,此巳足为难。及临大节,慷慨就义,有烈丈夫所难者。呜呼!世之读予传者,当何限?愧之。
乐枅传【乌斯道】
乐枅者,明之定海人也。性孝友,家以亭户籍官。枅承其役,弗替。洪武十二年春,会稽钱清高氏许从兄弟岁输盐,痛自缩廹,小民倍其输以掩已之数。事上闻,上以浙河以东凡亭户大家皆罔上贼,下如一律,即遣使编各仓覆盐有损常数者,悉起赴京鞫讯,咸承罪坐输作,而枅亦在逮中。方治行,其仲氏棁愿代徃。枅曰:“吾之徃也,生死未可知。设死焉,吾有三子尔,尚无后,其可哉?”棁又诣县庭,请以身代。枅枅白于官曰:“枅之名固不可易,服力盐事皆枅也,棁罔知闻。使徃而被鞫,必失对。”县因不敢遣。及枅行可一舍许,棁又追及之。枅叱之去,不听,即乗垝垣以块提棁。垣之块去者半,棁度伯氏心不可回,始恸哭而返。十三年□枅果死京役中,年三十有六。枅读书穷理,凡医卜地理书无不习。里之人闻其死,莫不泣下。其父仲本,为乡之硕儒,当被贡天官方以老丐归,而枅死,惜哉。
论曰:枅之就建,棁之请代,皆知有不免,而乃毅然争先,非友爱之笃者能之乎?棁虽不死,昔固分其死矣。枅虽死,犹不死也。古伋寿之死虽不幸,诗与传记称之不朽者,以莫伋寿若也。孰谓枅棁复为伋寿倾动郡县?世之兄弟有较小利害相仇虐者,茍闻其风,当何如哉?
唐珏传【张孟兼】
唐珏字玉潜,会稽人也。少孤,能力学,以明经教授乡里子弟,而养其母。至元戊寅,浮图总统嘉木扬喇勒智利宋■〈歹赞〉宫金玉,故为妖言惑主,听发之。珏独怀痛忿,乃货家具行资,得白金若干,为酒食,阴召诸恶少,享于家。众皆惊骇,前请曰:“平日且不敢见,今召我饮,又过礼,不审欲何为?虽死不避。”珏因泣数行下,谓之曰:“尔軰皆宋人,吾不忍陵寝之暴露,已造石函六,刻记年一字为号,自思陵以下欲随号收瘗之。”众皆诺。中一人曰:“此固义士也,然今无有知者,恐万一事露祸不测,不得终志,柰何?”珏曰:“吾已筹之矣,要当易他骨焉。”众如珏言,夜徃收贮遗骸,瘗兰亭山后,又种冬青树为识,约明日复来。会出金帛为人人寿,戒勿泄也。琏又易宋内诸浮图,乃裒陵骨杂马牛枯骼,筑白塔,号曰镇南,以为陵骨良已镇,而不知真之他存也。亡何,汴人袁俊为越治中,招珏为子师,间问曰:“吾闻越有唐姓,瘗宋诸陵骨,岂君耶?”坐有指珏者,俊大竒之,手加额曰:“先生义士哉,豫让不及也。窃闻高义之日久矣,不意得与先生处。”因讯珏以故甚贫,俊亟为买田宅业之。先是珏卧疾,一夕梦吏持文来曰:“帝召君,速之。”行至见宫阙邃丽,一人冕旒中坐,旁一人延上殿,又数黄衣进揖。珏曰:“赖收遗骸无以报。”俄曰:“第报良田二顷,有妻孥以养。”乃复揖及阙,翻然而觉,莫省谓何。已而会俊料理事如梦中,始悟有征矣。有谢翱者,文丞相客也,与珏友善,尝感珏事,为作《冬青树引》,语甚凄苦,时读者莫不洒泣。翱字皋羽,闽人,亦竒士云。
赞曰:予读《晋世家》,知赵氏有后矣。非程婴、公孙杵臼,莫存其孤。今十七庙不食,而有暴骨之难,独珏能塟之,甚义乎哉!呜呼!珏一布衣尔,其视程、公孙何媿哉?千载而下,有国士之风者,非珏谁与?
一峯先生传【陈献章】
译胡贞妇曾氏,名静贞,是吉水兰溪人,曾一中的女儿。曾一中的祖先名三,曾从朱子学习,是朱子门下的高等弟子,后来奉命出使金国,死于危难,被封为忠节公。曾氏家世显赫。贞妇从小专一安静,少言寡语,恭敬柔顺,慈爱节俭。刚十七岁,便嫁给环州胡氏,胡氏是原长忠简公的孙子。当时正值战乱流离,寄居在乡里的平原抚下,她侍奉长辈合乎礼法,遇到险境能够察知时机、善于应对。明朝初年,她辛勤操持家业,家计一度贫困到几乎耗尽;她把嫁妆中的物品拿出来供给全家,从未顾惜。不久家境渐渐富裕,财产累积到数万,却从不依仗富有。她常常教导子女,说古人有言:“富贵应当使人能够处于贫贱。”如今你们知道富足可以变为贫穷,就不必担心贫穷了。见识者都称赞这句话。原长每当责问她,她从不争辩激怒,只是慢慢为自己申辩,因而下人都心悦诚服。我年轻时曾在她家私塾求学,亲自承受她的抚爱照料,看到她的德行仪态,大概古代的淑德也不过如此。洪武壬戌年,原长因乡人牵连获罪,应当迁往边地。原长死后,她和儿媳刘氏抱着孤弱的孙子,住在旅舍中。孙子不久恰好病死,刘氏立即上吊而死,贞妇也上吊,被人救下苏醒。她慨然说:“我的丈夫死了而我没有死,是因为还怜悯这个孤弱的孩子,姑且忍死,希望把他养大。如今孙子又死了,而刘氏也能因年轻而为义节去死,我还活着有什么用呢?”于是她咬舌,三天不进食,死时四十二岁。她的儿子绍从边地回来,才把她安葬在千里之外石屋山的墓地。尚未安葬时,水冲蚀山边,几乎使山陷落;安葬以后,地面却一天天平复,水流回旋如带,也非常奇异。难道不是她的贞烈所造成的吗?赞曰:曾氏凭一个妇人的身份,辅佐丈夫建立家业,积累到万金,却没有一丝骄傲自满,这已经足够称为难得。等到面临大节,她慷慨赴义,达到了刚烈丈夫也难以达到的境界。唉!世上读到我这篇传记的人,将有何等感想?我应当为自己感到惭愧。《乐枅传》【乌斯道】乐枅,是明州定海人。他生性孝顺友爱,家中因亭户户籍而承当官府差役。乐枅继承这项差役,从未废止。洪武十二年春,会稽钱清的高氏被许从兄弟每年征纳食盐,便极力压缩民户负担,小民却加倍缴纳,以掩盖自己所欠的数额。事情上报后,皇帝认为浙河以东凡属亭户的大户都欺骗皇上、犯有贼罪,于是下令一律办理;又派使者编查各仓,凡盐数少于常额的,都押送京师审讯,全部承认罪行,被判服劳役,乐枅也在被逮捕之列。正准备起程时,他的二弟棁愿意代他前往。乐枅说:“我这一去,生死还不可知。假如死了,我有三个儿子,你还没有后代,这怎么可以呢?”棁又到县衙,请求以自身代替。乐枅向官府申明说:“乐枅这个名字本来不能更换,服役办理盐事的全是乐枅,棁对此毫不知情。让他去受审,一定会答不上来。”县官因此不敢派棁前往。乐枅走了约一舍路,棁又追上他。乐枅呵斥他回去,他不听,乐枅就登上残破的墙垣,用砖块投击棁。墙上的砖块被取掉了一半,棁估量兄长的心意不可改变,才痛哭着回去。洪武十三年□,乐枅果然死在京师服役期间,年三十六岁。乐枅读书穷究义理,凡是医药、卜筮、地理之书,没有不学习的。乡里人听说他死了,无不落泪。他的父亲仲本,是乡里的大儒,本来正要被贡举给天官,恰逢年老请求归乡;而乐枅却死了,真是可惜。评论说:乐枅前去服役,棁请求代替,他们都知道这一去难免有死,却仍毅然争着先去,难道不是深厚的兄弟友爱才能做到吗?棁虽然没有死,从前本来也已把死看作自己的分内之事了。乐枅虽然死了,却也如同没有死。古代伋寿之死虽然不幸,诗歌和传记却称述他,使他不朽,因为没有谁能像伋寿那样。谁说乐枅、棁又会像伋寿那样使郡县为之倾动呢?世上兄弟之间为了一点小利小害便彼此仇恨虐待的人,假如听到他们的事迹,应当作何感想呢?《唐珏传》【张孟兼】唐珏,字玉潜,会稽人。他幼年丧父,却能努力学习,凭讲授经学教导乡里的子弟,同时奉养母亲。至元戊寅年,浮图总统嘉木扬喇勒智贪图宋朝宫殿中的金玉,故意制造妖言迷惑皇帝,获准发掘它们。唐珏独自怀着悲痛愤恨,于是变卖家具和行装,得到若干白银,用来置办酒食,暗中召集几个恶少,在家中宴请他们。众人都惊疑恐惧,上前请问:“平日尚且不敢拜见,今天召我们饮酒,又如此厚礼,不知您想做什么?即使死也不躲避。”唐珏于是泪流数行,对他们说:“你们都是宋人,我不忍心看宋朝陵寝暴露在外,已经制作了六具石函,刻上年号中的一个字作为标记,想从思陵以下按标记收集遗骸安葬。”众人都答应了。其中一人说:“这固然是义士之举,但如今没有人知道,恐怕万一事情泄露,祸患不可预测,不能完成志愿,怎么办?”唐珏说:“我已经筹划好了,只须把别的骨骸换进去。”众人依照唐珏的话,夜里前去收集、保存遗骸,埋葬在兰亭山后,又种下冬青树作标记,约定第二天再来。恰好他拿出金帛给每个人作寿礼,告诫他们不可泄露此事。琏又调换宋朝宫中的各座浮图,把陵墓遗骨混杂马骨、牛骨等枯骸,筑成白塔,名为镇南塔,以为陵骨已经被镇压,却不知道真正的遗骸另有保存之处。不久,汴地人袁俊任越州治中,聘请唐珏做儿子的老师,间或问他说:“我听说越地有个姓唐的人,埋葬了宋朝诸陵的遗骨,难道就是您吗?”座中有人指认唐珏,袁俊大为惊奇,举手加额说:“先生真是义士,豫让也比不上您。我私下听闻您的高义很久了,没想到能同先生相处。”于是询问唐珏的情况,得知他非常贫困,袁俊立即替他购买田地、住宅,使他有产业。此前唐珏卧病在床,一天晚上梦见官吏拿着文书来,说:“皇帝召见您,请快走。”走到那里,只见宫阙深邃华丽,有一人戴着冕旒坐在中间,旁边一人引他上殿,又有几个穿黄衣的人进来作揖。唐珏说:“幸亏收葬遗骸,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不久听到回答:“只赏给你良田二顷,使你有妻子儿女可以奉养。”于是又作揖,走出宫阙,猛然醒来,却不知道这梦是什么意思。后来恰逢袁俊替他料理事情都与梦中相符,才明白梦已有征兆。有个叫谢翱的人,是文天祥的门客,同唐珏交情很好,曾感念唐珏的事迹,为他写了《冬青树引》,文辞十分凄苦,当时读到的人无不流泪。谢翱字皋羽,是闽人,也是一位奇士。赞曰:我读《晋世家》,知道赵氏终于有后代了。若不是程婴、公孙杵臼,赵氏的遗孤就不能保存。如今宋朝十七座陵庙无人祭祀,又遭到尸骨暴露的灾难,唯独唐珏能够为之收葬,难道不是极其仁义吗?唉!唐珏不过是一个平民,他同程婴、公孙杵臼相比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千年以后,具有国士之风的人,除了唐珏还能有谁?《一峰先生传》【陈献章】
吾平生有故人曰罗伦,字彝正,吉之永丰人,宋罗开礼之后也。性慷慨乐善,不疑人欺,遇事无所回避,有不可輙面斥人。举成化丙戌进士,策对大廷,顷刻万言,中引程正公语:“人主一日之间,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宦官宫妾之时少。”执政欲节其下,句伦不从,直声震于时,奏名第一,为翰林修撰。会内阁大学士李贤遭丧去官,朝廷留之,台谏皆不敢论说。伦诣其私第,告以不可,李公始以其言为然。既数日,复上疏歴陈古今起复之非是,且曰:“如其不然,必凖富弼故事,终丧;刘珙故事,言事反复数千言,一本于天理人心之不容己者。”孔子曰:“勿欺也而犯之。”伦以犯颜敢谏为大,救时行道为急,其负荷之重,未尝一日忘天下,故发愤如是。疏奏遂落职,提举泉州市舶司。伦虽见逐,而士论益荣之,由是天下之士争自刮磨,向之不言以养忠厚者,为之一变,而终伦之世,台省未闻有起复者矣。伦虽以此为人所知,然亦以此取疾于人。明年召还,复修撰,改南京供职,寻以疾辞归,开门授徒,日以注经为业,垂十年,卒于退居之金牛山。世之知伦者,不过以其滂沛之文,竒伟之节,果敢之气而已。至其心之所欲为,而力之所未逮,未必尽知也。尝欲仿古置义田以赡族人,或助之堂食之钱,谢而弗受;或衣之衣,行遇乞人死于途,辄觧以覆之。客晨至,留具饭,其妻语其子曰:“瓶粟罄矣,之旁舍干之。”比举火,日已近午,亦旷然不以为意。提举泉州官例应得折薪钱,其人欺以乏告,即放遣之,不复问。予尝遣人访之,山中结茅以居,取给于陇畆,徃来共樵牧,若无意于世者。时或作为文章以发其感慨之意,而人亦莫之知也。
论曰:伦之必为君子而不为小人,较然矣。如伦之才少贬以狥人,虽欲穷晦其身,宁可得耶?以其所学进说于上,世目之为狂,何足恠也?孟子称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若伦者,今所谓豪杰非与?无导于前,而所立卓然,人莫能夺之。
汤胤绩传【程敏政】
译我平生有一位故友叫罗伦,字彝正,是吉州永丰人,宋代罗开礼的后代。他性情慷慨,乐于行善,不怀疑别人会欺骗自己,遇到事情从不回避,有不对的地方就当面斥责别人。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在朝廷策问中,片刻间写下万言,其中引用程正公的话:“君主一天之内接见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妾的时间少。”执政者想删节他的答策,罗伦不肯,于是正直的声名震动当时,奏报姓名列第一,授任翰林修撰。适逢内阁大学士李贤遭遇丧事离职,朝廷想留用他,台谏官都不敢评论。罗伦到李贤私宅,告诉他这样做不可以,李公才认为他说得对。几天后,罗伦又上疏,详细陈述古今起复官员的不当,并且说:“如果认为不是这样,就一定应当依照富弼的旧例,服满丧期;依照刘珙的旧例,反复议论数千言。这一切都出于天理和人心不能自已的要求。”孔子说:“不要欺骗君主,却要犯颜直谏。”罗伦把犯颜敢谏看作大事,把挽救时局、推行正道看作急务;他肩负的责任重大,从未有一天忘记天下,所以才像这样发愤进谏。奏疏上报后,他被降职,提举泉州市舶司。罗伦虽然被排斥,士大夫的舆论却更加赞誉他;因此天下士人争相磨炼自己,从前不敢说话、以此培养忠厚风气的状况为之一变,而在罗伦一生之中,台省再也没有听说有人被起复。罗伦虽然因此为世人所知,却也因此被人憎恨。第二年召回朝廷,恢复翰林修撰,改任南京供职,不久因病辞官归乡,开门收徒,每天以注释经书为业,前后将近十年,最终在退居的金牛山去世。世上了解罗伦的人,不过只知道他文章浩瀚奔放、节操奇伟、气魄果敢罢了。至于他内心想做的事,以及力量所未能达到的地方,却未必都知道。他曾想仿照古人设置义田来赈济族人,有人要资助他堂食的钱,他谢绝不受;有人送他衣服,他在路上遇见乞丐死在路旁,便立即脱下衣服替他盖上。客人早晨来访,他留下来备饭;他的妻子对儿子说:“米缸已经空了,到旁边人家借一些吧。”等到生火做饭,太阳已经接近正午,他也泰然自若,毫不在意。按提举泉州的官例,本来应得折薪钱,有人欺骗他说缺乏经费,他便把对方放走,不再追问。我曾派人去探访他,只见他在山中结茅屋居住,靠耕种田地自给,往来同樵夫牧人相处,仿佛对世俗毫无兴趣。有时他写文章抒发感慨之意,人们也不知道那是他的作品。评论说:罗伦一定会做君子而不会做小人,这是十分明白的。像罗伦这样的人才,即使稍微贬低自己来迎合别人,哪怕想把自身完全隐藏起来,难道做得到吗?他把自己所学的道理进献给君主,世人却把他看作狂人,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孟子称赞豪杰之士,说即使没有周文王,他们也会奋发而起。像罗伦这样的人,不就是今天所说的豪杰吗?前面没有人引导他,而他所树立的操守卓然独立,任何人也不能夺去。《汤胤绩传》【程敏政】
汤胤绩字公让,濠梁人。其曽祖佐高庙取天下,是为东瓯襄武王。胤绩少负才,好使气,貌类河朔人,两眸睁然,髭奋起如戟。年十五六入学,为生徒,日记数万言。学有旧版文千余字,胤绩骑马过,一目成诵。应天尹下学传筹,召诸生,胤绩独后至,当笞,大呼折尹声,撼庭木。尹愧愤,卒笞之。胤绩攘袂走出学门,题诗府署,合扉上有「从今袖却经纶手,且向江头理钓丝」之句,遂去。学出逰江湖上,凡吴越间豪家富室争延致之。周文襄公转运江南,闻其名,召之至,曰:「王孙能作启事否?」胤绩请纸笔,即席具状数万言,类宿构者,又切当世务。文襄竒之,上书荐其才有文武具,驿召赴京。时于少保方督诸军,请试之。立胤绩将台下,万卒环视。于公摘古今将畧及诸史中事,举以问胤绩,应对如洪钟,不能屈。左右啧啧叹赏,于公亦抚掌曰:「吾子诚有才。」入对以为锦衣卫百戸。正统末,英庙北狩,朝廷遣使通问,已命中书舍人赵荣择可副者,众举胤绩。诏以千戸如北庭,大酋托克托布哈问中国事云何。荣未及对,胤绩前语之。又时于坐上箕踞岸帻,朗诵其所著《平胡论》,北酋色变。既出,谓中国译者曰:「彼髯何为哉?恨不杀之耳。」景泰中,诏举将才,胡忠安公言胤绩才可用,进署指挥佥事。时典兵者多忌胤绩,不令治事。胤绩亦时时叹息其功名不偶,放浪诗酒间。京师人率以为狂。所与逰者最善侍讲徐有贞,教授冯益,太医刘溥。英庙复位,有贞入用事,然亦阴嫉其才,不推荐之。胤绩亦不登其门。天顺中,挍事者甚横,李文逹公多裁之。而文逹尝召胤绩与语,胤绩张口论天下事及古今成败,一坐尽倾。文逹爱其才,将荐之。挍事者遂捃拾胤绩徃年在江南受赇事,下之狱,怒而辱之。胤绩诟骂不絶口,至诋之为奴。然胤绩实出息于人而不立劵,无以自白,遂谪为民。荷校出都城,故人有唁之者。胤绩仰天笑曰:「吾子以指挥为足荣一汤胤绩耶?」掉首行弗顾。成化初,遇沾恩复官,再用言者言,诏以裨帅出守孤山堡。孤山在延安西,敌岁入之处,守者多以军败黜。胤绩得诏,曰:「噫,吾死矣!」夫孤山无城郭,有他郡之来戍者七百人,战则为偾军,守则为怯敌。如此虽诸葛武侯复生,亦难乎免矣!抵镇,草封事数千言,大率谓朝廷宜先城孤山,聚粮糗,募死士。又移书当路言状,遂愤愤吐殷血数升,卧不能起。丁亥,敌入冦,主将闭城门不出兵,遂大掠子女而东。胤绩怒发上指曰:「死国分也!」力疾起戎服,跨马率麾下百余人,邀之于境上,力战数十,众寡不敌,遂死山下。是年八月也。胤绩为人轩豁倜傥,直欲起古豪杰与之友,视世之琐琐者以为龌龊不足与语。好以气雄人,不问名位卑显,有不可意,奋然去不顾。或遂骂之,至其人面赤不少贷,甚有捶之者。江阴知县弗利于民,将受代,胤绩率少年数人直入县厅,反縳之,状其罪送上官。上官大骇,并状下狱,凡数岁,会赦乃得释。夏郎中时正尝于晏上与之藏钩,不胜而怒,语侵胤绩。胤绩就坐上捽之下,拳之蹴之,众客为之股栗。又尝过友人家,见道士在坐,与语不合而骂之,道士不知其胤绩也,稍稍有憾色。胤绩捶之几死。与人言出入经史子籍中,纵横辟阖,随意所如。有问古名将者,胤绩以张廵、岳飞为第一。其人曰:「岳将军则闻命矣,张睢阳何如人?」胤绩瞑目曰:「子不观其对令狐潮之语乎?卿未识人伦,焉知天道?自唐以下谁有为此语者?」其所见如此。诗豪迈竒崛,如风雨晦冥中电火翕焱,使人不敢正视;又如雷斧断崖石下坠不测之渊,观者禠魄。每就人席上操觚立成数十章,有名能诗者多为其所慑,或不能措一语以遁。平生著述有《五云清唱》《风雅遗音》《东谷集》十余。巻无子。
史官曰:「予少与胤绩游,知其人。使不死,为大将,将数万兵出阴山,其功名当不在古豪杰下。顾独膏血草莽中天也?或者谓胤绩类太史公所谓游侠,乃大不然。胤绩行事虽若任侠,然扣其所得,朱家、郭觧直奴才耳,乌足以比胤绩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传九
太白山人传【明李梦阳】
译汤胤绩,字公让,是濠梁人。他的曾祖父辅佐高庙夺取天下,就是东瓯襄武王。胤绩年轻时便自负才华,喜欢逞强使气,容貌像河朔人,两眼睁得很大,胡须竖起如戟。十五六岁入学成为生员,每天能记诵数万字。学校里有一部旧版文章,千余字,胤绩骑马经过,看一眼便全部背诵下来。应天府尹到学校传呼筹数,召集诸生,胤绩独自最后到达,按理当受杖笞;他大声呼喊,声震府尹,震动庭院树木。府尹惭愧愤怒,最终还是打了他。胤绩挽起衣袖走出校门,在府署合拢的门扉上题诗,其中有“从今袖却经纶手,且向江头理钓丝”之句,于是离去。他离开学校后游历江湖,凡是吴越之间的豪门富室,都争相延请他。周文襄公任江南转运使时,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他并说:“王孙能写奏启吗?”胤绩请来纸笔,当席写成数万言的文书,像早已构思好的一样,而且切合当时政务。文襄公认为他奇异,上书推荐说他才兼文武,朝廷便派驿使召他赴京。当时于少保正统领诸军,请求考验他。于公把胤绩立在将台下,万名士卒环视着他。于公摘取古今将略和诸史中的事例来询问胤绩,他应答如洪钟,不能使他屈服。左右的人啧啧赞叹,于公也拍掌说:“我的先生确实有才。”入朝应对后,授任锦衣卫百户。正统末年,英宗皇帝北巡被俘,朝廷派使者前去通问,已经命中书舍人赵荣选择可以作为副使的人,众人推荐胤绩。诏令授他千户职,出使北庭。大酋托克托布哈询问中国的事情,赵荣还没有回答,胤绩便上前替他作答。当时于公又在座上伸腿箕踞、敞着头巾,高声朗诵自己所作的《平胡论》,北方酋长脸色变了。出来以后,他对中国译者说:“那个长胡子在做什么?只恨没有杀了他!”景泰年间,诏令荐举将才,胡忠安公说胤绩的才干可以任用,进署为指挥佥事。当时掌兵的人多忌惮胤绩,不让他处理事务。胤绩也时常叹息自己的功名不得志,放任自己沉浸在诗酒之间。京城人多把他看作狂人。他交往最亲密的是侍讲徐有贞、教授冯益、太医刘溥。英宗复位后,徐有贞入朝掌权,但也暗中嫉妒胤绩的才华,不推荐他。胤绩也不登徐有贞的门。天顺年间,校事官十分蛮横,李文达公常常裁抑他们。文达曾召见胤绩交谈,胤绩张口便纵论天下大事和古今成败,满座的人无不倾倒。文达爱惜他的才华,准备推荐他。校事官于是搜集胤绩往年在江南接受贿赂的事情,将他下狱,愤怒地侮辱他。胤绩不停地斥骂,甚至骂他们是奴才。然而胤绩确实替人垫付钱财,却没有立下契券,无法为自己辩白,于是被贬为平民。他戴着刑具走出都城,故友有人前来慰问。胤绩仰天大笑说:“你们难道认为指挥一职就足以使一个汤胤绩感到荣耀吗?”他摇头而行,不再回顾。成化初年,遇到恩赦恢复官籍;后来又因言官进言,诏令他以副将身份出守孤山堡。孤山在延安以西,是敌军每年入侵的地方,守将多因军队战败而被罢黜。胤绩接到诏令,说:“唉,我要死了!”孤山没有城郭,只有从其他郡来戍守的七百人;交战便是败军,守城又会成为怯敌之人。这样即使诸葛武侯复生,也难免失败啊!到任后,他草拟数千言的密封奏章,大意说朝廷应先修筑孤山城池,积聚粮食,招募敢死之士。又写信给掌权者陈述情况,于是愤懑吐出数升鲜血,卧床不能起身。丁亥年,敌军入侵,将领关闭城门不出兵,敌军于是大肆掳掠子女向东而去。胤绩怒发冲冠,说:“为国而死,本是分内之事!”他强忍疾病穿上戎装,骑马率领部下百余人,在边境上截击敌军,奋力交战数十回合,因寡不敌众,最终死在山下。这年八月,胤绩去世。胤绩为人开朗豪迈、洒脱不羁,总想同古代豪杰交朋友,把世上那些琐碎鄙陋的人看作龌龊不足交谈。他喜欢凭气势压倒别人,不论对方名位高低,只要有不合心意的地方,便奋然离去,毫不顾惜。有时甚至当面辱骂对方,直到那人满脸通红也不稍加宽容,甚至有人被他打过。他任江阴知县时,对百姓不利,任满将要交代给接任者,胤绩带领几个少年直接闯入县衙,把他反绑起来,列举他的罪状送交上级。上级大为惊骇,连同案情一并把胤绩下狱,过了好几年,恰逢赦免才释放。夏郎中时正曾在宴席上和他玩藏钩,因输掉而发怒,言语冒犯胤绩。胤绩就在席上揪住他,把他摔倒,又拳打脚踢,宾客们都吓得双腿发抖。他又曾经过朋友家,看见座中有道士,交谈不合便骂他;道士不知道他就是胤绩,渐渐露出不满的神色,胤绩便把他打得几乎死去。他同人谈论时,出入经史子籍之间,纵横开合,随意发挥。有人问古代名将谁最好,胤绩以张巡、岳飞为第一。那人说:“岳将军我听说过,张睢阳是什么样的人?”胤绩闭上眼说:“你没有看过他回答令狐潮的话吗?你连人的伦理都不认识,怎么知道天道?自唐代以来,谁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见识就是如此。他的诗歌豪迈奇崛,像风雨昏暗之中突然闪耀的电火,使人不敢正视;又像雷神的斧头劈断山崖,石头坠入深不可测的深渊,观看的人魂魄都被惊动。他平生常在别人席上拿起笔,立即写成几十篇诗文;许多有名的诗人都被他的气势震慑,有时一句话也写不出来,只能逃走。他一生著有《五云清唱》《风雅遗音》《东谷集》等十多种著作。卷数不详,没有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史官说:“我年轻时同胤绩交游,了解他的为人。假如他没有死,成为大将,率领数万军队出征阴山,他的功名应当不在古代豪杰之下。只是为什么偏偏让他的血肉涂在草莽之间呢?有人说胤绩类似太史公所说的游侠,其实大错特错。胤绩的行为虽然像任性行侠,但考察他的成就,朱家、郭解不过是直不起腰的奴才,哪里足以同胤绩相比呢!”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六 (明)贺复征编 ○传九 《太白山人传》【明·李梦阳】
太白山人者,吴越间放人也。终呉越间,莫知其所自来。人问其姓名,山人曰:“我姓孙一元。”名问其字,曰:“我字太初。”问何以称太白山人,曰:“我秦人也,尝栖太白之巅,于是称太白山人云。”于是人始知山人为秦人。及问其家世,山人不之答,故人止知山人秦人也,而不知秦何人也。山人善诗,有超逸才。尝出秦,四游,浮湘汉,蹑衡庐,踰河渉泗,谒阙里,登岱岳之峯,憩日观,观日出焉,竒之,骇呌狂走,人颇异之,然弗识之也。于是山人则南走吴会,吴会人识山人,又识山人诗,于是争礼敬山人。山人固善说玄虚,又肤莹渥颜,飘须,望之如神仙中人,于是愈敬礼山人,而好异之士踵接于门矣。山人徃来越吴间,多在支硎、南屏山寺中。巨家则争造寺,馈山人美饮食、鞋服,以是饶裕。冠佩之士慕名求访山人,辄供具欢洽竟日,酒酣畅歌,意态超脱,令人起尘外之思。人士或事功人说及时事,山人则又善说时事,率凿凿副名实,于是人士转相誉称,为孙山人,闻四方矣。一日山人病且革,仓皇属其友曰:“死葬我佳山,幸题我墓曰‘明诗人孙一元之墓’。”已而山人苏起,而愤曰:“几负我志。”而呉越人以是觇知山人初无羽化术,徒空谈放浪形骸,稍稍疑避,而山人则顾益说世务,恒切齿不平,其诗亦多为愤激悲壮之音。于是用世之士顾益喜之,乐与之交,义投情合,犯涛弄月,扣舷和歌,俛仰一笑,每自许于世无双。而湖举人施侃者,雅喜山人,而病其放,因说之居,山人然之,于是买田苕溪之旁。又说之婚,则婚侃妻妹张氏。喜山人者率移书相庆曰:“太初为全人矣。”是时建业刘麟、龙霓咸徙居湖,与吴充、陆昆暨山人结社游,号苕溪五隐。山人始讲吾儒性命之学,无何病作,竟死,年三十七矣。
李梦阳曰:「予不识孙山人何如人,未之面也。徃,刘子过夷门,葢素称山人风神藻雅云。日与之游,令人坐忘;而山人亦时持诗寄来。然予竟莫知其何人也。」
邵道人传【李梦阳】
邵道人者,蜀人也。至庆阳,年七十余矣。道人不欲言,凡所頥指色授,故莫究所自来。然见之者率知其异人也。道人馆于钟楼街周家,筑土被衲,无昼夜露坐。郡中诸子弟少年争来事道人。道人凡所頥指色授之诸子弟少年,无不当道人意者。道人喜看病,病者家请徃,乃令病者张目,又令其嘘,即可活。道人则目诸弟子,而诸弟子则置饭病者前。道人出其袖中铁尺,横饭上,诵大悲咒巳,起尺摩病者曰:“瘥矣。”脱不活,道人则趋而出。病者家以死日请道人,则出其指示日数,如其指数然。道人不取钱,每岁自正月始,活一人,取其布尺里衲里,完弗取也。病者家脱有见饭饭,道人以椀列诸案,无问多少,道人食之。若加饭,更以椀列之,不食也。若见饭是草恶食,道人即喜食之,曰:“更为造美食。”道人则不食。其见饭或杂荤物,道人曰:“第择去荤物,终不欲更造也。”道人善饮水,乡野人闻之,争来请愿观道人饮水。道人微笑颔然之。弟子前置水,道人目弟子,令乡野人自置水,亦以椀列诸案,无间多少,道人饮之。若冬月水氷,则闻道人齿间瀺瀺声,顷之肩踊,面红,汗簌簌下如雨也。道人与予世父同时,世父患胫疡,久不愈,以问道人。道人曰:“此祟也。若徃聘于某氏乎?谓其女陋也,将更聘之。女惭而缢死,此其祟也。”世父大惊,伏地顿首曰:“柰何?”道人曰:“今遇我三日觧矣。”三日疡果瘥。居十余年,忽谓诸弟子曰:“吾将归欤?”诸弟子曰:“先生福庆之人,庆之人无敢慢先生者,何遽言归耶?”道人不应。一日,道人令设几三层而坐其上,诸弟子始悟其归谓死也。环守之夜,有登几而伺其息者,道人犹挥股坠焉。半夜霹霹隐隐起屋脊,若戈士甲马战闘之声,诸弟子震慑伏地。天明起视,则道人死矣。
赞曰:「子不语恠。若道人者,何如人哉?二氏惑世乱政,而道人口悛悛,不欲道时急人之难,毙而后巳。呜呼!是所谓逃于墨者非邪?」
六烈女传【李梦阳】
译太白山人,是吴越一带的隐逸放达之人。整个吴越地区,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人们问他的姓名,山人说:“我姓孙一元。”又问他的字,他说:“我的字是太初。”问为什么称为太白山人,他说:“我是秦地人,曾经住在太白山顶,因此称为太白山人。”这样人们才知道山人是秦地人。再问他的家世,山人不回答,所以人们只知道他是秦人,却不知道究竟是秦地哪一家的人。山人擅长作诗,有超逸的才华。他曾离开秦地,四处游历,泛舟湘水、汉水,登临衡山、庐山,越过黄河,渡过泗水,拜谒孔子故里的阙里,登上泰山山峰,在日观峰休息,观看日出,觉得奇异,惊叫着狂奔,人们多认为他奇怪,却并不了解他。于是山人向南走到吴会一带,吴会人认识山人,也知道他的诗,于是争相礼敬他。山人本来就善于谈论玄妙虚无之理,又皮肤光润、面色红润、胡须飘逸,望去像神仙中人,于是人们更加敬重礼遇他,喜欢猎奇的人接连不断地到门下拜访。山人在吴越之间往来,多住在支硎、南屏山寺中。豪门大户争相修造寺院,馈赠山人美酒佳肴、鞋子衣服,因此生活富裕。戴冠佩绶的士人仰慕他的名声前来拜访,他总是备办饮食,欢聚一日;酒兴酣畅时放声高歌,神情意态超脱,使人产生尘世之外的想法。士人有时向他谈论功名事业和时事,山人也善于谈论时事,大都切实而符合实际,于是士人辗转称誉他,称为孙山人的名声传遍四方。一天,山人病重将死,仓促嘱托朋友说:“我死后把我葬在好山中,如果可以,请在墓上题写‘明诗人孙一元之墓’。”不久山人苏醒起身,愤怒地说:“差一点违背了我的志愿。”吴越人因此察觉山人原来没有羽化成仙的法术,只是空谈并放浪形骸,渐渐对他产生怀疑而躲避他;山人反而更加谈论世务,常常咬牙切齿地表示不平,他的诗也多是愤激悲壮的声音。于是想要在世上有所作为的士人反而更加喜欢他,乐于同他交往;他们迎着风涛、赏月泛游,敲着船舷唱和,俯仰之间相视一笑,山人常常自许为世上无双。湖州举人施侃一向喜欢山人,却忧虑他放浪,于是劝他定居,山人认为有理,便在苕溪旁买了田地。施侃又劝他成婚,于是山人娶了施侃妻子的妹妹张氏。喜欢山人的人纷纷写信相互庆贺说:“太初成为完整的人了。”当时建业的刘麟、龙霓都迁居湖州,和吴充、陆昆以及山人结社游玩,号称“苕溪五隐”。山人开始讲论儒家性命之学,不久病发,最终去世,年三十七岁。李梦阳说:“我不知道孙山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也没有同他见过面。从前,刘子经过夷门,大概向来称道山人的风采神韵和文采高雅。他每天同山人交游,使人忘却自身;山人也时常寄诗给我。然而我始终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邵道人传》【李梦阳】邵道人,是蜀地人。到庆阳时,已经七十多岁了。道人不愿说话,凡有事情都用眼神和表情示意,因此没有人查清他的来历。但见到他的人大都知道他是奇异之人。道人住在钟楼街周家,用土筑成床,身披破旧僧衣,昼夜露天而坐。郡中的子弟少年争相前来侍奉道人。凡是道人用眼神表情向这些子弟少年示意的事情,没有不合乎道人心意的。道人喜欢给人看病,病人家请他前往,他便让病人睁眼,又让病人呼气,病人就可以活命。道人便看着弟子,弟子就在病人面前放置饭食。道人从袖中拿出铁尺,横放在饭上,诵完《大悲咒》,拿起铁尺摩擦病人说:“痊愈了。”如果病人没有活下来,道人便快步离开。病人家属若在死者去世当天请道人,他便用手指示意死亡的日期,果然如他所指。道人不收钱,每年从正月开始,救活一个人,便取他一尺布来缝入僧衣;若僧衣完好,便不取。病人家若有现成的饭食,道人便把饭用碗分列在各案上,不论多少都吃掉。若再添饭,就再用碗分列在案上,他便不吃。若见到饭是草料般粗劣的食物,道人就高兴地吃,说:“再替我做些美食。”这样道人反而不吃。如果他见到饭中夹杂荤腥,道人便说:“只要把荤物挑出去,终究不要再另做了。”道人善于饮水,乡野人听说后,争相来请求观看道人饮水。道人微笑点头同意。弟子上前放置水,道人看着弟子,叫乡野人自己放水,也用碗分列在各案上,不论多少,道人都喝掉。若冬月水结成冰,便听见道人牙齿间发出咯咯声;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跳动,脸色变红,汗水簌簌而下,如同下雨。我家的世父与道人同时在世,世父患小腿疮,久久不愈,便询问道人。道人说:“这是鬼祟作怪。你是不是曾到某家求婚?因为嫌弃那家的女儿丑陋,想另行聘娶。那女子羞惭而上吊死了,这就是她的鬼祟。”世父大惊,伏地叩头说:“怎么办?”道人说:“如今遇到我,三天就会解除。”三天后疮果然痊愈。住了十多年,道人忽然对众弟子说:“我将要回去了吗?”弟子说:“先生是有福有庆的人,庆阳人没有敢怠慢先生的,为什么忽然说要回去呢?”道人没有回答。一天,道人叫人设置三层几案,自己坐在上面,众弟子才明白他所谓的回去是指死亡。弟子们环绕守护他一夜,有人登上几案观察他的呼吸,道人还挥动大腿把那人踢落。半夜里,屋脊上隐隐传来霹雳声,仿佛戈士、铠甲、战马交战的声音,众弟子震惊恐惧,伏在地上。天亮后起身查看,道人已经死了。赞曰:“孔子不谈怪异之事。像道人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佛、道二氏迷惑世人、扰乱政事,而道人口中谨慎少言,不愿谈及时政和世人的急难,直到死去才停止。唉!这难道就是所谓从墨家逃出的人吗?” 《六烈女传》【李梦阳】
儒生刘德举来言六烈女事,李子闻之泫然而涕出。刘生曰:“夫子奚恸也?”李子曰:“予葢伤为臣不忠云。于乎,死生亦大矣!徃逆瑾之乱,予实丁焉。当是时,人士大都以赇行问之,曰‘救死尔’,又曰‘死瑾无谓’。于乎,死生亦大矣!彼粉黛笄祎之人,乃顾若是烈耶?自‘死瑾无谓’之说兴,于是赇者公言于朝,群议于巷,偶语于途,以逮至则问金多少为罪重轻。于是天下吏曰:‘考掠桎梏之咸金逋也。’下敛而上聚,公簿而显输,曰‘姑救死尔’。夫为臣宜若是否耶?设靡赇,瑾能尽死之耶?于乎,死生之际难矣!彼粉黛笄祎之人,乃顾若是烈耶?予葢伤焉,于是作《六烈女传》。”陈氏者,陈杰女也。年十八,聘杨瑄。居无何,瑄卒。女痛哭将死之,父母不许,欲徃哭瑄,又不许。女则窃剪发属媒氏,徃置其夫。懐汴俗,聘女必以年帖朱绮金字与男家,号定婚帖。于是瑄母以定婚帖裹其髪,懐瑄葬焉。而女乃遂卸容饰,素笄缟衣。居无几,父母谋改聘,女缢而死。天顺五年六月十一日也。后五十三年为正德甲戌,瑄有侄曰永康者,改葬瑄而求陈氏骨合焉。二骨朽矣,髪定婚帖独鲜完。刘生曰:“葬之三年而岐榖了瓜产于墓。”李子曰:“世人葢多言青陵台事,予窃疑焉。连理之木,比翼之禽,今以岐榖了瓜观之,不其信耶?”张氏者,李杰妻也。年十八,归杰。踰年而夫病且死,握其手诀曰:“我死,汝必更然,善侍后人矣。”妻泣矢之曰:“君死,妾死,不愿更也。”杰死,张氏谓棺匠曰:“棺大之,夫性喜寛大也。”其父母曰:“棺第狭之,勿大。”匠从其父母,狭其棺。张氏哭毁其狭棺曰:“不大不棺也。”棺成,自经而死。高氏者,夏永昌妻也。嫁三月而永昌病死。高氏欲从之,然家人防之严,则日至前焚香窃祝曰:“永昌俟我。”其母知之,泣谓之曰:“汝今十九年耳,柰何轻死?”高氏曰:“嗟母谓百年永耶?然均死耳。”竟缢死。刘氏者,魏相妻也相之,死也祖姑王觇妇有决志,乃引妇登楼同寝,妇哭之达旦不辍声。已绐其祖姑曰:「我饥渇甚。」祖姑信之,下楼取水食,妇以手巾二幅接缢于梁上,年二十一矣。王氏者,孙林妻也。林病贫,无以疗,王氏卖衣办汤药,夜龥天祈,以身代林死,则匍匐哭不絶声,水浆不入口者二日,乃潜诣后园枣树自经死。张氏者,田孝子妻也。孝子曰田鋭,尝刲股疗母病,母死庐墓三年,于是称田孝子云。孝子有甥宿舅铺,而夜杀其邻铺客盗其财,于是逮孝子狱,无何孝子死,出其尸,墙为之崩。张氏之死也,或劝之矣,则忿哭曰:「我与田鋭夫妇二十年矣,彼既为孝子,我独不得为节妇耶!」竟死。今按六女者,皆祥符郭门西人也。六十年间,烈者六焉,足谓之兴矣。闻风者激耶?抑地之灵使然耶?李子曰:予于六女而重伤时俗之偷也。孔子曰:「匹夫不可夺志。」乃人不欲死,顾诧人曰:「我死弗获死。」今以六女事观之,然邪?否邪?夫巨镬之吓盈诸耳,甘绮之诱战于中,人鬼之关须臾是决,乃六女者方视死如归,求亡如饴,侦间伺隙如探金攫玉,惟恐后时而靡获也。斯其志可夺耶?不可夺耶?夫粉黛笄祎之人至微也,穷阎敝阓顦顇下贱之女,非有闺阁之储,文史之训,父兄之指训,闻见之开卓也,而一旦有如此者。彼冠裳鸣佩之夫,口先王而讲诗书者,乃徃徃狼贪而茍生,患难之至不化蘅为萧,则豕突鼠窜矣。于乎极矣!予于六女安得不重伤时俗之偷也?刘德举曰:斯举也,予倡首义于乡人,复白其事于官司矣,业为六女立庙郭西。
赞曰:贵非必爵,辉岂惟华?有碎而完,有凶而嘉。于烈陈女,甘心未家,槁骸竟双,并蔕则瓜,岐穗离离,载嘉者禾。五女继兴,愤义执情,陨躯舍生,展哉令名。于惟六女,生犹鸿毛,死而遽巍山岳其高。瞻庙者拜,过里者式。无贵无贱,无识不识,即迹揆心,持独验同。古今一感,人心至公。熊掌取譬,瓦全是耻。尔忠尔孝,敢告君子。
倪云林传【沈周】
译儒生刘德举来告诉我六位烈女的事情,我听后眼泪不禁流了下来。刘生说:“先生为什么这样悲痛?”我说:“我大概是在为臣子不忠而悲伤。唉,死生也是大事啊!从前刘瑾叛乱时,我确实亲身经历了。当时,士人大多用财物来打通关节。有人问他们,他们说‘只是为了救命’,又说‘为刘瑾而死没有意义’。唉,死生也是大事啊!那些涂脂抹粉、插笄佩饰的女子,反而能如此刚烈吗?自从‘为刘瑾而死没有意义’这种说法兴起,行贿的人便公然在朝廷上说,在街巷中议论,在道路上私语;以至于被逮捕后,便以所交钱财的多少来判定罪行轻重。于是天下的官吏都说:‘拷打、审讯、枷锁,都是为了追查欠缴的金钱。’下面搜刮,上面聚敛,公然记账,公开交纳,还说‘姑且只是为了救命罢了’。臣子难道应当这样吗?假如没有贿赂,刘瑾难道能够把他们全都杀死吗?唉,处在死生关头实在艰难啊!那些涂脂抹粉、插笄佩饰的女子,反而能如此刚烈吗?我大概正为此悲伤,所以写了《六烈女传》。陈氏,是陈杰的女儿。十八岁时,许配给杨瑄。过了不久,杨瑄去世。陈氏悲痛哭泣,想为他殉死,父母不允许;她想前去哭吊杨瑄,也不允许。于是她偷偷剪下头发,托媒人送去,前往安置在丈夫身边。汴地的风俗是,女子订婚时,必须把写有朱红绮绢金字的生辰帖交给男家,称为定婚帖。于是杨瑄的母亲用定婚帖包裹陈氏的头发,带着它同杨瑄一起下葬。陈氏于是脱去所有容饰,只戴素簪,穿白色丧服。没过多久,父母谋划替她改嫁,陈氏便上吊而死。那是天顺五年六月十一日。五十三年后,即正德甲戌年,杨瑄有个侄子叫永康,改葬杨瑄,并寻找陈氏的遗骨与他合葬。两具遗骨都已经腐朽,唯有头发和定婚帖仍鲜明完整。刘生说:“下葬三年后,墓上生出了分枝的谷子和结瓜的藤蔓。”我说:“世人多半谈论青陵台的事情,我私下本来有所怀疑。连理树、比翼鸟,如今从分枝的谷子和结瓜来看,难道不应当相信吗?”张氏,是李杰的妻子。十八岁时嫁给李杰。过了一年,丈夫患病将死,握着她的手诀别说:“我死以后,你一定会改嫁,好好侍奉后来的人。”妻子哭着发誓说:“您死了,我也死,不愿改嫁。”李杰死后,张氏对制棺材的人说:“把棺材做大些,我丈夫生性喜欢宽大。”她的父母说:“只管把棺材做窄些,不要做大。”木匠听从她父母的话,把棺材做窄了。张氏哭着毁坏那口窄棺,说:“不做大,就不算棺材。”棺材做好后,她便上吊而死。高氏,是夏永昌的妻子。嫁后三个月,永昌便病死了。高氏想随他而死,但家人严加防范,于是每天到灵前焚香,偷偷祷告说:“永昌等着我。”她的母亲知道后,哭着对她说:“你如今才十九岁,为什么要轻易去死呢?”高氏说:“唉,母亲难道认为人能活到百岁而永远不死吗?反正都是一死罢了。”最终上吊而死。刘氏,是魏相的妻子。魏相死时,祖姑王觇妇已经立定了决死的意志,于是拉着刘氏登楼同睡,刘氏哭了一整夜,哭声不断。后来她骗祖姑说:“我又饿又渴。”祖姑信了,下楼去取水拿食物,刘氏便用两幅手巾接连系在梁上自缢,当时二十一岁。王氏,是孙林的妻子。孙林贫病交加,无钱医治,王氏卖掉衣服置办汤药,夜里呼天祈祷,愿以自己的性命代替孙林去死;孙林死后,她匍匐哭泣,哭声不绝,水和米浆两天不进嘴,随后偷偷到后园,在枣树上吊死。张氏,是田孝子的妻子。孝子名叫田鋭,曾经割下自己的股肉为母亲治病;母亲死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因此人们称他为田孝子。孝子有个外甥住在舅舅的铺房里,夜里杀死邻铺的客人,盗取他的财物,因此孝子被逮捕下狱。不久孝子死了,抬出他的尸体时,墙也因此崩塌。张氏要死时,有人劝阻她,她便愤怒地哭着说:“我和田鋭做夫妻已经二十年了,他既然做了孝子,难道我一个人就不能做节妇吗!”最终也死了。现在考察这六位女子,她们都是祥符郭门以西的人。六十年间,出现了六位贞烈女子,足以说是兴盛了。听到这种风气的人,是受到激励了吗?还是土地的灵气使然呢?李子说:我面对这六位女子,更加痛惜当时世俗风气的衰薄。孔子说:“匹夫的志向不可夺取。”如今人们不想死,却反而夸耀地对人说:“我想死却不能死。”现在拿这六位女子的事来观察,真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呢?那巨大的油锅之恐吓充塞耳中,甘美华丽的诱惑在内心交战,人与鬼之间的关口顷刻便要决定,而这六位女子却把死看作回归,把死亡看作甘甜,窥探时机、等待缝隙,如同探取金玉,唯恐错过时机而不能成功。她们这样的志向,难道可以夺取吗?不可以夺取吗?那些容貌妆饰、簪笄华服的女子本来极其卑微,住在穷巷破屋、憔悴下贱的女子,没有闺阁中的积蓄,没有文史方面的教诲,也没有父兄的指引训导和见闻上的启发,却一旦能够做到这样。那些戴冠穿衣、佩玉作响的男子,口谈先王、讲习《诗》《书》,却往往像狼一样贪婪,只求苟且偷生;患难来到时,不能把兰草变成萧草,便会像猪一样冲撞、像老鼠一样逃窜。唉,真是到了极点!我面对这六位女子,怎么能不更加痛惜当时世俗风气的衰薄呢?刘德举说:“这件事,是我首先在乡人中倡议彰表其义,又把事情禀告了官府;已经为六位女子在郭门以西建了祠庙。” 赞曰:尊贵未必在于爵位,光辉哪里只在于华饰?身体虽碎而名节完整,遭逢凶祸却成为嘉美。在这些贞烈女子中,陈女甘心终身未嫁,枯槁的尸骨最终成双;并蒂的花朵才结成瓜,分枝的禾穗繁茂而美好。五位女子相继奋起,抱持愤激的正义和坚贞的情志,陨弃身躯、舍弃生命,终于成就美好的声名。啊,这六位女子,活着时轻如鸿毛,死后却高耸如山岳。瞻仰祠庙的人都下拜,经过她们乡里的行人都行礼。无论贵贱,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她们的人,只要考察她们的行迹、揣度她们的内心,便会发现她们各自独守志节而同样可为表率。古今同受感动,人心至为公正。拿熊掌作比方,以求苟全性命为可耻。你们忠贞,你们孝烈,谨以此告知诸位君子。《倪云林传》【沈周】
倪云林姓倪氏,讳瓒,字符镇,所居号云林,故号云林生。其家常州无锡富家,至正初兵未动,鬻其家田产,不事富家事,一意作诗人,窃笑其为。及兵动,诸富家剽剥废田产,人始赏其有见。性好洁,盥颒易水数十次,振拂冠服着时,数十次振拂斋阁前溪树石,尝洗拭不已,见俗士避去如恐浼。与王文友读书,文友死,敛葬不计所费,一如其所亲交。张伯雨后,伯雨至其家,会鬻田产得钱百千缗,念伯雨老不再至,悉推与不留一缗。盛年诗名在馆阁,晩当至正末,虽在飘流旅寓中,益自喜作诗。其诗信口率与唐诗人语合,后人惜其诗散逸无全藁云。
赞曰:「谓其有意于荣进,与咏謌、弹琴、诵古人之书;谓其为阔畧于世故,与能扩先世之业,昌大其门闾,逍遥户庭,名闻京都。忽自逸于尘氛之外,驾扁舟于五湖。性印朗月,身同太虚。非欲会玄觉于一致,而贯通于儒者邪?」
张节妇传【罗玘】
节妇,新淦营膳郭师孟女玉峡,张洪本妻蒲台训导鉴之母,监察御史芹之祖母也。年七十八,殁当弘治庚戌月,在仲春日为廿八。又明年壬子二月二日,葬柿坑之茔。歴十有八年,为正德己巳。御史铨得南院蒲台,亦觧教事,来就养。予徃也,语次必嚬呻曰:「鉴欲夫子之有言也已,则■〈口答〉然。」御史来也,语次亦嚬呻曰:「芹欲夫子之有言也已,则■〈口答〉然。」他日又来入状曰:「微芹祖母,无以有芹父,况芹乎?芹父子不及今征夫子言传之后世,安知有芹祖母?又安知芹绪之几絶而复续乎?」言已泣,予辞又泣去。蒲台归二年,至是二月讣来,予徃就吊。位御史泣言若昔者,而益凄。予退讨状,玉峡张着自胜国前人,故曰古张,又曰库张,谓假贷之便若取诸库然。洪本父曰季彻,其尤也。季彻死,洪本奉母李氏,嗣家政而属有象厄,日用隐忧以李故,欝欝弗忍泄,未四十死。蒲台方脱襁褓,固在厄。洪本者所欲居货中,则节妇譬则柜也,先抉掲之,攫取惟其便,乃入李以言具为妇。急捐姑雏他奔状,踪迹秘谲而隐约,李姑不疑,日改而新之。绪猬刺百出,使可覆验,觉李微动,随嗾妁来。节妇骂逐妁去,截发泣三日,龥天自誓曰:「吾所不为张氏鬼者,有如皦。」曰李乃寤,间亦发恚,数其恶曰:「吾今执汝告县官。」然终以爱掩止。节妇计曰:「彼果逐我乎?厄斯子也而已耳。果厄斯子乎?利吾有也而已耳。假令真能不拔一毛而顾于吾重者,毫发蹉跌,吾与张氏存者几何?今吾扫地赤立则何如?」于是闻夺一墅去,守者告曰:「墅去矣。」曰:「知之。」继闻发一廪去,守者告曰:「廪去矣。」曰:「知之。」或扼腕曰:「可讼也。」揺手指蒲台曰:「有是在积数岁至无所可夺可发而蒲台亦胜冠。」或又曰:「可使商也补前之匮乎?」曰:「吾闻业不遂者改业之,况几贾大祸而幸脱者乎?然择之莫儒为宜。」乃赍送之金陵,就户曹学,学七年,然后归,遂就庠舎。而御史适生,命曰:“芹志更业意也。”御史在乳,而母死,哺藉携扶,一惟节妇。稍长知学,常以一缸膏坐之于纺砖侧,永夜诵纬,成饰之贽,或于是乎取之。邻之妇熏而为夜,作为鐡石心者,亦多有。洪本有寡妺,门尸絶李,以虐子之荡覆,无所于归也,且惭不以言。节妇节妇心知之,于丧李之日,迎与同食者,终其身。距今闾里传之,若前日事。蒲台用戊午贡授今官,御史亦以是年领贤书,登壬戌进士,官福州推官,而至转于院。蒲台之封,亦用其贵居院,敢言人所不敢言,凛凛树英烈风。要之忠节一道也,其亦有所本也与?予旧史氏也,为着节妇传,以竢后征焉。
赞曰:「立人之孤,而世之与起;人之死,而生之,孰神乎?曰:必起人之死者也。然则孰难乎?曰:必立人之孤者也。何也?循古之方而用之,而人偶生焉,观者孰不惊以为神乎?而或使复为之,其又可能邪?若夫非自少艾而白首,出万死而一生,而人之孤未有可一偶为之而立者也。故曰:立孤难耳。亦何贵于人之惊以为神也乎?曽子谓:「可以托六尺之孤,而谓之君子,于乎!」若节妇女中之君子也与?
梁太傅储传【霍韬】
译倪云林姓倪,名瓒,字元镇,居所号称云林,所以又号云林生。他家是常州无锡的富户。至正初年,战乱尚未发生,他卖掉家中的田产,不再经营富家的产业,一心做诗人,暗自讥笑那些以富家事业为务的人。等到战乱发生,各富户纷纷遭劫掠剥夺,田产荒废,人们才开始赞赏他的先见之明。他天性喜洁,洗脸洗手要换水几十次;抖拂冠帽衣服穿戴时,要在斋阁前的溪水、树木、石头间反复抖拂几十次。他曾经不停地洗擦,看见庸俗之士便躲开,好像唯恐被他们玷污。他和王文友一起读书,文友死后,他收殓安葬,费用多少都不计,完全按照亲密交往之人的礼数办理。张伯雨去世后,伯雨曾经到过他家;恰逢他卖田产得到一百千缗钱,他想到伯雨年老,不会再来,便把钱全部推给伯雨,一缗也没有留下。他盛年时诗名传入馆阁,到了至正末年,虽然身在漂泊旅居之中,却更加喜欢作诗。他的诗随口吟成,往往和唐代诗人的语言相合;后人惋惜他的诗散失,没有完整的诗稿。赞曰:若说他有意于求取荣华仕进,那么他却吟诗歌唱、弹琴、诵读古人的书;若说他对世事疏阔,那么他又能扩展先世的事业,昌盛光大门庭,使自己在庭院中逍遥,声名传闻于京都。他忽然从尘世的氛围之外获得自适,驾一叶扁舟游于五湖。他的性情如明月般朗澈,身体与太虚同样空明。这难道不是不想把玄妙的觉悟归会于一处,而是要在儒者之道中贯通它吗?《张节妇传》【罗玘】节妇是新淦营膳郭师孟的女儿,玉峡张洪本的妻子,蒲台训导张鉴的母亲,监察御史张芹的祖母。她七十八岁,于弘治庚戌年仲春二月二十八日去世。第二年壬子二月二日,葬在柿坑的墓地。又过了十八年,到正德己巳年,御史张芹获得南院蒲台的职任,也解任教职,前来奉养母亲。我过去拜访时,谈话间他总是皱眉叹息说:“张鉴想请夫子为祖母作传,已经很久了。”说完便叹息。御史来时,谈话间也皱眉叹息说:“张芹想请夫子为祖母作传,已经很久了。”说完也叹息。另一天他又来,递上事状说:“如果没有芹的祖母,就不会有芹的父亲,更何况会有芹吗?芹父子若不趁现在请求夫子撰写传记传给后世,怎么知道有芹的祖母?又怎么知道芹家的事业几乎断绝而又重新延续呢?”说完哭了,我推辞不答,他哭着离去。蒲台归来两年,到这年二月,讣告送来,我前去吊丧。面对御史,他哭着说起往事,比从前更加凄切。我退下后查阅事状,玉峡张氏从前朝以来就是当地名家,所以称为古张,又称库张,说的是他们借贷便利,好像从库中取物一样。洪本的父亲名季彻,是家族中最杰出的人。季彻死后,洪本奉养母亲李氏,继承家政;后来遇到家族灾厄,因为李氏的缘故,每天忧虑而暗自苦闷,不忍发泄出来,不到四十岁便死了。蒲台当时刚脱离襁褓,本来就处于困厄之中。洪本想把他置于可以获利的产业里,节妇就像柜子一样;先把柜子撬开,任凭别人方便地攫取,随后把李氏带进来说明情况,立她为媳妇。李氏急忙抛下幼子逃走的情况,踪迹秘密而隐约,李氏的婆婆没有怀疑,每天改变说法,重新编造。各种线索像猬毛上的刺一样纷纷出现,随时可以查验;她察觉李氏稍有动摇,便立即唆使媒人前来。节妇骂退媒人,剪断头发哭了三天,呼天发誓说:“我若不做张家的鬼,愿受天谴明证。”李氏这才醒悟,间或也发怒,数说她的罪恶:“我现在就要把你捆起来告到县官那里去。”但最终还是因为爱护她而作罢。节妇盘算说:“她果真要赶我走吗?不过是要使这个孩子受困而已。她果真要使这个孩子受困吗?不过是为了夺取我的财产而已。假如她真能一毛不拔,却又顾念我的重大利害,那么只要稍有差错,我和张家还能剩下多少?如今若让我扫地出门、赤身而立,又会怎样?”于是听说一所别墅被夺走了,守看的人来报告说:“别墅被拿走了。”她说:“知道了。”接着又听说一座粮仓被发掘取走,守看的人报告说:“粮仓被拿走了。”她说:“知道了。”有人扼腕叹息说:“可以去诉讼。”她摆手指着蒲台说:“有他在这里。积累几年,等到没有什么可夺、可发掘的,而蒲台也已成年戴冠了。” 又有人说:“可以让张鉴补上从前的亏空吗?”她说:“我听说事业不能成就的人就改换事业,何况是几乎招致大祸而侥幸逃脱的人呢?不过,选择事业没有比读书更合适的了。”于是她带着钱财送他到金陵,进入户曹学习,学了七年,然后回来,终于进入学校。恰好御史出生,便取名为“芹”,寓意改换事业。御史还在吃奶时,母亲便去世了,他的乳养、襁褓、携扶,全都由节妇承担。他稍长懂得学习,节妇常在纺砖旁放一缸灯油,让他长夜诵读经书;他成年后用来装饰自己的束帛之礼,有时也正是从这里取得。邻里的妇女受她影响,熬夜纺织,也有许多人因此养成铁石般坚强的心性。洪本有一个寡居的妹妹,李氏因虐待儿子使家产荡然无存,妹妹无处归依,又感到惭愧,便不肯开口。节妇心里明白,在李氏死的那天,把她迎来共同吃饭,终身供养她。直到今天,乡里还传述这件事,就像发生在前一天一样。蒲台在戊午年因贡生资格授任今职,御史也在这一年考中贤书,壬戌年考中进士,任福州推官,后来转任都察院。蒲台因御史显贵而受封,也正因为在都察院任职,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令人凛然,树立了英烈的风气。总而言之,忠与节本是一条道,它大概也是有所根本的吧?我原来是史官,因此撰写《节妇传》,等待后世考证。赞曰:扶立别人的孤儿,而使世代得以兴起;使将死之人获得生机,谁能说这不是神奇呢?回答说:一定是扶起将死之人的事更神奇。然而哪一件更难呢?回答说:一定是扶立别人的孤儿更难。为什么呢?依照古人的方法去施行,而人偶然得以生存,旁观者谁不惊叹,以为神奇呢?但若让他再次这样做,他还能做到吗?至于一个人从少艾直到白头,经历万死而只得一生,而别人的孤儿却没有可以偶然扶立成功的,所以说,扶立孤儿才是难事。又何必看重旁人惊叹而以为神奇呢?曾子说:“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君子,唉!”像节妇这样的人,难道是女子中的君子吗?《梁太傅储传》【霍韬】
公立朝四十年,多自掩蔽,无所夸其功,故人不得知。闻谤不辨,谤言日积,居之恬然。施德于人,不责报,人赖公德以自庇覆,反操戈向公,公亦不较。海内后进不面公,徒闻谤公云云,亦相附和毁公,故世罕知公者。正德间,秦王请陜之边境,益其封壤,内交嬖臣江彬、朱宁,宦者张说皆有赂为之祈。武皇帝诏与之兵,曹臣奏曰:“祖皇帝有令禁兹土不得畀藩封。”武皇帝曰:“与之兵。”科臣执奏曰:“兹土遂畀秦藩,悖祖皇帝制。”武皇帝曰:“业已与之。”六科十三道谏臣各执奏曰:“秦王请益封壤,不可听许。”武皇帝曰:“朕念亲亲,与之,勿距。”大学士杨公当草制,念曰:“若遂草制畀地秦藩,恐贻后虞;执不草制,则忤帝怒,辱不可测。”遂引疾不视事。大学士蒋公亦继引疾。公曰:“如皆引疾,孰与事君?”武皇帝震怒,内臣督促草制,公承命草上。制曰:“昔太祖皇帝着令曰:‘此土不畀藩封,非吝也。念此土广且饶,藩封得之,多畜士马,饶富而骄,奸人诱为不轨,不利宗社。’今王请祈恳笃,朕念亲亲,其畀地于王。王得地宜益谨,毋收聚奸人,毋多畜士马,毋听狂人劝为不轨,震及边方,危我社稷。是时虽欲保全亲亲,不可得已。王慎之毋忽。”武皇帝览制骇曰:“若是其可虞,其勿与。”回天之力决于数词,然公未尝自以为功也。正德己卯,武皇帝躬廵边,羣臣谏曰:“万乗不宜轻出。”乃自称威武大将军廵边云。诏宰臣草威武大将军勅,大学士杨廷和引疾不草勅,大学士蒋冕亦引疾。武皇帝御左顺门召大学士梁储面促草勅,储奏曰:“勅不敢草。”帝曰:“何逆命?”对曰:“凡事可将顺,独勅不可草。”帝曰:“何不可?”对曰:“陛下为君,乃自卑而臣臣,草勅是臣名君,故不可。”帝震怒,手剑立曰:“不草勅,齿此劔。”储免冠觧衣带伏地涕泣曰:“臣有罪,今日就死。他日陛下犹悯臣。若遂草勅,他日陛下觉而怒曰:‘臣储’”无礼以臣名君,显戮臣,臣罪死不可赦。武皇帝察其诚欵,掷劔起不促。草勅君子曰:储固诚能悟主,然帝之仁明殆亦不可诬也。已已卯,宸濠反。武皇帝议视师,羣臣诤曰不可。大学士杨廷和、梁储、蒋冕亦曰不可。武皇帝曰:朕视师,廷和、储、冕议居从。曰:如皆从跸,孰与守?如皆守,孰与图上之危艰?乃议杨公居守曰:社稷是保。梁公、蒋公从。是时也,三公葢联股肱,而共成一人之身矣。武皇帝视师南都,议幸苏浙荆豫云,又议南都郊。大学士储冕奏曰:南都郊,仁祖皇帝配天;北都郊,太祖皇帝、太宗皇帝配天。若遂南都郊配位,不知所裁定。武皇帝乃不郊。又将南幸,储冕手奏跪在门外,请毋南幸,自卯至酉,汗浃背。武皇帝遣内臣谕起,对曰:臣未奉俞旨,不敢起。武皇帝乃俞曰:不南幸。储冕方起。君子曰:江南不扰,二公之力也。宸濠未反时,多内交士夫,凡所馈皆有记籍。濠诛后,阅馈籍,惟厚斋梁公、晋溪王公无受馈。世人犹多指此疵,二公皆不察之过也。厚斋自入仕至归老,负郭不増寸土。广郡沈同知尚经曰:顺德、南海、番禺梁厚翁田无百畆,所有者香山浮坦、从化贼巢不食之土耳。平日于人之馈未尝却,随计其直酬之。归老曰:家无余财。尝见一匠人,何云公归闾曰:议建祠妥祀其先,计工匠之直曰需八金。匠何六徃曰:未有以给也,盍少需。寻不能营给,祠竟不克建。公在位日,乃王御史溱请典刑公田,给事中赋请没公之赀,代天下输租之半。刘瑾矫诏抄公之家,公在南京报闻,皆不动也。上御极,言官聨疏劾公假宸濠卫兵,故纵反者,请置诏狱正其罪。公不辩,惟曰:余只致仕去巳,勿论宸濠卫兵事由也。劾者犹不巳,久之知与宸濠卫兵非公也,实石斋杨公当制。正德九年三月十五日也。旧例凡阁下当制,拟旨人亲署衔着笔迹,故不得诬移之他。公惟引罪,连三疏乞致其仕,无片言自辩。公去位后,大臣被劾,无不辩者,然后知公之大。
张风传【夏鍭】
译梁公在朝廷任职四十年,多半自行掩盖隐蔽,不夸耀自己的功劳,所以世人不能了解他。听到诽谤从不辩解,诽谤的话日积月累,他却安然处之。施恩于人而不要求回报,人们依靠他的恩德来庇护自己,反而拿起武器指向他,他也不计较。天下的后辈没有亲自见过梁公,只听到别人说他的坏话,便相互附和毁谤他,所以世上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为人。正德年间,秦王请求把陕地的边境土地增加到自己的封地,内里结交宠臣江彬、朱宁,宦官张说也都收受贿赂为他请求。武皇帝下诏把土地给他,曹臣上奏说:“祖皇帝有命令,禁止把这片土地赐给藩王。”武皇帝说:“给他土地。”科臣坚持上奏说:“这片土地若赐给秦藩,便违背祖皇帝的制度。”武皇帝说:“已经给他了。”六科十三道的谏臣各自坚持上奏说:“秦王请求增加封地,不可以答应。”武皇帝说:“朕顾念亲亲之情,给他就是了,不要拒绝。”大学士杨公将要起草诏制,心想:“如果真的起草诏制把土地赐给秦藩,恐怕会给后世留下祸患;坚持不草制,就会违背皇帝的怒意,羞辱将不可预测。”于是托病不上朝办事。大学士蒋公也接着托病。梁公说:“如果大家都托病不出,那么谁来侍奉皇帝呢?” 武皇帝震怒,命内臣催促起草诏制,梁公奉命起草并呈上。诏制说:“从前太祖皇帝制定法令说:‘这片土地不赐给藩王,并不是吝惜土地,而是考虑到这片土地广大而富饶,藩王得到它,便会大量蓄养士卒战马,富足而骄横,奸人诱导他们图谋不轨,这对宗庙社稷不利。’如今秦王请求诚恳迫切,朕顾念亲亲之情,便把土地赐给秦王。王得到土地后,应当更加谨慎,不要收聚奸人,不要大量蓄养士卒战马,不要听从狂人的劝说去图谋不轨,以至震动边方、危及国家社稷。到那时即使想保全亲亲之情,也办不到了。王要慎重,不可忽视。”武皇帝看了诏制,惊惧地说:“既然这样确实可能成为祸患,那就不要给他。”梁公仅凭几句话便挽回了皇帝的决定,但他从没有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正德己卯年,武皇帝亲自巡视边境,群臣进谏说:“万乘之主不应轻易出行。”于是皇帝自称威武大将军巡视边境。皇帝下诏命宰臣起草威武大将军的敕书,大学士杨廷和托病不草敕,大学士蒋冕也托病。武皇帝驾临左顺门,召大学士梁储当面催促起草敕书。梁储上奏说:“敕书臣不敢起草。”皇帝说:“为什么违抗命令?”梁储回答:“凡事都可以顺从,唯独这道敕书不能起草。” 皇帝说:“为什么不能?”梁储回答:“陛下是君主,却自己降低身份而把臣下当作君主;起草这道敕书,就是以臣下的名义称君主为臣,所以不能起草。”皇帝震怒,手按宝剑站起来说:“不草敕书,就在这把剑下受死。”梁储摘下帽子,解开衣带,伏在地上哭泣说:“臣有罪,今天就死在这里。以后陛下仍然会怜悯臣。假如臣真的起草了敕书,将来陛下醒悟后发怒说:‘臣储’——这是以臣的名义称君,失礼无礼,便会公开杀掉臣,那时臣死罪不可赦。”武皇帝察觉他的真诚,便把剑掷在地上起身,不再催促他。君子说:梁储确实真诚,能够使皇帝醒悟;但皇帝的仁厚明察,大概也不可诬蔑。后来己卯年,宸濠反叛。武皇帝商议亲自统兵出征,群臣争辩说不可。大学士杨廷和、梁储、蒋冕也说不可。武皇帝说:“朕亲自统兵出征,廷和、储、冕可以商议留下来辅佐。”他们说:“如果都随从车驾,谁来留守?如果都留下,谁来筹划应对国家的危急艰难?”于是商议让杨公留守,说:“社稷需要他来保卫。”梁公、蒋公随驾。当时,三位公卿大概如同联结的股肱,共同成为一个人的身体。武皇帝亲自出征南都,又商议临幸苏、浙、荆、豫等地,后来又商议在南都郊祀。大学士储、冕上奏说:“南都郊祀,仁祖皇帝配享上天;北都郊祀,则太祖皇帝、太宗皇帝配享上天。如果实行南都郊祀而安排配享之位,不知道该如何裁定。”武皇帝于是没有举行郊祀。他又将要南行,储、冕手持奏章跪在门外,请求不要南行,从卯时到酉时,汗水浸透脊背。武皇帝派内臣传谕让他们起来,他们回答:“臣还没有奉到陛下允许的旨意,不敢起身。”武皇帝于是答应说:“不南行。”储、冕这才起身。君子说:江南没有受到扰乱,是二公的力量。宸濠反叛以前,曾经广泛结交士大夫,凡是馈赠物品都有登记。宸濠被诛杀后,查阅馈赠账册,只有厚斋梁公、晋溪王公没有接受馈赠。世人仍然多以这件事指责他们的缺点;二公都没有察觉到这是自己的过失。厚斋从入仕到告老归乡,住宅附近的土地没有增加一寸。广郡沈同知尚经说:“顺德、南海、番禺三地的梁厚翁,田地不到百亩;他所有的,不过是香山浮坦和从化贼巢那些不能耕种的土地。”平日别人送给他的礼物,他从来不拒绝,只是随即估算价值,加以偿还。告老归乡时他说:“家中没有多余财产。”曾经有一个工匠,名叫何云,梁公回到乡里时,他提出议建祠堂祭祀梁公的先祖;估算工匠工钱说需要八金。何六前往梁家说:“还没有钱供给,不如少收一些。”后来始终筹办不起,祠堂最终没有建成。梁公在位时,王御史溱请求把公田按典章处置,给事中赋请求没收梁公的财产,代天下缴纳一半租税。刘瑾假传诏令抄没梁公的家产,梁公在南京听到消息,始终不为之动。皇帝即位后,言官联名上疏弹劾梁公,说他借宸濠的卫兵,故意放纵叛乱者,请求把他关进诏狱,依法治罪。梁公不为自己辩解,只说:“我不过辞官离去罢了,不要再追究宸濠卫兵那件事的缘由。”弹劾者仍不停止。过了很久,他们才知道宸濠的卫兵之事并不是梁公所为,实际上是石斋杨公起草诏制。事情发生在正德九年三月十五日。旧例是,凡是内阁大臣起草诏制,拟旨的人要亲自署名,并留下笔迹,所以不能诬赖转移给别人。梁公只是引咎,接连三次上疏请求致仕,没有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梁公离开职位以后,大臣受到弹劾,没有不辩解的;从这以后,人们才知道梁公的伟大。《张风传》【夏鍭】
张风,天台山中农家风貌恶,善为优尽得于笛,能以鼻成声,用是不欲蓄其家。其家固传视焉。日食于富人之馆,聚少年昼夜讴弄,或讙沸逹旦,旭入无一食之储,出有终身之馈。故凡邑里之为燕会,鼓音席上必有风,虽不召,风风固且徃。自得之出,见富人大庐,輙止廧下,振管箕踞,冀彻室中以晓富人。小子群走环之以入,曰:“吾且入就食矣。”未尝洁其言,为不欲状。风之为人如此。或以笑而贱风,风曰:“人饱其欲,谁不如我?我固易盈而鄙人耳。彼谓之则曰:‘士大夫乃得而贪焉。’此为利其恶有纪极哉?且若是而闭焉匿焉,则能不失一语不见一迹以示于人。齿舌至,引神鬼相证,设祸福应子孙以求其盖。呜呼,吾何故而为是也?于此吾有求,必以在于口。吾心之未徃足已举而加之矣。放而随之,不盖而益章之。吾是以处世,而人不我贵,则世固有梦而不寤者耶?”又曰:“吾持身以食于富贵之人,富贵之人或以利败有方,贫贱而以植德兴。去其一而存者犹是也,去其二而存者犹是也。败者相属而患不及我,吾常得食焉。”他日遇其人于道路,见项而趋之,其衣履甚不似也,顾而见我,自若焉,曰:“始吾为富而有今日,子以贫而守其常,吾乃以后不敢轻子矣。”嘻,子见晩矣!子前日庸得乎?乃今其固也。吾尝客于子,子饮酒亦饮酒,子持粱亦持粱。吾求子不能胜我也。且衣冠加于子之身,而视于吾之目,积谷如山,金钱布地,传子而守,不使子用。子之身忧且劳焉,子行其劳而以得食也。我弃其劳而亦得食焉。子食我而以其忧也,我食于子而不与子之忧焉。子用其名,我用其实。是子向也,几不见为吾卖,顾犹可追而傲我耶?向也吾固以目子矣,而子不知,则子亦梦也。”赤城居士曰:“是为梦固然矣。风盖处其地,因而梦夫人。风亦幸也。然吾得其言而思之,吾亦有梦于此,而不知也。世之梦多矣,为之传,以告夫寐者,而自取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七
(明)贺复征 编
○传十
孝烈妇唐贵梅传【明杨慎】
烈妇姓唐氏,名贵梅,池州贵池人也。笄年适朱姓。夫贫且弱,有老姑悍且滛也,与徽州一富商有私。弘治中,富商复至池,一见妇悦之,自拊心曰:“吾无头风,何以老妪虚拘哉?”乃宻以金帛赂其姑。姑利其有诲妇滛者,以百端弗听,廹之弗听,加以棰楚弗听,继以炮烙,体无完肤,终不听。乃以不孝讼于官。通判慈溪毛玉亦受商之赂,倍加官刑,几死者数。商犹慕其色,冀其改节,复令姑保出之。亲党咸劝其吐实。妇曰:“若然,全吾名而污吾姑,非孝也。”乃夕易袿襡,雉经于后园古梅树下。及旦,姑不之知也。将入其室,挺之,手持桑杖,且骂且行曰:“恶奴,蚤从吾言,又得金帛,且享欢乐,今定何如而自苦乎?”入室无见,寻之至树下,乃知其死。姑大恸哭之。亲党咻之曰:“生既以不孝讼之,死乃称妪心,何哭之恸?”姑曰:“妇在,吾犹有望;妇死,商乃必倒赃吾,哭金帛不哭此恶奴也。”尸悬于树三日,颜如生。樵夫牧儿咸为堕泪。每岁梅月之下,影影见其形,冉冉而没。有司以碍于府官之故,终不举。余舅氏喻士积薄游至池州,稔闻其事,作诗吊之。归属慎为传其事。呜呼!妇生不辰,遭此悍姑,生以梅为名,死于梅之株,冰操霜清,梅乎何殊?既孝且烈,汗青宜书。有司失职,咄哉可吁!乃为作传,以附露筋碑之跗。
义虎传【祝允明】
译张风,住在天台山中,是农家子弟,相貌丑陋,擅长演奏各种曲调,全都从笛子上学来,还能用鼻子发声,因此不愿积蓄家产。他家里本来就代代以此为生。每天在富人的馆舍里吃饭,聚集少年白天黑夜歌唱嬉闹,有时喧闹沸腾直到天亮;早晨太阳出来时,家中没有一粒粮食储备,出门却有终身的供养。因此凡是乡里的宴会,席间必定有张风的鼓乐声;即使没有人召请,他也一定会自己前往。自从获得了这个本领,他看见富人的大宅,便常常停在墙下,抖动笛管,伸腿箕踞而坐,希望声音穿透屋内,让富人听见。孩子们成群跑来围着他,把他引进去,他说:“我将要进去吃饭了。”他从不把话说得文雅,因为不愿装出讲究的样子。张风为人就是这样。有人因此嘲笑并轻视他,张风说:“人满足自己的欲望,谁不和我一样?我本来容易满足,只是个粗鄙的人罢了。他们说到这里,便说:‘只有士大夫才可以贪求。’这样做是为了贪利,难道他们的恶行会有止境吗?而且他们若像这样闭藏遮掩,难道就能不漏出一句话、不留下一个痕迹让别人看见吗?等到言语行动暴露,便搬出神鬼作证,假设祸福会应验到子孙身上,来求得掩盖。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有所求,就一定明白地表现在口头上;我的心还没有想到哪里,脚已经抬起来走到那里了。任性而行,非但不掩盖,反而使它更加显露。”}], “我因此这样处世,而人们却不尊重我,难道世上本来就有做梦而不醒的人吗?”他又说:“我靠自身去富贵人家谋食,富贵人有的因贪利而败亡,有的处于贫贱却因为培植德行而兴盛。去掉其中一种而留下另一种,仍然是这个道理;去掉其中两种而留下的,也仍然是这个道理。那些败亡的人接连不断,我却担心祸患不会波及自己,因此常常还能得到饭吃。”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那个人,看见他便抬头快步走过去。他的衣服鞋履已经很不像样,那人回头看见我,却神色自若地说:“起初我因为富有才有今天,你因为贫穷而守住本分,我从今以后再也不敢轻视你了。”唉,你明白得太晚了!你从前难道不也是普通人吗?只是到了今天才固守本分罢了。我曾经寄食于你,你喝酒我也喝酒,你吃精美粮食我也吃精美粮食。我向你求取的东西并不比你少。况且衣冠加在你的身上,在我眼中看来,不过是积谷如山、金钱铺地;你传给子孙并守护着,却不让自己使用。你的身体忧愁而劳苦,你从事劳作来取得食物;我抛弃劳作,却同样能得到食物。你供我吃饭,承受的是自己的忧愁;我在你那里吃饭,却不承担你的忧愁。你使用的是名声,我使用的是实际。你从前差一点就把自己卖给我,难道现在还可以追上来向我炫耀吗?“从前我本来就已经看透你了,只是你不知道,那么你也是在做梦。”赤城居士说:“这确实是梦。张风大概处在这样的境地,于是把人世当成梦来对待;张风也算幸运。然而我听到他这些话而思考,自己在这件事上也有梦,却不知道。世人的梦境多得很,所以为他作传,把这些话告诉那些沉睡的人,同时也让自己从中取得警戒。《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三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三十七卷 (明)贺复征编 ○传十 《孝烈妇唐贵梅传》【明·杨慎】烈妇姓唐,名贵梅,是池州贵池人。到了女子插笄的年龄,嫁给朱姓人家。丈夫贫穷而且体弱,家中有一位年老、凶悍而淫荡的婆婆,和徽州一个富商私通。弘治年间,富商又来到池州,一见到唐氏便喜欢上她,抚摸着胸口自言自语说:“我又没有头风,为什么要被这个老太婆白白拘束呢?”于是暗中用金帛贿赂她的婆婆。婆婆贪图钱财,教唆媳妇淫乱;唐氏百般不听,逼迫她也不听,加以棰打仍不听,继而用炮烙之刑,打得遍体鳞伤,最终仍不听从。婆婆便以不孝之罪把她告到官府。通判慈溪毛玉也接受了富商的贿赂,把官刑加重了两倍,唐氏几次几乎死去。富商仍贪恋她的美色,希望她改变节操,又让婆婆把她保释出来。亲族都劝她把实情说出来。唐氏说:“如果这样做,虽然能保全我的名声,却会污辱我的婆婆,这不是孝。”于是夜里换上袿衣襡衣,在后园古梅树下上吊。到了早晨,婆婆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走进她的房间,拿着桑木杖,边骂边走说:“恶奴,早听我的话,不但能得到金帛,还能享受欢乐,如今为什么偏要自己受苦呢?”进屋没有看见她,寻找到了树下,才知道她已经死了。婆婆大哭。亲族讥笑她说:“她活着时你因为不孝把她告了官,她死了你反而称赞她,为什么哭得这样悲痛?” 婆婆说:“媳妇活着,我还抱有希望;媳妇死了,那个商人一定会倒过来追索赃物,我哭的是金帛,不是这个恶奴。”尸体在树上悬挂了三天,面色仍像活着一样。樵夫牧童都为她流泪。每年梅花开放的时节,在梅树下常常隐约看见她的身影,缓缓消失。有关官员因为顾忌府官,始终没有上报表彰。我舅父喻士积偶然到池州,熟知这件事,作诗凭吊她。回来后嘱咐杨慎为她写传。唉!妇人出生不逢时,遭遇这样的悍妇婆婆;生时以梅为名,死在梅树之下,冰清霜洁的操守,与梅花有什么不同?她既孝且烈,理应写入史册。有司失职,真令人叹息痛惜!于是为她作传,把它附在《露筋碑》的碑座之后。《义虎传》【祝允明】
荆溪有二人,髫丱交壮,而贫富不同。窭子以故宴安,无他技,独微觧书数。妻且艳,富子乃设谋,谓言:“若困甚,盍图济乎?”窭告以不能。故富子曰:“固知也。某山某甲丰于贿,乏主计吏,觅久矣。若才正应膺此耳。若欲吾为若策之耶?”窭感谢,富子即具舟费,并载其艳者以去。抵山,又谓言:“吾故未尝夙语彼。彼突见若夫妇,得无少忤?子一忤且不可复进。留而内守舟,吾若先容焉,计也。”窭从之,偕上山。富子宛转引行险恶溪林中,窭胼胝碎破,血出被踝踵不已。至极寂处,乃蹴而委之地,出腰钺斫之,陨絶。富子谓死矣,哭下山,谓艳者:“若夫君啮于虎矣,若之何?”妇惟哭。富子又谓言:“哭无为,吾试同若徃检觅,不见,乃更造计耳。”妇亦从之,偕上山。富子又宛转引行别险恶溪林中,至极寂处,拥而求滛之。妇未答,忽虎出丛柯间,咆哮奋前啮富子去,毙焉。妇惊定,心念彼习行且尔,吾夫其果在虎腹中矣,不怨客,转身而归,迷故途,顺途而哭。■〈亻炙〉见一人歩于傍,问故。妇陈之。人言:“尔勿哭,当返诸舟可归。尔舟在彼。”遂导之返,见舟而灭,盖神云。妇登舟,莫为计。俄而山中又一人哭以出,遥察之,厥雄也。妇疑骇,其夫鬼与夫亦疑妇当为贼收矣,何独尚存哉?既相逼,果夫果妻也。相携大恸而苏,各道故。夫曰:“彼图滛若,固未滛若。图死我,固未死我。则我可置我憾也。”妇曰:“吾苦若死,若固不死。图报贼,贼固自得报矣。我憾亦何不可置耶?”于是更悲而慰,哭而笑,终归完于乡。祝子曰:“视贼始谋时何义哉?巳乃以巧败,受不义之诛于虎。虎亦巧矣,非虎也,天也。使妇不遇虎,得理于人,而报贼,且未必遂遂,且未若此快也。故巧不足以尽,虎以义表焉,可也。”
阿寄传【田汝成】
阿寄者,淳安徐氏仆也。徐氏昆弟别产而居,伯得一马,仲得一牛,季寡妇得阿寄。阿寄年五十余矣。寡妇泣曰:“马则乗,牛则耕,踉跄老仆乃费我藜羹。”阿寄叹曰:“噫,主谓我力不若牛马耶?”乃画策营生,示可用状。寡妇悉簮珥之属,得银一十二两畀寄。寄则入山贩漆,期年而三其息。谓寡妇曰:“主无忧,富可立致矣。”又二十年而致产数万金,为寡妇嫁三女,婚两郎,赍聘皆千金。又延师教两郎,既皆输粟为太学生,而寡妇则阜然财雄一邑矣。顷之,阿寄病且死,谓寡妇曰:“老奴马牛之报尽矣。”出箧中二楮,则家计巨细悉均分之,曰:“以此遗两郎君,可世守也。”言讫而终。徐氏诸孙或疑寄私蓄者,窃启其箧,无寸丝粒粟之储焉。一妪一儿,仅敝褞掩体而已。呜呼,阿寄之事,予葢闻之俞鸣和云。夫臣之于君也,有爵禄之荣;子之于父也,有骨肉之爱。然垂缨曵绶者,或不讳为盗臣,五都之豪,为父行贾,匿良献苦,否且德色也。乃阿寄,村鄙之民,衰迈之叟,相婺人抚髫种,而株守薄业,户祚雕落,沟壑在念,非素闻诗礼之风,心激宠荣之慕也,乃肯毕心殚力,昌振镃基,公尔忘私,毙而后已,是岂寻常所可及哉?鸣和又曰:“阿寄老矣,见徐氏之族,虽幼必拜,骑而遇诸途,必控勒将数百武以为常见。主母不睇视,女使虽幼,非传言离立也。”若然,即缙绅读书,明于礼义者,何以加诸?移此心也,以奉其君亲,虽谓之大忠纯孝可也。
五忠传【郑晓】
译荆溪有两个人,从幼年相交到壮年,但贫富不同。贫穷的那个人因此安于贫困,没有其他技能,只略微懂得读书识数。他的妻子很美,富有的那个人便设下计谋,对他说:“你如果困苦得厉害,为什么不想办法救济自己呢?”穷人告诉他自己没有办法。故意装作富有的那个人说:“我本来就知道。某山某甲财物丰厚,却缺少一个主计吏,寻找很久了。你的才能正适合担当这个职务。你想让我替你谋划吗?”穷人感谢他,富人立即准备船只和费用,又把他的美妻一同载走。到了山中,富人又说:“我从来没有事先对他说过你们要来。他突然见到你们夫妻,恐怕会稍有抵触;他一旦抵触,你就再也不能进去。你留下来看守船只,我先替你说情,这是计策。”穷人听从了他,和他一起上山。富人曲折地把他引入险恶的溪谷树林中,穷人脚上磨出厚茧并破裂,血不断流到脚踝脚跟。到了极其寂静的地方,富人把他踢倒在地,拔出腰刀砍他,他倒地昏死。富人以为他死了,哭着下山,对他的妻子说:“你的丈夫被老虎咬走了,你怎么办?”妇人只哭。富人又说:“哭也没有用,我试着和你一同去寻找;找不到,再另想办法。”妇人也跟着他上山。富人又曲折地把她引入另一处险恶的溪谷树林,到了极其寂静的地方,便抱住她企图强奸。妇人还没有回答,忽然一只老虎从树丛间冲出,咆哮着扑上来,把富人咬走,富人当场毙命。妇人惊恐平定后,心想:这个人熟悉山路,尚且如此;我的丈夫大概真的在老虎腹中了。她不怨恨那个富人,转身回去,却迷失了原路,只沿着道路哭泣。忽然看见一个人在旁边行走,便问他缘故。妇人把事情告诉了他。那人说:“你不要哭,应当回到船上就可以回家了。你的船在那里。”于是领她回去;看见船后,那人便消失了,大概是神灵。妇人登上船,没有办法可想。不久,山中又有一个人哭着走出来,她远远看去,原来是自己的丈夫。妇人惊疑害怕;她的丈夫也以为妻子一定已经被贼人抓走,怎么还会独自活着呢?二人走近相逼,果然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妻子。二人相携大哭,后来又苏醒过来,各自说明经过。丈夫说:“他想要奸淫你,终究没有奸淫你;他想杀死我,终究没有杀死我。这样我就可以放下自己的遗憾了。”妇人说:“我为你的死而痛苦,你原来并没有死;我想报复贼人,贼人却已经自取报应。我的遗憾又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呢?”于是二人一边悲伤一边安慰彼此,一边哭一边笑,最终完整地回到了乡里。祝子说:“看那贼人在最初谋划时,哪里有一点仁义?后来却因自己的奸计失败,受到老虎施加的不义之诛。老虎也很有巧智;但这不是老虎,而是天意。假如妇人没有遇到老虎,而是在人那里取得公道、报复贼人,不仅未必成功,也不如这样痛快。” 所以说,巧计的作用不必穷尽,老虎用义行来彰显它,也是可以的。《阿寄传》【田汝成】阿寄,是淳安徐家的仆人。徐家兄弟分产而居,长兄得到一匹马,二兄得到一头牛,最小的寡妇弟媳得到阿寄。阿寄当时已经五十多岁。寡妇哭着说:“马可以骑,牛可以耕,这个踉踉跄跄的老仆人却要浪费我的粗饭。”阿寄叹息说:“唉,主人是认为我的力气不如牛马吗?”于是筹划谋生,表示自己可以发挥作用。寡妇把所有簪珥等首饰拿出来,换得十二两银子交给阿寄。阿寄便进山贩卖生漆,一年后获利增为原来的三倍。他对寡妇说:“主人不要忧虑,富裕很快就能实现。”又过了二十年,他积累了数万金的产业,为寡妇嫁出三个女儿,娶进两个女婿,所送聘礼都达千金。又请老师教两个女婿,后来二人都交纳粮食取得太学生资格,而寡妇的财产已经丰厚到雄居一县了。不久,阿寄病重将死,对寡妇说:“老奴报答马牛般劳作的期限已经尽了。”他拿出箱中的两张契券,原来家中财产无论大小都已均分,便说:“把这些留给两位郎君,可以世代守护。”说完就死了。徐家的子孙有人怀疑阿寄私自积蓄了财物,偷偷打开他的箱子,却没有一丝丝、一粒米的储藏。只有一个老妇和一个孩子,仅仅靠破旧的短衣遮住身体罢了。唉,阿寄的事,我大概是听俞鸣和说的。臣子对于君主,有爵位俸禄所带来的荣耀;儿子对于父亲,有骨肉亲情。然而那些垂着冠缨、拖着绶带的人,有的竟不忌讳做盗臣;五都的豪强替父亲经商,藏匿好的货物,进献坏的货物,即使不是这样,也常常摆出施恩的神色。阿寄只是乡村鄙野的百姓、衰老的老人,侍奉寡妇,抚养幼儿,守着微薄的产业,家门衰败零落,随时想到可能死于沟壑;他并不是平素听闻诗礼教化,也不是内心受到宠荣的诱惑激发,却肯尽心竭力振兴家业,公而忘私,直到死去才停止。这难道是平常人所能做到的吗?俞鸣和又说:“阿寄老了,见到徐家族人,即使对方年幼也一定下拜;骑马在路上遇到他们,也一定勒住马,退行数百步,当作平日相见的礼数。主母不正眼看他,女仆即使年幼,也不会传话后站到一旁。”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些有学问、明白礼义的人,又凭什么超过他呢?若把这种心意转用来奉事君主和父母,即使称他为大忠纯孝,也可以了。《五忠传》【郑晓】
雪庵和尚,名暨,不知其姓。靖难初,方黄之狱,杀几万人,即不杀,谪戍穷边,不死于道,死于边者又几万人。当是时,和尚壮年,始恸哭落发为僧,西南走重庆。重庆大竹善庆里,山水竒絶可庐,和尚又走善庆里。里墟中有隐士杜景贤,知和尚非常人,与之逰徃来。白龙诸山,山旁有松栢滩,滩水清驶,林篁森蔚,和尚欲寺焉。景贤豪有力,亟为之寺。寺成,和尚率其徒数人入居之。昕夕诵经,山中人不知书,谓且诵佛经,乃不知其诵易干卦也。景贤曰:“和尚相释而诵儒,不可可亟诵佛经。”景贤意和尚不宜诵儒书,恐有踪迹,然又不肯显言,言恐和尚走去,以故婉觧之。乃和尚亦知景贤意,遂弃儒经不诵,诵观音经。寺因名观音云。和尚好观楚词,时时买楚词,袖之登小舟,急棹滩中流,朗读一叶,輙投一叶于水,投已辄哭,哭已又读,读终巻乃巳。众莫测其云何,景贤固知之,然亦不问。和尚和尚好酒,不戒酒,日注酒一壶,俟客,客至辄饮,客不至,拉樵牧竖入饮,饮半酡,呼儿童歌曰:“我歌尔和,歌竟瞑焉而寐。”和尚颀形秀爽,指柔白,剪剪落笔成章,词不甚工,宻然意气涣发,又能感怆人。或曰:“和尚当建文壬午为御史,不数月,帝逊位,和尚因秘迹以死。”死之日,其徒问曰:“师即死,宜铭何许人?”和尚张目曰:“松阳。”问其姓名,不答。和尚有诗若干篇,今且百四十余年,尚未敢显行于世。
河西佣不知何许人。建文四年夏六月,成祖入京即帝位,佣被葛衣走。是冬至金城行乞市中。金城边地极寒,佣常衣葛衣。明年过河西,依庄浪豪鲁家为佣,佣亦取值,稍积钱买羊裘披之,虽寒必覆,故葛衣葛衣益破缕缕,竟不肯脱故葛衣。或曰:「破衣曷不肯弃?」直闷闷不答。佣钱稍有余,走市买牛肉酒,与诸乞儿食饮。佣力作倦,时时自吟哦,或夜闻其哭泣声。永乐中有留都官从宋总兵至庄浪者,识佣,欲与语,走南山避旬月。留都官去,乃还有问留都官:「佣何人者?」留都官亦不答。在庄浪数年,病且死,呼主人谢嘱曰:「我死勿殓我棺,幸西北风大起火,无埋我骨。」鲁家从其言。
川中补锅匠,亦不知何许人,徃来夔、庆间,为补锅。每至州邑,不过三日即去,去或复来。夔、庆人有欲学补锅者,即教之补锅,不索谢钱,直令负担。从有后曹学者至,即遣先学者去。如是数年,夔、庆间人识之,皆呼为老锅匠。补锅或与钱、布、米,不择。当食时与之食,即不复索钱。钱稍稍积囊中,遇风雨寒暑,不出补锅,即出钱买酒饭自食饮,常寄宿萧寺中。忽夔州市中有冯翁者,遇之,相顾愕然,巳而相持哭。哭巳,相牵入山岩中,坐语竟日。学补锅者屏不得闻二人语。语已,又相持哭,且别去,言今永诀,不可复相见。巳竟,莫知其所终。蜀中娥眉亭尝有建文遗臣题诗云:「一个忠臣九族殃,全身远害亦天常。夷齐死后君臣薄,力为君王固首阳。」
冯翁亦不知何许人。在夔州以章句教童子,给衣食,能为对句及古诗。诗辄自题「马二子」或「马公」或「塞马先生」。尝作诗大书壁间,比见补锅匠归,即铲去。诗曰:「夜梦何竒特,龙飞天汉津。朝横沧海曲,夕过滇池濵。光采皆五色,蜿蜒无损鳞。渊田变化间,张主籍高旻。」时盖永乐甲申、乙酉间。未几辞主人去,莫知所终。
东湖樵夫居浙东临海东湖上,日负柴入市,口不贰价。建文壬午,文皇即位,诏至临海,湖上人相率走县庭听诏。或归语樵夫曰:“新皇帝登极矣。”樵夫惊曰:“皇帝安在?”或曰:“火烧宫走矣。”樵夫恸哭,遂投湖中死,竟不知姓名。论曰:余闻之,陶征士,齐二客,鲁两生,史并失其名,操行之难,而姓名翳然,抚巻长叹,不能已巳。余独幸雪庵軰忍垢茹荼,卒晦其名以不灭其族也,悲哉。
杜生传【郑晓】
译雪庵和尚,名暨,不知道他的姓。靖难初年,方孝孺、黄子澄等人的案件中,被杀的将近几万人;即使没有被杀,被贬谪戍守荒远边地的也有数万人,途中没有死去而死在边地的又有几万人。当时和尚正值壮年,开始因悲痛大哭而削发为僧,向西南走到重庆。重庆大竹善庆里山水奇绝,适合建造居所,和尚又前往善庆里。里中有隐士杜景贤,知道和尚不是普通人,便同他往来。白龙诸山旁有松柏滩,滩水清澈湍急,林木竹丛繁茂,和尚想在那里建寺。杜景贤豪爽而有力量,立即替他建寺。寺成后,和尚带着几个徒弟进去居住。早晚诵读经书,山中人不识字,以为他在诵佛经,却不知道他诵读的是《易经》乾卦。景贤说:“和尚既然做了僧人却诵读儒书,不行,应当赶快诵读佛经。”景贤认为和尚不应诵读儒书,怕留下行迹,但又不肯明说,担心和尚因此离去,所以婉转地劝解。和尚也知道景贤的意思,于是放弃诵读儒经,改诵《观音经》。寺因此命名为观音寺。和尚喜爱《楚辞》,常常买来《楚辞》,藏在袖中登上小船,快速划到滩水中央,朗读一页,便把一页投入水中;投入后就哭,哭完又读,直到读完整卷才停止。众人都猜不透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景贤本来知道,却也不询问。和尚喜爱喝酒,不戒酒,每天斟一壶酒,等待客人;客人来了便一起喝,客人不来,就拉着樵夫、牧童入内饮酒。喝到半醉,便叫孩子唱道:“我来唱,你们应和;唱完就闭眼睡去。”和尚身材高大,容貌秀逸爽朗,手指柔白,提笔很快便能成文;诗词不算十分工巧,却潜藏着奔放的意气,又能使人感动悲怆。有人说:“和尚在建文壬午年曾任御史,不到几个月,皇帝逊位,和尚于是隐藏行迹而死。”他死的那天,徒弟问:“师父死后,应当给您题写什么人的铭文?”和尚睁眼说:“松阳。”再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和尚有诗若干篇,如今已经过去一百四十多年,仍不敢公开流传于世。河西佣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建文四年夏六月,成祖进入京城即皇帝位,这个佣工穿着葛布衣服离开了。那年冬天到金城,在市中乞讨。金城是边地,极其寒冷,佣工却常穿葛衣。第二年经过河西,依附庄浪的豪强鲁家做佣工,也领取工钱,渐渐积下一些钱,买了羊皮裘穿在身上;即使寒冷,也一定把葛衣罩在外面,所以葛衣越来越破,撕成一缕一缕,最终仍不肯脱下旧葛衣。有人说:“破衣服为什么不肯扔掉?”他只是闷闷不乐,不回答。佣工的钱稍有剩余,便到市上买牛肉和酒,和其他乞丐一起吃喝。他劳作疲倦时,常常自己吟哦;有时夜里能听见他的哭泣声。永乐年间,有一名留都官员跟随宋总兵来到庄浪,认出了这个佣工,想和他交谈,他便逃到南山躲了十多天。留都官离去后,他才回来,并问留都官是什么人;留都官也不回答。他在庄浪住了几年,病重将死,便叫来主人告别嘱托说:“我死后不要给我入棺,如果幸运地刮起西北大风,就放火烧掉我,不要埋葬我的骨头。”鲁家依照他的话做了。川中有个补锅匠,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往来于夔州、重庆一带,以补锅为业。每到一个州县,不过三天便离开;离开后有时又回来。夔州、重庆有人想学补锅,他就教他们补锅,不索取谢钱,只让他们挑担子。若有后来学习的人到来,他就打发先前学会的人离去。这样过了几年,夔州、重庆一带的人都认识他,称他为老锅匠。有人拿钱、布、米给他补锅,他都不挑拣;吃饭时请他吃饭,他便不再索取钱。钱渐渐积在袋中,遇到风雨寒暑、不出门补锅时,就拿钱买酒饭自己吃喝,常寄宿在萧寺中。忽然,夔州市中有个冯翁,遇到他时二人相对惊愕,随即相抱痛哭。哭完,互相牵引着进入山岩中,坐着交谈了一整天。学补锅的人被屏风隔开,听不见二人的谈话。谈完后,二人又相抱哭泣,临别时说这是永诀,再也不能相见。事情结束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蜀中娥眉亭曾有建文遗臣题诗说:“一个忠臣牵连九族遭殃,保全自身、远避祸害也是天理常情。伯夷、叔齐死后,君臣之情日益淡薄,尽力为君王守住首阳山。” 冯翁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他在夔州用章句教童子,靠此取得衣食,能作对句和古诗。他的诗常常自己题作“马二子”、或“马公”、或“塞马先生”。他曾经在墙上用大字写了一首诗,等到看见补锅匠回来,便把诗铲掉。诗说:“夜里梦见多么奇异壮观,龙飞在天河渡口。早晨横越沧海一角,傍晚经过滇池岸边。光彩全都是五色,蜿蜒游动而鳞片无损。在深渊田野变化之间,张开主宰之势,登记于高高的苍天。”当时大约在永乐甲申、乙酉年间。不久他辞别主人离去,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东湖樵夫居住在浙东临海东湖之上,每天背柴到市场出售,从不讨价还价。建文壬午年,文皇即位,诏书传到临海,湖上居民相继到县衙听诏。有人回来告诉樵夫说:“新皇帝登基了。”樵夫惊问:“皇帝在哪里?”有人说:“他被火烧了宫殿,逃走了。”樵夫悲痛大哭,于是投湖而死,最终也不知道他的姓名。评论说:我听说陶征士、齐国的两位宾客、鲁国的两位儒生,史书都没有记下他们的姓名;操守这样难得,而姓名却隐没无闻。我抚着书卷长叹,不能停止。唯独庆幸雪庵一类的人能够忍受污辱、含辛茹苦,最终隐去姓名,以免使自己的宗族灭绝。真是可悲啊!《杜生传》【郑晓】
杜生,宋阳翟人,不知名字,人皆称杜五郎云。生壮时,有田城南五十畆,与兄嫂力田自养。既兄有子娶妇,不能赡,则尽让其田与兄。兄又不肯受,则遂携妻子走城西里中,倩草庐而居。庐前有隙地数丈,周匝皆槿篱,篱中宻植菜窳花卉,篱外桑柘数株。是时生理方窘,乃为人选日卖药,人谢之布粟新盐即受,或以金钱不受也。子既壮,任稼器,乡人与田三十畆,耕之有余力,又为人佣耕,自此稍稍赡给。生曰:「嗟乎!一日两饭,三岁一衣,人不急我,我不急,人人巳各足,吾又何求!」于是呼乡邻贫者,教之择日卖药。乡邻愚不能骤觧术不售,生又左右之,得钱谢即与。乡邻时时端坐不出篱门者三十年。黎阳孙尉闻而造之,问曰:「闻生三十年不出篱门,信乎?」生曰:「告者过耳。十五年前尝携老妻坐桑下纳凉,前年娶子妇时饭其母,亦曽避之东篱外。但无用于世,无求于人,偶自不出,亦不喜逺游耳。」问生何以为养?曰:「数年前曾卖药,今直耕田。」问观书否?曰:「二十年前亦曾观书。」问何书?曰:「邻翁遗一抄本,无题欵其间名《说净名经》,亦不知《净名经》何书,当时极爱其议论,今顾忘之。」问书何在?曰:「春雨中屋漏湿,曝之日中有过客见即索之去矣。」问今尚有何书?曰:「有大字古本周易,儿夜读一二卦,卧听之,耕倦不能读,亦不强读。」子可宦否?曰:「村朴儿何能宦?然质性颇温厚,薪水出门可数行迹,以待其归。」处其妻甚欢爱,然未尝见嬉笑也。孙尉闻其言,闵然若有失,归数日,忽忽自咎曰:「痛哉!杜生视吾軰若蝇蛆矣!」生居城西五十年,未尝速客人,召之亦不徃好事有力者高其节,相造请,生亦终不报谢。生孤立行,一意然,人皆敬爱之。与村父老三四軰相徃来,极欢洽,或经月不面,亦不相呼也。即来坐谈,必竟日夜,坐久饥倦,为菜羹餤麦饼,取饱而巳。村父老或携酒饮。生生辄饮,饮不醉,不辞。有肉即食,肉生不能具酒肉也。室中有两瓮盛菜米,一榻草荐。气宇闲旷,言论精简,颓然山立,不见喜怒。无贤不肖,皆知其为有道君子。年九十八而终。
论曰:余读后汉书,极慕申屠生、王叔度,可谓近道矣。不揺其神,不失其身,不交于人。郭林宗、符融,殆有愧焉,谓其不能忘情于名也。呜呼!名与身,孰亲?若杜生者,贤矣哉!
唐伯虎传【阎秀卿】
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吴县吴趋里人。有俊才,博习多识,善属文,骈俪尤絶。歌诗婉丽,学刘禹锡。为人放浪不覊,志甚竒,沾沾自喜。衡山文林自太仆出,知温州,意殊不得。寅作书劝之,文甚竒伟。林出其书示刺史新蔡曹鳯,鳯竒之曰:“此龙门燃尾之鱼,不久将化去。”寅从御史考下第,鳯立荐之,得隶名,末果中式第一。先是洗马梁储挍寅巻,叹曰:“士固有若是竒者耶?觧元在是矣。”储事毕归,尝从程詹事敏政饮。敏政方奉诏典会试,储执巵请曰:“仆在南都,得可与来者,唐寅为最。且其人高才如此,不足以毕其长,惟君卿奬异之。”敏政曰:“吾固闻之,寅江南竒士也。”储更诣请行三事,曰:“必得其文观。”储令寅具草上,三事皆敏捷。会储奉使南行,寅感激持帛一端诣敏政,乞文饯。后被逮,竟因此论之。寅罢归,朝臣多叹惜者。归无几縁故去其妻。寅初为诸生,尝作怅怅诗,允与其事合。盖诗纎也。后作多怨音,每谓所亲曰:“枯木朽株,树功名于时者遭也。吾不能自持,使所建立置之可怜,是无枯朽之遭而传世之休乌有矣。”譬诸梧枝旅霜,茍延奚为?后复感激曰:“大丈夫虽不成名,要当慷慨,何乃效楚囚?”因图其石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
论曰:伯虎以不能谨行,终身歴落,欲施于世者,可以观矣。其所逮事不可知,就其家论之,不裕纵使果然,世之为市科目者多,而彼独白着,岂非命与?且如伯虎之才,授之底石,何愧?惟其不克令终,豪士亦觧骨也。
周主事传【杨爵】
译杜生是宋阳翟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人人都称他为杜五郎。年轻壮年时,他在城南有五十亩田,和哥哥、嫂嫂一起耕田养活自己。后来哥哥有了儿子,又娶了媳妇,家中无法供养,杜生便把田地全部让给哥哥。哥哥又不肯接受,他于是带着妻子儿女离开,来到城西乡里,租借草庐居住。草庐前有几丈空地,四周都围着槿木篱笆,篱笆中密密种着蔬菜、低矮花卉,篱笆外有几株桑树和柘树。当时杜生的生计正困窘,便替人择日卖药;别人送他布、粮、盐,他就接受,若送金钱则不接受。儿子长大后,能够使用农具,乡人给了他三十亩田,他耕种后还有余力,又替别人雇耕,从此生活渐渐得到供养。杜生说:“唉!一天吃两顿饭,三年做一件衣服;别人不急迫我,我也不急迫别人,人人已经各自满足,我又有什么可求的呢!”于是招呼乡邻中的穷人,教他们择日卖药。乡邻愚笨,不能很快懂得卖药的方法,药卖不出去,杜生便从旁帮助他们,所得钱财若有人送来感谢,他就把钱给他们。乡邻中有时有人端坐在家,三十年不走出篱门。黎阳孙尉听说后前往拜访,问道:“听说先生三十年没有走出篱门,是真的吗?”杜生说:“传话的人说过头了。十五年前我曾带着老妻坐在桑树下乘凉;前年给儿子娶媳妇时,我还曾和她的母亲一起吃饭,也曾到东边的篱笆外躲避。” “只是我对世间没有用处,对别人也没有所求,偶尔自己不出门,也是不喜欢远游罢了。”孙尉问杜生靠什么生活,他说:“几年前曾经卖药,如今只耕田。”问他是否读书,他说:“二十年前也曾经读过。”问读的是什么书,他说:“邻翁留下的一本抄书,其中没有题款,书名叫《说净名经》;我也不知道《净名经》是什么书,当时很喜欢其中的议论,如今反而忘了。”问书在哪里,他说:“春雨时屋顶漏水,书被淋湿,拿到太阳下晒时,有个过路人看见便索要去了。”问如今还有什么书,他说:“有一本大字古本《周易》,儿子夜里读一两卦,我躺着听他读;耕田疲倦时不能读,也不勉强自己去读。”问儿子能不能做官,他说:“乡村朴实的孩子哪里能做官?不过他的性情很温厚,每次挑柴担水出门,我都能数清他的脚步,等他回来。”他对妻子十分欢爱,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嬉笑。孙尉听了他的话,忧伤得像有所失去,回去几天后,忽然惆怅自责说:“可悲啊!杜生把我们这些人看得像苍蝇蛆虫一样了!”杜生住在城西五十年,从来没有邀请客人;别人召请他,他也不去。好事而有力量的人敬重他的节操,前去拜访请教,杜生也始终不回访致谢。杜生孤独自守,专心坚持自己的道路,人人都敬重爱戴他。他同村里的三四位父老往来,极其融洽欢乐;有时一个月见不到面,也不相互呼唤。他们一来坐下交谈,必定从早到晚;坐久了饿了累了,就做些菜羹、麦饼,取来充饥罢了。村中父老有时带酒来喝。生生总是喝,喝不醉,也不推辞。有肉就吃;只是村里穷,不能常备酒肉。他屋里只有两瓮,分别盛着菜和米,还有一张铺草席的榻。他气度闲适旷达,言谈精炼,颓然如山岳般独立,不显露喜怒。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都知道他是有道德的君子。他活到九十八岁去世。评论说:我读《后汉书》,极其仰慕申屠生、王叔度,认为他们可以说是接近大道的人了。他们不动摇自己的精神,不失掉自己的操守,也不与人交往。郭林宗、符融,恐怕都该感到惭愧,因为他们不能忘情于声名。唉!声名和自身相比,哪一个更亲近?像杜生这样的人,真是贤德啊!《唐伯虎传》【阎秀卿】唐寅,字伯虎,又字子畏,是吴县吴趋里人。他有出众的才华,广泛学习,见闻很博,擅长写文章,尤其精于骈俪文。所作歌诗婉转华丽,学习刘禹锡。为人放纵不羁,志向十分奇特,常常自鸣得意。衡山文林从太仆卿任上出任温州知府,心里很不得意。唐寅写信劝慰他,文章十分奇伟。文林拿出这封信给刺史新蔡人曹凤看,曹凤惊异地说:“这是跃过龙门、尾部燃烧的鱼,不久就要变化飞去了。”唐寅参加御史主持的考试,落在榜下,曹凤立即推荐他,于是取得了登记名额,后来果然考中第一名。此前,洗马梁储校阅唐寅的试卷,感叹说:“士人本来真有这样奇异的吗?解元就在这里了。”梁储办完事回去后,曾跟程詹事敏政饮酒。敏政当时奉诏主持会试,梁储举杯请托说:“我在南京,见到可以和我一同来的士子,唐寅是最出色的。而且此人的才华如此之高,不足以让他充分发挥,只有您应该特别奖掖他。”敏政说:“我本来就听说过,唐寅是江南的奇士。”梁储又前往请求他办理三件事,说:“一定要看看他的文章。”梁储让唐寅写好草稿呈上,三件事他都迅速完成。适逢梁储奉使南行,唐寅感激地拿着一匹帛到敏政那里,请他写饯行文章。后来唐寅被逮捕,最终因为这件事而被论罪。唐寅罢官回乡,朝臣中有很多人为他叹息惋惜。他回去不久,因为某种缘故休弃了妻子。唐寅起初还是诸生时,曾作《怅怅诗》,诗中所写正与此事相合,大概诗文过于纤弱了。后来他所作的诗多有怨恨之声,常对亲近的人说:“枯木朽株,想在当世树立功名的人,往往会遭遇这种命运。我不能自我把持,使自己所建立的事业落到可怜的地步;这样一来,既没有枯朽之物的遭遇,也没有流传后世的美名,哪里还会有呢?”他把自己比作经霜的梧桐枝,苟且延续又有什么意义?后来他又感慨激愤地说:“大丈夫即使不能成就名声,也应当慷慨自持,怎么能反而效法楚囚?”于是画了一块石头,题写道:“江南第一风流才子。” 评论说:伯虎因为不能谨慎检点自己的行为,终身困顿失意;一个人想要施展抱负于世,这件事可以作为鉴戒。他被逮捕的具体事情已经无法知道,即使只从他的家庭情况来议论,也不能说他富裕;即便事情果真如此,世上以科举谋求出身的人很多,而只有他独自显露出来,难道不是命运吗?况且凭伯虎这样的才华,即使把他置于磨刀石般的困境中,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只是他不能善始善终,豪杰也会因此被毁坏。《周主事传》【杨爵】
周主事名天佐,字宇弼,号碛石,福建晋江县人。登嘉靖乙未进士,授户部广东司主事。以言得罪,死于狱中。杨爵曰:“凡天佐其它行实,爵未能详知,今不记,姑记其死之岁月日时与其所由以死焉耳。”辛丑年春,爵以监察御史上封事,大畧谓:“雪雨不可为祥瑞而颂之,谓权奸不可为忠信而迩之,谓土木之工不可不止,谓朝讲之礼不可不修,谓邪说之妨政害治者不可不斥,谓谠言之益国与民者不可不听。”凡此皆爵一时愚昩之见,狂妄之词,信有罪矣。二月初四日,干冒宸聪。初五日,械系下狱。十三日夜,复蒙笞挞,备极栲掠,血淋漓,衣前襟尽成赤紫色。桎梏■〈木匣〉鎻,昼夜困苦,间伺警惕,罔敢疎寛。坐卧处血流地上,可手抔之。履袜衾苫之类,为血所沾,若滞于水中然。天威震动之下,人人悚惧,谓爵必死而不可救矣。延两月余,夏四月初九日,九庙灾,天子诏百官使言时政阙失。天佐应诏上疏,其畧曰:“陛下以宗庙灾变,痛自修省,凡政事阙失,许各衙门条陈,且欲务关国体民瘼,不许泛滥弥文虚应故事。仰见皇上畏天之诚,求言之切,治道更新之会,转灾为祥之机也。大小臣工,孰不感惕思効其愚?乃今阙政犹有在,而忠言未尽闻,此何故与?实以圣明采察之度未宣,而臣下畏望之心犹存也。葢示人以言,未若示人以政。求言之切,乃示人以言耳。而御史杨爵之狱未释,是未示人以政也。臣愚即欲冒昧上陈,但闻诏书且下,意旷荡之恩必首及杨爵,今复不蒙恩宥,臣展转思之,心实未安。况明旨既许条陈,茍有所见,宁忍终黙?国家置言官以言为职,杨爵所言之事,岂逃睿见?惟以过直犯怒,诚可矜察。而爵今在狱中已经数月,且圣怒之下,一则曰小人,一则曰囚犯。以尽言极谏为小人,则为缄黙逄迎之君子不难也。以奉直纳忠为囚犯,又孰不能为容悦寡过之臣哉?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人君一喜一怒,上帝临之。陛下试一思焉:其所以怒爵而罪之者,果合于天心否耶?昔人谓雷霆之所摧折,万钧之所覆压者,爵既遭矣,身非木石,命且不测。万一先朝露而殒,是使诤臣饮恨,直士寒心。杨爵一身之利害,不足深惜,而所关系圣德之损益,不细也。方今陛下恭黙思道,畏天勤政,圣心洞然。臣愿察爵之疏,原爵之心,特赐释放,仍乞明示嘉纳,不吝旌爵之忠谠,以风天下之直,则圣德如天地之广,如日月之明。由此而天意不回,未之有也。疏上,有诏周天佐笞六十下,镇抚司狱牢固■〈木匣〉囚。天佐体干细弱,其手梏微寛,可自脱出。守者以鐡炼贯梏目中,令不能转侧,絶其饮食三日,死矣。当此九重赫然之际,爵实延一息以待旦暮之尽,而人孰不以爵为戒哉?天佐以未信疎逺之小臣,执以是非好恶之常理,奋笔于言论之间,而纳其区区之忠窽焉。宜其言出而身即死也。故法凡死狱中者,司官必具题死者日时縁故,请监察御史、刑部主事各一员验其尸,然后出之。葢虑有不得其死,所以重人命,广德爱也。天佐笞之甚重,两臀烂裂,腹上俱青黑色。验者御史主事立尸傍,吏验尸讫,高告曰:“遍身上下并无他故,止因急病身死。”御史主事即据其所言题请出尸。未验尸时,天晴日皦,俄而云霭横空,震雷微雨。尸既出,雷已。天佐妻某氏候于门外,见尸出,以头触地,几死。柩寘寺,无不悲痛。民有张弼者,祭于柩前而哭之。人曰:“子与旧相识乎?”曰:“否,吾伤公以忠谏而死,是以痛之深也。”呜呼,可痛哉,可痛哉!爵与天佐未尝一相识,亦未尝以名相通。天佐初下狱,爵不知天佐为何许人,亦不知其言何许事也。既而知之,思欲以识其面貌,然各闭于幽室中,困于■〈木匣〉鎻又。天佐以救爵,故下狱。故狱戒谕甚严,凡厕所徃来,必间其期,未得一相遇焉。然爵一念恻恻洒泣,恐天佐不能堪其困苦之甚,而思有以寛觧之,呼一人即膝上,手作「困卦」二字以潜慰天佐。乃示以「困亨贞大人吉旡咎」之义也。闻天佐首之,且微有笑颜。狱中人有以「宜自寛心」语为天佐慰者,天佐应之曰:「事吾所自为,则死吾所当。安吾心何不寛乎?」五月初六日下狱,初八日未时死。爵亦未得亲哭其尸,终不得一见其形容也。死之次年,福建一士来狱中,爵问以天佐事。其人曰:「天佐年甚少,风神清秀,当谓其少年柔顺而巳,不知其人之刚烈能作如此事。」
译周主事名叫天佐,字宇弼,号碛石,是福建晋江县人。考中嘉靖乙未进士,授任户部广东司主事。因进言获罪,死在狱中。杨爵说:“凡是天佐其他方面的事迹,我不能详细知道;现在不记载,姑且只记下他死亡的年月日时以及他因何而死罢了。”辛丑年春天,我以监察御史的身份上封事,大意是说:“雪雨不能当作祥瑞来歌颂,权奸不能当作忠信之臣来亲近,土木工程不能不停止,朝廷讲学的礼仪不能不修明,妨害政务、危害治理的邪说不能不斥退,有益于国家和百姓的正直言论不能不听取。”这些都是我一时愚昧的见解、狂妄的言辞,确实有罪。二月初四日,我冒犯天子的听闻。初五日,被戴上刑具押入狱中。十三日夜里,又遭受鞭打,拷掠酷烈到了极点,鲜血淋漓,衣服前襟全变成赤紫色。戴着桎梏,锁在木匣中,昼夜困苦;偶尔窥伺警戒,丝毫不敢放松。坐卧之处鲜血流满地面,可以用手捧起来。鞋袜、被子、草席之类,都被鲜血沾染,好像浸泡在水中一样。在天威震怒之下,人人都惊惧,认为杨爵必死而无法救治。过了两个多月,夏历四月初九日,九庙发生灾祸,天子下诏让百官陈说时政的缺失。天佐应诏上疏,大意说:“陛下因为宗庙发生灾变,痛切地自我修省;凡是政事上的缺失,允许各衙门逐条陈述,而且希望务必关系到国家体统和百姓疾苦,不许泛泛铺陈、徒饰文章、虚应故事。由此可仰见皇上敬畏上天的诚意、急切求言的心情,这是治理之道更新的时机,也是把灾祸转为祥瑞的契机。大小臣工,谁不感动警惕,想要贡献自己的一点愚见?可是如今缺失的政务仍然存在,忠言还没有完全听到,这是什么缘故呢?实在是因为圣明采纳察听的尺度还没有昭示,而臣下畏惧观望的心还存在。因为向人表示求言,不如向人表示施政;急切求言,只是向人表示愿意听取意见罢了。可是御史杨爵还在狱中,没有得到释放,这就是没有向人表示施政。臣本来想冒昧上陈,只是听说诏书将要颁下,料想宽大荡涤的恩典一定首先会涉及杨爵;如今他仍未蒙恩赦,我反复思量,心中实在不能安定。何况明诏已经允许逐条陈述意见,既然有所见闻,难道忍心始终沉默吗?国家设置言官,就是把进言作为职责;杨爵所说的事情,难道能逃过圣上的明察吗?只是因为他过于直率而触犯圣怒,实在值得怜悯和体察。可是杨爵如今在狱中已经数月,在圣怒之下,一会儿称他为小人,一会儿称他为囚犯。如果把尽情进言、极力规谏的人称为小人,那么缄默不言、逢迎君上的君子就不难做了;如果把奉行正直、接受忠言的人称为囚犯,那么谁不能做一个迎合君意、少犯过错的臣子呢?言语和行动,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君主一喜一怒,上天都在注视。陛下请试着思考一下:您之所以恼怒杨爵并治他的罪,果真合乎上天的心意吗?古人说,遭受雷霆摧折、万钧重物覆压的灾祸,杨爵已经遭遇了;人不是木石,性命也将不可预测。万一他在清晨的露水尚未干时便死去,这就会使诤臣含恨,使正直之士寒心。杨爵一人的利害,不值得过分惋惜;但这件事关系到圣德的损益,影响并不小。如今陛下恭敬沉默,思考治道,敬畏上天,勤于政事,圣心洞明。我希望陛下察看杨爵的奏疏,推究杨爵的本心,特赐释放,并且请明白表示嘉奖采纳,不吝表彰杨爵忠诚正直的言论,以此来使天下正直之士受到鼓励;那么圣德就会像天地一样广大,像日月一样光明。这样做之后而天意还不转变,是从来没有的事。”奏疏呈上后,下诏给周天佐杖责六十下,镇抚司把他牢牢锁在狱中木匣里。天佐身体瘦弱,手上的刑具稍微宽松,他可以自己脱出。守卫便用铁链穿过刑具的孔眼,使他不能转动身子;又断绝他的饮食三天,他便死了。正当宫禁之中天威赫然的时候,杨爵实际上只是延续一口气,等待早晚走到生命尽头;而人们谁不把杨爵当作警戒呢?天佐只是一个不被信任、被疏远的小臣,却依据是非好恶的常理,奋笔写下言论,献上自己微薄而诚挚的忠心。他的言论一出口,身体就随即死亡,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法律规定,凡是在狱中死亡的人,主管官员必须具题说明死者死亡的日期、时辰和缘故,请监察御史、刑部主事各派一人验尸,然后才能把尸体移出。大概是担心死者没有得到正常死亡,所以重视人命,广施德意。天佐受到的杖刑极重,两边臀部都腐烂裂开,腹部全是青黑色。验尸的御史和主事站在尸体旁边,胥吏验完尸后,高声报告说:“全身上下都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因急病身亡。”御史、主事便根据他所说的上题,请求移出尸体。还没有验尸时,天气晴朗,太阳明亮;忽然云气横空,雷声震动,下起小雨。尸体移出之后,雷声才停止。天佐的妻子某氏在门外等候,看见尸体出来,便以头撞地,几乎死去。棺材停放在寺中,没有人不悲痛。百姓中有个叫张弼的,在棺材前祭奠哭泣。人们问:“你同他从前相识吗?”他说:“不相识。我悲伤他因忠诚进谏而死,所以痛惜得这样深。”唉,真是可悲啊,真是可悲啊!杨爵和天佐从来没有见过一次面,也从来没有通过姓名相互往来。天佐刚被关进狱中时,杨爵不知道天佐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因为什么事情进言。后来知道了,想要看看他的面貌;然而两人各自被关在幽闭的房间里,又被木匣和锁具困住,始终不能相见。天佐是为了救杨爵才下狱的,所以狱中戒谕极严;即使往来厕所,也必须错开时间,始终没有一次相遇。可是杨爵心中一想到他便悲恻落泪,担心天佐不能忍受极其困苦的处境,便想办法宽慰他。他叫来一个人,在膝上用手暗暗写出“困卦”二字,以此慰问天佐,表示《困》卦“困境终将亨通,守正而有德的大人吉祥,没有灾祸”的意思。听说天佐抬起头来,并且脸上微微露出笑容。狱中有人用“应当自己宽解心情”的话安慰天佐,天佐回答说:“事情是我自己做的,那么死也是我应该承受的。既然如此,怎样安定我的心还不够宽解呢?”五月初六日下狱,初八日未时死去。杨爵也没能亲自哭吊他的尸体,始终没有见到他的容貌。死后的第二年,福建有一位士人来到狱中,杨爵问起天佐的事。那人说:“天佐年纪很轻,风采清秀,本来只会认为他是个柔顺的少年,哪里知道这个人的刚烈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传闻其无子,死时一女在。既死之后,又生一女,未知是否。又闻其父母兄弟俱在家,甚贫,亦未知是否。柩停数月,其妻归葬于闽中。呜呼!遭际之不易,葢自古皆然也。士当总丱藏而修之于家塾焉,承师模,执典训,必明与心誓,而期以终身之践履。事亲无或有不孝焉,事君无或有不忠焉。及后登仕版,身荷天工,此心所在,君恩所在,固造次颠沛而罔敢易也。顾以脂韦依阿之风胜,而三极大中之矩冺然于流靡波荡之汹涌,而承以孑然独立之一身。斯时也,必欲上不负吾君,下不负所学,其不杀身而成人世之恨者鲜矣。天佐之死,天地为之震动,万人为之流涕焉。呜呼!天也,命也,不肖爵之罪也,复何尤?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八
(明)贺复征 编
○传十一
王太史传【明王维桢】
王太史者,无锡人也。名道立,字懋中。举嘉靖乙未进士,巳选为翰林吉士。是岁,天子躬御文华殿,授简命题挍第诸进士,乃得选者三十人,而关中人王维桢在其中。时李文康公在内阁,月试吉士凡两,而顾文康公典教书。李公文尚温夷尔雅,诗婉切,乃懋中文即温夷尔雅,诗婉切,适与劵合一试辄冠吾曹,再试再冠,又再试又再冠。如此至五,而顾公又数数称誉之,由此名显。桢竟试与懋中同案,懋中见桢作至阁次,则恒独居后,为叹之。已规曰:「子第易子手即可前,不易不前也。」乃桢固不易,其后懋中授编修,桢亦为检讨。懋中既为编修,列史职称曰:「夫太史之官,立为其志一代之故,集古先之鉴也。乃吾今守其事矣。隘而罔识,阙而弗修,如职何?」于是卜避逺居,尽括古坟籍,刺取之今事,大者皆牒记。客时过其门,每见其下■〈啑,木代口〉也。葢自其为士时,日坐一小楼,连数旬不下,即宗党造者莫得覩其面,则耽嗜读书其天性也。后十二岁,为嘉靖丁未,太史自告起还翰林,相见亟称欧阳永叔之文,粹固须法诗,谈唐张司业刘随州以为质,而近及索其自作,读之果皆似敬之。予亦出作观太史,太史冁然曰:「子自昔固不易,而今乃如此。」太史为人静定沉笃,蔑世俗靡靡之好。既乃赎故邸,复■〈啑,木代口〉门,著述如曩时不辍。居无何,太史病肺,桢说之辍业。巳察其面霜白,两颊销缩,骨棱棱出,又说之归。太史于是遂疏归。太史号尭衢,顷改海樵,语曰:「脱吾疾瘳以请,而得走锡山也。将腰斧伐林于海之侧,群樵人倘佯足终吾年,吾誓与云霄冠佩絶矣。」疏上未报,而太史卒,即其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也,年三十八耳。父曰九岩,以礼部郎中自免家居。太史在京师,遇一果一肉之珍不輙食,必函致九岩。公为书讯其亲,必盥手焚香乃始。书书就含泪封,至不胜其孝。如此与人交,虽简黙艰合,然心依忠厚,得一善必扬之。人过则口悛悛,不忍道一词也。是皆足不死,乃顾死。天道诚逺哉!太史美髭髯,垂几及脐,貌癯而骨清。曰者咸指为竒,将穹致显融,绵绵久也。今若此,则人相石室之篇诬耶?龙湖张公者,太史举主也。病数自来视,卒哭之哀曰:“王生好读书,竟坐是死。”诸大夫闻者,咸为嘅惜曰:“才人死矣!”始与太史同选者,今在京若干人。既会哭其邸,榇还又送之郊。踰年而桢为作传。太史有二子,一孺人唐氏出。唐氏,永州太守有懐公之女,荆川太史之妺,先三年卒。
王维桢曰:「余甚悲太史亡,而靡有憾焉。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太史病且革,予入省其卧内,见案侧有札,取视之,则自记病起加减除日次。予问:『记何为?』以白吾亲,令寛之,勿系戚。病子也。会又孝烈皇后薨,太史自枕上加素冠曰:『即一日不死,犹为朝臣,安可以病废仪?』嗟乎!由二事观之,孔子所谓闻道者非耶?死可哉,死可哉!世以寿命终者,岂少乎?若其罔罔泯泯也,诚何以死哉!」
孙孝子传【赵贞吉】
译传闻他没有儿子,死时留下一个女儿;死后又生了一个女儿,不知是否属实。又听说他的父母兄弟都在家中,家境很贫困,也不知道是否属实。棺材停放了几个月,他的妻子把他归葬到闽中。唉,人的遭遇不容易,自古以来大概都是这样。士人从童年起就应当在家塾中藏修,承受老师的教诲,遵守经典训诫,一定要把这些道理明白地同内心相约,并且期望终身践行。侍奉父母,绝不可以有不孝;侍奉君主,绝不可以有不忠。后来一旦登上仕籍,身负上天所授的职任,这颗心所在之处就是君恩所在,即使仓促困顿、颠沛流离,也不敢改变。只是如今圆滑依附、阿谀逢迎的风气占了上风,而天地人三极的大中正道,在流俗靡荡的汹涌冲击中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孤立无援的人独自站立。这时如果还想上不辜负君主,下不辜负所学,不以牺牲自身来成全天下人的遗憾,实在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天佐之死,使天地为之震动,使万人为之流泪。唉,这是天意,是命运,也是我杨爵不肖的罪过,还能再怨尤什么呢?《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八 (明)贺复征编 ○传十一 《王太史传》【明王维桢】王太史是无锡人,名道立,字懋中。考中嘉靖乙未进士,随后选为翰林院吉士。这一年,天子亲临文华殿,授予策题,命人考校各位进士,最终选出三十人,关中人王维桢也在其中。当时李文康公在内阁,每月考核吉士两次;顾文康公主持教书之事。李公的文章崇尚温厚平和、典雅端正,诗歌婉转恳切;懋中的文章也温厚平和、典雅端正,诗歌婉转恳切,恰好与李公的标准相合。第一次考试就名列同辈第一,再试又第一,第三次仍然第一。这样一直考到第五次,顾公又屡屡称赞他,因此声名显著。王维桢最终同懋中一起参加考试,懋中看见王维桢的文章送到考官案头时,总是独自落在后面,便为他叹息。后来劝他说:“你只要换一换自己的笔法,就可以走在前面;不改变,就不能前进。”但王维桢始终没有改变,后来懋中授任编修,王维桢也任检讨。懋中做了编修以后,列入史职,感叹说:“太史这种官职,应该树立记录一代史事的志向,汇集古代先贤的鉴戒。如今我已经掌管这件事了。如果眼界狭窄而无所知,史事缺漏而不加修订,怎么对得起这个职务?”于是选择僻远之处居住,搜罗所有古代典籍,摘取其中有关当今事情的内容,大事都记录下来。客人有时经过他的门前,常常看见他在门下读书。大概从他还是士人时起,他每天坐在一座小楼里,连续数十天不下来;即使宗族亲党来访,也不能见到他的面,可见他沉迷读书是天性。十二年后,到了嘉靖丁未年,太史自己上疏请求起用,回到翰林院。相见时,他极力称赞欧阳永叔的文章,认为文章纯粹坚实,诗歌必须取法欧阳永叔;又谈到唐代张司业、刘随州,把他们作为典范。近来索取他的作品,读后果然都像他说的那样。我也拿出自己的作品给太史看,太史笑着说:“你从前本来就没有改变,今天竟然达到这样了。”太史为人沉静坚定、深沉笃实,鄙弃世俗浮靡的爱好。后来他赎回旧宅,又在门下读书,著述像从前一样不停。居住不久,太史患肺病,王维桢劝他停止著述;后来见他面色霜白,两颊消瘦,骨骼棱棱突出,又劝他回乡。太史于是上疏请求归乡。太史号尧衢,不久改号海樵,说:“等我的病痊愈后上疏请求,就可以奔走到锡山了。将来要带着斧头在海边砍伐树林,和一群樵夫自在往来,以终此生;我发誓同云霄间的冠佩人物断绝关系。”奏疏上去还没有得到答复,太史就去世了,正是这一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年仅三十八岁。他的父亲名叫九岩,以礼部郎中的身份辞官居家。太史在京师时,遇到一颗果子、一块肉之类的珍品,从来不马上吃,必定装好送给九岩。九岩写信询问儿子的情况,他一定先洗手焚香,然后才开始读信;每封信写完都含着眼泪封好,孝心深厚到了难以承受的程度。他这样同人交往,虽然简默而不易亲近,但内心忠厚,发现一个人的长处,必定宣扬。别人有过错,他只是口中反复劝诫,不忍说出一句重话。这些品行都足以使他长寿,他却反而早死。天道确实遥远难测啊!太史长着漂亮的胡须,垂下来几乎到肚脐;面貌清瘦而骨骼清秀。相面的人都说他是奇异之相,将来一定会显达荣耀,福寿绵长。如今竟然这样,那么《人相石室》那篇文章难道是骗人的话吗?龙湖张公是太史的主考官。他患病时多次亲自来看望,太史死后悲痛哭泣说:“王生喜欢读书,竟然因为这个而死。”诸位大夫听见后,都叹息惋惜说:“才子死了!”当初同太史一起被选中的人,如今仍在京城的有好几位。他们在太史宅中聚哭,棺材送回乡里时又到郊外送行。过了一年,王维桢为他写了传。太史有两个儿子,都是一位唐氏夫人所生。唐氏是永州太守有怀公的女儿、荆川太史的妹妹,比太史早三年去世。王维桢说:“我非常悲伤太史去世,却没有什么遗憾。孔子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太史病情危重时,我进到他的卧室探望,看见案旁有一张便条,拿起来看,是他自己记录病情从开始到加重、减轻以及除日的日期次序。我问:‘为什么记录这些?’他回答说,是为了告诉我的父亲,让他宽心,不要牵挂忧戚。这是病中牵挂父亲。适逢孝烈皇后去世,太史从枕上加戴白冠,说:‘即使只多活一天,我仍然是朝廷臣子,怎么可以因为生病而废弃礼仪?’唉!由这两件事来看,孔子所说的闻道之人,不就是太史吗?这样死去值得,值得啊!世上以寿命终了的人,难道还少吗?如果只是昏昏沉沉、懵懵懂懂地活着,究竟有什么值得去死呢!” 《孙孝子传》【赵贞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