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十六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87–494 段

高皇帝定律令,中官止供扫除,不许干预政事。虽王振、刘瑾骄横纵恣,旋即诛戮。圣明在上,乃敢有肆无忌惮,浊乱朝纲,罔上行私,倾害善类,损皇上尧舜之令名,酿宗社无穷之隐祸。东厂太监魏忠贤其人,举朝尽为威制,无敢指名紏参,臣实痛焉。谨撮其大罪之著者二十四欵,为皇上陈之。忠贤本一市井亡赖,中年净身夤入内地,初犹谬为小忠小信,以幸恩,既乃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祖宗以票拟责阁臣,自忠贤专擅,旨意多出传奉,真伪莫辨。近乃三五成羣,逼勒票拟,甚至有径自内批者,大罪一也。旧阁臣刘一燝,冢臣周嘉谟,亲捧御手,首定大计,忠贤急于翦已之忌,示意孙杰论逐,大罪二也。先帝宾天,进御进药之间,海内实有隠恨,孙慎行、邹元标等有言,立嗾言官论去,大罪三也。王纪之执法,锺羽正之清正,忠贤或使人呼辱于部堂,廹之去国,或与沈■〈氵隺〉交通,陷之削籍,乃柔媚善附者,则骤加蟒玉,大罪四也。枚卜一手握定,力摧首推之孙慎行、盛以弘,更为他辞以锢其出,岂真欲门生宰相乎,大罪五也。南太宰、北少宰推,皆点陪一则,葢枚卜点陪之业,一则伏借用为逐之谋,大罪六也。满朝荐九人抗论,稍忤忠贤,传奉尽令降斥,大罪七也。上年皇上南郊,传闻宫中有一贵人,以德性贞静荷上宠注,忠贤恐其露已骄横,托言急病,立刻掩杀,大罪八也。裕妃以有喜传封,忠贤嫌其不附已,属其私比揑曰无喜,矫诏勒令自尽,大罪九也。中宫有庆,已经成男,凡在内廷当如何保护,乃流虹绕电之祥,忽化为飞星堕月之惨,传闻忠贤与奉圣夫人有力焉,大罪十也。先帝在东宫,王安不无微劳,忠贤以私忿矫杀于南海子,身首异处,肉饱狗彘,其大小内臣无罪而擅杀者不知几千百人,大罪十一也。今日讨奬赏,明日讨祠额,毁人屋室建立,碑坊镂鳯雕龙,干云挿汉,不止茔地僭拟陵寝而已,大罪十二也。今日荫中书,明日荫锦衣,如魏良弼、魏良才、魏良卿、魏希孔及傅应星等,口皆乳臭,目不识丁,不知忠贤有何军功,有何相业,亦甚亵朝廷之名器矣,大罪十三也。因而手滑胆粗,用立枷枷死皇亲家人数命,意欲扳害皇亲,揺动三宫,若非阁臣护持,言官紏正,椒房之戚,又兴大狱,大罪十四也。良乡生员章士魁,以煤窑伤其坟脉,托言开矿,立致之死,赵高鹿可为马,忠贤煤可为矿,大罪十五也。王思敬、胡遵道侵占牧地,果真自有抚按学院,乃径拏黑狱,拷掠致毙,青磷赤碧结于璧宫,孔子之神不无忿恫,大罪十六也。科臣周士朴执紏织监,停其升迁,俾困顿以去,致使吏部不得专其诠除言官不敢司其封驳,大罪十七也。北镇抚司刘侨不肯杀人媚人,竟令削籍,明使罗钳吉网,然后快心,大罪十八也。科臣魏大中已奉到任明旨,鸿胪传单,忽蒙诘责,及科臣回话,又再亵王言,几成解训,大罪十九也。傅应星等招揺引纳,陈居恭揺唇鼓舌,傅继教投匦打网,词组违忤,则驾帖立下,造谋告密,不至兴同文之狱,刋党人之碑,不止,大罪二十也。韩宗功潜入长安,打点往来,忠贤司房之家,事露始令避去,倘奸细事成,忠贤居然为首功之主人矣,大罪二十一也。谋同奸相沈■〈氵隺〉创立内操,大盗刺客,东部西夏之人,安知不寄名内相之家,伺隙谋乱,大罪二十二也。进香涿州,铁骑拥从,蟒玉追随,警跸传呼,清尘垫道,归驾驷马,羽幢青葢,夹护环遮,俨然乗舆,大罪二十三也。今春走马御前,大无人臣礼,皇上曽射杀其马,忠贤进有傲色,退有怨言,朝夕堤防,介介不释,乱臣贼子,寸脔不足尽其辜,大罪二十四也。忠贤负此大罪,惧内廷之发,杀者杀,换者换,左右既畏而不敢。言惧,外廷之发逐者逐,锢者锢,外廷又皆观望而不敢言。更有一种无识无骨、茍图富贵之徒,扳附枝叶,倚托门墙,或认作居停,或投充门客。内有授而外发之,外有呼而内应之。奉圣夫人复为之弥缝其罪状,遮护其回衺。故掖廷之内,知有忠贤,不知有皇上;都城之内,知有忠贤,亦不知有皇上。即大小臣工,积重之所移,积势之所趋,亦似不知有皇上,止知有忠贤者。每见中外有紧切当做之事、当用之人,必曰:“要与内边说。”或人不得用,事不得行,亦必曰:“内边不肯。”是皇上为名,忠贤为实。无怪迩日涿州之役,天颜咫尺,票拟者不请裁决,而驰候忠贤意旨于百里之外也。事势至此,羽翼将成,骑虎难下,太阿倒持,主势益孤。不知皇上之宗社何所托,三宫九嫔之安危何所托,贵妃皇子之安危又何所托?万一少有差池,臣即欲死报皇上,亦何能及?乞集大小文武勲戚,勑法司逐欵严讯,立刻正法,以快神人。

译高皇帝制定律令,中官只准负责洒扫清除,不许干预政事。即使王振、刘瑾骄横放纵,也很快就被诛杀。如今圣明君主在上,魏忠贤竟敢肆无忌惮,扰乱朝纲,欺骗皇上、徇私舞弊,倾害善良之人,损害皇上如尧舜般的美名,酿成宗庙社稷无穷的隐患。东厂太监魏忠贤这个人,使满朝官员都受他的威势控制,没有人敢指名弹劾,臣实在痛心。谨将他罪行中最显著的二十四款,陈述给皇上。忠贤本是市井中的无赖,中年净身后钻入内廷,起初还假装小忠小信,以求侥幸邀恩;后来竟敢作大奸大恶,扰乱政事。祖宗把票拟的责任交给内阁大臣,自从忠贤专擅以后,圣旨大多由传奉传达,真伪难以辨明。近来他甚至三五人结成一伙,强迫内阁拟票,甚至有直接从内廷批示的,这是第一大罪。原任阁臣刘一燝、冢臣周嘉谟,亲自捧着皇帝的手,首先确定大计;忠贤急于剪除自己忌恨的人,暗示孙杰上疏论劾,将他们逐出,这是第二大罪。先帝去世,正值进御药之间,海内实在有隐恨;孙慎行、邹元标等有所进言,忠贤立即唆使言官上疏把他们论斥罢去,这是第三大罪。王纪执法严正,锺羽正清廉正直,忠贤或者派人到各部堂上呼喝羞辱,逼迫他们离开国都;或者同沈■〈氵隺〉交往,陷害他被削籍;至于那些柔媚善于依附的人,便骤然加以蟒袍玉带,这是第四大罪。推选宰相的大权由他一手掌握,竭力摧毁首选的孙慎行、盛以弘,又另找借口把他们禁锢,使他们不能出仕;难道他真是想要制造门生宰相吗?这是第五大罪。推举南太宰、北少宰时,都是把一人列在陪推的位置上,大概枚卜时点名陪推,本来就是借此作为驱逐他人的计谋,这是第六大罪。满朝推荐九人抗疏直论,只要稍微违逆忠贤,传奉旨意便全部命令降职斥退,这是第七大罪。去年皇上南郊祭祀,传闻宫中有一位贵人,因为品德贞静而受到皇上宠爱;忠贤害怕她揭露自己的骄横,便假托她患急病,立即将她杀死,这是第八大罪。裕妃因为有孕而传旨册封,忠贤嫌她不依附自己,便指使他的私党捏造说她没有孕,伪造诏书,勒令她自尽,这是第九大罪。中宫有喜,已经生下男孩;凡是在内廷,本应如何保护,却把流虹绕电的祥瑞忽然变成飞星坠月的惨事,传闻忠贤和奉圣夫人在其中起了作用,这是第十大罪。先帝身在东宫时,王安不是没有微小功劳,忠贤因为私怨伪造旨意,在南海子将他杀死,使他身首异处,尸肉被犬豕吃尽;像这样大小内臣无罪而被擅自杀死的,不知有几千几百人,这是第十一大罪。今天索取奖赏,明天索取祠额;毁坏别人的屋舍来为自己营建,碑坊上镂刻凤凰、雕饰蛟龙,高耸入云,直插霄汉,不只是坟地僭越仿拟陵寝而已,这是第十二大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今天给人荫授中书,明天给人荫授锦衣;如魏良弼、魏良才、魏良卿、魏希孔以及傅应星等人,嘴上还带着乳臭,眼睛连一个字都不认识,不知道忠贤究竟有什么军功、有什么辅相功业,却也被授予这些官职,实在大大亵渎了朝廷的名器,这是第十三大罪。于是他越来越放肆大胆,使用立枷将皇亲家中的数人枷死,意图牵连陷害皇亲,动摇三宫;若不是阁臣保护、言官纠正,椒房中的亲戚又要兴起一场大狱,这是第十四大罪。良乡生员章士魁,因为煤窑损伤了他家的坟脉,忠贤便借口开矿,立即把他置于死地;赵高可以把鹿说成马,忠贤也可以把煤说成矿,这是第十五大罪。王思敬、胡遵道侵占牧地,明明有抚按和学院可以处理,忠贤却直接把他们捉入秘密监狱,拷打至死;青色磷火、红色碧光凝结于冥宫,孔子的神灵也未必不为此愤恨悲痛,这是第十六大罪。科臣周士朴执意弹劾织监,忠贤便阻止他的升迁,使他困顿离去,致使吏部不能专行铨除,言官也不敢掌管封驳,这是第十七大罪。北镇抚司刘侨不肯杀人来讨好权贵,忠贤竟命令削去他的名籍,明白地使罗钳吉网,直到这样才感到快意,这是第十八大罪。科臣魏大中已经接到明白的到任诏旨,鸿胪寺也传达了名单,忽然受到责问;等到科臣回话,又再次亵渎君王的言语,几乎成了戏弄训斥,这是第十九大罪。傅应星等人招摇撞骗、引诱接纳,陈居恭摇唇鼓舌,傅继教投匦打网;只要言辞稍有违逆,驾帖立即下达,制造阴谋、告发秘密,若不发展成同文之狱、刻立党人碑,就不会停止,这是第二十大罪。韩宗功暗中潜入长安,四处打点往来;他出入忠贤司房的家中,事情败露后忠贤才命令他躲避离开。倘若奸细的事情成功,忠贤竟然就会成为首功的主人,这是第二十一大罪。谋划同奸相沈■〈氵隺〉创立内操;大盗刺客,以及东部、西夏的人,怎么知道不会借名寄居于内相之家,伺机谋乱呢?这是第二十二大罪。到涿州进香时,铁骑拥护随从,蟒袍玉带的人员跟随,传呼警跸,清扫尘土、铺垫道路;回来时驾着驷马车,使用羽幢青盖,左右夹护、环绕遮蔽,俨然如同乘坐天子的车舆,这是第二十三大罪。今年春天,他在御前纵马,完全没有人臣的礼节;皇上曾射杀他的马,忠贤进来时脸有傲色,退下后口出怨言,早晚都在防备皇上,心怀介介,始终不能释怀。这样的乱臣贼子,即使把他寸寸割肉,也不足以穷尽他的罪过,这是第二十四大罪。忠贤背负这些大罪,害怕内廷有人揭发,便该杀的杀,该调换的调换;左右近侍既已畏惧,就不敢进言;外廷揭发的,他便驱逐,进谏的,他便禁锢,外廷又都观望而不敢说话。更有一种没有见识、没有骨气、只图富贵的人,攀附他的枝叶,依托他的门墙;有的认他作主人,有的投入充当门客。内廷有授意,外廷便发出;外廷有人呼应,内廷便回应。奉圣夫人又替他弥补遮掩罪状,掩护他的邪曲。因此宫禁之内只知道有忠贤,不知道有皇上;都城之内只知道有忠贤,也不知道有皇上。即使大小臣工,也因积重难返的影响和日益形成的势力趋向,仿佛不知道有皇上,只知道有忠贤。每当内外有紧要、应当办理的事情,或有应当任用的人,必定说:‘要同内边商量。’有的人不能任用,事情不能施行,也一定说:‘内边不肯。’于是皇上只是名义,忠贤才是实际。难怪近来涿州战事中,皇上圣颜近在咫尺,拟票的人却不请皇上裁决,反而奔走到百里之外等待忠贤的意旨。事势到了这个地步,羽翼即将形成,骑虎难下,太阿倒持,君主的权势更加孤立。不知道皇上的宗庙社稷将托付给谁,三宫九嫔的安危将托付给谁,贵妃和皇子的安危又将托付给谁?万一稍有差错,臣即使想以死报答皇上,又哪里还来得及?乞请召集大小文武官员和勋戚,命法司逐条严讯,立即正法,以使神人共同痛快。

其奉圣夫人亦并勑令居外,以全恩施。如此而天意回,人心悦,海内不立奏太平,请斩臣以谢忠贤,臣死不憾。

枚卜既已不平,主爵不宜再误。疏【左光斗】

自贼冦四起,疆圉渐蹙,辅臣日在醉梦,冢臣天不憗遗。于是平章军国,则思救时之李纲;铨序流品,则思清通之山涛。非若平常无事之时,可用朝三暮四之术者。乃礼臣何宗彦,以不参改南之属官,失权要心夺之揆路,予之礼书,已乃并礼侍而夺之。弄之如婴儿,逐之如孤雏。职尝劝辅臣为王旦,科臣亦劝为萧何,皆漠然不应。去者不洁其名,主者莫执其咎。然则谁为为之?孰令听之者耶?今腹甲既解,眼钉已除,贺战胜者在庙堂矣。可惜一畨公慎明旨,竟作一畨恩怨结局。蹊田夺牛,毋乃已甚。一不平也。长谀佞之风,短肮脏之气。二不平也。覆改南之吏部则不问,不叅改南之礼部则问之,同事异律,同情异罪。三不平也。渡江河而遇风波,中流而失维楫。四不平也。李代桃僵,形迹不白,恐去者与后去者各不相明,各非其罪。五不平也。使其稍有悔心之动,宜如何为补过之图?乃作事已错,魂梦皆欺,洊被人言,方寸转乱。于是积威约之渐以镇之,而萧毅中几不免矣。赖皇上寛仁大度,不深罪御史,而徙木立信,弃灰示威,从此各知回避。既悬必杀之意,又感不杀之恩。辅臣所为导天地之心,而迎一阳之复者,能已见于天下矣。假令以此一片精神,请阁臣,请总宪,请冢宰,请考选,庶几一遇,岂不亦履长盛事?惜乎其悮用之也,似非庸者所能辨也。连日以来,主上分谤御史待罪,中夜络绎传宣罪帅,公然代掲,官府一体,文武同心,得君行政,此其一时,似又非庸者所能辨也。人言籍籍,皆谓有所受之,姑为打草惊蛇之谋,徐为下水拖人之计。职不敢为,然但为辅臣计,自当守庸之本体。爱辅臣者,自当还庸之本色。从来末世奸雄,翦除忠良,位置私人,壅蔽聪明,杜絶言路,皆欲有所用之。辅臣非其人也,意欲何为哉?目今铨席正虚,不知其意,又将位置何人?十余年来,皇上人惟求旧,多用老成,而精已销亡。由人提挈山林起家者,灰冷待燃,觉黍谷之易暖;地位相近者,热中已甚,觉蔗浆之易寒。前有知已一人之感,负心不可;后有相倚为命之意,解腕不能。往往一入其牢笼,事事动遭其魔障,遂至以百官之领袖为胥吏之承行,戏局一场,宝山徒手,甚而尽丧其生平者有之矣。职窃痛之。拜爵公朝,受恩私室,非所以爱大臣。尔爵可縻,吾鼎先弃,非所以自爱。失身之害甚于失官,失心之害甚于失身。吁可畏哉!所以为此者,不过保全时局耳。嗟乎!金瓯可保,方论功名性命;苟全方问富贵。万一辽阳不支,大事将去,此时贤愚同尽,恩仇平等。职不知抱此不败之局,将安住耶?亦可深长思矣。今日之事,铨司断宜博访佥谋,即候命散馆诸臣,歴资皆六七年,亦当与闻末议,毋令再贻后言。倘更如枚卜故事,碌碌因人,暗中横索,就里机关,职等执白简而随其后矣。职无知交,亦无乡曲,正谓年来俞旨甚艰,亷耻道丧,鄙者不去,贤者不留。皇上不问其去留,要人各得其已意,自为去留。一留一去,动倾数年,再去再推,义须时日。在诸臣不难为数年之淹,不知强敌可能为数月之待。既误国事,兼伤国体,不得不早言之。惟圣明留意焉。

备述三朝之艰危疏【方震孺】

译奉圣夫人也一并命令迁居宫外,以保全皇上施恩的情分。这样做后,如果上天回心转意,人心喜悦,海内不等到奏报太平便请求斩杀臣来向忠贤谢罪,臣死也没有遗憾。枚卜既然已经不公平,主管爵禄的事情就不应再出差错。疏【左光斗】自从盗贼四处兴起,疆域日渐收缩,辅臣每天沉醉如梦,冢臣又不被上天留下。于是谋划军国大事,便想起救时的李纲;铨选官员、排列流品,便想起清正通达的山涛。这已经不是平常无事时可以使用朝三暮四权术的时候了。然而礼臣何宗彦,因为没有参与改调南京属官,失去了权要的心意,便夺去他的揆路之职,授给他礼书之职,后来又连同礼部侍郎一起夺去。把他玩弄得像婴儿一样,把他驱逐得像孤雏一样。臣曾劝辅臣做王旦,科臣也劝他做萧何,他们都漠然不应。离任的人不能保全名声,主事的人也不肯承担罪责。那么究竟是谁做的?又是谁使人听从的呢?如今腹甲已经解开,眼中之钉已经拔除,庆贺战胜的人却正在朝堂之上。可惜一番公正谨慎的明白旨意,最终竟变成一番恩怨的结局。践踏田地便夺取耕牛,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是第一件不平。助长谄谀奸佞的风气,损害刚正不阿的气节,这是第二件不平。改调南京的吏部官员可以不追究,不参与改调南京的礼部官员却要追究;同样任事却适用不同法律,同样情形却承受不同罪责,这是第三件不平。渡过江河却遭遇风浪,在江河中央失去了缆绳和船桨,这是第四件不平。李代桃僵,真相和行迹不能明白,恐怕离任的人与后来离任的人彼此都不能说明,各自承担的又都不是自己的罪过。这是第五件不平。假使他稍微生出悔悟之心,应当怎样设法补救过错?可是事情已经做错,连魂梦都受到欺骗,又接连遭到人们议论,心绪更加混乱。于是便逐渐用积累的威势和约束来镇压他,萧毅中几乎也不能免难。幸赖皇上宽仁大度,没有深罪御史;同时又以徙木立信、弃灰示威的办法树立信用和威严,从此各人都知道回避。既显示了必杀的意图,又使人感受到不杀的恩德。辅臣所做的,是在引导天地之心、迎接一阳复始的事业,这一点已经可以让天下看见了。假如把这样的一片精神,用来请求阁臣、请求总宪、请求冢宰、请求考选,或许有一次成功,岂不也是履长盛事?可惜这种精神用错了地方,似乎不是平庸之人所能辨别的。近几天以来,君主替御史分担毁谤,御史待罪;半夜里连续传宣有罪的将帅,公然代为揭发;官府上下同体,文武同心,得君而施行政事。这是当时的一种局面,似乎又不是平庸之人所能辨别的。人们议论纷纷,都说其中有所受取,不过暂且是打草惊蛇的计谋,慢慢又要采取下水拖人的办法。臣不敢这样做;但只替辅臣谋划,本来就应当守住庸常的本分;爱护辅臣的人,也应当使他恢复庸常的本色。从来末世的奸雄,剪除忠良,安置私人,堵塞蒙蔽君主的耳目,杜绝进言的道路,都是想利用这些办法。辅臣并不是这样的人,那么他究竟想做什么呢?眼下铨选职位正空缺,不知道他的意图又将安置什么人?十多年来,皇上任人总是只求熟旧,多用老成之人,而人的精神已经消磨殆尽。由人提携、从山林出身的人,像灰烬等待重新燃烧,觉得黍谷也容易温暖;地位相近的人,热衷权势已经过分,觉得甘蔗浆也容易变冷。前面有知己一人的感激,不能背负良心;后面又有彼此相倚为命的心意,不能解脱关系。往往一旦落入他的罗网,事事都受到他的魔障,于是竟至于把百官的首领变成小吏的承行者,像演了一场戏一样,进入宝山却空手而回,甚至有人把自己平生的名节也完全丧失了。臣私下为此痛心。爵位是在公朝拜受的,恩情却在私室接受,这并不是爱护大臣。你的爵位可以被牵制,我的鼎器却先被抛弃,这也不是自爱。丧失身份的祸害重于丧失官职,丧失本心的祸害重于丧失身份。唉,实在可怕啊!这样做的原因,不过是想保全时局罢了。唉!等到金瓯完整、国家可以保全,才谈功名和性命;如果只是保全自身,便只会问富贵。万一辽阳不能支撑,大事将要败亡,到那时贤愚一同毁灭,恩仇一律平等。臣不知道抱着这样一个不败的局面,将要安置自己在哪里?也可以深长思考了。今天的事情,铨司确实应当广泛访问、共同谋议;即使是等待命令、尚未散馆的诸位臣子,任资历也都有六七年,也应当让他们参与最后的议论,不要再留下后来的非议。倘若再像枚卜的旧例一样,庸碌地因循他人,在暗中横加索取、操弄其中的机关,臣等就会拿着白简跟随在后面弹劾了。臣没有知交,也没有乡里关系,正因为近年来得到皇帝俞旨非常艰难,廉耻之道已经丧失,鄙陋的人不肯离去,贤能的人不能留下。皇上不必过问他们的去留,让要人各自得到自己的心愿,自行决定去留。一人留下或离去,往往会牵动数年的局面;再次离去、再次推举,也必须等待时日。对于诸臣来说,不难忍受几年被淹滞;却不知道强敌能不能等待几个月。既然会耽误国事,又会损伤国体,不能不早些说明。惟愿圣明留意。备述三朝艰危疏【方震孺】

臣惟自古有天下者,兴亡之故,不胜缕指,而独在床在旁之衅蘖其中,人最微,其酿祸最大。厯稽史册,古今同痛,岂不悲哉!我皇上嗣服方新,即濯声灵于宫府,破城社于貂珰,日月雷霆,千古无两。而漆室杞人,犹不免惴惴过计,何也?葢以危者有其安者也,难者有其易者也,往者来之鉴也,前者后之师也。臣不敢逺稽渎听,姑略举三朝之近事,仰尘乙夜,可乎?昔神宗皇帝,英明天纵,谁不知其慈爱?先帝乃圣心原有独见,而羣下过于私忧。于是有以贵妃不同封而争者,有以阁臣密掲欲迟册立而争者,有以储教宜预忠言被斥而争者,有以早定大计国本复揺而争者,有以三王并封而争者,有以出阁讲学而争者,有以冠婚册立而争者。诸臣争之不得,至于或降或斥,或罢或出,甚至戍烟缥缈不归,瘴疠之魂,杖底模糊曽染征衫之血。在诸臣所甘者一鸣,所轻者九死。而皇祖虽显弃其身,而卒阴用其言。主圣臣良,照映今古。臣愿皇上念之而惕然也。而不惟是也。孝端皇后居恒顾复,先帝即属毛离里,何以加焉?风闻孝端之阽危,科臣王德完有恭请笃厚中宫一疏,人知其安孝端也,而不知正以安先帝也。科臣毛士龙所谓浴日虞渊,岂虚语哉?臣愿皇上念之而惕然也。尤不惟是也。一变而福藩之翦桐,屡经反汗。礼臣孙慎行等呕心补牍,预传艘艎之齐集,托以文武之同呼,而之国如期,维城早建。此其功诚臣子所不敢居,此其心则人臣所独苦矣。又不惟是也。再变而有张差之事。夫差即癫人乎?然不癫于他所,而癫于元子之宫。先帝之危,具在五歩之内矣。于是科臣何士晋等有逆谋稽讯等疏。惟时皇祖感动召谕羣臣,立决三竖。虽小臣之披肝,不无过计,而意外之叵测,赖以全治。此又皇上之所耳闻而目击者也。今先后诸臣存没。已相半而泰昌登极,一时存者擢用,殁者恤录,生幽谷之阳春,回白日于长夜,则诸臣未尽之余年与既朽之枯骨,业得感风雷而见天日,更何言哉?更何言哉!所痛争国本者,流落孤臣,渐鹓班之有色,而殷忧先帝,竟龙驭之难还,九庙有灵,幸不危于青宫之癫汉,而折肱无验,反速祸于肘腋之阉人,使万年有道之圣君,仅为一月太平之天子,此敷天共惨,即江河为流,不足以尽臣下涕泗之纵横也。臣愿皇上念之而惕然也。乃若先帝之宾天,皇上之出震,其一时景象,又有可言者。使干清而久居,选侍则至尊当避居于何地?使贵妃而久处,慈宁即孝端且怨恫于无栖。曽传宫闱之线索,岂尽虚空?兼以佳冶之熏蒸,惨于挺刄。虽皇上以万灵呵护之身,万万无他虑,然为圣躬计万全,正当防危中之危,要于求穏中之穏。则始而请驾,既而移宫,当亦不再计而决者,传闻文武捧护天日之资,慰示羣臣,而虎拜欢呼于万年,龙光朗照于顷刻,此云龙风虎之一竒也。即左右移宫之际,未免稍至张皇,而臣子卫主之心,不妨过于激切。乃说者犹欲以尧仁之无外,仰慰在天,汤网之宏开,赦及有罪。然仁义共是一心,前后原非两段,所谓合之双美,离之两伤。臣愿皇上念之而惕然也。臣所言者,一一皆徃事,然臣岂言徃事哉?皇上试思一一从前光景,宫中之与府中,毕竟孰为可亲?再思先帝三十年来,受尽多少艰辛,歴尽多少忧患,今尧舜未竟之作用,专责成于皇上之一身,而再思孝端皇后、孝和皇太后未正慈宁,相继早世,则两宫赍志之余恫,独锺灵于皇上之一脉。以皇上纯孝迈万古,何以展霜露之思?惟有葆圣神之体,先使志之清明,自然身之强固然,则深宫曲房,一措手一动,念俨若先帝临之,俨若孝靖、孝和临之,未为过也。而臣尤有欲言不敢。竟言者,则惟在床与在旁矣。争妍取怜,即老成不无眩惑。得无有乗情窦初开,而踵故智为常者?丽色藏剑,干古寒心。臣愿皇上念之,而惕然也。朝夕周旋,惟二三内臣而嚬笑,易轻窥瞷可虑。间窃意旨而巧尝,渐负太阿而不觉。近以中旨之屡宣,恐滋斜封之隠祸。臣愿皇上念之,而惕然也。乃今日所最急者,则莫如大婚之早举。葢宫闱一有主持,则乘间进御者既有所畏,而不敢前;非分矫窃者,亦有所防闲而不敢肆。转眼桃天,为期已迫。当事者宜惟日不足,早完大典,幸勿借口故例而迁延歳月为也。他如畹封未见真确,则五等之隆重原不厌少需;赏叅业有烦言,则大臣之进退当使其有据。此皆拟议于内庭者,而卒致外廷之纷论,又何如斟酌于外廷,以俟皇上之独断乎?故臣虑中旨而并及之。臣愚不识忌讳,傥刍荛可采,惟圣明省览。

罪珰巧于护身,明主不宜分过疏【李应升】

译臣认为自古以来拥有天下的君主,兴亡的原因多得无法一一列举,但其中独有发生在卧榻、身旁的祸根,起初人物最微小,酿成的祸患却最大。遍考史册,古今都为此悲痛,难道不可悲吗?我皇上刚刚继承大统,便在宫廷和朝廷洗濯声威,在宦官之中破除朋党城社;其声威如日月雷霆,千古无二。然而漆室忧国之人、杞国忧天之人,仍免不了惴惴不安、过度忧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危险之中有安定的因素,艰难之中有容易的条件,过去的事情是未来的借鉴,前人的遭遇是后人的老师。臣不敢远引古事来烦扰圣听,只姑且略举三朝近事,仰冒深夜批阅奏章的时间,可以吗?从前神宗皇帝天资英明,谁不知道他慈爱?先帝本来圣心独具见解,只是群臣过分怀有私人的忧虑。于是有人因为贵妃没有得到同等册封而争论,有人因为阁臣秘密揭帖想推迟册立而争论,有人因为认为应当预先教育太子而进忠言却被斥责而争论,有人因为认为应尽早确定大计、国本又发生动摇而争论,有人因为三王同时册封而争论,有人因为太子出阁讲学而争论,有人因为冠礼、婚礼和册立而争论。诸臣争论而不能成功,到了有的降职、有的斥退,有的罢官、有的被逐出,甚至戍守边地、烽烟迷蒙而不能归来,死于瘴疠之中的魂魄,或在杖责之下模糊不清,曾经染满征衣上的鲜血。在诸臣看来,所甘愿承受的是一百次进言中只有一次被听取,所轻视的是九死一生;而皇祖虽然表面上显然抛弃了他们本人,最终却暗中采用了他们的意见。君主圣明、臣子贤良,彼此照耀,足以映照古今。臣希望皇上想到这些而警醒。还不只是这些。孝端皇后平日抚养照顾先帝,先帝即使把头发和皮肤都归还父母,能够用什么来报答呢?传闻孝端皇后病危时,科臣王德完上《恭请笃厚中宫疏》;人们知道他是为了使孝端皇后安定,却不知道他正是为了使先帝安定。科臣毛士龙所说的‘浴日虞渊’,难道是假话吗?臣希望皇上想到这些而警醒。还尤其不只是这些。第一次变化,是福藩被削夺封地之事,皇帝的决定屡次反悔。礼臣孙慎行等呕心沥血地补写奏牍,预先传令船只聚集,以文武百官共同呼吁为托辞,使福藩按期前往封国,维城之藩屏早日建立。这件事的功劳,确实是臣子不敢据为己有的;这件事的用心,却是做人臣者独自承受的苦心。还不只是这些。第二次变化,是张差事件。难道张差真是疯癫之人吗?然而他不在别处发疯,却在太子的宫中发疯。先帝的危难,就在五步之内了。于是科臣何士晋等上《逆谋稽讯等疏》。当时皇祖受到触动,召集并告谕群臣,立即处决三个宦官。虽然小臣披肝沥胆的进言不免有过度忧虑之处,但意料之外的难测祸患,赖此得以保全并治理。这也是皇上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事情。如今先后各位大臣,生存或去世的已经各占一半;泰昌登极后,一时在世的得到提拔任用,去世的得到抚恤和记录,使幽谷获得阳春,使长夜重见白日,那么各位大臣没有享尽的余年和已经腐朽的枯骨,也都已经感受风雷、重见天日了,还能再说什么呢?还能再说什么呢!所痛惜的是,那些争论国本而流落在外的孤臣,渐渐使鹓班有了光彩;而为先帝深深忧虑的人,最终却使龙驾难以回返。九庙神灵有知,幸而没有使东宫陷于“癫汉”之危;可是折断胳膊却没有得到验证,反而使祸患迫近肘腋之间的阉人。如此,使万年有道的圣君,仅仅成为一个享有一月太平的天子,这是天下共同的惨痛,即使江河都化作泪流,也不足以尽述臣下纵横交错的眼泪。臣愿皇上想到这些而警惕。至于先帝宾天、皇上即位之时,当时的情形又有可说的地方。假使乾清宫长久居住,选侍又将使至尊避居何处?假使贵妃长久居住,慈宁宫即使孝端皇后也将因无处栖身而怨恨悲痛。过去宫闱中流传的线索,难道全是虚妄吗?再加上美色熏蒸,其惨烈超过刀刃。虽然皇上有万灵护佑之身,万万不会另有忧虑,然而为圣躬谋求万全,正应当防范危险中的危险,在求稳之中求最稳妥。那么开始请求皇上移驾,后来迁移宫室,也应当是不再反复计议而作出的决定。传闻文武百官捧护天日般的皇上,以此慰藉并昭示群臣;他们在万年殿前虎拜欢呼,皇上的龙光顷刻间朗照四方,这真是云龙风虎相遇的一大奇事。即使在左右护送迁宫之际,未免稍显张皇,而臣子护卫君主的心情,也不妨过于激切。可是议论者还想以尧的仁德无所不包来仰慰先帝在天之灵,以汤王张网三面、广施仁恩之事来赦免有罪之人。然而仁义本来同出一心,前后原不是两回事;所谓合在一起是两全其美,分开则两败俱伤。臣愿皇上想到这些而警惕。臣所说的,件件都是往事,但臣难道只是说往事吗?皇上不妨逐一想想从前的情形:宫中和府中,究竟哪一边更值得亲近?再想先帝三十年来受尽了多少艰辛,经历了多少忧患;如今尧舜尚未完成的事业,专门托付在皇上一人身上。再想孝端皇后、孝和皇太后还未正式居于慈宁宫,便相继早逝,那么两宫怀抱遗志所留下的悲痛,独自汇聚到皇上一脉身上。皇上以纯厚的孝心超过万古,怎样才能表达对霜露时节亲人的追思?只有保养圣明的身体,先使心志清明,自然身体就会强健。这样一来,在深宫曲房之中,一举手一投足,都想着仿佛先帝亲临,仿佛孝靖、孝和亲临,也并不过分。而且臣还有尤其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若一定要说,那只在于寝床之上和床旁之人。争相炫耀姿色、博取怜爱,即使老成之人也难免受到迷惑。难道不会有人乘着情欲初开的机会,沿袭旧有的智术而成为常态吗?美色之中隐藏着利剑,足以使千古之人寒心。臣愿皇上想到这些而警惕。皇上朝夕周旋,只因二三个内臣的皱眉和微笑,便容易被轻率窥伺,这实在令人忧虑。他们间或窃取皇上的旨意,巧妙地试探皇上的态度,渐渐背负太阿剑的权力而自己还未察觉。近来中旨屡次宣下,臣恐怕会滋长斜封的隐患。臣愿皇上想到这些而警惕。如今最急迫的事情,没有比早日举行大婚更重要的了。宫闱一旦有了主持之人,那么乘机进御的人就有所畏惧,不敢上前;非分地矫饰、窃取权力的人,也有所防范,不敢放肆。转眼便到桃夭之时,婚期已经迫近。主管此事的人应当只觉得时间不够,早日完成大典,幸勿借口旧例而拖延岁月。其他如畹封尚未见到确实依据,那么五等封爵的隆重本来不妨稍缓;赏赐参议一事既已有许多非议,那么大臣的进退应当使之有充分依据。这些事情都是在内廷拟议,却终于导致外廷纷纷议论,何不在外廷斟酌,再等待皇上独自裁断呢?所以臣考虑到中旨的问题,连带一并说及。臣愚昧而不知避忌,倘若臣这番草野之言有可采纳之处,惟愿圣明审阅。奸宦善于保护自己,明主不应替他分担过错【李应升】

昨臣堂官左副都御史杨涟疏叅东厂太监魏忠贤二十四大罪,此非涟一人之私言,通国之公言也。通国之人畏忠贤甚于畏皇上,故切齿不平,揺手相戒。涟独冐死危论,感悟圣心,谓宜大奋干刚,立加斥逐,以正其窃弄威福之辜。忠贤亦应束身待罪,以谢天下忠臣义士之口。乃一疏乞怜,温旨先下,羽翼四布,谬曰孤臣恣睢无忌,谬云忠赤,不知谁为代章以欺皇上者?皇上因其不辨,转谓小心。夫忠贤非不欲辨也,千真万真无可辨也,千罪万罪又不胜辨也。忠贤不能自辨,而皇上反代为之辨,则中旨真可听其伪传乎?阁臣真可听其爰立乎?外臣真可听其交通乎?老臣真可听其驱逐乎?直臣真可听其禁锢乎?生杀真可听其自操乎?爵禄真可听其掌握乎?奸细真可听其深藏乎?兵柄真可听其在手乎?出入真可听其僭拟乘舆乎?臣知我皇上英明天纵,此必非皇上之意也。皇上特念旧劳,不欲遽加显斥,而忠贤但招谤议,动輙诿说亲裁。昨闻叅疏到阁,依然传拟,而明旨谆谆,遂一一为忠贤任过。夫忠贤何敢欺皇上至此乎?且既云任事过直矣,事则忠贤任之,而名则皇上受之,忠赤者固如此乎?臣尝观从来小人之祸,其始莫不有小忠小信,以固结其主之心。根株既深,辣手乃露。故夫不遽为王振、刘瑾者,乃其深于为王振、刘瑾者也。今皇上曲赐包荒,明示寛大,姑念其犬马,而反以蓄豺狼,厚益其醇酿,而轻于疎药石。譬之士庶之家,有纪纲之仆,日窃其主之财力,以恣睢敛怨,而日事左右之弥缝。一旦有人焉,尽告其事于主人,不免念其奔走,姑与优容。然主虽不言,而仆固已疑矣。疑则思自全之计,急则作走险之谋。萧墙之间,宁无深患?故忠贤不去,则皇上不安;而今日被论之忠贤不去,则皇上愈不安。臣为皇上计,莫如听忠贤。之引退以全其命,而解其烛影之疑,即为忠贤计,亦莫如早自引决,以释中外之疑,而乞帷葢之赐。不然,皇上日为忠贤作江海之流,而忠贤日以其身供鸣镝之射,纵多方借口,百计防川,鬼神忌盈,物恶其上,九庙之灵将必殛之。况于忠臣义士,请尚方之剑者哉?嗟乎!君侧不清,焉用彼相?一时之爵位有尽,千秋之青史难欺。不欲为刘健、谢迁者,恐并不能为李东阳。倘画策投欢,不几与焦芳同传耶?臣忝列言官,不敢作寒蝉仗马,恃有圣明之鉴,触犯凶锋,死无所恨。

六不平疏【瞿式耜】

译昨天臣的堂官、左副都御史杨涟上疏弹劾东厂太监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这不是杨涟一人的私下之言,而是全国共同的公论。全国的人害怕魏忠贤甚于害怕皇上,所以咬牙切齿、愤愤不平,摇手互相告诫。杨涟独自冒死发表危急之论,希望感动醒悟圣心,认为应当大振乾纲,立即加以斥逐,以纠正他窃取权柄、任意施加恩威的罪过。魏忠贤也应当约束自身等待治罪,以此堵住天下忠臣义士的责骂之口。然而一封乞怜的奏疏上来,温和的圣旨先行下达,魏忠贤的羽翼遍布四方,却荒谬地说孤臣肆意妄为、毫无顾忌,又荒谬地称其忠诚赤心,不知是谁替他代写奏章来欺骗皇上?皇上因为他没有分辨,反而说他小心谨慎。魏忠贤并不是不想申辩,而是千真万确、没有什么可辩的;千条万条罪过,又哪里辩得完?魏忠贤不能自己申辩,皇上反而替他申辩,那么中旨真的可以听任他伪造传布吗?内阁大臣真的可以听任他擅自任用吗?外廷大臣真的可以听任他彼此勾结吗?老臣真的可以听任他驱逐吗?正直之臣真的可以听任他禁锢吗?生杀大权真的可以听任他自行操持吗?爵禄真的可以听任他掌握吗?奸细真的可以听任他深藏吗?兵权真的可以听任他掌控吗?出入宫禁真的可以听任他僭越仿拟皇帝乘舆吗?臣知道我皇上英明天纵,这一定不是皇上的本意。皇上只是顾念魏忠贤过去的劳苦,不愿立即公开斥逐他;而魏忠贤却只招来非议,每每把事情推说成皇上亲自裁决。昨天听说弹劾奏疏送到内阁,仍然传达拟旨;而明发的圣旨又谆谆说明,竟一件件替魏忠贤承担过错。魏忠贤怎么敢欺骗皇上到这种地步呢?既然说是他处理政务而犯了过错,那么事情是魏忠贤办理的,名声却由皇上承担;所谓忠诚赤心,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臣曾观察历来小人的祸患,开始时无不以小小的忠诚和信用来巩固他们与君主之间的关系。根基既深,狠毒的手段才显露出来。所以,那些没有立即成为王振、刘瑾的人,正是因为他们在成为王振、刘瑾方面更加深沉。如今皇上委曲地赐予包容,明白表示宽大,姑且顾念他的犬马之劳,却反而是在蓄养豺狼;厚厚增加他的醇酒,却轻视能够救治疾病的药石。譬如士人百姓之家有一个掌管家政的仆人,每天偷窃主人的财力,肆意妄为、聚敛怨恨,同时每天为主人的身边人设法遮掩。一旦有人把他的事情全部告诉主人,主人不免念及他奔走劳碌,姑且给予宽容。然而主人虽然不说什么,仆人却已经起疑;既然起疑,便会考虑保全自身的计策,情势紧急时便会策划铤而走险。宫墙之内,难道会没有深重的祸患吗?所以魏忠贤不离去,皇上就不得安宁;而今天这个已经受到弹劾的魏忠贤若不离去,皇上就更加不得安宁。臣替皇上考虑,不如听任魏忠贤引退,以保全他的性命,并消除宫中烛影之疑;即使替魏忠贤考虑,也不如早日自行引退,以消除朝廷内外的疑虑,并请求皇上赐给帷盖之恩。不然,皇上每天替魏忠贤制造江海般的流言,而魏忠贤每天都把自身置于鸣镝般的攻击之下;纵然多方寻找借口、百般防堵言路,鬼神也忌讳盈满,万物也厌恶居于其上,九庙神灵必将降罚于他。何况忠臣义士还在请求尚方之剑呢?唉!君主身边不清明,要这样的宰相有什么用?一时的爵位终有尽头,千秋青史却难以欺骗。不愿成为刘健、谢迁的人,恐怕连李东阳也做不到。倘若只图谋策划讨好君主,岂不是要和焦芳一同载入史册吗?臣愧居言官之列,不敢做寒蝉或仗马,仗恃圣明的鉴察,触犯凶恶的锋刃,即使死也没有遗憾。六不平疏【瞿式耜】

如张差一案,主风癫者虽为仰承慈孝之深衷,然主挺击者亦未始非保护东宫之至意。千金之子,突有无知执械阑入内室,为纪纲者尚当执而问之。禁中何地,任妄男子作此举动,而一味以风癫二字抹之?乃慈宁召见刘光复,迹渉唐突以致触忌,幽囚。今既追录其忠,赠恤祭葬,而赤心调护东宫之王之宷无望赠恤殊恩,并复官而靳之,至今藁葬城外,遗骨不能还乡。臣之所谓不平者一也。红丸一案,主弑逆之说者固属偏见,然先帝圣躬委顿至此,岂臣子尝试邀功之日?彼崔文升、李可灼不加一僇,则亦幸矣。乃优旨批荅,放归原籍。彼嫉恶防奸之孙慎行尚推敲启事不遗余力,而公么可灼先登访册,俨然与废弃诸贤并列,何以服天下之人心乎?臣之所谓不平者二也。移宫一案,在杨涟、左光斗一时激烈微过,或不能解于居功迫上之疑,然一腔拥护先帝为心,亦未始非杜渐防微深意。贾继春之持论自是移宫后一截处分,以补杨涟说之未尽,非相反也。今必欲以移宫一议为涟罪案,何居乎?涟幸而有击珰二十四罪之疏,不能没其除奸大功。使果如诸臣一偏之见,不将与王之宷、孙慎行同其沈抑乎?臣之所谓不平者三也。封疆为重,彼失事者罪无逃矣。乃熊廷弼枭首西市,且传首九边,而三路丧师之杨镐与擅离信地之王化贞竟逍遥福堂,甚且有以化贞荐牍者,又何以服廷弼之心?人皆知廷弼以门户杀,非以封疆杀,而究竟无人敢讼言之者。使服辜者服辜,而漏网者漏网,将来何以严边臣失事之禁乎?臣之所谓不平者四也。杨左与王安声息相通,诚不知有无,然其主意无非羽翼先帝于神祖升遐之日,使倥偬之中大权不至旁窃,宗社安于泰山,初非与安有交结之情。如崔呈秀党附魏忠贤为不解之谊也。乃今动輙以王、杨、崔、魏为对。业无论杨不可与崔对,即王亦岂可与魏对?凡有心知,孰不痛之!今即赠荫恤录,恩典无所不至,然以一片血忠被此恶名,能无饮恨于九泉乎?臣之所谓不平者五也。大臣者,小臣之纲也;而宰相尤为诸大臣之纲。阿珰取容,权珰作势,已多次第伏法。然大者卿贰,小者台郎,彼见巍巍政府,甘作干儿,谁不惴惴身家,自捐名节?今五虎辈亦既显暴罪状于天下矣。彼造意主谋,无毒不具之魏广微;固宠逐膻,无丑不备之顾秉谦;与夫媚珰而反取厌之冯铨;珰败而犹弥缝之黄立极。顾乃死不戮尸,生不褫夺,窃恩纶而夸奕世,拥富贵以乐余年,其何以为大臣党阉之戒乎?臣之所谓不平者六也。方今公道昭明,羣情踊跃,已无复闭郁偏枯之病。而或巨奸偶藏锋于脱网,或幽贞犹抱泣于向隅;或薫莸苍素,一时尚多讹乱之言;或斥陟斧钺,四海未尽澄清之望。有一于此,俱非荡平。臣是以不避恩仇,不顾鼎镬,于我皇上直陈其原委焉。

三大可惜三大可忧疏【华允诚】

译比如张差一案,主张是风癫的说法,虽然是为了仰承慈孝的深厚心意;然而主张是挺击的说法,也未必不是保护东宫的至诚用意。千金之家的子弟,忽然有一个无知之人手持器械闯入内室,即使作为维护纲纪的人,也应当把他抓来审问。禁宫是什么地方,怎么能任由狂妄男子做出这种举动,却一味用“风癫”二字抹掉呢?可是刘光复受到慈宁宫召见,行迹涉及唐突,以致触犯忌讳而被幽禁。如今既然追录他的忠诚,赠予抚恤、祭祀和安葬;而一片赤心调护东宫的王之宷,却没有得到赠恤的特别恩典,连恢复官职也吝惜不给,至今草草葬在城外,遗骨不能归乡。这是臣所说的第一件不平。红丸一案,主张弑逆之说的人固然属于偏见;然而先帝圣体困顿到这种地步,难道是臣子试药邀功的时候吗?崔文升、李可灼没有受到一点惩罚,那也已经算幸运了。可是皇上却用宽厚的旨意批答,放他们回原籍。那位嫉恶如仇、防范奸邪的孙慎行,尚且反复推敲奏疏、竭尽全力;而“公么可灼”却先行列入访册,俨然与被废弃的诸贤并列,凭什么使天下人的人心服从呢?这是臣所说的第二件不平。移宫一案,杨涟、左光斗当时虽有激烈而细微的过失,或许不能解除人们认为他们以功自居、逼迫皇上的疑虑;然而他们一片拥护先帝之心,也未必不是防微杜渐的深意。贾继春所持的论点,是对移宫之后的一段处分作出说明,用来补充杨涟奏疏尚未说尽的地方,并不是与杨涟相反。如今一定要把移宫这一议论作为杨涟的罪案,究竟是什么道理?这是臣所说的第三件不平。边疆之事最为重要,那些贻误军机的人罪责无可逃脱。可是熊廷弼在西市被枭首,还传首九边;而使三路丧师的杨镐、擅自离开信地的王化贞,却竟然逍遥于安乐之地,甚至还有人为王化贞写荐举文书,这又凭什么使熊廷弼心服?人人都知道熊廷弼是因门户之争被杀,并不是因边疆失事被杀,但始终没有人敢公开说出这件事。该服罪的人服罪,漏网的人漏网,将来凭什么严禁边臣贻误军机呢?这是臣所说的第四件不平。杨涟、左光斗与王安声息相通,实在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回事;然而他们的主旨无非是在神祖升遐之日辅翼先帝,使仓促危急之中大权不至于被旁人窃取,使宗社安稳如泰山,起初并不是与王安有交结之情,不能拿来和崔呈秀党附魏忠贤、结成不可解的关系相比。可是如今动不动就把王安、杨涟、崔呈秀、魏忠贤相提并论。且不说杨涟不能与崔呈秀相提并论,就是王安又哪里能与魏忠贤相提并论?凡是有良知的人,谁不为此痛心!如今即使赠予荫封、抚恤、记录功绩,恩典无所不至;然而让一片血诚蒙受这种恶名,能不在九泉之下含恨吗?这是臣所说的第五件不平。大臣是小臣的纲领,而宰相尤其是各位大臣的纲领。阿附宦官以求容身的人、借宦官权势作威作福的人,已经有许多次第受到法律惩处。然而大臣中如卿贰,小臣中如台郎,他们看到巍巍的政府,甘愿做宦官的干儿子,谁不因自身和家族而战战兢兢,自己抛弃名节?如今所谓五虎之徒,也已经把罪状显露给天下了:出谋划策、主使一切、无毒不具的魏广微;为了固宠而追逐腥膻、没有一件丑事不做的顾秉谦;以及媚附宦官、反而遭宦官厌弃的冯铨;宦官势败后仍替其弥缝的黄立极。可是他们死了不戮尸,活着不剥夺官爵,窃取恩诏来夸耀世代,拥抱富贵以享受余年,这拿什么作为大臣结党依附宦官的警戒呢?这是臣所说的第六件不平。如今公道昭彰,群情踊跃,已经不再有闭塞郁结、偏枯不平的弊病。然而有的巨奸偶然把锋芒藏在漏网之中,有的幽隐贞正之士仍然向着角落抱泣,有的香草与臭草、青白之士混杂,一时仍有许多混淆是非的言论。有的该斥退,有的该晋升,有的该施以斧钺刑罚,四海还没有完全达到澄清的愿望。以上只要有一项存在,都不能说已经彻底平定。因此臣不避恩怨,不顾鼎镬之刑,向我皇上直陈事情的原委。三大可惜三大可忧疏【华允诚】

窃见三四年来,皇上焦劳于上,羣工百执事鞅掌拮据于下,匆匆孜孜,日不暇给,而法令滋章,臣民解体,人材荡尽,根本受伤,此臣所谓可惜可忧者也。以皇上盛德加之,厉精何难,手握大权,坐跻至治。乃当事诸臣,借皇上刚严而佐以舞文击断之术,借皇上综核而骋其讼逋握筭之能,遂使和恒之世竞尚刑名,清明之躬浸成丛脞,以皇上图治之盛心,为诸臣斗智之快捷方式。可惜者一:人臣典干展采,止此精气,今但以窥瞷微指为尽心,抉擿细瑕为快意,乃至率属大僚惊魂于回奏认罪,封驳重臣奔命于接本守科,直指风裁徒征事件,长吏考课惟问钱粮,遂使官守言责止归牒牍之繁,吏治民生尽成钩较之务,以多士修职之精神,为小夫趋办之能事。可惜者二:今何时乎?非大小臣工同舟遇风之时乎?而庙堂不以人心为忧,政本不以人才为重,四海渐成土崩瓦解之形,诸臣但有角户分门之见,意见互岐,议论滋烦,遂使佹剿佹抚等于筑舍,忽用忽舍,有若举碁,以兴邦启圣之日时,为即聋从昧之举动。可惜者三:人主所以总一天下者,法也。今雷霆所及,几莫知其方矣。丧师误国之王化贞,何以与杨镐异?辟洁已爱民之余大成,何至与孙元化并逮?甚而一事偶误,一言偶咈,执讯随之,反使轻猾者不以扞罔为惧,而矜骄者且以对吏为荣,刑罚不中,鈇钺无威,可忧也。国家所恃以为元气者,公论也。今直言敢谏之士,一鸣立斥,指奸荐贤之章,非讦则党,不惟不用其言,并锢其人,不惟锢其人,又加之罪,遂使诸臣相戒拱黙,喑塞求容,是非共蔽,忠谗互淆,可忧也。国家所赖以为防维者,亷耻也。今大臣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之心,小臣惟望气占风,而鲜特立之槩,近者中使一遣,妄自尊倨,与之抗衡者仅二三人耳,其余奔走期会惟恐后时,謟曲趋承,犹虞获戾。皇上以为近臣可倚,而不知幸窦已开;以为内臣可惟吾操纵,而不知其屈辱士大夫已如此矣。贪竞成风,羞恶尽丧,可忧也。国家所藉以进贤退不肖者,铨衡也。古者丞相之职,实兼今之阁部。权太重而易以为奸,国朝罢设丞相,于是用人之职,吏部掌之,而阁臣不得侵焉。今阁臣兼操吏部之权,而加膝坠渊,惟其所欲,私人徧布,势日倾危。甚至庇同乡,则逆党可公然保举,而白简翻为罪案;排正类,则讲官可借题逼逐,而荐剡遂作爰书。皇上恶诸臣之欺,欺莫大于此矣。皇上怒诸臣之擅,擅莫专于此矣。皇上厌诸臣之党,党莫固于此矣。威福下移,而举措倒置;奸熖薫灼,而正气消靡,可忧也。臣区区之心,愿皇上尚德缓刑,用贤去佞,勿以至神至圣之资为臣下所误,勿以治人治法之大为奸回所牵,勿过用严而使士气人心日趋于顽懦,勿偏为任而使名流善类永锢于清时。使臣言得行,即治臣以出位僭言之罪,臣有余荣矣。

辨东林疏【倪元璐】

译臣私下看到,近三四年来,皇上在上面焦虑操劳,群臣百官在下面忙碌困顿,匆忙而勤勉,每天都没有闲暇;然而法令越来越繁密,臣民离心离德,人才几乎耗尽,国家根本受到损伤,这就是臣所谓可惜、可忧的事情。凭皇上的盛大德行,加以励精图治并不困难;手握大权,可以安坐而达到大治。可是主持政务的各位大臣,借皇上刚严的性情,辅以舞文弄法、任意决断的手段;借皇上综合考核的名义,施展追究逋欠、掌握财计的才能,于是使太平和谐的时代竞相崇尚刑名,使清明的圣躬渐渐变得琐碎烦杂,把皇上盛大的治国之心,变成了群臣斗智取巧的捷径。第一件可惜:人臣掌管政务、施展才能,所凭借的只是这一点精力;如今却只把窥伺细微旨意当作尽心,把挑剔细小瑕疵当作快意,甚至使率领属下的大臣因回奏认罪而惊魂,使负责封驳的重臣为接收奏本、守候科道而奔走,使直言官的风采只用来搜集事件,使长吏考核只问钱粮,于是官员守职、言官尽责都归结为文书繁多,吏治民生全变成钩稽计较的事务,把众多士大夫修治职务的精神,变成了小人的奔走办理。第二件可惜:如今是什么时候?不是大小臣工同舟遇风的时候吗?可是朝廷不把人心作为忧患,政务根本不把人才作为重心,四海渐渐呈现土崩瓦解的形势;群臣却只有分门别户的见解,意见彼此分歧,议论越来越繁杂,于是使时而主张剿灭、时而主张招抚,如同筑屋而不成;时而任用、时而舍弃,又好像举棋不定,把兴邦启圣的时日,变成了立即听从愚昧之人的举动。第三件可惜:君主所以能够统一天下,靠的是法令。如今雷霆般的刑罚所及,几乎没有人知道它的准则。使军队覆没、误害国家的王化贞,为什么与杨镐不同?清白自守、爱护百姓的余大成,为什么竟至于与孙元化一同被逮捕?甚至一件事情偶然办错、一句话偶然触犯,拘捕审讯便随之而来,反而使轻薄狡猾的人不以抵抗欺罔为畏惧,使骄纵自负的人甚至以顶撞官吏为荣耀;刑罚失当,斧钺没有威势,这是可忧的。国家所依靠以维持元气的,是公论。如今直言敢谏的人一开口就被斥退,指斥奸邪、荐举贤能的奏章,不是被说成攻讦,就是被说成结党;不仅不采纳他们的意见,还禁锢其人;不仅禁锢其人,又加以罪名,于是使群臣彼此告诫,只能拱手沉默、闭口求容,是非一同被遮蔽,忠臣与谗臣彼此混淆,这是可忧的。国家所依赖以维系防线的,是廉耻。如今大臣掌握重权,大官却怀有奴仆的心态,小臣只会观望风色,很少有独立挺立的气概。近来一旦派遣中使,许多人便妄自尊大、傲慢自居,敢于与之抗衡的只有二三人,其余人奔走赴会,唯恐落后,阿谀曲从、逢迎承顺,还担心获罪。皇上以为近臣可以倚靠,却不知道侥幸求进的门路已经打开;以为内臣可以任凭自己操纵,却不知道他们羞辱士大夫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贪图竞争已经成为风气,羞耻和善恶之心全部丧失,这是可忧的。国家所凭借来进用贤能、罢退不肖的,是铨衡。古代丞相的职权,实际上兼有今天内阁和六部的职权;权力太重,容易被用来作奸,于是本朝废除了丞相设置,用人之权便由吏部掌管,内阁大臣不得侵夺。如今内阁大臣兼掌吏部之权,对人或抬举到膝前,或推入深渊,完全任凭自己的意愿;私人党羽遍布,权势日益倾危。甚至为了庇护同乡,逆党可以公然保举,而弹劾奸邪的奏章反倒成为罪案;为了排斥正直一类,讲官可以借题发挥加以逼逐,而荐举贤能的奏章竟变成了治罪文书。皇上憎恨群臣欺骗,欺骗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皇上恼怒群臣专擅,专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皇上厌恶群臣结党,结党没有比这更牢固的了。威权和福禄下移,举措颠倒;奸邪气焰熏灼,正气消磨,这是可忧的。臣微薄的心愿,是希望皇上崇尚德政、宽缓刑罚,任用贤能、斥去奸佞;不要让至神至圣的资质被臣下误导,不要让治理人民、整饬法度的大事受到奸邪小人的牵制;不要过分使用严刑,使士气人心日益趋于顽钝怯懦;不要偏听偏任,使名流和善类在清明之世永远被禁锢。假使臣的意见能够实行,即使把臣以越职僭言之罪治罪,臣也感到无上荣耀。辨东林疏【倪元璐】

奏为世界已清,而方隅未化;邪氛已息,而正气未伸。谨沥愚忱,仰祈圣鉴事。臣闻持世不平,则阴阳之战起;论人失实,则举措之道乖。顷者宗社之灵,笃生我皇上,生知而济以学问,干健而妙乎从容。大奸霆驱,徽猷颷发,天如再辟,人若更生。生平以尧舜为极轨,今乃知有过之者。臣非敢为佞也。臣又仰窥圣人无我,深嫌闭户之名,巽命重申,动以人才为念。纯王之心,较然天下矣。然而皇衷自着其公,虚廷议犹存乎我见。臣窃惑焉。臣以典试复命入都,从邸抄见诸章奏,凡攻崔魏者,必引东林为并案。一则曰邪党,再则曰邪党。何说乎?以东林诸臣为邪人党人,将复以何名加诸崔魏之辈?崔魏而既邪党矣,向之首劾忠贤、参提呈秀者,又邪党乎哉?以臣虚中之言,合之事后之论,夫东林则亦天下之材薮也。其所宗主者,大都禀清挺之标,而或绳人过刻;树高明之帜,而或持论太深。此谓之非中行,则可谓之非狂狷,则不可也。其所引援以为用者,亦每多气魄之俦,才干之杰。其间即不无非类,要可指数而尽耳。而其中则又有泊然无营,翛乎自逺,谢华膴其若脱,付黜陟于不闻,而徒以声气心期,遥相推奬。此其人尤所谓淡漠宁静,纯乎君子者也。今而曰邪党,则无不邪党者矣。且天下之议论,宁渉假借,而必不可不归于名义;士人之行已宁存矫激,而必不可不凖诸亷隅。自后之君子,以假借矫激深咎前人,而于是乎彪虎之徒,公然起而背叛名义,毁裂亷隅矣。于是乎连篇颂德,匝地生祠矣。夫颂德不已,必将劝进;生祠不已,必且呼嵩。而人犹寛之曰:无可奈何,不得不然耳。嗟乎!充一无可奈何,不得不然之心,又将何所不至哉?然而今之议者,能以忠厚之心曲原此辈,而独持已甚之论,苛责吾徒,亦所谓悖也。以今大狱之后,汤火仅存,如西江西秦三、吴三、楚之间,什九名贤,多半豪杰,叅之理数,决无沉埋。况奉恩纶,屡俾酌用,而近者任事诸臣,似犹以道学、封疆四字持为铁案,虽或薄从湔祓,未肯力引同升。夫原诸臣之心,或亦深防报复之事,而臣以为此过计也。水落石出,正人相见,摠为崔魏之异,已即可化牛李为同心,况乎年来之借东林以媚崔魏者,其人自败,即不需东林报复。若其不附崔魏,又能攻而去之者,其人既已乔岳矣,虽百东林,乌能报复之哉?事理甚明,疑者不悟,臣所谓方隅未化者,此也。臣又从邸抄伏读圣旨,有韩爌清忠,有执,朕所鉴知之谕,深仰天聪旷然,知人则哲如此。而近闻廷臣之议,殊有异同,可为大怪。爌之相业光伟,他不具论,即如红丸议起,举国沸腾,维时与事大臣并皆蓄缩闵黙,而爌独侃侃条掲,明其不然。夫孙慎行君子也,爌且不附,况他人乎?迨权奸表里,逆熖大张,爌以申救,抵触岸然,投劾。读其陛辞三疏,字字秋霜,一时以为冦凖复生,赵鼎再出。而今推毂不及,点灼横加,则徒以其票拟熊廷弼一事耳。夫廷弼固自当诛,在爌不为无说,封疆失事累累有徒,而当时之议乃欲独杀一廷弼,岂平论哉?此爌之所以阁笔也。然究竟廷弼不死于封疆,而死于局面;不死于法吏,而死于奸珰,则又不可谓后之人能杀廷弼,而爌独不能杀之也。又如词臣文震孟,正学强骨,有古大臣之器,其乡人之月旦,比于陈寔、王烈,三月居官,昌言获罪,人又以方之罗伦、舒芬。与臣同年同官,侪辈惮其方严,不敢以雁行相畜,而当其去国,飘然耸身天际,臣等自视则犹粪土也。有人如此,雅谓千秋。而今起用之旨再下,谬悠之谭不已甚有,加之窝盗之名者,岂以其数十年前有其兄文从龙不逞之事乎?夫人知有从龙之不逞,以为之兄,而不知有文征明之特行文。彭之至德,以为之祖父,且贤愚之相越,舜象已然。世不闻柳下惠膺盗跖之诛,司马牛受向魋之罚。震孟何罪,遭此嫌疑?将无“门户”二字不可重提,聊用更端以相遮抑乎?臣所谓正气未伸者,此也。摠之,臣之论东林,不主调停,而主别白;臣之论韩爌、文震孟,不争二臣之用舍,而争一时之是非。伏乞皇上以臣此说申谕诸臣,凡于持局用人之际,虽不可无薫莸区别之法,但不当存形骸芥蔕之心。要本公虚以消偏党。其韩爌虽廷推未与,而早奉鉴知之旨,何难特命召还?文震孟虽俞旨已颁,而既来不简之言,尚兾温文奬雪,于以破方隅而伸正直之气,道无出此者矣。

辅臣以去,明心国事,因嫌滋诿,疏【詹尔选】

译奏为天下大势已经清明,但各地方尚未教化;邪恶的气氛已经平息,但正气尚未伸张。谨此倾诉愚诚,仰求圣上明鉴。臣听说,治理天下如果失于公平,阴阳之间的争战就会兴起;评论人物如果失实,施政用人的原则就会乖错。近来宗社神灵厚重地降生了我皇上,天生聪慧而又辅以学问,刚健如天而又精妙地运用从容之道。大奸之徒如遭雷霆驱逐,美善的谋略如疾风般发出;上天仿佛重新开辟,人民仿佛重新获得生命。臣平生以尧舜为最高准则,如今才知道还有超过他们的人。臣不敢以此阿谀。臣又仰察圣人无私无我,深深厌恶闭门自守的名声;反复申明谦逊纳谏的命令,动不动就把人才放在心上。纯正的君王之心,天下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然而圣上的内心本来彰显公正,虚设的廷议却仍然保存着个人的偏见,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臣以典试官身份复命入都,从邸报中看到各项章奏,凡是攻击崔呈秀、魏忠贤的,必定把东林一并作为同案。一次说是邪党,两次也说是邪党。这是什么说法呢?如果把东林诸臣当作邪人、邪党,那么又要用什么名目来称呼崔呈秀、魏忠贤之辈?既然崔呈秀、魏忠贤已经是邪党,那么从前首先弹劾魏忠贤、参劾并揭发崔呈秀的人,也都是邪党吗?以臣平心静气的说法,结合事后的议论来看,东林其实也是天下人才汇聚之地。他们所尊奉的,大多是秉持清正挺拔的标准,只是有的人纠察他人过失过于苛刻;树立高明的旗帜,只是有的人持论过于深刻。说他们不是中行之士,可以;说他们不是狂者、狷者,却不可以。他们所援引、任用的人,也多是有气魄的一类和才能出众的人。其中即使不免有异类,大概也可以一一数尽。至于其中,又有些人淡泊无求、超然自远,把荣华富贵看得仿佛可以脱离,把升降黜陟置之不问,只凭声气相投、志趣相合,彼此遥相推许奖掖。这些人尤其可以说是淡泊宁静、纯粹的君子。如今却说他们是邪党,那么天下便没有不是邪党的人了。况且天下的议论,宁可有所假借,却一定不能不归结于名义;士人的行为,宁可有矫激之处,却一定不能不以廉耻边界为准则。后来的君子因为前人的假借、矫激而深深责备他们,于是虎狼般的人公然起来背叛名义、毁裂廉隅。于是连篇累牍地歌颂功德,到处兴建生祠。歌颂功德不停,必将进而劝进;生祠建造不停,也必将呼喊万岁。然而人们还宽解他们说:没有办法,不得不如此罢了。唉!如果把一个“没有办法、不得不如此”的念头扩展开来,又将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可是如今议论者能够用忠厚之心委曲地为这些人寻找理由,却独自坚持过分的论调,苛刻责备我们这些人,这同样也是违背道理的。经过如今这场大狱之后,像汤火中仅存的东西那样幸存下来的人,例如西江、西秦三、吴三、楚之间,十分之九是名贤,多半是豪杰;按照事理和气数判断,决不会永远埋没。何况皇上奉下恩诏,多次命令斟酌任用他们;可是近来主持政务的大臣,似乎仍把“道学”“封疆”四字当作不可推翻的铁案,即使有时勉强略作洗雪,也不肯大力引荐他们一同升用。推究这些大臣的内心,或许也是深深防备报复之事;但臣认为这是过分的忧虑。水落石出,正人相见,总会看清他们与崔呈秀、魏忠贤的不同;既然如此,已经可以使牛李两党化为同心,何况近年来借东林之名来讨好崔呈秀、魏忠贤的人,他们自己败露,根本不需要东林报复。至于不依附崔呈秀、魏忠贤,反而能够攻击并除掉他们的人,既然已经高如乔岳,即使有一百个东林,又怎么能够报复他们呢?事情和道理十分明白,疑虑者却没有领悟;臣所谓各地方尚未教化,指的就是这个。臣又从邸报中恭敬地读到圣旨,其中有“韩爌清忠,有操守,朕所鉴知”的谕旨,深深仰见圣上听察开明,知人则哲到了这样的程度。然而近来听说廷臣的议论颇有异同,实在令人非常惊异。韩爌辅相的功业光明伟大,其他方面暂且不论;就如红丸之议兴起时,全国沸腾,当时与此事有关的大臣全都畏缩沉默,唯独韩爌侃侃而谈,分条揭示其中的不实。孙慎行是君子,韩爌尚且不依附他,何况其他人呢?等到权奸内外勾连,叛逆的气焰大张,韩爌为了申救,触犯权奸而态度严正,便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请求离职。读他临行辞朝的三篇奏疏,字字如秋霜,当时人认为是寇准重新活了过来、赵鼎再次出世。可是如今推举任用却没有他,反而横加指责,只是因为他票拟熊廷弼一事罢了。熊廷弼固然应当诛杀,但在韩爌而言并非没有理由;边疆失事的罪责累累有人承担,而当时的议论却想独独杀死熊廷弼一个人,难道是公平的议论吗?这就是韩爌搁笔不再拟议的原因。然而归根到底,熊廷弼不是死于边疆失事,而是死于政治局面;不是死于执法官,而是死于奸宦。因此又不能说后来的人能够杀熊廷弼,而唯独韩爌不能杀他。又如词臣文震孟,正学深厚、骨气刚强,具有古代大臣的器度;同乡人对他的品评,把他比作陈寔、王烈。他任官三个月,因直言而获罪,人们又把他比作罗伦、舒芬。他与臣同年中举、同在官场,同辈畏惧他的方正严厉,不敢把他当作可以并列交往的人;等到他离开国家,飘然挺立于天际,臣等看自己,简直还如粪土。世间有这样的人,本来足以流芳千秋。如今起用他的圣旨再次下达,荒谬悠远的议论却没有停止,甚至还给他加上窝藏盗贼的罪名,难道是因为他数十年前有兄长文从龙行为不轨的事情吗?人们只知道文从龙行为不轨,因为他是文震孟的兄长;却不知道文震孟有文征明那样卓异的文章品行。又把彭之至的高尚德行归给他的祖父;况且贤与不肖相差悬殊,舜和象早已说明了这一点。世上没有听说柳下惠承受盗跖的惩罚,也没有听说司马牛承受向魋的罪罚。文震孟有什么罪,却遭受这样的嫌疑?难道是因为“门户”二字不便再提,姑且换个话头来遮掩压制他吗?臣所谓正气尚未伸张,指的就是这个。总之,臣议论东林,不主张调停,而主张辨明是非;臣议论韩爌、文震孟,不争论任用或罢免这两位大臣,而争论一时的是非。伏望皇上以臣这番话申谕各位大臣:凡在主持政局、任用人才的时候,虽然不可没有辨别香草和臭草的法则,却不应存有拘泥外在形迹、心怀芥蒂的念头。要以公正虚心为根本,消除偏党。韩爌虽然没有参加廷推,却早已奉到皇上鉴察知悉的谕旨,何难特命召回?文震孟虽然已经颁下批准任用的旨意,但既然已经有了指责他“不简”的言论,还希望皇上以温和的诏旨为他昭雪;借此打破地方偏见,伸张正直之气,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辅臣因离去而明白表达心志和国事,又因嫌疑而更加推诿,疏【詹尔选】

顷臣具敬循职掌明剖是非一疏驳陈启新因而责备冢臣与诸辅臣。葢谓大臣担荷不力,语黙不深长而发也。乃近阅邸报,大学士钱士升为微臣职分应详等事一疏,奉圣旨云云,钦此,不胜惊异。及得辅臣与李珽疏合观之,而后知辅臣有不忍长君之情也有不得不疾呼之势也。俄而辅臣引咎求斥矣,俄而遽奉回籍调理之旨矣。明乎辅臣之以票拟去,以执事争去也。夫大臣以不肯言者,看其原,唯不肯去耳。今辅臣肯言矣,肯去矣,上可对九庙之式凭,下可质后世之清议,隠以去就聒明主,显以气节风百寮。臣实荣之,而独不能不为朝廷惜此一举也。葢皇上所不满于辅臣者,其以心膂之臣而致疑于圣明之主耳。臣则有说焉。孔子曰:「君有诤臣,父有诤子。夫臣子之有诤,皆从疑起也。不疑而又何诤?」古来一德之世,孰如唐虞?维时皋陶矢知人安民之谟,而禹輙曰:「惟帝其难之。」然则千古以上之能疑其君者,莫如禹,而舜未尝以此贬圣,鳃鳃焉惟恐禹言之不尽也,故从显处谏者,小臣之事也;而从疑处谏者,是几谏,此真大臣事而不意其以过虑无当于皇上也。且辅臣所言者何事?一于李珽不识,皇上为尧舜之君,而敢导以非情非法,荼毒富民乡绅,从来庸主所不屑为之事。此关一错,大乱将兴。正辅臣忧心如焚之时,而忽又奉有政票之命,因而揣摩未当,亦繇惊惧愈深,遂不觉抗章之汲汲耳。切谓辅臣此举差强人意,皇上方嘉许以示鼓舞之不暇,顾以为相疑,以为要誉耶?夫人臣无故而敢疑其君,非忠也。若乃全不敢疑,谓吾君为万举万当,以是为信其君者,恐只容恱之借名,亦非忠也。人臣而习于沽名,必所不敢出也。乃主人而不以名誉鼔天下,使其臣争为尸位保宠,习成寡亷鲜耻之世界,又岂国家之利也?况今天下之疑皇上者,恐亦不少矣。何也?以天下人对皇上,皆中材以下之品也。知常而不知变,知平而不知竒,知法后王而不知遵逺化。如尚方之剑不灵,将领骄懦日甚。圣意谓恩礼感激,威于斧钺也。而人见亿万之生灵,徒以供韎韐之逼逋贪冐,则或疑过于右武。穿札与撡觚并课,不如是者弗录。圣意取聪明才优,分注于骑射,以助武臣之不振也。而人见卖牛而买马,诎德而竞力,徒使强冦混迹于其道涂,而父兄莫必其子弟,则或疑缓于敷文。免觐之说行,上意在暂苏民困。臣亦以为苏民困也。而或疑朝宗之大典,又不值数万路费之金钱。驳问之之事烦,上意在痛惩奸顽。臣亦以为痛惩奸顽也。而或疑已启之刑书,能当几畨加等之纷乱。其君子忧驱策之无当,其小人惧陷累之多门。明知一切茍且之政,或拊心愧恨,或对众欷歔。种种隠情,有难殚述。辅臣不过偶一事代天下而发愤耳,而不意郁志以去也。辅臣之去也,以言而自后之大臣,恐无复敢言矣。大臣不敢言,而小臣愈难望其言矣。所日与皇上言者,惟此苛细刻薄不识大体之徒,似忠似直,如狂如痴。进则挺身招承,败则潜形遁窜。驳心志而爚耳目,毁成法而酿洪忧。天下事尚忍言哉!伏乞皇上以逺大宅心,以简举宪章,责大臣弼违之义,作言官敢谏之风。严勅阁部大臣,不得以去辅士升为戒。宁献可替否,无借口圣明独断,掩皇上之德。冲宁进礼退义,无借口君恩未酬餙自家之淹滞。务期上下交格,而志气聿新,于以覩廓清平治之猷,成纲纪风俗之美。庶几有日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二十

(明)贺复征 编

○疏三十四【别体】

议答北匈奴疏【汉班彪】

译前些时候,臣撰写《敬循职掌明剖是非》一疏,驳斥陈启新,并因而责备首辅和各位辅臣。大概是认为大臣担当责任不够有力,言语和沉默都没有深长的意义,所以才发出这样的议论。近来臣读到邸报,大学士钱士升上了一疏,内容是“微臣职分应详”等事,奉到圣旨如此如此,谨此恭录。臣不胜惊异。等到得到辅臣与李珽的奏疏,合起来阅读之后,才知道辅臣有不忍坐视君主受误导的情怀,也有不得不大声疾呼的形势。不久,辅臣便引咎请求斥退;不久,又突然奉到回原籍调理的旨意。现在明白了:辅臣是因为票拟而离职,是因为据理争辩其职事而离职。大臣之所以不肯进言,究察其根本,只是不肯离去罢了。如今辅臣既肯进言,又肯离去,在上可以面对九庙前的神灵,在下可以接受后世清正舆论的质问;暗中以自己的去留惊醒明主,公开以气节激励百官。臣实在为此感到荣耀,却又不能不替朝廷惋惜这一举动。皇上对辅臣不满,大概是因为他作为心腹重臣,却反而对圣明的君主产生疑虑。臣对此有话要说。孔子说:“君主有诤臣,父亲有诤子。臣子之所以进谏,都是因为产生了疑虑。没有疑虑,又何必进谏?”自古以来同心同德的时代,哪里有像唐虞那样的呢?当时皋陶陈述知人安民的谋略,禹却说:“只有帝舜才知道这件事的困难。”这样看来,千古以来能够怀疑并提醒君主的人,没有谁比得上禹;而舜从未因此贬低圣人的身份,反而谨慎惶恐,唯恐禹的话没有全部说尽。所以从明显处进谏,是小臣的事情;从君主可能有疑虑处进谏,是所谓几谏,这才是真正的大臣之事,不能因为它属于过度忧虑便认为不合皇上的心意。况且辅臣所说的是什么事?李珽完全不知道,皇上是尧舜一般的君主,却敢引导皇上去做违背情理、违犯法度、荼毒富民乡绅的事情,那是历来平庸君主都不屑于做的事。这一关如果错了,大乱将要兴起。正当辅臣忧心如焚的时候,忽然又奉到办理政务、票拟诏旨的命令;于是揣摩不当,也由于惊惧更加深重,终于不知不觉急切地上章抗辩。臣切实认为,辅臣这一举动已经颇能令人满意,皇上正应当赶紧嘉许,以表示鼓舞,怎么反而认为他怀疑君主、求取声誉呢?臣下无缘无故而敢怀疑君主,不是忠臣;如果完全不敢怀疑,认为自己的君主万事万当,并把这当作信任君主,恐怕只是借着忠信的名义来取悦君主,也不是忠臣。臣下如果习惯于沽名钓誉,必然什么都不敢说。可是君主如果不以名誉鼓励天下,使臣下争相做尸位素餐、保全宠禄的人,最终形成廉耻寡少、羞耻尽失的世界,又哪里是国家的利益呢?何况如今天下怀疑皇上的人,恐怕也不少。为什么呢?因为天下人面对皇上,都属于中等才能以下的品类;他们只知道常规而不知道变化,只知道平常而不知道奇特,只知道效法后王的法度而不知道遵循远古的教化。比如尚方之剑失去效力,将领的骄纵怯懦日益严重,圣意认为恩礼可以感动他们,威势可以超过斧钺;但人们看到亿万生灵只是用来供养武官的逼迫、催索和贪冒,便有人怀疑皇上是否过于崇尚武力。穿甲和执笔同样考核,不具备这些能力的人便不予录用;圣意是选取聪明才优的人,分别注重骑射,以补助武臣势力不振;但人们看到卖掉耕牛来买马,屈抑德行而争竞武力,只使强盗混迹道路,父兄也不能保证子弟的安全,便有人怀疑皇上是否疏缓了文治。免除朝觐的说法施行,皇上的意思是暂且使百姓困苦得到缓解,臣也认为这是为了苏解民困;但有人怀疑朝见宗庙的大典,竟然还不值得花费数万路费的金钱。频繁驳问审查的事情,皇上的意思是痛惩奸顽,臣也认为这是为了痛惩奸顽;但有人怀疑已经开启的刑书,能够承受几番加等的纷乱。君子忧虑驱策措施不当,小人害怕牵连获罪的门路太多。人们明明知道一切都是苟且的政务,却有的捶胸惭愧悔恨,有的当众抽泣叹息。种种隐藏的情形,难以全部说尽。辅臣不过偶然就一件事替天下发泄愤懑,却没想到会因志向郁结而离去。辅臣一离去,今后的大臣恐怕再也不敢进言了;大臣不敢进言,小臣就更加难以指望他们进言。今后每天和皇上说话的,只会是这些苛细刻薄、不识大体的人,似乎忠诚正直,又像狂妄痴愚;得意时便挺身出来承认功劳,失败时便潜藏逃窜。他们扰乱人心、刺激情绪,毁坏既定法制,酿成巨大的忧患。天下的事情还怎么忍心再说呢?伏望皇上以长远宏大的胸襟存心,以简明的举措建立法令,责成大臣履行辅弼、匡正过失的道义,养成言官敢于进谏的风气。严令阁部大臣,不得把钱士升因离去而受处分作为戒条。宁可进献可行之策、替国家辨明是非,不要借口圣明独断来掩盖皇上的德行。应当冲锋在前、宁可进礼,退处在后、守持道义,不要借口君恩尚未报答而粉饰自己的困顿停滞。务必使上下相互感通,志气焕然一新,从而可以看到廓清天下、实现太平治理的谋略,成就纲纪端正、风俗美善的局面,或许有一天能够实现。《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二十 (明)贺复征 编 ○疏三十四【别体】答议北匈奴疏【汉班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