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十一
善言天者,必验之于人。人事而不能征实于天,则七政亦具文矣。客少嗜象纬之学,长而弥笃,披霜沐露,几歴分至,遂能于浑盖二家会其微眇。乙丑春冬,旅泊都下,目击天人之异,为记其本末,以征天人合一之符,使后之言灾祥者采而择焉。季春旬有三日,月入太微垣,犯左执法。客大诧曰:“执法大臣当有非辜被祸者,奈何?”友人闻之,跃然曰:“此甚善事也!今天下操重轻之衡者,珰耳。珰祸而衡复归于所司,清明之治行复见矣。”客曰:“非也!珰小臣,不入紫微垣,不列二十八次第于天市中,占其微星,此祸最大亦最毒。杨左故司衡者也,其当之乎?”踰月而六君子逮赴诏狱。孟秋下旬四日,鼓后,客露坐中庭,见白气如匹布,长数百丈,起尾箕间,贯紫宫,掩天枢,五星不觉泪涔下。同坐者窃问故,客曰:“紫宫为帝庭,尾箕,燕墟也。白者,金祥。按占,当有急兵起辇毂下。然国家福祚如天保,无他虑,其寃征乎?杨左行死矣。”翌日,而三君子之凶问至。考白气竟天之时,狱卒承珰命之时也。呜呼!又三日,月蚀太白,客指以示友人曰:“月为阴,为刑,刑人之象也。太白主西方,主义谊士之象也。周、袁、顾三君子又将不免。”按《京房易传》占曰:“刑人执政,杀谊士,厥妖月食其太白。”《春秋潜潭巴》占曰:“国无政,刑人用,月奄太白天定矣。”可若何?不两月,而三君子又俱被难。仲秋下旬七日,太白午经天。客曰:“星与日争明,下与上争权之象。今珰之权至矣,何庸争乎?岂将杀周、顾二公邪?”翌午而周卒死,颜贼之手,顾命絶之疏遂入。呜呼寃哉!周、袁二公俱于五月初到北司。顾公五月卄六日到南镇抚,卄八日送北司。魏公六月卄四日到南镇抚,卄六日送北司。杨、左二公六月卄六日到南镇抚,次日送北司。又次日之暮,严刑拷问诸君子。虽各辨对甚正,而堂官许显纯袖中已有成案,苐据之直书具疏以进。是日,诸君子各打四十棍,桚敲一百,夹杠五十。七月初四日,比较六君子从狱中出,各两狱卒挟扶,左右手伛偻而东,一步一忍痛声,甚酸楚,客不觉大恸。诸君子俱色墨而头秃,用尺帛抺额,裳上脓血如染。杨公须白为最,顷之至厅事前,俱俯伏檐溜下。杨居中左在杨之左,魏在杨之右,顾在魏之右,周在左之左,袁在周之左。显纯处分毕,还狱。显纯犹作尔汝声,嗣后则呼名咤叱,如趋左吏矣。五君子各打十棍以出,袁以病故免。十三日,比较午饭后,六君子到堂。显纯辞色颇厉,勒五日二限,限输银四百两,不如数与痛棍。左顾哓哓置辨,魏、周、袁伏地不语。呜呼!家人至腋下,大声曰:「汝辈归,好生伏侍太奶奶。」分付各位相公,不要读书。是日,各毒打三十棍,棍声动地。嗣后受杖,诸君子股肉俱腐,各以帛急纒其上,而杨公独甚。十五日,为杨公诞辰,诸君子各裹巾揖贺。是日,公始知珰意不回,每晨起多饮凉水以求速死,兼贻书家人,索脑子甚苦。前此犹望生还也。十七日,比较杨、左各三十棍。是日,显纯辞色更恶,勒五限各完,名下所坐赃数不中程,受全刑【夹桚棍杠敲】十九日,比较杨、左、魏俱用全刑。杨公大号而无回声,左公声呦呦如小儿啼。周顾各受二十棍,桚敲五十,袁桚敲五十。魏呼家人至前谓之曰:“五十五日已后,闻糓食之气则呕,每日只饮寒水一器,苹果半只而已。命尽想在旦夕,速为吾具棺。”然家甚贫,无能得其美者,差足掩骼可也。家人守其言,以十五金买栢棺以殓。二十日,杨公家人送饭,茶叶中杂金屑以进,为狱吏所觉,俱嘿逃去。杨公嗣后遂絶传单者矣。二十一日,比较杨、左俱受全刑。魏三十棍,周、顾各二十棍。显纯呼杨公之名,叱曰:“尔令奴辈潜匿,不交赃银,是与旨抗也,罪当云何?”杨公举头欲辨而不能,遂俱舁出。彼时诸君子俱已进狱,独杨、左投户限之外,臀血流离,伏地若死人。已而杨大声曰:“可怜!”后仍舁入。左公转面而东,顾其家人。是日两棍湿重倍常,且尽力狠打,故号呼之声甚惨。二十四日,比较杨、左、魏各受全刑。顾桚敲五十刑毕,显纯呼狱卒前,张目曰:“六人不得宿一处。”遂将杨、左、魏发大监。客闻之,以问狱吏,吏嗟吁曰:“今晚大老爷当有壁挺【方言,死也】者。”是夜,三君子果俱死于锁头叶文仲之手【叶文仲为狱卒之冠,至狠至毒;次则颜紫,又次则郭阙。二刘则真实人也】二十七日,比较顾公独受二十棍。是日,狱吏犹称犯官,显纯怒骂曰:「此等俱犯人也,何官之有?」嗣后遂呼犯人。
译善于谈论天象的人,一定要在人事上验证它。如果人事不能在天象上得到实际征验,那么日月五星等七政也就都成了空文。我年轻时稍微喜好星象纬候之学,长大后更加专心,披霜沐露,几乎经历了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于是能够会通浑天、盖天两家的微妙之处。乙丑年春冬之间,我旅居停留在京城,亲眼看见天象与人事的异变,于是记下它的始末,用来验证天人合一的征兆,让后来谈论灾祥的人采择参考。季春十三日,月亮进入太微垣,侵犯左执法星。客人非常惊诧地说:“执法大臣中应当有无罪而遭祸的人,怎么办呢?”朋友听见后,高兴地说:“这可是很好的事情!如今天下掌握权衡轻重的人,只是宦官。宦官遭祸,权衡重新归还主管官员,清明的政治就会再次出现了。”客人说:“不是这样!宦官只是小臣,不进入紫微垣,也不在天市之中的二十八宿次序里;这里所侵犯的只是微小的星宿,这场灾祸却最大也最恶毒。杨、左本来就是掌管权衡的人,他们难道要承受这场灾祸吗?”过了一个月,六位君子被逮捕押赴诏狱。孟秋下旬二十四日,鼓声之后,客人露坐庭院,看见白气像一匹布,长达数百丈,从尾宿、箕宿之间升起,贯穿紫微宫,遮掩天枢,五星也看不见了,眼泪不知不觉涔涔流下。同坐的人私下询问缘故,客人说:“紫微宫是帝王的庭院,尾宿、箕宿是燕国旧地。白色,是金的祥兆。按照占法,应当有紧急的军队在京城之下发动。然而国家的福祉如同《天保》所说那样深厚,不必忧虑其他事情,难道这是冤屈的征兆吗?杨、左将要死了。”第二天,三位君子的凶信便传来。考察白气布满天空的时刻,正是狱卒奉宦官命令行事的时刻。唉!又过三天,月亮蚀犯太白星,客人指给朋友看,说:“月属阴,主刑罚,是刑人的象征;太白星主管西方,是义士的象征。周、袁、顾三位君子恐怕又不能幸免。”按照《京房易传》的占辞说:“刑人掌权,杀害义士,这种妖异是月食太白星。”《春秋潜潭巴》的占辞说:“国家没有政治,刑人被任用,月亮遮掩太白星,天意就已确定了。”又能怎么办呢?不到两个月,三位君子果然又一起遭难。仲秋下旬七日,太白星在正午经过天空。客人说:“星星与太阳争光,是下位者同上位者争权的象征。如今宦官的权势已经到了极点,哪里还需要争呢?难道将要杀害周公、顾公吗?”第二天正午,周公果然被颜贼杀死,顾公的遗命绝笔也随即送入。唉,真是冤屈啊!周公、袁公都在五月初到达北司。顾公五月二十六日到南镇抚司,二十八日送往北司。魏公六月二十四日到南镇抚司,二十六日送往北司。杨公、左公六月二十六日到南镇抚司,第二天送往北司。又过一天的傍晚,严刑拷问各位君子。虽然他们各自的辩解都非常正直,但堂官许显纯袖中早已准备好了定案,只据此直截了当地写成奏疏上报。当天,各位君子各打四十棍,夹棍敲打一百下,夹杠五十下。七月初四日,比较六位君子,允许他们从狱中出来;每人由两个狱卒挟扶,左右手弯曲着向东走,每走一步都发出忍痛的声音,十分凄楚,客人不觉大为悲恸。各位君子脸色黑暗,头发脱落,用尺长的白绢擦额头,衣裳上脓血斑斑,像染过一样。杨公的胡须全白,最为明显。不久来到厅事前,他们全都俯伏在屋檐水流下面。杨公居中,左公在杨公左边,魏公在杨公右边,顾公在魏公右边,周公在左公左边,袁公在周公左边。许显纯处理完毕,返回狱中。许显纯仍然用“你我”这样的口气说话,后来便直呼姓名、呵斥叱骂,像对待奔走办事的差役一样。五位君子各打十棍后出狱,袁公因病免受。十三日,午饭后比较审问,六位君子来到堂上。许显纯的言辞神色很严厉,限定五天为一期,限期缴纳银四百两,交不够数便施以重棍。左公、顾公喋喋不休地申辩,魏公、周公、袁公伏在地上不说话。唉!家人来到腋下,大声说:“你们回去,好好侍奉太奶奶。”又吩咐各位相公,不要读书。当天,每人被毒打三十棍,棍声震动大地。后来受杖时,各位君子的臀股肌肉全都腐烂,只好各自用帛紧紧缠住伤处,而杨公的伤势尤其严重。十五日是杨公的生日,各位君子都包着头巾作揖祝贺。这一天,杨公才知道宦官的意图不会改变,于是每天早晨起来多喝凉水,希望尽快死去,同时写信给家人,索取脑子,痛苦不堪。在此以前,他还希望能够活着回去。十七日,比较杨公、左公,各打三十棍。这一天,许显纯的言辞神色更加凶恶,限定五期交完,名下所承担的赃银数目不合标准,于是施以全刑【夹、拶、棍、杠敲】。十九日,比较杨公、左公、魏公,都施用全刑。杨公大声号叫,却没有回声;左公的声音呜呜咽咽,像小孩啼哭。周公、顾公各受二十棍,拶敲五十下;袁公拶敲五十下。魏公把家人叫到面前,对他说:“五十五日以后,我一闻到谷物饭食的气味就呕吐,每天只喝一器冷水,吃半个苹果罢了。性命大概就在早晚之间,赶快替我准备棺材。”但家里很贫穷,无法得到精美的棺材,能够勉强遮盖尸骨就可以了。家人遵照他的话,用十五金买了一口柏木棺材收殓。二十日,杨公的家人送饭来,在茶叶中混入金屑送进去,被狱吏察觉后,家人都偷偷逃走了。从此以后,杨公便断绝了传递单子的渠道。二十一日,比较杨公、左公,两人都受全刑。魏公打三十棍,周公、顾公各打二十棍。许显纯呼喊杨公的名字,斥骂道:“你让奴仆暗中藏匿,不交赃银,这是抗拒圣旨,罪过应当怎样?”杨公抬头想要辩解,却说不出话,于是两人都被抬了出去。当时各位君子都已经进入狱中,只有杨公、左公被扔在门槛之外,臀部鲜血淋漓,伏在地上像死人一样。过了一会儿,杨公大声说:“可怜啊!”后来仍然把他抬了进去。左公转过脸向东,望着自己的家人。这一天所用的棍子比平常湿重一倍,而且用尽力气狠打,所以号叫声十分惨烈。二十四日,比较杨公、左公、魏公,各受全刑。顾公完成五十下拶敲刑后,许显纯叫狱卒到面前,瞪眼说:“六个人不能住在一处。”于是把杨公、左公、魏公发往大监。客人听说后,询问狱吏,狱吏叹息说:“今晚大老爷恐怕会有‘壁挺’【方言,即死亡】的人。”这天夜里,三位君子果然都死在锁头叶文仲手里【叶文仲是狱卒中最凶狠毒辣的,其次是颜紫,再其次是郭阙;两个刘姓狱卒却是实在人】。二十七日,比较顾公,独自受二十棍。这一天,狱吏仍称他为犯官,许显纯怒骂道:“这些人都是犯人,哪里还有什么官?”从此以后便改称他们为犯人。
二十九日,比较三君子之尸,俱从诏狱后户出。户在墙之下,以石为之,如梁状,大可容一人匍匐。是日,刑曹验毕,籍以布缛,裹以苇席,束以草索,扶至墙外,臭遍街衢,尸虫沾沾堕地。八月初四日,比较顾公用夹刑杠,十五下周桚敲三十。初九日,比较顾公用桚刑敲三十。十二日,比较袁公赃完,公家饶出槖中,故特易。十四日比较周公赃完十九日,袁故未死时,先暗注大监实孤身在闗庙【诏狱中向有此庙,六君子又加修葺】锁头颜紫,手毙之。是日,显纯上疏云:“周朝瑞病剧,上命拨医调治。”次日,医来,显纯呵之以出。彼时,周公自以赃完,裹巾结袜,逍遥狱中,方怨顾赃相累,不得速发。西曹未尝有恙也。二十二日比较袁尸出二十六日,比较顾公用桚刑,敲八十。二十七日,狱吏具揭报。显纯顾大章大病,客杂舆中人窃窥之,不觉涕泪沾衣曰:“一网尽矣。”次日,显纯遂以顾公病疏上。盖狱吏揭报时,太白适经天。呜呼,顾公亦不凡矣。二十八日,周故是日之午,顾周二君子与孟弁三人共饭。饭未毕,锁头郭姓者疾呼曰:“堂上,请二位爷讲话!”遂着械而出。行不数武,刘锁头后挈顾公之衣曰:“且还,今日不干爷事,内里要周爷命耳。”押周公至大监,不半时许,遂毙郭贼之手。九月初二日,比较周尸出。是日,刘卒宻语客曰:「堂上已勒顾爷死期矣,期甚廹,奈何?」客曰:「能缓五日乎?」曰:「能。」厚贿之而去。初四日,比较顾公,加棍三十桚,敲八十。初六日,顾公发部之旨已下。阁中客知之,踯躅竟夕,恐入显纯之耳,不能留公至明晨也。初七之晨,刘卒复至,曰:“五日之期足矣,今晚恐不能相全。”如何客曰:“然,会当有变。”卒窃笑而去。已而有西曹之命。是日,显纯复比较,踞案厉色如前,呼顾公曰:“尔十日后复当至此追赃。”盖六君子之祸,显纯颇有力。暨用刑之楚酷,死期之缓促,又显纯独为之畏。顾公到部,发扬其恶,故以追赃之说相吓,欲令其不敢言【此日不西,亦断无生理。刘卒诚实可信,非妄谈也】十三日,会审都城隍庙御史及司官共十人。公座俱南向,在檐溜之下,上承以苇席。顾公北面跪,反复辩论甚直,而诸人承珰命,竟以斩刑。坐公又责公十五竹板。呜呼!珰之虐熖一至于此。是日,珰遣听计人立司官之后,审毕十人,旋以连名帖及狱辞送去,礼貎甚恭。十四日,顾公勺水不饮,鼓后服毒不殊,死夜投缳而逝。十九日,顾公尸出于狱,衣冠俱如礼。杨公有遗稿二千余言,又亲笔誊真一通,叩首床缛,以托顾公。狱中耳目严宻无安放处,蔵之闗圣画像之后。已而埋卧室北壁下,盖以大砖。后公发别房,望向北壁,真如天上。倩孟弁窃之以还,随寄弁弟持归。杨公又有血书二百八十字,蔵之枕中,冀死后枕出,家人拆而得之,竟为颜紫所窃。紫亦号于人曰:“异日者,吾持此赎死。”诏狱,诸公入狱后,意气皆不减。独袁、周二公以为珰深恨杨公,杨死,余犹可望免累。廹顾公劝之速絶,以舒祸。顾正色曰:「人故自有主张,且死生之际,岂朋友所宜劝?诸兄必相强不已,弟当先绞颈以谢。」嗣后乃不复言。魏公性不嗜食,尤不喜血肉之物。每日所供,惟杂菜一把,扁豆荚斤许,及苹果五六个而已。魏公受刑之数,较之杨、左为少,而困惫独先。七月十三日加刑,呌声便不能朗。十七日以后,两足直挺如死蛙,不能屈伸。袁公素善病,到北司后,遂殭卧不能起,阴嚢大如三斗器,行履颇有所妨,然以病故,竟死不受一棍,惟桚夹二刑,加三五畨而已。袁公赃止六千,而每限输纳倍于他人,故受刑为少。周公亦善病,面黄白色,入狱中终日与孟弁对奕以自遣。家亦饶,弟侄辈又悉心干理,故万金不四十日而具。周公赃完日,镇抚匿其五十金,公必欲清筭,且出累限纳银私籍以相质,左右管事者亦支辞为解,或云公死之速,系此一算也。周公固戆直之士,居狱中常大言曰:“死亦何难,只须尺布便了。”又念赃银已完,可望生路,不思处置家事。顾公与孟弁窃哂之,而不敢明言。八月初,顾公张目视日,久之不已,笑谓孟曰:“常闻鬼不得见日,今幸片时未死,当快覩之。”未几,周至,孟正色曰:“顾先生到此地位,不思大事,终日浪谈,何益?”周问故,顾公曰:“所谓大事者,身后事也。吾自七月中便知无生理,诀别家人书作之已久,无便付出,故向留榻下。何至瞢瞢乃尔?”周慨然曰:“吾亦作数行可乎?”死后其家人所得遗书,盖顾孟二公合词以促之云。
译二十九日,比较三位君子的尸体,都从诏狱后门抬出。后门在墙下,用石头砌成,形状像梁那么长,大约只能容一人匍匐通过。这一天,刑曹验尸完毕,用布帛裹住尸体,再用芦苇席包裹,用草绳捆扎,抬到墙外,臭气遍布街道,尸虫纷纷爬落到地上。八月初四日,比较顾公,使用夹刑、夹杠十五下,周拶敲三十下。初九日,比较顾公,使用拶刑敲打三十下。十二日,比较袁公,赃银已经交完;公家从袋中宽免放出,因此特意更改刑罚。十四日,比较周公,赃银已经交完。十九日,袁公在尚未死时,先暗中登记发往大监,实际上独自关在关帝庙【诏狱中一向有这座庙,六位君子又加以修葺】;锁头颜紫亲手将他杀死。这一天,许显纯上疏说:“周朝瑞病势严重,皇上命令派医调治。”第二天,医生来了,许显纯却呵斥他出去。那时周公自以为赃银已经交完,包着头巾、系好袜子,在狱中逍遥自在,正抱怨顾公的赃案牵连自己,不能迅速发遣。西曹从来没有生病。二十二日,比较袁公的尸体,将其抬出。二十六日,比较顾公,使用拶刑,敲打八十下。二十七日,狱吏写好揭帖上报。许显纯说顾大章病得很重,客人混在轿子里偷偷窥看,不觉眼泪沾湿衣服,说:“一网打尽了。”第二天,许显纯便以上疏报告顾公的病情。大概狱吏揭报之时,太白星正好经过天空。唉,顾公也确实非同寻常。二十八日,周公在这天中午,顾公、周公和孟弁三人一起吃饭。饭还没有吃完,姓郭的锁头突然大声喊道:“堂上请两位爷说话!”于是给他们戴上刑具押出去。走了没有几步,刘锁头从后面拉住顾公的衣服说:“暂且回来,今天不关老爷的事,里面要的是周爷的命。”把周公押到大监,不到半个时辰,便死在郭贼手里。九月初二日,比较周公的尸体,将其抬出。这一天,刘姓狱卒秘密告诉客人:“堂上已经限定顾爷的死期了,期限非常紧迫,怎么办?”客人说:“能拖延五天吗?”他说:“能。”客人厚重地贿赂他后离去。初四日,比较顾公,加打三十棍、三十下拶、八十下敲。初六日,发往刑部的旨意已经下达。阁中的客人得知此事,整夜来回徘徊,害怕消息传入许显纯耳中,不能把顾公留到第二天早晨。初七日早晨,刘姓狱卒又来,说:“五天的期限已经足够了,今晚恐怕不能保全您。”客人说:“怎么会呢?一定会有变化。”狱卒偷偷笑着离去。不久便有将顾公发往西曹的命令。这一天,许显纯又进行比较审问,像从前一样坐在案旁,面色严厉,呼喊顾公说:“你十天以后还应当到这里来追缴赃物。”六位君子的灾祸,许显纯很有力量;至于施刑的残酷、死期的早晚,也唯独由许显纯决定而令人畏惧。顾公到了刑部,揭露宣扬他的恶行,所以许显纯用追赃的话来恐吓他,想使他不敢说话【如果这天不发往西曹,也绝没有活命的道理。刘姓狱卒诚实可信,并非妄言】。十三日,在都城隍庙会审御史和各司官,共十人。各位官员的座位都朝南,设在屋檐水流之下,上面铺着芦苇席。顾公面向北跪着,反复辩论,十分正直,但众人奉宦官之命,最终判处斩刑。判定顾公有罪后,又责打他十五下竹板。唉,宦官的暴虐火焰竟到了这种地步。这一天,宦官派来听取计议的人站在司官身后;十人审判完毕,随即把联名帖和狱辞送去,礼貌神态十分恭敬。十四日,顾公一勺水也不喝;鼓声之后服毒,却没有立即死去,到了当夜上吊而死。十九日,顾公的尸体从狱中抬出,衣冠都按礼制穿戴整齐。杨公有遗稿二千多字,又亲笔誊写了一份清本,叩首伏在床席上,托付给顾公。狱中的耳目十分严密,没有可以安放的地方,便把它藏在关圣画像后面。后来埋在卧室北墙下面,上面盖着大砖。后来顾公被发往另一间房,面向北墙一望,真像在天上一样。请孟弁偷偷取出,归还给我,随后寄托孟弁的弟弟带回去。杨公又有一封血书,共二百八十字,藏在枕头里,希望死后枕头被取出时家人能够拆开得到,结果却被颜紫偷走了。颜紫还向别人夸耀说:“将来有一天,我拿这封血书来赎自己的死罪。” 在诏狱中,各位公卿入狱以后,气概都没有减退。只有袁公、周公认为宦官深深痛恨杨公,杨公死后,其他人也许还可以希望不受牵连。顾公急切地劝他们尽快自尽,以舒缓灾祸。顾公严肃地说:“人本来各自有自己的主张,况且在生死关头,哪里是朋友所应当劝说的?如果诸位兄长一定强迫我不止,我应当先绞颈而死,以此谢罪。”此后他们才不再说这件事。魏公天性不喜欢吃东西,尤其不喜欢血肉之物。每天供给他的食物,只有一把杂菜、约一斤扁豆荚,以及五六个苹果罢了。魏公受刑的次数比杨公、左公少,但困顿疲惫却独自最早出现。七月十三日加刑后,叫喊声便不能洪亮。十七日以后,两只脚直挺挺的,像死蛙一样,不能弯曲伸展。袁公一向多病,到北司以后便僵卧不起,阴囊大得像三斗的容器,行走穿鞋也颇受妨碍。然而因为有病,最终始终没有挨一棍,只受拶、夹两种刑,加起来不过三五次罢了。袁公的赃银只有六千,但每一期缴纳的数目却是别人的两倍,所以受刑较少。周公也多病,面色黄白,入狱后整天和孟弁下棋来自我排遣。他家里也富裕,弟弟侄子们又尽心办理此事,所以一万金不到四十天就筹齐了。周公赃银交完那天,镇抚司私下藏起了其中五十金,周公一定要把账目算清,又拿出历期限缴银的私册作为质证,左右管事的人也支吾其词加以解脱;有人说,周公死得这样快,原因就在这一次对账。周公本来是一个愚直之士,住在狱中常常大声说:“死又有什么难的,只要一尺布就够了。”又想到赃银已经交完,可以希望获得生路,便没有考虑安排家事。顾公和孟弁暗中讥笑他,却不敢明说。八月初,顾公睁大眼睛看着太阳,久久不止,笑着对孟弁说:“常听说鬼不能见太阳,如今幸好我片刻之间还没有死,正可以痛快地看它一看。”不久周公来了,孟弁正色说:“顾先生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考虑大事,整天说些空话,有什么益处?”周公问缘故,顾公说:“所谓大事,就是死后的事情。我从七月中旬就知道没有活命的道理,告别家人的书信早已写好,只是没有机会交出去,所以一直留在床榻下。怎么会昏昧到这个地步?”周公慨然说:“我也写几行,可以吗?”后来周公家人得到的遗书,大概就是顾公、孟弁二人共同写信催促他的结果。
周公家书》一通,向蔵顾公处。周死狱情加严,无从得出。顾作蝇字帖,宻付客。客持金,俟诏狱后户至周尸出日,厚赂狱卒,获之后。客南还,托友人寄其家。前此周氏合宗,竟不知遗墨也。顾公对簿后,遂病创卧,至七月中方能行履,右股疮溃,中堕腐血一块如小鼠。顾公发刑部日,谓客曰:「吾向在诏狱中,如有人扼吾之吭,不令吐一语,自分从来郁勃之气,无从得申。今来西曹虽无多日,然显纯之凶恶及下毒手者之姓名,播之天下,传之同调者之耳。异日世道复清,此曹断无遗种,吾瞑目矣。」顾公平生佞佛,于生死之际,了无畏怖。见家人啼哭,輙大笑曰:「泪縁情生,任情则为天人种子,不能上莲花寳座。汝辈慎勿作儿女子态。」每镇抚比较,日清晨,各家属持银伺候。大门内当事者到,后衙役出,问各属本日纳赃多少,报数讫,方出手牌,唤家属入二门,随跪门之左右,以次交赃。镇抚纳赃,如以石投水,不敢争轻重之衡,亦不敢问多寡之数。纳已,急驱而下。顾公到西曹,一意求死。客劝之从容观变。公曰:“吾自八月初已作处置,家事一二纸,函之又开凡五六次,思无剰语,苐易署封时日。彼时已寘革嚢于度外矣。且丈夫不再辱,吾忍再见显纯辈乎?惟速尽为快。”镇抚用刑之具,凡五,一械也。坚木为之,长尺五寸,阔四寸许,中凿两孔,着臂上,虽受刑时亦不脱,入狱则否。凡杀人,惟械手则甚便,故周公之死,郭贼诱之上堂,上堂理应着此物也。一镣铁为之,即锒珰也。长五六尺,盘左足,上以右足受刑不便故也。一棍削杨榆条,为之长五尺,曲如匕,执手处大如人小,指着肉处,径可八九分。每用棍以绳急束其腰,二人踏绳之两端,使不得转侧;又用绳系两足,一人负之背立,使不得伸缩。一拶,杨木为之,长尺余,径四五分。每用拶,两人扶受拶者,起跪以索力束木之两端,随以棍左右敲之,使拶上下则加痛。一夹棍,杨木为之,二根,长三尺余,去地五寸许,贯以铁条,每根中间各帮拶三副。凡夹人,则直竖其棍,一人扶之,安足其上,急束以绳,仍用棍一具支足之,左使不得动。又用大杠一根,长六七尺,围四寸已上者,从右畔猛力敲足踁,吁可畏哉!宜诸君子之足皆流血洒地也。此客习见之,非闗瞽说。杨公尸棺之归,负以二骡,其次子从一二苍头,踉跄道上,知者皆为之饮泣。顾公云:「拶夹虽为极苦,犹自可忍;惟棍则痛入心脾,每一下着骨,便神魂飞越矣。不知公自有为之地者,故夹拶差缓,非棍之独苦也。」杨、左、魏同时絶命,显纯虑物议沸腾,基异日之祸,故于杨、左分其先后,时魏后缓疏一日。镇抚每当比较日,珰遣听计人坐。显纯后棍数之多寡,及刑之轻重,惟其意所指,而显纯又加之以虐。一日,听计者以他事出,显纯袖手至晚,抵暮方来,始敢审问。镇抚中,惟比较日,家属因交赃得伏。胁下细语,显纯犹恐宻露其恶,勒令跪一丈外,髙声问答,仍不许为方言。镇抚为朝家禁狱,列圣颁旨极严。凡漏泄狱情者,处以斩刑;擅入狱中者,即刖其足。故片纸只字,及单辞半语出入,最为不易。自非极慎极宻,往来其间,鲜有不败者矣。诸君子初入诏狱,狱卒持上下之礼,颇严。后知诸君子不免于祸,遂席地对谈。既而坐诸君子之左右,笑语如友朋。顾公向官刑曹,移狱之日,故吏卒见之,皆叩首掩泣。盖感公之寛仁也。孟弁,楚人,亦有心计之士。以辽事系狱,与诸君子善。显纯知之,恐渠不死,异日讨附珰杀正人之罪,援为口实,并欲尽其命。已而顾公西曹之旨下,显纯恶逆,遂为逺近所传。野臣曰:「读未终篇,顿使人发指眦裂,气塞泪淋。按古之狱吏,张汤、来俊臣诸恶孽,未有今日许显纯之惨毒也。真虎狼之肆威,狗彘之不食。恨不磔其体而醢其肉,以飨六君子之忠魂,以雪天下人之公愤。谨笔诛之,以传千百世之骂名,聊为六君子追痛耳。苐又不知六君子之子孙读之,更当何如也?」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二
(明)贺复征 编
○碑一【以下纪功】
译周公有一封家书,原先藏在顾公那里。周公死后狱中的防范更加严密,无法取出。顾公写成蝇头小字的帖子,秘密交给客人。客人带着金钱,等到诏狱后门抬出周公尸体的那天,重重贿赂狱卒,终于取到家书。客人南归,托朋友寄给周公的家人。在此以前,周氏全族竟然不知道有这份遗墨。顾公受审对簿以后,便因创伤卧病,到七月中旬才能行走;右腿的疮溃烂了,伤口中掉下一块腐血,像小老鼠一样大。顾公被发往刑部那天,对客人说:“我先前在诏狱中,就像有人扼住我的喉咙,不让我吐露一句话,自己一向郁积奋发的气概没有地方申展。如今来到西曹虽然没有几天,但许显纯的凶恶以及那些下毒手者的姓名,我已经传播给天下,传到志同道合之人的耳中。将来世道重新清明,这些人一定不会留下后代,我也就可以闭眼了。” 顾公平生信奉佛教,在面对生死时毫无畏惧。看见家人哭泣,便大笑说:“眼泪因感情而产生,任凭感情流露,就会成为生于天界、人间的种子,不能登上莲花宝座。你们千万不要作出儿女般的姿态。” 每逢镇抚司比较审问的日子,一大早,各家属拿着银子等候。大门里面负责办事的人到了,随后衙役出来,询问各家属当天缴纳多少赃银;报完数目,才发出手牌,召唤家属进入二门,分别跪在门的左右,依次交纳赃银。在镇抚司缴纳赃银,就像把石头投入水中,不敢争辩衡量轻重,也不敢询问数目多少。交完后,便急忙驱赶下来。顾公到了西曹,一心求死。客人劝他从容等待,观察事态变化。顾公说:“我从八月初就已经作好了安排,家事写在一两张纸上,封好后又打开,前后五六次,想来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改换署名和封存日期罢了。那时我已经把皮囊置之度外了。况且大丈夫不能再次受辱,我难道能忍心再见许显纯一伙人吗?唯有尽快结束生命才痛快。” 镇抚司使用的刑具共有五种。第一种是械,用坚硬的木头制成,长一尺五寸,宽约四寸,中间凿两个孔,套在手臂上,即使受刑时也不脱下,进入牢狱后则不用。凡是杀人时,只要给人戴上械,动手最方便,所以周公之死,是郭贼诱他上堂,而上堂按理就应当戴上这种刑具。第二种是镣,用铁制成,就是锒铛。长五六尺,盘绕左脚,这是因为用右脚受刑不方便。第三种是棍,用杨树、榆树枝条削制而成,长五尺,弯曲得像匕首;手握处大约像人的小指,接触肉体的地方直径约八九分。每次使用棍刑,都用绳子紧紧捆住犯人的腰,两个人踩住绳子的两端,使他不能转动身体;又用绳子绑住两脚,由一人背对着他站立压住,使他不能伸缩。第四种是拶,用杨木制成,长一尺多,直径四五分。每次使用拶刑,由两个人扶住受刑者,使他跪起,再用绳子用力捆住木头两端,随即用棍子左右敲打,使拶上下移动,这样便更加疼痛。第五种是夹棍,用杨木制成,共两根,长三尺多,离地约五寸,用铁条贯穿;每根中间各绑着三副拶。夹人时,把两根棍直立起来,由一人扶住,让受刑者把脚放在棍上,紧紧用绳子捆住;仍然用一根棍子支住脚,使左脚不能移动。又用一根大杠,长六七尺,周长四寸以上,从右边用力猛敲脚胫,真是令人害怕!难怪各位君子的脚都流血洒满地。这是客人亲眼习见的,并不是瞎说。杨公的尸棺运回去时,由两头骡子驮着,他的次子带着一两个仆人,踉踉跄跄走在路上,知情的人都为此含泪哭泣。顾公说:“拶刑、夹刑虽然极其痛苦,还可以忍受;只有棍刑痛彻心脾,每一下打到骨头,便觉得神魂飞散。不知道是因为公家自有安排的缘故,所以夹刑、拶刑稍微缓和,并不是棍刑特别痛苦。” 杨公、左公、魏公同时断气,许显纯担心舆论沸腾,成为日后的祸根,所以在杨公、左公那里安排先后次序;魏公则故意延缓一天上疏。镇抚司每逢比较审问的日子,宦官都派听计的人坐在那里。许显纯后来棍打数目的多少以及刑罚的轻重,只按照宦官的意图来决定,而许显纯又在此基础上加以虐待。有一天,听计的人因其他事情外出,许显纯袖手等到晚上,直到傍晚才来,才敢审问。镇抚司中,只有比较审问的日子,家属才因交赃而得以跪下。即使在胁下低声说话,许显纯仍然害怕秘密泄露自己的恶行,命令他们跪在一丈之外,高声问答,并且仍不许说方言。镇抚司是朝廷禁狱,历代圣旨都规定得极为严厉。凡是泄露狱情的人,处以斩刑;擅自进入狱中的人,立即砍去双脚。因此一张纸、一个字,甚至一句话、半句话要出入其中,都极其困难。若不是极其谨慎严密地往来于其中,很少有不失败的人。各位君子刚入诏狱时,狱卒还讲究上下尊卑的礼数,颇为严肃。后来知道各位君子免不了遭祸,便席地相对交谈。再后来便坐在各位君子左右,谈笑如同朋友。顾公曾任刑曹官,调换牢狱的那天,过去的吏卒见到他,都叩头掩面哭泣。大概是感念顾公宽厚仁慈。孟弁是楚地人,也是有心计的人。因辽东事务被拘押入狱,和各位君子交好。许显纯知道这件事,害怕他不死,将来被追究依附宦官、杀害正直之人的罪行,便想把他作为口实,并且想让他一同丧命。不久顾公发往西曹的旨意下达,许显纯的恶逆行径终于被远近传闻。野臣说:“文章还没有读完,就顿时使人怒发冲冠、眼眶欲裂,气息堵塞,眼泪纵横。考察古代的狱吏,张汤、来俊臣那些恶人,也没有今天许显纯这样惨毒的。真是虎狼肆意施威,连狗猪都不肯吃他的肉。我恨不得把他的身体碎裂,把他的肉剁成肉酱,用来祭奠六位君子的忠魂,洗雪天下人的公愤。谨慎地用文字诛伐他,让他把骂名流传千百世,姑且为六位君子追悼悲痛罢了。只是又不知道六位君子的子孙读到这些,还会是什么感受呢?”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十二 (明)贺复征编 ○碑一【以下记载功绩】
刘勰曰:「碑者,埤也。上古帝王始号封禅,树石埤岳,故曰碑也。夫属碑之体,资乎史才,其序则传,其文则铭,故叙事也必该而要,缀采也必雅而泽,此碑之制也。」吴讷曰:「按《仪礼·士婚礼》:入门当碑揖。又《礼记·祭仪》云:「日入丽于碑。」贾氏注云:「宫庙皆有碑,以识日影,以知早晚。」《说文》注又云:「古宗庙立碑,系牲,后人因于上纪功徳是则宫室之碑,所以识日影;而宗庙则以系牲也。秦汉以来,始谓刻石曰碑,其盖始于李斯《峄山》诸刻耳。《文选》载郭有道等墓碑,而王简栖《头陀寺碑》亦厕其间。至《唐文粹》《宋文鉴》,则凡祠庙等碑与神道墓碑各为一类,今故亦依其例云。」徐学曽曰:「碑之体主于叙事,其后渐以议论杂之,则非矣。故今取诸大家之文,而以三品列之:其主于叙事者,曰正体;主于议论者,曰变体;叙事而参之以议论者,曰正而变。至于托物寓意之文,则又以别体列焉。其墓碑自为一类,此不复列。」
邹峄山刻石文秦文
史记》始皇二十八年,东行郡县,上邹峄山,与鲁诸儒生议,刻石诵秦徳。
皇帝立国,维初在昔,嗣世称王,讨伐乱逆,威动四极,武义直方,戎臣奉诏,经时不乆,灭六暴强,二十有六年,上荐高号,孝道显明,既献泰成,乃降专惠,亲巡逺方,登于峄山,羣臣从者,咸思攸长,追念乱世,分土建邦,以开事理,攻战日作,流血于野,自泰古始,世无万数,陁及五帝,莫能禁止,乃今皇帝,一家天下,兵不复起,灾害灭除,黔首康定,利泽长乆,羣臣诵略,刻此乐石,以着经纪。
泰山刻石文
史记》始皇二十八年,东行,与诸儒生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禅梁父,刻所立石,其辞曰: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逺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徳,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敎诲,训经宣达,逺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琅邪台刻石文
史记》始皇二十八年,既封泰山,于是乃并勃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立石颂秦徳焉而去。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颂秦徳明徳意。
维二十六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错必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踰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逺迩辟隠,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徳,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冦贼,驩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徳,各安其宇。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列侯武成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候武信侯冯母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从与议于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诸侯或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犹刻金石以自为纪。古之五帝三王,知敎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逺方,实不称名,故不乆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徳,尊号大成。羣臣相与颂皇帝功徳刻于金石,以为表经。」
之罘刻石文
始皇二十九年,东游,登之罘,刻石。又刻其东,观其辞曰:
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罘,临照于海。从臣嘉观,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著纲纪。外敎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徳,义诛信行,威燀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强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承顺圣意。羣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例程。
东观文
译刘勰说:“碑,就是辅助、增益的意思。上古帝王开始举行封禅,在山岳上立石以辅助记载,所以称为碑。写作碑文这种体裁,依靠的是史家的才干;其中的叙述部分像传,文字部分像铭。因此叙事必须全面而简要,缀辑文采必须典雅而润泽,这就是碑文的体制。”吴讷说:“考察《仪礼·士婚礼》:进门时应当在碑前作揖。又《礼记·祭仪》说:‘太阳落下时照到碑上。’贾氏注说:‘宫殿、宗庙都有碑,用来辨识日影,以知道早晚。’《说文》的注释又说:‘古代宗庙立碑,用来系牲畜,后人于是借此在上面记载功德。’由此可见,宫室中的碑是用来辨识日影的;宗庙中的碑则是用来系牲畜的。秦汉以来,才把刻在石上的文字称为碑,这一名称大概始于李斯《峄山》等刻石。《文选》收录郭有道等人的墓碑,王简栖的《头陀寺碑》也列在其中。到了《唐文粹》《宋文鉴》,凡是祠庙碑和神道墓碑分别归为一类,所以现在也依照这个例子。”徐学曾说:“碑这种文体主要在于叙事,后来渐渐混入议论,便不对了。因此现在选取各位大家的文章,把它们分为三类:以叙事为主的,称为正体;以议论为主的,称为变体;叙事中参杂议论的,称为正而变。至于寄托物象、寓含意旨的文章,则另列为别体。墓碑另自成为一类,这里不再列入。” 邹峄山刻石文,秦代文字。《史记》记载,秦始皇二十八年,向东巡行郡县,皇帝登上邹峄山,和鲁地的儒生商议,刻石歌颂秦国的功德。皇帝建立国家,最初的根基在于往昔;继承世代而称王,讨伐叛乱逆贼,威势震动四方,武功和义理正直端方。戎臣奉行诏令,经过不久,便消灭六国这些暴虐强国。二十六年,皇帝尊奉更高的称号;孝道显明,已经完成泰山封禅的大礼,于是降下专一而深厚的恩惠,亲自巡行远方,登上峄山。随从的群臣都思念长久流传的事业,追念乱世之时,分割土地、建立邦国,以开创事业、治理事务;战争日日发生,鲜血流遍野外。从上古泰皇开始,历世不知多少,直到五帝,没有谁能够禁止战争。如今皇帝统一天下成为一家,兵戈不再兴起,灾害被消除,百姓安康安定,利益恩泽长久流传。群臣吟诵大略,刻在这块美石上,用来彰明纲纪。《泰山刻石文》。《史记》记载:始皇二十八年,向东巡行,和诸儒生商议封禅以及遥祭山川的事情,于是登上泰山,树立石碑,举行封禅祭祀,又在梁父山举行禅祭,并把所立石碑的文字刻下,说道:皇帝登上帝位,制定制度,彰明法令,臣下整治修明。二十六年,开始兼并天下,没有不归顺臣服的。亲自巡行远方,百姓登临这座泰山,遍览东方极地。随从臣下追念皇帝事业的根源,恭敬地诵述功德:治理之道运行,诸种生产都得到适宜安排,一切都有法度。大义光明美盛,流传给后世,应当顺承而不要改变。皇帝亲具圣德,既已平定天下,治理政务毫不懈怠,早起晚睡,建立长久的利益,专心兴隆教化,训导经典,宣扬通达;远近都得到治理,全都承受圣明的意旨。贵贱分明,男女遵守礼法,谨慎履行职事,内外界限清楚,没有不清明纯洁的。把这些施行于后代,教化将延及无穷。遵奉遗诏,永远承受重大训诫。《琅邪台刻石文》。《史记》记载:始皇二十八年,已经在泰山举行封禅,于是向东沿着渤海岸边巡行,经过黄腄,到达成山尽头,登上之罘山,立石歌颂秦的德政,然后离去。向南登上琅邪山,非常喜爱那里,停留三个月,于是迁徙三万户百姓到琅邪台下,免除十二年的赋税徭役。修筑琅邪台,树立石碑,歌颂秦的德政,彰明皇帝的德意。二十六年,皇帝开始创制基业,端正平定法度,作为万物的纲纪,以此明察人事,使父子关系和合,使圣智仁义显明,使道理彰著。向东巡抚东方土地,以检阅士卒,事情大体完成后,便来到海边。皇帝的功绩,在于勤劳于根本事务,重视农业而抑制末业,使百姓富足。普天之下,专一心志,恭敬顺从;器物尺度统一,文字书写相同。凡日月照耀之处、舟车所能到达之处,都各自终享其天命,没有不得志的。顺应时势而行事的,只有皇帝;匡正整治不同的风俗,跋涉水陆,经过各地,忧虑体恤百姓,早晚都不懈怠。排除疑惑,确定法令,使人都知道应当避开的事情。诸侯分掌职务,各项政事治理得平易妥当,举措无不适当,没有不如图画般整齐的。皇帝的明察,临御监察四方;尊卑贵贱,各守等级,不越次序。奸邪无从容纳,人人都致力于正直善良;无论事情大小,都尽力而为,没有谁敢懈怠荒废。远近都避开邪僻隐蔽之事,专心务求肃敬庄重;端正正直,敦厚忠诚,事业都有常规。皇帝的德政,使四方安定,诛除叛乱,消灭祸害,兴办有利之事,带来福祉;按时节节制政事,各种生产繁殖发展,百姓安宁,不再使用兵器,六亲互相保全,始终没有盗贼。人们欢欣地奉行教化,全都懂得法式。六合之内都是皇帝的土地:西面渡过流沙,南面到达北户,东面拥有东海,北面越过大夏;凡人迹所到之处,没有不称臣的。功绩超过五帝,恩泽施及牛马,没有不受到德政的,各自安居于自己的居所。秦王兼并天下,建立名号称为皇帝,于是巡抚东方土地,来到琅邪。列侯武成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以及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随从皇帝在海上商议说:‘古代的帝王,土地不过方圆千里;诸侯有的守护自己的封地,有的入朝,有的不入朝,彼此侵凌暴乱,残害攻伐没有止息,却还把文字刻在金石上来自我纪念。古代五帝三王,知道的教化不同,法度不明,借助鬼神的威势欺骗远方,实际上名不副实,所以不能长久。他们本人还没有死,诸侯就背叛,法令也不能施行。如今皇帝统一四海,设置郡县,天下和平,光明地尊奉宗庙,体察大道而施行德政,尊号达到大成。群臣共同歌颂皇帝的功德,把它刻在金石上,作为后世的表率。’ 《之罘刻石文》。始皇二十九年,向东巡游,登上之罘山,刻下石碑。又在它的东面刻碑,碑文说:二十九年仲春时节,阳和之气刚刚兴起。皇帝向东巡游,巡视并登上之罘山,面临大海,光照四方。随从臣下赞美所见,推究并追念美盛的功业,追述事业的根本和开端。大圣人创制治理之道,建立确定法度,彰明纲纪;对外教导诸侯,光耀施行文德恩惠,以义理使他们明白。六国反复逃避,贪婪暴戾没有满足,残虐杀戮不停。皇帝哀怜百姓,于是发动军队讨伐,奋扬武德,以正义诛灭,使诚信之道得以施行;威势广泛传播,没有不归顺臣服的。烹灭强暴,拯救百姓,周遍安定四方。普遍施行明法,治理天下,永远作为法则。伟大啊!宇宙之中,都承受顺从圣人的意旨。群臣诵述功德,请求刻在石上,表彰并流传为常法。《东观文》。
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逺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强,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菑害絶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徳,经理宇内,视聴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逺迩同度,临古絶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羣臣嘉徳,祗诵圣烈,请刻之罘。
碣石刻石文
史记》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刻碣石门壊,城郭决,通堤防,其辞曰:
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徳,并诸侯初一泰平。堕壊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乆并来田,莫不安所。羣臣诵烈,请刻此石,垂着仪矩。
彗稽山刻石文
史记》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出游,左丞相斯从。上护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徳。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徳惠攸长。三十有七年,亲廵天下,周览逺方,遂登彗稽,宣省习俗,黔首齐庄,羣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道高明。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慠猛,率众自强,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饬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息暴悖乱贼,灭亡。圣徳广宻,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聴万事,逺近毕清,运理羣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隠情。饬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洁诚。夫为寄豭,杀之无辠,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亷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轨度,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洁,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三
(明)贺复征 编
○碑二
封燕然山铭【汉班固】
维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夤亮圣皇,登翼王室,纳于大麓。惟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治兵于朔方。鹰杨之校,螭虎之士,爰该六师,暨南单于、东胡、乌桓、西戎、氐羗侯王君长之羣,骁骑十万,元戎轻武,长毂四分,雷辎蔽路,万有三千余乗。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日,朱旗绛天。遂凌高阙下,鸡鹿经碛,卤絶大漠,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锷。然后四校横徂,星流彗扫,萧条万里,野无遗冦。于是域灭区殚,反斾而旋。考传验图,穷览其山川,遂踰涿邪,跨安侯,乗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庭。将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龄;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兹可谓一劳而乆逸,暂费而永宁也。乃遂封山刋石,昭铭盛徳。其辞曰:
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
陇右监牧颂徳碑【唐张说】
译二十九年,皇帝春天巡游,巡视远方,来到海边,于是登上之罘山,光明照临朝阳之地,观览广阔壮丽的景象。随从臣下都追念,推究最为光明的道理:圣法开始兴起,清理国内疆域,对外诛灭暴虐强敌,武威广泛畅达,震动四方,擒灭六王,开拓并统一天下,灾害断绝,永远停止战争。皇帝明德,治理天下,视察听闻从不懈怠,制定大义,彰明并完备各种器物制度,一切都有章程旗号;官吏遵守职分,各自知道所行之事,没有疑惑。百姓改变风俗,远近遵循同一法度;临视古今,杜绝过失;常职已经确定,后代继承事业,长久承受圣明的治理。群臣赞美德政,恭敬诵述圣明功烈,请求刻在之罘山。《碣石刻石文》。《史记》记载:三十二年,始皇到碣石,使燕人卢生寻求羡门、高誓;在碣石门刻石,毁坏城郭,疏通河道堤防,碑文说:于是兴兵,诛杀无道之人,使叛逆灭绝停止;以武力消灭暴虐叛逆,以文德使无罪之人恢复安宁,众人的心都归服。以恩惠论定功劳,赏赐施及牛马,恩泽充满土地。皇帝奋扬威德,兼并诸侯,开始统一天下而达到太平。毁坏城郭,疏通河流堤防,铲平险阻。地势已经平定,百姓没有徭役负担,天下都受到安抚。男子乐于耕种田地,女子勤修自己的事业,事务各有秩序。恩惠施及各种生产,长久兼并荒田并加以耕作,没有谁不得安居。群臣诵述功烈,请求刻下此碑,流传并确立法则。《会稽山刻石文》。《史记》记载: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出游,左丞相李斯随从。皇帝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又向南海遥祭,并树立石碑刻文歌颂秦的德政。皇帝的美盛功业,统一天下,德惠长久。三十七年,亲自巡行天下,遍览远方,于是登上会稽山,彰明并考察风俗;百姓整齐严肃,群臣诵述功绩,推究事业的根源,追述崇高光明的德行。秦国圣明的君主临御国家,开始确定刑法名分,彰明陈列旧有章典,最初平定法式,审慎区分职务任用,以建立长久常规。六王专擅反叛,贪婪暴戾而骄横凶猛,率领众人自逞强力,暴虐恣意行事,倚仗力量而骄傲,多次发动战争,暗中联络间谍,以此结成合纵,行为背离正道。对内整治欺诈谋略,对外招致边境侵扰,于是造成祸乱。皇帝以义和威诛灭他们,消除暴虐悖乱和盗贼,使其灭亡。圣明德泽广大而深厚,遍及六合之内,恩泽没有边际。皇帝统一天下,兼听万事,远近都得到清理治理,运筹治理万物,考察验证事实,各自记载其名。贵贱都可以通达,善恶陈列在前,没有隐瞒的情况。整治并省察,宣扬义理;有了儿子却改嫁的,背弃丈夫死亡而不守贞节的,都加以防范隔绝内外,禁止淫乱放纵,使男女保持清洁诚信。丈夫成为寄居别人的野公猪,杀死他也无罪;男子遵守义理法度,妻子若逃亡改嫁,儿子不得认她为母。众人都被教化得廉洁清正,大大改变了污浊风俗。天下承受这种风气,蒙受美善的常法,全都遵守法度,和顺安定,敦厚勤勉,没有不服从命令的。百姓修养清洁,人人乐于遵循共同的准则,共同赞美并保全太平。后世恭敬奉行法令,国家常保治理而无穷,车舆舟船不会倾覆。随从臣下诵述功烈,请求刻下此石,使美善的铭文光耀流传。《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三。(明)贺复征编。○碑二。《封燕然山铭》【汉·班固】。永元元年秋七月,汉朝的元舅、车骑将军窦宪,辅佐圣明的皇帝,登上辅翼王室的职位,进入朝廷重任之列。他清明和善,于是与执金吾耿秉巡行边境、整治军队于朔方。鹰扬般勇猛的将校、螭虎般威武的士卒,于是集结六军,以及南单于、东胡、乌桓、西戎、氐羌各侯王君长的部众,骁骑十万人;有大型战车、轻兵车,长毂车分为四队,雷鸣般的辎重车辆遮蔽道路,共一万三千多乘。用八阵列兵,以威神统领;黑色铠甲照耀日光,红色旗帜映红天空。于是越过高阙,经过鸡鹿,穿越沙漠,横断大漠,斩杀温禺以血祭战鼓,尸血染红刀刃。随后四路军队横向进击,如流星飞驰、彗星扫过,万里之内荒凉肃清,原野上没有遗留的敌寇。于是敌境灭亡,区域穷尽,军队回旗旋归。考察传记、核验地图,穷尽观览当地山川,于是越过涿邪山,跨过安侯山,登上燕然山,踏入冒顿的部落,焚烧老上的龙庭。对上,是为了抒发长期积累的高文宿愤,光大祖宗深远的功业;对下,是为了安定巩固后代,扩大疆域,振扬大汉的声威。这可以说是一次劳苦而长久安逸,暂时耗费而永久安宁。于是登山封土,刻石铭记盛大功德。铭文说:强盛的王师啊,征伐荒远边裔;剿灭凶恶暴虐啊,截断其在海外的势力;道路遥远啊,绵延横贯地界;封祭神山啊,建立高大的石碑;光明地承载皇帝的事业啊,振兴万世。《陇右监牧颂德碑》【唐·张说】。
周礼校人掌王马之政,天子十二闲马,六种闲为一廐,马二百一十六,应干之策也。六廐成校,五良一驽,是之谓小备。校有左右闲,成十二,合月之道也。驽马三,良马之数,凡三千四百五十六,是之谓大备。秦并一海内,六万骑之国,马尽归之帝家,则周制陋矣。汉孝武当文景俭约之积,雄卫霍张皇之势,勒兵塞上,厩马有四十万匹。及东汉魏晋,国马陵夷,不可复逮武帝时矣。后魏胡马入洛,蹴蹋千里,军阵之容虽壮,和鸾之仪亦阙。大唐接周隋乱离之后,承天下征战之弊,鸠括残烬,仅得牝牡三千,从赤岸泽徙之陇右,始命太仆张万岁葺其政焉。而奕世载徳,纂修其绪,肇自贞观,成于麟徳,四十年间,马至七十万匹,置八使以董之,设四十八监以掌之,跨陇西、金城、平凉、天水四郡之地,幅贠千里,犹为隘狭,更折八监布于河曲丰旷之野,乃能容之。于斯之时,天下以一缣易一马,秦汉之盛未始闻也。张氏中废,马官乱职,或戎狄外攻,或师圉内冦,垂拱之后二十余年,潜耗大半,所存盖寡。开元神武皇帝登大寳,受灵符,水瑞感而河龙出,星精应而天驷下。二年春,帝乃简心腑善畜之将,卜福佑宜生之长,俾领内外闲廏使焉,即开府霍国公其人也。公名毛仲,姓王氏,开元佐命之元勲,东国亡王之后裔。四伯辅禹与治水之谟,四士兴汉在经星之列,清明虚受,察含氷鉴,筹谋先觉,虑出蓍龟,竭无私之忠而善归天造,输不懈之力而玄同日月,故得腾跃风云,攀附日月,策功第一,承恩莫二。庭罗魏绛之钟鼓,第赏堂邑之山林,文马藩锡于晋侯,御衣亟分于韩信,庶姜如玉则降荣彤管,众子垂髫则抱拜朱茀,圣人之见也,必犹尔为之,四顾而满志。圣人之不见也,乃恤然若无与乐其天下。仲尼所谓「是必才全而徳不形者也」。夫处其身则立无跂正。也视无还端也,聴无耸诚也,言无逺慎也。国有忧未尝不戚,国有庆未尝不怡。其御下则明利害之,乡阜财求之务,使之趋利而避害,懐徳而畏威。身不离于阙庭,令逺行于垧牧。亦有不学而暗合于古,未更而悬辨其事。然其从政必问于遗训而资于故实者也。若夫春祭马祖,夏祭先牧,秋祭马社,冬祭马步,敬其本也。日中而出,日中而入,禁原焚牧,除蓐舋廏,时其事也。絜泉美荐,疨凉栈湿,翘足而陆,交颈相靡,宣其性也。攻驹敎駣,讲驭臧仆,刻之剔之,羁之策之,就其才也。不反其性,故亲人乐艺,节乐如舞,之心自生。不穷其才,故闉扼鸷曼,窃辔诡衔之态不作。尔乃举其神异,则望騊駼騕褭乗黄,兹白来仪。外廐呈技,内枥朝刷,阆风夕洗天潢。圣皇一驭,长寿万年。别其种类,则有硏蹄繁鬛,小颔逺志,曰龙,曰騋,曰戎,曰骥。差其毛物,则有苍白骊黄骍紫驈皇骓駓驒骆骃騢駵雒■〈卂马〉驳驓駩騧骐騽騝豪骭馵足狼尾鱼目。宗庙齐豪,戎事齐力,田猎齐足,罔不毕有。元年牧马二十四万匹,十三年乃四十三万匹。初有牛三万五千头,是年亦五万头。初有羊一十一万二千口,是年亦二十八万六千口。皇帝东巡狩,封岱岳,辇辂既陈,羽卫咸备。大驾百里烟尘一色,其外又有闲人万夫,散马千队,骨必殊貌,毛不杂,羣行如动地,止若屯云。百蛮震耸,四方抃跃,威懐纷纭,壮观挥霍。回衡饮至,朝廷宴乐。上顾谓太仆少卿兼秦州都督监牧都副使张景顺曰:“吾马几何其蕃育,卿之力也。”对曰:“帝之福也,仲之力也,臣何力之有。”因具上其状,帝用嘉焉。霍公口无伐辞,貌无徳色,朝髦庠齿,欣以多之。于是明威将军行右卫郎将南使梁守忠,忠武将军行左羽林中郎将西使冯嘉泰,右千牛长史北使张知古,左骁卫中郎将兼盐州刺史盐州监牧使张景遵陇。州别驾、修武县男、东宫监牧韦衡都使判官果毅齐琛总监韦绩及五使长户三万一千人佥曰:「自开府庇我十三年矣,畜有娩息,人无乏匮,克厌帝心,莫匪嘉绩。且如停西南两使六顿人夫藁糓,计八十万工围石,以息人约费,其政一也;纳长户隠田税二万五千石,以检私肥公,其政二也;减太仆长支奶酪马钱九千三百贯,以窒隟止散,其政三也;供军筋胶十万七千斤,以收绢善工,其政四也;莳茼麦苜蓿一千九百顷,以茭蓄御冬,其政五也;使监官料旧给库物新秦置本收分其利,不丧正钱二万五千贯,以实府宜官,其政六也;
译《周礼》说,校人掌管君王马匹的政令。天子有十二闲的马,六闲合为一厩,每厩二百一十六匹,这是对应天上干星的数目。六厩组成一校,其中五厩为良马,一厩为劣马,这叫小备。校中有左右两闲,合计成为十二闲,符合十二个月的规律。劣马三厩、良马九厩,共三千四百五十六匹,这叫大备。秦统一天下,有六万骑兵之国,马匹全都归入帝王之家,那么周代的制度就显得浅陋了。汉孝武帝承接文帝、景帝节俭积累的财富,凭借卫青、霍去病张扬威势,整军驻守塞上,马厩中有四十万匹马。到了东汉、魏、晋,国家马政逐渐衰落,再也赶不上武帝时代。后来北魏的胡马进入洛阳,驰骋践踏千里,军阵的气势虽然壮盛,和平车驾的仪仗却也缺少。大唐承接周、隋乱离之后,继承天下征战造成的弊病,搜集残余,仅得到母马、公马三千匹,从赤岸泽迁徙到陇右,才开始命太仆张万岁整治马政。后来世代承袭德业,继续修治前人的事业,从贞观年间开始,到麟德年间完成;四十年间,马匹增至七十万匹,设置八名使者主管,设立四十八个监掌管,地域跨越陇西、金城、平凉、天水四郡,方圆千里,仍然显得狭窄,于是又把八监分置在黄河湾曲的丰饶旷野,才容纳得下。在这个时候,天下竟然一匹马可以换一匹缣,这是秦汉盛世也从未听说过的。张氏的马政中途废弛,马官扰乱职守;有时戎狄从外部进攻,有时军队和马厩在内部遭受盗乱。垂拱以后二十多年,马匹暗中损耗大半,剩下的很少。开元神武皇帝登上大位,接受神灵符命;水中的祥瑞感应而河龙出现,星辰精气相应而天驷降临。开元二年春,皇帝于是选拔内心善于畜牧的将领,卜选有福佑、适宜生养的长官,让他兼领内外闲厩使,就是开府仪同三司、霍国公这个人。霍公名毛仲,姓王,是开元年间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元勋,也是东国亡王的后裔。四位辅佐大禹的人曾参与治水谋略,四位兴复汉室的贤士位列经星;他清明虚心,能够洞察一切,如同冰鉴;谋划总能预先觉察,思虑胜过蓍龟;竭尽无私忠诚而善于把功劳归于上天,贡献不懈的力量而与日月同其光明。因此能够腾跃于风云之间,攀附日月,策论功劳列为第一,所受恩宠无人能比。宫廷中陈列魏绛的钟鼓,宅第中赏赐堂邑的山林;文马作为藩国贡赐给晋侯,御衣屡次分赐给韩信;众多姜姓女子如美玉,便赐给她们荣耀和彤管;众多幼子还垂着发髻,便抱来接受朱绂。圣人若看见这些,也一定会这样做,并四处顾盼而心满意足;圣人若看不见这些,就会忧伤惘然,好像没有人同他共享天下的欢乐。仲尼所说的:‘这一定是才质完备而德行不显露的人。’他处置自身,站立时不倚斜;观看时目光端正,不回转游移;听取意见时神情专注而诚实;说话不放纵,但谨慎而深远。国家有忧患,他从未不忧戚;国家有庆贺,他从未不喜悦。他管理下属,就向他们明示利害,勉励乡里积聚财富、追求利益的事务,使他们趋利避害,感怀恩德而畏惧威严。他自身不离开宫阙朝廷,却能使命令远行到郊野牧场。他还有不经学习却暗合古制、不待更改便能清楚辨识事务的一面。然而他从政,必定询问遗训,凭借旧有成例。至于春天祭祀马祖,夏天祭祀先牧,秋天祭祀马社,冬天祭祀马步,这是敬重马政的根本。中午放马出去,中午把马收回;禁止在牧地纵火,清除厩中的草垫污秽,这是按时办理事务。清洁泉水,准备美好的饲料;使马厩凉爽、马棚干燥;让马翘足站在陆地上,彼此交颈摩擦,这是顺应它们的性情。训练马驹,教习驾驭和驾车的良马;削治、修整、羁绊、策励,使它们各尽其才。不违背马的本性,所以马亲近人、乐于施展才能,节奏和鸣叫如同舞蹈,亲人的心自然产生。不穷尽地逼迫它们的才能,所以马匹被门槛阻扼、受惊狂奔、偷咬缰绳、诡异抵抗嚼环等状态不会发生。于是如果举出其中神异的马匹,就有望騊駼、騕褭、乘黄、兹白前来呈现祥仪。外厩展示技艺,内厩早晨刷洗,傍晚在阆风、天潢清洗。圣明的皇帝一旦驾驭这些马,便可长寿万年。按种类区别,有蹄子坚利、鬃毛繁盛的,有额头狭小、志向远大的,名称有龙、騋、戎、骥。按毛色区别,有苍、白、骊、黄、骍、紫、驈、皇、骓、駓、驒、骆、骃、騢、駵、雒、驳、驓、駩、騧、骐、騽、騝,以及毛色斑杂、腿胫粗壮、白脚、狼尾、鱼眼等。宗庙祭祀讲究毛色纯正,军事行动讲究力量,田猎讲究足力,没有一样不具备。开元元年有牧马二十四万匹,开元十三年增至四十三万匹;起初有牛三万五千头,这一年也达到五万头;起初有羊一十一万二千口,这一年也达到二十八万六千口。皇帝向东巡狩,封祭岱岳;车驾已经陈列,羽林卫士全部齐备。大驾绵延百里,烟尘一片;外面又有闲散人员万人、散马千队,马匹骨骼各具特点,毛色不相混杂;成群行进时如同大地震动,停止时又像云层聚集。百蛮震惊,四方欢跃;威势与恩德交相施行,形成盛大壮观的景象。回车举行饮至礼,朝廷设宴奏乐。皇帝回头对太仆少卿兼秦州都督、监牧都副使张景顺说:‘我的马匹这样繁殖,是你的功劳。’张景顺回答说:‘这是皇帝的福分,也是霍公的功劳,我有什么力量呢?’于是详细上奏马政的情况,皇帝因此赞美他。霍公口中不说夸耀功劳的话,脸上也没有显露自得之色;朝廷中的老少官员,都高兴地认为他的功绩很多。于是明威将军、行右卫郎将、南使梁守忠,忠武将军、行左羽林中郎将、西使冯嘉泰,右千牛长史、北使张知古,左骁卫中郎将兼盐州刺史、盐州监牧使张景遵陇。州别驾、修武县男、东宫监牧韦衡,都使判官果毅齐琛,总监韦绩,以及五位使者所属的长户三万一千人,一同说道:‘自从开府公庇护我们以来,已经十三年了。牲畜繁殖,人们没有缺乏,能够满足皇帝的心意,没有一件不是美好的功绩。比如停止西南两使六顿所需的人夫、草料和粮食,计算节省八十万工,以减少百姓的劳费,这是他的第一项政绩;征收长户隐匿田地的税二万五千石,以抑制私人肥己、充实公家,这是第二项政绩;减少太仆长年支出的奶酪马钱九千三百贯,以堵塞漏洞、制止散失,这是第三项政绩;供应军队筋胶十万七千斤,以收取绢帛并成就工事,这是第四项政绩;种植大麦、小麦和苜蓿一千九百顷,以储备饲料抵御冬季,这是第五项政绩;让监官把旧日发给的库物改为新秦设置的本钱,收取其中利润,不损失正钱二万五千贯,以充实府库、适宜官用,这是第六项政绩;’
贾死畜贮绢八万疋,往严道市有僮千口,以出滞足人,其政七也;五使长户数盈三万,垦田给食粮不外资,以勤农却挽,其政八也。敢问监牧之事,孰能加于此乎?」然则称伐计功,前典所贵,上以美圣主择才之得人,下以赞忠臣受任之尽节,末以道官属承风之盛事,竟以示后代昭前之令闻。是四烈者,不可废也。既而大君有命,旧史书功,吟咏环竒,篆刻金石。秦汧眇眇,尚想非子之风;鲁野区区,犹传史克之颂。试从此而观彼,夫何足以言哉!颂曰:皇天考牧兮,圣之君。四十三万兮,马为羣。堑汧渭兮,垣陇阪。飞黄皁兮,昆蹄苑。山崆峒兮,水鸣咽。泉喷玉兮,草污血。聚如花兮,散如雪。性既驯兮,才亦絶。惟国家之大事,驾时龙兮,祭天地。和銮发兮,文物备。维皇帝之七徳,总戎马兮,威万国。彩毫翻兮,金介直。有霍公之掌政,择张氏之旧令。天王大驾兮,仗黄麾。太仆骖乗兮,展辂仪。舞月驷兮,蹀重螭。神倜傥兮,态权竒。骐骥溢野兮,牛羊日多。子孙策位兮,恩宠如何。颂皇灵兮,篆石鼓。万斯年兮,羣玉府。
平淮西碑【韩愈】
天以唐克肖其徳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岛,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玄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蘖牙其间。肃宗、代宗徳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见闻,以为当然。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羣臣朝,乃考图数贡曰:「呜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羣臣震慑奔走,率职。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东,又明年平泽潞,遂定易定,致魏、慱、贝、卫、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以动东都,放兵四刼。皇帝歴问于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帅之不廷授,于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牢不可破。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曰:「光颜,汝为陈许帅,维是河东、魏博、合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重弘,汝故有河阳、懐,今益以汝,维是朔方、义成、陜、益、凤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弘,汝以辛万二千属而子公武往讨之。」曰:「文通,汝守寿,维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于寿者,汝皆将之。」曰:「道古,汝其观察鄂岳。」曰:「愬,汝帅唐、邓、随,各以其兵进战。」曰:「度,汝长御史,其往视师。」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赏罚,用命不用命。」曰:「弘,汝其以节都统诸军。」曰:「守谦,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抚师。」曰:「度,汝其往,衣服饮食,予士无寒无饥,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赐汝节斧、通天御带、卫卒三百。凡兹廷臣,汝择自从,惟其贤能,无惮大吏。庚申,予其临门送汝曰:「御史,予闵士大夫战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颜胤武合攻其北,大战十六,得栅城县二十三,降人卒四万。道古攻其东南,八战,降万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战其东,十余遇,降万二千。愬入其西,得贼将,輙释不杀,用其策,战比有功。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师都,统弘责战益急,颜胤武合战益用命。元济尽并其众洄曲以备。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尽得其属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飨赉功。师还之日,因以其食赐蔡人,凡蔡卒三万五千,其不乐为兵,愿归为农者十九,悉纵之。斩元济,京师册功,弘加侍中,愬为左仆射,帅山南东道,颜胤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帅鄜坊丹延,道古进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丞相度朝京师,道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旧官相,而以其副总为工部尚书,领蔡任。既还,奏羣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再拜稽首而献文曰:唐承天命,遂臣万邦。孰居近土,袭盗以狂?往在玄宗,崇极而圯。河北悍骄,河南附起。四圣不宥,屡兴师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妇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隶怠官,事亡其旧。帝时继位,顾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斩吴蜀,旋取山东。魏将首义,六州降从。淮蔡不顺,自以为强,提兵呌讙,欲事故常始命讨之。遂连奸邻,阴遣刺客来贼相臣。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羣公上言,莫若惠来。帝为不闻,与神为谋,乃相同徳,以讫天诛。乃敇颜胤愬、武古、通咸统于弘,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万其师。大军北乗,厥数倍之。常兵时曲,军士蠢蠢。既剪陵云,蔡卒大窘,胜之。邵陵、郾城来降。自夏入秋,复屯相望。兵顿不励,告功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往厘。士饱而歌,马腾于槽。
译‘买死畜储存绢帛八万匹,前往严道贸易,获得僮仆千口,以疏通积滞、使人得到满足,这是第七项政绩;五位使者所属的长户数目超过三万,开垦田地,供给食粮,不依赖外部资助,以勤勉农业、阻止转运,这是第八项政绩。请问监牧之事,还有谁能超过这些呢?’既然如此,称述功劳、计算功绩,是前代典制所看重的;对上可以赞美圣主选择贤才而任用得人的成功,对下可以赞扬忠臣接受任命而尽节的行为,最后可以说明官属承受教化风气的盛事,最终用来昭示后代、彰明前人的美好声名。这四项功烈,不可废弃。后来大君下令,旧史记载功绩,吟咏奇异之事,镌刻于金石。秦地汧水渺小,尚且令人追想非子的遗风;鲁地原野狭小,仍然流传史克的颂辞。从这里来观察那些旧事,又哪里值得一提呢!颂辞说:皇天考察牧政啊,圣明的君主。四十三万匹啊,马成群。挖掘汧水、渭水的壕沟啊,修筑陇山山阪的围墙。飞黄马、黑马啊,汇聚在昆蹄苑。崆峒山高耸啊,水声呜咽。泉水喷出如玉啊,草地染上鲜血。聚集时如花啊,散开时如雪。性情已经驯服啊,才能也极为卓绝。只有国家的大事,才驾驭这些天马啊,祭祀天地。和銮之声响起啊,文物仪仗齐备。皇帝具备七种德行啊,总领军马,威震万国。彩色笔锋翻飞啊,金甲直立。有霍公主持政务啊,选用张氏旧有的法令。天王的大驾啊,仪仗持黄麾。太仆陪乘啊,展开车驾仪式。月驷起舞啊,踏动重重螭龙。神采洒脱啊,姿态奇异。骐骥充满原野啊,牛羊一天比一天多。子孙登上尊位啊,恩宠将会怎样延续。歌颂皇帝神灵啊,把颂文刻在石鼓上。万万年啊,长存于群玉府。《平淮西碑》【韩愈】。上天因为唐朝能够像它的德行那样治理天下,使圣明的子孙世世相承,延续千万年,恭敬戒慎而不懈怠,把所覆盖的天下完全交付给它;四海九州,无论内外,全都成为它的君臣。高祖、太宗已经除去祸乱、治理天下,高宗、中宗、睿宗休养生息;到了玄宗接受报偿、收取功业,国家极其兴盛富庶,人口众多、土地广大,祸根却在其中萌芽。肃宗、代宗以德继承祖业,顺承先考,勤勉宽容,使大的罪恶恰好被除去,却没有铲除稂莠。宰相和将领们,文官安于逸乐,武将嬉游度日,听惯见惯,把这一切视为当然。睿圣文武皇帝接受群臣朝见后,便考察图籍、统计贡赋,说:“唉!上天和祖宗既然把这个国家完整地交给我,如今传承次序到了我这里,我却不能把每件事都办好,将来凭什么在郊庙中面对祖宗?”群臣震恐奔走,各自尽职。第二年平定夏州,第三年平定蜀地,第四年平定江东,第五年平定泽潞,于是又平定易定,使魏、博、贝、卫、澶、相等地无不顺从皇帝的意志。皇帝说:“不能一味穷兵黩武,我还是暂且休息一下吧。”元和九年,蔡州将领将死,蔡人拥立他的儿子吴元济,请求朝廷承认,皇帝不答应;吴元济于是烧毁舞阳,侵犯叶县、襄城,以此震动东都,放纵军队四处劫掠。皇帝逐一向朝廷询问,除了一两位大臣外,众人都说:“蔡州节帅不接受朝廷任命,至今已有五十年,传了三姓四位将领;他们的根基牢固,兵器锋利,士卒顽悍,不同于其他地方。趁势安抚而占有它,既能顺利解决,又不会发生祸事。” 高级官员凭主观臆断先声附和,众人的嘴都跟着响应,共同形成一种说法,牢不可破。皇帝说:“上天和祖宗把国家交付给我的用意,或许正在于此;我怎么敢不尽力?何况还有一两位大臣同心,也不能说毫无助力。”皇帝说:“李光颜,你担任陈许节度使,河东、魏博、合阳三军中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领。”又说:“乌重胤,你原有河阳、怀州的军队,现在再增加给你;朔方、义成、陕州、益州、凤翔、延庆七军中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领。”又说:“李愬,你带领一万二千名部属,和李公武一起前去讨伐他们。”又说:“李文通,你镇守寿州;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中在寿州作战的部队,都由你统领。”又说:“李道古,你负责鄂岳观察使的职务。”又说:“李愬,你统帅唐州、邓州、随州的军队,各自率领本部兵马进军作战。”又说:“裴度,你任御史大夫,前去视察军队。”又说:“裴度,只有你与我同心,你就辅佐我,掌管赏罚,按将士是否听命来施行。”又说:“韩弘,你以节度使身份统领各路军队。”又说:“梁守谦,你出入宫禁左右,是我的近臣,前去慰劳军队。”又说:“裴度,你前去;要使我的士卒衣服充足、饮食饱足,不受寒冷和饥饿,以便完成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于是便生擒蔡州人,赐给你节斧、通天御带,并拨给卫士三百人。这些朝廷大臣,你可以选择让他们跟随,只取其贤能,不要畏惧高级官员。庚申日,我将亲临宫门为你送行,说:“御史,我怜悯士大夫作战十分辛苦,从今以后,除非郊庙祭祀,不要以礼乐祭祀来劳烦他们。”李光颜、李胤、李公武联合进攻蔡州北面,交战十六次,夺取栅城二十三座,投降的人和士卒共有四万人。李道古进攻东南面,交战八次,降服一万三千人。再次进入申州,攻破其外城。李文通在东面作战,交锋十多次,降服一万二千人。李愬进入西面,俘获贼军将领,便常常释放而不杀,采用他的计策,交战屡屡获胜。元和十二年八月,丞相裴度到达军中,韩弘责令作战更加急迫,李光颜、李胤、李公武也更加奋勇效命。吴元济把全部人马集中到洄曲防守。十月壬申日,李愬利用所俘获的贼将,从文城出发,趁着大雪急行一百二十里,在半夜到达蔡州,攻破城门,擒获吴元济献上,并全部俘获他的部属和士卒。辛巳日,丞相裴度进入蔡州,奉皇帝命令赦免当地人,淮西于是平定,举行盛大宴会并赏赐功臣。军队返回那天,便把军中的粮食赐给蔡州百姓;蔡州士卒共三万五千人,其中不愿再当兵、希望回乡务农的有十分之九,全部释放他们。吴元济被斩杀后,京师为功臣举行册封。韩弘加授侍中,李愬任左仆射并兼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李光颜、李胤都加授司空,李公武以散骑常侍身份任鄜坊丹延节度使,李道古晋升为大夫,李文通加授散骑常侍。丞相裴度入朝京师,因功封晋国公,晋升金紫光禄大夫,以原任官职担任宰相;又任命他的副职总管为工部尚书,兼领蔡州职任。裴度回来后,上奏群臣请求记载皇帝的圣功,并把它刻在金石上。皇帝命令我韩愈撰写此文,我拜了两拜,叩头献上铭文说:唐朝承受上天的命运,于是使万国臣服。谁住在京畿附近,却承袭盗贼而狂妄作乱?从前玄宗在位时,国势达到极盛却随即崩坏。河北悍勇骄横,河南也相继响应。四位圣主都不宽赦,屡次兴兵征讨,却有不能取胜的。于是增加戍守兵力,男子耕种却没有粮食,妇女纺织却没有衣裳,百姓用车辆输送军需,国家给士卒发粮。朝廷之外多有失于朝贡,长期不举行岳巡,百官怠于职守,政事失去了旧有的规范。皇帝当时继位,回望天下,叹息询问:“只有你们这些文武大臣,谁来怜恤我的国家?”既已斩平吴、蜀,又很快收取山东。魏地将领首先归义,六州降服跟从。淮西不肯顺从,自以为强大,带兵叫嚣,想要恢复旧有局面,于是皇帝开始下令讨伐。吴元济又勾结邻近的叛乱势力,暗中派刺客来杀害宰相。正当战事尚未顺利、京师内部惊慌之时,群臣上书说不如施恩招抚。皇帝不予理会,而与神明谋划,终于任用同德之臣,以完成上天的诛讨。于是命令李光颜、李胤、李愬、李公武、李文通等都受韩弘统领,各自上奏战功。三路军队分头进攻,兵力达五万人;北路大军乘势进击,兵力是敌军的数倍。常规军队有时受挫,士卒也躁动不安。攻克陵云栅之后,蔡州士卒十分窘迫,官军终于战胜他们。邵陵、郾城前来投降。从夏季进入秋季,军营又相互连绵。军队疲惫,士气不振,报功也不及时。皇帝怜悯出征的士卒,命令宰相前往整顿。士卒吃饱了唱歌,战马在马槽旁腾跃。
试之新城,贼遇败逃。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頟頟蔡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顺俟。帝有恩言,相度来宣。诛止其魁,释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蔡人告饥,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赐以缯布。始时蔡人,禁不往来,今相从戏里门夜开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旰而起,左飱右粥。为之择人,以收余惫。选吏赐牛,敎而不税。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觉,羞前之为。」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汝不吾信,视此蔡方,孰为不顺,往斧其吭。」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长,而父而兄,奔走偕来,同我太平。淮蔡为乱,天子伐之。既伐而饥,天子活之。始议伐蔡,卿士莫随。既伐四年,小大并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
武冈铭【栁宗元】
元和七年四月,黔巫东鄙蛮獠杂扰,盗弄库兵,贼胁守帅。南钩牂牁外诱,西原置魁立帅,杀牲盟誓,洞窟林麓啸呼成羣。皇帝下铜兽符,发庸蜀荆汉南越东瓯之师,四面讨问。畏罪凭阻,逃遁不即诛。时惟潭部戎帅,御史中丞栁公绰练立将校,提卒五百屯于武冈,不震不骞,如山如林。告天子威命明白信顺,乱人大恐,视公之师如百万,视公之令如风雷。怨号呻吟,喜有攸欣,投刅顷伏,愿完父子,卒为忠信奉职输赋,进比华人,无敢不龚。母弟生壻维来于潭,咸致天廷。皇帝休嘉,式新厥命。凶渠同恶,革面向化,如醉之醒,如狂之宁。公为药石,俾复其性。诏书显异,进临江汉,益兵三倍。为时硕臣,殿于大邦,文儒申申有此武功。于是夷人始复闻公之去,相与高蹈涕呼,若寒去裘。昔公不夸首级为巳能力,专务敎诲,俾邦斯平。我老洎幼,由公之仁,小不为虺蜮,大不为鲸鲵。恩重事特,不迩而逺,莫可追巳。愿铭武冈,首以慰我思,以昭我类,以示我子孙弥亿万年,俾我奉国如令之诚,邻之我懐如公之勤。其辞曰
黔山之巑,巫水之磻。鱼骇而离,兽犯而残。户恐合窜,彼攘仍乱。王师来诛,期死以缓。公明不疑,公信不欺。援师定命,俾邦克正。皇仁天施,我反其性。我涂四阖,公示之门。我愚抵死,公示之恩。既骨而完,既亡而存。奉公之训,贻我子孙。我始蝥贼,由公而仁。我始冦酬,由公而亲。山畋泽▯,输赋于都。陶穴刋木,室我姻族。烹牲是祀,公受介福。揲蓍以占,公宜百禄。皇懋公功,陟于大邦。逺哉去我,谁嗣其良?有穴之丹,有犀之颠。匪曰余固,公不可赂。祝邻之徳,恒遵公则。朂余之世,永谨邦制。南夷作诗,刻示来裔。
平淮西碑【段文昌】
译在新城试探进攻时,贼军遭到失败逃走。于是把所有兵力都抽调出来,集中起来防备我们。西路军跃入敌境,道路上没有能够阻挡的人。蔡州城高大险固,疆域达千里。既然进入并占有了它,人们无不顺从地等待朝廷处置。皇帝发布仁慈的诏言,由丞相裴度前来宣布:只诛杀首恶,释放其余的人。蔡州的士卒扔下铠甲,欢呼起舞;蔡州的妇女迎到门口,含笑交谈。蔡州人说饥饿,便用船运粮食去救济;蔡州人说寒冷,便赐给他们丝帛和布匹。起初蔡州人被禁止往来,如今彼此相从,在里门间夜里嬉戏。起初蔡州人进攻时争先,退却时被杀;如今直到天晚才起身,左手拿饭,右手拿粥。朝廷替他们选择官员,以收拾他们留下的疲敝;选派官吏,赐给耕牛,教导他们耕作而不征税。蔡州人说:“起初我们迷惑无知,如今才大大醒悟,惭愧从前的行为。”蔡州人又说:“天子英明圣哲,不顺从就诛灭全族,顺从就保全性命。你们若不相信我,就看看这蔡州一带;谁不顺从,就砍断他的喉咙。”凡是叛乱,势力各有多少,声势彼此依仗;我们强大时尚且不能支撑,你们弱小又凭什么依靠?告诉你们的父老、父亲和兄长,赶快一同前来,与我们共同享受太平。淮西发动叛乱,天子讨伐它;讨伐之后那里发生饥荒,天子又使他们活命。起初商议讨伐蔡州时,卿士没有人赞成;讨伐四年之后,无论大小官员都疑虑不定。皇帝不赦免,也不因疑虑而改变决断,这是由于天子英明。这一切平定蔡州的功业,只有果断决断才能完成。淮西既已平定,四方夷国全都前来归服。于是开启明堂,皇帝端坐在那里治理天下。《武冈铭》【柳宗元】元和七年四月,黔州、巫州东部边境的蛮人和獠人混杂作乱,盗取并玩弄府库中的兵器,叛贼胁迫守帅。南方在钩牂牁以外诱发事变,西原设置首领、拥立帅长;他们杀牲畜盟誓,在洞穴、山林间呼啸聚众成群。皇帝发下铜兽符,调发庸、蜀、荆、汉、南越、东瓯等地的军队,从四面进行讨伐诘问。叛乱者畏惧罪责,凭借险阻逃遁,因而没有立即被诛杀。当时只有潭州部的戎帅、御史中丞柳公绰训练并选拔将校,带领五百士卒驻扎武冈,军容不受震动、不见挫败,像山一样稳固,像森林一样严整。他宣示天子的威严命令,使其明确可信、顺从有据;乱民大为恐惧,看柳公的军队如同百万大军,看柳公的命令如同风雷。乱民怨恨号哭、呻吟,却又庆幸有所依靠;他们很快丢下刀兵伏地投降,希望保全父子亲属,终于成为忠信守职、缴纳赋税的人,地位渐渐等同于汉人,无人敢不恭敬。其母亲、弟弟、儿子、女婿都从潭州前来,一同到达朝廷。皇帝嘉奖此事,重新申明了他的任命。凶恶的首领和同党改变面目,向往教化,像醉酒醒来,像疯狂平静下来。柳公如同药石,使他们恢复本性。诏书特别褒奖他,命他进临江汉一带,又增加三倍兵力。他是当时的大臣,镇守大邦;文臣儒士彬彬有礼,竟有这样的武功。于是夷人刚听说柳公要离去,便相互跳跃哭喊,好像寒冷消退、脱下皮衣一样。过去柳公不以斩获首级夸耀自己的能力,专心致力于教诲,使这一地区得以平定。我们这些人,从年长者到年幼者,都由于柳公的仁德,小的没有成为毒蛇蝎子,大的没有成为鲸鱼大鱼。恩德深重,事情又特别非凡;它由近及远传播开来,已经无法追述到底。我们愿意刻立《武冈铭》,首先用来慰藉我们的思念,彰明我们的族类,把它传示给我们的子孙,直到绵延亿万年,使我们奉行国家法令像柳公的诚信一样,使邻近之地怀念我们像柳公的勤劳一样。铭辞说:黔山高耸,巫水曲折。鱼儿惊骇离散,野兽遭到侵扰残害。百姓恐惧得想要闭户逃窜,彼此抢掠,战乱仍然不止。王师前来诛讨,他们只求以死来拖延时日。柳公明察而不疑,柳公诚信而不欺。援军前来,安定命令,使这一地区能够恢复正道。皇帝的仁德如上天施降,我们恢复了本性。我们原来的道路四面闭塞,柳公为我们指示门户;我们愚昧至死,柳公向我们显示恩德。已经毁灭的得以完整,已经灭亡的得以生存。奉行柳公的教诲,传给我们的子孙。我们起初像蝥虫盗贼,由于柳公而得到仁德;我们起初是强盗仇敌,由于柳公而成为亲近之人。我们在山中打猎、在泽中捕鱼,把赋税输送到都城;开凿洞穴、砍伐树木,修建房屋安置姻亲族人。宰杀牲畜举行祭祀,愿柳公接受大福;占筮以求吉凶,愿柳公获得百般福禄。皇帝嘉美柳公的功劳,使他升任大邦长官。您远远离开我们,谁能继承您的贤良?有丹砂洞穴,有犀牛山峰。并不是说我们固执,而是柳公不可用财物收买。愿我们邻近之地赞美柳公的德行,永远遵循柳公的法则;勉励我们的后世,永远谨慎奉行国家制度。南方夷人作诗,把它刻下以示后来子孙。《平淮西碑》【段文昌】
日者,惠琳恃近狄之固,刘辟凭坤维之险,李锜保长江之冲,从史资太行之阻。四凶相扇,继为乱常,三数年间,尽膏鈇锧。太尉茂昭以中山之地,尽室来朝;司空弘正以全魏之邦,举宗向阙。义风所激,莫不归心。况彭城从折简之召,横海展执珪之觐。向谈虞虢之存亡,议辅车之形势,莫不刳心断臂,继踵为忠。既而麟见于巴賨之间,河清于墉卫之际,固同本之贶,昭圣祥之符,廓清寰海,兆于此矣。而长淮右地,连山四起,控扼吴楚,密迩轘辕。有上帝濯龙之池,同冀方多马之国。戈鋋雪照,驵骏云屯。二姓三凶,凭阻作孽。岁在甲午,吴少诚积祸而毙,余殃聚于逆嗣,氛祲淮濆。我后方吊人省寃,垦灾除秽,犹命使者持节往申宠赙,以柔服之义,示含弘之仁。元济刼众拒境,滔天肆逆,剽叶县,烧舞阳,侵襄城。伊洛之间,骚然震恐。乃询廷议,咸愿假以墨绖,授以兵符。天子于是彗鳬藻之师,得鹰扬之帅,以中军帅李光颜往。者平朔边静,庸蜀双矛电激,孤劔颷驰,亦由冯异之总军锋,子颜之将突骑。才气雄武,可扫搀抢。总魏慱河阳、合阳凡三军,自临颍而前。以河阳军帅乌重胤当从史内诎邪谋,外阻兵势,精诚奋发,独应王师。故得虏魏豹于军中,縳吕布于麾下。识虑中正,可革枭音。益以汝海之地,总朔方、义成、陜虢、劔南、西川、凤翔、延州、宁庆凡七军,由襄阳而进。宣武帅韩弘请以子公武领精卒一万三千,时集洄曲。栾书作帅,针为戎右,充国讨虏,印统支军,是能从帅之命,成父之志。又以寿春守李文通夙精戎韬,累习军旅,明于守备,可保金汤。总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徐泗凡五军,阨固始之险。以鄂岳都团练使李道古,以先曹王皋有任城之武,昔征凶渠,尝取安陆,授以戎柄,嗣其家声。乗五闗之隘,以唐邓随帅李愬温敏能断,静深有谋。山南东道、荆南。凡两军自文成而东,乃命御史中丞裴度以谕羣帅,以抚舆师,且以古之彗兵,必谋元帅,令归于一,势不欲分。命宣武军帅韩弘为诸道行营都统,指踪画竒正之机,发号申严凝之令。又命内掌枢密之臣梁守谦肃将天威,尽护诸将,悬白日于千里,推赤心于万人。由是甘宁奋升城之勇,君文励击堰之志,焚上蔡以剪其翼,拔郾城以扼其吭。以轩后攻蚩尤之乱,殷宗伐鬼方之罪,周公诛淮夷之叛,虽以圣讨逆,皆三年后定。百辟之议,且谓乆劳将决其机,以安海内。复命丞相裴度持淮蔡之节,抚将帅之臣,分邓禹之麾斾,盛窦宪之幕府。先是光颜、重胤、公武戎旅同心,垒垣齐列,发胡骑之雄,纷纭纵击,逐余孽如鸟雀,猎残冦似狐狸,干矛杖行次于洄曲。丞相之来也,羣帅之志气逾厉,统制之号令益明,势如雷霆,功在漏刻。贼乃悉其精骑,以备洄曲之师。唐隋帅李愬新总伤痍之军,稍厉奔北之气,城孤援絶,地逼势危,而能养貔虎之威,未尝矍视,屈鸷鸟之势,不使怒形,是以收文成栅而降吴秀琳,下兴桥而擒李佑。佑果敢多略,众以留之,或谓蓄患不利吾军。愬诚明在躬,秉性不挠,爰命释縳,授之亲兵。佑感槩之心出于万死,纵横之计果效六竒。粤十月既朢,阴凝雪飞,天地尽闭。愬乃遣其将史旻、仇良辅留镇文成,备其侵轶,命李佑领突骑三千以为乡导,自领中军三千与监军使李诚义继进,又遣其将田进诚领马部三千以殿其后。郊云晦冥,寒可堕指,一夕巻斾,凌晨破闗,铺敦淮濆,仍执丑虏。虽魏军得田畴为导,潜出卢龙;邓艾得田章,既登长驱绵竹,用制竒胜,与古为畴。四纪逋诛,一朝荡定,摅宗庙之宿愤,致黎庶之乂安。帝命策勲,进弘为侍中,光颜、重胤并为司空,塑为左仆射,帅山南东道;公武加散骑常侍,节制鄜坊丹延道;古进御史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王师获金爵之赏,环境蒙优复之恩,掩骼埋胔,除瑖宥罪。丞相旋请来朝,后加金紫光禄大夫,封晋国公。乃眷淮濆,蒸人生殖,俾择循吏抚其疾伤,以宣慰副使刑部侍郎马总领淮蔡之任。天子议功,云台追美,将帅俾刻金石以扬休勲。而百辟佥谋,羣帅克让,推义士之志,敢贪天功,征贤臣之言,实在君徳,上献鸿名,式昭徽策,庶乎阅《周雅》者美宣王之中兴,观劔铭者戒蜀川之恃险。
勅修河道功完之碑【明·徐有贞】
译过去,惠琳依仗接近狄人的险固之地,刘辟凭借西南边地的险要,李锜据守长江的要冲,从史借助太行山的阻隔。四个凶徒相互煽动,接连扰乱常道,几年之间,都成了刀斧下的肉。太尉严绶以中山之地,举家前来朝见;司空田弘正以整个魏地,率领宗族面向宫阙。义风所激发之处,没有不归心朝廷的。何况彭城接受简短诏书的召唤,横海节度使展开执珪朝见的礼仪。向他们谈论虞、虢存亡的道理,讲论辅车相依的形势,他们无不剖心断臂,接踵而来效忠。不久,麒麟出现在巴賨之间,黄河在墉、卫一带澄清,这本来就是同一本源所降的祥瑞,昭示圣朝的符命;廓清天下海内的征兆,已经在这里显现了。然而长淮以西之地,群山四面耸立,控制吴、楚,紧邻轘辕。那里有上帝濯龙之池,也有如冀方那样马匹众多的国家;戈矛像雪一样闪亮,骏马如云一般聚集。两个姓族和三个凶徒依凭险阻作恶。岁次甲午,吴少诚积累的祸患终于使他死亡,余下的灾祸聚集到叛逆的继承者身上,淮水之滨弥漫着妖氛。皇帝正在悼念百姓、察究冤屈,开垦灾区、清除污秽,仍命使者持节前往,申明恩宠并赠送丧赙,以安抚归服者,显示宽厚弘大的仁德。吴元济劫持众人、据守边境,罪恶滔天、肆意叛逆,劫掠叶县,烧毁舞阳,侵犯襄城。伊水、洛水之间骚动不安,百姓震惊恐惧。于是朝廷询问群臣意见,大家都愿意授予出征将士墨绖和兵符。天子于是整顿精锐军队,任用鹰扬般的将领,派中军统帅李光颜前往。过去他平定朔方边境,使其安静;庸、蜀两军像双矛般电击而出,孤剑般疾驰,这也由于冯异总领军锋、子颜统率突骑。他们才气雄健威武,足以扫除妖星。李光颜总领魏、博、河阳、合阳三军,从临颍向前推进。又以河阳军帅乌重胤抵挡从史,对内挫败他的奸邪谋略,对外阻遏他的兵势,精诚奋发,独自响应王师。因此得以在军中擒获魏豹,在麾下捆住吕布;他识见谋虑中正,可以改变枭雄般的恶声。又增加汝海一带给他,统领朔方、义成、陕虢、剑南西川、凤翔、延州、宁庆七军,从襄阳进军。宣武军帅韩弘请求让他的儿子韩公武率领一万三千名精兵,及时集中到洄曲。栾书担任统帅,针担任军中右将,充国讨伐敌虏,印统领偏军;这些人能够听从统帅命令,成就父亲的志愿。又任命寿春守将李文通;他一向精通军事谋略,长期熟习军旅,明于守备,可以使城池坚固如金汤。统领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徐泗五军,扼守固始的险要。又任命鄂岳都团练使李道古;因为先父曹王李皋有任城之战的武略,过去曾征讨凶恶首领、攻取安陆,所以授予他兵权,使他继承家族声名。利用五关的险隘,任命唐、邓、随节度使李愬;他温和敏捷而能决断,沉静深思而富有谋略,统领山南东道、荆南两军,从文城向东进军。于是命令御史中丞裴度晓谕各路统帅,抚慰军队,并且按照古代统兵之法,必定设置一位元帅,使权力归于一统,不使形势分散。命宣武军帅韩弘为各道行营都统,指示行军踪迹,谋划奇兵与正兵的时机,发布号令,重申严整凝聚的军令。又命掌管宫中枢密事务的臣子梁守谦整肃军队、宣扬天威,全面护持诸将,使光明照临千里,把赤诚之心推及万人。于是甘宁奋发出登城之勇,君文激励起击堰的志气;焚烧上蔡以剪除敌军羽翼,攻取郾城以扼住敌人的咽喉。轩辕氏攻讨蚩尤的叛乱,殷高宗讨伐鬼方的罪恶,周公诛灭淮夷的叛乱,虽然都是圣人讨伐逆贼,却都在三年之后才平定。群臣议论,都说长期劳师之后即将决定胜负,借此安定天下。又命丞相裴度持淮蔡节度之符,抚慰将帅,把邓禹的旌旗分发给诸军,壮大窦宪式的幕府。此前李光颜、乌重胤、韩公武在军旅中同心协力,营垒墙垣排列整齐,发挥胡骑的雄威,纷纷纵兵攻击;追逐余党如同驱赶鸟雀,搜猎残余敌寇如同捕捉狐狸,干戈矛杖依次推进到洄曲。丞相裴度到来后,各路统帅的志气更加振奋,统制号令更加明确,声势如雷霆一般,功业在片刻之间便可完成。贼军于是调集全部精锐骑兵,防备洄曲的军队。唐、邓统帅李愬新近统领一支伤残疲惫的军队,逐渐振作败退北逃的士气;城池孤立、援军断绝,地势逼仄、形势危急,但他能够养成勇猛如貔虎的威势,从未惊惶侧视;又能压抑猛禽般的气势,不让愤怒显露。因此收取文成栅,降服吴秀琳;攻下兴桥,擒获李佑。李佑果敢而多谋,众人认为应当留下他,也有人说留下他会养成祸患、对我军不利。李愬确实聪明明察,秉性坚强不屈,于是命令解开他的捆绑,授予他亲兵。李佑感慨激发的心情出于万死不辞,纵横谋划果然施行了六条奇计。十月十六日以后,阴云凝结,大雪飞舞,天地仿佛完全闭塞。李愬于是派他的将领史旻、仇良辅留守文成,防备敌人侵扰突袭;命李佑率领三千突骑充当向导,自己率领三千中军,与监军使李诚义相继进军;又派他的将领田进诚率领三千骑兵殿后。郊外云暗天昏,寒冷得足以冻掉手指;一夜之间卷起军旗,黎明时攻破关隘,铺兵推进到淮水边,仍然擒获了敌军。魏军虽然有田畴作向导,能够暗中出兵卢龙;邓艾有田章作向导,登上险地后长驱直入绵竹,借此制胜奇兵,这些功业与古人相当。四十年积累的逃避诛讨之罪,一朝之间全部荡平;既抒发了宗庙长期积蓄的愤恨,又使百姓得到安定。皇帝命令记录功勋:升任韩弘为侍中,李光颜、乌重胤都任司空,李愬任左仆射并统帅山南东道;韩公武加授散骑常侍,节制鄜坊丹延道;李道古晋升为御史大夫;李文通加授散骑常侍。王师获得金爵的赏赐,境内百姓蒙受优厚的复除之恩;掩埋暴露的尸骨,除去苛瑕,宽宥罪过。丞相裴度不久请求入朝,后来又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封晋国公。皇帝顾念淮水之滨,使百姓生息繁衍,令选择奉行仁政的官吏抚慰他们的疾病和创伤,并以宣慰副使、刑部侍郎马总负责淮蔡事务。天子评议功劳,在云台追念美德;命令将帅把功勋刻在金石上,以宣扬盛美功业。然而百官共同谋议,各路统帅都能谦让,推尊义士的志向,不敢贪取上天的功劳;考察贤臣的言论,实在是归于君主的德行。于是献上宏大的称颂,彰明美善的谋略,希望读《周雅》的人赞美周宣王的中兴,观读剑铭的人以蜀川凭险自恃为戒。《敕修河道功完之碑》【明·徐有贞】
惟景泰纪元之四年冬十月十有一日,天子以河决沙湾,乆弗克治,集左右丞弼暨百执事之臣于文渊阁,议举可以治水者,佥以臣有贞应诏,乃锡玺书命之行。天子若曰:“咨尔有贞,惟河决于今七年,东方之民厄于昏垫,劳于湮筑,靡有宁居。既屡遣治而弗即功,转漕道沮,国计是虞,朕甚忧之。兹以命尔,尔其往治,钦哉!”臣有贞祗承惟谨。既至,乃奉扬明命,戒吏饬工,抚用士众,咨询羣策,率兴厥事。巳乃周爰巡行,自北东徂南西,踰济汶,沿卫及沁,循大河道濮范以还。既究厥源流,因度地行水,乃上陈于天子曰:“臣闻凡平水土,其要在知天时、地利、人事而巳天时既经,地利既纬,而人事于是乎尽。且夫水之为性,可顺焉以导,不可逆焉以堙。禹之行水,行所无事,用此道也。今或反是,治所以难。盖河自雍而豫,出险固而之夷斥,其水之势既肆,又由豫而兖,土益疎,水益肆,而沙湾之东所谓大洪之口者,适当其冲,于是决焉,而夺济汶入海之路以去。诸水从之而泄,堤以溃,渠以淤,涝则溢,旱则涸,此漕途所为阻滞者。然欲骤而堙焉,则不可,故溃者益溃,淤者益淤,而莫之捄也。今欲捄之,请先疏其水,水势平乃治其决,决止乃浚其淤,因为之方,以时节宣,俾无溢涸之患,必如是而后有成。”制曰:“可。”臣有贞乃经营焉,作治水之闸,疏水之渠。渠起张秋金堤之首,西南行九里而至于濮阳之泺,又九里而至于博陵之陂,又六里而至于寿张之沙河,又八里而至于东西影塘,又十有五里而至于白岭之湾,又三里而至于李■〈山上隼下〉之崖。由李■〈山上隼下〉而上,又二十里而至于竹口莲花之池,又三十里而至于大潴之潭,乃踰范暨濮,又上而西,凡数百里,经澶渊以接河沁。河沁之水,过则害,微则利,故遏其过而导其微,用平水势。既成名其渠曰广济闸曰通源渠有分合而闸有上下。凡河流之旁出而不顺者则堰之。堰有九长袤皆至丈万九。堰既设其水遂不东冲沙湾乃更北出以济漕渠之涸。阿西鄄东曹南郓北之水出沮洳而资灌溉者为顷百数十万。行旅既便居民既安。有贞知事可集乃参综古法择其善而为之加神用焉。爰作大堰其上楗以水门其下缭以虹堤。堰之崇三十有六尺其厚什之长。伯之门之广三十有六丈厚倍之。堤之厚如门崇如堰而长倍之。架涛截流栅木络竹实之石而键之铁。盖合土木火金而一之用平水性。既乃导汶泗之源而出诸山汇澶濮之流而纳诸泽。遂浚漕渠由沙湾而北至于临清凡二百四十里南至于济宁凡二百一十里。复作放水之闸于东昌之龙湾魏湾凡八为水之度。其盈过丈则放而泄之皆通古河以入于海上。制其源下放其流既有所节且有所宣用平水道。由是水害以除水利以兴。初议者多难其事至欲弃渠弗治而由河沁及海以漕然卒不可行也。时又有发京军疏河之议有贞因奏蠲濒河州县之民马牧庸役而专事河防以省军费纾民力。天子从之。是役也凡用人工聚而间役者四万五千有竒分而常役者万三千有竒。用木大小之材九万六千有竒用竹以竿计倍木之数。用铁为斤十有二万铤三千絙百八釡二千八百有竒。用麻百万荆倍之藁秸又倍之而用石若土则不计其算。然其用粮于官以石计仅五万而止焉。盖自始告祭兴工至于工毕凡五百五十有五日。臣兰等咸以为惟水之治自古为难矧兹地当两京之中天下之转输贡赋所由以达使终弗治其为患孰大焉。夫白之渠以溉不以漕郑之渠以漕不以贡而工皆累年费皆巨亿。若武之瓠子不以溉不以漕又不以贡而役乆弗成兵民俱敝。至躬劳万乗,役壁马,吁神祗,而后已。以彼视此,孰轻孰重,孰难孰易?乃今役不再期,费不重科,以溉以漕,无弗便者。是以军国之计,生民之资,大矣,厚矣。其可以无纪述于来世?臣有贞曰:「凡此成功,寔惟我圣天子之致。所以俾臣之克效,不夺浮议。非天子之至明,孰恃焉?所以俾民之克宁,不苦重役。非天子之至仁,孰赖为之?」文曰:
译景泰纪元四年冬十月十一日,天子因黄河在沙湾决口,长久未能治理,召集左右丞弼以及百官在文渊阁商议推举能够治水的人,众人都认为臣有贞可以应诏,于是赐给玺书命他出行。天子说:“有贞,黄河决口至今已经七年,东方百姓困苦于洪水,劳累于填塞堤坝,没有安宁的居所。屡次派人治理却不能立即成功,转运粮饷的道路受阻,国家的经济因此令人忧虑,朕对此非常担心。现在任命你去治理,你要恭敬从事!”臣有贞恭敬谨慎地接受命令。到达以后,便宣扬天子的明令,告诫官吏、督促工匠,抚慰并任用民众,听取各种建议,率领大家兴办治水工程。随后又周遍巡行,从北向东到南向西,越过济水、汶水,沿着卫水和沁水,循着黄河河道,经濮州、范县返回。考察清楚水流的源头和下游后,便测量地势、规划水道,上奏天子说:“臣听说,治理水土,关键只在于了解天时、地利、人事。天时已经掌握,地利已经辨明,那么人事也就可以尽力而为了。水的性质,可以顺着它来疏导,却不能逆着它来堵塞。禹治理水患,是顺其自然、使水自行流行,采用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有人反其道而行,所以治理困难。黄河从雍州流到豫州,出了险峻坚固的地方而进入平坦空旷之地,水势已经放纵;又从豫州流到兖州,土质更加疏松,水势更加肆虐,而沙湾以东所谓大洪口的地方,正处在水流冲击之处,于是从那里决口,夺取济水、汶水入海的道路流去。各条河水都随着它泄流,堤坝因此溃决,河渠因此淤塞;发涝时就泛滥,干旱时又干涸,这就是漕运道路所以阻滞的原因。然而如果想突然把决口堵住,是不行的,所以溃决的更加溃决,淤塞的更加淤塞,却没有人能够救治它。现在要救治它,请先疏导水流,等水势平缓后再治理决口;决口止住后再疏浚淤泥,因而制定治理办法,按照时令调节水量,使它没有泛滥和干涸的祸患,必须这样才会成功。”皇帝诏令说:“可以。”臣有贞于是筹划经营,修建治水的水闸,开挖疏水的渠道。渠道从张秋金堤的起点开始,向西南行九里到达濮阳的泺水,再九里到达博陵的陂塘,又六里到达寿张的沙河,又八里到达东西影塘,又十五里到达白岭湾,又三里到达李■〈山上隼下〉的山崖。从李■〈山上隼下〉向上游再行二十里到达竹口莲花池,又三十里到达大潴潭,于是越过范县、濮州继续向上游向西,共数百里,经澶渊与河水、沁水相接。河水、沁水水量过大就会造成灾害,水量稍小则有利,所以遏制过大的水量而疏导较小的水量,以平衡水势。工程完成后,将渠道命名为广济渠,将水闸命名为通源闸。渠道有分流、合流,水闸有上闸、下闸。凡是从河流旁边分出而流势不顺的水道,就修筑堰坝拦截。堰坝共有九座,长宽都达到一丈,合计九万丈。堰坝设置以后,河水便不再向东冲击沙湾,而改向北流,以补济漕渠的干涸。阿县以西、鄄城以东、曹州以南、郓州以北的水流,从低湿地流出而用于灌溉的土地有数十万顷。道路通行便利了,百姓也安定了。有贞知道事情可以集中办理,于是参酌综合古代方法,选取其中好的加以创新运用。于是修筑大堰,堰上设置水门,堰下环绕虹形堤坝。堰高三十六尺,厚度为高度的十分之一,长度为宽度的十倍。水门宽三十六丈,厚度是宽度的两倍。堤坝厚度同水门,高度同堰,长度为高度的两倍。架设器具承受水势、截断水流,用木栅连接竹篓,填实石块,再用铁加固。大体上是把土、木、火、金各种材料合在一起使用,以平顺水性。随后疏导汶水、泗水的源头,使它们从山间流出,汇合澶水、濮水的水流而纳入各处湖泽。于是疏浚漕渠,从沙湾向北到临清,共二百四十里;向南到济宁,共二百一十里。又在东昌的龙湾、魏湾等处修建泄水闸,共八座,用来调节水量。水量涨到超过一丈,就开闸泄放,都通入旧河道而流入海中。控制源头,向下游泄放水流,既有所节制,又有所宣泄,以平衡水道。由此水患被消除,水利得以兴起。当初议论的人多认为这件事困难,甚至想放弃治理漕渠,改由河水、沁水入海来运输粮食,但最终也不能实行。当时又有征发京军疏浚黄河的建议,有贞于是上奏,请求免除沿河州县百姓的牧马和杂役,使他们专门从事河防,以节省军费、缓解民力。天子采纳了他的建议。这次工程,集中使用、分批服役的人工共有四万五千余人,分散长期服役的有一万三千余人。使用大小木材九万余根,竹子按竿计算,是木材数量的两倍。使用铁十二万斤,铁锭三千枚,铁绳一百条,大铁釜二千八百余口。麻用了一百万斤,荆条是它的两倍,藁秸又是荆条的两倍;至于石料和土,则无法计算数量。然而官府供给的粮食按石计算仅五万石就够了。自开始祭告、兴工直到工程完毕,共五百五十五天。臣兰等都认为,治理水患自古以来就是难事,何况这里处在两京之间,是天下转运粮食和贡赋必经的道路;如果始终不能治理,造成的祸患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白公的渠道只用于灌溉而不用于漕运,郑国的渠道只用于漕运而不用于贡赋,工程都历时多年,费用都达到巨额。汉武帝治理瓠子河,不用于灌溉、不用于漕运,也不用于贡赋,却长期不能完成,军民都疲惫不堪,直到皇帝亲自劳作,役使壁垒和马匹,呼告神祇,才停止工程。拿那些工程与这次相比,哪件轻,哪件重;哪件难,哪件易?如今这次工程不到两年,费用也没有重复征收,却兼用于灌溉和漕运,没有不便利的。因此,它对于军国大计和百姓生计,意义是多么重大、利益是多么深厚啊!难道可以不为后世记述吗?臣有贞说:“这次工程能够成功,实在是我们圣明天子的功劳。之所以使臣能够取得成效,是因为他没有被浮泛的议论动摇;如果不是天子极其英明,靠什么能够做到呢?之所以使百姓能够安宁,是因为他不让百姓承受更加沉重的劳役;如果不是天子极其仁慈,又靠谁来依赖呢?”于是作铭文说:
皇奠九有,歴年维乆,延天之佑,既豫而丰。有蔀以蒙,见沬日中,阳九百六,数丁厥鞠。龙虵起陆,水失其行,河决东平,漕渠以倾。否泰相乗,运维中兴,殷忧乃凝。天子曰:“吁!是任在予,予可弗图?图之孔亟。”岁行七易,曽靡底绩。王会在兹,国赋在兹,民便在兹。孰其干济?其为予治!去害而利,惟汝有贞,勉为朕行,便宜是经。臣拜受命,朝严夕儆,将事惟敬,载驱载驰,载询载谋,载度以为。乃分厥势,乃堤厥溃,乃疎厥滞。分者既顺,堤者既定,疏者既浚。乃作水门,键制其根。河防永存,有埽如龙,有堰如虹,护之重重。水性斯从,水利斯通,水道斯同。以漕以贡,以莫不用。邦计维重,惟天子明,浮议弗行,功是用成。惟天子仁,加惠东民,民是用宁。臣拜稽首,天子万寿,仁明是懋。爰纪厥实,勒兹贞石,昭示无极。
平蛮碑【桑悦】
皇帝治天下七载,四方宁谧,惟西广巢贼屡经斩艾,孽芽稍茁,时复陆梁。永安生獞成万,攻围州治,且结构修仁、荔浦等邑,沿府江恶党阻截江道,军民大扰。监察御史林公廷选巡按广西,坚于用兵,自新不忒,遂会议驰驿奏闻。命下,爰整六师,期旦夕吹氛争先。先是,是年三月,守兴安指挥麻林谍报,湖广武冈之杨岗苗二千余出抄掠居民,列营于西延石溪。千户唐瑛总甲葛明鉴迎敌而殒,虏益鸱张。林公即檄副使武君清督行都指挥事知指挥杨观,严兵于鲁塘、咸水诸处,分布乂欵熟徭于要地,赏罚严明,人奋其勇。右布政使黎君福、佥事王君本俭又协相其间,斩首三百级,生擒一百五十,诸苗贼逺遁,一方底宁。至冬,遂举永安之师,总镇太监王公敬、总督都御史闵公珪、总兵伏羗伯毛公铣又同林公俱临平乐,驻札昭平。总计三广官军、狼兵、达军民欵多寡,分为四哨,会委副总兵郭君鋐、副使武君清统兵从荔浦洗府江西岸诸村,左叅将毛君伦、佥事刘君信从五屯除西乡诸贼巢,自象州修仁直扫六峝等穴,则属之右叅将欧君盘、参议吴君昭,自广西尽平府江东岸等地,则畀之游击王君永、佥事王君本俭。又调佥事黎君鼎巡贺县截漏逋,会游击侯得隽、参政徐君镛继馈无缺乏,佥事陈君烓阅视纪功惟谨。其西东水陆攻城北面,恐贼觅途潜逸,则别令副使向君荣、指挥杨观背腹夹攻,设网既密,脱目者寡。太监张公瑄又输资助军,究心赞画,克成厥功,共破村寨岩峝一百八十处,斩首六千级,夺回被掳男女四十四名口,俘获贼属及贼器械俱无算。我师大捷,无亡矢遗镞之患。四月二十六日班师,攻各岩峝,凡险阻莫上,歴代为贼长城,率不可拔者,熏捜扒击,今皆化为虀粉。惟郭武所分通天岩贼凭高下矢石,我师攻围月。余其固如故,今总督右都御史唐公珣初下车,即星驰至平乐,督战益力,众勇智俱奋,岩遂破。时郭已擢漕运总兵,去军,欧继郭为副帅,奉唐公区画经理府江,无不顺流。予观我朝命将出师,有事南夷,其功莫伟于是也。初功将成,闵公已擢南京刑部尚书之任。自出师而旋,其间运筹进讨,核实功次,委任得人,劝惩有道,无不用命。用是贼众数十年螫虐之患,一旦尽平,谓非林公始终其功耶?东汉大将军窦宪既破北狄,当时威灵气熖,亦必烜赫宇宙。不旋踵,野烟沙草磨灭殆尽,班固为作勒燕然铭,有「斩温禺衅鼓,戮尸遂膏锋」之句,藉此轰震千古。若林公者,集羣策,协众力,平蛮之功,无愧于古,可以纪述,以见我朝武功之盛,挟雷霆而共迅,配日月而并明者哉!宜磨桂山之石,勒予言以传不朽。铭曰:
自古南夷,或臣或叛。充国董威,新息弭乱。有如孔明生擒孟获,又如狄青昆仑夜克永安。接壤四面生夷,漻漻府江化为鲸鲵。文武协谋,分哨进讨,无险不登,无坚不捣。少壮殊死,僵尸如麻。高岩渍血,凝带残霞。献馘连连,千牛行酒。宜筑京观以慑羣丑,边患底平。其功何属?曰:惟柱史终始提督,捷音闻朝,天喜满容,定膺爵赏以示褒崇。昔汉窦宪大摧北狄,燕然勒铭;孟坚秉笔,欧诗南撩,韩疏黄家,我勒斯铭。昭代之华。
征南碑【田汝成】
译皇帝安定九州,历年长久,承受上天的保佑,豫州丰收而富足。阴霾曾经遮蔽,太阳在中天也只能显出微光;阳九百六之灾数降临,正值艰难困厄。蛟龙蛇类起于陆地,水失去了正常的流向,黄河在东平决口,漕渠因此倾坏。否泰相互转化,国运正当中兴之时,深重的忧患于是凝聚。天子说:“唉!这件事责任在我,我难道可以不设法吗?设法治理实在十分紧迫。”一年年过去,七年更替,却始终没有取得成效。王朝会聚在这里,国家赋税在这里,百姓便利也在这里。谁能够办成这件事?替我治理它吧!除去水害、兴办水利,只有你有贞,努力替朕前往办理,务必根据实际情况处理。臣拜受命令,早晨严肃、晚上警醒;办理事务始终恭敬,车马奔驰,反复询问谋划,测量地势来制定办法。于是分开水势,堵塞决口,疏通淤滞。水势分流后已经顺畅,决口已经稳固,淤塞已经疏浚。于是修建水门,控制并加固水道根部。河防长久存在,有如龙形的埽工,有如彩虹的堰坝,层层保护。水的性质于是顺从,水利于是畅通,水道于是统一。用于漕运、用于贡赋,没有什么不能使用。国家的谋划最为重要,正因为天子英明,浮泛的议论没有实行,功业因此得以成功。正因为天子仁慈,施惠于东方百姓,百姓因此得以安宁。臣拜首叩头,祝天子万寿,愿仁德与英明更加昌盛。于是记载这些事实,刻在这块贞石上,昭示无穷后世。《平蛮碑》【桑悦】皇帝治理天下七年,四方安宁,只有西广的巢穴贼寇屡经斩杀,余孽的苗头稍有滋长,时常又横行作乱。永安的生獞有数万人,攻打围困州治,并且联结修仁、荔浦等县;沿府江的恶党阻截江道,使军民大受骚扰。监察御史林廷选巡按广西,坚决主张用兵,认为应当自新而不出差错,于是会集商议,派驿使上奏朝廷。诏命下达后,便整顿六军,约定在早晚之间迅速扫除妖氛、争先出击。在此以前,这年三月,守卫兴安的指挥麻林侦报,湖广武冈的杨岗苗人两千多人出来抢掠居民,在西延石溪列营。千户唐瑛和总甲葛明鉴迎战而死,敌人更加张狂。林公立即发布檄文,命副使武清督率行都指挥事知指挥杨观,在鲁塘、咸水等地严整军队,又分头布置熟悉情况的徭人于要害之处,赏罚严明,人人奋勇。右布政使黎福、佥事王本俭又从中协助,斩首三百级,活捉一百五十人,各部苗贼远逃,一方终于安宁。到了冬天,于是出兵讨伐永安。总镇太监王敬、总督都御史闵珪、总兵伏羗伯毛铣又和林公一同到达平乐,驻扎在昭平。总计三广的官军、狼兵、达军和民众等各种兵力,按多少分为四路:会同委任副总兵郭鋐、副使武清统兵,从荔浦清剿府江西岸各村;左参将毛伦、佥事刘信从五屯清除西乡各处贼巢;从象州、修仁一直扫荡六峝等巢穴,交给右参将欧盘、参议吴昭;从广西一直平定府江东岸等地,交给游击王永、佥事王本俭。又调佥事黎鼎巡察贺县,截击逃漏的贼人;会同游击侯得隽、参政徐镛接续供应粮饷,没有缺乏;佥事陈烓巡视察看,谨慎记载功劳。西、东两面水陆攻城,北面又担心贼人寻找道路偷偷逃走,于是另命副使向荣、指挥杨观从前后夹攻;布设的罗网既严密,能够逃脱的人很少。太监张瑄又输送资财资助军队,尽心筹划辅佐,终于成就功业。共攻破村寨、岩洞一百八十处,斩首六千级,夺回被掳男女四十四名,俘获贼党及其器械,不可胜数。我军取得大胜,没有损失箭矢的忧患。四月二十六日班师;所攻打的各处岩洞,凡是险阻得不能攀登、历代被贼人视为长城而一向不能攻下的,都用熏烟搜捕、扒掘攻击,如今全都化为粉末。只有郭鋐、武清所分管的通天岩,贼人凭借高处发射石块和箭矢,我军围攻了一个月,岩中的贼人仍然像原来一样固守。此时总督右都御史唐珣刚刚到任,便星夜奔驰到平乐,督战更加有力,众人的勇气和智谋都被激发出来,通天岩终于被攻破。当时郭鋐已经升任漕运总兵,离开军队;欧盘接替郭鋐担任副帅,奉唐珣之命筹划经营府江,一切都顺利进行。我看本朝命将出师,遇到南方夷乱时取得的功绩,没有比这次更伟大的了。最初功业将要完成时,闵珪已经升任南京刑部尚书。自从出师到班师,其中筹划进攻、核定功劳次序、委任适当人员、赏罚有道,无不使人听命。因此,贼人几十年来侵扰残害的祸患,一旦全部平定,难道不是林公始终完成了这项功业吗?东汉大将军窦宪攻破北狄之后,当时的威势和声望,也一定震耀天下。然而没有过多久,野烟沙草便几乎把它磨灭,班固替他作《勒燕然铭》,其中有“斩温禺衅鼓,戮尸遂膏锋”的句子,借此使功业震响千古。像林公这样,汇集众人的谋略,协调众人的力量,平定蛮夷的功业无愧于古人,完全可以记述下来,以显示我朝武功的盛大,使它像雷霆一样迅疾,和日月一样光明啊!应当磨取桂山的石头,刻下我的话,使它流传不朽。铭文说:自古以来南方夷族,有时臣服,有时叛乱。赵充国主持威势,新息侯马援平息祸乱;有如诸葛亮生擒孟获,又如狄青在昆仑山夜间攻克永安。四面接壤的生夷,使浩荡的府江变成了吞噬人的鲸鲵。文臣武将共同谋划,分路出兵讨伐,没有一处险地不能登上,没有一处坚固之地不能攻破。青壮年拼死作战,尸体横陈如麻;高岩被鲜血浸染,凝结的血迹像残霞。俘获敌首接连不断,行军途中以千牛酒犒赏。应当修筑京观来震慑群丑,边患终于平定。这项功劳归于谁?说:只有柱史林公始终负责督办,捷报传到朝廷,天子满面喜色,一定会授予爵禄加以赏赐,以表示褒扬尊崇。从前汉代窦宪大举摧破北狄,在燕然山刻铭;孟坚执笔,欧阳修作南征诗,韩愈写黄家之疏,我也刻下这篇铭文,以彰显当代的盛美。《征南碑》【田汝成】
皇帝承运文宣武谥,宇内熙皥,兆四郊以崇天,建九庙以尊祖。于是百灵荐祉,元储应期,将以诞告方外,谕四裔。乃坐明堂,朝羣辟,按图数贡。至于安南,曰:「兹邦不庭,廿有余稔,岂其叛哉?曷往诘之?」礼官肃将,濒行,会有黎氏逋臣诡辞而控曰:「臣南裔藩臣,黎氏之嫡胤也。国有不令之雄,曰莫登庸者,纂黎宗,逐臣草莽。惟陛下怜而纳之。」皇帝若曰:「信兹称乱,其往讨之。」乃命兵部左侍郎蔡公经,安逺侯栁公珣,经略边务,以需大举。蔡公简委贤豪,参谋画策,而左参攻翁君万达实总其凡。乃图山川,发间谍,探要领,峙刍粟,砺矛镝,选偏禆,练卒乗义,问昭乎日星,威棱抗乎风霆。交人闻之大惧。登庸披膓吐欵,奉表而称曰:「臣先臣黎氏之陪隶也。黎氏式微,国乱无象。臣以皇灵削芟草窃,仅有宁宇。黎氏天絶属纩之晨,仓皇解佩印而属之臣,曰:『天锡元寳,尔姑守之,请命以聴所立也。』臣恐骇逃匿,国人周章,索臣拥之,左推右挽,责以大义曰:『不守锡寳,是不共天朝也;不受君命,是荡析黎民,使不保也。』臣不得已,茍从夷俗,护印五年,而犬马之齿耋矣。复以属臣之子,十有一年,再尝遣使欵闗,而闗令严不敢启,方物敝不敢移易也。封题较然,臣父子兢兢愓愓,罔敢专席,旦夕稽首北望曰:『天监在兹。』夫黎氏不请而属之臣,臣又不请而属之臣之子,死罪死罪。第黎氏忽亡,而国人谬拥避迹无所,若臣违道以徼之,安能宴如于再世也?谨以土地人民之数,咸簿録之,登献阙下,惟天朝处分。」事闻,皇帝若曰:「咈哉!岂其挟谖以缓我师?其往核之。」乃命兵部尚书毛公伯温节制六省,咸宁侯仇公鸾都统军,勅曰:「聴以军往,违即征之。」毛公、蔡公协忠同心,以作义勇,乃勒两粤劲士,分为三军。副緫兵张君经将中军,翁君万达监之;参将李君荣将左军,副使郑君宗古监。之都指挥白君泫将右军佥事李君文凤监之,勒滇南劲士分为三军:都指挥胡君绍将中军,副使鲍君象贤监之;都指挥方君策将左军,副使郑君骝监之;都指挥王君立将右军,副使张君絅监之。而幕府邃穆,进止机宜,则惟翁君与焉。于是八蛮五獠,侮食左言之长,吴钩越棘,狼纛鸟章之士,俴牡介象,云梯楼船之具,莫不岳岳傱傱,麻列猬合,箕张翼舒,阗骈乎桂海,蹈籍乎炎徼矣。交人闻之,愈益大惧。登庸之使迭迹辕门,摅襮哀愫,恳以降请。辕门佥议以为:在古降仪,或牵羊以表顺,或舁榇以请诛,彷佛于斯。乃见悃抱,登庸顿首敬诺。辕门乃启镇南之闗,奠龙舆,抗黄幄,陈兵森扈。登庸徒跣囚首,白组系颈,稽颡称曰:“臣斧锧游魂也,无异圏豕。陛下不发乗轺,曳尺纒牵,而封之县首藁街,以昭诫不譓。是陛下以不忍羣黎之故,而宥微臣。微臣幸藉羣黎,以延残喘。臣闻命以来,魂魄飘丧,慺慺荒恳,又不足以感格皇干。重烦讯使诘责诚伪,死罪复更何言?臣今共顺之情,觳■〈觳,束代殳〉之状,绘图不足以为厌,剖心不能以自明。惟陛下怜而察之。臣率土编户也,戮之惟命,俘而放之四荒惟命。若以天地之量覆育蝼蚁,宥之故穴亦惟命。谨以先朝所赐金印一枚,黎氏所侵四峒之地,遣从子文明表献阙下,以聴处分。”臣昧死言,不胜陨越。辕门佥议以为其辞顺,其仪恭,其衷无伪违,即征之天之命也。服而舍之,武之经也。为之解组而遣之,按兵不进,以状闻。皇帝若曰:“呜呼!皇天以予一人抚鞠四海,匪威力是凭,匪玉帛山河是爱,惟苍生涂炭是忧。黎氏守职无状,众叛亲携,驯致天絶。莫氏宣力,比户按堵,朕亦嘉之。其革王爵,易国号,置都统司,以莫氏为都统使,世掌其土,以共王命。”诏至,诸军解严,南土讙呼飙驰,鼎沸矣。是役也,君子以为莫氏。知命者,四系组以请死也,归地以赎罪也,函印而献之以完寳也,不贡方物以明畏也。《诗》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其得不死,而且世官也,宜哉!当兵事之初兴也,汝成尝以藩寮分守左江,悉厥颠末。昔愍其劳,而今欣其讫也。乃述而铭之曰:
译皇帝承受天命,文治宣明,武功显赫,天下安乐和谐;在四郊举行祭祀以尊崇上天,建立九庙以尊奉祖先。于是百神纷纷降下福祉,太子也应合时运,将要把这些盛德广泛告知四方,晓谕四方异族。皇帝于是坐在明堂,接见群臣,按照地图查问各地进贡的情况。说到安南时,皇帝说:“这个国家不来朝廷效职,已经二十多年了,难道是叛乱了吗?为什么不去问清楚?”礼官恭敬地准备出行,临行时,恰好有黎氏逃亡的臣子用诡诈言辞来控诉说:“我是南方边裔的藩臣,是黎氏的嫡系后裔。国内有一个不守法的强人,名叫莫登庸,他篡夺黎氏宗位,把我赶到民间。希望陛下怜悯我,收纳我。”皇帝说:“如果确实是这个人作乱,就去讨伐他。”于是命兵部左侍郎蔡经、安远侯柳珣经略边境事务,等待大举出兵。蔡经选拔任用贤能豪杰,参与谋划,而左参将翁万达实际总领全部事务。于是绘制山川图,派遣间谍,探查要害,储备草料粮食,磨砺矛头箭镞,选拔偏将副将,训练士卒战马;军威像日星一样昭明,威势如风雷一样强盛。交人听说后非常恐惧。莫登庸剖白内情,奉上表章说:“臣原是黎氏先臣的陪隶。黎氏衰微,国家混乱,法度全无。臣凭借皇上的威灵削平草莽盗贼,仅仅保有一片安宁的土地。黎氏临终、将要断气的早晨,仓皇解下佩带的印信交给臣,说:‘上天赐下大宝,你暂且守护它,请求朝廷下令,以听凭所立之人。’臣惊恐逃匿,国人惊慌奔走,找到臣后拥立我,左推右挽,以大义责备我说:‘不守护天赐的大宝,就是不愿与天朝共同尊奉;不接受君王的命令,就是使黎民离散而不能保全。’臣不得已,只好姑且顺从夷俗,保护印信五年,如今臣已年老。又把它交给臣的儿子,已有十一年;两次派使者到关口表达归顺之意,但关令严厉,不敢开启关门,土产贡物破损,也不敢转移交换。封好的文书和贡物都清楚明白,臣父子战战兢兢,片刻不敢安坐,早晚叩头向北而望,说:‘上天的监察就在这里。’黎氏没有请示就把印信交给臣,臣又没有请示就把它交给臣的儿子,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只是黎氏忽然灭亡,国人错误地拥立无处藏身的我;如果臣违背正道而苟且求取这个位置,怎么能在两代人之间安然自处呢?谨将土地和人民的数目全部登记在册,送到朝廷献上,惟听天朝处置。”事情上报后,皇帝说:“不对!难道他是怀有欺诈,想拖延我军吗?去查核清楚。”于是命兵部尚书毛伯温节制六省,咸宁侯仇鸾统领军队,并下令说:“允许你率军前往;如果违抗,就出兵征讨。” 毛伯温、蔡经忠诚同心,激发义勇,于是征调两广精锐,分为三军:副总兵张经统领中军,翁万达监军;参将李荣统领左军,副使郑宗古监军;都指挥白泫统领右军,佥事李文凤监军。又征调滇南精锐,分为三军:都指挥胡绍统领中军,副使鲍象贤监军;都指挥方策统领左军,副使郑骝监军;都指挥王立统领右军,副使张絅监军。幕府中的深谋远虑和进退机宜,则只有翁万达参与其中。于是八蛮五獠以及那些轻视中原、操着南方言语的首领,手持吴钩、越棘,率领悬挂狼旗鸟章的士卒,驾着披甲的战马和战象,携带云梯、楼船等器械,全都气势雄伟、行动迅疾,像鱼鳞般密集、像刺猬般聚合,又像箕张开、鸟翼舒展一样,充满桂海地区,踏遍炎热的边疆。交人听说后更加恐惧。莫登庸的使者接连来到军门,倾吐内心的哀伤,恳切请求投降。军门众将共同商议,认为古代投降的仪式,有的牵羊表示顺服,有的抬着棺材请求处死,都与此相近。于是召见他,莫登庸叩头恭敬答应。军门于是打开镇南关,安置龙辇,升起黄色帷帐,陈列军队森严护卫。莫登庸赤脚而来,头发束成囚人的样式,白色丝带系在脖子上,叩头说:“臣是等待斧钺处置的游魂,与圈中的猪没有区别。陛下不派车马来,把臣拖走,用尺绳捆缚,封在刑场的首级草街上,以昭示对不顺从者的警戒,这也是陛下因为不忍百姓受苦而宽赦微臣。微臣幸而借助百姓,得以延续残喘。臣自从听到命令以来,魂魄飘散,惶恐荒乱地恳求,又不足以感动上天。还要烦劳使者反复讯问,追究真假,臣罪该万死,又还有什么可说的?臣如今表示完全顺服的情意、战战兢兢的情状,即使绘图也不足以表达,即使剖心也不能自我证明。惟愿陛下怜悯并察看。臣只是天下土地上的编户百姓,杀掉我听凭陛下命令,俘获我后把我放逐到四方荒远之地,也听凭陛下命令;如果陛下以天地般的气量覆盖养育蝼蚁,宽赦我回到旧穴,也听凭陛下命令。谨把先朝赐给我的金印一枚,以及黎氏侵占的四峒土地,派从子文明上表献到朝廷,听候处置。”臣冒死陈说,惶恐不胜。军门众将共同商议,认为他言辞顺服,仪态恭敬,内心没有虚伪违抗;如果依照天命征讨他,当然可以,但既然他已经服从,就应当舍弃征讨,这也是用兵的原则。于是替他解下丝带遣返,停止进军,把情况上报。皇帝说:“唉!上天让我一人抚养治理四海,我所凭借的不是威力,也不是贪爱珠玉、财帛和山河,只忧虑百姓陷于涂炭。” 黎氏守职毫无成绩,众人背叛、亲族离散,终于导致上天断绝其国运。莫氏尽力效忠,使家家安定,朕也嘉奖他。革除他的王爵,改换国号,设置都统司,任命莫氏为都统使,世代掌管这片土地,以共同奉行王命。”诏书到达后,各军解除戒备,南方土地上的人欢呼奔走,像沸水一样喧腾。这次战事,君子认为莫登庸是懂得天命的。他四次解下丝带请求处死,归还土地来赎罪,把印信装在匣中献上以保全宝物,不进贡土产以表明敬畏。《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因此能够保全自己。”他能够不死,而且还能世代做官,实在是应该的!战事刚开始时,汝成曾作为藩府属官分守左江,完全了解事情的始末。过去曾怜悯他的劳苦,如今又欣慰事情终于结束,于是叙述此事并作铭说:
粤有交州,蕞尔瀛,介三代之隆,摈于荒外。嬴秦逺略,乃辟其疆,声敎渐被。歴汉而唐,五季纷纶,土酋窃据。涉宋而骄益烦,边虑大明受祚,陈氏奉賨。皇祖嘉之,俾仍旧封。季牦贼逆,毒蔓雕题。文皇征之,掊戮鲸鲵。索弘于陈,絶不可得,乃建省垣,约以绳墨。黎利再叛,诈拥陈后。宣庙慈弘,包荒弗扣,锡爵给印,树为藩邦。三叶而坠,遂覆厥宗。莫氏承之,诸裔麕懐,不请而禅于义,则乖。皇帝赫怒,涣号征师,如雷如电。海岳离披,纬武经文。维两司马,矫矫元侯,从天而下。司马有令,既严既明。翊用翁君亷信,以匡聿敦义勇,鹰抟虎奔。朱鍪日丽,玄甲云屯。籍令戡之,倐如畦耨。载鞠载询,蓄武不究。交人闻之,喙喙啴啴,倾巢举落。俯诉仰干,蓬跣系组,蛾伏而进,顺效牵羊,请同舁榇。匪冦匪簒,庶几有辞。皇帝怜之,遂以徳来。乃削其爵,而畀世官,比于内史。辑我龙编,交人驩呼曰:“父母且完我妻子,筑我室庐。”煜煜天威,盱睫而在。濊濊天恩,含哺以戴,如春之育,如海之容。训尔孙子,惟王之共。虞格苗民,淹于七旬。交人来欵,曽不浃辰。商伐鬼方,三年而服。宰割交州,曽不遗镞。我纪其事,勒之贞珉。伏波铜柱,又何足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四
(明)贺复征 编
○碑三【叙事体后同 文庙】
处州孔子庙碑【唐韩愈】
自天子至郡邑守长,通得祀而徧天下者,唯社稷与孔子为然。而社祭土,稷祭糓,句龙与弃乃其佐享,非其专主。又其位所不屋而坛,岂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当座,以门人为配。自天子而下,北面跪祭,进退诚敬,礼如亲弟子者。句龙、弃以功,孔子以徳,固自有次第哉。自古多有以功徳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句龙、弃、孔子皆不得位而得常祀,然其祀事皆不如孔子之盛。所谓生人以来未有如孔子者,其贤过于尧舜逺矣,此其效欤。郡邑皆有孔子庙,或不能修事,虽设博士弟子,或役于有司,名存实亡,失其所业。独处州刺史邺侯李繁至官,能以为先,既新作孔子庙,又令工改为颜子至子夏十人像,其余六十子及后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生、毛公、韩生、董生、高堂生、扬雄、郑玄等数十人,皆图之壁。选博士弟子,必皆其人,又为置讲堂敎之,行礼肄习其中。置本钱廪米,令可继处,以守庙成。射率吏及博士弟子入学,行释菜礼。耆老叹嗟,其子弟皆兴于学。邺侯尚文,其于古记无不贯达,故其为政知所先后,可歌也巳。乃作诗曰
惟此庙学,邺侯所作。厥初庳下,神不以宇。生师所处,亦窘寒暑。乃新斯宫,神降其献。讲读有常,不诫用劝。揭揭元哲,有师之尊。羣圣严严,大法以存。像图孔肖,咸在斯堂。以瞻以仪,俾不或忘。后之君子,无废成美。琢词碑石,以赞攸始。
道州文宣王庙碑【桞宗元】
译粤地有交州,土地狭小偏远,处在三代盛世的边缘,被摒弃于荒远之外。秦始皇远方经营,才开拓了它的疆域,声教渐渐传布。经过汉、唐,五代纷乱,地方首领乘机割据。到了宋代,交州日益骄横,边境忧患更加频繁;大明承受天命后,陈氏奉献贡赋。皇祖嘉奖他们,使其沿袭旧有封爵。后来季牦作乱,毒害蔓延到雕题之地。文皇帝出征讨伐,诛杀鲸鲵般的凶徒。向陈氏索取陈氏后裔,始终无法得到,于是设置省级官署,用法度约束他们。黎利再次叛乱,诈称拥立陈氏后裔。宣宗皇帝仁慈宽弘,包容荒远之地而不深究,赐给爵位和印信,扶立他为藩属国家。传到三代便衰败,终于覆灭其宗族。莫氏继承其位,各支后裔聚集拥戴;不请示朝廷便禅让给他,在义理上就是违背。皇帝威怒,发布征讨军队的诏令,如雷如电。海岳震动,文治武功并举。两位司马,即英武杰出的元侯,奉天命从天而降。司马发布命令,既严厉又明白;辅佐任用廉信的翁君,以端正并敦促义勇之心,军队如鹰搏虎奔。红色头盔在阳光下闪耀,黑色铠甲如云屯集。登记军令,平定敌人,迅速得如同耕治田畦。又反复抚育询问,积蓄武力而不轻易穷尽。交人听说后,惊慌喧嚷,倾巢而出。俯首诉告、仰求援助,披头赤脚、颈系丝带,像蛾子一样伏地前进,顺从地献上牵羊之礼,请求按照抬棺请死的仪式。不是盗寇,也不是篡逆之徒,或许还可以有个说法。皇帝怜悯他们,于是以德使他们前来归顺。便削去莫氏的王爵,却授予他世袭官职,地位比照内史。重新整理我们的龙编户籍,交人欢呼说:“父母就要保全我们的妻子儿女,修筑我们的房屋了。”天子的威严光耀显赫,抬眼之间便能感受到;天子的恩德浩荡深厚,百姓含食在口而拥戴,如同春天养育万物,如同大海包容众流。教导你的子孙,只愿共同奉行王命。虞舜感化苗民,尚且历时七旬;交人前来归顺,还不到十二天。商王讨伐鬼方,三年才使其服从;治理交州,不过片刻之间,连一支箭镞也没有遗失。我记载这件事,把它刻在坚贞的美石上。马援的伏波铜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四 (明)贺复征编 ○碑三【叙事体,后同;文庙】《处州孔子庙碑》【唐·韩愈】从天子直到郡县的守令,能够通行祭祀并遍及天下的,只有社稷和孔子是这样。但祭祀社稷,是祭土地神和谷神,句龙、弃只是陪享之神,并非专门的主祭对象;而且他们的神位不在屋内,只设坛祭祀,哪里像孔子那样按照王者的礼仪,巍然坐在正位,让门人作为配享?从天子以下的人,都面向北跪拜祭祀,进退诚敬,礼仪如同亲自面对弟子一样。句龙、弃是凭功劳,孔子是凭德行,本来就各有次序吗?自古以来有许多凭功劳和德行获得地位的人,却不能享受永久祭祀。句龙、弃、孔子都没有帝王之位,却得到永久祭祀;然而他们的祭祀都比不上孔子盛大。所谓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谁能比得上孔子,他的贤德远远超过尧、舜,这就是效果吗?郡县都有孔子庙,有的不能整治祭祀事务;虽然设置了博士和弟子,有时却被有司役使,名义存在而实际废弛,失去了他们所从事的学业。只有处州刺史邺侯李繁到任后,能够把这件事放在首位,重新修建孔子庙,又命工匠改造颜子至子夏十人的塑像;其余六十弟子以及后世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生、毛公、韩生、董生、高堂生、扬雄、郑玄等数十人,也都绘在墙壁上。选取博士弟子,必定都选真正合适的人,又为他们设置讲堂进行教育,让他们在其中举行礼仪、学习操练。设置本钱和廪米,使供给能够持续,用来守护和维持庙学。李繁率领官吏和博士弟子入学,举行释菜礼。老人们赞叹感慨,他们的子弟也都因此振作求学。邺侯崇尚文教,对于古代典籍没有不通晓的,所以他治理政事懂得先后次序,值得歌颂了。于是作诗说:这座庙学,是邺侯所创建的。起初低矮狭小,神明没有像样的屋宇。先生和学生所居之处,也困窘于寒暑。如今重建这座宫室,使神明降临享献。讲读有固定的制度,不必告诫也能使人受到劝勉。高明杰出的圣哲,具有老师的尊严。群圣威严庄重,大道法则因此保存。画像十分肖似,全都在这座堂中。让人瞻仰,让人效法,使人不至于忘记。后来的君子,不要废弃已经完成的美业。把文字刻在碑石上,赞美这项事业的创始。《道州文宣王庙碑》【柳宗元】
谨按某年月日,儒师河东薛公伯高,由尚书刑部郎中为道州。明年二月丁亥,公用牲币祭于先圣文宣王之庙。夜漏未尽三刻,公玄冕以入,就位于庭,愓焉。深惟夫子之祀,爰自京师太学,徧于州邑,遐阔僻陋,咸用斯时致奠展诚。宿燎设悬罇俎,旗章粲穆,布列周天之下。呜呼!夫子之道,闳肆尊显,二帝三王,其无以侔大也。然其堂庭庳陋,椽栋毁坠,曽不及浮图外说,克壮厥居。水潦仍至,岁加荡沃,公蹙然不宁,若罔获承。既祭而出,登墉以望,爰得美地,丰衍端夷,水环以流,有頖宫之制。是日树表列位,由礼考宜,然后节用以致货财,乗时以僦功役。逾年而克有成,庙舎峻整,阶序廓大,讲肄之位,师儒之室,立廪以周食,圃畦以毓蔬,权其子母,赢且不竭。由是邑里之秀民,感道懐和,更来门下,咸愿服儒衣冠。由公训程,公摄衣登席,亲释经旨,丕谕本统。父庆其子,长励其幼,化用兴行,人无诤讼。公又曰:夫子称门弟子颜回为庶几,其后从于陈蔡,亦各有号,言出一时,非尽其徒也。于后失厥所谓,妄异科第,坐祀十人以为哲,岂夫子志哉?余按月令则曰:释奠于先圣先师,国之故也。乃立夫子像,配以颜氏,笾豆既嘉,笙镛既成。九年八月丁未,公祭于新庙,退考疑义,合以燕飨万民,翼翼观礼,识古于是。春秋师晋陵蒋坚,易师沙门凝■〈巧上言下〉助敎某,学生某等来告,愿刻金石,明夫子之道及公之勤。惟夫子极于化初,冥于道先,羣儒咸称六籍具存,茍赞其道,若誉天地之大,褒日月之明,非愚则惑,不可犯也。惟公探夫子之志,考有国之制,光施彝典,革正道本,俾是荒服,移为阙里。在周则鲁侯申能修頖宫,诗有其歌;在汉蜀守文翁能首儒学,史有其赞。今公法古之大,同于鲁化人之艰,侔于蜀,盍铭兹徳,以告于史氏而刋之兹碑。铭曰:
荆楚之阳,厥服惟荒,民鲜由仁,帝降其良,振振薛公,惟徳之造,赤旗金节,来莅于道,师儒咸会,嘉有攸告。吉日丁亥,献于頖宫,庭燎伊煌,有焕其容,公升于位,心莫不恭,爰念圣祀,徧于海邦,服冕陈器,州邑攸同,感欣以欷,思报圣功,卜迁于嘉,惟吉之逢,畇畇其原,既夷且大,涣涣其流,实环于外,作庙有严,昭祀显配,洁兹器用,观礼斯会,布筵伊位,作廪伊秩,以丰其仪,以壮其室,新宫既成,崇报孔明,于古有经,公粹厥诚,邦民之良,弁服是缨,公躬讲论,虔黙以聴,公降酬酢,进退齐平,柔肌洽体,莫不充盈,归欢于心,父子弟兄,钦惟圣王,厥道无涯,世有颂辞,益疚其多,公斯考礼,民感休嘉,从于鲁风,祗以咏歌,公锡于天,眉寿来加,公赉于王,休命是荷,师于辟雍,大邦以和,侑酳申申,王道式讹,诸儒作诗,思继頖水,丕扬厥声,以告太史。
栁州文宣王新修庙碑【栁宗元】
仲尼之道,与王化逺迩。惟栁州,古为南夷,推髻卉裳,攻刼斗暴。虽唐虞之仁不能柔,秦汉之勇不能威。至于有国,始循法度,置吏奉贡,咸若采卫冠带宪令,进用文事。学者道尧舜孔子,如取诸左右,执经书引仁义,旋辟唯诺。中州之士,时或病焉。然后知唐之徳大以遐,孔氏之道尊而明。元和十年八月,州之庙屋壊几毁,神位刺史栁宗元始至,大惧不任以坠敎基。丁未奠荐,法齐时事,礼不克施。乃合初亚终献,三官衣布泊于赢财,取土木金石,征工僦功,完旧益新。十月乙丑,王宫正室成,乃安神栖,乃正法庭,祗会羣吏,卜日之吉,虔告于王灵曰:「昔者夫子尝欲居九夷,其时门人犹有惑圣言。今夫子代千有余载,其敎始行,至于是邦。人去其陋,而本于儒孝父忠君,言及礼义。又况巍然炳然,临而炙之乎?惟夫子以神道设敎,我今罔敢知钦若兹敎,以宁其神。追思告诲,如在于前。茍神之在,曷敢不虔居而无陋,罔贰昔言申陈,严祀永永是尊。丽牲有碑刻在庙门。」
许州文宣王新庙碑【刘禹锡】
译谨按某年某月某日,河东儒师薛伯高公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第二年二月丁亥日,薛公用牲畜和币帛在先圣文宣王庙祭祀。夜漏还差三刻未尽,薛公戴着玄冕进入庙庭,走到祭位,神情敬惧。他深深思考孔子的祭祀,从京师太学开始,遍及各州县,即使遥远偏僻、荒陋之地,也都在这个时候举行祭奠、表达诚意。过夜燃烧的庭燎已经设置,悬挂的酒尊和祭器也已陈列,旗帜礼章鲜明肃穆,布置在广阔天地之间。唉!孔子的道,宏大、放达、尊贵而显著,即使二帝三王,也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然而这里的殿堂庭院低矮简陋,椽木栋梁毁坏坠落,甚至还不如佛寺外舍,不能使居处壮大。水涝又接连到来,每年增加冲刷淹没,薛公忧惧不安,仿佛不能完成承奉先圣的责任。祭祀完毕出来,他登上城墙远望,于是找到一块美地,土地肥沃平坦,水流环绕,具有泮宫的形制。这天树立标志、排列位置,依据礼制考察适宜之处,然后节省费用来筹集财物,趁着时令租用工役。过了一年便成功建成,庙舍高峻整齐,台阶通道宽阔,讲学和学习的场所、师儒的房舍都已具备;设立廪仓以供给粮食,开辟园圃种植蔬菜;用本钱生息,盈利还没有耗尽。由此,乡里的优秀百姓受到感化、心怀和顺,纷纷来到门下,都愿意穿戴儒者的衣冠。薛公制定训导课程,亲自提衣登上讲席,亲自解释经书义旨,大力阐明根本道统。父亲因此以子女为荣,年长者勉励年幼者,教化兴起并得到实行,百姓没有争讼。薛公又说:孔子称门弟子颜回接近圣道;后来跟随孔子在陈、蔡之间的弟子,也各有称号。这些话是在同一时代说的,并不是说尽了他的所有弟子。后来失去了原来的含义,妄自分列不同科第,固定祭祀十人而称为先哲,难道是孔子的本意吗?我考察《月令》,其中说:在先圣、先师处举行释奠,是国家的旧制。于是树立孔子像,以颜氏配享,笾豆等祭器精美,笙镛等乐器齐备。九年八月丁未日,薛公在新庙祭祀;退下后考察疑难义理,把它与宴飨万民合并举行,恭敬地观看礼仪,从这里认识古制。春秋经学老师晋陵蒋坚,易学老师沙门凝■〈巧上言下〉,以及助教某、学生某等人来告知我,希望刻在金石上,彰明孔子的道和薛公的勤劳。孔子的境界达到教化的根源,深通大道的先机,群儒都说六经完备地保存着他的思想;如果要赞美他的道,就像赞美天地的广大、褒扬日月的光明一样,不是愚昧就是迷惑,不可冒犯。我只说薛公探究孔子的志意,考察有国者的制度,光大施行常典,革新端正道德根本,使这个荒远之地转变为阙里。在周代,鲁侯申能够修建泮宫,《诗经》中有歌咏此事的篇章;在汉代,蜀郡太守文翁能够首先兴办儒学,史书中有赞语记载。如今薛公效法古代的大道,和鲁国教化百姓的艰难相同,功效可与蜀郡相比,为什么不铭刻这项功德,告知史官,并把它刻在这块碑上呢?铭文说:荆楚以南,这片土地荒远,百姓很少遵循仁义;上帝降下贤良的薛公。薛公勤勉有为,以德行造福百姓,手持赤旗金节来到道州任职;师儒都来会集,欣喜地有所告知。吉日丁亥,在泮宫献祭,庭院的火炬明亮,仪容焕然;薛公升上祭位,内心无不恭敬。于是想到先圣的祭祀遍及海内诸邦,穿戴礼服,陈列祭器,州县礼制相同;感动欣喜而叹息,思考报答圣人的功德。占卜迁建之地,终于得到吉日;原野平坦广大,地势平正而宽阔,水流浩荡,确实环绕在外。修建庙宇庄严肃穆,彰明祭祀,配享先圣;洁净这些祭器,众人会集观看礼仪。铺设席位,建立廪仓,来使礼仪丰盛,使庙舍壮丽。新宫建成,崇高的报答极其明白;古代自有成规,薛公使自己的诚意纯粹完备。邦中的善良百姓戴帽束带,薛公亲自讲论,他们虔诚静默地听;薛公退下接受酬酢,进退整齐平和。柔和之气融洽全身,人人无不充实满足,心中归于欢乐。父子兄弟都敬重圣王,圣王之道没有边际。世代都有歌颂的文辞,越是增加,越觉得多得难以尽述。薛公考察礼制,百姓感受美善吉庆,遵从鲁国的遗风,恭敬地用歌咏来表达。薛公受天之赐,眉寿增长;薛公承受君王的恩赐,担负美好的诏命。在辟雍学习,使大邦和谐;侑酬酳饮从容有序,王道因此得到推行。诸位儒者作诗,想要继承泮水之歌,大力传扬它的声名,以告知太史。《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柳宗元】仲尼的道,与帝王的教化相距有远有近。只有柳州古代是南方夷地,人们梳着椎髻、穿着草衣,互相攻劫争斗,凶暴残忍。即使唐尧、虞舜的仁德也不能使他们柔服,秦始皇、汉武帝的勇力也不能威服他们。到了有国家政权之后,才开始遵循法度,设置官吏、奉献贡赋,全都像中原地区那样戴冠束带、遵守法令,逐渐进用文治之事。求学的人谈论尧、舜、孔子,就像从身边取来一样容易;手持经书,援引仁义,回旋进退,唯唯诺诺。中原的士人有时还对此感到忧虑。由此才知道唐朝的德化广大而深远,孔子的学说尊贵而光明。元和十年八月,州里的孔庙屋宇毁坏,几乎全毁;刺史柳宗元刚到任,极为恐惧,唯恐不能胜任而使教化的根基坠毁。丁未日举行奠荐,礼仪与当时制度相合,却不能全部施行。于是合并初献、亚献、终献三次礼仪,三位官员穿着布衣,以节省余财,购买土木金石,征集工匠、雇用劳役,修好旧有部分并增建新的部分。十月乙丑日,王宫的正殿建成,于是安置神位,整顿礼法之庭,恭敬地会集群吏,选择吉日,虔诚地向文宣王神灵禀告说:“过去孔子曾想居住在九夷之地,那时门人还对圣人的话有所疑惑。如今孔子离世已经一千多年,他的教化才开始实行,终于到达这个地方。人们去掉了鄙陋,以儒家的孝父忠君为根本,言谈涉及礼义。何况圣像巍然光明,面对着它就如同受到照耀熏陶一样呢?孔子凭借神明之道设置教化,我如今不敢不明白并敬重这种教化,以使神灵安宁。追念他的训诲,就像他在眼前一样。如果神灵确实存在,我怎敢不虔诚地居处而不使庙宇简陋,不违背过去的教言,反复陈述,永远尊崇这庄严的祭祀。庙门外有丽牲碑,碑上刻着这些文字。《许州文宣王新庙碑》【刘禹锡】
岁在丙辰,元日,开成许州牧尚书杜公作文宣王庙暨学舍于兑禺,革故而鼎新也。前年,公受社与钺,董淮阳、汝南之师。八月上丁,释菜于宣父之室。陋宇荒阶,不足回旋,巳事而叹。乃询黄发,有乡先生前致辞曰:“自盗起幽陵,许为兵冲,连战交椊,率无宁岁。耳悦钲鼓,不闻弦歌;目不知书,不害为智。迩来生聚敎养,起居祖习,一出于军容。今幸天子怜许民,为择贤侯,此人人思治之时也。”公曰:“诺,吾当先后之。”于是元年修戎律以通众志,次年成都政以蠲民瘼,季年崇敎本以厚民风。我言既从,乃卜新宫瀷水之濒。城池在东,登登其杵,坎坎其斧,绳之墨之,凿柄枝梧,载涂载奂。黝焉陵虚,寝庙弘敞,斋宫严閟,轩墀厢庑俨雅青洁。门庭墙仭,望之生敬。外饬觚棱,中设黼幄,向明当宁,用王礼也。尧头禹身,华冠象佩之容,取之自邹鲁;及门覩奥,偶形画像之仪,取之自太学;宗彝笾豆,青黄规矩之器,秉周礼也。牺牲制币,荐献升降之节,遵国章也。藏经于重檐,敛器于虚椟,讲筵有位,鼓箧有室,授经有博士,督课有助敎,指踪有役夫,洒扫有庙干。公又割隟地为广圃,莳其柔疏,而常菹旨蓄之御,备舍巳俸为子钱,权其孶赢而盐酪釭膏之用。给济济莘莘,化行风驱,家慕恭俭,户知敬让,父诲其子,兄规其弟,不游学堂与挞市同。繇是縻勇爵、戴鹖冠者,往往弭雄姿而观习礼义;矜甲胄者,知根于忠信;服缦胡者,不敢侮缝掖。敎化之移人也,如置邮焉。冬十一月,许人以新儒宫成来告,且乞辞欲行乎逺也。公名悰,字永裕,故丞相岐国公之孙。岐公弼谐,二帝硕学冠天下,尝著书二百余篇,言礼乐刑政古今损益,统名曰《通典》,藏在石室,副行人间。今孝孙聿修,形乎事业,播于声诗。懿哉,能世其家也。禹锡昔年忝岐公门下生,四参公府,近年牧汝州,道许昌,躬阅其政故不得让,遂铭于丽牲之碑。铭曰:
许介韩、魏四征之地,兵兴巳还,其斗■〈口颜〉■〈口颜〉亦有儒宫轧于兵间。贤侯戾止,思乐泮水,俾人向学。王化之始,便地爰相新规,欝起庙貌,斯严堂皇有炜。秩秩礼物,祁祁胄子,入于门墙,如造阙里。春咏夏弦,载扬淑声,风于闾阎,浃于郊垧。途让班白,家尊父兄,与化而迁,其犹性成。昔之委巷相诟交侮,今逢亲戚不道媟语。昔之连营夸力使酒,今遇宾客敛容拱手。鲁有泮林,鸟革其音。许崇学校,民悦其敎,镌于圭石,以志新庙。
大明勅建太学之碑【明宋讷】
译丙辰年,元旦,开成年间许州牧尚书杜公在兑禺修建文宣王庙和学舍,这是革除旧制、重新创建。前一年,杜公接受社稷之任和斧钺,统领淮阳、汝南的军队。八月上旬的丁日,在宣父的庙室举行释菜礼。屋宇狭陋,台阶荒废,连转身回旋都不够,事情办完后杜公叹息。于是询问年长者,有位乡先生上前说:“自从盗贼在幽陵兴起,许州成为兵家冲要,接连交战,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耳朵只听到钲鼓声,听不到弦歌;眼睛不知道书本,却不认为这妨碍聪明。近来百姓生聚繁息,接受教养,日常起居和祖先习俗,全都出自军队的威容。如今幸亏天子怜悯许州百姓,为他们选择贤明的侯官,正是人人思考治理的时候。”杜公说:“好,我应当分先后办理。”于是第一年修整军政法规,以协调众人的志向;第二年推行成都的政令,以减轻百姓疾苦;第三年尊崇教化根本,以厚植民风。我的话既然得到采纳,于是占卜在瀷水边修建新宫。城池在东边,夯土的杵声登登作响,砍木的斧声坎坎作响;用绳墨校正,凿削木材,建造涂饰,房屋焕然一新。深黑色的殿宇高耸凌空,寝庙宏大宽敞,斋宫严肃幽静,台阶、庭院、厢房、廊庑庄严雅致而青洁。门庭墙壁高大,远望便使人生敬意。外部装饰屋脊,中间设置黼帐,朝向光明、正对君位,这是采用王者礼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尧的头、禹的身形,以及华美冠佩的形象,取法于邹鲁;进入孔子门下而看到圣人深奥道理的形象,则取法于太学的画像;宗彝、笾豆以及青黄相间、合乎规矩的器物,遵循周礼。牺牲和币帛、进献升降的仪节,遵守国家法令。经书收藏在重檐楼阁中,祭器收纳在空匣里;讲学的席位有固定位置,放置书箧有专门房间;传授经书有博士,督促考课有助教,指引事务有役夫,洒扫清洁有庙干。杜公又划出空地作为大园圃,种植柔嫩蔬菜;平时腌菜和美味储藏品的供给,则拿出自己的俸禄作为本钱,放贷取息,用来支付盐、酪、灯油和膏脂等费用。供给众多学生,教化像风一样迅速推行;家家羡慕恭敬节俭,户户懂得敬重谦让;父亲教诲儿子,兄长规劝弟弟,游学堂和到市场游荡不再相同。由此,佩带勇爵、戴着鹖冠的人,往往收敛强悍姿态,来观看学习礼义;夸耀甲胄的人,知道应以忠信为根本;穿着缦胡服的人,也不敢侮辱儒生。教化改变人的作用,就像设置驿站传递消息一样迅速。冬十一月,许州人因为新儒宫建成前来报告,并且请求我作一篇文章,使它流传到远方。杜公名悰,字永裕,是已故丞相岐国公的孙子。岐公善于辅弼调和,学问为二帝所推重、冠绝天下,曾著书二百多篇,论述古今礼乐刑政的损益,统称为《通典》,收藏在石室中,并有副本流行于民间。如今这位孝顺的孙子继续修明家业,把它表现在事业上,传播在声名和诗歌中。美好啊,他能够继承发扬自己的家族。禹锡从前有幸成为岐公门下的学生,四次参与公府事务,近年来出任汝州牧,经过许昌,亲自查看这里的政绩,所以不能推辞,终于把铭文刻在丽牲碑上。铭文说:许州处在韩、魏之间,是四面受敌的地方;自从战事兴起以来,那里争斗喧嚣,儒宫也曾被挤压在战乱之中。贤明的侯官到来,喜爱泮水之学,使百姓向往求学。王道教化开始之时,便利的地方便共同规划新的规制;庙貌高高兴起,庄严的正堂光彩照人。礼仪井然,学生众多,进入门墙,就像到达阙里。春天歌咏,夏天奏弦,传播美善的声音;教化流行于乡里,遍及郊外。道路上老人互相礼让,家中尊敬父兄,随着教化一同改变,仿佛本性已经养成。从前狭窄街巷中互相辱骂、彼此欺侮,如今遇到亲戚不再说轻薄淫亵的话。从前军营相连,夸耀力量、任意饮酒,如今遇到宾客便收敛容色、拱手行礼。鲁国有泮林,鸟儿也改变了叫声;许州崇尚学校,百姓喜爱它的教化。把这些刻在玉圭般的石头上,以记载新庙的建成。《大明敕建太学之碑》【明·宋讷】
洪武十四年夏,上诏羣臣曰:「王者受命,武功文徳相继,成治定天下,以武治不以武也,其崇文乎?顾兹成均,地隘而陋,何以振文敎?朕相基于鸡鸣山下,高爽平逺,岂天协朕心?若藏此地,俟兴一代学乎?」羣臣稽首曰:「皇上圣神,斯文福也。」乃以天子学制授诸冬官。冬官臣恭承明诏,夙夜匪懈。楩楠豫樟来积如阜,凿山载石,舆土筑基。梓人効艺,以宏其制。又遣金吾前卫亲军指挥谭格督其工。凡堂有七,彝伦所以会讲,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则诸生肄业所也。会馔有堂,庖厨有室,井覆以亭,物贮以库,饩廪蔬园,重门缭垣,回廊储书,两堂之间,东西有馆,助敎正录居焉。东偏列室鳞次,诸生处焉。庙在学东,亢以层基,大成有门,七十二贤有庑,凡为盈八百一十有竒,壮丽咸称。自经始以来,大驾临役者不一,夫子而下像不土绘,祀以神主,数百年陋习乃革。明年五月,冬官奏庙学成。十有一日,天子遣使祀先师,以太牢。礼毕,胄子及民之俊秀登堂受业,学之礼制备矣。十又七日,上躬临庙,礼行酌献,再拜而退,乃幸学。学官率诸生进拜堂下,博士臣龚斆执经,祭酒臣吴颙讲经。既毕,万乗是还,此千载旷仪,讲而行之,斯文増重矣。六月一日,上又赐勅文,重谕胄子,禁制防遏之法,训迪诱掖之意,无不至焉。越一日,帝御奉天门,诏臣讷文之于石。臣拜手稽首,不敢以不文辞承命,遂述兴造始末,为之言曰:「孔子之道,垂宪万世,帝王之兴,首建太学。盖学所以扶天理,淑人心也。皇极由之而建,大化由之而运,世道由之而清,风化本原,国家政务,未有舍此而先者。或有未备,则无以维三纲五常之具,示作人重道之心。圣天子位居君师,续道统于尧舜禹汤文武,建学定规,高出前古。凡我登堂养正,游艺之士,斯弦斯诵,相勉相诲,无负敎养,则正人端士。」业出而为国家桢干,祚圣子神孙之业,万世而无穷者,当自今始。顾臣肤陋,敢不对扬帝命?式昭盛代之典文也。拜手稽首,而献颂曰:
于惟圣皇,臣服万方,乗时经纶,武偃文扬,储庆发祥,载整干纲。乃相学基,鸡鸣山阳,平逺高爽,非麓非冈,式辉景色,隠若天藏。考制定规,圣度曷量,乃授工曹,孰敢怠遑?工师用劝,效技允臧。有庙有庑,有廊有堂,鳞比而重,龙起而翔。登用儒臣,敎化昭彰,佩服锵锵,弦诵洋洋。正学有传,师道有常。万乗来临,俎豆生光,千载礼义,一代典章。躬亲讲道,超轶百王,圣制昭宣,启迪激昻。宠及青衿,垂范流芳。材育化崇,殷序周庠,立极作则,逺绍虞唐。徳进英豪,业修俊良,股肱明廷,都俞岩廊,以昌文化,庆祚灵长。愿佑皇图,万世无疆。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五
(明)贺复征 编
○碑四【释教】
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唐·桞宗元】
译洪武十四年夏天,皇上诏告群臣说:“君王接受天命后,武功和文德相继施行,成就治理、安定天下;用武力治理,目的正在于不再依靠武力,那么应当崇尚文教了吧?看看这座成均,地方狭窄而简陋,凭什么振兴文教?朕考察鸡鸣山下的地基,高爽平坦而深远,难道是上天符合朕的心意吗?如果把太学藏置在这里,等待兴起一代学术吗?”群臣叩头说:“皇上圣明神武,这是斯文的福气。”于是把天子学宫的制度交给冬官。冬官臣恭敬承受明诏,早晚不懈怠。楩木、楠木、豫木、樟木堆积如山丘,开凿山石运来石料,搬土筑基。木匠施展技艺,使规制宏大。又派金吾前卫亲军指挥谭格督察工程。堂屋共有七座:彝伦堂是会集讲学之处,率性堂、修道堂、诚心堂、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是诸生学习的场所。会餐有专堂,庖厨有专室,井上盖亭,物品储藏在库中;廪粮和蔬菜园、重重门户和环绕的墙垣、回廊以及藏书处都已设置。两堂之间,东西两边有馆舍,助教、正录居住其中。东面偏侧的房屋鳞次栉比,学生居住其中。孔庙在学宫东面,建在高层台基上;大成殿有门,七十二贤有廊庑,共有房屋八百一十余间,壮丽程度人人称赞。自从开始营建以来,皇帝亲临工程不止一次;孔子以下的圣贤像不再用泥土彩绘,而改用神主祭祀,数百年的陋习终于革除了。第二年五月,冬官上奏说庙学已经建成。十一日,天子派使者用太牢祭祀先师。礼仪完毕,学生以及民间的优秀子弟登堂接受学业,学校的礼制完备了。十七日,皇上亲自来到孔庙,举行酌献礼,拜了两拜后退出,接着临幸太学。学官率领诸生在堂下进拜,博士龚斆手执经书,祭酒吴颙讲解经书。讲解完毕,皇帝回宫。这是千年以来罕见的礼仪,如今讲习并实行,斯文因此更加尊重。六月一日,皇上又赐下诏文,再次告诫学生,关于禁止和防范的法令、训导和诱掖的用意,无不周到。第二天,皇帝驾临奉天门,诏令我宋讷把这些事写在石碑上。臣拜手叩头,不敢以文才浅陋为由推辞诏命,于是叙述兴建的始末,为之作言说:“孔子的道,垂范万世;帝王兴起,首先建立太学。因为学校能够扶助天理、使人心善良。皇极由此建立,大化由此运行,世道由此清明;风俗教化的根本、国家政务的先后,没有什么能舍弃学校而优先于它。有的方面如果不完备,就没有办法维系三纲五常的制度,显示造就人才、尊重道德的心意。圣明天子处在君王和老师的位置上,把尧、舜、禹、汤、文、武以来的道统继续下来,建立学校、制定规章,远远超过前代。” 凡是进入学堂修养正道、游学六艺的士人,都应在这里鼓琴诵读,彼此勉励、彼此教诲,不辜负教养之恩,成为正直端方的人。等到学业有成,出仕成为国家的栋梁,辅佐圣子神孙的事业,使其万世无穷,当从今天开始。只是臣才疏浅陋,岂敢不敬奉并宣扬皇帝的命令?谨以此彰明盛世的典章文教。臣拜手稽首,献颂辞说:伟大的圣明皇帝,使天下万国臣服,顺应时势经营治理;武功止息,文教兴盛;积储福庆,发端祥瑞,整饬国家纲纪。于是相地建立学校,选在鸡鸣山的南面,地势平远高爽,不在山麓,也不在山冈;景色光辉灿烂,隐约如同天藏。考订制度,制定规章,圣人的度量哪里能够估量?于是授命工曹,谁敢懈怠迟疑?工师因此勤勉,所施技艺确实精良。有庙有廊庑,有回廊有正堂,屋舍鳞次栉比,层层重叠,如龙腾起而飞翔。任用儒臣,彰明教化;衣冠佩玉铿锵作响,弦歌诵读声势盛大。正学有所传承,师道自有常规。皇帝亲临,俎豆礼器焕发光彩;千载流传的礼义,成为一代的典章。亲自讲说道理,超越历代帝王;圣人的制作昭然宣明,启发鼓舞士人。恩宠施及青衿学子,垂下流芳百世的规范。培育人才,崇尚教化,如同殷代的序、周代的庠;树立准则,制定榜样,远远继承虞舜、唐尧的事业。德行日进,英豪辈出;学业修成,俊良云集;成为朝廷的股肱之臣,在朝廷上共同赞美商议,以此昌明文化,使福祚灵长。愿上天保佑皇帝的基业,万世无疆。《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五 (明)贺复征编 碑四【释教】《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唐·柳宗元】
扶风公亷问岭南三年,以佛氏第六祖未有称号,疏闻于上,诏谥大鉴禅师,塔曰灵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下尚书祠部符到都府,公命部吏洎州司功掾告于其祠幢葢,钟鼓増山盈谷,万人咸会,若闻鬼神。其时学者千有余人,莫不欣踊奋励,如师复生,则又感悼涕慕,如师始亡。因言曰:「自有生物,则好鬬夺相贼杀,丧其本实,誖乖淫流,莫克返于初。孔子无大位没,以余言持世,更杨墨黄老益杂其术,分裂而吾浮图说后出,推离还源合,所谓生而静者。梁氏好作有为,师达摩讥之,空术益显。六传至大鉴,大鉴始以能劳苦服役,一聴其言,言希以究,师用感动,遂受信具,遁隠南海,上人无闻知。又十六年,度其可行,乃居曹溪,为人师。会学去来尝数千人,其道以无为为有,以空洞为实,以广大不荡为归。其敎人,始以性善,终以性善,不假耘锄,本其静矣。中宗闻名,使幸臣再征,不能致,取其言以为心术,其说具在今布天下。凡言禅皆本曹溪。大鉴去世百有六年,凡治广部而以名闻者,以十数,莫能揭其号,乃今始告天子得大谥,丰佐吾道,其可无辞?」公始立朝以儒重,刺虔州,都护安南,由海中大蛮夷连身毒之西浮舶聴命,咸被公徳,受旗纛节戟来莅南海,属国如林,不杀不怒,人畏无噩,允克光于有仁,昭列大鉴,莫如公,宜其徒之老,乃易石于宇下,使来谒辞,其辞曰:
达摩干干传佛语,心六承其授,大鉴是临,劳勤专黙,终揖于深抱,其信器行海之阴,其道爰施,在溪之曹龎合猥附,不夷其高,传告咸陈,惟道之褒。生而性善,在物而具,荒流奔轶,乃万其趣,匪思愈乱,匪觉兹误。由师内鉴,咸获于素,不植乎根,不耘乎苗,中一外融,有粹孔昭。在帝中宗聘言于朝,阴翊王度,俾人逍遥。越百有六祀,号谥不絶。由扶风公告今天子尚书,既复大行,乃诔光于南土。其法再起,厥徒万亿,同悼齐喜。惟师敎所被,洎扶风公所履,咸戴天子。天子休命,嘉公徳美溢于海夷,浮图是视。师以仁传,公以仁理,谒辞图坚,永胤不已。
大唐曹溪第六祖大鉴禅师第二碑【刘禹锡】
元和十一年某月日,诏书追褒曹溪第六祖能公,谥曰大鉴。实广州牧马总以疏闻,繇是可其奏。尚道以尊名,同归善善,不隔异敎,一字之褒,华衮也。懐得其所,故也。马公敬其事,具谨始以垂后,遂咨于文雄。今栁州刺史河东栁君为前碑,后三年有僧道琳率其徒由曹溪来,且曰:“愿立第二碑,学者志也。”惟如来灭后中五百岁,而摩腾、竺法兰以经来,华人始闻其言,犹夫重昏之见■〈勿上目下〉爽。后五百岁,而达摩以法来,华人始传其心,犹夫昧旦之覩白曰。自达摩六传至大鉴,如贯意珠,有先后而无同异。世之言真宗者,所谓顿门。初达摩与佛衣俱来,得道传付以为真印。至大鉴置而不传,岂以是为筌蹄邪?刍狗邪?将人之莫已若而不若置之邪?吾不得而知也。按大鉴生新州,三十出家,四十七年而殁。既殁百有六年,谥始自蕲之东山,从第五师得授记以归。高宗使中贵人再征,不奉诏,第以言为贡。上敬行铭曰:
至人之生,无有种类,同人者形,出人者智,蠢蠢南裔,降生杰异,父干母坤,独省元气,一言顿悟,不践初地,五师相承,授以寳器,宴坐曹溪,世号南宗,学徒爰来,如水之东,饮以妙药,瘥其瘖聋,诏不能致,许为法雄,去佛日逺,羣言积亿,着空执有,各走其域,我立真筌,揭起南国,无修而修,无得而得,能使学者还其天识,如黑而迷,仰见斗极,得之自然,竟不可传,口传手付则碍于有,留衣空堂,得者天授。
官岩院碑【明宋濂】
浦江县东南三十五里,有山穹然拔起于众峯之间者,曰康侯山,又曰官岩山。俗以其形蹲踞如狮子,又称之曰狮子岩。从岩址斜入六百余歩,岩木回环,最号幽邃,有古招提在焉。梁大同间,比丘尼元净始建院。岩北石洞前,号曰安和,后更名兠率。至唐会昌之季,毁于火。咸通初,祖灯大师自越之上虞飞锡而来,遂縳禅岩内。会岁旱,独上絶顶祈请,损身投岩下而卒。俄顷大雨,火化得五色舍利。民感之,就岩之西为建今院。八年丁亥,因山赐额为官岩云。濓所居距岩不十里而近,一出户輙望见之。当天朗气清时,尝同二三子扪萝攀葛而上,俯瞰县北岩坑、仙华诸峯,如万马东行,或驻或跃。而浦阳江之水,蜿蜿蜒蜒,又如白龙南飞,一泻数十里,遶岩腹而去。周圆原野,星罗棋布,诸池沼厕其中,直小瓯耳。方呼酒放歌,天风自东北起,四山鳞甲一时皆动。同游或战掉不能留,诚天地间胜絶之地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六
(明)贺复征 编
○碑五【道教】
太平山日门馆碑【梁陶弘景】
译扶风公任岭南廉访使三年,因为佛教第六祖还没有尊号,便上疏报告皇帝,皇帝下诏追谥为“大鉴禅师”,塔名为“灵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尚书省祠部的符牒下达到都府,扶风公命属吏和州司功掾到他的祠堂宣告此事。仪仗旌盖、钟鼓之声增益山势、充满山谷,万人都来聚会,仿佛听见鬼神降临。当时求学者有一千多人,没有不欢欣踊跃、奋发自励的,好像禅师重新活了一样;又感伤哀悼、流泪思慕,好像禅师才刚去世。于是有人说:“自从有了生物以来,万物便喜好争斗、夺取,彼此残害杀戮,丧失了本真,悖乱乖谬,放纵流转,没有谁能够返回本初。孔子没有取得显赫官位便去世了,只能凭借遗留下来的言论维系世道;后来杨朱、墨子、黄帝、老子的学说又增加其术,使学术更加杂乱。各种学说分裂之后,我佛教在后世出现,推究剥离种种枝蔓,返回本源,使万物合一,这就是所谓生来本自寂静。梁氏喜欢施行有为之政,达摩祖师曾讥刺他,空寂之术因此更加显明。六代相传到大鉴,大鉴最初因为能吃苦劳作、服役任事而被接纳;一旦听他讲说,他的话简约而深奥难究,禅师因此受到感动,便接受信衣法器,隐遁于南海,上人们都没有听说、知晓他。又过了十六年,禅师估量时机成熟,才居于曹溪,成为众人的老师。适逢前来求学、往来参访的人常有几千人。他的道理以无为作为有,以空洞作为实,以广大而不动荡作为归宿。” 他教导人,开始以本性为善,最终仍以本性为善,不借助耕耘锄治,因为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寂静的。唐中宗听闻他的名声,派宠臣两次征召,他都不能前往;中宗只取用他的话,把它作为治心之术,他的学说如今已经传布天下。凡是谈论禅学的,都以曹溪为根本。大鉴去世一百零六年间,凡是治理广州一带而以名声闻达的人,有十多个,却没有人能够为他揭示尊号;直到现在才向天子报告而获得大谥,丰富、辅助了我们的道统,难道可以没有碑文吗?”扶风公起初在朝廷以儒学受到尊重,后来出任虔州刺史,又任安南都护。海外大蛮夷直到身毒以西的地方,都乘船来听命;他们全都受到扶风公德政的感化,接受旌旗、节杖、戟等信物,前来统治南海一带,属国多如树林。他不杀戮,也不发怒,人人敬畏而不敢作恶;真正能够光大仁德、彰显大鉴禅师的,没有比得上扶风公的。难怪禅师门徒中的长老要改刻石碑立在殿宇下,让人来请求碑文。碑文说:达摩勤勉不倦地传授佛法,慧心六祖承受了他的传授;大鉴承接而来,勤劳专心、默然修持,最终归入深奥的佛法。他的信衣法器渡过海滨,他的道法于是施行于曹溪;众多粗鄙之人聚集依附,却没有损害他的高尚。众人传告陈述,只是为了赞美佛道。人生来本性纯善,在万物中都具备这种本性;后来荒谬的流弊奔流放纵,于是产生万种趋向;越思考反而越混乱,越自以为觉悟反而越陷入错误。由于禅师从内在洞察本性,众人都获得了本来纯真的状态;不必栽培根本,也不必耕耘禾苗,内外融通,纯粹光明。唐中宗曾在朝廷征聘他,请他进言,他暗中辅佐王道,使人获得自在。过了一百零六年,尊号和谥号始终没有确定。扶风公将此事报告今天子和尚书省,既使大鉴的名号重新施行,又在南方为他撰写诔文。佛法再次兴起,他的门徒有亿万之多,大家共同哀悼,又共同欢喜。凡是禅师教化所及,以及扶风公所履行的德政,都共同承受天子的恩泽。天子美善的诏命,嘉许扶风公的德行,恩泽溢于海夷;佛教徒也都仰视其德。禅师凭仁德传法,扶风公凭仁德治理;请求碑文以图使石碑坚固长存,永远延续不止。《大唐曹溪第六祖大鉴禅师第二碑》【刘禹锡】元和十一年某月某日,皇帝下诏追褒曹溪第六祖能公,谥号为“大鉴”。这件事实际是广州牧马总管上疏报告,由此批准了他的奏疏。崇尚道义而尊重名号,以共同归向善事,不隔绝不同的教派;一个字的褒奖,也像帝王赐给大臣的衮服一样尊贵。这是因为使怀抱德行的人得到应有的名位。马公敬重此事,谨慎地详述始末,以传之后世,于是请文章名家撰写。如今柳州刺史、河东柳君为大鉴撰写了前一碑;三年之后,有和尚道琳率领门徒从曹溪来,并且说:‘希望再立一碑,这是求学者的心愿。’如来灭度以后过了五百年,摩腾、竺法兰带着佛经来到中国,中国人才开始听闻佛法,那情形就像重重昏暗中的人突然看见光明一样。又过五百年,达摩带着佛法来到中国,中国人才开始传习他的心法,那情形就像黎明前昏暗的人看见白昼一样。从达摩到大鉴六代相传,犹如贯穿的明珠,有先后却没有异同。世间所说的真宗,就是所谓顿门。起初达摩与佛衣一同来到中国,得道之后便把它传付给后人,作为真实的印证。到了大鉴却将它搁置而不再传授,难道是把它当作捕鱼的竹笼、捕兔的蹄套吗?或者把它当作祭祀后的刍狗吗?还是因为人们没有能胜过他的,反而不如把它置之不用呢?这些我无法知道。考察大鉴,他出生在新州,三十岁出家,过了四十七年去世。” 他去世一百零六年后,谥号才由蕲州东山传出;有人从第五祖那里得到授记后回来。高宗派中贵人再次征召他,他不奉诏,只把言论作为贡物进献。皇帝敬重他的德行,题写铭文说:至人的出生,不受种类限制;在形体上与常人相同,在智慧上却超出常人。南方蠢昧之地降生了杰出奇异的人才,他以父为乾、以母为坤,独自体悟天地元气;一言之间顿然觉悟,不必践履最初的修行阶地。五位祖师相承传授,把珍宝般的法器授给他。他安然端坐在曹溪,世人称为南宗;求学者由此而来,如同水向东流。他用精妙的佛法救治人们,使聋哑者恢复;皇帝诏命也不能召致他,却承认他是佛法中的雄杰。佛陀离世日久,众说积累到亿万之多,各自执着于空或有,奔走在各自的领域。我树立真正的法门,在南国高举起来;不修而修,无所得而得,使求学者恢复本有的天性智慧,如同黑暗迷途中的人抬头看见北斗。既然得到它全凭自然领悟,最终便不能靠言语传授;若用口传手授,反而会拘碍于有形之物,所以把衣钵留在空堂,能得到它的全凭天授。《官岩院碑》【明·宋濂】浦江县东南三十五里,有一座山高高从群峰之间拔地而起,名叫康侯山,又叫官岩山。民间因其形状蹲踞如狮子,又称它为狮子岩。从岩脚斜向上走六百多步,岩石树木回环环绕,最为幽深,那里有一座古老的佛寺。梁大同年间,比丘尼元净开始建院。岩石北面的石洞前,原称安和,后来改名为兜率。到了唐会昌末年,毁于火灾。咸通初年,祖灯大师从越地上虞飞锡而来,于是结庐住在岩中。恰逢年成大旱,他独自登上绝顶祈祷,舍身投下岩崖而死。不久大雨降下,火化后得到五色舍利。百姓感念此事,就在岩石西面建起今天的寺院。八年丁亥,因山赐额,称为官岩。我居住的地方距离此岩不到十里,开门就能望见。每当天朗气清时,我曾和两三个朋友攀援藤萝葛蔓登山,俯视县城北面的岩坑、仙华诸峰,好像万马向东奔行,有的停驻,有的跳跃。浦阳江的水蜿蜒曲折,又像白龙向南飞去,一泻数十里,绕过山岩腹部流走。四周的平原上村落星罗棋布,许多池沼夹杂其中,直如小小的瓯地。正呼唤取酒、放声歌唱时,东北方的天风忽然刮起,四周山岭如鱼鳞般的树木一时全都摇动起来。同游的人有的惊惧摇动,不能久留;这里确实是天地之间最优美绝妙的地方。《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六 (明)贺复征编 碑五【道教】《太平山日门馆碑》【梁·陶弘景】
日门馆者,东霞起晖,开岩引烛,以为名也。先是,吴郡杜征君,声高两代,徳贯四区,敎义宣流,播乎数郡。拓宇太平之东,结架菁山之北。爰以此处幽竒,别就基构。栖集有道,多歴世年。
茅山长沙馆碑【陶弘景】
夫万象森罗,不离两仪所育;百法纷凑,无越三敎之境。缙绂之士,饰礼容于闱阁;耿介之夫,扬旌麾于门裔。铭曰:
大哉,干元万物资始。皇王受命,三才乃理。惟圣感神,惟神降祉。徳被歌钟,明昭图史。友于兄弟,敬惟西宣。言追茂寔,用表遗先。敢循旧制,有革杂章。刋石弗朽,弈代流芳。
桐栢山金庭馆碑【沈约】
夫生灵为贵,有识斯同,道夭云及,终天莫反。故仙学之秘,上圣攸尊。启玉笈之幽文,贻金坛之妙诀。驻景蒙谷,还光上枝,吐吸烟霞,变炼丹液,出没无方,升降自已。下栖洞室,上宾羣帝,睹灵岳之骤启,见沧波之屡竭。望玄洲而骏驱,指蓬山而永鹜。芝盖三重,驾螭龙之蜿蜒;云车万乗,载旗斾之逶迤。此盖栖灵五岳,未暨夫三清者也。若夫上玄奥逺,言象斯絶,金简玉字之书,玄霜绛雪之寳。俗士所不能窥,学徒不敢轻慕。且禁誓严重,志业艰劬,自非天禀上才,未易可拟。自惟凡劣,识鉴鲜方,徒抱出俗之愿,而无致逺之力。卑尚幽栖,屏弃情累,留爱岩壑,托分鱼鸟。涂愈逺而靡倦,年既老而不衰。髙宗明皇帝以上圣之徳,结宗玄之念,忘其菲薄,曲赐提引。来自夏汭,固乞还山,权憩汝南悬境。固非息心之地,圣主缵歴,复蒙絷维。永泰元年,方遂初愿,遂逺出天台,定居兹岭。所憩之山,实惟桐栢灵圣之下都,五县之余地。仰出星河,上参倒景,高崖万沓,邃涧千回。因髙建坛,凭岩考室,饰降神之宇,置朝礼之地。桐栢所在,厥号金庭,事昺灵图,因以名馆。圣上曲降幽情,留信弥密,置道士十人,用祈嘉祉。约以不才,首膺斯任,永弃人羣,窜景穷麓。结恳志于玄都,望霄容于云路。仰宣国灵,介兹景福,延吉祥于清庙,纳万寿于神躬。又愿道无不懐,泽无不至,幽荒屈膝,戎貊稽颡,息鼓辍烽,守在海外。因此自勉,兼遂微诚。日久勤劬,自强不已,翘心属念,晚卧晨兴。餐正阳于停午,念孔神于中夜。将三芝而延伫,飞九丹而宴息。乗鳬轻举,留舄忘归。以兹丹欵,表之玄极,无曰在上,日鉴非逺。铭石灵馆,以旌厥心。其辞曰:
道无不在,若存若亡。于惟上学,理妙羣方。用之日损,言则非常。鯈焉灵化,羽衣霓裳。九重嶤屼,三山璀璨。日为车马,芝成宫观。虹旌拂月,龙辀渐汉。万春方华,千龄始旦。伊余菲薄,窃慕隠沦。寻师讲道,结友问津。东采震泽,西游汉濵。依稀灵眷,髣髴幽人。帝明绍歴,惟皇纂位。属心鼎湖,脱屣神器。降命凡底,仰祈灵秘。瞻彼髙山,兴言覆篑。启基桐栢,厥号金庭。乔峯逈峭,擘汉分星。临云置墠,驾岳开棂■〈谷间〉涂蹇产,林麓葱菁。谁谓应逺,神道微密。庆集宫闱,祥流罕毕。其久如地,其恒如日。寿同南山,与天无卒。栾生变炼,外示无功。少君飞转,密与神通。因资假力,轻举腾空。庶凭嘉诱,永济微躬。
上清储祥宫碑【宋苏轼】
译所谓日门馆,是因为东方霞光升起,照亮山岩,仿佛打开山门引来烛光,所以取此名。此前,吴郡杜征君名声高于两代,德行贯通四方,宣扬流布教义,传播于数郡。他在太平山的东面扩建屋宇,在菁山的北面搭建房舍。又因为这里幽静奇特,另行择地营造馆舍。修道之人栖息聚集于此,已经历经许多代、许多年。《茅山长沙馆碑》【陶弘景】万物森然罗列,都没有超出天地阴阳所孕育的范围;各种法门纷然汇集,也没有超越儒、释、道三教的境界。身居高官的士人,在宫闱楼阁中修饰礼仪容态;耿介正直的人,在门前扬起旌旗。铭文说:伟大啊,乾元是万物资取其始的根本。皇帝接受天命,天地人三才于是得到治理。圣人感通神灵,神灵降下福祉。德行被歌钟传颂,光明显耀于图籍史册。兄弟之间亲爱和睦,恭敬地宣扬西方之教。言辞追述先人的盛德,用来表彰遗留下来的先贤。谨循旧有制度,又革除混杂的章法。把文字刻在石上使之不朽,使美名流传后世。《桐柏山金庭馆碑》【沈约】生命最为尊贵,有知觉的生灵都同样如此;大道若早夭,生命一旦终结便无法返回。因此,修仙之学的秘密,是上古圣人所尊重的。开启玉笈中幽深的文字,传授金坛上的妙诀;使光阴停驻于蒙谷,使光明返照于上枝;吐纳烟霞,变化炼制丹液;出没没有固定方向,升降全凭自身。下可栖居洞室,上可作群帝宾客;看见神灵的山岳忽然开启,见到沧海屡次干涸。向玄洲奔驰,指向蓬山长驱。三重芝盖,驾着蜿蜒的螭龙;万乘云车,载着逶迤的旗帜。这些还只是栖息五岳的仙灵,尚未达到三清之境。至于最高深玄妙、遥远幽奥的境界,言语和形象都无法表达;金简玉字的经典,玄霜绛雪般的珍宝,都是俗人所不能窥见、学道者也不敢轻易企慕的。况且禁戒誓约严肃重大,志向和修业艰苦勤劳,若不是天资禀赋极高的人,实在难以企及。我自知凡庸低劣,见识才智浅薄,只是怀有出离尘俗的愿望,却没有达到远方的力量。于是我更加崇尚幽静隐居,屏弃世俗情累,留恋山岩沟壑,把自己托付给鱼鸟。道路越远也不疲倦,年岁老了志向也不衰退。高宗、明皇帝凭借上圣之德,怀抱尊崇玄道的心意,不嫌弃我的浅薄,屈尊赐予提携引导。我从夏水之滨来到这里,本来请求归隐山林,暂时寄居在汝南郡境内;那里本来不是安放心神之处,但圣主继承帝位后,我又受到挽留。永泰元年,我才实现最初的愿望,远赴天台,定居在这座山岭。所居之山,正是桐柏灵圣之下都,是五县境内的余地。抬头高出银河,向上参入倒映的天光;高崖重重叠叠,深涧千回百转。依凭高处建立祭坛,靠着山岩营造房室;装饰降神的宫宇,设置朝礼的场所。桐柏山所在之地,名为金庭;事情见于明白的灵图,因此以此命名道馆。圣上曲意降下深厚情意,留下的信任更加密切,设置道士十人,用来祈求嘉祥。我凭借无才,首先承当这一任命,从此永远离弃人群,隐遁到偏远山麓。把诚恳的心志寄托在玄都,遥望云路上的天颜。仰承宣扬国家的神灵,借此迎接美好的福气;使吉祥延续到清净的宗庙,使万寿归于圣上的身体。又愿大道无不包容,恩泽无不到达;幽僻荒远之地都屈膝归服,戎狄各族都叩头臣服;停止战鼓,熄灭烽火,使边防安定在海外。因此自我勉励,同时完成微小的诚心。日久勤劳不懈,自强不止;高举心志,专心思念,晚上迟睡,早晨起身。正午吞食正阳之气,半夜思念至为神妙的道。将采得三种灵芝而长久伫立,服食九转丹药而安然休息。乘着轻快的凫鸟飞升,留下鞋子而忘记归返。把这片丹诚表达给玄妙的天极,不要说天高在上,太阳照见并不遥远。把铭文刻在灵馆的石头上,以表彰我的心志。铭辞说:大道无所不在,似乎存在,又似乎消亡。高深的学问啊,道理妙绝群方。运用它,欲望日益减少;谈论它,言语便不同寻常。倏忽之间神灵变化,身着羽衣霓裳。九重天高耸险峻,三座仙山光彩璀璨。太阳作为车马,灵芝化成宫观;彩虹般的旌旗拂过月亮,龙车渐渐驶入银河。万年春色才开始绽放,千年时光才刚刚破晓。我资质浅薄,却暗自仰慕隐士仙人。寻访老师讲说道理,结交朋友探求津梁。东行采集震泽之物,西行游历汉水之滨;灵异眷顾依稀可见,幽人身影仿佛出现。皇帝明察,承继历代;圣上继承帝位。心中寄托鼎湖之思,脱下鞋子离开神器。圣上从凡俗之地降下诏命,我仰求神灵的秘法。看那座高山,想到堆土成山之功。开创基址于桐柏山,名为金庭。高峻的山峰遥远陡峭,劈开银河、分隔星辰。临近云端设置祭坛,驾临山岳开设窗棂;道路曲折险阻,山林麓地葱郁茂盛。谁说感应遥远?神道幽微而深密。庆祥聚集宫闱,瑞气流布无边。愿它长久如大地,永恒如太阳;寿命与南山一样长,与上天一同无穷无尽。栾生变化炼养,表面上显示无所作为;少君飞升转化,暗中与神灵相通。凭借资质借助力量,轻快地飞升腾空。希望仰仗美善的诱导,永远救济我微薄的身躯。《上清储祥宫碑》【宋·苏轼】
元佑六年六月丙午,制诏臣轼上清储祥宫成,当书其事于石。臣轼拜手稽首言曰:「臣以书命待罪北门,记事之成职也。然臣愚,不知宫之所以废兴,与凡材用之所从出,敢昧死请。」乃命有司具其事以诏臣轼。始太宗皇帝以圣文神武佐太祖定天下,既即位,尽以太祖所赐金帛作上清宫,朝阳门之内,旌兴王之功,且为五代兵革之余遗民赤子,请命上帝。以至道元年五月宫成,民不知劳,天下颂之。至庆厯三年十二月,有司不戒于火,一夕而烬,自是为荆棘瓦砾之场,凡三十七年。元丰二年二月,神宗皇帝始命道士王太初居宫之故地,以法箓符水为民禳禬,民趋归之,稍以其力修复祠宇。诏用日者言,以宫之所在为国家子孙地,乃赐名上清储祥宫,且赐度牒与佛庙神祠之遗利为钱一千七百四十七万,又以官田十四顷给之。刻玉如汉张道陵所用印及所被冠佩剑履以赐太初,所以宠之者甚备。宫未成者什八,而太初卒。太皇太后闻之,喟然叹曰:「民不可劳也,兵不可役也,大司徒钱不可发也,而先帝之意不可以不成。」乃勅禁中供奉之物务从约损,斥卖珠玉以巨万计,凡所谓以天下养者,悉归之储祥积会。所赐为钱一万七千六百二十八万,而宫乃成。内出白金六千三百余两,以为香火瓜华之用。召道士刘应真嗣行太初之法,命入内供奉官陈衍典领其事,起四年之春,讫六年之秋,为三门、两庑、中大殿三、旁小殿九、钟经楼二、石坛一,建斋殿于东以待临幸,筑道馆于西以居其徒,凡七百余间,雄丽靖深,为天下伟观,而民不知,有司不与焉。呜呼,其可谓至徳也已矣。臣谨按道家者流,本出于黄帝老子,其道以清静无为为宗,以虚明应物为用,以慈俭不争为行,合于《周易》「何思何虑」、《论语》「仁者静寿」之说,如是而已。自秦汉以来,始用方士言,乃有飞仙变化之术,黄庭大洞之法,太上天真,木公金母之号,延康赤明,龙汉开皇之纪,天皇太一,紫微北极之祀,下至于丹药竒技,符箓小数,皆归于道家。学者不能必其有无,然臣尝窃论之:黄帝老子之道,本也;方士之言,末也。修其本而末自应。故仁义不施,则韶濩之乐不能以降天神;忠信不立,则乡射之礼不能以致刑措。汉兴,盖公治黄老,而曹参师其言,以谓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以此为政,天下歌之曰:“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静,民以宁一。”其后文景之治,大率依本黄老,清心省事,薄敛缓狱,不言兵而天下冨。臣观上与太皇太后所以治天下者,可谓至矣。检身以律物,故不怒而威;捐利以予民,故不藏而冨;屈已以消兵,故不战而胜;虚心以观世,故不察而明。虽黄帝老子,其何以加此?本既立矣,财又恶衣菲食,卑宫室,陋器用,斥其赢余以成此宫。上以终先帝未究之志,下以为子孙无疆之福。宫成之日,民大和会,鼓舞讴歌,声闻于天,天地喜答,神祗来格,祝史无求,福禄自至。时万时亿,永作神主。故曰:“修其本而末自应”,岂不然哉?臣既书其事,皇帝若曰:“大哉太祖之功,太宗之徳,神宗之心,而圣母成之。汝作铭诗,而朕书其首。”曰:上清储祥宫碑。臣轼拜手稽百献铭曰:
天之苍苍,正色非邪?其视下也,亦若斯邪?我作上清储祥之宫,无以来之。其肯我从元佑之政,媚于上下?何修?何营?曰:是四者,民懐其仁,吏服其亷,鬼畏其正,神予其谦。帝既子民,维子之视。云何事帝而瘠其子?允哲文,毋以公灭私。作宫千柱,人初不知。于皇祖宗,在帝左右,风马云车,从帝来狩。阅视新宫,察民之言。佑我文母,及其孝孙。孝孙来飨,左右耆耉,无竞惟人,以燕我后。多士为祥,文毋所培。我膺受之,笃其成材。千石之钟,万石之簴,相以铭诗,震于四海。
处州神仙宅碑【明宋濓】
译元祐六年六月丙午,皇帝下诏说:上清储祥宫已经建成,应当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臣苏轼拜手稽首说道:‘臣以掌书之职待罪于北门,记述事情的完成本是我的职责。然而臣愚昧,不知道此宫兴废的缘由,以及各种材料物资从哪里取得,冒死请求询问。’于是皇帝命有关官署详细说明此事,来告知臣苏轼。当初太宗皇帝凭借圣明文德和神武之功辅佐太祖平定天下,即位以后,把太祖赐给他的全部金帛用来修建上清宫,宫址在朝阳门以内,用来彰显兴王的功业;同时也是替五代兵乱之后遗留下来的百姓向上帝祈请。至道元年五月宫殿建成,百姓没有感到劳苦,天下人都歌颂它。到庆历三年十二月,有关官员没有防备火灾,一夜之间宫殿化为灰烬,从此成为荆棘丛生、瓦砾堆积的地方,共三十七年。元丰二年二月,神宗皇帝才命道士王太初居住在宫殿旧址,用法箓符水为百姓禳除灾祸,百姓纷纷归附他,渐渐凭借他们自己的力量修复祠宇。皇帝根据术士的话下诏,认为宫殿所在之地是国家子孙的福地,于是赐名为上清储祥宫;又把度牒以及佛寺神祠遗留的收益折钱一千七百四十七万赐给它,并把官田十四顷拨给它。又刻制玉印,形制如同汉代张道陵所使用的印章,并把他所戴的冠、佩剑和鞋赐给王太初,对他的宠遇十分完备。宫殿尚有十分之八没有建成,王太初便去世了。太皇太后听到消息,叹息说:‘百姓不可以劳苦,士兵不可以征发,大司徒的钱也不能动用,但先帝的心愿不能不完成。’于是下令宫中供奉的物品务必从俭节省,卖掉珠玉,所得数以巨万计;凡是所谓用天下供养宫廷的财物,全都归入储祥宫的积会。所赐钱财共一万七千六百二十八万,于是宫殿才得以建成。宫中又拿出白银六千三百多两,用作香火、瓜果花卉的费用。召道士刘应真继承施行王太初的道法,命入内供奉官陈衍主持此事。从元丰四年春开始,到元祐六年秋结束,建成三门、两廊、三座中大殿、九座旁小殿、两座钟经楼、一座石坛;在东面修建斋殿,等待皇帝临幸;在西面筑造道馆,供道士居住。总共七百多间,雄伟华丽、清幽深邃,成为天下壮观,而百姓没有受到劳扰,有关官署也没有参与。唉,这可以说是至高的德政了。臣谨按道家这一流派,本来出自黄帝、老子;其道以清静无为为宗旨,以虚静明澈、顺应万物为作用,以慈爱、节俭、不争为操守,与《周易》所说的‘何思何虑’、《论语》所说的‘仁者静寿’相合,不过如此而已。自秦汉以来,才开始采用方士的说法,于是有了飞仙变化之术、黄庭大洞之法、太上天真、木公金母等名号,延康、赤明、龙汉、开皇等纪年,天皇、太一、紫微、北极等祭祀,下至炼丹药物、奇异技法、符箓小术,全都归入道家。求学的人不能确切判断这些究竟有没有,但臣曾私下评论说:黄帝、老子的道,是根本;方士的说法,是末流。修治根本,末流自然会相应。所以,不施行仁义,韶乐和濩乐便不能使天神降临;不建立忠信,乡射之礼便不能达到刑罚废止的境地。汉朝兴起时,盖公施行黄老之治,曹参跟随他学习其学说,认为治理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安定;曹参以此施政,天下歌颂说:‘萧何制定法令,严明整齐如同一幅图画;曹参接替他,遵守法令而不使它失效。他们推行清静之治,百姓因此安宁统一。’后来文帝、景帝时期的治理,大体依循黄老之道,清净内心,减少政事,减轻赋税,放宽刑狱,不谈战争而天下富足。臣看当今皇帝和太皇太后治理天下的方式,可以说达到极致了:约束自身以规范万物,所以不发怒也有威严;舍弃利益以给予百姓,所以不收藏财货却能富足;屈抑自己以消除战争,所以不战斗也能取胜;虚心观察世事,所以不苛察也能明察。本来即使是黄帝、老子,又凭什么能够超过这样呢?根本既已树立,财物方面又能做到粗衣淡食、宫室低卑、器用简陋,拿出多余的财物来建成这座宫殿。对上可以完成先帝尚未完成的心愿,对下可以成为子孙无穷的福祉。宫殿建成之日,百姓大为和乐聚集,击鼓欢舞、放声歌唱,声音传到上天;天地欣喜回应,神灵前来降临,祝史无需祈求,福禄自然到来。万年、亿年,永远作为神灵的居所。所以说‘修治根本,末流自然会相应’,难道不是这样吗?臣已经记述了这件事,皇帝说:‘伟大啊,太祖的功业、太宗的德行、神宗的心愿,而由圣母完成。你来作铭诗,朕亲自题写开头。’题曰:上清储祥宫碑。臣苏轼拜手稽首,献铭说:苍苍的天,真的是它本来的颜色吗,还是别的颜色?它俯视下界,也同样是这样看的吗?我建造上清储祥宫,愿它能引来什么呢?它是否肯顺从元祐年间的政治,使上下都得到安乐?需要修治什么?需要营建什么?答案是:这四方面都做到了——百姓感念它的仁爱,官吏服从它的廉洁,鬼神畏惧它的正直,神灵赐予它的谦逊。皇帝既把百姓当作子女,就应当像父亲看待子女那样。怎么能侍奉上帝,却使他的子女困苦?确实应当明智而有文德,不要因公事而损害私亲。建造千柱的大宫殿,百姓起初却不知道。伟大的皇祖皇宗,都在上帝左右;驾着风马云车,随上帝前来巡行。他们察看新宫,考察百姓的言论;保佑我们的文德太后以及她的孝顺孙子。孝孙前来祭享,左右有年高德劭的老人;没有比人更强的争竞,只有使后代安乐。众多贤士成为祥瑞,文德太后所培育的事业,我承受并接受它,使成材之功更加笃实。千石重的钟、万石重的簴,相互配合来铭刻诗篇,使声名震动四海。《处州神仙宅碑》【明·宋濂】
处士之州,并城三里,所有山曰少微山,之下有观曰紫虚观。之南一峯巉然挺出,曰眉岩。西南诸山拱抱周卫,而二水蜿蜒起伏来汇其下。登髙望之,万象呈露,俨若天开图画,不知者以为真蓬壶、员峤之絶景也。宋南渡后,仙翁章思亷自遂昌紫极寿光宫来隠观中,蓬首垢面,日初升辄东向吐纳,凝然澄坐久之,絶粒唯日饮水一盂,形神分合,人莫测其变幻。干道丙戌冬,浴坐脱化,肌肤柔润如生。弟子瘗于眉岩下,后有见于涛江之濵,手携一舄,飘飘然遡风而行。众异其事,启棺视之,唯只履存焉。先是主观事者尝作亭墓前,壊于风雨。道士王有大日徘徊其间,怅然有上清笙鹤之思。归与其师梁惟适谋,自墓左开曲径一千余尺,直至岩颠,诛榛剪荆,造祠宇七楹间,名之曰神仙宅。中祠处士星及仙翁诸像,东室曰芸香藏书其中,西室曰橘乐为娱宾奕棋之所。宅之前二石岩拔起,若蟠龙踞虎,各构亭其上,左曰来鹤,右曰留舄。而山之景愈胜矣。予闻括之名山,上直少微,天文家所谓处士之星也。灵辉下烛,凝粹敷和,修炼者居之,去滓秽而来清虚。虽曰内功之加要,亦山川淑灵所助为多也。今以紫虚言之,徧游海内名山,招白鹤而翩然化去,岂无卢仲璠者乎?道遇至人,授以游戏翰墨之法,卒吹铁笛与之同往,岂无徐虚寂者乎?且琳宫秘馆无处无之,何少微所照而超然霞举之士至三人焉?呜呼!尘坌胶葛,予不知秋发之被肩,安得攀仙翁之逸驾,共吸沆瀣于廖葛强阳之上耶?惟适,丽水人,宋戸部尚书汝嘉诸孙。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七
(明)贺复征 编
○碑六【神庙】
汉西岳华山庙碑文【汉撰人阙】
周礼职方氏河南山镇曰华谓之西岳。春秋传曰:山岳则配天,乾坤定位,山泽通气,云行雨施,既成万物,易之义也。祀典曰:日月星辰所昭仰也,地理山川所生殖也,功加于民,祀以报也。礼记曰:天子祭天地及山川,岁徧焉。自三五迭兴,其奉山川,或在天子,或在诸侯。是以唐虞畴咨曰岳,五岁一巡狩,皆以四时之中月,各省其方,亲至其山,柴祭燔燎。夏商则未闻,所损益,周监于二代,十有二岁王巡狩,殷国亦有事于方岳,祀以圭璧,乐奏六歌。高祖初兴,改秦淫祀,太宗承循,各诏有司,其山川在诸侯者,以时祠之。孝武皇帝修封禅之礼,思登假之道,巡省五岳,禋祀丰备,故立宫其下,宫曰集灵宫,殿曰存仙殿,门曰望仙门。中宗之世,重使使者持节祀焉,岁一祷而三祠。后不承前,至于亡新,寖用丘虚,讫今垣址营兆犹存。建武之元,事举其中,礼从其省,但使二千石以岁时往祀,其有风旱祷请祈求,靡不报应。自是以来,百有余年,有事西巡,輙过享祭。然其所立碑石刻纪时事,文字摩灭,莫能存识。延熹四年七月甲子,弘农太守安国亭侯汝南袁逢掌华岳之主位,应古制修废起顿,闵其若兹,深达和民事神之义,精通诚至礿祭之祠,乃案经传所载原本所由,铭勒斯石,垂之于后。其辞曰:
岩岩西岳,峻极穹苍,奄有河朔,遂荒河阳。触石兴云雨,我农桑资,粮品物亦相。瑶光崇冠二州,古曰雝梁,冯于豳岐,文武克昌。天子展义,巡狩省方,玉帛之贽礼,与岱亢六乐之变舞,以致康。在汉中叶,建设宇堂,山岳之守,是秩是望。侯惟安国,兼命斯章,尊修灵基,肃共坛场。明徳惟馨,神歆其芳,遏禳凶札,揫敛吉祥。岁其有年,民说无疆。
西岳华山亭碑【唐卫凯】
惟光和元年,岁在戊子,名曰咸池。季冬已巳,弘农太守河南樊府君讳毅,字仲徳。下车之初,恭肃神纪。西岳至尊,诏书奉词,躬亲自往,省从劳谦,即事有渐。散斋华亭,斋堂逼窄,郡县官属,清斋无处,尊卑错综,精诚不固。畏天之威,逢斯瘅怒,时雨不兴,甘澍不布。念存黔首,惧阙旷素。于是与令巴郡胊忍先谠公谋图议,缮故断度,挦廊立室,异处左右,趣之莫不竞慕。二年正月巳卯,兴就既成,有元休嘉,启寤各得竭情,福禄是顾。刻兹碑号吏卒侠路。其辞曰:
岩岩西岳,五镇次宗,绪徳之尊,太华优隆。皇帝永思祀典,孔明高神,肯宴圭璧贽通。赫赫在上,以畜万邦。惟岳降神,实生羣公卿士百辟,缵业攸蒙。帝命不违,岁事报功。羣后命卿,散斋外亭,敬恭明祀,以奉皇灵。处所逼窄,屑窣有声,神乐其静,翛翚无形,尊卑有序,洁心致诚。因缮旧室,整顿端平。在其板屋,孰不加精?天人同道,万祚来迎。既受帝祉,延于后生。为龙为光,显乂王庭;为公为侯,福禄来成。刻石纪号,永享利贞。
西岳太华山碑铭并序。玄宗御制【张说】
译处士之州,城外三里,有一座山叫少微山,山下有一座道观叫紫虚观。观南有一座山峰陡峭挺立,叫眉岩。西南群山环抱守卫,两条河水蜿蜒起伏,在山下汇合。登高望去,万物景象尽皆显露,俨然像天工展开的图画;不了解的人会以为这真是蓬壶、员峤那样的绝美仙境。宋室南渡以后,仙翁章思廉从遂昌紫极寿光宫来到观中隐居。他蓬头垢面,太阳刚升起便面向东方吐纳,凝神静坐很久;断绝粮食,只每天饮一盂水,形神分合变化,世人无法测知。乾道丙戌年冬天,他沐浴后端坐而化,肌肤柔润如同活人。弟子把他埋葬在眉岩下,后来有人在涛江岸边看见他,手里携着一只鞋,飘飘然逆风而行。众人觉得此事奇异,打开棺材查看,只剩下一只鞋。此前,主持道观的人曾在墓前建亭,后来毁于风雨。道士王有大每天在这里徘徊,惆怅地生起思念上清仙境笙歌仙鹤的心情。回去后与他的老师梁惟适谋划,从墓左边开出一条曲折小径一千多尺,直通岩顶;除去丛生的榛木,剪去荆棘,建造七楹祠宇,命名为神仙宅。中堂供奉处士星和仙翁等塑像,东室名叫芸香,用来收藏书籍;西室名叫橘乐,用作招待宾客、下棋娱乐的地方。神仙宅前有两块岩石拔地而起,像盘踞的龙、蹲伏的虎,各自在岩石上建了一座亭子:左边叫来鹤亭,右边叫留舄亭。于是山中的景色更加优美。我听说括州的名山,上面正对少微星;那是天文学家所说的处士之星。神异的光辉向下照耀,凝聚精粹,播布祥和;修炼的人居住在这里,去除尘滓污秽而获得清虚。虽然说主要在于内在功夫的增进,但山川的美好灵气也多有助益。如今拿紫虚观来说,他遍游天下名山,招来白鹤,飘然化去,难道不是卢仲璠那样的人吗?他在路上遇到至人,得到传授游戏翰墨的法术,最终吹着铁笛与至人一同离去,难道不是徐虚寂那样的人吗?况且仙宫秘馆到处都有,为什么唯独受到少微星照耀的地方,能够超然霞举的仙人竟有三位呢?唉,尘世纷扰纠缠,我连秋霜般的白发披在肩上都不知道,哪里能攀上仙翁的逸驾,一同在廖葛强阳之上吸饮沆瀣呢?梁惟适是丽水人,宋户部尚书汝嘉的孙子。《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七 (明)贺复征编 碑六【神庙】《汉西岳华山庙碑文》【汉撰人名缺】《周礼》的职方氏说,河南的镇山叫华山,称为西岳。《春秋左传》说:山岳可以与天相配;乾坤各有定位,山泽之气彼此交通,云气运行、雨水施布,从而使万物形成,这是《易》的道理。《祀典》说:日月星辰是由天所照耀、仰望的;地理山川是万物生长繁殖的地方;它们的功劳施加于百姓,所以用祭祀来报答。《礼记》说:天子祭祀天地和山川,每年遍及各处。自三皇五帝相继兴起以来,奉祀山川的礼制,有时由天子主持,有时由诸侯主持。因此唐尧、虞舜询问四岳之事,五年巡狩一次;都在四时中间的月份,各自巡察所属方位,亲自到达那座山,烧柴举行燔燎祭祀。夏、商的情况没有听说。周代考察夏、商二代的制度,十二年一次天子巡狩,诸侯国也祭祀四方山岳,用圭璧作为祭品,奏六章乐歌。汉高祖初兴,改除秦代淫滥的祭祀;太宗继承遵行,又分别诏令有关官员,凡属诸侯境内的山川,都按时祭祀。孝武皇帝修行封禅礼,思考登天之道,巡察五岳,祭祀隆盛完备,所以在华山下建立宫殿,宫名集灵宫,殿名存仙殿,门名望仙门。中宗时期,又多次派使者持节前往祭祀,一年祈祷一次,祭祀三次。后来不能承继前制,直到王莽的新朝,逐渐成为荒丘废墟;直到今天,墙垣基址和营建遗迹仍然存在。建武元年,祭祀之事在原址恢复,礼制依从简省,只派二千石官员按时前往祭祀。凡遇风灾、旱灾而祈祷请求,没有不得到回应的。从此以后,一百多年间,凡有事向西巡行,便总要经过这里举行享祭。然而原来所立的碑石,刻写的纪事文字已经磨灭,没有人能够保存辨识。延熹四年七月甲子,弘农太守、安国亭侯、汝南人袁逢掌管华岳祭祀的主位,依照古代制度修复废弃、振兴停顿,怜悯它变成这样,深深通晓使百姓和神灵和谐相处的道理,精诚专一地举行礿祭,于是考察经传记载和原本制度的由来,把文字刻在这块石上,流传给后世。碑文说:巍峨的西岳华山,高峻直入苍穹;它完全拥有黄河以北的地域,进而覆盖黄河以南。山石受到触动便兴起云雨,我们的农田桑业依赖它,粮食和各种物产也因此得到资助。瑶光般的华山高高冠于二州之间,古时称为雍、梁;它依凭豳、岐之地,文王、武王由此得以昌盛。天子施行仁义,巡狩察看四方;以玉帛作为礼物,礼仪同于岱岳,配合六乐的变化舞蹈,以求天下安康。汉朝中叶,在这里建立宫室堂宇,使山岳之神有人守奉,有相应的秩序和望祭。安国侯袁逢兼任此事,尊敬地修整神灵的基址,恭敬地整治坛场。光明的德行芬芳如兰,神灵欣然享受其芳香;止息灾祸,收聚吉祥。年年丰收,百姓欢悦无穷。《西岳华山亭碑》【唐·卫凯】光和元年,岁在戊子,年名为咸池。季冬己巳日,弘农太守、河南人樊府君,名毅,字仲德。刚到任时,便恭敬严肃地整治祭神的礼法。西岳至尊,奉诏书前往祭祀;他亲自前往,减少随从以示勤勉谦逊,祭祀之事逐渐推进。斋戒时暂住华亭,斋堂狭窄,郡县官属没有清斋之处,尊卑混杂,精诚无法专一。大家畏惧上天的威严,恰逢天神发怒,时雨没有兴起,甘霖也没有普降。想到百姓,害怕祭祀准备有所缺失。于是与县令、巴郡胊忍人先谠公谋划商议,修缮旧有的制度和规模,拆取廊屋,建立房舍,左右分置不同处所;催促修建,众人没有不争相仰慕的。二年正月己卯日,工程兴建完成,出现美好吉祥之兆,人们醒悟,各自得以竭尽诚心,福禄因此降临。于是刻立此碑,题名为《吏卒侠路碑》。碑文说:巍峨的西岳,是五镇山岳中仅次于宗山的尊者;论先祖积德的尊贵,太华山尤其崇高。皇帝永远思念祭祀的典章,极其明白山神的尊高,怎肯使圭璧等祭礼的通行停滞?神灵赫赫在上,养育天下万邦。正是西岳降下神灵,才生出众多公卿士大夫和百官,使他们承继功业。帝命不可违背,每年都以祭祀报答神功。诸侯奉命派卿大夫,先在外亭散斋,恭敬举行光明的祭礼,以奉祀皇天神灵。原来的处所狭窄,细碎杂声不断;神灵喜爱清静,飘忽无形;尊卑有序,洁净内心以表达诚敬。于是修缮旧室,使它整齐端正。在这样的板屋中,谁不会更加精诚?天与人同一道理,万世福祚都会来临。既已承受皇帝的福祉,还要延及后代。愿成为龙、成为光,显明而辅佐王庭;愿成为公、成为侯,福禄由此成就。刻石记下名号,永远享有吉利正固。《西岳太华山碑铭并序》玄宗御制【张说】
天有四序,星辰辨其分;地有五方,山岳镇其域。阴阳交畅,则品物形矣;精气相射,则神祗着矣。西岳太华山者,当少阴用事,万物生华,故曰华山。踞中土西偏,当七官正位,是称西岳。披图以察,削成而四方信焉;立表以算,其髙五千仞,明焉。石壁磔坚而雄竦,众山奔走而倾附。其气肃,其势威,其行配金,其辰直酉。前对华阳之国,后压华阴之郡;左抱桃林之塞,右产篮田之玉。谅少昊之下都,即蓐收之别馆也。轩帝游焉,以会众神;虞舜柴焉,以觐羣后。爰自夏氏迄于隋室,朝廷五姓,载歴三千祀,典相因,旧章未改。坛场庙宇,何代不修?一祷三祠,无岁而阙。所以报生殖事,灵神不有怠也。故亦祥休明,灾淫慝,未尝爽也。皇天眷佑,馨我烈祖,奄有万方。逮乎六叶,郊天地,望山川,精意必达,坠典咸甄。亦命州将,四时告虔,加视王秩,进号金天。若是何者?抑有由焉。予小子之生也,岁景戌,月仲秋,膺少昊之盛徳协太华之本命。故常寤寐灵岳,肸蠁神交。玉帛未陈,幽赞必先;意而启椒醑,虽薄景福,果应期而集。玄感昭赛,可一二而道邪?记云:下有方士真人,金鼎石室;上有明星玉女,仙草瑶池。茅龙一去,毛女千祀。前代帝王,多所侥觊。朕学牺文之道,故非斯人之徒。忧在至道之不弘,不忧富贵之无永;患在苍生之不理,不患年寿之若流。以功施四海为长生,以业传百代为不死焉。羡置集灵之宫,虚望非福;立存仙之殿,劳思轻举者哉?于戏!维岳配天,上弼予志,予欲大康兆人,岳翼予欲定礼乐,谐神人,岳聴。予思其维岳降神,生此多士,无俾申甫专美于嵩。语酌古训,心通神境,善而不答,诚而不应,未之有也。岳其念哉!十有一载,冬孟之月,步自京邑,幸于洛师,停銮庙下,清眺仙掌,云拂石床,霓裳可接,风过松岭,仙驾如闻。久勤报徳之愿,未暇封崇之礼,迟回刻。石使槩铭,山万姓瞻予,言可复也。铭曰:
巉巉太华,柱天直上;青崖白谷,仰见灵掌。雄峯峻削,菡蓞森爽,是曰灵岳,众山之长。白帝西下,黄河北来,阴阳孕育,精气徘徊。偶圣呈瑞,逢昏降灾。玉池神挹,石室仙开。海絶瀛洲,天遥玄圃。伟哉此镇,峥嵘中土,鬼神乍游,风云忽聚。高标爀日,半壁飞雨。自古王者巡方必至,龙驾帝服,封天禅地,南面会神。西后有位,待予治国安人,然后徐思其事。
后土神祠碑铭并序。玄宗御制【张说】
古之王者,皆受天命。礼乐有权,神祗是主。郊兆所设,虽定于厥居;精灵所感,则通乎变化。大匠归正,旁行不流。惟创制者为能之,亦安在守文而已。睢上祠者,本魏地鄈丘之旧,而汉家后土之宫。汾水合河,梁山对麓,地形堆阜,天然诡异,隆崛岉而特起,忽盘纡而斗絶。景象相传,肸蠁如在。有物不可以终否,有典不可以遂废。故推而行之,岁在癸亥,始有事于兹焉。在昔后王时迈,省方柴燎,告极幽隠,胥洎大舜则五载一巡,武帝则三岁一祭。今时代丕变,人神礼烦,朕就为损益,折以法度。一纪再驾,亦无阙焉。二十年冬,勒兵逾万骑,旌旗亘千里,校猎上党,至于太原。赫威戎于朔陲,沛展义于南夏。肆觐羣后,道有以大备,懐柔百神,文无而咸秩。先是有司宿设,恪敬乃事。巳未师顿于斋宫,庚申亲祀于后祗。圣考在天,侑而作主,何礼不举,靡神不徧。往者汉氏之祠也,牲以养牛,五岁茧栗,所以贵其诚;籍以采席,六重藁秸,所以尚其质。事与古反,义不经见。朕因其地而不因其仪,取其得而不取其失。凡牲币法物之事,歌舞接神之类,咨故实于方泽,不遂过于元鼎。此皆公卿大夫鸿生巨儒,献其方闻,匡于不逮,朕何有也?且王者事天明,事地察,示其本敎以孝。柰何郊丘之礼,犹独以祈糓为名者邪?于戏!享于至诚,锡以繁祉。黄云盖于神鼎,绛光烛于灵坛。自昔已然,乃今复见。斯固阴精有所寓,寳气为不诬。虽寂寥而不动,亦动之而斯应。顾朕之不徳,灵感何从赖?累圣储祉,福流所致。乃眚灾肆赦,与物更始,大赉天下,有庆兆人。山川鬼神,鸟兽鱼鳖,莫不允若,莫不咸宁。此所以仰覆载,报生殖,资元元,尽翼翼。岂与夫封禅有牒,专在求仙;秘祝有辞,密于移过而已?铭曰: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王者毋事,徳合天明,义有大报,用协永贞。茫茫九土,思索其精。因天事天,因地事地。彼汾之曲,高睢杰异,景象遗光,坛场旧位,寂寥千祀,精灵长閟。诬神不祥,复古维祺。文所无者,秩而祭之。矧曰后土,昔载明祠,何必因阴,乃为我师。意多汉武,迹在横汾,风流可接,箫鼓如闻。寿官创制,神鼎勒勲古往今来,岂无斯文。
大唐燕支山神宁济公祠堂碑【杨炎】
译天有四时,星辰辨明其分野;地有五方,山岳镇守各自区域。阴阳交汇通畅,万物于是形成;精气彼此感应,神灵于是显现。西岳太华山,正当少阴主事、万物生长华美之时,所以叫华山;它踞于中原西部,正当七官星宿所处的方位,所以称为西岳。展开地图考察,它山体削成四方,确实如此;立表测量,它高五千仞,也清楚可见。石壁坚硬雄伟,群山奔走而倾斜依附。它的气象肃穆,形势威严,五行属金,星辰对应酉位。前面面对华阳之国,后面压临华阴之郡;左边环抱桃林之塞,右边出产蓝田美玉。实在是少昊的下都,也是蓐收的别馆。轩辕黄帝曾在此游览,会见众神;虞舜曾在此燔柴祭天,接见群臣。从夏代一直到隋室,朝廷共历五个姓氏,经过三千年,典章相因,旧有制度没有改变。坛场庙宇,哪一代不修整?一年祈祷三次,没有一年缺少。所以用来报答生长繁殖之功,神灵并不懈怠。因此祥瑞和福庆鲜明,灾害和邪恶也从未失误。上天眷顾保佑,使我显赫的祖先得到馨香祭祀,遍有天下。到了第六代,祭祀天地,望祭山川,精诚之意必定通达,坠失的典章全都重新辨明。又命州郡将领四时前往告祭虔敬,加以相当于王室的礼秩,进封神号为金天。为什么会这样?或者其中另有缘故。我这个小子出生在景戌年仲秋,承受了少昊的盛德,与太华山的本命相合。因此我常常梦寐不忘灵山,仿佛与神灵幽暗相交。玉帛还没有陈列,神灵暗中已经先行辅助;心意刚刚启发,椒酒还未献上,即使祭品微薄,福气果然按期聚集。玄妙的感应如此明显,难道可以一两句话说尽吗?记载说:地下有方士真人、金鼎石室;山上有明星玉女、仙草瑶池。茅龙一去不返,毛女千年长存。前代帝王多有侥幸企求之心。朕学习伏羲、神农、尧、舜等圣人的文德之道,所以不是那些人的一类。朕忧虑的是最高的道不能弘扬,不忧虑富贵不能长久;忧患的是百姓不能得到治理,不忧虑寿命像流水一样短暂。把功业施于四海作为长生,把事业传给百代作为不死。羡慕建置集灵宫,不过是空自期望,并不能带来福气;修建存仙殿,难道是让劳心求仙的人轻易飞升吗?唉!山岳配享于天,希望能从旁辅佐我的心志。我要使亿万百姓大得安康,要依靠山岳辅佐我;我要安定礼乐,使神人与人和谐,山岳也会听从。我想到正是山岳降下神灵,生出众多贤士,不要让申伯、甫侯只在嵩山独享美名。参酌古代训诫,心意通达神灵境界;有善意而神灵不回答,有诚心而神灵不响应,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山岳啊,请记住这件事!开元十一年冬季第一个月,我从京城出发,来到洛阳,车驾停在庙下,清静地眺望仙掌峰;云气拂过石床,仿佛可以接近霓裳仙人;风吹过松岭,仿佛听见仙人的车驾。报答山岳恩德的愿望积蓄已久,只是还没有时间举行封禅崇礼,所以徘徊留连,刻石记事,使铭文大略记下。山中百姓都仰望我,这些话可以复述。铭文说:高峻的太华山,像柱子一样直插苍天;青色山崖、白色深谷,抬头可见神灵的手掌峰。雄伟山峰高峻削立,像荷花般森然清爽,这就是神圣的山岳,是群山之长。白帝从西方下降,黄河从北方流来;阴阳孕育万物,精气往来徘徊。遇到圣明时代便呈现祥瑞,逢昏乱时代便降下灾祸。玉池中有神灵汲取灵液,石室中有仙人开启。海上远绝瀛洲,天边遥隔玄圃。伟大啊,这座镇山,峥嵘地屹立于中原;鬼神忽然来游,风云突然聚集。高高的山峰映照烈日,半边山壁飞洒雨水。自古以来,君王巡行四方必定到此;驾着龙车,穿着帝王服饰,封天禅地,面向南方会见群神。西方之后若有神位,我当先治理国事、安定百姓,然后从容考虑这件事。《后土神祠碑铭并序》玄宗御制【张说】古代的君王都接受天命。礼乐可以因时制宜,神灵是祭祀礼仪的主宰。郊祀坛兆虽有固定处所,神灵精魂所感应之处,却能够通达变化。大匠能够归于正道,旁行而不流于偏邪;只有创制礼法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难道只需拘守成文吗?睢水之上的祠庙,本是魏地鄈丘的旧祠,也是汉家祭祀后土的宫殿。汾水汇入黄河,梁山正对山麓;地形堆积成丘,天然奇异,山势隆起突兀而独立,忽然盘曲回旋,险峻如斗。景象世代相传,仿佛神灵气息仍在。有些事不能永远废弃,有些典章不能一直废止。因此推究旧制而加以实行,癸亥年开始在这里举行祭祀。从前后王出行,巡察四方,燔柴祭天,告知幽隐之神;到了虞舜,五年巡狩一次;汉武帝则三年祭祀一次。如今时代已经大为变化,人神之间的礼仪繁多,朕就其中有所损益,以法度加以裁定。每十二年驾临两次,也没有缺失。开元二十年冬天,朕率领一万多骑兵,旌旗绵延千里,在上党举行校猎,直到太原;向北方边地显耀军威,向南方中原广施仁义。于是会见诸侯,巡行之道大为完备;安抚各路神灵,礼文虽简而祭祀秩序都已具备。此前有关官署已经预先设置祭祀场所,恭敬办理祭祀。己未日军队驻扎在斋宫,庚申日亲自祭祀后土神。先帝在天上,作为配享之神而主持祭祀;什么礼仪没有举行,哪位神灵没有遍祭?从前汉代祭祀后土,以牲畜供养,五年祭一次,用茧栗般的小牛,是为了尊重诚意;铺设用采色席子,垫六层藁秸,是为了崇尚质朴。这些做法与古代相反,礼义也没有经典依据。朕因循此地而不因循旧仪,取其所得而不取其所失。凡是牲畜、币帛、法器等事项,以及歌舞迎神的仪式,都向四方祭地的旧例征询,根据旧事实行,不超过元鼎年间的制度。这些都是公卿大夫、博学大儒献出见闻,纠正朕的不足,哪里是朕自己的功劳?况且君王侍奉上天要明察,侍奉大地要审慎,这是显示根本教化在于孝道。为什么郊丘之礼,仍然独自以祈求五谷丰收为名呢?唉!以至诚享祭,神灵赐下繁多福祉。黄云覆盖神鼎,赤色光辉照耀灵坛;从前已经出现过,如今又重新看见。这确实是阴德精气有所寄托,宝贵灵气并非虚妄。神灵虽然寂静无声、毫无动作,但一经感动便会有所回应。只是朕德行不足,哪里能凭自己的德行感通神灵?这是历代圣君积累的福祉,是福泽流传所造成的。于是赦免灾祸,和万物一同更新,大赦天下,给亿万百姓带来庆福。山川鬼神、鸟兽鱼鳖,没有不顺遂的,没有不安宁的。这就是仰承天地覆盖承载之恩,报答生长繁殖之功,资助天下百姓,并尽心尽力辅佐天地。难道这和封禅有文书、专门用来求仙,秘祝有言辞、暗中只是为了转移过错一样吗?铭文说:至高的坤元啊,万物依靠你而获得生命。君王不应妄为,德行应与天的光明相合;礼义在于举行重大的报谢,以协调永久的正道。茫茫九州,探求其中精纯的神气。依循上天来侍奉上天,依循大地来侍奉大地。那汾水弯曲之处,高大的睢丘奇异挺立;景象留下神灵的光辉,坛场保留古老的位置。寂寥千年,神灵长久幽闭。欺罔神灵是不祥,恢复古制才是吉祥。经典没有记载的,也要按等级举行祭祀。何况后土神,古代已有明文记载的祭祀,何必只因阴气而把它作为我的师法?心中多有汉武帝的遗意,遗迹正在横汾;当年的风流仿佛可以接续,箫鼓之声仿佛仍可听见。寿宫创制了礼法,神鼎刻下古往今来的功勋,难道会没有这样的文章吗?《大唐燕支山神宁济公祠堂碑》【杨炎】
西北之巨镇曰燕支。本匈奴王庭。昔汉武纳浑邪,开右地,置武威、张掖。而三界二郡之间,连峯委会,云蔚黛起,积高之势。四面千里,阳崖有栝栢之材,备干革;阴壑有坚刚之朴,化五兵。维人气雄,其畜多马。虏得之以制阴,国主天街,周以之兴。秦以之霸,汉得之以断右臂,却南牧,西踞于海,北经于河。自外而望,上也雄雄乎一气旁荫。朔卤前冲,塞门与积石来朝,昆仑相负。洎陟苍苍,临峻极则形变六合,空同大荒,青冥在混元之中,絶壁揭宇宙之外。旧史云:封祀之山八,中国之外三。自夏屈秩奠,汉攘疆土,于时更而王者莫能配天。其意者将缵禹之业,以俟圣人乎?维唐百三十载,贲玄化之纪,息金革之墟,蠢蠢蒸然,萃于圣泽。于是左丹穴,右崆峒,古所未宾,咸顿首于路门之外。天子登神宫,勒金板,将复义于郡岳,告成于昊苍。议云:此山天合气以正秋方,地与神而主戎国。俾蚪螭者为师为旅,貔虎者为妾为臣,不在于巨灵乎?其封神为宁济公,锡之鞶带,备厥礼物。诏邦牧太子少保哥舒公卜吉日,筑灵祠于高麓之阳。每岁盛秋,以笙镛之器,锜釡之品,率封内以望之,索羣神以会之。亚旅师氏,旄头弩牙,金鼓七校,车徒十万,从飨于庙庭,大阅于山外。所以因天界以崇圣功,垂地险以恢逺略也。观夫丛岩悬抱,烟雨屑窣,官庭晃其角。暮林石古而幽阴,神其居之,可以祷安静矣。拊空桑,变钟石,神其聴之,可以感和乐矣。大玉通帛,熊蹯桂浆,粲其倾筐,采物煌煌,神其歆之,可以祚有年矣。维石岩岩,日月不老,维灵是与,生此熊罴,神其荐之,可以奉吾君矣。于戏!陈信克享,正词幽感,宜乎有祈而降,有祭而歆。龙也无风雨之愆,蛇也无气熖之作,此神之职,又何羞焉?而作颂曰:
揭灵山兮,天地界;势奔突兮,风云骇;峯蹲龙兮,入天门;气变蛇兮,烟岚昬;佑自天兮,得终古;备华虫兮,驾朱虎。
南海神庙碑【韩愈】
译西北的大镇山叫燕支山,原来是匈奴王庭。过去汉武帝接纳浑邪王,开拓右地,设置武威、张掖。三界、二郡之间,群峰连绵汇聚,云气浓郁,山色青黛,积聚成高耸的形势。方圆千里,向阳的山崖有栝柏等木材,可以供作栋梁和甲革;背阴的山谷有坚硬刚劲的木材,可以制成五种兵器。这里的人气概雄健,所蓄养的马匹很多。匈奴得到这里,便能控制阴山以南;各国以它为天街,周人凭借它而兴起,秦人凭借它而称霸,汉朝得到它便如同斩断匈奴右臂,击退南方游牧部族,向西占据直到大海,向北贯通直到黄河。从外面看,它雄伟浩荡,仿佛一股元气向四周庇荫。北方胡虏冲击在前,塞门和积石山前来朝会,昆仑山相互背负。等到登上苍苍高处,面对极高的山峰,形势便变化而涵盖六合;空同山、大荒之地,青天都处在混元之中,绝壁高举到宇宙之外。旧史说:封禅祭祀的山共有八座,中原以外有三座。自夏代屈秩建坛祭祀,汉代排斥拓展疆土,期间更替的君王没有谁能配享上天。难道他们的意图是要继承禹的功业,等待圣人出现吗?唐代传承一百三十年,修饰玄妙教化的时代,停止兵革之地,众多百姓欣欣然聚集在圣人恩泽之中。于是左边的丹穴、右边的崆峒,古来从未朝见的地方,都在宫门之外叩头。天子登上神宫,把功业刻在金版上,将重新把礼义施于郡国山岳,并向昊天报告功业完成。议论说:这座山承接天地之气,正当秋令的方位;土地又同神灵相合,主宰着戎国。使蚯蚓蛟龙成为军队,使貔貅猛虎成为将帅和臣属,岂不是由于巨灵之神吗?于是封神为宁济公,赐给他鞶带,并备办齐全祭祀礼物。诏令邦牧、太子少保哥舒公择定吉日,在高山南麓修筑灵祠。每年秋季最盛的时候,都用笙镛等乐器、锜釡等礼器,率领境内众人前往瞻望,召集群神来会。亚旅、师氏等军官,旄头旗、弩牙旗,七校军队,车徒十万人,跟随前来在庙庭陪祭,并在山外举行大阅兵。这是借助天界来尊崇圣人的功业,凭借地势险要来扩展远大的谋略。看那群岩高耸环抱,烟雨纷纷,官署庭院的屋角在其中闪耀。傍晚的树林和古老岩石幽暗深邃,神灵居住在这里,可以向他祈求安宁。敲击空桑之鼓,改变钟磬之声,神灵若能听见,便可以感受和谐欢乐。大玉和通帛,熊掌和桂浆,灿然倾入筐中;各种祭品光彩辉煌,神灵若能享用,便可以降福,使年成丰足。这些岩石巍然不动,日月长存不老;有神灵与此相伴,才生出这些熊罴般的勇士。神灵若能享用这些祭品,便可以护佑我们的君王。啊!陈列诚信的祭品而能使神灵享用,端正的祝词能够感通幽冥,当然应当有所祈求便有所降临,有所祭祀便有所享用。龙神不使风雨失常,蛇神也不兴作妖气,这就是神灵的职责,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于是作颂说:高高的灵山啊,是天地的界限;山势奔腾突兀啊,使风云惊骇;山峰蹲踞如龙啊,直入天门;山气变化如蛇啊,烟霭昏暗;神灵从天上降下佑助啊,永远如此;备有华丽的旌旗啊,驾着朱色的猛虎。《南海神庙碑》【韩愈】
海于天地间为物最巨,自三代圣王莫不祀事。考于传记,而南海神次最贵,在北、东西三神河伯之上,号为祝融。天寳中,天子以为古爵莫贵于公侯,故海岳之祝、牺币之数,放而依之,所以致崇极于大神。今王亦爵也,而礼海岳尚循公侯之事,虚王仪而不用,非致崇极之意也。由是册尊南海神为广利王,祝号祭式与次俱升,因其故庙易而新之,在今广州治之东,南海道八十里,扶胥之口,黄木之湾。常以立夏气至,命广州刺史行事祠下,事讫驿闻。而刺史常节度五岭诸军,仍观察其郡邑,于南方事无所不统。地大以逺,故常选用重人。既贵而富,且不习海事,又当祀时,海常多大风,将往皆忧戚,既进观顾怖悸,故常以疾为解,而委事于其副。其来已久,故明宫斋庐,上雨旁风,无所盖障。牲酒瘠酸,取具临时,水陆之品狼藉笾豆,荐祼兴俯不中仪式,吏滋不供,神不顾享,盲风怪雨发作无节,人蒙其害。元和十二年,始诏用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为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以殿南服。公正直方,严中心乐易,祗慎所职,治人以明,事神以诚,内外单尽,不为表襮。至州之明年,将夏祝册自京师至,吏以时告。公乃齐祓视册,誓羣有司曰:「册有皇帝名,乃上所自署,其文曰:『嗣天子某谨遣官某敬祭』。其恭且严如是,敢有不承?」明日吾将宿庙下以供晨事。明日吏以风雨白,不聴。于是州府文武吏士凡百数,交谒更谏,皆揖而退。公遂升舟,风雨少弛,棹夫奏功,云阴解驳,日光穿漏,波伏不兴。省牲之夕,载旸载阴。将事之夜,天地开除,月星明穊。五鼓既作,牵牛正中。公乃盛服执笏以入,即事文武宾属,俯首聴位,各执其职。牲肥酒香,鐏爵静洁,降登有数,神具醉饱。海之百灵秘怪,慌惚毕出,蜿蜿虵虵来享。饮食阖庙,旋舻祥颷送颿,旗纛旌麾飞扬晻霭,铙鼓嘲轰,高管噭噪,武夫奋棹,工师唱和,穹龟长鱼,踊跃后先,干端坤倪,轩豁呈露。祀之之岁,风灾熄灭,人厌鱼蟹,五榖胥熟。明年祀归,又广庙宫而大之,治其庭坛,改作东西两序,齐庖之房,百用具修。明年其时,公又固往不懈,益虔岁仍大和。耋艾歌咏,始公之至,尽除他名之税,罢衣食于官之可去者。四方之使,不以资交,以身为帅。燕享有时,赏与以节。公藏私蓄,上下与足。于是免属州负逋之缗钱,念有四万,米三万二千斛。赋金之州,耗金一岁八百,困不能偿,皆以丐之。加西南守长之俸,诛其尤无良不聴令者,由是皆自重慎。法人士之落南不能归者,与流徙之胄,百念八族,用其才良而廪其无告者。其女子可嫁,与之钱财,令无失时。刑徳并流,方地数千里,不识盗贼,山行海宿,不择处所。事神治人,其可谓备至耳矣。咸愿刻庙石以着厥美,而系以诗。乃作诗曰:
南海阴墟,祝融之宅,即祀于旁。帝命南伯,吏惰不躬,正自今公明用享,锡右我家邦。惟明天子,惟慎厥使,我公在官,神人致喜。海岭之陬,既足既濡,胡不均弘?俾执事枢公行勿迟,公无遽归。匪我私公,神人具依。
衢州徐偃王庙碑【韩愈】
译海在天地之间,是形体最大的事物,自夏、商、周三代的圣王以来,没有不祭祀它的。考察传记,南海神的尊贵仅次于五岳,位在北海神、东海神、西海神和河伯之上,号称祝融。天宝年间,天子认为古代爵位没有比公侯更尊贵的,所以海岳之神的祝文、牺牲和币帛的数量,都仿照公侯之礼,以此把最高的尊崇献给大神。如今王也是爵位,而祭祀海岳仍沿用公侯的礼制,空有王爵的仪式却不采用,这不符合献上最高尊崇的本意。因此册封南海神为广利王,祝文、祭式和礼仪等级都一并提升,沿用原来的旧庙加以改建,在今广州城东,南海道八十里、扶胥水口、黄木湾一带。通常在立夏之日气候到达时,命广州刺史到庙下主持祭祀,事情完毕后驿传上报。但刺史常兼节度五岭诸军,又负责监察所属郡邑,南方事务没有不统辖的。地方广大而遥远,所以常常选用有声望的人担任。刺史既尊贵又富有,而且不熟悉海上事务;又正逢祭祀时节,海上常有大风,将要前往时都忧惧不安,到了那里看见情形更惊恐战栗,因此往往以生病为借口,把事情交给副职。这样的情况已经很久,所以明宫和斋庐屋顶漏雨、四面受风,毫无遮蔽。祭牲和酒又瘦又酸,临时才取来凑数;水陆祭品杂乱地堆在笾豆之间,进献祭酒、起立俯伏都不合礼仪,属吏更加不能供办,神灵不肯顾念享用,狂风怪雨无节制地发作,百姓因此受害。元和十二年,朝廷开始下诏任命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为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用来镇守南方。孔公正直端方,内心严肃而外表平易,恭敬谨慎地履行职责,以明察治理百姓,以诚心侍奉神灵,内外都竭尽心力,不作表面文章。到任第二年,将近夏祭时,祭祀用的册文从京师送到,属吏按时报告。孔公于是斋戒沐浴,检视册文,并告诫群吏说:‘册文上有皇帝的名号,是皇上亲自署定的,文中说:“承继天命的天子某,谨慎地派遣官员某恭敬祭祀。”恭敬严肃到了这样的程度,谁敢不奉行?’第二天我将住宿在庙下,以办理清晨的祭祀。第二天,属吏以风雨为由来报告,他不听。于是州府文武官吏共一百多人,轮番拜见进谏,都向他作揖后退下。孔公便登上船,风雨稍稍止息,船夫奋力划船,阴云渐渐散开,阳光从云隙间透下,波浪平伏而不起。检查祭牲的晚上,时而晴朗,时而阴暗。将要举行祭祀的夜里,天地开朗清明,月亮和星星明亮密集。五更已经开始,牵牛星正位于中天。孔公于是穿着盛服,手执笏板进入庙中;文武宾客和属官各就祭位,低头肃立,分别执掌自己的职责。祭牲肥美,酒味芬芳,尊爵安静洁净;上下进退都合礼数,神灵完全醉饱。海中的百种神灵、隐秘怪异之物,恍惚间全都出来,蜿蜒曲折地前来享祭。祭毕,整个庙宇都飘散着饮食的香气;回船时,祥风吹送着船帆,旗帜旌麾在昏暗的云气中飞扬,铙鼓轰鸣,高管嘹亮喧响,武夫奋力划桨,乐工相互唱和;大龟长鱼前后跃动,天地四方豁然开朗。举行祭祀的这一年,风灾止息,百姓不再厌恶鱼蟹,五谷全都成熟。第二年祭祀回来,又扩建并扩大庙宇,修治庭院和祭坛,改建东西两厢,整修斋房和庖厨,各种设施全都修缮完备。第二年到祭祀时,孔公又坚持亲自前往,不懈怠,因而年年更加虔诚,年年都获得大和。老年人歌唱说:自从孔公到来,便完全免除了其他名目的赋税,废止了官府中可以废除的衣食供给。四方来的使者,不靠财物交结,而以自身作表率。宴饮享用都有定时,赏赐也有节制。孔公藏有的私人积蓄,上下都能够充足使用。于是免除属州拖欠的缗钱,总计四万;米三万二千斛。那些缴纳金钱的州,一年耗费金钱八百,困窘得无法偿还的,也全都替他们请求免除。增加西南各地守长的俸禄,惩办那些尤其不善良、不听命令的人,因此人人都自我约束而谨慎。对被贬到南方不能回去的法家人士,以及流徙者的后代,凡八族,任用其中有才德的人,并供给那些无所依靠者的粮食。其女儿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便给她们钱财,使她们不致错过婚期。刑罚和恩德一同施行,方圆数千里之内,见不到盗贼;在山中行走、海边住宿,也不必选择处所。侍奉神灵、治理百姓,可以说已经完备至极了。众人都希望把他的美德刻在庙碑上,并以诗歌系于碑后。于是作诗说:南海幽深的水府,是祝融居住的地方,就在这里举行祭祀。上帝命令南方之伯,过去官吏懒惰而不亲自办理;从今起孔公明察而恭敬地奉行祭祀,使神灵保佑我们的国家。英明的天子啊,慎重选择他的使者;我公任职此地,使神人与百姓都得到喜悦。海岭的边角,既丰足又滋润,为什么不均匀广大地施惠?请掌管政务枢机的公侯前往,不要迟疑;公啊,不要仓促归去。我并不是私自挽留公,神灵和百姓都依赖您。《衢州徐偃王庙碑》【韩愈】
徐与秦俱出柏翳,为嬴姓,国于夏、殷、周世,咸有大功。秦处西偏,专用武胜,遭世衰无明天子,遂虎吞诸国,为雄。诸国既皆入秦为臣属,秦无所取利,上下相贼害,卒偾其国而沈其宗。徐处得地中文徳为治,及偃王诞,当国益除,去刑争末事,凡所以君国子民,待四方,一出于仁义。当此之时,周天子穆王无道,意不在天下,好道,士说得八龙,骑之西游,同王母宴于瑶池之上,歌讴忘归。四方诸侯之争辨者,无所质正,咸宾祭于徐,贽玉帛死生之物于徐之庭者三十六国,得朱弓赤矢之瑞。穆王闻之恐,遂称受命,命造父御,长驱而归,与楚连谋伐徐。徐不忍斗其民,北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随而从之,万有余家。偃王死,民号其山为徐山,凿石为室以祠偃王。偃王虽走死失国,民戴其嗣为君如初。驹王章禹,祖孙相望,自秦至今,名公巨人继迹。史书徐氏十望,其九皆本于偃王,而秦后迄兹无闻。家天于柏翳之绪,非偏有厚薄,施仁与暴之报,自然异也。衢州故会稽太末也,民多姓徐氏。支县龙丘有偃王遗庙。或曰偃王之逃战,不之彭城之越城之隅,弃玉几研于会稽之水。或曰徐子章禹既执于吴,徐之公族子弟散之徐、扬二州间,即其居立先王庙云。开元初,徐姓二人相属为刺史,帅其部之同姓,改作庙屋,载事于碑。后九十年,当元和九年,而徐氏放复为刺史。放字达夫,前碑所谓令户部侍郎,其大父也。春行视农,至于龙丘,有事于庙,思惟本原曰:「故制觕朴,下窄不足以揭虔妥灵;而又梁觕赤白陊剥不治,图像之威■〈黑乚〉昧就灭,藩牧级夷,庭木秃■〈垂夬〉祈甿日慢,祥庆弗下。州之羣支不获荫庥,余惟遗绍而尸其土,不即不图,以有资聚罚,其可辞。」乃命因故为新,众工齐事,惟月若日,工告讫功,大祠于庙,宗卿咸序。应是岁,州无怪风剧。雨民不夭,厉榖果完实。民皆曰:“耿耿祉哉!其不可诬。”乃相与请辞京师,归而镵之于石。辞曰:
秦杰以颠,徐由逊绵,秦鬼久饥,徐有庙存。婉婉偃王,惟道之躭,以国易仁,为笑于顽。自初擅命,其实几姓歴短,詈长有不偿亡。课其利害,孰与王当?姑蔑之墟,太末之里,谁思王恩?立庙以祀,王之闻孙,世世多有。惟临兹邦,庙土实守,坚峤之后,达夫廓之。王殁万年,如始祔时。王孙多孝,世奉王庙。达夫之来,先慎诏敎,尽惠庙民,不主于神。维是达夫,知孝之元。太末之里,姑蔑之城,庙事时修,仁义振声。宜宠其人,以及后生。嗟嗟,维王虽古,谁亢王死于仁?彼以暴丧,文追作诔,刻示茫茫。
栁州罗池庙碑【韩愈】
罗池庙者,故刺史栁侯庙也。栁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民各自矜奋。兹土虽逺京师,吾等亦天氓。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则非人。于是老少相敎语,莫违侯令。凡有所为于其乡闾及于其家,皆曰:“吾侯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莫不忖度而后从事。凡令之期,民劝趋之,无有后先,必以其时。于是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园洁修,猪牛鸭鸡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先时民贫,以男女相质,久不得赎,尽没为隶。我侯之至,按国之故,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栁民既皆悦喜,尝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三年孟秋辛夘,侯降于州之后堂,欧阳翼等见而而拜之。其夕夣翼而告曰:“馆我于罗池。”其月景辰,庙成。大祭过客李仪醉酒慢侮堂上,得疾扶出庙门,即死。明年春,魏忠、欧阳翼使谢宁来京师,请书其事于石。余谓栁侯生能泽其民,死能惊动祸福之以食其土,可谓灵也。巳作迎享送神诗遗栁民,俾歌以祀焉,而并刻之。栁侯河东人,讳宗元,字子厚,贤而有文章,尝位于朝光显矣。已而摈不用。其辞曰:
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侯之船兮,两旗度。中流兮,风泊之。待侯不来兮,不知我悲。侯乗驹兮,入庙慰我民兮,不嚬以笑。鹅之山兮,栁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侯朝出游兮,暮来归。春与猨吟兮,秋鹤与飞。北方之人兮,为侯是非。千秋万岁兮,侯无我违。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下。无苦湿兮,高无干。秔■〈黍余〉亢羡兮,蛇蛟结蟠。我民报事兮,无怠其始。自今兮,钦于世世。
终南山祠堂碑【桞宗元】
译徐国和秦国都出自柏翳,属于嬴姓;在夏、商、周三代都有大功。秦国处在西部边远地区,专门凭借武力取胜,遇到世道衰败、没有英明天子,便像虎一样吞并各国,成为强国。各国既都并入秦国成为臣属,秦国也无利可取,上下互相残害,最终使国家败亡,宗族覆灭。徐国处在中原腹地,以文德治理国家;到偃王出生时,国政更加清明,废除刑罚和争竞末务,凡是用来统治国家、养育百姓、接待四方诸侯的事情,全都出于仁义。当时周天子穆王昏庸无道,心思不在天下,只喜欢求道;有方士劝说他得到八匹龙马,骑着它们向西游行,和西王母在瑶池上宴饮歌唱,忘了回来。四方诸侯发生争端,没有人可以据理裁决,全都到徐国朝见祭祀;带着玉帛以及生死之物到徐国庭院的有三十六国,徐王还得到朱弓赤矢的祥瑞。穆王听说后害怕,于是声称自己奉受天命,命造父驾车,长驱返回,与楚国共同谋划讨伐徐国。徐王不忍心让百姓参加战斗,向北逃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随从他的有一万多家。偃王死后,百姓把那座山称作徐山,凿石建室来祭祀偃王。偃王虽然逃亡而死、失去了国家,百姓仍像从前一样拥戴他的后代为君。驹王章禹,祖孙相继,自秦代直到今天,著名公卿和伟大人物接连不断。史书所说徐氏有十个望族,其中九个都出自偃王;而秦国的后代直到今天却默默无闻。都是柏翳的后裔,并不是上天偏爱谁、薄待谁;施行仁德和暴虐所得的报应,自然不同。衢州原是会稽郡太末县,百姓中多有徐姓。支县龙丘有偃王遗庙。有人说,偃王逃避战争时,没有到彭城越城的角落,而是把玉几和砚台丢弃在会稽水中。又有人说,徐子章禹被吴国擒获后,徐国的公族子弟散居在徐州、扬州之间,便在各自居住的地方建立先王庙。开元初年,徐姓两人相继任刺史,率领本部同姓之人,改建庙屋,并把事情记载在碑上。后来九十年,到元和九年,徐放又被任命为刺史。徐放字达夫,前碑所谓户部侍郎,就是他的祖父。春天巡视农事时,来到龙丘,在庙中举行祭祀,思考根本源流,说:‘旧有的制度粗疏简陋,殿堂低矮狭窄,不足以表示虔敬、安置神灵;而且梁木粗糙,红白颜色剥落,不加修治;图像的威严昏暗将要消失;藩牧的台阶已经平夷,庭院的树木光秃,百姓每天更加怠慢,祥瑞庆福也不降临。州中各支族不能得到荫庇,而我承继先人遗绪,掌管这片土地,如果不立即谋划修葺,以至于因为所聚集的资财而受到惩罚,难道可以推辞吗?’ 于是下令依照旧制改建新庙,众工一起施工;不到一个月,工程便告完成。在庙中举行大祭,宗卿全都依次参加。这一年,州中没有发生怪异的大风,雨水使百姓不受夭折,病害和谷物果实都完整丰收。百姓都说:‘这福祉光明显著啊!是不可以欺罔的。’于是共同请求把颂辞送到京师,回来后刻在石上。颂辞说:秦国的豪杰因颠覆而败亡,徐国却由于谦让而绵延;秦国的鬼魂长久饥饿,徐国的庙宇至今仍存。温柔恭敬的偃王啊,沉醉于仁义之道,以国家换取仁德,反被顽劣之人讥笑。自从秦国擅自发号施令以来,实际上经历的姓氏很少而国运短促,骂名长存,却不能补偿灭亡。考察利害得失,谁能同偃王相比?姑蔑的废墟、太末的乡里,谁还会思念偃王的恩德?建立庙宇来祭祀,偃王贤德的后代世世代代多有延续。如今统治这片土地,庙宇和土地确实由他们守护;在坚峻山岭之后,徐达夫扩建了它。偃王死后万年,仍像当初配享祭祀时一样。偃王的后代多有孝行,世世代代奉祀王庙。达夫到来以后,首先谨慎地宣示诏教,给庙中百姓以全部恩惠,不把自己当作神灵的主人。正是这位达夫,懂得孝道的根本。太末的乡里、姑蔑的城邑,庙中事务按时修治,仁义的声誉振扬。应当恩宠他的百姓,并推及后来的子孙。可叹啊,偃王虽然古老,谁能像偃王一样以仁德抗拒死亡?秦国因暴虐而灭亡,后世用文章追作诔文,刻在石上给茫茫后人观看。《柳州罗池庙碑》【韩愈】罗池庙,是已故刺史柳侯的庙。柳侯治理柳州时,不鄙视当地百姓,处处用礼法教导他们。三年以后,百姓各自奋发自强。这里虽然远离京师,但我们也是天子的百姓。如今上天幸而施加仁惠,侯爷如果不能使我们归服,那就不是仁人。于是老少相互教导说:没有人敢违背侯爷的命令。凡是在乡里和家中做事,都说:‘我们侯爷听到这件事,会不会认为不合心意呢?’没有人不先揣度侯爷的心意,然后才做事。凡是命令规定的期限,百姓都努力赶去,没有先后之分,一定按时完成。于是百姓的产业有了常规,公家没有拖欠租赋,流亡拖欠者纷纷归来,安于生活并兴办事业;住宅有了新屋,行走水路有了新船,池塘园圃洁净修整,猪牛鸭鸡肥壮繁殖。儿子敬畏父亲的教诫,妻子顺从丈夫的指示;嫁娶和丧葬各有规矩。出门相互敬让年长者,入家相互慈爱孝顺。从前百姓贫困,常把子女抵押给人,久久不能赎回,最终全都沦为奴隶。我侯到任后,按照国家旧有的规定,以劳役抵偿本钱,把他们全部夺回归还。大力修建孔子庙,城郭、街巷、道路也全都修治,使之端正整齐,并种植名贵树木。柳州百姓既都欢喜,柳侯曾和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在驿亭饮酒,说:‘我被时代遗弃,寄居在这里,和你们相处得很好。’ 明年我将死去,死后成为神灵。再过三年,为我建庙祭祀。’到了期限,他果然去世。三年孟秋辛卯日,侯爷降临州署后堂,欧阳翼等人看见他,拜了下去。那天晚上,他托梦给欧阳翼说:‘把我安置在罗池。’当月丙辰日,庙建成。大祭时,过客李仪在堂上醉酒而轻慢侮辱神灵,得病后被扶出庙门,立即死去。第二年春天,魏忠、欧阳翼派谢宁来到京师,请求我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我认为柳侯活着时能够恩泽百姓,死后还能以祸福震动他们,使自己享用这片土地的祭祀,可以称得上灵验。我已经作了迎神、享神、送神的诗,留给柳州百姓,让他们歌唱着祭祀,并一同刻在碑上。柳侯是河东人,名宗元,字子厚,贤能而有文章,曾经在朝廷任职,显贵荣耀;后来却被排斥,不再任用。他的辞说:荔枝红艳啊,香蕉金黄;各种肉食蔬菜啊,进献到侯爷堂上。侯爷的船啊,两面旗帜飘过;在江流中啊,风把船停泊。等待侯爷却不来啊,不知我们多么悲伤。侯爷骑着小马啊,进入庙中安慰我们百姓啊,不皱眉而含笑。鹅山啊,柳水;桂树团团啊,白石齿齿。侯爷早晨出游啊,傍晚回来;春天有猿猴与您吟唱啊,秋天有仙鹤伴您飞翔。北方的人啊,议论侯爷的是非。千秋万岁啊,侯爷不要违弃我们。赐福给我们啊,使我们长寿;驱逐厉鬼啊,赶到山的左下方。不要让我们遭受湿苦啊,也不要让高处干旱。粳稻和黍稷高高丰足啊,蛇蛟盘结其间。我们百姓报答侯爷的恩德啊,不要怠慢最初的心意。从今以后啊,世世代代都敬奉您。《终南山祠堂碑》【柳宗元】
贞元十二年夏,洎秋不雨,穑人焦劳,嘉榖用虞。皇帝使中谒者祷于终南山,申命京兆尹韩府君祗饬祀事,考视祠制,以为栋宇不称,宜有加饰。遂命盩厔令裴均虔承圣謩,剙制祠宇。乃征土工、木工、石工,备器执用来,会祠下斩板干,砻柱础,陶瓴甓,筑垣墉,恢度旧制,立三筵六寻。既兴功,玄云触石,霈泽周被,植物擢茂,期于丰登。神道感而宣灵,人心欢而致和,嘉气充溢,抃蹈布野。于是邑令僚吏至于胥徒、黄发耆艾、野夫版尹,佥曰:“盖闻名山之列天下也,其有能奠方域、产财用、兴云雨,考于祭法,宜在祀典。惟终南据天之中,在都之南,西至于褒斜,又西至陇首,以临于戎;东至于商颜,又东至于太华,以距于闗。实能作固以屏王室。其物产之厚,器用之出,则璆琳琅玕,《夏书》载焉,纪堂条枚,《秦风》咏焉。今其神又能对于祷祀,化荒为穰,易沴为和,厥功章明,宜受大礼,俾有凭托而宣其烈也。非我后敬神重谷,则安能发大号,尊明灵?非我公勤神奉上,则曷能对休命,作新庙?人事既备,神明时若,丰我公田,遂及我私,粢盛无虞,储峙用充。厥猷茂哉!”遂相与东向蹈舞,拜手稽首,愿颂帝力,且宣神徳,永着终古。辞曰:
皇帝垂徳,制定统极,神道泰宁,祀典修饰,禳祈禜雩,皆有凖程。顾惟终南祠位庳陋,不称显名,爰降制诰,充大厥宇,启寤诚明,昭感神衷,道宣天休,获此利贞,笃灾愆阳,化为丰穰,实我粢盛,人赖蓄给,鼓腹而歌,以乐其生。巍巍灵山,兴利产财,作固镐京,拥其嘉休,眷佑于人,永宅厥灵。弈弈新庙,整顿端庄,神位密清,后祀承则,洁心勤礼,导畅纯精。邑吏啬夫,鲐背鲵齿,愿垂表经,颂宣圣徳,篆刻坚石,永世飞声。
湘源二妃庙碑【栁宗元】
元和九年八月二十日,湘源二妃庙灾。司功掾守令彭城刘知刚,主簿安邑卫之武,告于州刺史、御史中丞清河崔公:能祗栗厥戒,会羣吏洎众工,发开元诏书,惧废守祀,捜考赢羡,均节委积,咸执牍,聿至于祠下,稽度既备,佣役惟时,斩木于上游,陶埴于水涯,乃桴乃载,工逸事遂作。貌显严粲,然而威。十有一月庚辰,陈奠荐辞,立石于庙门之宇下。惟父子夫妇,人道之大,大哉!二神咸极其会,为子而父尧,为妇而夫舜,齐圣并明,弼成授受,内若嚚瞽,上承辉光,克艰以乂,徳罔不至。帝既野死,神亦不返,食于兹川,古有常典。驱祓戾孽,恢宣淑灵,敢或失职,以奸天刑?有翼其躬,有苾其馨,沉牲爰告,即石是铭。铭曰:
渊懿承圣,舜妻尧女,徳形妫汭,神位湘浒。揆兹有初,克硕厥宇。唐命秩祀,兹邑攸主。毛牷既疈,椒馨爰糈,胤于万年,期保伊祜。潜火煽孽,炖于融风,神用播迁,时罔克龚。邑令羣吏,告于君公,亷用积余,以就尔功。桴木负埴,载流于江,既夷以成,崇宇峻墉,洁严清闲。左右率从,神乐来归,徒御雍雍,神既安止。邦人载喜,奉其吉玉,以对嘉祉。南风湑湑,湘水如舞。将子无讙,神聴钟鼔,丰其交报,邦邑是与。刻此乐歌,以极终古。白
杨神新庙碑【令狐楚】
译贞元十二年夏季直到秋季都不下雨,种田的人焦急劳苦,嘉谷的收成令人忧虑。皇帝派中谒者到终南山祈祷,又命京兆尹韩府君恭敬整饬祭祀事务,考察祠庙制度,认为房屋规模不相称,应当加以修饰。于是命盩厔县令裴均虔诚地奉行圣上谋议,创建祠宇。便征调土工、木工、石工,备齐器具和用物来到祠下,砍削板材,磨治柱础,烧制瓦和砖,修筑墙垣,扩大旧有规模,建成三筵六寻。工程刚开始,黑云碰到山石,丰沛的雨水普遍降下,草木抽芽茂盛,预期可以获得丰收。神道受到感应而显示灵验,人心欢悦而带来和谐,祥和之气充满四方,百姓拍手跳舞遍布田野。于是县令和属吏直到小吏、白发老人、乡野百姓,都说:‘听说天下名山的序列中,那些能够安定地方、产生财物、兴起云雨的山,考察祭祀制度,应该列入祭典。只有终南山位于天地中央,处在京城南面,向西直到褒斜,又向西直到陇首,临近戎地;向东直到商颜,又向东直到太华,抵达关塞。它实在能够形成险固来屏障王室。它物产丰厚,器用材料出产丰富;美玉珍石,《夏书》有记载,木材枝条,《秦风》有歌咏。’ 如今山神又能够回应祈祷祭祀,把荒歉化为丰收,把灾气变为和顺,功绩显明,应该接受盛大的礼遇,使神灵有所凭依,从而宣扬他的功烈。若不是我们的皇帝敬神重视谷物,怎么能发布大号令,尊崇明灵?若不是我公勤勉地侍奉神灵、奉行君命,又怎么能回应美好的诏命,建成新庙?人的事务已经准备完毕,神明也按时应和,使我公的公田丰收,又惠及私人田地;祭祀用的谷物没有忧患,储藏积聚也因此充足。这样的谋略多么美好啊!’于是众人一起面向东方踏舞,拜手叩首,愿意歌颂皇帝的功德,并且宣扬山神的德行,使它永远显著于后世。颂辞说:皇帝施行德政,制定统治天下的纲纪;神道安宁,祭祀典制得到修整;禳灾、祈祷、祈雨、求雨,都有一定的规范。只是终南山祠庙地位卑下简陋,不配显赫的名声,于是皇帝降下诏令,扩大它的房宇,使人的诚意觉醒而明白,使神灵内心受到昭示感应,宣扬上天的恩惠,获得吉利的结果;严重的旱灾化作丰收,实际上充实了我们的祭祀粮食,百姓依靠储备得到供给,吃饱了肚子歌唱,以自己的生活为乐。巍巍的灵山啊,兴办利益、产生财物,形成镐京的屏障,承受并护持美好的福祉,眷顾保佑百姓,使神灵永远安居。高大华美的新庙啊,整齐端庄;神位幽深清洁,后世祭祀都遵循它的制度,洁净内心,勤行礼仪,引导并畅达纯一的精诚。县里的官吏和小吏,白发老人、鲐背老人、稀疏牙齿的老者,都希望留下表率典范,歌颂宣扬圣德,把文字篆刻在坚硬的石头上,使声名永远传扬。《湘源二妃庙碑》【柳宗元】元和九年八月二十日,湘源二妃庙遭受火灾。司功掾守令彭城刘知刚、主簿安邑卫之武,把这件事报告给州刺史、御史中丞清河崔公。崔公能够恭敬谨慎地对待这次警戒,召集群吏和众工,取出开元年间的诏书,担心废弃守护祭祀的职责,搜查考核盈余财物,平均节制储积物资;众人都拿着文书,一同来到祠下。测量规划完备后,按时征发劳役;在上游砍伐木材,在水边烧制陶土,于是编木成筏、装载运输,工役闲暇时便开始施工。神像容貌显赫庄严而鲜明,仍然具有威严。十一月庚辰日,陈列祭品,献上祝辞,把石碑立在庙门屋檐下。父子、夫妇,是人道中最重大的关系,多么伟大啊!两位神灵都充分体现了这种关系:作为女儿,她们是尧的女儿;作为妻子,她们是舜的夫人;同样圣明而光耀,辅佐完成帝位的授受;在内心看来似乎愚顽如嚚、如瞽,但实际上承接了光辉,能够克服艰难而使天下安定,道德没有不达到极致的。尧帝既然在野外去世,二神也没有返回,便在这条河流旁享受祭祀,这是古来固定的礼典。驱逐洗除邪恶罪孽,广大地发扬美善灵气,谁敢有失职责,以此触犯上天的刑罚?神灵仪容整肃,祭品芳香;沉下牲畜来禀告,于是把这些话铭刻在石碑上。铭文说:深沉美善而承继圣德,舜娶尧的女儿为妻;德行显现在妫水之滨,神位安置在湘水岸边。考察这里最初的情形,能够扩建宏大的庙宇。唐朝下令按照等级祭祀,这座城邑便是她们的主祠。纯色牲畜已经宰割,椒酒芳香作为祭品;福祚延续万年,愿她们永远保佑这里。暗中的火灾煽动祸害,烈风把火势吹旺,神灵因此迁移,时运不济,不能保全。县令和群吏把情况报告给君公,清廉地取用积余财物,来完成你们的功业。木筏载着木材和陶土,顺流运到江中;既已平整土地并建成,便有高大的屋宇和险峻的城墙,洁净、庄严、清静而宽敞。左右各方都率领部众随从,神灵欢喜地归来;车徒和侍从和谐有序,神灵已经安定居止。国人都感到喜悦,奉上吉祥的玉器,以报答美好的福祉。南风清和,湘水仿佛起舞。请二位神灵不要喧闹,神灵听着钟鼓之声,使丰厚的报答交相降临,保佑国家和城邑。把这首快乐的歌刻下,使它穷尽千古。白。《杨神新庙碑》【令狐楚】
道太原而北,列郡数十,鴈门为大。在周秦时,与山戎、林胡、大牙其强,国家以文徳柔惠而驱去之。北迹距塞口犹千里而逺,若内地控于通都,秩二千石者,非休勲懿徳则名王旄士。乙亥岁,今尚书陇西李公亷刺并部,选第郡政之尤异者,得昌化守南康郡王河南元韶,首表其名,遽闻于天。玺书劳勉,移理于代。惟南康以壮事老谋,逮事先侍中平王,则尚书郎宁王勤于君,惠于人,而敬恭于神。由是神降之福,人懐其徳。是岁夏五月,赤车彤襜至自石州。初一日,会计于官次,察掾吏之勤惰;次二日,存问于里闾,求人民之利病;既三日,徧祭于山川神祗,盖无停阴銮不辍声于郡东凡四十里白杨有祀,实代之主也。嘑水旁注,雁门山前峙■〈石盘〉礴相抵,为堆为阜,蘙荟柯条如虬如龙,广仅百亩,厥髙又倍。信可以回薄日月而避逃风雨,岂朔漠之气凝结于此乎?坤元之精决泄于此乎?不然其何以巍巍苍苍,将欲戞若木,稍扶桑,卑大椿于漆园,小蟠桃于东方?与夫古墓多悲,芜城早落者不同品矣。按诸经纪,且曰:昔元魏髙祖孝文由一成而宅九有,起云中而驭天下,损益三代,宪章百王。厥初经营由此途出,系马其下,歇鞍于枝。威灵所凭,别白而在。既偃顿以附土,又跳腾而架空,如有髙掌跖为鸟势形。洎今朝中书令燕公说摹咏其事【张公白杨篇之卒章云:欲识前王塔鞍处,正北苗抽一小枝】户部侍郎吉公中孚申而明之【建中初,吉公以万年尉为黜陟判官,至此为之歌序,具载其事焉】故迹弥显,髙名益大,为屏为图,播于海嵎。代人神之,是以祠也。而旧规相袭,未甚弘丽,檐牖东向,椽栾内奰,有袄蛊之气,无尊严之威。式车马者以避祸,非以致敬;奠苹蘩者惟邀福,不惟向徳。犹此祀也不亦涹【疑】孝文于代乎?南康其孙也。大惧夫祖徳之坠于地,因愀然而言曰:“于古有召公奭,以区区陜服为周二伯,行野聴讼,憩于甘棠。后之必思其人,犹爱其树。其在诗曰:‘勿剪勿代,召伯所茇。’矧我烈祖,有开国之武,丽天之文,抚正万方,照临四海。而又储祉降徳于后子孙,俾不佞起家而王,专城为守。愧不能显扬先美,使若黄帝幸君之使,使理此土,敢黩于祭祀,是亵于功烈,而速其皋戾也。”一年因农之隙而易其地,二年乗岁之丰而改其制。不三四年,得请于上,而新庙成。南面衮服,所以称尊也;两楹阼阶,所以定位也;筑墉于外,所以御侮也;设屏于前,所以修容也。躭躭沉沉,显敞靓深,不风而清,无云而阴。前王戾止之仪,于是乎在。裔孙聿追之孝,于是乎举。不唯禁淫祀,废非礼,抑亦开明徳,摛耿光,欲使异日观者不俟请书,问俗而知树之所由植,庙之所由崇。谂于有知,佥曰:“非颂声不可。”初,南康之典化,顾尝客焉。迨今剖符,则又备位于陇西公之府,相得最旧。见绳为文,故敢征成之功与作之义,篆刻贞石,立于前楹,庶拟卫悝彝鼎之铭,敢同鲁僖閟宫之什。铭曰:
蔚彼白杨,业生雁门。蒙暑翳寒,晴天色昏。巨抵交柯,龙翔虎眠。从古强名,莫知其原。惟昔魏帝,于枝息鞍,悬垂低昻厥迹犹存。大畏其力,小懐其恩。爰有灵祠,号为神明。二扉不扄,四簋不陈。樵苏所往,雉兔为邻。于铄艮牧,时惟孝孙。下车之初,致敬而言。蔽芾甘棠,犹思其人。绵绵葛藟,下庇于根。乃正名居,式崇藩垣。山立当宁,翼张重轩。有赫斯皇,既严且尊。允矣君子,孰如其仁。大椿之年,细栁之军。吾与元也,人谁间然。欲载其功,莫先于文。编词琢石,终古不迁。
峻灵王庙碑【宋蘓轼】
译从太原向北,道路两旁有数十个郡,雁门最大。在周、秦时代,这里同山戎、林胡、大牙一样强盛;国家用文德和柔惠政策使他们退去。向北到边塞关口仍有千里之远,仿佛是内地控制交通要道,能够担任二千石官职的人,若不是功勋卓著、德行美好,便是著名的王族和将帅。乙亥年,现任尚书、陇西李公廉察并州,评选各郡政绩最优异者,得到昌化守、南康郡王、河南元韶,首先上表推荐他的姓名,立即上报天子。皇帝下诏慰劳勉励,调他到代州治理。南康郡王以壮年之力承当老成谋略,曾侍奉先侍中平王;先侍中则是尚书郎宁王,勤于事君,惠及百姓,又恭敬奉神。因此神灵降福于他,百姓感怀他的德行。这年夏五月,红色车子、红色车帷从石州来到。初一日,在官署处理政务,考察属吏的勤劳懒惰;第二日,到乡里慰问,寻求人民的利益和疾苦;第三日以后,遍祭山川神祇。大概没有一处停止,也没有片刻停止车驾的铃声。在郡城东面约四十里,有一座白杨神祠,实为代州的主神。水流在旁边奔注,雁门山在前面高高耸立;山势盘结相抵,形成堆阜,草木茂密,枝干盘曲如虬龙,面积仅约百亩,高度却是面积的两倍。实在可以回旋遮蔽日月、躲避风雨,难道是北方沙漠的气息凝结在这里吗?大地本元的精气在这里决裂泄露出来了吗?否则它为什么如此巍峨苍苍,仿佛将要撞击若木、稍稍扶持扶桑,使漆园的大椿显得低矮,使东方的蟠桃显得渺小?它和那些古墓多悲、荒城早早凋落的地方,品格完全不同。考察各种经书史籍,还可以这样说:从前北魏高祖孝文帝由一成之地经营而拥有九州,从云中兴起而驾驭天下,损益三代制度,取法百王。他最初经营事业就从这条道路出发,曾把马系在树下,把马鞍挂在树枝上,凭借威灵的地方,清楚明白地留存着这些遗迹。树干既仆倒贴近泥土,又跳起似的凌空伸展,仿佛有高大的手掌脚掌,呈现鸟飞的形势。到了本朝,中书令燕公说为此事作歌咏【张公《白杨篇》末章说:想知道前王挂鞍的地方,就在正北方,树苗抽出一小枝】;户部侍郎吉公中孚又加以申述阐明【建中初年,吉公以万年尉任黜陟判官,到了这里为此作歌序,详细记载其事】。因此古迹更加显著,盛名更加广大,成为屏障和图画,传播到海边。代州人把它当作神灵,所以建立祠庙。但旧的规制相互沿袭,不很宏伟华丽;屋檐和窗户朝向东方,椽木梁木在内部腐朽,有妖邪蛊惑的气息,没有尊严威严的气势。驾车经过的人是为了避祸,不是为了表达敬意;献上苹蘩祭品的人只是求福,并不是向往神德。仍然这样祭祀,难道不是玷污孝文帝在代州的遗德吗?南康郡王是他的后代。他非常害怕祖先的功德坠落于地,于是忧伤地说:‘古代有召公奭,以小小的陕地担任周朝的二伯,巡视乡野听理诉讼,休息在甘棠树下。后世一定思念他这个人,连他的树也爱护。诗中说:“不要砍伐它,不要折断它,那是召伯曾经休息的甘棠。”何况我英烈的祖先,有开创国家的武功和光照天日的文德,安抚天下,照临四海;又把储积的福祉和降下的德泽赐给后代子孙,使我这个不肖之人起家而成为王,专城而任守。惭愧的是我不能显扬祖先的美德;假如像黄帝巡幸君王的使者一样,让我治理这里,却还敢在祭祀上轻慢,那就是亵渎祖先的功业,并招来他的震怒。’第一年,趁农事间隙改换庙址;第二年,乘年成丰收改建庙制。不到三四年,得到皇帝批准,新庙建成。面向南方穿着衮服的神像,是为了显示尊贵;两根楹柱和东阶,是为了确定神位;在外面筑墙,是为了抵御侮辱;在前面设置屏障,是为了整肃仪容。庙宇深沉高大,明亮宽敞而幽静,不吹风也清凉,无云气也阴凉。前代君王到来的仪容,于是保存在这里;后代子孙追念祖先的孝心,也由此举起。不仅要禁止淫祀、废除非礼之祭,也要发扬光明的德行,彰显光辉,使后日来观看的人不必等到请人说明,只要询问当地风俗,便知道树木为什么种植、庙宇为什么崇建。我询问知情的人,众人都说:‘不能没有颂扬的声音。’起初,南康郡王掌管教化时,我曾经作客于此。如今他掌握符节,我又在陇西公的府中任职,和他交往最为久旧。看见他请我作文,所以敢于征集新庙建成的功绩和修建的意义,篆刻在坚贞的石头上,立在前楹之下,希望可以比拟卫悝彝鼎上的铭文,也不敢说能同鲁僖公閟宫的诗篇相比。铭文说:那茂盛的白杨啊,世代生长在雁门;遮蔽暑热,挡住寒冷,使晴朗的天空也显得昏暗。巨大的树干交错成枝,像龙飞翔、虎安眠。从古以来名声强盛,却没人知道它的起源。想当年魏帝曾在树枝旁停鞍休息,垂下高低不齐的树枝,它的遗迹仍然存在。对它的力量极为敬畏,对它的恩德稍有感念。于是有了灵祠,号称神明。两扇门不加锁,四簋祭器也不陈列;樵夫砍柴经过,野鸡和兔子成为邻居。光明美好的代州牧守,正是孝顺的后代。刚一下车,就表达敬意说:甘棠树枝繁叶茂,人们尚且思念召公;绵延的葛藤,向下遮蔽树根。于是端正神庙的名号和位置,按礼制尊崇藩篱宫墙。山一样耸立在正殿前,翼一样张开重重轩廊;多么显赫庄严啊,既严肃又尊贵。真正的君子啊,谁能像他的仁德这样?大椿般长寿,细柳般成军。我和元韶相交,谁能说他有什么过失?想记载他的功绩,没有什么比文章更优先。编纂词章,雕琢石碑,直到永远也不迁移。《峻灵王庙碑》【宋苏轼】
古者王室及大诸侯国皆有寳。周有琬琰大玉,鲁有夏后氏之璜,皆所以守其社稷,镇抚其人民也。唐代宗之世,有比丘尼若梦,慌忽见上帝者,得八寳以献诸朝,且传帝命曰:「中原兵久不解,腥闻于天,故以此寳镇之,则改元寳应。」以是知天亦分寳以镇世也。自徐闻渡海,歴琼至儋,又西至昌化县西北二十里有山,秀峙海上,石峯巉然,若巨人冠帽西南向而坐者,俚人谓之山胳膊。而伪汉之世,封山神为镇海广徳王。五代之末,南夷有知望气者曰:「是山有寳气上达于天。」舣舟其下,斵山发石以求之。夜半大风浪驾其舟空中,碎之石峯之下,夷皆溺死。儋之父老犹有及见败舟山上者,今独有矴石存焉耳。天地之寳,非人所得睥睨者。张华使其客雷焕,发酆城狱取寳剑佩之,华终以忠遇旤,坐此也。夫今此山之上,上帝赐寳以奠南极,而贪冒无知之夷欲以力取,而已有之,其诛死宜哉。皇宋元丰五年七月,诏封山神为峻灵王,用部使者承议郎彭次云之请。绍圣四年七月,琼州别驾苏轼以罪遣于儋,至元符三年五月,有诏徙亷州。自念谪居海南三岁,饮咸食腥,陵暴飓雾而得还者,山川之神实相之,再拜稽首西向而辞焉,且书其事碑而铭之。山有石池,产紫鳞鱼,民莫敢犯。石峯之侧多荔枝、黄柑,得就食持去则有风雹之变。其辞曰:
琼崖千里,块海中,民夷错居,古相容。方壶蓬莱,此别宫峻灵,独立秀且雄,为帝守寳甚严恭,庇荫嘉谷,岁屡丰。小大逍遐,遂鰕龙鶢鶋,安栖不避风。我浮而西,今复东。铭碑晔然,照无穷。
伏波将军庙碑【苏轼】
汉有两伏波,皆有功徳于岭南之民。前伏波邳离路侯也,后伏波新息马侯也。南越自三代不能有,秦虽逺通置吏,旋复为夷。邳离始伐,灭其国,开九郡。然至东汉,二女子侧贰反,海南震动六十余城。时世祖初平天下,民劳厌兵,方闭玉闗,谢西域,况南荒,何足以辱王师?非新息苦战,则九郡左袵至今矣。由此论之,两伏波庙食于岭南,均也。古今所传,莫能定于一。自徐闻渡海,适朱崖,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一髪耳。舣舟将济,眩栗丧魄。海上有伏波祠,元丰中诏封忠显王。凡济海者,必卜焉,曰某日可济乎?必告而后敢济。使人信之,如度量衡石,必不吾欺者。呜呼,非盛徳,其孰能如此?自汉以来,珠崖儋耳或置或否。扬雄有言曰:「朱崖之弃,捐之力也。否则介鳞易我衣裳。」此言施于当时可也。自汉末至五代,中原避乱之人,多家于此。今衣冠礼乐,盖班班然矣。其可复言弃乎?四州之人,以徐闻为咽喉。南北之济者,以伏波为指南。事神其可不恭?轼以罪谪儋耳三年,今乃获还。海北往反,皆顺风。无以荅神贶,乃碑而铭之。铭曰:
至险莫测,海与风;至幽不仁,此鱼龙;至信可恃,汉两公寄命一叶万仞中。自此而南,洗汝胷,抚循民夷,心清通;自此而北,端汝躬,屈伸穷达,常正忠。生为人英,殁愈雄。神虽无言,我意同。
东岳庙碑【曾巩】
译古代王室和大的诸侯国都有宝物。周朝有琬琰大玉,鲁国有夏后氏的璜,这些都是用来守护社稷、镇抚百姓的。唐代宗时期,有个比丘尼名叫若梦,恍惚间见到上帝,得到八件宝物献给朝廷,并传达上帝的命令说:‘中原战争长久不能平息,血腥气传到天上,所以用这些宝物镇压它,年号就会改称宝应。’由此可知,上天也分赐宝物来镇定世间。从徐闻渡海,经过琼州到儋州,再向西到昌化县西北二十里,有一座山秀丽高耸在海上,石峰险峻,像一个巨人戴着帽子向西南坐着,当地人称它为山胳膊。伪汉时期,封山神为镇海广德王。五代末年,南方夷人中有个懂得望气的人说:‘这座山有宝气上达于天。’于是把船停在山下,凿山挖石来寻找宝物。半夜大风巨浪把船卷到空中,撞碎在石峰下面,夷人全都淹死。儋州的父老还有人见过山上的破船,如今只剩下一块锚石罢了。天地间的宝物,不是人所能窥伺觊觎的。张华派他的门客雷焕挖掘丰城监狱取得宝剑并佩戴,张华最终因忠诚遭遇祸害,也正是因此获罪。如今这座山上,上帝赐下宝物来镇守南极,而贪婪无知的夷人想凭力气夺取并据为己有,他们被诛杀而死,实在是应该的。皇宋元丰五年七月,朝廷下诏封山神为峻灵王,这是采纳部使者承议郎彭次云的请求。绍圣四年七月,琼州别驾苏轼因获罪被发配到儋州;到元符三年五月,朝廷下诏迁往廉州。我想到自己谪居海南三年,饮咸水、吃腥物,受飓风浓雾侵凌而得以返回,实在是山川神灵在帮助我,于是再拜叩首,面向西方辞别,并且把这件事写在碑上、作铭。山中有石池,产紫鳞鱼,百姓不敢侵犯。石峰旁边有许多荔枝、黄柑,若摘取来食用并带走,就会发生风雹灾变。铭辞说:琼崖千里,孤块一般处在海中;百姓和夷人杂居,自古以来彼此相容。这里仿佛方壶、蓬莱,是峻灵王的别宫;独自高立,秀美而雄伟,为上帝严肃地守护宝物;庇护嘉谷,使年年屡获丰收。无论大小生灵,悠然远游;于是虾、龙、鸳鸯和鹦鶋,都安然栖息,不躲避风浪。我向西漂行,如今又向东返回。铭刻的碑文光明灿烂,照耀无穷。《伏波将军庙碑》【苏轼】汉代有两位伏波将军,对岭南百姓都有功德。前一位伏波将军是邳离路侯,后一位是新息马侯。南越从夏、商、周三代起就不能被中原占有,秦朝虽然遥远地开通道路、设置官吏,不久又恢复为夷地。邳离侯开始征伐,灭掉南越国,开辟九郡。然而到了东汉,两个女子侧、贰反叛,海南震动六十多座城。当时世祖刚刚平定天下,百姓疲惫厌倦战争,正关闭玉门关,辞绝西域,何况南方荒远之地,哪里值得劳烦天子的军队?若不是新息侯苦战,九郡直到今天都要左衽而服夷了。由此说来,两位伏波将军在岭南享受祭祀,是同等的。古今流传的说法,不能确定哪一种为准。从徐闻渡海,到达朱崖,向南望去,群山若有若无,遥远得只像一根头发。把船停下将要渡海时,头晕战栗,魂魄几乎丧失。海上有伏波祠,元丰年间朝廷下诏封为忠显王。凡是渡海的人,一定先占卜,说:‘某日可以渡海吗?’一定要得到神灵的告示以后才敢渡海。人们信任它,就像信任度量衡和秤石,认为它一定不会欺骗自己。唉!若不是德行盛大,谁能做到这样?自汉代以来,珠崖、儋耳有时设置郡县,有时废置。扬雄说:‘放弃朱崖,是因为捐之的力量;否则披鳞带甲的人就会改变我们的衣裳。’这句话用于当时是可以的。自汉末到五代,中原避乱的人,很多在这里安家。如今衣冠礼乐,大概已经相当完备了。难道还可以再说放弃这里吗?四州百姓把徐闻看作咽喉;南北渡海的人把伏波将军看作指南针。侍奉神灵,难道可以不恭敬吗?苏轼因获罪谪居儋耳三年,如今才得以返回。往返海北,都顺着风势。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神灵的恩赐,于是刻碑并作铭。铭辞说:最险恶而不可测的,是大海和风;最幽暗而无情的,是鱼龙;最可信赖的,是汉代两位伏波将军,把性命托付在万仞海中的一叶小舟上。由此向南,洗净你的胸怀,安抚百姓和夷人,使心地清明通达;由此向北,端正你的身躯,无论屈伸、穷达,始终保持正直忠诚。活着是人中的英杰,死后更加雄伟。神灵虽然无言,我的心意与你相同。《东岳庙碑》【曾巩】
宋兴百三十有八年,海内乂安,符瑞毕至。哲宗皇帝推功神明,报礼上下,既作齐宫于南北郊,以追述神考亲祠天地之志。乃谓山川之神,五岳最巨,而岱为其宗,面命守臣往视庙貌,撤而新之。诏京东路转运司给其工费,以转运使若判官一员护作。先是,鲁人相率出财,为正殿重门,颇极壮丽;而他殿若门若廊,制度庳隘,不足以称。虽有囿游,而无亭观以待神御。乃因旧益新,南为台门,一曰太岳;为掖门,二曰锡符、锡羡;直太岳为重门,二曰镇安、灵贶;东西北为门,各一曰青阳、素景、鲁詹;中为殿,三曰嘉宁、蕃祉、储佑;旁为殿堂二十有三;为碑楼四;后为殿亭五,以临池籞。殿曰神游、飞观,列峙修廊,周施緫为屋七百九十有三区,缭以崇墉,表以双阙。积工五十四万有竒,用钱六千八百万有竒。改作于绍圣四年六月,至今皇帝即位之明年,实建中靖国元年十月告成。前诏翰林学士臣某为之记。臣某惶恐奉诏,既书其本末,乃拜手稽首而言曰:「自昔帝王受命告代,必于泰山;功成道洽,符出刻石,纪号昭姓,考瑞必于泰山。岁时巡狩,会诸侯,协制度,秩羣神,必自泰山始。其着于诗书,载在史官,杂见于传记,岂独髙明俶诡、瑰杰秀异,为天下之竒观哉?盖其位则东,其徳则仁,其气则生,肤寸之云,泽及万国,功利之溥如此,固非他山可望。而其威灵烜赫,以警动祸福于人者,亦非众神所得而侪。故虽作镇一隅,而万乗之君莫不尊礼,四方士民虽荒犷悖傲,咸知敬畏,岂茍然哉?本朝自太祖、太宗继诏有司,増大神宇。逮真宗朝,修饰礼乐,懐柔百神,而山为効符命出,醴泉、神芝、仙禽前后万计。天子亲奉玉检,登封降禅,礼成临拜岳祠,犹以为未足,又加天齐王以帝号,庙制祠具与次俱升。厥后三宗崇奉,祗恪不懈,益虔至于斯宫,则先皇帝经其始,今皇帝发其成,土木采章,极其轮奂,以重神威,以壮东夏,可谓盛矣。虽然,祖宗所以绥万邦、和兆民,国家所以安富尊荣、蕃衍盛大者,岂专以事神为哉?盖出于己者尽其宜,施于人者尽其厚,然后接于神者无所不用其极。故声色所向,号令所加,天且不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今皇帝仁孝慈明,格于上下,薄海内外,无思不服。方且严恭寅畏,以交神祗,卑宫菲食,以崇庙祀。率是道也,行之不已,徳日新又日新,则岂惟草木虫鱼罔不咸若,雨旸寒燠各以序至哉?将有贯胸跂踵之长,不约而咸宾;象舆丹甑、昭华延喜之珍,不求而自至。然后増封广禅,以侈先烈;驻跸新宫,以荅神贶。于斯时也,则有儒学宗工,作为声诗,如吉甫颂周,史克颂鲁,被之弦歌,勒之金石,昭示万世,与诗书俱传。顾如臣者,乌足与此哉?若夫今日之事,臣职也,不敢以浅陋辞。谨为铭曰:
岩岩泰山,羣岳之长,岂止齐鲁,四方之望。维昔帝王是宗是仰,告代勒成,百灵咸享。图书所记,七十二家。増髙广厚,匪以为夸。降及秦人,矜功变古,驱车中途,则窘风雨。岂伊崇髙人莫敢侮,有神司之,惟徳是辅。阿阁石闾,维神之居。金箧玉策,惟神之符。崇朝之云,徧雨天下。非神之力,孰能为者?周商之前,视秩上公。至于有唐,王爵是崇。孰帝其号?自我真宗。维我真宗,乗时治平,櫜弓束矢,奠枕于京。雨旸以时,百谷用成。航浮索引,万国来廷。仁兽一角,灵芝九茎,应图合谍,不可殚名。天子曰嘻,维天锡予,何以报之?封禅是图,升中告成,幽显来相。回舆庙廷,以荅神贶。备物典册,往崇号谥。栋宇衣冠,罔非帝制。焕乎文章,愈久益备。成此新宫。维今天子,百常之观,万雉之墉。黼扆龙章,巍然殿中。神既安止,人斯受祉。岂惟一方,燕及四海。维今天子,仁孝俭勤,缉熙光明。徳艺日新,荒遐暴骜,奔走来臣。上帝所怙,匪惟尔神,俾寿而臧,俾昌而炽,俾我子孙,本支百世,延及动植有生,咸遂。授我神策,周而复始。神亦万年,为宋望祀。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八
(明)贺复征 编
○碑七【古贤】
光武济阳宫碑文【汉蔡邕】
译宋朝兴起一百三十八年,海内安定,祥瑞全部到来。哲宗皇帝推崇神明的功劳,向天地上下报答礼敬;已经在南郊、北郊修建斋宫,以追述神宗皇帝亲自祭祀天地的志愿。于是认为山川神灵之中,五岳最为尊大,而泰山是五岳之宗,亲自面命守臣前往察看庙宇形貌,拆除旧的而重新建造。诏令京东路转运司供应工程费用,并由转运使或转运判官一人监督施工。此前,鲁地百姓相继出资,建成正殿和重门,颇为壮丽;但其他殿宇、门、廊,制度低矮狭窄,不够相称。虽然有园囿可供游览,却没有亭台楼观来迎接神灵车驾。于是依照旧制增建新建筑:南面为台门,一座叫太岳;建掖门两座,分别叫锡符、锡羡;正对太岳门为重门两座,分别叫镇安、灵贶;东西北三面各设门一座,分别叫青阳、素景、鲁詹;中间建殿三座,分别叫嘉宁、蕃祉、储佑;旁边建殿堂二十三座;建碑楼四座;后面建殿亭五座,临近池苑。殿名为神游、飞观,排列着高长的廊庑,四周总共建屋七百九十三间,环绕以高墙,以两座阙门作为标志。累计工程用工五十四万有余,用钱六千八百万有余。绍圣四年六月开始改建,到今上皇帝即位的第二年,也就是建中靖国元年十月完工。此前皇帝诏令翰林学士臣某为此作记。臣某惶恐地奉行诏命,写完事情的始末,于是拜手叩首说:‘自古帝王接受天命、告知天下,必定在泰山;功业完成、道德广布,祥瑞出现、刻石记功、明示年号、考察祥瑞,也必定在泰山。每年按时巡狩,会合诸侯,协调制度,分定群神的品秩,也一定从泰山开始。这些记载在《诗经》《尚书》和史官文献中,散见于传记,难道泰山只是高明奇异、瑰伟秀异,成为天下的奇观吗?大概是因为它所处的位置在东方,它的德性属于仁,它的气息能够产生生命;微小的云气,降下的恩泽却遍及万国,功利如此广大,本来就不是其他山所能比拟的。它的威灵显赫,能够向人警示祸福,也不是众神所能相比。因此它虽然镇守一方,万乘之君没有不尊敬礼奉它的;四方士民即使粗野悖逆傲慢,也都知道敬畏,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本朝自太祖、太宗相继诏令有关官吏,扩大山神宫宇。到了真宗朝,修整礼乐,安抚各方神灵,泰山便显现祥瑞,醴泉、神芝、仙禽前后多达万数。天子亲自奉持玉检,举行封禅,礼成后亲临拜谒岳祠,仍认为不足,又给天齐王加上帝号,庙宇制度、祭祀器具和礼仪等级也一并提升。’ 此后三宗皇帝尊崇奉祀,恭敬谨慎而不懈怠,更加虔诚地对待这座宫庙;先皇帝开创了工程,今皇帝完成了工程,土木建筑和文饰采章极为壮丽,以加强神威,壮大东夏,可以说盛大极了。然而,祖宗用来安抚万邦、和睦亿万百姓,国家用来安定、富足、尊贵、荣耀、繁衍壮大的办法,难道只是专门侍奉神灵吗?大概是对自己要做的事尽到适宜,对待别人尽到厚道,然后接触神灵时才没有什么不做到极致。因此,声色所向、号令所施,上天尚且不会违背,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如今皇帝仁爱、孝顺、慈祥、明智,上下都受到感化,四海内外没有不服从的。正要严肃恭敬、谨慎畏惧,以交接神祇;居住简朴、饮食菲薄,以崇重庙祀。若能遵循这条道路,不断实行,德行一天比一天更新,那么岂只是草木虫鱼无不各得其所,风雨寒暖都按时到来吗?还将有穿胸、跂踵等远方部族的首领,不待约定便全都来朝;象车、丹甑、昭华、延喜等珍奇,也不求取而自行到来。然后增修封禅,来盛大地继承先烈;停留在新宫,以报答神灵的恩赐。到了那时,便会有儒学宗师创作雅正诗歌,像吉甫歌颂周朝、史克歌颂鲁国一样,把诗歌配入弦歌,刻在金石上,昭示万世,与《诗经》《尚书》一同流传。只是像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参与这样的盛事呢?至于今天修建庙宇的事情,是臣子的职责,不敢以浅陋为由推辞。谨作铭说:巍峨的泰山啊,是群岳之长,哪里只是齐鲁所仰望,四方都把它当作希望。从前的帝王以它为宗、向它敬仰,告知改朝换代、刻石记功,百灵都来享祭。图书所记,共有七十二家。增高扩大、加厚加广,并不是为了夸耀。到了秦人,夸耀功业而改变古制,驱车行到半途,便被风雨困住。难道是因为它高大,世人便不敢冒犯吗?是有神灵掌管,只有德行才能得到辅助。阿阁、石闾,是神灵居住的地方;金匣玉册,是神灵降下的符命。早晨形成的云气,很快遍雨天下;不是神灵的力量,谁能做到这些?周、商以前,按照上公的礼秩;到了唐朝,崇尊为王爵。谁给它加上帝号?从我朝真宗开始。我们的真宗,顺应时势而使天下太平,收藏弓箭,束起箭矢,使京师安稳。风雨应时,百谷成熟;舟船漂浮,绳索牵引,万国前来朝廷;独角仁兽出现,九茎灵芝生长,祥瑞图籍相合,名目多得无法尽数。天子说:‘啊,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拿什么报答呢?’于是谋划封禅,登上泰山告成,幽冥和显明的神灵都来相助。回车来到庙庭,以报答神灵的恩赐;备办礼物和典册,前往尊崇神号谥号;殿宇屋栋和神像衣冠,没有不是皇帝制定的。文采灿烂,时间越久越完备。于是建成这座新宫。如今的天子,拥有百常之高的壮观、万雉之长的城墙;绣有黼纹的屏风和龙纹的章服,巍然陈设在殿中。神灵既已安居,百姓便得到福祉。岂只是保佑一方,也恩泽四海。如今的天子仁爱、孝顺、节俭、勤勉,光明盛大;德行和才艺日益更新,边远荒僻之地的暴悖骜慢者,也奔走前来称臣。上帝所依靠的,不只是泰山之神;愿神灵使皇帝长寿而善良,使国家昌盛而炽盛,使我们的子孙本支百世延续,直到有生命的动物和植物都能各得其所。赐给我们神灵的策命,使这样的福祉周而复始。神灵也万年长存,成为宋朝永远尊崇祭祀的对象。《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十八 (明)贺复征编 ○碑七【古贤】《光武济阳宫碑文》【汉蔡邕】
王室中微,哀平短祚,奸臣王莽偷有神器,十有八年,罪盈恶熟,天人致诛。帝乃龙见白水渊,跃昆■〈氵虽〉破前队之众,殄二公之师。牧兵略地,经营河朔,戮力戎功,翼戴更始。又不即命帝位,阙焉。于是羣公诸将据河洛之文,协符瑞之征,佥曰:「厯数在帝,践祚允宜。」乃以建武元年六月乙未即位于鄗县之阳九域之陌,祀汉配天,罔失旧物。享国三十有三年,方内乂安,蛮夷卒服。巡狩太山,禅梁父,皇代之遐迹,帝者之上仪,罔不毕举。道徳余庆,延于无穷。先民有言曰:「乐乐其所自生,而礼不忘其本。」是以虞称妫汭,姬美周原。皇天乃眷神宫,实始于此。厥路藐哉,所谓神丽显融,越不可尚。小臣河南尹玮来在济阳,顾见神宫,追惟桑梓,褒述之义,用敢作颂。其辞曰:
赫矣天光,爰曜其晖。笃生圣皇,二汉之微,稽度干则,诞育灵姿。黄孽作慝,簒握天机。帝赫斯怒,爰整其师。应期潜见,扶阳而飞。祸乱克定,羣凶殄夷。匡复帝载,万国以绥。巡于四岳,展义省方。登封降禅,升于中皇。爰兹初基,天命孔彰。子子孙孙,保之无疆。
孙叔敖碑【邯郸淳】
楚相孙君讳饶字叔敖本是县人也。六国时期思属楚。楚都南郢,南郢即南郡江陵县也。君受纯灵之精,懐絶世之才,有大贤次圣之质。少见枝首虵,对其母泣吾将死。”母问其故,曰:“吾闻见枝首虵者死,今日见之。”母曰:“若柰之何?”吾杀行数十步,念独吾死可恐,复令他人见之死,为因埋掩其荆。母曰:“若无忧焉。”其阴徳玄善,遂为父母九族所异。及其为相,布政以道,考天象之度,敬授民时,聚藏于山,殖物于薮,倡导川谷,波障源湶,溉灌沃泽,堤防湖浦,以为池沼,锺天地之美,收九睪之利,以殷润国家,家富人喜,优噡乐业,拭序在朝野无螟■〈亻〈戊外臣内〉〉丰年蕃庶,人有曽闵贞孝之行,四民美好,从容中节。髙相改币,一朝而化。其忧国忘私,乗马三季不别牝牡,继髙阳重黎伍举子文之统。其忠信亷勇礼乐文章轨仪同制。其富国充民,明天时,尽地力,庭坚禹稷不能踰也。专国权宠而不荣华,一旦可得百金,至于没齿而无分铢之蓄,破玉玦不以寳财遗子孙,终始若矢,去不善如絶弦,辟患害于无刑,彻节髙义,敦良竒介,自曹臧孤竹吴札子罕之伦不能骖也。生于季末,仕于灵王,立浊溷而澄清,处幽睧而照明。其遗武余典,恨不与戏皇帝代同世,世为列姃,国在朝廷,其意常墨墨若冠章甫而坐涂炭也。病甚临卒将无棺椁,令其子曰:“优孟曽许千金贷吾。”孟故楚之乐长,与相君相善,虽言千金,实不贷也。卒后数幸庄王置酒以为乐,优孟乃言孙君相楚之功,即忼慨髙歌曲曰:“贪吏而不可为而可为,亷吏而可为而不可为。贪吏而不可为者,当时有污名而可为者,子孙以家成。亷吏而可为者,当时有清名而不可为者,子孙困穷披褐而卖薪。贪吏常苦富,亷吏常苦贫。独不见楚相孙叔敖,亷洁不受钱,涕泣数行若投首王。”王心感动觉悟问。孟孟具列,对即求其子而加封焉。子辞,父有命如楚,不亡亡臣,社稷图而欲有赏,必于潘国下湿硗埆,人所不贪,遂封潘乡,即固始也。三九无嗣,国絶祀废。固始令段君梦见孙君,则存其后,就其故祠为架庙屋,立石铭碑,春秋烝尝,明神报祚。即岁还长■〈彳戋〉太守及期思县宰,段君讳光,字世贤,魏郡邺人。庶慕先贤,体徳允恭,笃古遵旧,奉履宪章,钦翼天道。五典兴通,考籍祭祠,祗肃神明。临县一载,志在惠亷,葬枯粟乏,爱育藜蒸,讨扫丑类,鳏寡是矜,杜伪养善,是忠表仁,感想孙君,延发嘉训,兴祀立坛,勤勤爱敬,念意自然。刻石铭碑,千载表绩,万古标记,福佑期思县兴,士炽孙氏蒙恩。汉延熹三年五月廿八日立。
汉文翁祠堂碑【宋宋祁】
译王室衰微,哀帝、平帝在位短暂,奸臣王莽窃取了帝位,十有八年,罪恶满盈,天人共同降下诛罚。光武帝于是如龙般出现在白水,跃过昆■〈氵虽〉,击破前队军的部众,消灭了王邑、王寻两人的军队。他统率军队攻取土地,经营黄河以北,奋力建立武功,拥戴更始帝。后来又没有立即奉命登上帝位,因而暂时空缺。于是群臣诸将根据河洛出现的文辞,合验符瑞的征兆,一致说:“历数在于皇帝,登基确实合宜。”于是光武帝于建武元年六月乙未,在鄗县南郊九域之陌即位,以汉配享上天,没有失去旧有的礼制。享有国祚三十三年,天下安定,蛮夷最终臣服。他巡行太山,在梁父山举行封禅;皇朝久远的遗迹、帝王最高的礼仪,没有不全部举行的。道德留下的福庆,延续到无穷。古人说:“应当以自己欢乐的事物为乐,而礼制不能忘记它的根本。”所以虞舜称说妫水之曲,周王室赞美周原。皇天于是眷顾神宫,实在是从这里开始的。它的道路虽然遥远,正是所谓神奇光明、显赫盛大,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小臣河南尹玮当时正在济阳,回顾见到神宫,追念故乡,出于褒扬叙述的意义,斗胆作颂。颂辞说:光明赫赫的天光啊,于是照耀出它的光辉。上天笃厚地降生圣明的皇帝,正值两汉衰微之时;考察法度和天道,生育出神异的姿态。黄氏妖孽制造祸乱,篡夺并掌握了上天的权柄。皇帝威严震怒,于是整顿军队。顺应时机潜藏而出,扶助阳气而飞腾。祸乱得以平定,群凶全部消灭。匡正并恢复帝业,万国因此安宁。巡行四岳,彰明义理,巡视四方;登山封禅,升至中央之皇。由此建立最初的基业,天命极其彰明。子子孙孙,永远保守它。《孙叔敖碑》【邯郸淳】楚国宰相孙君,名饶,字叔敖,本是期思县人。战国时期,期思隶属于楚国。楚国都城在南郢,南郢就是南郡江陵县。孙君承受纯正灵秀之气,怀有举世无双的才华,具备大贤近于圣人的资质。年少时看见两头的蛇,对母亲哭着说:“我将要死了。”母亲问他缘故,他说:“我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会死,今天我看见了它。”母亲说:“你打算怎么办?”他说:“我杀死它,走了几十步,想到只有我一个人死还不可怕;如果再让别人看见它也会死,于是便回去把它埋藏在荆棘中。”母亲说:“你不用忧虑了。”他这种暗中积德、深藏善行的举动,终于使父母和九族都感到奇异。等到他做了宰相,便按道理施行政令,考察天象的度数,恭敬地向百姓授予农时;把财物聚藏在山中,在薮泽中繁殖物产,疏导川谷,疏通水源;灌溉肥沃的土地,修筑湖泊水浦的堤防,把它们作为池沼;汇聚天地的美好,收取九州水泽的利益,以此使国家富足丰润。家家富裕,人人喜悦,老幼安乐,各得其业;朝廷和民间秩序井然,没有螟■〈亻〈戊外臣内〉〉,年成丰收,人口繁盛。人们都有曾参、闵子骞那样忠贞孝顺的品行,士农工商都温美和善,从容而合乎礼节。高相改换货币,一朝之间风气便发生变化。他忧虑国家而忘却私利,骑马三季也不分别牝牡,继承了高阳氏重、黎,以及伍举、子文的传统。他的忠信、廉洁、勇敢、礼乐、文章、法度和仪轨,都合于同一制度。他使国家富足、百姓充实,明察天时,竭尽地力,即使庭坚、禹、稷也不能超过他。他专掌国政、受到宠爱,却不以荣华自居;一旦得到百金,直到终身也没有积存一分一铢。他打破玉玦,不把珍宝财物遗留给子孙;始终如一,像箭一样直;除掉不善,如同截断琴弦;在没有形成刑罚之前就避开祸患;气节高尚,义行卓绝,敦厚善良而奇特耿介,即使曹臧、孤竹、吴札、子罕一类的人,也不能同他并列。他生在末世,出仕于灵王时,处在污浊混乱中而使之澄清,身处幽暗昏昧中而发出光明。他留下的功业和遗制,只可惜没有同戏皇帝处在同一时代;世代担任列卿,国家政务在朝廷,而他的心情常常郁郁不乐,好像戴着章甫之冠坐在涂炭之中。他病重将死时,连棺椁也没有,便对儿子说:“优孟曾答应借给我千金。”优孟原是楚国乐官的长官,同孙相关系很好;虽然说是千金,实际上并没有借给他。孙叔敖死后,楚庄王几次设酒宴取乐,优孟便说起孙君治理楚国的功劳,慷慨激昂地唱道:“贪官不能做,却又可以做;廉吏可以做,却又不能做。贪官不能做,是因为当时会有污名;可以做,是因为子孙能够凭此成家。廉吏可以做,是因为当时有清名;不能做,是因为子孙会困穷,穿着粗布衣,靠卖柴为生。贪官常常苦于不够富,廉吏常常苦于贫穷。难道没有看见楚国宰相孙叔敖吗?他廉洁不受钱财,眼泪流了好几行,仿佛要投奔君王。”楚王内心受到感动而醒悟,询问缘由。优孟详细陈说,楚王立即寻找孙叔敖的儿子并给他加以封赏。孙叔敖的儿子辞谢,说父亲有遗命:楚国如果不灭亡,臣子不应灭亡;社稷图谋如果要给予赏赐,就一定要封在潘国以下那种低湿贫瘠、土地硗薄、人们不贪求的地方。于是封在潘乡,就是今天的固始。三代九世没有后嗣,封国断绝,祭祀也废止了。固始县令段君梦见孙君,于是保存他的后代,在原来的祠庙处修建屋宇,立石刻碑,春秋举行烝尝祭祀,使神明显示福报。到了这一年,又任长■〈彳戋〉太守和期思县令。段君名光,字世贤,是魏郡邺县人。他仰慕先贤,实践德行而诚敬谦恭,笃守古道,遵循旧制,奉行法令章程,敬畏并辅佐天道。五典兴盛通行,考察簿籍,整治祭祀,恭敬肃穆地对待神明。他治理县邑一年,志在施惠和廉政;安葬枯骨,赈济粮食匮乏者,爱护养育平民百姓;讨伐清除丑恶之徒,怜悯鳏夫寡妇,杜绝虚伪,培养善行,彰显忠诚,表扬仁德。他感念孙君,推衍发扬美好的教训,兴建祭祀、树立祭坛,勤恳而敬爱,心意自然流露。刻石立碑,千年彰显功绩,万古留下标记;愿福佑期思县兴盛,士人兴旺,孙氏蒙受恩泽。汉延熹三年五月二十八日立碑。《汉文翁祠堂碑》【宋·宋祁】
蜀之庙食千五百年不絶者,秦李公冰、汉文公翁两祠而巳冰为蜀凿离堆,逐悍水以溉所及,常无旱年。西人徳之,因言冰身与水怪斗,斗不胜,死。自是江无暴流,蛟蜃怖藏,人恬以生。故侈大房殿,岁击羊豕雉鱼,伐鼓啸钥,倾数十州之人,人得侍祠,奔走鼓舞以娱悦神贶。巳传嘏,而后敢安。翁之治蜀,开学校以诗书敎人,澡熨故俗,长长少少,亲亲尊尊,百姓顺赖。其后司马相如、王褒、扬雄以文章倡,张寛以博闻显,严遵、李仲元以有道称,何武入为三公,汉家号令典章赫然与三代等。蜀有儒,自公始,班固言之既详。初,公为礼殿以舍孔子及七十二子之像,殿右庑作石室,舍公像于中。晩汉学焚,有守曰:“髙朕能兴完。”之后人又作“朕”象进偶公室,岁时长吏率掾属诸生奉笾豆饔醪荐之于前,虔跽谨洁,一再奠而退,辞无敢不信焉。冰以功,公以徳,功易见,徳难知,故祀虽偕而优狭异焉。嘉佑二年,予知益州,往欵公祠,至则区位湫偪,埃蚀垢蒙,不称所闻,大惧礼益懈,忽神勿临享。其明年乃占学官之西,攻位鸠工,弗亟弗迟,作堂三楹,作左右序及献庑,大抵若干间。布寻以度堂,累常以度廷,疏窻以快显,壮阖以严闭。采有青丹,陛有级夷,瓦密栋强,若棘若飞。乃肖公象于宇间,绘相如等于东西壁。本古学之复,莫若朕;本令学之盛,莫若枢密直学士蒋公堂。故绘二公于其间,皆配祠焉。于是择日告成于神,揖而升簠斝,果湆脯修,纷罗而有容,可以告虔。趋而降罍罇巾洗席燎,并施而不慁,可以尽仪。相者循循,任者舒舒,礼生于严,广灵妥于间寂,故也。噫!自公之来,蜀之人自视若邹鲁。宋兴,名臣巨公踵相逮于朝,先帝时巨猾再作,乱弄库兵,争剑阁。是时蜀豪英无一污贼者,羣顽愁窘,不容端而灭。非人好忠,家知孝,使然耶?所使然者,不自公欤?传曰: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公在之矣。则是祠之作,愿自予而古无俾壊息云。祠之兴,同尚之贤,则转运使赵汴及提点刑狱使者,凡三人赞辅之。勤自通判军州事祝谘以降,六人营董之。劳自兵马都监毛永保而下,二人咸书象于西厢,列官里于石。铭曰:
公二千石兮,守大邦。冠峩峩兮,绂斯皇。出有瑞节兮,车骑罗。石室孔卑兮,人谓何?新堂翼兮,耽耽。庭广直兮,序岩岩。吏奉承兮,不哗。神来格兮,此其家。俨羣贤兮,并陈。公所敎兮,如其仁。庖鱼挺兮,俎肉鲜。神来享兮,憺寃延。公敎在人兮,无有颇。蜀贤不乏兮,才日多。俗祥顺兮,孝慈。公祀百世兮,庸可知。
狄梁公碑【范仲淹】
译蜀地享受祭祀、延续一千五百年而不断的,只有秦代李公冰和汉代文公翁的两座祠庙罢了。李冰为蜀地开凿离堆,疏导凶猛的水流,使灌溉所及之处常年没有旱灾。西方人感念他的恩德,因而传说李冰本人曾与水怪争斗,斗不过而死。从此长江没有暴涨的水流,蛟龙和蜃怪恐惧而隐藏,百姓安宁地生活。因此把房屋殿堂修得很大,每年宰杀羊、猪、野鸡和鱼,击鼓吹笙,数十州的人都前来侍奉祠庙,奔走鼓舞以取悦神灵赐福;得到福祐之后,才敢安居。文翁治理蜀地,开办学校,用《诗经》《尚书》教导人们,洗涤熨平旧有风俗,使长幼有序、亲疏有别、尊卑有等,百姓顺从而依赖他。后来司马相如、王褒、扬雄以文章倡导文教,张宽以博闻显名,严遵、李仲元以有道德著称,何武入朝成为三公,汉家的号令典章显赫,几乎与三代相等。蜀地有儒学,是从文公开始的,班固说得已经很详尽了。当初,文公建造礼殿,供奉孔子及七十二弟子的塑像;殿右廊建石室,把文公的塑像安置其中。东汉末年学校被焚,有位守令说:“高朕能够兴复并修完它。”后来的人又制作了“朕”的塑像,送入文公祠室。每年节令,长官率领属官、属吏和诸生,奉上笾豆、熟食和酒,在塑像前进献;恭敬跪拜,谨慎洁净,反复奠祭后退下,祭辞没有人敢不诚信。李冰凭功劳,文公凭德行;功劳容易看见,德行却难以知晓,所以两人的祠庙虽然并列祭祀,规模大小却不同。嘉祐二年,我任益州知州,前往拜访文公祠。到那里后,只见地势狭小低洼,尘埃侵蚀,污垢蒙蔽,与所听闻的情况不相称,非常担心礼仪日益懈怠,神灵忽然不肯降临享用祭祀。第二年,便在学校西面择地,整治地基,召集工匠,不急不缓,建成三间正堂,又建左右两序和献祭之廊,大约若干间。用八尺为度量正堂,用寻常尺度丈量庭院,开窗以使光线明朗,建造高大的门扉以显得严整封闭。柱木涂青丹,台阶铺设平整的级次;瓦片严密,栋梁坚固,形势如荆棘挺立,又如飞翔。于是把文公塑像安置在堂中,在东西两壁绘制司马相如等人的画像。要恢复古代学校,没有比高朕更合适的;要使当今学校兴盛,没有比枢密直学士蒋公堂更合适的。因此把两位公的画像绘在这里,一同配享祭祀。于是择日向神灵报告工程完毕,作揖登堂,陈设簠、斝,摆列果品、羹汤、干肉和脯,纷然罗列而有条理,可以用来表达虔敬;快步下堂,设置罍、尊、巾、洗、席、燎等祭具,一并施行而不混乱,可以完备礼仪。赞礼者循序引导,执事者舒缓从容,礼仪产生于严肃庄重;这就是神灵在幽静之中安居的缘故。唉!自从文公来到蜀地,蜀人便把自己看作邹鲁之人。宋朝兴起后,名臣大臣接连在朝廷出现;先帝时巨大的奸猾之徒再次兴起,扰乱并盗弄军库兵器,争夺剑阁。在这时,蜀地豪杰没有一个被贼人玷污,群凶困窘,不容他们施展便被消灭。这难道不是因为人们喜好忠诚、家家知道孝顺造成的吗?而使这一切发生的,难道不是文公吗?《传》说:不是。这个族类本来不在祭祀典籍之中,文公却在其中。因此这座祠堂的建成,愿从我开始,古代以来也不要让它毁坏停废。祠堂兴建,赞同推崇贤人的,是转运使赵汴和提点刑狱使者,共三人出力辅助。勤勉办理此事的,从通判军州事祝谘以下六人负责经营督办。辛劳出力的,从兵马都监毛永保以下二人。他们都把画像刻写在西厢,并把官员乡里名单列在石碑上。铭文说:文公官秩二千石啊,守护着大州。高冠巍巍啊,绶带多么华美。出行有祥瑞的符节啊,车骑排列成行。石室却如此低矮啊,人们说这是什么?新堂展翅般高耸啊,深邃而庄严。庭院宽广平直啊,两旁廊序高峻。官吏恭敬奉行啊,没有喧哗。神灵前来降临啊,这就是您的居所。群贤庄严啊,一同陈列。文公所教导的啊,正如您的仁德。厨中鱼条挺立啊,俎上的肉鲜美。神灵前来享用啊,安宁而绵延。文公的教诲存于人心啊,没有偏邪。蜀地贤才不缺啊,人才一天天增多。风俗祥和顺遂啊,人们孝顺慈爱。文公的祭祀延续百世啊,功德怎能不知道?《狄梁公碑》【范仲淹】
天地闭,孰将辟焉?日月蚀,孰将廓焉?大厦倾,孰将起焉?神器坠,孰将举焉?岩岩乎,克当其任者,惟梁公之伟欤?公讳仁杰,字懐英,太原人也。祖宗髙烈,本传在矣。公为子,极于孝;为臣,极于忠。忠孝之外,揭如日月者,敢歌于庙中?公尝赴并州掾,过太行山,反瞻河阳,见白云孤飞,曰:“吾亲在其下,久而不能去。”左右为之感动。诗有“陟岵陟屺”,伤君子于役,弗忘其亲之深,于嗟乎!孝之至也,忠之所繇生乎?公尝以同府掾当使絶域,其母老疾,公谓之曰:“柰何重太夫人万里之忧?”诣长史府,请代行。时长史司马方眦睚不协,感公之义,欢如平生。于嗟乎!与人交而先其忧,况君臣之际乎?公为大理寺丞,决诸道滞狱万七千人,天下服其平。武卫将军权善才坐伐昭陵栢,髙宗命戮之,公抗奏不却。上怒曰:“彼致我不孝。”左右属公令出,公前曰:“陛下以一树而杀一将军,张释之所谓‘假有盗长陵一抷土,则将何法以加之’?臣岂敢奉诏陷陛下于不道!”帝意解,善才得恕死。于嗟乎!执法之官,患在少恩,公独爱君以仁,何所存之逺乎?髙宗幸汾阳宫,道出妬女祠下,彼俗谓盛服过者必有风雷之灾,并州发数万人,别开御道。公为知顿使,曰:“天子之行,风伯清尘,雨师洒道,彼何害哉?”遽命罢其役。又公为江南巡检使,奏毁淫祠千七百所,所存惟夏禹、太伯、季子、伍员四庙,曰:“安使无功血食以乱明哲之祠乎?”于嗟乎!神犹正之,而况于人乎?公为宁州刺史,能抚戎夏,郡人纪之碑。及迁豫州,会越王乱后,縁坐七百人,籍没者五千口。有使促行刑,公缓之,密表以闻曰:“臣言似理,逆人不言,则辜陛下好生之意。”表成复毁,意不能定。彼咸非其心,惟陛下矜焉。勅贷之,流于九原郡,道出宁州旧治,父老迎而劳之曰:“我狄史君活汝辈也。”相携哭于碑下,斋三日而去。于嗟乎!古谓民之父母如公则过焉,斯人也,死而生之,岂父母之能乎?时宰相张光辅率师平越王之乱,将士贪暴,公拒之不应。光辅怒曰:「州将忽元帅耶?」对曰:「公以三十万众除一乱臣,彼胁从辈闻王师来,乗城而降者万计,公纵暴兵杀降以为功,使无辜之人肝胆涂地。如得尚方斩马剑加于君颈,虽死无恨。」光辅不能屈,奏公不逊,左迁复州刺史。于嗟乎!孟轲有言:「威武不能挫,是谓大丈夫。」其公之谓乎?为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为来俊臣诬构下狱。公曰:「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朝旧臣,甘从诛戮。」因家人告变得免死,贬彭泽令。狱吏尝抑公,诬引杨执柔,公曰:「天乎,吾何能为?」以首触柱,流血被面,彼惧而谢焉。于嗟乎!陷穽之中,不义不为,况庙堂之上乎?契丹陷冀州,起公为魏州刺史以御焉。时河朔震动,咸驱民保郛郭。公至,下令曰:「百姓复尔业,冦来吾自当之。」狄闻风而退,魏人为之立碑。未几入相,请罢戍疏勒等四镇以肥中国,又请罢安东以息江南之馈输,识者韪之。北狄再冦赵定间,出公为河北道元帅,狄退,就命公为安抚大使。前为突厥所胁从者,咸逃散山谷,公曲请赦河北诸州以安反侧,朝廷从之。于嗟乎!四方之事,知无不为,岂虚尚清谈而已乎?公在相日,中宗幽房陵,则天欲立武三思为储嗣,一日问羣臣可否,众称贺,公退而不答。则天曰:「乃有异议乎?」对曰:「有之。昨陛下命三思募武士,岁时之间数百人;及命庐陵王道之,数日之间应者十倍。臣知人心未厌唐徳。」则天怒,令策出。又一日,则天谓公曰:「我梦双陆不胜者何?」对曰:「双陆不胜宫中无子也。」复命策出。又一日,则天有疾,公入问合中。则天曰:「我梦鹦鹉双翅折者何?」对曰:「武者陛下之姓,相王、庐陵王则陛下之羽翼也,是可折乎?」时三思在侧怒发赤色。则天以公屡言不夺一旦感悟,使中使密召庐陵王,矫衣而入,人无知者。乃坐公于帘外,而问曰:「我欲立三思,羣臣无不可者,惟俟公一言。从之,则与卿长保富贵;不从,则无复得与卿相见矣。」公从容对曰:「太子天下之本,本一揺而天下动。陛下以一心之欲,轻天下之动哉?太宗百战取天下,授之子孙,三思何与焉?昔髙宗寝疾,令陛下权亲军国,陛下奄有神器,数十年,又将以三思为后,如天下何?
译天地闭塞了,谁将为它开辟道路?日月被遮蔽了,谁将使它恢复光明?大厦倾覆了,谁将把它扶起?神器坠落了,谁将把它举起?巍巍高大、能够担当这份责任的,只有梁公这样伟大的人吧?梁公名仁杰,字怀英,是太原人。他的祖宗有崇高的功业,本传中已有记载。作为儿子,他孝顺到了极点;作为臣子,他忠诚到了极点。除了忠孝之外,还有什么像日月一样显著的事,敢在庙中歌颂呢?梁公曾任并州掾,经过太行山,回头遥望河阳,看见白云独自飘飞,说:“我的父母就在那片云下,我久久不能离去。”身边的人都为此感动。《诗经》说“登上父亲的山冈,登上母亲的山丘”,哀叹君子服役在外,却深深不能忘记父母。唉,这就是孝的极致,也是忠产生的根源吧?梁公曾经与同府属官一同被派往遥远的边境出使,那位属官的母亲年老多病,梁公对他说:“怎么能增加太夫人万里之外的忧虑呢?”于是到长史府请求代替他出行。当时长史司马正互相猜忌不和,受到梁公义举的感动,欢喜得像平素相交一样。唉!同人交往尚且先替对方忧虑,何况君臣关系呢?梁公任大理寺丞时,审决各道积压的案件,使一万七千人得到裁决,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公平。武卫将军权善才因砍伐昭陵的柏树获罪,高宗命令杀他,梁公抗疏进谏,坚持不退让。皇帝发怒说:“他使我陷于不孝。”身边的人暗示梁公让他出去,梁公上前说:“陛下因为一棵树就杀死一位将军,张释之所说的‘假如有人盗取长陵一抔土,那么将用什么刑法加给他呢?’难道臣敢奉行诏命,使陛下陷于不义吗!”皇帝的怒意消解,权善才得以免死。唉!执法的官员,忧患在于缺少恩德;梁公独能以仁爱君主,胸中所存的考虑多么深远啊!高宗巡幸汾阳宫,途中经过妒女祠下,当地风俗说穿着盛装经过的人一定会遭遇风雷灾祸,并州于是征发数万人,另行开辟御道。梁公任知顿使,说:“天子出行,风伯会清扫尘土,雨师会洒水清道,妒女能有什么妨害呢?”立即命令停止这项劳役。他又任江南巡检使,上奏毁掉淫祠一千七百所,只保留夏禹、太伯、季子、伍员四座庙,说:“怎么能让没有功劳却享受血食的神祠,扰乱明智圣贤的祠祀呢?”唉!神灵尚且以正道相待,何况人呢?梁公任宁州刺史,能够安抚戎族和汉族,郡人刻碑记载他。后来调任豫州,正逢越王叛乱之后,受牵连获罪的有七百人,被登记没收的家口有五千人。有使者催促执行刑罚,梁公放缓刑期,秘密上表报告说:“臣所说似乎有道理;如果逆贼不说话,就会辜负陛下爱惜生命的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口〕 奏表写成后又被毁掉,皇帝心意无法决定。那些人都不是出于本心,希望陛下怜悯他们。皇帝下令赦免他们,把他们流放到九原郡;途中经过宁州旧治,父老迎接慰劳梁公说:“是我们狄史君使你们活下来的。”众人相互扶携,在碑下哭泣,斋戒三日后才离去。唉!古人说百姓的父母,如果是梁公这样的人还不够;这个人使死者重新获得生命,难道是普通父母所能做到的吗?当时宰相张光辅率军平定越王之乱,将士贪婪暴虐,梁公拒绝配合。张光辅怒道:“一州将领竟敢忽视元帅吗?”梁公回答:“您率领三十万大军消灭一个乱臣,那些被胁迫跟从的人听说王师到来,登城投降的有数万人。您如果纵容暴兵杀害投降者来邀功,使无辜之人的肝胆涂满大地;假如能得到尚方斩马剑加在您的脖子上,即使死了我也没有遗憾。”张光辅不能使他屈服,上奏说梁公不恭顺,梁公被贬为复州刺史。唉!孟轲说过:“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就叫大丈夫。”说的不就是梁公吗?梁公任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时,被来俊臣诬陷构罪,投入狱中。梁公说:“大周改朝换代,万物全都更新;我这个唐朝旧臣,甘愿接受诛戮。”后来因家人告发变乱而免于死罪,被贬为彭泽令。狱吏曾经压制梁公,诬陷牵连杨执柔,梁公说:“天啊,我还能做什么呢?”便用头撞击柱子,鲜血流满脸面,狱吏害怕而向他道歉。唉!身陷陷阱之中,尚且不肯做不义之事,何况身处朝廷之上呢?契丹攻陷冀州,起用梁公为魏州刺史抵御契丹。当时河朔震动,人们都驱赶百姓进入城郭避难。梁公到任后下令:“百姓各自恢复本业,敌寇来了我自然抵挡。”契丹听到声势便退去,魏州人为他立碑。不久梁公入朝为相,请求撤除疏勒等四镇的戍守,以使中原富足;又请求撤除安东,以减轻江南的粮饷运输,有识之士都认为正确。北方的狄人再次侵犯赵州、定州之间,朝廷派梁公出任河北道元帅,狄人退去后,便任命他为安抚大使。此前被突厥胁迫跟从的人,都逃散到山谷中,梁公委婉请求赦免河北各州,使反复不安的人心安定,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唉!四方的事情,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去办理的,难道只是徒然崇尚清谈而已吗?梁公任宰相时,中宗被幽禁在房陵,则天皇后想立武三思为太子,一天问群臣可不可以,众人都称贺,梁公退下而不回答。则天说:“难道还有不同意见吗?”梁公答道:“有。昨天陛下命武三思招募武士,经过一年多才有几百人;等到命令庐陵王出面号召,只过了几天响应的人便多了十倍。臣知道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的恩德。”则天发怒,命令他退出。又一天,则天对梁公说:“我梦见下双陆棋输了,这是什么意思?”梁公答道:“双陆输棋,说明宫中没有儿子。”又命令他退出。又一天,则天生病,梁公入宫问候。则天说:“我梦见鹦鹉的两只翅膀折断了,这是什么意思?”梁公答道:“‘武’是陛下的姓,相王、庐陵王就是陛下的羽翼,难道可以折断吗?”当时武三思在旁边,气得脸色发红。则天因为梁公屡次进言而没有夺去他的职位,终于有一天醒悟,派中使秘密召来庐陵王,让他穿着便服进入,没人知道。于是让梁公坐在帘外,问他说:“我想立武三思,群臣没有一个不同意,只等待您一句话。您同意,我就让您永远富贵;不同意,以后就再也不能和您相见了。”梁公从容回答:“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就会震动。陛下难道要凭一己的欲望,轻视天下的动荡吗?太宗经过百战取得天下,把它传给子孙,武三思与此有什么关系?从前高宗卧病,命陛下暂时掌管军国大事,陛下突然拥有了帝位,几十年之后,又要把帝位传给武三思,这对天下怎么办呢?
且姑与母孰亲?子与侄孰近?立庐陵王,则陛下万岁后,享唐之血食;立三思,则宗庙无祔姑之礼。臣不敢爱死,以奉制。陛下其图焉。」则天感泣,命搴帘使庐陵王拜曰:「今日国老与汝天子。」公哭于地,则天命左右起之,拊公背曰:「岂朕之臣,社稷之臣耶?」已而奏曰:「还宫无仪,孰为太子?」复置庐陵王于龙门,备礼以迎,中外大悦。于嗟乎!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其至诚如神,雷霆之威,不得而变乎?则天常命公择人,公曰:「欲何为?」曰:「可将相者与?」曰:「如求文章,则今宰相李峤、苏味道足矣。岂文士龊龊,思得竒才,以成天下之务乎?」荆州长史张柬之,真宰相才,诚老矣,一朝用之,尚能竭其心。乃召拜洛州司马。他日又问人于公,对曰:「臣前言张柬之虽迁洛州,犹未用焉。」改秋官侍郎,及召为相,果能诛张易之辈,返正中宗,复则天为皇太后。于嗟乎!薄文华,重才实,其知人之深乎?公之勲徳不可殚言,有论议数十万言,李邕载之别传。
论者谓:「松栢不天,金石不柔,受于天焉。」公为大理丞,抗天子而不屈;在豫州日,抗元帅而不下;及居相位,而能复废主,以正天下之本,岂非刚正之气出乎诚性,见于事业?当时优游荐绅之中,颠而不扶,危而不持者,亦何以哉?仲淹贬守鄱阳,移舟徒郡,道过彭泽,谒公之祠而述焉,又系之云:「商有三仁,弗救其灭;汉有四皓,正于未夺。」呜呼!武暴如火,李寒如灰,何心不随,何力可回?我公!哀伤拯天之士,逆长风而孤骞,愬大川以独航。金可革,公不可革,孰为乎刚?地可动,公不可动,孰为乎方?一朝感通,羣阴披攘。天子既臣,而皇天下;既周而唐,七世发灵,万年垂光。噫!非天下之至诚,其孰能当?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十九
(明)贺复征 编
○碑八【忠节】
赠太尉段秀实碑【唐德宗】
译况且姑母和母亲谁更亲?儿子和侄子谁更近?立庐陵王,那么陛下万岁之后,还能享受唐朝的祭祀;立武三思,那么宗庙就没有奉祀姑母的礼仪。臣不敢爱惜自己的生命,来奉行陛下的命令,请陛下认真谋划。”则天感动流泪,命人揭开帘子,让庐陵王拜见,说:“今天这位国老就是你的天子。”梁公伏地哭泣,则天命左右把他扶起来,抚摸他的背说:“难道他只是我的臣子,还是国家的臣子呢?”随后梁公上奏说:“返回宫中不合礼仪,谁来做太子?”于是又把庐陵王安置在龙门,准备礼仪迎接回来,朝廷内外都非常喜悦。唉!能够安定天下的基业,断绝天下的疑惑,他的至诚如神;雷霆般的威势,也不能改变他吗?则天常命梁公选择人才,梁公问:“想要任用他们做什么?”则天说:“可以担任将相的人呢?”梁公说:“如果只是寻求文章才华,那么今天的宰相李峤、苏味道已经足够了。难道您只想要拘谨浅薄的文士,而不想得到奇异杰出的人才,来完成天下的大事吗?”荆州长史张柬之,确实有宰相的才干,只是已经老了;如果一旦任用他,他仍然能够竭尽心力。于是召入任命为洛州司马。后来又向梁公询问人才,梁公说:“臣先前说过,张柬之虽然调任洛州,却还没有真正任用。” 于是改任秋官侍郎,等到召入朝廷任宰相后,果然能够诛杀张易之等人,使中宗复归正位,并恢复则天为皇太后。唉!轻视文采浮华,重视才能实绩,这才是深刻了解人才啊!梁公的功勋德业,无法一一说尽;有关他的议论有数十万字,李邕已经记载在别传中。评论者说:“松柏不能由上天改变,金石不能变得柔软,这是它们从上天所禀受的本性。” 梁公任大理丞时,抗拒天子的命令而不屈服;在豫州任职时,抗拒元帅而不低头;等到身居宰相之位,又能够使被废黜的君主复位,以端正天下的根本,难道不是刚正之气出于真诚本性,并表现在事业上吗?当时在悠闲交游的士大夫中,那些看到事情颠倒却不扶正、看到危险却不扶持的人,又是为什么呢?仲淹被贬为鄱阳郡守,后来调任途中经过彭泽,拜谒狄公祠并作此文,又系辞说:“商代有三位仁人,却不能挽救商朝灭亡;汉代有四位高士,却能在根本尚未动摇时端正局势。”唉!武氏的暴虐如烈火,李氏的处境冷清如灰;什么心志不会随之改变,什么力量能够挽回局势?我敬爱的狄公啊!哀悯拯救天下的志士,迎着强风独自高飞,逆着大河独自航行。金属可以改变形状,狄公却不可改变,谁能像他这样刚强?大地可以震动,狄公却不可动摇,谁能像他这样方正?一旦上下感通,群阴便披散退却。天子既成为他的臣民,天下便归于皇统;既使周朝终结而唐朝兴起,七代将发扬神灵的遗泽,万年将流传光辉。唉!若不是天下最为真诚的人,谁能够担当这样的事业?《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十九 (明)贺复征编 ○碑八【忠节】《赠太尉段秀实碑》【唐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