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六十三(1/2)
赠司徒鲁郡颜公讳真卿,事唐为太子太师,与其从父兄杲卿皆有大节,以死至今,虽小夫妇人皆知公之为烈也。初,公以忤杨国忠,斥为平原太守,知安禄山必反,为之备。禄山既举兵,公与常山太守杲卿伐其后,贼之不能直窥潼关,以公与杲卿挠其势也。在肃宗时,数正言,宰相不悦,斥去之。又为御史唐旻所构,连輙斥。李辅国迁太上皇居西宫,公首率百官请问起居,又輙斥。代宗时,与元载争论是非,载欲有所壅蔽,公极论之,又輙斥。杨炎、卢杞既相,德宗益恶公所为,连斥之,犹不满意。李希烈陷汝州,杞即以公使希烈。希烈初惭其言,后卒缢公以死。是时,公年七十有七矣。天寳之际,久不见兵,禄山既反,天下莫不震动,公独以区区平原,遂折其锋,四方闻之,争奋而起,唐卒以振者,公为之倡也。当公之开土门,同日归公者十七郡,得兵二十余万,由此观之,苟顺且诚,天下归之矣。自此至公殁,垂三十年,小人继续任政,天下日入于弊,大盗继起,天子輙出避之。唐之在朝臣,多畏怯观望,能居其间一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寡矣。至于再三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盖未有也。若至于起且仆以至于七八,遂死而不自悔者,则天下一人而已,若公是也。公之学问文章,徃徃杂于神仙浮图之说,不皆合于理,及其奋然自立,能至于此者,盖天性然也。故公之能处其死,不足以观公之大,何则?及至于势穷义有不得不死,虽中人可勉焉,况公之自信也欤?惟歴忤大奸,颠跌撼顿至于七八,而始终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非笃于道不能如此,此足以观公之大也。夫世之治乱不同,而士之去就亦异,若伯夷之清,伊尹之任,孔子之时,彼各有义,夫既比于古之任者矣,乃欲睠顾回隠以市于世,其可乎?故孔子恶鄙夫不可以事君,而多杀身以成。仁者若公,非孔子所谓仁者欤?今天子至和三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厚载,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慥,相与慕公之烈,以公之尝为此邦也,遂为堂而祀之。既成,二公过予之家而告之曰:“愿有述。”夫公之赫赫不可盖者,固不系于祠之有无。葢人之向徃之不足者,非祠则无以致其志也。闻其烈足以感人,况拜其祠而亲炙之者欤?今州县之政,非法令所及者,世不复议。二君独能追公之节,尊而事之,以风示当世为法令之所不及,是可谓有志者矣。
宋文丞相祠堂记【明罗伦】
译赠司徒、鲁郡公颜真卿,任事于唐朝,官至太子太师;他的堂兄颜杲卿也都具有大节,为守节而死,直到今天,即使普通男子和妇女也都知道颜公是忠烈之士。起初,颜公因为触犯杨国忠,被贬为平原太守;他知道安禄山一定会反叛,便预先作了防备。安禄山起兵以后,颜公和常山太守颜杲卿从后方进攻叛军,叛军不能直接窥伺潼关,是因为颜公和颜杲卿牵制了他们的势力。肃宗时,颜公多次直言正谏,宰相不高兴,便把他斥退;又被御史唐旻构陷,接连遭到贬斥。李辅国把太上皇迁到西宫,颜公首先率领百官请求问候起居,又一次遭到贬斥。代宗时,他与元载争论是非;元载想有所遮蔽,颜公极力论说,又一次遭到贬斥。杨炎、卢杞相继为相后,德宗更加厌恶颜公的作为,接连贬斥他,仍不满意。李希烈攻陷汝州,卢杞便派颜公出使李希烈。李希烈起初因颜公的言辞而惭愧,后来终于把颜公缢死。当时颜公已经七十七岁。天宝年间长久没有战事,安禄山反叛后,天下无不震动;唯独颜公凭小小的平原郡,便挫折了叛军锋芒。四方听说此事,争相奋起响应,唐朝最终能够振兴,是颜公首先倡导的。当颜公开通土门时,同一天归附他的有十七郡,得到兵力二十多万。由此看来,只要正直而真诚,天下自然都会归附。从这时直到颜公去世,将近三十年,小人接连掌握政权,天下一天比一天陷入弊病;大盗相继兴起,天子动辄出逃躲避。唐朝在朝廷中的臣子,大多畏惧怯懦、观望不决;能够在这种环境中一次触犯世俗、丧失职位而不后悔的人已经很少,至于再三触犯世俗、丧失职位而不后悔的人,大概从未有过。若像颜公这样,起而任职又屡次跌倒,达到七八次,最终死去仍不后悔,天下只有一个人罢了。颜公的学问文章往往夹杂神仙、佛教的说法,并不都合乎道理;可是等到他奋然自立,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大概是天性如此。因此,颜公能够安然面对死亡,还不足以表现他的伟大。为什么呢?等到形势穷困、道义要求不得不死时,即使普通人也可以勉力做到,何况颜公本来就深信道义呢?只有经历多次触犯大奸臣,颠沛跌宕、震撼挫折达七八次,始终不把生死祸福放在心上、不作丝毫顾虑,这不是笃信大道的人不能做到的;这才足以看出颜公的伟大。世道的治乱各不相同,士人的出仕和退隐也各有不同:像伯夷的清廉、伊尹的担当、孔子的因时而行,他们各自都有合宜的义理;既然已经接近古代担当天下的人,却还想顾虑回避、隐蔽退缩,以此向世俗求取名利,这可以吗?所以孔子憎恶鄙夫,认为这种人不能侍奉君主;又赞许许多人杀身成仁。像颜公这样仁厚的人,不正是孔子所说的仁者吗?如今是天子至和三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厚载,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慥,共同仰慕颜公的忠烈,因颜公曾经治理过这个州,于是修建祠堂祭祀他。祠堂建成后,两位大人来到我的家中告诉我说:“希望您写篇文章记述。”颜公显赫的声名本来不会因有无祠堂而增减;只是人们向往、追慕而又无法充分表达心意时,若没有祠堂便无从寄托志向。听到他的忠烈事迹已经足以感动人,何况亲自拜谒他的祠堂、亲受他的熏陶呢?如今州县政务中,凡是法令不能涉及的事情,世人已经不再议论;两位大人却能追慕颜公的节操,尊奉并祭祀他,把这种行为作为法令不能达到之处来教化当世,这可以说是有志向的人了。《宋文丞相祠堂记》【明·罗伦】
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一也。可以动天地,可以感鬼神,可以贯日月,可以孚木石,可以正万世之人心,立万世之天常。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以塞乎天地之间。」夫杀身成仁,舎生取义,非浩然塞乎天地之间者,能与于斯乎?若宋丞相信国文公,是巳公名天祥甫,弱冠奉廷对,陈君道之大本,经世之急务,文思神发,万言立就,可谓天下之大才矣。董宋臣主和议,公上章乞斩之;吕师元偃蹇傲命,公又上章乞斩之;贾似道误国要君,公当制以义裁之。勤王诏下,重臣宿将缩颈骇汗,公提孤兵独往当之。元次皋亭,三宫震动,宰相遯荒,挺身独往就之,可谓天下之大勇矣。夫慷慨就义,决死生于一旦,中人犹或能之;若歴履万死,其执弥坚,其志弥厉,非仁者其能乎?方公之使元,诋酋大骂逆贼当死,脱京口,走真州,如扬州,趋髙邮,抵太通州。苗再成逐之,李庭芝疑之,外廹于强敌,内煎于饥馑,无日而不当死,然后遵海道,渉鲸波,归立二主,开督南剑,败绩于空坑,仰药于潮阳,絶粒于南安,当死歴万死而不死,卒之就囚燕狱,从容南向而后死,震动天地,照耀万世,可谓天下之大忠矣。夫公之忠诚,能堕空山之石,能通七里之神,能作广陵之风雨,能起絶地遐荒之敬悚,而不能免贾似道之沮,黄万石之疾,李庭芝之疑,陈宜中、张世杰之忌,何也?蘓子曰:「其所能者天也,其不能者人也。」其斯之谓欤?宋之亡也,死国者多矣,陆秀夫、张世杰死于海,李芾死于潭,赵昂发死于池,姚訔死于常,赵世赏死于洪,先君武冈公开礼死于吉安,公制服哭祭之,督府行朝死者不可胜数。虽然死矣,未有如公之出万死而后死也。微子之去,箕子之囚,龙逢、比干之諌,伯夷、叔齐之饿,诸葛武侯之鞠躬尽瘁,备于公一身矣。自古亡国之臣,未有如公之烈也。收宋三百年养士。之功立,千万载为臣之极,不在于公乎?非仁者之勇,浩然而塞乎天地之间者乎?公去今二百年,顺天祠公于学宫,乡郡祠公于城南,公之子孙祠公于富田。富田之祠,元季兵变为横民所夺,龙凤间佥事李公饮氷复之,正统间知府陈公本深继之,景泰间都宪韩公雍奏加谥号,录用子孙。今上成化二年,佥宪李公龄来掌学士,以公九世孙继宗入学,俾公乡人周丕宪割田赡之。是皆有功于名教,可书,故书之以诏万世之为人臣者。
岁享旌忠庙碑记【杨慎】
旌忠庙祀后唐节度使夏公也。公讳鲁竒守武信日,董璋反东川,攻遂州。公在围城中,兵食尽而援不至,遂自刭死。公结发从军,事庄宗,早立慬于天下,驱驰中原,破劲燕,溃骁魏王彦章,号“千人敌”,竟成擒于公手。及其守一隅孤城,反受困于僮竖,岂非天哉!传曰:“善死者不亡。”公善死矣。以身殉城,以死勤事,忠愤之气,凛然千载,宜其赫为明神,庙食一方也。欧阳公修《五代史》,以死事传之。五代之臣,在是列者仅十人耳。国朝敦重祀典,非功烈昭映史册者不与。《大明会典》所载全蜀合祀之庙七,而旌忠庙在焉。岂陈寳之光景动人,畏垒之私相尸祝班乎?土人每岁孟夏五日,逺近相率,虔以承祀。祀仪杂用社蜡,顾未有迎享送神辞。县人士以为请,乃衍《楚辞·国殇》之义,摛诸声,刻诸丽牲石,用荐岁尝焉。其辞曰:
■〈火苪〉膋萧兮,挹椒醑,承肹蠁兮,闯神宇。神之灵兮,毅且雄。精为星兮,气为虹。着光景兮,如在标。晴霞兮,彤彤。神之来兮,霄暧舒。披飒爽兮,英风嘘。纷羽斿兮,扬鸟旟。置霜矟兮,絷云驹。渊渊兮,摐鼓。噭噭兮,陈竽歌。振缕兮,舞回裾。神醉止兮,奄虞虞。神之去兮,灵泽下。雨沾爼兮,雾蒙斚。留我祺兮,蕃我禧。驱伯强兮,逐肥■〈虫遗〉畆栖粟兮,箔委丝菑。荡涤兮,休德流滋。恢台孟夏兮,岁以为期。拜神贶兮,神无射。思斗城金壁兮,奠我邦土。我民敬荐兮,无絶终古。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六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记六【遗爱】
兴州水运记【唐栁宗元】
译做臣子要为忠诚而死,做儿子要为孝道而死,道理是一样的。这样的忠孝可以感动天地,可以感应鬼神,可以与日月同存,可以使木石也受到感化,可以端正万世人的心,树立万世不变的天理。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使它充塞天地之间。”杀身以成仁、舍弃生命而取义,如果不是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之间的人,谁能参与这样的事业呢?像宋丞相、信国公文天祥,就是这样的人。文公名天祥,刚满二十岁便接受廷试,陈述君臣之道的根本和治理天下的紧急事务,文思如神灵迸发,一万字的文章立即写成,可以说是天下的大才。董宋臣主持和议,文公上奏章请求斩杀他;吕师孟傲慢怠慢、蔑视君命,文公又上奏章请求斩杀他;贾似道误国欺君,文公主持诏令时以义理裁断他。勤王诏令下达后,重臣宿将都缩着脖子、惊骇流汗,唯独文公带着孤军前往承担责任。元军驻扎皋亭,三宫震动,宰相逃亡,文公挺身独自前去迎战,可以说是天下的大勇。慷慨赴义,在一瞬间决断生死,普通人尚且有时能够做到;若经历无数次死亡危险,意志反而越来越坚定,志向反而越来越激烈,不是仁者,难道能够这样吗?当文公出使元朝时,斥骂元军首领和叛逆贼人,认为他们应当处死;他逃离京口,奔往真州,又到扬州,赶赴高邮,抵达泰通州。苗再成驱逐了他,李庭芝却怀疑他;对外受强敌逼迫,对内又为饥荒所煎熬,没有一天不是应当死去的。后来他沿海道航行,渡过鲸涛,回来拥立两位君主,开府督守南剑州,在空坑战败,在潮阳服药自尽,在南安绝食;本应死去,却历经万死而没有死,最终被囚禁在燕地狱中,神色从容地面向南方,然后才死去。他震动天地,光照万世,真可称为天下最大的忠臣了。公的忠诚,能够使空山的石头坠落,能够感通七里之神,能够使广陵兴起风雨,能够使绝地遐荒之人产生敬畏,却不能免于贾似道的阻挠、黄万石的嫉恨、李庭芝的怀疑,以及陈宜中、张世杰的猜忌,这是为什么呢?苏轼说:‘他所能做到的,是天意;他所不能做到的,是人事。’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宋朝灭亡时,为国而死的人很多:陆秀夫、张世杰死于海上,李芾死于潭州,赵昂发死于池州,姚訔死于常州,赵世赏死于洪州,先父武冈公开礼死于吉安。公穿着丧服哭祭他们,督府和行朝中死去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虽说都是死了,却没有谁像公这样,经历万死之后才死去。微子离去、箕子被囚、龙逢和比干进谏、伯夷和叔齐饿死,以及诸葛武侯鞠躬尽瘁的事迹,都集中体现于公一身了。自古以来亡国的臣子,没有一个像公这样壮烈的。收结宋朝三百年养士之功,树立千万世为人臣的最高典范,难道不就在公身上吗?这不正是仁者的勇气,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之间吗?公去世至今已有二百年,顺天府在学宫祭祀公,乡郡在城南祭祀公,公的子孙在富田祭祀公。富田的祠堂在元朝末年因兵乱被横暴的百姓夺占,龙凤年间佥事李公饮氷将它恢复;正统年间知府陈公本深继而修治;景泰年间都宪韩公雍上奏请求增加谥号,并录用公的子孙。今上成化二年,佥宪李公龄来主持学校,让公的九世孙继宗入学,又让公的乡人周丕宪割田供养祠祀。这些事情都有功于名教,值得记载,所以记下来,以告诫万世做臣子的人。岁享旌忠庙碑记【杨慎】旌忠庙祭祀的是后唐节度使夏公。公名鲁竒,镇守武信时,董璋在东川反叛,进攻遂州。公被围困在城中,兵粮都已用尽,援军又没有到,于是自刎而死。公成年后从军,侍奉庄宗,很早就在天下树立了功名;驰骋中原,击破强劲的燕军,击溃骁勇的魏王彦章,人称‘千人敌’,最终又被公亲手擒获。等到他镇守一座偏僻的孤城,反而被童仆般的叛军困住,难道不是天意吗!《传》说:‘善于死去的人不会真正灭亡。’ 公死得其所:以身殉城,以死勤王办事;他的忠贞愤激之气,千年之后仍令人凛然起敬。因此,他理应显赫地成为明神,享受一方百姓的祭祀。欧阳修撰写《五代史》,把他列入因死于国事而立传的人中。五代群臣中列入这一类的,仅有十人罢了。本朝重视并隆重举行祭祀典礼,不是功业显著、光耀史册的人,不得享受这种祭祀。《大明会典》所记载的全蜀共同祭祀的庙宇共有七座,旌忠庙也在其中。难道这能同陈宝的光彩感动人心、畏垒的民间祭祀相比吗?当地人每年孟夏五月初五,远近的人相互带领,虔诚地来承奉祭祀。祭祀仪式杂用社祭和蜡祭的仪式,只是还没有迎神、享神、送神的辞章。县中士人请求撰写,于是推演《楚辞·国殇》的意义,谱入乐声,刻在丽牲石上,用来献于每年的祭祀。辞文如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燃烧着■〈火苪〉膋和萧草啊,斟取椒酒;承接祭品的馨香啊,进入神明的宫宇。神灵啊,刚毅而雄健;精气化为星辰啊,气势化为长虹。光辉显现啊,仿佛就在旗杆之上;晴朗的霞光啊,红彤彤地照耀。神灵降临啊,天空昏暗而舒展;披着飒爽之气啊,吐出英武之风。纷纷扬起羽饰的旗帜啊,鸟形的大旗高举;陈列霜刃般的长矛啊,拴住驾云的骏马。鼓声隆隆啊,击鼓;声音嘹亮啊,陈列笙竽而歌唱。振动衣带啊,舞动回旋的衣襟。神灵醉而安歇啊,安然自得。神灵离去啊,灵泽降下;雨水沾湿俎台啊,雾气笼罩酒斝。请留下福气给我们啊,使我们的幸福更加繁盛;驱逐伯强啊,赶走肥■〈虫遗〉。田地安居而栖息谷粟啊,竹帘上堆满蚕丝和麻。荡涤污秽啊,美好的德泽流布滋长。孟夏盛大而明朗啊,年年以此为期。拜受神的恩赐啊,愿神不要厌弃。思念斗城的金壁啊,保佑我国土。我们百姓恭敬地献上祭品啊,永远不要断绝。《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六十五 (明)贺复征编 ○记六【遗爱】兴州水运记【唐柳宗元】
御史大夫严公牧于梁五年,嗣天子用周汉进律增秩之典,以亲诸侯,谓公有功德理行,就加礼部尚书。是年四月,使中谒者来锡公命,宾僚吏属将校卒士,黧老童孺,填溢公门,舞跃欢呼,愿建碑纪德,垂亿万祀。公固不许,而相与怨咨,遑遑如不饮食。于是西鄙之人,密以刋山导江之事,愿刻岩石曰:「维梁之西,其蔽曰某山,其守曰兴州。兴州之西为戎居,岁备亭障,实以精卒。以道之险隘,兵困于食,守用不固。公患之曰:「吾尝为兴州,凡其土人之故,吾能知之。自长举北至于青泥山,又西抵于成州,过粟亭川,踰寳井堡,崖谷峻隘,十里百折,负重而上,若蹈利刅。盛秋水潦,穷冬雨雪,深泥积水,相辅为害,颠踣腾藉,血流栈道,糗粮刍藁,填谷委山,牛马羣畜相藉,物故餫夫,毕力守卒,延颈嗷嗷之声,其可哀也。若是者,绵三百里而余。自长举而西,可以导江而下,二百里而至,昔之人莫得知也。吾受命于君,而育斯人,其可已乎?」乃出军府之币,以备器用,即山僦功。由是转巨石,仆大木,焚以炎火,沃以食酰,摧其坚刚,化为灰烬。畚锸之下,易甚朽壤。乃辟乃垦,乃宣乃理,随山之曲直以休人力,顺地之髙下以杀湍悍。厥功既成,咸如其素。于是决去壅土,疏导江涛,万夫呼抃,莫不如志。雷腾云奔,百里一瞬。既会既逺,淡为安流。烝徒讴歌,枕卧而至。戍人无虞,专力待冦。惟我公之功,畴可侔也?而无以酬德,致其大愿,又不可得命。矧公之始来,属当恶岁,府庾甚虚,器备甚殚,饥馑昬札,死徙充路。赖公节用爱人,克安而生,老穷有养,幼乳以遂,不问不使,咸得其志。公命鼓铸,库有利兵;公命屯田,师有余粮;选徒练旅,有众孔武;平刑议狱,有众不黩;增石为防,膏我稻粱,岁无凶灾,家有积仓,传馆是饰,旅忘其归,杠梁以成人,不履危。若是者,皆以戎隙帅士而为之,不出。四人之力,而百役已就。且我西鄙之职官,故不能具举。惟公和、恒、直、方、亷、毅、信、譲,敦尚儒学,抑损贵位,率忠与仁,以厚其诚。有可以安利于人者,行之;坚勇不俟终日。其兴功济物,宜如此其大也。昔之为国者,惟水事为重,故有障大泽,勤其官而受封国者矣。西门遗利,史起兴叹;白圭壑邻,孟子不与。公能夷险休劳,以惠万代,其功烈尤章章焉,不可盖也。是用假辞谒工,勒而存之,用永宪于后世。
零陵郡复乳穴记【栁宗元】
石钟乳饵之最良者也。楚、越之山多产焉。于连、于韶者独名于世。连之人告尽焉者五载矣。以贡则买诸它部。今刺史崔公至,逾月,穴人来以乳复告。邦人悦,是祥也。杂然謡曰:「甿之熈熈,崔公之来,公化所彻。」土石蒙烈,以为不信,起视乳穴。穴人笑之曰:「是恶知所谓祥耶?向吾以刺史之贪戾嗜利徒,吾役而不吾货也。吾是以病而绐焉。今吾刺史令明而志洁,先赖而后力,欺诬屏息,信顺休洽。吾以是诚告焉。」且夫乳穴必在深山穷林,氷雪之所储,豺虎之所庐。由而入者,触昏雾,扞龙蛇,束火以知其物,縻绳以志其返。其勤若是,出又不得吾直,吾用是安得不以尽告?今而乃诚吾告故也,何祥之为?士闻之曰:「谣者之祥也,乃其所谓怪者也。笑者之非祥也,乃其所谓真祥者也。君子之祥也,以政不以怪,诚乎物而信乎道。人乐用命,熈熈然以效其有,斯其为政也,而独非祥也欤?」
尹公亭记【宋曾巩】
译御史大夫严公在梁州任牧五年,天子沿用周、汉推恩进爵、增加俸秩的制度,以亲近诸侯,认为公有功德、政绩和操行,于是加授礼部尚书。这年四月,天子派中谒者来赐给公诏命。宾客僚属、官吏、部属、将校、士卒,以及黑发老人、白发老人、儿童,都挤满了公门,欢舞跳跃,欢呼庆贺,希望建立碑石记载公的德行,流传亿万年。公坚决不答应,众人便相互怨叹,惶惶不安,像没有饮食一样。于是西部边境的人暗中把开山引江的事情告诉我,希望刻在岩石上说:‘梁州以西,有一座屏障叫某山,有一处守备地叫兴州。兴州以西是戎人居住的地方,每年都设置亭障,实际上是用精锐士卒来防守。由于道路险隘,军队困于粮食,守备不能坚固。公担忧地说:‘我曾经治理过兴州,对于当地百姓的事情,我都能够了解。从长举向北到青泥山,再向西到成州,经过粟亭川,越过宝井堡,山崖深谷险峻狭窄,十里之内百转千折,背负重物登山,仿佛踩在锋利的刀刃上。深秋水涝,隆冬雨雪,深泥积水相互为害,人们跌倒翻滚,血流满栈道;干粮、饲草堆满山谷,牛马等牲畜互相践踏,运粮民夫因劳累死亡,守卒竭尽力量,伸长脖子发出嗷嗷哀鸣,这实在太可悲了。’ 像这样的道路,绵延三百多里。从长举向西,可以引导江水顺流而下,走二百里就能到达;过去的人却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受君主任命来养育这里的百姓,难道可以不管吗?’于是拿出军府的钱财,准备器具,靠近山岭雇人施工。人们因此搬开巨石,放倒大树,用烈火焚烧,再浇上食醋,使坚硬之物摧毁,化成灰烬。在畚箕和铁锹之下,土地很快就像腐土一样松软。于是开辟、垦治,疏通、整治,随着山势的曲直来节省人力,顺着地势的高低来削弱水流的湍急。工程完成后,一切都如同原先规划的那样。于是挖去堵塞的土石,疏导江水,成千上万的民夫欢呼击掌,无不如愿。雷声奔腾,云气奔驰,百里路程转眼可达。江水汇合并流远之后,渐渐成为安稳的水流。劳作的人唱着歌,甚至可以枕着手躺卧而行。戍守的人没有后顾之忧,可以专心等待敌寇。只有我公的功劳,谁能相比呢?然而没有办法报答恩德,实现他们的大愿,又不能得到公的许可。何况公刚来时,正逢灾荒之年,府库十分空虚,器械储备也极其匮乏,饥荒、瘟疫接连发生,死者和迁徙者充满道路。幸赖公节约用度、爱护百姓,才使他们得以安定并活下来;老弱贫困者得到供养,幼儿得到乳哺而成长;不论询问还是役使,都能让他们各遂其志。公下令鼓铸兵器,库中有了锋利的武器;公下令屯田,军队有了多余的粮食。选拔士卒、训练军队,士众十分勇武;审理刑罚、判决案件,众官不敢滥用权力;增修石堤作为防护,使我们的稻粱得到滋养,年年没有灾荒,家家都有积粮;修饰驿站馆舍,使旅客忘记归去;架桥修梁,使人们能够通行,不再踏入危险。像这些事情,都是利用戎事间隙率领士卒去做的,并没有额外动用四个人的力量,却使百种劳役都完成了。而且我们西部边地的官员,本来无法一一列举。只有公和蔼、恒久、正直、方正、廉洁、刚毅、诚信、谦让,崇尚儒学,抑制损减自己的尊贵地位,率先实行忠与仁,以此厚待自己的诚意。凡有能够使百姓安定获利的事情,就立即实行;坚定勇敢,从不等待一天。公兴办功业、救济万物,理应如此宏大。从前治理国家的人,把水利视为最重要的事务,因此有修筑堤障防御大泽、勤于水官职守而受到封国赏赐的人。西门豹留下水利之利,使史起感叹;白圭要决河水淹没邻国,孟子不赞同。公能够削平险阻、使劳苦得到休息,惠及万代,他的功业尤其光明显著,无法掩盖。因此借助辞章请工匠刻石保存,用来永远作为后世的法则。零陵郡复乳穴记【柳宗元】石钟乳是药物中最上等的。楚、越的山中盛产石钟乳,其中连州、韶州所产的最为天下知名。连州人说石钟乳已经采尽,已经五年了。要进贡时,只好到其他州购买。如今刺史崔公到任,一个多月后,洞穴采乳人来报告说石钟乳又有了。当地百姓很高兴,认为这是祥瑞,纷纷唱道:‘百姓和乐兴盛,是因为崔公到来;公的教化所到之处,无不如此。’土石覆盖着洞口,他们认为这话不可信,便起身去查看乳穴。洞穴采乳人笑着说:‘你们哪里知道什么叫祥瑞呢?从前我以为刺史是贪婪暴戾、只爱财利的一类人,他役使我们却不给我们应得的货价。因此我因困苦而欺骗他。如今我们的刺史政令清明、志向纯洁,先给我们利益,然后才使用我们的劳力;欺骗诬罔的行为消失,诚信和顺从,安宁融洽。我因此才把真实情况告诉他。’况且乳穴必定在深山穷林之中,是冰雪储积的地方,也是豺狼虎豹栖居的地方。进去的人要碰上昏暗的雾气,抵御龙蛇,用火把才能看清其中的东西,还要系着绳子来记住返回的道路。劳苦到了这种程度,出来后又得不到我们应得的价钱,我怎么能不把乳穴已经采尽的实情告诉他呢?现在竟然能够如实报告,是因为我们的刺史确实如此,哪里是什么祥瑞呢?’士人听到这件事后说:‘那些歌谣所说的祥瑞,正是他们所谓的怪异现象;那些发笑的人所说的不是祥瑞,才是他们所谓的真正祥瑞。君子所说的祥瑞,在于政治,而不在于怪异;对事物诚实,对正道守信。百姓乐意听从命令,和乐兴盛地贡献自己的力量,这才是他的政绩,难道偏偏不是祥瑞吗?’ 尹公亭记【宋曾巩】
君子之于已自得而已矣。非有待于外也。然而曰“疾没世而民不称焉”者,所以与人同其好也。人之于君子,濳心而已矣。非有待于外也。然而有表其闾,名其郷欲其风声气烈暴于世之耳目而无穷者,所以与人同其好也。内有以得诸己,外有以与人同其好,此所以为先圣之道,而异乎百家之说也。随为州,去京师逺其地僻絶庆歴之间,起居舎人直龙圗阁河南尹公洙,以不为有势者所容,谪是州,居于城东五里开元佛寺之金灯院。尹公有行义文学,长于辨论,一时与之游者,皆世之闻人,而人人自以为不能及。于是时,尹公之名震天下,而其所学,葢不以贫富贵贱死生动其心。故其居于随,日考图书,通古今为事,而不知其官之为谪也。尝于其居之北阜竹柏之间,结茅为亭,以苃为嬉,岁余乃去。既去而人不忍废坏,輙理之,因名之曰尹公之亭。州从事谢景平刻石记其事。至治平四年,司农少卿赞皇李公禹卿为是州,始因其故基,増庳益狭,斩材以易之,陶瓦以覆之。既成而寛深亢爽,环随之山皆在几席,又以其旧亭峙之于北。于是随人皆喜,慰其思,而又获游观之羙其冬,李公以圗走京师,属予记之。葢尹公之行见于事,言见于书者,固以赫然动人,而李公于是又侈而大之者,岂独慰随人之思于一时,而与之共其乐哉?亦将使夫荒遐僻絶之境,至于后人见闻之所不及,而传其名,览其迹者,莫不低徊俯仰,想尹公之风声气烈,至于愈逺而弥新。是可谓与人同其好也。则李公之传于世,亦岂有已乎?故予为之书,时熈寜元年正月日也。
宣慰曾侯嘉政记【明宋濓】
自中原俶扰,蔓延大江之东,兵连不解,殆将十稔。今年春三月丙辰,西睦州陷。夏四月壬午,江浙行中书左丞杨公,以浦阳与睦州邻也,命宣慰曽侯自杭率师来镇其地。五月乙已,师还。邦人德其善驭士卒而弗扰也,思之不置。县达噜噶齐硕裕实巴哈君暨婺州路同知赵君大讷,因民之思而相与树碑于县庭,谓濂颇从事于文墨,走书来征记曰:「浦阳,婺之蕞尔邑,环以大山长岭,舟车所不通。徃岁大将赵野逊台首统军道其间,以辎重弗解羽而飞也。涂逢农贾及浮屠黄冠,师不问能不能,以徽纒絷颈,使肩之,或血流不止,出即杀以狥。民深患苦,或传有师至,咸惊呼曰:『吾属将焉免夫』!亟奔避山谷,至阅旬不返。曾侯詧知民情之惊疑,从间道疾驱至县,申饬纪律,区分队伍,各从方部以奠其居。非有令号,不敢妄踰户限,仍令勇卒守其四门,敢出入者罪随加焉。夜漏既下,乃被鐡衣,持弓矢,从一二骑周廵近郊,威加气詟,莫敢少恣。一旦门者稍怠,有窃出捕人鱼者,痛鞭其长,惩之。自是无一人敢违命者。县父老相与言曰:『曾将军其来矣乎?何为使我民不知也?将军其爱我也夫!』又指所统兵而相谓曰:『彼大缨短制而腰刀者,其溪峒之军也。夫吾侪小人无所识知,颇闻此军勇鸷游击,未易服驯,又何其帖帖如是乎?脱使他大将如曾将军,我民何至暴露山谷乎?』咸咨嗟慕咏而去。居亡何,左丞公自将临睦州,檄曾侯还杭以守旧营。晩始受命,鸡初号,复就间道驰去。每出卒一队,輙用数骑士监之,若鱼贯,若鴈行,无敢乱越。三日,县父老又相与言曰:『曾将军其去矣乎?何为来不吾知,而去亦不吾知也?揆于古之良将善驭师者,其亦无愧也乎?人有功而人忘之,不祥。达鲁花赤君,县之贤大夫;赵郡丞,乡之达尊。曷有以处吾属乎?』我等闻其言弗忍。违用,以其事累吾子,幸有以详文之。濓发书为之叹曰:「有是哉,何曾侯之贤于人也!」《易》曰:「师出以律,否臧凶。」若如所言,其殆「师出以律」者欤?「师出以律」者,吾见亦罕矣。呜呼!有是哉,何曾侯之贤于人也!濓虽不识曾侯,窃闻所至以爱民为务。今来浦阳,会大府有验畆征粮之事,为之恻然,亟白部使者罢之,则其及物之功,又不特善驭士卒使弗扰而巳也。濂因弗敢辞,为文其事于石。然而石可泐也,文可灭也。曾侯之功,简在县民之心者,千百载犹一日也。曾侯尚勉之哉!它时登宥府,居政路,其位益显,其功当益溥,又将有鸿生畯儒执笔而特书之。曾侯名华,字华叟,武冈人,精悍而有智谋,通孙吴司马法,损家赀招兵市马,为国宣力,前后屡建大勋。今以明威将军、广东道宣慰副使、佥都元帅府事兼江浙行省都镇抚。其禆将天临李君敞,精于骑射,赞佐之间多着劳烈,亦法之所宜书者也。至正十八年夏五月二十一日记。
遗爱祠记【唐龙】
译君子对于自身,只要能够自得就够了,并不是有所等待于外界。然而他说‘唯恐死后世人不称赞我’,是因为要同众人共同拥有这种爱好。世人对于君子,只要潜心仰慕就够了,并不是有所等待于外界。然而为他在乡里树立表彰的门闾、命名乡里,是希望他的声名和气节永远显现在世人的耳目中,这也是为了同众人共同拥有这种爱好。内心能够从自身获得所得,外在又能同众人共同拥有这种爱好,这就是先圣之道不同于百家学说的地方。随州远离京师,地处偏僻。庆历年间,起居舍人、直龙图阁、河南人尹公洙,因为不被有权势的人容纳而被贬到此州,住在城东五里的开元佛寺金灯院。尹公有品行道义,文章学问也好,尤其长于辩论;当时同他交游的,都是天下知名人士,而人人都认为自己比不上他。那时尹公的名声震动天下,而他的学问志趣,大概不会因贫富贵贱、生死得失而动摇内心。所以他住在随州时,每天考究图书,贯通古今,把这些作为事业,却不知道自己的官职其实是被贬谪的。他曾在住处北面的小山冈竹柏之间,搭草亭作为游息之所,一年多后才离去。他离去后,当地人不忍心让亭子废坏,便时时修理它,于是将它命名为尹公亭。州府从事谢景平刻石记载了这件事。到治平四年,司农少卿、赞皇人李禹卿公任随州知州,开始依照旧亭的基址,增高低处,扩展狭窄之处,砍伐木材改建亭子,用陶瓦覆盖。建成后,亭子宽阔、深邃、高敞而明爽,环绕随州的山都映入几席之间;又把旧亭立在北面。于是随州人都很高兴,慰藉了对尹公的思念,又获得了游览观赏的美景。这年冬天,李公带着图样来到京师,嘱托我为此作记。尹公的品行见于事迹,言论见于著述,本来就足以显赫地感动人;李公如今又把亭子扩建得更大,难道只是要暂时慰藉随州人的思念、同他们共享快乐吗?他还将使这个荒远偏僻之地,达到后世人们所不能亲见亲闻的地方;使那些传诵其名、观看遗迹的人,无不低回俯仰,想见尹公的声名气节,而且年代越远,反而越加新鲜。这可以说是同众人共同拥有这种爱好了。那么李公流传于后世的声名,难道也会有终止吗?所以我为此作记。时在熙宁元年正月某日。宣慰曾侯嘉政记【明宋濂】自从中原发生战乱,蔓延到大江以东,战争连续不断,几乎将近十年。今年春三月丙辰日,西面的睦州陷落。夏四月壬午日,江浙行中书左丞杨公因为浦阳邻近睦州,命令宣慰曾侯从杭州率军来镇守这里。五月乙巳日,军队返回。当地百姓感念他善于统率士卒而不扰害百姓,始终思念不忘。县达鲁花赤硕裕实巴哈君和婺州路同知赵大讷君,因顺应百姓的思念,共同在县衙前立碑,认为我宋濂一向从事文章,便派人带信来请求我作记,说:‘浦阳是婺州一个很小的县,四面环绕着大山长岭,舟车都无法通行。往年大将赵野逊台首先统领军队经过这里,因为辎重不能像鸟一样飞行而来。军队在路上遇到农民、商人以及和尚、道士,不问他们能不能承担,便用徽纏捆住他们的脖子,让他们肩挑辎重;有的血流不止,出城后就杀掉示众。百姓深受其害,有时听说军队到来,都惊呼说:‘我们这些人将怎样逃脱呢!’赶紧逃到山谷中,过了十多天还不敢回来。曾侯明察百姓的惊疑,从小路快马赶到县城,申明并整饬纪律,区分队伍,各自按照规定区域驻扎,以安定住处。没有号令,不敢擅自越过门户;又命勇士守住城的四门,胆敢出入者便依法加罪。’ 夜间更漏已过,曾侯便披上铁甲,拿着弓箭,带领一两名骑兵巡查近郊,威势所加令人畏惧,没有人敢稍有放纵。有一天,守门人稍微懈怠,有人偷偷出城捕鱼,曾侯便狠狠鞭打守门人的主管,以示惩罚。从此没有一个人敢违抗命令。县中父老相互说道:‘曾将军难道已经来了吗?为什么使我们百姓一点也不知道?将军大概是爱护我们吧!’他们又指着曾侯统率的军队相互说道:‘那些戴大缨帽、腰佩刀的,是溪峒的军队。我们这些小民没有什么见识,也听说这支军队勇猛凶悍,善于游击,不容易制服驯服,为什么如今这样服服帖帖呢?假使其他大将都像曾将军一样,我们百姓哪里还会暴露在山谷中呢?’众人叹息、仰慕、歌颂着离去。没过多久,左丞杨公亲自统军来到睦州,传檄令曾侯回杭州守卫原来的营地。曾侯傍晚才接到命令,鸡刚开始鸣叫,就又从小路奔驰离去。每次派出一队士卒,总要用几名骑兵监护他们,像鱼贯而行,像雁阵排列,没有人敢乱跑越队。三天后,县中父老又相互说道:‘曾将军难道已经走了吗?为什么他来时我们不知道,离开时我们也不知道?按照古代善于统率军队的良将来衡量,他大概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吧?有人立了功却被人遗忘,这是不祥之事。’ 达鲁花赤君是本县贤能的大夫,赵郡丞是乡里的尊长。为什么不替我们这些人安排此事呢?’我听到他们这些话,不忍心拒绝,便把这件事托付给你,希望你能详细地写下来。宋濂打开来信,为之感叹道:‘竟有这样的事吗?曾侯是多么贤能,胜过一般人啊!’《易经》说:‘军队出动要有纪律,否则无论好坏都必然凶险。’像他们所说的情况,难道不正是‘军队出动要有纪律’吗?能够做到‘军队出动要有纪律’的人,我见得也很少。唉,竟有这样的事吗?曾侯是多么贤能,胜过一般人啊!我虽然不认识曾侯,却私下听说他所到之处都把爱护百姓作为要务。如今来到浦阳,恰逢大府要按亩征粮,他对此感到忧恻,立即向部使者说明情况,请求停止此事;那么他惠及百姓的功劳,就不只是善于统率士卒而不扰民而已了。宋濂因此不敢推辞,写下这篇文章刻在石上。然而石头可以剥蚀,文章可以湮灭;曾侯的功劳深深铭刻在县民心中,千百年仍会如同一日。曾侯还请继续努力啊!将来登上枢密院,身居政路,地位更加显赫,功业也应更加广大,那时又将有博学鸿儒执笔专门为你记载。曾侯名华,字华叟,是武冈人,精明强悍而有智谋,通晓《孙子》《吴子》和《司马法》,变卖家产招募士兵、购买战马,为国家效力,前后多次建立大功。如今任明威将军、广东道宣慰副使、佥都元帅府事,兼任江浙行省都镇抚。他的副将、天临李君敞,精通骑马射箭,在辅佐曾侯期间建立了许多功劳,也是法令所应当记载的人。至正十八年夏五月二十一日记。遗爱祠记【唐龙】
景泰初,漕政弗葺,乃度江淮之镇,建都御史行台,以总摄其纲,而首畀诸河洲王公竑,寻兼领抚事,凡兹江北列郡诸州,咸抚有焉。嘉靖戊子春二月,予小子窃辱是命,惟夙夜凛焉而惧弗胜。既至境上,揖诸子大夫曰:「斵木者引绳则直,立政者同道则治。是故周公治东郊,克慎厥始;君陈克和厥中,毕公善成之,以休于前政,以建无穷之基。」予小子伥伥然而无所从也。自有都台百年于斯,执简者孰贤?子大夫曰:「皆贤。」曰:「孰可法?」曰:「皆可法。」河洲王公其至哉!询于父老,犹夫子大夫之言,子弟相率以告,与父老无以异也。夫公为给事时,孚号朝列,奋击权臣,既为都御史,董帅三军,鞭驱虏众,是有社稷之功矣。而于是也何有?乃博采州郡志,及读公神道碑,益知公严毅坚直,政务酌于民心,亷境内豪右而讫其法,尤嫉贪墨吏曰:「是民贼也!」踣而絷之,威令虩虩然如雷霆之不可亵侮。徐淮岁大祲,百姓饥饿,山东河南二路流民又猝至,公先发漕米一百六十余万石,近者计日餔以粥,逺者料量其斗斛而均布之,转徙者路食之,长活凡三十万一千人,病者给之医药,又活一千四百人,被鬻者赎还其家一千二百四十四,死者殓而葬之三千三百余人。夫周近逺,庇死生,疗病而还鬻,公可谓无所不用其至矣。比公被诬逮系者至,易衣一袭,买小舟以行,民如失慈母,攀号而送之。天顺间,公再莅,民又如得慈母,老人伛偻,丁壮涌跃,童子歌謡而来,见公连属三日不絶,法以防民,仁以养之,是故威行而爱立。予小子皇皇焉思所休于公之政,而未之能然,亦不敢惰也。既弟子员上书曰:「封南国之棠者,思召伯之政;泣岘山之碑者,追叔子之德。」公寔懐柔我土,其有以系民之思可也。先是西湖之澨有浮屠氏宫,官司撤其土像,麾散其徒,若有待焉者,郡守葛子木有志于公者也,乃增置规绪,缭以周垣,奉公之木主于中,而以名请。夫公去淮八十余年,而今子大夫与父老与子弟,邈乎声容之不相及也,乃油油然而思之。思不足,又乞祠之有遗爱哉!于是乎命之曰「遗爱祠」。
海上平冦记【王慎中】
守备汀漳俞君志辅,被服进趋退,然儒生也。瞻视在鞞芾之间,言若不能出口,温慈欵悫,望之知其有仁义之容。然而旗鼓鸣于侧,矢石交乎前,疾雷飘风,迅急而倐忽。大之有胜败之数,而小之有死生之形,士皆掉魂揺魄,前却而阻丧。君顾意喜,色壮张扬,矜厉重英之矛,七注之甲,鸷鸟举而虓虎怒,杀人如麻,目睫曾不为之一瞬。是何其猛厉孔武也!是时漳州海冦张甚,有司以为忧,督府檄君捕之。君构兵不数百,航海索贼,旬日遇焉,与战海上,败之,获六十艘,俘八十余人,其自投于水者称是。贼行海上数十年,无此衂矣。由有此,海所为开寨置帅,以弹制非常者,费巨而员多。然提兵逐贼,成数十年未有之捷,乃独在君,而君又非有责于海者也。亦可谓难矣。予观昔之善为将而能多取胜者,皆用素治之兵,训练齐而约束明,非徒其志意信而已,其耳目亦且习于旗旐之色,而挥之使进退则不乱,熟于钟鼔之节,而奏之使作止则不惑。又当有以丰给而厚享之,椎牛击豕,酾酒成池,餍其口腹之所取资,遂气闲而思自决于一闘以为效,如马饱于枥,嘶鸣腾沓而欲奋,然后可用。君所提数百之兵,率召募新集,形貌不相识,寜独训练不夙,约束不豫而已,其于服属之分犹未明也。君又穷空,家无余财,所为市牛酒,买粱粟,以恣士之所嗜,不能具也。徒以一身率先士卒,共食糗糒,触犯炎风,冲冒巨浪,日或不再食,以与贼格,而竟以取胜。君诚何术而得人之易,致效之速如此?予知之矣,用未早教之兵而能尽其力者,以义气作之而己用未厚养之兵而能鼓其勇者,以诚心结之而已。余方欲以是问君,而玄锺所千户某等来乞文勒君之伐,輙书此以与之。君其毋以予为儒者而好揣言兵意云。君之功在濒海数郡,而玄锺所独欲书之者,君所获。贼在玄锺境内,其调发舟兵诸费多出其境,而君靖亷不扰,以故其人尤德之。尔君名大猷,志辅其字,以武举推用为今官。
宣城令姜公去思记【汤显祖】
译景泰初年,漕运政务没有得到整顿,于是衡量江淮各镇的情况,建立都御史行台来总摄纲领,并首先把这项职任交给河洲王竑公;不久又兼管抚治事务,凡江北各郡各州,都归他抚治。嘉靖戊子年春二月,我小子有幸承受这一任命,只是早晚都战战兢兢,唯恐不能胜任。到了辖境,我向各位士大夫拱手说道:‘砍木的人依照墨线下斧,树立政务的人遵循共同的道理,政事才能治理好。因此周公治理东郊,能够慎重开始;君陈能够调和其中,毕公又善于完成它,以此光大前人的政绩,建立无穷的根基。’我茫然无措,不知从何做起。都台建立至今已有百年,在任职掌文书的人中,谁最贤能?士大夫说:‘全都贤能。’我问:‘谁最值得效法?’他们说:‘全都值得效法。’河洲王公真是达到极致了!我向父老询问,得到的回答同士大夫所说一样;子弟们相继来告诉我,和父老的说法也没有差别。王公任给事中时,声名传布朝廷,奋力攻击权臣;后来任都御史,统领三军,鞭策驱逐敌军,这已经是有功于社稷了。至于在这里,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广泛采集州郡志书,又阅读王公的神道碑,才更加了解公严厉刚毅、坚强正直,施政总是斟酌民心;对境内豪强依法惩办到底,尤其痛恨贪污的官吏,说:‘这种人就是残害百姓的贼!’ 他把他们打倒捆缚起来,威严的命令如雷霆一般令人战栗,不可轻慢侮辱。徐州、淮州发生大灾荒,百姓饥饿,山东、河南两路的流民又突然到来。公先发放漕粮一百六十多万石:距离近的,计算日数供给粥食;距离远的,按斗斛计量平均发放;迁徙的人在路上供给粮食;总共使三十万一千人得以活命。病人供给医药,又救活一千四百人;被卖掉的人赎回送还家中,共一千二百四十四人;死者收殓埋葬,共三千三百多人。周济远近,庇护死生,医治病人,赎还被卖者,公可以说没有一样救济措施不是做到极致的了。等到公被诬陷逮捕拘押的消息传来,他只带一套换洗衣服,买一只小船出发,百姓如同失去慈母,攀船号哭为他送行。天顺年间,公再次到任,百姓又如同重新得到慈母:老人弯腰前来,壮年人涌跃而至,儿童唱着歌谣到来,接连三天不断地拜见公。用法律防范百姓,用仁爱养育百姓,因此威严施行而爱戴也树立起来。我惶惶不安地思考怎样称扬公的政绩,却还没有做到,也不敢懈怠。后来弟子员上书说:‘封在南国的甘棠树,令人思念召伯的政绩;在岘山碑前哭泣,是追念叔子的恩德。’公确实怀柔我们的土地,当然有足以维系百姓思念的地方。在此以前,西湖岸边有一座佛寺,官府撤去其中的泥塑神像,驱散僧徒,似乎是在等待什么。郡守葛子木有志于纪念公,于是增设规制,环绕修筑围墙,把公的木主奉在里面,并请示为祠堂命名。公离开淮地已经八十多年,如今士大夫、父老和子弟同公的声音容貌相距遥远,却仍然深深地思念他。思念还不能满足,又请求建立祠堂来纪念公的遗爱。因此把它命名为‘遗爱祠’。海上平寇记【王慎中】守备汀州、漳州的俞君志辅,穿着儒服,进退行止都很从容,原来是一个儒生。他的目光和神态显现在佩巾衣带之间,说话仿佛不能出口,温和慈祥而诚恳,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具有仁义的容貌。然而旗帜战鼓在身旁鸣响,箭矢石块在面前交错,急雷狂风般迅疾而突然。大而言之,有胜败的命数;小而言之,有死生的形势,士卒都魂魄摇动,进退失据,惊惧沮丧。俞君却神情喜悦,脸色壮盛张扬;他手持矜厉重英之矛,披着七注之甲,像猛禽展翅、怒虎咆哮,杀人如割草,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这是多么勇猛刚烈、雄武有力啊!当时漳州海寇十分猖獗,有司以此为忧,督府下檄命令俞君捕捉他们。俞君率领不过数百人的军队,渡海搜捕贼寇,十多天后遇到他们,便在海上交战,将其击败,缴获六十艘船,俘获八十多人,自己投水而死的也有相同数量。海寇纵横海上数十年,从未遭受过这样的惨败。因为有这件事,海上才设置寨堡、安排将帅,以弹压控制非常之事;所耗费用巨大,人员也很多。然而率兵追逐海寇,取得数十年来未有的大捷,竟然只出自俞君,而且海防本来并不是他的专责,也可以说是很难得了。我观察过去善于带兵、能够屡次取胜的将领,都是使用平素训练过的军队:训练整齐,约束严明,并不只是他们的意志坚定;士卒的耳目也熟悉旗帜的颜色,指挥他们进退便不会混乱;熟悉钟鼓的节拍,命令他们行动或停止便不会迷惑。还应当丰厚地供给他们,使他们享受优厚待遇:杀牛宰猪,滤酒成池,让他们充分满足口腹所需,随后心气闲适,便想着在一次战斗中自行决死来建立功效,就像马在马槽中吃饱后嘶鸣跳跃、想要奋发一样,然后才能使用。俞君所统率的几百士兵,大多是临时招募新集合的,彼此连面貌都不认识,哪里只是训练不早、约束没有预先建立而已,他们对于上下服从的名分甚至还没有明确。俞君又贫困空乏,家中没有余财,想要买牛酒、购粱粟,放纵士卒满足他们的嗜好,也不能完全办到。他只是亲自率先同士卒一起吃干粮,冒着炎热的风,冲过巨浪,有时一天甚至吃不上两顿饭,和贼寇交战,最终竟然取得胜利。俞君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竟能这样容易地获得人心、这样迅速地取得成效?我知道了:使用未经早期训练的士兵,却能使他们竭尽力量,只是靠义气激发他们;不能用丰厚的待遇养育士兵,却能鼓舞他们的勇气,只是靠真诚的心意团结他们而已。我正想用这些话询问俞君,玄锺所千户某等人来请求撰文刻记俞君的功绩,于是便写下这些话交给他们。俞君不要因为我是儒生,就认为我喜欢揣测谈论用兵之意。俞君的功劳遍及濒海数郡,而玄锺所尤其想要把它记下来,是因为俞君俘获的贼寇在玄锺辖境内;调发船只、士兵以及各种费用,大多出自该境,而俞君清廉安静、不加扰害,所以当地人尤其感念他的恩德。你的君主名叫大猷,志辅是他的字;他因武举被推举任用,担任现职。宣城令姜公去思记【汤显祖】
余识宣城令荆人姜君竒,方孝亷时长者后,余游宣行水,阳林树修逺,厨传甚饬,已又见其人士沈君典、梅禹金之流,文雅风流,为之忻然,令数来,攸攸如也。令朝京师,会余上试,令故江陵相弟子师也。不数日,江陵弟子介令候余,余谢不敢当,意令且计最宠遴之矣。然令终用平徙,得治粟郎,已复贬山东小州属,监泰山妃祠,余异之。盖去宣十年,丞武林而病疽,宣人闻之,愁然趋比。已宣人闻之,脱然喜,余又异焉。夫姜君者,亦蹇谔重进止质行人耳,治县当亦无有竒,何以思乎?一日,宣父老诸生来言状如之,且曰:“令无以予民,然善为条,如前役者,长常署人田多者得收其旁户租,常自入豪荡,比前征后相补射为谩,卒发觉一人至负租百万,犯至死当戍边者至一家九人,连年不决遣,令至乃与囚约,能輙抵所负为除,不能遣未尽十日,囚空更为法行条编均里甲,里自征输,因以讫税如程,至无可笞,故事吏赎常利金得自与间行其十之三,游声不在民矣。缓急无所匄,令曰:‘若此所谓金生而粟死者也。’岁当祲,奈何?乃大治诸庾累榖至七万余石,主以訾良人。然令在县六年无凶灾,后乃连岁水败榖种流死,然后以此不饥。嗟夫,作令如此,亦可思矣。”余叹曰:“然则何以迁无殊?”则诸生瞠然造前曰:“沈君典在时言之矣。”虽江陵相亦极知姜令贤,然尝谓其子令不与我亲,常众见我后,江陵相横不肯持父丧,问荆人士在都者当云:“我何闻独姜有后言?”因以忮去。且夫仕宦遇合者时也,惠音者基也,其时在上,其基在下,然则何以去十年而后思?中一父老般仙饮洟而前曰:“始令之勤吾宣也,食稗衣蔫,亡昼夜忽忽,勉循其民,问劳疾苦,兴立纎致,口咄咄不能言,常心计而手条之,乃至颜色黎露,耳目将废,一时掾吏姗笑为愚,然至今号令有所利。”便民者,常君之法也。乃今而后知之。余不觉流声叹曰:「若宣之民,可谓能言其君矣。百姓何负于长吏哉?」书之,告后来者。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六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记七【以下官署】
临湍县令厅壁记【唐李华】
邓为天下扄闼,两都南蔽,秦汉以来多封将相姻戚,故其人益豪强。内全邑曰南阳,曰穰,曰临湍,葢古新城也。穰州府所理,吏不暇息。南阳领户既寡,奸侠所归,惟临湍境清人闲,从仕者所乐。开元裂此乡三千户为菊潭县。天寳至德之间,北骑南侵,南阳为战地,地荒人散,千里无烟,犹以邮置之冲,往复王命,权置官吏,招集疲人,如寒资裘,如馁并食。圣朝临下有赫,哀抚兆人,诛元凶,清天下。诏方镇选良吏,平昌孟威字承颜,自左骁卫兵曹叅军,本道节度使表为此县。始至,户不盈百,为政七月,尽室而归者千余家。难矣哉!古之为政者,先诸人,后诸身。先其人则人不劳,后其身则身自逸。承颜勤一作或恤老幼而休息之,损有余补不足而煦育之。人谕其心,则不劳而理矣。古之求士者,观诸其家,乃知为政。承颜奉版舆,冐边尘,北越巩洛,归家于汉上,又以清白之禄为甘旨之资,臣子之道卓然,则其余可知也。令长品秩章绶,人皆知之,故不书。今所书议能也。寳应七年七月甲辰记。
道州刺史厅壁记【元结】
天下太平,方千里之内,生植齿类,刺史能存亡休戚之。天下兵兴,方千里之内,能保黎庶,能攘患难,在刺史耳。凡刺吏若无文武才畧,若不清廉肃下,若不明惠公直,则一州生类皆受其害。于戱!自至此州,见井邑丘墟,生民几尽,试问其故,不觉涕下。前后刺史或有贪猥惛弱,不分是非,但以衣服饮食为事,数年之间,苍生蒙以私欲,侵夺兼之,公家驱廹,非奸恶强富,殆无存者。问之耆老,前后刺史能恤养贫弱,惠守法令,有徐公履道、李公亷而已。徧问诸公,善或不及徐李二公,恶有不堪说者。故为此记,与刺史作戒。自置州以来,诸公改授进绌年月,则旧记存焉。
江州刺史厅壁记【独孤及】
译我认识宣城令、荆州人姜奇君,他是方孝廉时长者的后代。我游历宣城,见那里水道畅通,阳林树木高大而绵延,厨传供应很整齐;后来又见到当地士人沈君典、梅禹金等,文雅风流,因而很是欣喜。县令多次来见我,神态从容自在。县令到京师朝见,正好赶上我参加考试;县令原来是江陵相的门生。没过几天,江陵相的门生通过县令来问候我,我辞谢说不敢当,心想县令将要因考核优异而受到宠爱、被选拔了。然而县令最后只是平调,得到治粟郎的官职,随后又贬为山东某小州的属官,监理泰山妃祠,我感到奇怪。大概他离开宣城十年,在武林任丞时生了恶疮;宣城人听说后,忧愁地赶来探问。不久宣城人又听说他病愈,便释然欢喜,我更加感到奇怪。姜君这个人,不过是个蹇谔、慎重进退、质朴笃实的人罢了,治理县政大概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为什么人们会思念他呢?一天,宣城父老和诸生来向我叙述情况,说:‘县令并没有给百姓什么私人的恩惠,却善于制定条规。以前服役时,长期由署吏让田地多的人收取旁户的租税,常常私自纳入豪强之家;到征收以后又互相补充抵销,弄虚作假,最终被查出一人竟负欠租税百万,犯罪达到死罪、应当戍守边地的,一家竟有九人,多年不能判决发遣。县令到任后,便同囚犯约定:能够立即抵偿所欠的,就为他免除罪责;不能抵偿的,十天内便发遣出去。囚犯于是空缺,县令又改变做法,制定条文,编排均平里甲,由各里自行征收输纳,因而依照期限完成赋税,再没有可以鞭打的人。按照旧例,吏员赎免常例所需的金钱,往往私自取得其中三成,如今这些游荡索取的声音不再出现在百姓中。’ 遇到缓急之事也没有可以求助的人,县令说:‘这就是所谓金子生出来而粮食死掉了。’遇到灾荒年怎么办呢?于是大力治理各座粮仓,积聚粮食达到七万多石,主持用财力救济善良百姓。然而县令在县中六年没有发生灾荒,后来才连续几年水灾毁坏谷种,百姓流离死亡,于是依靠这些储粮使他们没有饥饿。唉,做县令能够如此,也就值得思念了。’我叹息说:‘既然如此,为什么升迁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诸生瞪着眼走上前来说:‘沈君典在世时已经说过了。’即使江陵相也极其知道姜县令贤能,但曾经说过,他的儿子做县令时不亲近我,常常在众人面前排在我之后;江陵相蛮横而不肯为父亲守丧,便问在京的荆州人应当怎样说:‘为什么我只听说姜家有后代的非议?’于是因为嫉恨而使姜县令被罢去。况且做官能否遇合,取决于时运;施惠留下的声誉,是根基。时运在上,根基在下,那么为什么离开十年之后才被思念呢?其中一位父老潘仙含着眼泪走上前说:‘当初县令勤勉治理我们宣城,吃粗米,穿破衣,没有昼夜地匆忙劳作,勉力顺应百姓,询问他们的劳苦疾病,兴办各种细小的事务。他口中不停地叱咤筹划,不能多说话,常常在心中计算、用手写下条目,直到面容憔悴,耳目几乎衰废。当时的属吏还讥笑他愚笨,但到今天,他制定的政令仍然有利于百姓。’使百姓便利,是姜君一贯的办法。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些道理。我不觉流着泪叹息说:‘像宣城的百姓这样,真可以说是能够说明白他们的长官了。百姓究竟有什么对不起长官的地方呢?’我把这些记下,告诫后来的人。《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六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六十六 (明)贺复征编 ○记七【以下官署】临湍县令厅壁记【唐李华】邓州是天下的门户,是两都以南的屏障。秦、汉以来,常封外戚将相镇守此地,所以当地人更加豪强。境内全部地区有南阳、穰、临湍三个县,大概都是古代的新城。穰县是州府所在地,官吏不得休息;南阳所辖户数已经很少,又是奸猾豪侠聚集的地方;只有临湍境内清平、百姓安闲,是做官的人所乐意去的地方。开元年间,从这里分出三千户设置菊潭县。天宝至德年间,北方骑兵南侵,南阳成为战场,土地荒芜,百姓逃散,千里之内不见炊烟;但这里仍是驿站交通的要冲,往来传达皇命,于是暂时设置官吏,招集疲敝的百姓,如同寒冷时给人衣裘、饥饿时同人分食。圣朝治理下民威严显赫,怜悯抚恤众人,诛除元凶,清理天下。诏令各方镇选拔良吏,平昌人孟威,字承颜,原任左骁卫兵曹参军,由本道节度使上表推荐为此县县令。他刚到任时,户数不满百户;治理七个月,举家归附的已有一千多家。真是困难啊!古代治理政事的人,把百姓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后面。把百姓放在前面,百姓就不会劳苦;把自己放在后面,自己自然就安逸。承颜勤勉地救恤老幼,使他们得到休息;减少有余的,补足不足的,温暖抚育他们。百姓了解他的心意,便不劳苦而得到治理。古代求取人才的人,观察他在家中的表现,就能知道他治理政事的能力。承颜奉养着年老的父母,冒着边地尘土,向北越过巩、洛,回到汉水之上;又把清白俸禄作为供养父母的美味,臣子和人子的道义都卓然可见,其他方面也就可以知道了。县令的品秩、章服和绶带,人人都知道,所以不再记载。现在所记的,是评论他的才能。宝应七年七月甲辰日记。道州刺史厅壁记【元结】天下太平时,在方圆千里的范围内,生物和人类的生死祸福,都掌握在刺史手中。天下战争兴起时,在方圆千里的范围内,能否保护百姓、排除患难,也取决于刺史。凡是刺史,如果没有文武才略,如果不能清廉严肃地约束下属,如果不能明智、仁惠、公正、正直,那么一州的百姓都会受到他的祸害。唉!自从我来到这个州,看到井邑丘墟,百姓几乎死尽,试着询问其中缘故,不觉流下眼泪。前后几任刺史,有的贪婪卑鄙、昏庸软弱,不辨是非,只把衣服饮食当作事情;几年之间,百姓受到他们私欲的蒙蔽,又遭到侵夺兼并,加上公家的逼迫,除了奸恶强富之人,几乎没有能够存活下来的。询问年高的老人,前后刺史中能够体恤养育贫弱、以恩惠守持法令的,只有徐公履道、李公廉罢了。遍问诸位老人,善政有比不上徐、李二公的,恶政却有不堪说的。所以写下这篇记,给刺史作为戒鉴。自设置道州以来,各位刺史改任、升迁、贬黜的年月,旧记中都有保存。江州刺史厅壁记【独孤及】
古者国有史氏,君举必书,倚相、董狐、史鳅、史嚚,即其人也。秦以来,国化为郡,史官废职,策牍之制寖灭,记事者但用名氏岁月,书于公堂,而《春秋》《梼杌》存乎屋壁,其来旧矣。是州也,在荆之域,于浔之阳,江从岷山东注渤澥,洪涛至是泒分为九,而庐山湓水周乎雉堞,洞庭、彭蠡为之襟带。故自晋元康讫于梁、陈,出入五代四百余载,世称雄镇,且曰天府,匪亲匪贤,莫荷其寄。唐自有天下,六合一轨,设险斯废,惟民是恤,则命官择任,与列郡等矣。至德以来,戎马生而楚氛恶,犹以是邦咽喉,秦、吴跨蹑荆、徐,而提封万井,岐路五裂,每使臣计郡县之财入,调军府之储峙,玺节旁午,羽书络绎,走闽禺而驰于越,必出此路,而防虞供应,功倍他郡,故亦大其任而难其人。今年春,渤海封公继践厥位,夫为政犹工之攻木也,得于手,应于心,则盘曲拥肿,迎刃而解,况美材乎?故公以发硎之利,导胜残之俗,布政三月而人从乂。每叹曰:“茫茫旧壤,千载在目,观乎版筑,则灌婴之业廓而存焉;披乎图谍,则温太真、庾元规之车尘若可窥焉。”义宁以来,百四十有九载,纂斯位者,风声相聆,轨躅相蹑,前贤后贤,累累如贯珠,善恶成败,我之元龟,酌而行之,吾师存焉。于是征诸故老,鸠其名氏之存者,凡若干人,躅而书之,以为《九江都国志》。
蓝田县丞厅壁记【韩愈】
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髙而偪,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巻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鴈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丞涉笔占位,署惟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畧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谩必曰:「丞至以相訾謷。」丞之设,岂端使然哉?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于人。元和初,以前大理寺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枿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丞厅故有记,壊漏污不可读。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巨竹千挺,俨立若相持。水■〈氵虢〉■〈氵虢〉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有问者輙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河南府同官记【韩愈】
永贞元年,愈自阳山移江陵法曺参军,获事河东公。公尝与其从事言:「建中初,天子始纪年更元,命官司举贞观、开元之烈,羣臣惕栗奉职,命材登良,不敢私违。当时自齿朝之士而上,以及下百执事,官阙一人将补,必取其良。然而河南同时于天下称多,独得将相五人。故于府之叅军则得我公,于河南主簿则得故相国范阳卢公,于汜水主簿则得故相国今太子宾客荥阳郑公,于陆浑主簿则得相国今吏部侍郎天水赵公,于登封主簿则得故吏部尚书东都留守吴郡顾公。卢公去河南为右补阙,其后由尚书左丞至宰相。郑公去泛水为监察御史佐山南军,其后由工部侍郎至宰相,罢而又为赵公。去陆浑为右拾遗,其后由给事中为宰相。顾公去登封为监察御史,其后由京兆尹至吏部尚书东都留守。我公去府为长水尉,其后由膳部郎中为荆南节度行军司马,遂为节度使,自工部尚书至吏部尚书三相国之劳,在史册。顾吏部慎职小心于时有声。我公愿洁而沉密,开亮而卓伟,行茂于宗,事修于官,嗣绍家烈,不违其先。作帅南荆,厥闻休显,武志既扬,文教亦熈,登槐赞元,其庆且至。故好语故事者,以为五公之始迹也同,其后进而偕大也亦同,其称名臣也又同。官职虽分,而功德有巨细,其有忠劳于国家也同。有若将同其后而先同其初也,有闻而问者,于是焉书。」既五年,始立石刻其语,河南府参军舎庭中。于时河东公为左仆射宰相,出藩大邦,开府汉南。郑公以工部尚书留守东都,赵公以吏部尚书镇江陵。汉南地连七州,戎士十万。其官宰相也,留守之官居禁省中,岁时出旌旗,序留司文武百官于宫城门外而衙之。江陵故楚都也,戎士五万。三公同时,千里相望,可谓盛矣。河东公名均,姓裴氏。
监祭使壁记【栁宗元】
译古代国家设有史官,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载,倚相、董狐、史鳅、史嚚就是这样的人。秦代以来,国家改为郡县,史官废弃职守,记录文书的制度逐渐消失,记事的人只把姓名、年月写在公堂上;但《春秋》《梼杌》仍然保存在屋壁上,这种做法由来已久。江州在荆地范围内,位于浔阳以南;长江从岷山向东流入渤海,洪涛到了这里分成九条水道,庐山、湓水环绕城墙,洞庭、彭蠡成为它的襟带。因此从晋元康到梁、陈,历经五代四百多年,一向被称为雄镇,又称为天府,不是亲近而贤能的人,不能承担这一重任。唐朝统一天下,四海制度归于一轨,险要之地不再需要特别防守,只须抚恤百姓,于是任命官员并选择合适的人担任,和其他郡一样。自至德以来,战争兴起,楚地气氛恶劣;这里仍是咽喉要地,秦、吴两地跨越荆、徐,辖境广大,交通道路分为五条。每当使臣计算郡县的财赋收入、调拨军府的储备,诏书和符节往来不绝,羽书接连不断;使者奔走闽、禺,驰向越地,必定经过这条道路。防备和供应的功劳比其他郡大一倍,所以任职责任也重,选任人才也更困难。今年春天,渤海封公继任此职。治理政事就像工匠砍削木材,得心应手,便能迎着刀刃解决盘曲臃肿之处,何况是美好的木材呢?所以封公凭借新磨利刃般的才干,引导这个久经战乱、残败的地方,施行政令三个月,百姓就归于治理。他常常感叹说:‘茫茫的旧日疆土,千年往事都呈现在眼前;观看版筑遗迹,灌婴的功业仍然宏大地保存着;翻阅图籍,温太真、庾元规乘车留下的风采仿佛也可以看见。’从义宁年间以来,已经有一百四十九年,继任此职的人,声名相互传闻,行迹相互承继;前贤后贤接连不断,像串联的珍珠。他们的善恶成败,都是我的大鉴戒;我斟酌取舍而实行,他们就是我的老师。因此我向故老征询,聚集那些姓名尚存的人,共有若干位,依次书写下来,作为《九江都国志》。蓝田县丞厅壁记【韩愈】县丞的职责,是在一县之中辅佐县令,凡事没有不应当过问的。县丞以下有主簿、县尉,主簿、县尉才各自分掌职务。县丞职位高,却处处受牵制,按惯例因避嫌而不能对政事表示可否。文书由小吏抱着成案送到县丞面前,卷起前端,左手夹住,右手捏住纸尾,像雁鸭排队一样走上前。小吏平身站着,斜眼看县丞说:‘应当签署。’县丞提笔占据签署位置,只能谨慎署名。县丞看着小吏问可不可以,小吏说:‘签好就退下,不敢稍作查看。’县丞茫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官位虽尊,实际权力反而在主簿、县尉之下。谚语中屡次讥讽县丞,必定说:‘县丞来了,正好互相讥笑。’设置县丞,难道本来就是为了这样吗?博陵人崔斯立,积累学问,写作文辞,以此蓄积自己的才能;学问深厚广大,日益增长而放纵发挥。贞元初年,他带着自己的才能到京师应试,两次进取,两次被别人压倒。元和初年,他以原任大理寺评事的身份议论政事得失,被贬官,转任两次后成为本县县丞。他刚到任,叹息说:‘官职没有卑贱,关键是我的才干不足以充当职务。’后来闭口不能施展,又叹息说:‘县丞啊,县丞啊!’我不能辜负县丞的职分,而县丞却不能辜负我这个人,那就完全削去棱角,沿着旧有的轨迹,打破矜持来做这件事吧。县丞厅原来有记文,破损漏雨,污秽得不能阅读。崔斯立更换椽木和瓦片,粉刷修治墙壁,把前任官员的姓名全都写上。庭院中有四行老槐树,南墙边有成千竿巨竹,整齐挺立,仿佛彼此对峙。水声潺潺,沿着台阶流过发出声响。崔斯立彻底打扫、灌溉庭院,又在树旁种了两株松树,每天在树间吟哦。有来询问的人,他总回答说:‘我正在办理公事,你姑且离开吧。’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河南府同官记【韩愈】永贞元年,我由阳山调任江陵法曹参军,有幸在河东公门下任职。河东公曾对他的属官说:‘建中初年,天子开始以新年号纪年,命令官府推举贞观、开元年间那样的功业,群臣战战兢兢地奉行职守;选用有才之人,提拔贤能之士,不敢因私情违背诏命。当时从朝中有品级的士人以上,到各级百官,凡是官职空缺将要补授,必定选取其中贤良的。然而河南府同时在天下被称为人才众多,单是获得将相之才的就有五人。因此任河南府参军的,有我河东公;任河南主簿的,有已故宰相范阳卢公;任汜水主簿的,有已故宰相、现任太子宾客荥阳郑公;任陆浑主簿的,有现任宰相、吏部侍郎天水赵公;任登封主簿的,有已故吏部尚书、东都留守吴郡顾公。卢公离开河南任右补阙,后来由尚书左丞升任宰相。郑公离开汜水任监察御史、佐理山南军务,后来由工部侍郎升任宰相,罢相后又任赵公。赵公离开陆浑任右拾遗,后来由给事中升任宰相。顾公离开登封任监察御史,后来由京兆尹升任吏部尚书、东都留守。我河东公离开府署任长水尉,后来由膳部郎中任荆南节度行军司马,最终成为节度使;从工部尚书到吏部尚书,三位宰相的功劳,都记载在史册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顾吏部慎任职谨慎,在当时很有声望。我公性情廉洁而沉静周密,开朗明达而卓越伟岸,品行胜过同宗,任事在官府中也有修为,继承发扬家族的事业,不违背先人的志业。出任南荆统帅后,他的声名更加美盛显著;武功志业已经彰显,文教也兴盛起来;登上三公之位,辅佐皇帝,福庆也将到来。所以喜好谈论往事的人认为,五位公卿开始立身时的经历相同,后来日益进取而共同显达也相同,被称为名臣又相同。官职虽有区别,功德却有大小不同,但对国家尽忠效劳则相同。有的人将来与他们相同,而最初也与他们相同;有听闻此事而来询问的人,于是把这些事写下来。过了五年,才立石刻写这些话,石碑立在河南府参军舍的庭院中。当时河东公任左仆射、宰相,出镇大藩,开府于汉南。郑公以工部尚书留守东都,赵公以吏部尚书镇守江陵。汉南之地连接七州,拥有戎士十万人。郑公的官职是宰相;留守的官府处在禁省之中,每逢岁时便出动旌旗,在宫城门外排列留司的文武百官,然后坐堂治事。江陵原是楚国都城,有戎士五万人。三位公卿同时在位,相隔千里而彼此相望,可以说是盛况了。河东公名均,姓裴。《监祭使壁记》【柳宗元】
礼》檀弓曰: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是必礼与敬皆足,而后祭之义行焉。周礼祭仆视祭祀,有司百官之戒具,诛其不敬者。汉以侍御史监祠。唐《开元礼》凡大祠若干,中祠若干,咸以御史监视。祠官有不如仪者,以闻。其刻印移书则曰「监祭使」。寳应中尤异其礼,更号「祠祭使」,俄复其初。又制凡供祠之吏,虽当斋戒,得以决罚。由是礼与敬无不足者。圣人之于祭祀,非必神之也,盖亦附之教焉。事于天地,示有尊也,不肃则无以教敬;事于宗庙,示广孝也,不肃则无以教爱;事于有功烈者,示报德也,不肃则无以劝善。凡肃之道,自法制始。奉法守制,由御史出者也。故将有事焉,则祠部上其目,吏部上其官,奉制书以来告,然后颁于有司,以谨百事。太常修其礼,光禄合其物,百工之役,先一日咸至于祠而考阅焉。御史会公卿有司,执简而临之。故其粢盛牲牢酒醴菜果之馔,必实于庖厨;钟鼓笙竽琴瑟戞击之乐,簨簴缀兆之数,必具于庭内;樽彝罍洗爼豆醆斚之器,必挈于坛堂之上。奉奠之士,赞礼之童,乐工舞师,洎执役而卫者,咸自变量。其实设棰扑于堂下,以修官刑,而羣吏莫敢不备;物罗奏牍于几上,以严天宪,而众官莫敢不尽诚。而祭之日,先升立于西阶之上,以待卒事。其礼之周旋,乐之节奏,必周知之。退而视其燔燎瘗埋,终之以敬也。居常则饬四方祀贡之物,以时登于王府;服器之修具,祠宇之缮理,牛羊毛涤之节,三宫御廪之寔毕备,而聴命焉。旧以监祭御史之长居是职,贞元九年十二月,御史多缺,予班在三人之下,进而领焉。明年中山刘禹锡始复旧制,由礼与敬以临其人,而官事益理。制令有不宜于时者,必复于上,革而正之。于是始为记,求簿书得为是职者若干人,书焉。
四门助教厅壁记【栁宗元】
周之置虞庠于四郊以养国老教胄子。《祭统》曰:“天子设四学,盖其制也。”《易传·太初篇》曰:“天子旦入东学,昼入南学,夕入西学,暮入北学。”蔡邕引之以定明堂之位焉。《大戴礼·保傅篇》曰:“帝入东学以贵仁,入南学以贵信,入西学以贵徳,入北学以贵爵。”贾生述之以明太子之教焉。故曰:“为大教之宫而四学具焉。”参明堂之政,原大教之极,其建置之道宏也。后魏太和中,立学于四门,置助教二十人。隋氏始隶于国子,而降置五人。皇朝始合于太学,又省至三人。员位弥简,其官尤难,非儒之通者不列也。四门学之制,掌国之上士、中士、下士凡三等,侯、伯、子、男凡四等。其子孙之为胄子者,及庶士、庶人之子为俊士者,使执其业而居其次,就师儒之官而考正焉。助教之职,佐博士以掌鼓箧、夏楚之政令,令分其人而教育之。其有通经力学者,必于岁之杪升于礼部听简试焉。课生徒之进退,必酌于中道,非博雅庄敬之流固不得临于是。故有去而升于朝者,贺秘书由是为博士,归散骑由是为左拾遗。旧制以拾遗为八品清官,故必以名实者居于其位。贞元中,王化既成,经籍少间,有司命太学之官颇以为易,専名誉、好文章者咸耻为学官。至是,河东栁立始以前进士求署兹职,天水武儒衡、闽中欧阳詹又继之。是岁为四门助教凡三人,皆文士,京师以为异。余与立同祖于方舆公,与武公同升于礼部,与欧阳同志于文。四门助教署未尝纪前人名氏,余故为之纪,而由夫三子者始。
岭南节度飨军堂记【栁宗元】
译《礼记·檀弓》说:“祭祀的礼仪,与其敬意不足而礼节有余,不如礼节不足而敬意有余。”这就是说,礼节和敬意都充足,然后祭祀的意义才能实现。《周礼》说,祭仆要察看祭祀,负责祭祀的官员和百官都要戒备并备办齐全,惩罚其中不敬的人。汉代让侍御史监察祠祭。唐代《开元礼》规定,各种大祠若干、中祠若干,都由御史监临察看。祠官有不合礼仪的,便上报。刻印发文时,称为“监祭使”。宝应年间尤其认为这种礼制非同寻常,改称“祠祭使”,不久又恢复原来的称号。后来又规定,凡供奉祠祭的官吏,即使正值斋戒,也可以对他们施行决罚。由此礼节和敬意都没有不足。圣人对待祭祀,并不一定是真的把鬼神当作神灵,只是也借此来施行教化。祭祀天地,是表示天地尊贵;若不肃敬,就无法教人恭敬。祭祀宗庙,是表示孝道广大;若不肃敬,就无法教人爱亲。祭祀有功业的人,是表示报答恩德;若不肃敬,就无法劝人为善。凡是肃敬的原则,都从法制开始。奉行法令、遵守制度,是由御史负责的。因此将要举行祭祀时,祠部先上报祭祀项目,吏部上报所用官员;奉行诏书前来告知之后,再颁布给有关部门,以谨慎办理各项事务。太常修治礼仪,光禄寺配备祭品,各种工匠的役作,都在祭祀前一天到达祠所,考察检阅一番。御史召集公卿和有关官员,手执笏板前来监察。因此,黍稷等祭品、牲畜、酒醴、蔬菜水果等膳馔,必须充实地备在厨房;钟鼓、笙竽、琴瑟、敲击等乐器,以及簨簴、舞列舞位的数目,必须齐备在庭院内;樽彝、罍、洗、俎、豆、醆、斚等器具,必须搬到坛堂之上。奉献祭品的人、赞礼的童子、乐工和舞师,以及执役和护卫的人,全都要按人数备齐。还要在堂下设置刑具,用以整饬官吏刑法,于是群吏没有谁敢不备办;把各种文书排列在几案上,以严肃执行上天的法宪,于是众官没有谁敢不竭尽诚意。到了祭祀那天,先登上西阶站立,等待祭事结束。礼仪的周旋,音乐的节奏,都必须全面知晓。退下后察看焚烧、燔燎和埋藏祭品的情况,以恭敬结束祭祀。平时则整治四方进贡的祭祀物品,按时送入王府;祭服和祭器的修整备办,祠宇的修缮治理,牛羊毛色的选择和洗涤,三宫御廪中的实物,都全部准备完毕,听候命令。过去由监祭御史中的长官担任此职,贞元九年十二月,御史多有空缺,我的班次排在三人之下,便越次进用,掌管此事。第二年,中山刘禹锡开始恢复旧制,依据礼和敬来监察有关人员,于是官事更加得到治理。诏令制度中有不合时宜的,必定上报皇帝,加以革除和纠正。于是开始写这篇记,查考簿册,得到曾经担任这一职务的若干人,把他们的姓名写下来。《四门助教厅壁记》【柳宗元】周代在四郊设置虞庠,用来奉养老年国臣、教育贵族子弟。《祭统》说:“天子设置四所学校,大概就是这种制度。”《易传·太初篇》说:“天子早晨进入东学,白天进入南学,傍晚进入西学,夜晚进入北学。”蔡邕引用这些话来确定明堂的位置。《大戴礼·保傅篇》说:“帝进入东学,是尊崇仁;进入南学,是尊崇信;进入西学,是尊崇德;进入北学,是尊崇爵位。”贾谊叙述这些道理,以说明太子的教育。因此说:“作为施行大教的宫室,四所学校都设置在那里。”参照明堂施政的制度,推究大教的极致,可以看出这种建置的规模宏大。后魏太和年间,在四门设置学校,置助教二十人。隋代开始隶属于国子监,降为五人。本朝开始合并于太学,又裁减到三人。员额和职位越来越简省,但这种官职尤其难任,若不是通晓儒学的人,不能列入其中。四门学的制度,掌管国中的上士、中士、下士三等,以及侯、伯、子、男四等。他们的子孙中属于胄子的,以及庶士、庶人的子弟中属于俊士的,都让他们执掌所学、居于相应次第,拜见师儒之官,接受考察和匡正。助教的职责,是辅佐博士掌管击鼓开箱、夏楚责罚等教育政令,按等级区别学生而加以教育。其中有通晓经书、努力学习的人,必须在年终升到礼部,接受选拔考试。考核学生的进退,必须斟酌于中正之道;不是博学高雅、庄重恭敬之流,固然不能担任这一职务。因此有人离开这里而升任朝官:贺秘书由此成为博士,归散骑由此成为左拾遗。旧制把拾遗列为八品清官,所以必须由名实相副的人担任。贞元年间,王化已经成功,经籍方面稍有空闲,有关部门认为太学官职颇为容易取得,专门追求名誉、喜好文章的人都以做学官为耻。到了这时,河东柳立开始以进士身份请求署理这一职务,天水武儒衡、闽中欧阳詹又接着担任。那一年四门助教共三人,都是文士,京城人认为这是奇异的事。我与柳立同为方舆公的族孙,与武公一同登礼部第,与欧阳公在文章方面志趣相同。四门助教署从来没有记载前人的姓名,所以我为它作记,便从这三个人开始。《岭南节度飨军堂记》【柳宗元】
唐制岭南为五府,府部州以十数。其大小之戎,号令之用,则听于节度使焉。其外大海,多蛮夷,由流求、诃陵西抵大夏、康居,环水而国以百数,则统于押蕃船使焉。内之幅贠万里,以执秩拱稽,时听教命;外之覊属数万里,以译言挚寳岁帅贡职。合二使之重,以治于广州。故宾军之事宜无与较大,且宾有牲牢、饔饩、嘉乐、好礼,以同逺合;疏军有犒馈、宴飨、劳旅、勤归,以羣力一心,于是治也。闬闳阶序,不可与他邦类,必厚栋大梁,夷庭髙门,然后可以上充于揖譲,下周于歩武。今御史扶风公亷广州,且専二使,増德以来逺人,申威以修戎政。大飨宴合乐,从其丰盈。先是为堂于治城西北陬,其位公北向,众宾南向,奏部伎于其西,视泉地于其东隅。奥庳仄庭,庑下漏日,未及晡则赫炎当日,汗眩更起,而礼莫克终。故凡大宴飨、大军旅,则寓于外垒,仪形不称。公于是始新其制,为堂南面,横八楹,纵十楹。向之宴位化为东序,西又如之。其外更衣之次,膳食之宇,列观以游目,偶亭以展听,弥望极顾,莫究其徃泉池之旧,增浚益植,以暇以息,如在林壑。问工焉取则,师舆是供;问役焉取则,蛮隶是征;问材焉取则,隙宇是迁。或益其阙,伐山浮海,农贾拱手,张目视具。乃十月甲子克成。公命飨于新堂,幢牙茸纛,金节析羽,旌旗旟旞,咸饰于下。鼓以鼖晋,金以铎铙。公与监军使肃上宾,延羣僚将校士吏,咸次于位。卉裳罽衣,胡夷蜑蛮,睢盱就列者千人以上。铏鼎体节,燔炰胾炙,羽鳞狸互之物,沉泛醍盎之齐,均饫于卒士。兴王之舞,服夷之伎,揳击吹鼓之音,飞腾幻怪之容,环观于逺迩。礼成乐遍,以叙而贺,且曰:“是邦临护之大,五人合之,非是堂之制,不可以备物;非我公之德,不可以容众。旷于徃初,肇自今兹。”大和有人以观逺方,古之戎政,其曷用加?此华元名大夫。也杀羊而御者,不及霍去病良将军也。余肉而士有饥色,犹克称能,以垂到今。矧兹具羙,其道不废。愿勒于金石,以永示后祀。遂相与来告,且乞辞某譲不获,乃刻于兹石。
道州刺史厅后记【吕温】
壁记非古也。若冠绶命秩之差,则有格令在;山川风物之辨,则有圗谍在。所以为之记者,岂不欲述理道,列贤不肖,以训于后,庶中人以上得化其心焉?代之作者率异于是,或夸学名数,或务政为文。居官而自记者,则媚已;不居其官而代人记者,则媚人。春秋之旨,盖委地矣。贤二千石,河南元结,字次山,自作道州刺史厅记,既彰善而不党,亦指恶而不诬,直举胸臆,用为鉴戒。昭昭吏师,长在屋壁后之贪虐放肆,以生人为戱者,独不愧于心乎?予自幼时读古循吏传,慕其为人,以为士大夫立名于代,无以髙此前年冬,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为此州,虽履剧自课,而未能逮其意也。徃刺史有许子良者,輙移元次山记于北牖下,而以其文代之。后亦时有号君子之清者莅此,熟视焉而莫之改,岂是其难乎?予也鲁,安知乎?他即命圬而书之,俾复其旧,且为后记,以广次山之志云。
掌书记厅壁记【李徳裕】
续汉书·百官志》称三公及大将军皆有记室,主上表章报书记。虽列于上宰之庭,然本为从军之职。故扬雄称军旅之际,飞书驰檄,用枚皋非夫;天机殊健,学源浚发,含思而九流委输,挥毫而万象骏奔,如庖丁提刅为之满志,师文鼔瑟效不可穷,则不能称是职也。昔安丰侯窦融征还京师,光武问曰:“所上表章,谁与参之?”融曰:“皆从事班彪所为。”及窦宪贵宠,班固、傅毅之徒皆置之戎幕,以典文章。宪邸文章之盛,冠于当代。魏氏以陈琳、阮瑀管记室。自东汉以后,文才髙名之士,未有不由于是选。其简才之用,亦金马、石渠之亚。况河东精甲十万,提封千里,半杂胡骑,遥制边朔,惟师旅之威容,为列藩之仪表,典兹羽檄,代有英髦。间者吴少微、富嘉谟、王翰、孙逖咸有制作,存于是邦。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暨太尉临淮王总节制之师,德裕叔父尝典斯职。寻以才识英妙,肃宗召拜监察御史。厥后仆射髙贞公今河阳节度令狐公,以人文掌宸翰;国子司业郑公、给事河南尹杜公,以才华登贵仕。继斯躅者,不亦盛欤?丙申岁,丞相髙平公始自枢衡以膺总帅,以右拾遗杜君为主记。明主惜其忠规,复拜旧职,寻参内廷视草之列。次用殿中侍御史崔君德裕,获接崔君之后,文学空虚,才术莫迨。继亲尘于吾祖,挹芬烈于前贤。先是庑廊之下有丰碑纪其名氏,而不书职业。今再刋斯记于本署西垣,以髙平公统戎为始。元和十四年四月十一日记。
华州新葺设厅记【沈亚之】
译唐代制度,岭南设置五府,府所辖州有十多个。各地大小军队的调度和号令,都听命于节度使。外面是大海,多有蛮夷,从流求、诃陵向西直到大夏、康居,环绕海水而建国的有一百多个,都由押蕃船使统辖。内地纵横万里,各地官吏执笏拱手,稽首听候教令;外部羁属之地绵延数万里,通过译语献上珍宝,每年率领使者来进贡。两位使者合掌大权,在广州治理。因此,接待宾客和军队的事务没有比这里更重大;接待宾客要备办牲牢、饔饩、嘉乐和美好的礼仪,以会合同远方的人;慰劳军队要供给犒赏、宴饮、慰劳旅途、勤勉送归,使众人同心协力,这样才能治理好。门阙、台阶、堂序,不能和其他州相比;必须有粗大的栋梁、宽阔的厅堂、平整的庭院和高大的门,然后才能对上满足揖让之礼,对下容纳行走进退。如今御史扶风公廉治理广州,并且专掌两使的职务,以增厚德行来招徕远方之人,以申明威严来整治军政。举行大宴,合奏音乐,完全依照丰盛的规格。此前在城治西北角建了一座堂,公座向北,众宾向南,在西边演奏地方乐伎,在东角看泉水地势。内室低矮逼仄,庭院的廊下漏进阳光,还不到申时,炽热的太阳便照来,汗流目眩,暑气一阵阵袭来,礼仪不能完成。所以凡是大宴飨、大规模军旅活动,就只好暂时设在外垒,仪制形制都不相称。扶风公于是开始更新制度,建堂面向南方,横向八楹,纵向十楹。原来的宴席之地改成东序,西边又建了相同的西序。外面设置更衣的处所、膳食的房屋,排列观台以供远眺,建造偶亭以舒展听觉;视野所及、目光所到,没有什么不能看见。又疏浚原有的泉池,增加水量并栽植树木,使人闲暇时可以休息,如同身在山林沟壑之中。问工程取法于谁,回答说以师舆为准;问劳役从哪里征发,回答说征用蛮族奴隶;问材料从哪里取得,回答说迁用空闲房屋的旧材。有的地方补充缺漏,有的砍伐山木、漂浮渡海运来材料,农民和商人都拱手站立,睁眼看着材料备齐。于是到十月甲子日工程完成。扶风公命令在新堂设宴,幢牙、茸纛、金节、析羽、旌旗、旟旞,全都陈饰在堂下。击鼓使用鼖鼓,鸣金使用铎和铙。公与监军使恭敬地迎接上宾,邀请群僚、将校、士人和官吏,都依次就位。穿着草木染色衣裳和毛织衣服的胡人、夷人、蜑人、蛮人,睁大眼睛前来列队的有一千多人。鼎俎中的肉食、烧烤和切肉,飞禽、鱼鳞、狸等各种食物,沉香酒、泛酒、醍醐、盎齐等酒食,平均供给士卒。兴王之舞、服夷之伎,以及击打、吹奏、鼓乐的声音,飞腾幻化、奇异怪诞的表演形态,从远近四面围观。礼仪完成,音乐演奏遍了全场,大家依次行礼祝贺,并且说:“这个州所承担的护卫规模之大,五位使者合在一起,如果没有这样的大堂制度,就不能把各种物品齐备;如果不是我们公的德行,也不能容纳这么多人。它比过去空旷简陋的状况大为改观,正是从今天开始。”大和年间有人来观察远方,古代的军政制度,哪里还能超过这里?华元是有名的大夫,他杀羊慰劳士卒,连御者都没有遗漏,尚且比不上霍去病这位良将军。若只是剩下肉而士卒仍有饥色,仍然能够称为有才能,并把事迹流传到今天。何况如今各项事物都完备美好,这种道理不会废弃。希望把它刻在金石上,永远给后世祭祀者看。于是大家一同来告诉我,并且请求我写篇文章;我推辞不成,只好在这块石头上刻下文字。《道州刺史厅后记》【吕温】壁记并不是古代就有的。至于冠绶、诏命、官秩差别,有法令格式存在;山川风物的区别,有图籍文书存在。之所以写这种记,难道不是想要叙述治国之道,列举贤能和不肖,以此教训后人,希望中等才智以上的人能够改变自己的内心吗?后世的作者大多与此不同,有的夸耀学问和名数,有的专门把政事写成文章。身居官位而自己作记,是讨好自己;不居其官而代别人作记,是讨好别人。《春秋》的宗旨,大概已经被弃置在地了。贤能的二千石河南元结,字次山,亲自写作《道州刺史厅记》,既彰明善行而不偏党,也指责恶行而不诬陷,直抒胸臆,用来作鉴戒。如此光明的官吏楷模,长久存在于屋壁之间;后来那些贪婪残暴、放纵肆意、把百姓当作玩物的人,难道唯独不会在内心惭愧吗?我从小读古代循吏的传记,仰慕他们的为人,认为士大夫要在世上树立名声,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前一年冬天,我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任这个州,虽然亲自履行繁重职务并考察自己,却还没有达到他的志意。以往有一位刺史许子良,常常把元次山的记移置到北窗下,拿自己的文章替代它。后来也时常有自称清廉的君子来到这里,仔细看过却没有改动,难道这件事真的很难吗?我很愚钝,哪里知道呢?于是便命人用泥抹平墙壁,把这篇记写上去,使它恢复原状,并且写下这篇后记,以发扬次山的志意。《掌书记厅壁记》【李德裕】《续汉书·百官志》称,三公和大将军都有记室,主管上呈表章和答复书记。虽然它列在上宰的官署之中,但本来是从军的职务。因此扬雄说,军旅之际传发飞书、奔驰檄文,使用枚皋那样的人还不够;必须天资特别强健,学问源流深广,含思构想时九流百家的知识汇聚而来,挥笔时万象如骏马奔腾而出,像庖丁举刀便意气充沛,师文弹琴而效果无穷,这样才不能说不称职。过去安丰侯窦融征召回京,光武帝问:“所上表章,是谁参订的?”窦融说:“都是从事班彪写的。”等到窦宪显贵受宠,班固、傅毅之流都被安置在他的军幕中,主管文章。窦宪府邸文章的盛况,冠绝当代。魏代让陈琳、阮瑀主管记室。自东汉以后,具有文才和高声望的士人,没有不由此职选用的。选拔人才的作用,也仅次于金马门、石渠阁。何况河东有精锐甲士十万,疆域千里,其中一半夹杂着胡人骑兵,遥相控制北方边疆;只有凭借军旅的威势仪容,才能成为各藩镇的仪表。主管这里的羽檄文书,历代都有英俊才士。近来吴少微、富嘉谟、王翰、孙逖都曾有文章制作,留存在这个州。至于我所不知道的,大概只能缺略不记了。等到太尉临淮王统率节制军队时,德裕的叔父曾经掌管这一职务。不久因为才识英俊出众,肃宗召见并授予监察御史。后来仆射高贞公、如今的河阳节度使令狐公,都凭借文章掌管皇帝的诏翰;国子司业郑公、给事中河南尹杜公,也凭才华登上显贵的职位。继承这些人的足迹,不是很盛大吗?丙申年,丞相高平公开始从枢密之职接受总帅之任,任用右拾遗杜君为掌书记。明主爱惜他的忠直规谏,又授予原职,不久便进入内廷起草诏书的行列。接着任用殿中侍御史崔君。我能够继承崔君之后,文学空疏,才术不能赶上他;只是承接祖先的尘迹,汲取前贤的芬芳功业。此前廊庑下有丰碑记载他们的姓名,却没有写明职务。如今再次把这篇记刻在本署西墙,以高平公统率军队为开端。元和十四年四月十一日记。《华州新葺设厅记》【沈亚之】
今天下邦郡之望,莫与太华等。然而公堂燕台无别位,顾几砚与饩乐之具,日更废置于其间。宁地势之要,为守者无久留于其任,而经虑莫及此乎?陇西公为守未满岁,郡中既治,因窥其庶屋可改者,乃先问其吏曰:“政之为困,何始也?”吏曰:“累更其守耳。”公曰:“吏知其病哉!夫几砚者,公事之重器也。以宴而迁撤,宴而复,则■〈尸外立内〉不得常,屡更其所,政之为困,不由此耶?且吏入公门,望其居则必庄,是几砚之处,宜其严也。今朝撤而暮置,事之者既劳,固以慢矣。而况酒行乐作,妇女列坐,优者与诙谐揺笑,左右侍立,或衘哂壊容,不可罪也。夫狎久则失敬,岂吾之独患?其吏亦丑之。”明日解冗宇,一构于正寝西南隅,堑其外数出土基之饰,故材以辏用,垢者磨其淄,弱者承其轻,浚流于其所以便涂者,补栋续楹。不渉旬而功就,沼沚之媚随而比矣。嗟乎!转疣为安,不费而功,吾知其由人。长庆元年四月甲子,吴兴沈亚之仰公之迹,因请张文其下,纪其功焉。
盩厔县丞厅壁记【沈亚之】
盩厔道,巴汉三蜀,南极山不尽三十里,北阻渭,短长之补与南,而近其野,半为泽麓,故鼠倚穑而居,虽善捕伐,不能无伤于稼。说者以为汉武帝尝夜出射熊,于是而田人輙留执帝从者,由是观之,民情阻狠,古为难理,时犹逼畏指諌,即稍罢,然佞臣竟以帝耻不忘,遂籍民人田为五柞、长杨矣。今又徙甄越卒留戍邑中,神策亦屯兵角居,俱称护甸,而三蜀移民游手其间,市闾杂业者多于县人十九,趋农桑业者十五。又有太子家田及作囿,皆募其佣艺之,由是富民豪农颇输名买横缓急以自蔽匿,民冒名欺偷浮诈相樛。虽贤宰处之,而丞与曹或不类,亦不能尽枉直之情也。夫丞之职也,赞宰之政,以条诸曹,其有不便于民者,丞能得不可。今丞也,余从祖居之,既满岁,民诤不作,如此则宰之所宰,丞之所赞,可谓知方也已。长庆初,余思相如进諌之风,南歴长杨,至于射熊、五柞,访其遗迹,因退舎是邑,遂志论山川俗里之事,题于丞之署云。
河中府参军厅记【沈亚之】
国朝设官,无髙卑,皆以职授。任不职而居任者,独参军焉。观其意,葢欲以清人贤胄之子弟,将命试任,使以雅地任之耳。不然,何优然旷养之如此?其差髙下,则以五府六雄为之次苐。蒲河中界三京左雍三百里,且以天子在雍,故其地益雄。调吏者,必以其人授焉。噫!今之众官,多失职;不失其本者,独叅军焉。长庆二年,予客蒲河中府,参军某,参军某族,世皆清胄,又与始命之意不失矣。乃相与请予记职官之本于其暑。
御史台新造中书院记【舒元舆】
译如今天下各州郡中声望最高的,没有能和太华相比的。然而公堂和宴台没有分开的座位,反而使几案、砚台以及饩食、音乐等器具,天天在这里搬来搬去、废置不定。难道是地势重要,所以守官的人不会长久留任,因而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事吗?陇西公任华州刺史还不到一年,郡中已经治理好,便查看属署房屋中可以改建的地方,先问属吏说:“政务之所以困顿,从哪里开始的?”属吏说:“只是因为刺史屡次更换。”公说:“属吏知道其中的弊病吗?几案和砚台,是办公事务的重要器具。因为宴饮而搬走,宴饮结束又搬回来,于是办公场所不能固定,屡次更换所在之处,政务之所以困顿,不就是由此造成的吗?况且属吏进入公门,看见办公处所就必须庄重;既然是安置几案砚台的地方,就应该严肃。如今早晨撤去,晚上又摆设,办理这件事的人已经疲劳,因而本来就慢待了。何况酒席进行、音乐奏起,妇女列坐,优伶陪笑逗乐,左右侍立的人,有时含笑露出坏脸色,也不能责罚。亲昵久了便失去恭敬,难道只是我的忧患吗?属吏也会以此为羞。”第二天,拆除多余的房屋,在正寝西南角建造一座,挖开其外数处土基的装饰,利用旧材料拼接使用;污垢的材料磨去黑斑,柔弱的材料用在承受较轻的位置,疏通水流以使道路便利,修补栋梁、接续楹柱。不到十天工程便完成了,池沼水岸的美景也随之相连成片。唉!把弊病转成安定,不费多少资财便取得成效,我知道这全由人的作为造成。长庆元年四月甲子日,吴兴沈亚之仰慕陇西公的事迹,于是请张文在下面题写,记载这件功劳。《盩厔县丞厅壁记》【沈亚之】盩厔县的道路,向南通往巴、汉和三蜀,离南边山地尽头不到三十里,向北有渭水阻隔;道路长短与南边相补,且靠近郊野,半数地方是沼泽山麓。因此老鼠凭借庄稼而居,即使善于捕捉和驱逐,也不能不伤害庄稼。有人说,汉武帝曾经夜间出行射熊,于是当地田夫常常留下并拘捕皇帝的随从;由此看来,民情险阻强悍,自古就难治理。当时汉武帝还害怕指责和劝谏,后来稍稍停止此事;然而奸佞之臣终究没有忘记皇帝曾受此耻辱,于是登记百姓的田地,建成五柞宫、长杨宫。如今又迁来甄越的士卒留守县中,神策军也屯兵相邻而居,都称作护卫京畿;而三蜀迁来的百姓和游手之人杂处其中,市场街巷中从事杂业的人比县民多出十分之九,趋向农桑本业的只有十分之五。又有太子家田和园囿,都是招募他们来耕作的。因此富民豪农往往输送钱财、买通名额,遇到横暴或急难便借此遮蔽逃匿;百姓冒用名籍,欺骗偷窃,浮夸诈伪,彼此牵连。即使贤能的县令处置此事,县丞和属曹有时也不相同,仍不能完全辨明曲直。县丞的职责,是辅佐县令施政,条理各曹事务;其中有不便于百姓的事,县丞应当能够查出并制止。如今的县丞,是我的从祖父居任;任满一年后,百姓没有发生争讼。这样看来,县令所治理的、县丞所辅佐的,可以说已经懂得治理的方术了。长庆初年,我想到司马相如进谏的遗风,向南经过长杨宫,到了射熊和五柞的地方,访求它们的遗迹;于是退居并留宿在这个县,便记述并议论这里的山川、风俗和乡里之事,题写在县丞的官署上。《河中府参军厅记》【沈亚之】本朝设置官职,无论高低,都按职务授予。任用不称职的人而让他居任的,只有参军这一职。考察其用意,大概是想把清正贤良世家子弟中奉命接受试用的人,安排到清要的职位上。否则,为什么要这样优待而长期闲养他们呢?官职等第的高下,则以五府、六雄依次排列。蒲州河中府与三京中的雍州相接,相距三百里;又因为天子在雍州,所以这里的地位更加雄要。调选官吏时,必定要根据这个地方的地位授予相应人员。唉!如今的许多官员都失去职守,能够不失去本来职责的,只有参军。长庆二年,我客居蒲州河中府;有参军某、参军某,家族世代都是清贵子弟,也没有违背最初设置此职的用意。于是大家共同请我把参军职官的本来意义记载在他们的官署中。《御史台新造中书院记》【舒元舆】
王者执生杀之柄,造天下,使百度顺而已矣。其或不顺与顺而不得其度者,皆属于御史府。府之动静,为朝廷纪纲之职,与百司絶类。盖百司坐其署,但専局而已矣。入于朝,与启事于丞相府,亦不出乎其位。是以朝罢而各复其司,以无事于朝堂与中书也。若御史台每朝会,其长总领属官,谒于天子,道路谁何之声达于禁扉,至含元殿西庑,使朱衣从官传呼,促百官就班。迟晓,文武臣僚列于两观之下,使监察御史二人立于东西朝廷砖道,以监之。鸡人报点,监者押百官由通干观象入宣政门,及班于殿廷前,则左右廵使二人分押于钟鼔楼下。若两班就食于廊下,则又分殿中侍御史一人为之使,以莅之内。谒者承旨唤仗入东西阁门,峩冠曵组者皆趋而进,分监察御史一人立于紫宸屏下,以监其出入。炉烟起,天子负斧扆听政,自螭首龙墀南属于文武班,则侍御史一人尽得専弹举不如法者。由是五府之属得入殿内,其职益繁,其风益峻。故大臣由公相而下,皆屏气窃息,注万目于吾曹。吾曹坐南台,则综核天下之法;立内朝,则紏绳千官之失。百官有滞凝之事,皆就我而质。故乗舆所在,下马成府,厘朝廷之纲目与坐台之判决者相半。是以御史府故事,于中书之南当有理所。先时唯中丞得専寓于尚舍一院,若杂事与左右廵使则寓于西省小胥之庑下。遇大朝会时,吾属皆来,则分憇于杂事廵使之地。既寓于小胥,则我寔客也。每亡事而去,则主人必坌而入,諠哗狼藉,其态万变,向之霜棱尽为涕涶矣。岂吾君以天下纲纪属之于我意耶?上元二年,侍御史刘孺之作直厅记。初拜仪,云谢宰相讫,向南入直省院,侯端长,又入中书,仪云到直省院,入门揖端公讫,各就房。呜呼,以御史之贵重,而前时作者之记,恬然以直省院为记君。子未尝有非之者。神羊之神,何其翳而不光耶?圣唐大和三年,已酉岁,天子擢尚书吏部郎中河南宇文公为御史中丞。诏下之日,不仁者相吊。御史府新例,知杂事一人,中丞得以选于廷臣。河南公既拜之日,上言请尚书司勲郎中琅琊王君以自辅。识者曰:「河南、琅琊,同心异质之人也。心茍同,虽坚金可断于御史乎?何有?」他日杂事累以寓直省院为叹,乃议于中丞。中丞深乐之,实时启于中丞曰:「此前日之阙也。中丞能革之,岂直柏署之光乎?寔羽卫五府之多也。」皆佐其意。事得闻于上,上曰:「良有是乎?」俞其请,如响应。即诏度支出钱百万以资焉。乃以政事堂南直阡之南选地以作之。中书之南,寔天下会计之地,不容咫尺之隟。非雄重清切之司,于此岂容足乎?我是以得规制为之焉。旧中丞院在西,与西院相絶,遂以其地易大京兆院,合三院为一。东西四十六歩,南北四十歩。由东为首,其一为中丞,其二为杂事,其三为左右廵使。若中丞升为大夫,改官不改院。若三院毕朝,集台院附于杂事,殿察附于廵使,其名总号为御史台。中书南院,院门北辟,以取其向朝廷也。其制自中书南廊架南北为轩,入院门分东西厢为拜揖折旋之地。内外皆有庑,蟠回诘曲,瞩之盈盈然。梁栋甚宏,柱石甚伟,椽栾楶棁,丽而不华。门牕户牖,华而不侈。名木修篁,新姿如旧。若升绿云,若编青箫。以至于几案笔砚,帘幌茵榻,果笾茗器,皆新作也。从官胥士,役夫马走,勾稽案牍,饮食休息之地,皆得其所。若百官之请事,羣吏之来谒,入吾门将祗伺于屏者,见吾轩堂阶闼之严固,不俟戒而自肃焉。为此者何?尊天子也。吾府为天子耳目,宸居堂陛,未有耳目聪眀,堂陛峻整,而天子不尊也。天子尊,未有奸臣贼子而不灭也。奸臣贼子尽灭矣,可以自朝廷至于海隅,荡荡焉何?所不理哉?吾之作,岂是志小者、近者之心耶?谨按:髙祖大皇帝作大明宫,将二百年矣。当时有司经度,曾不是思,将以待我而作。我之所以作,盖前补二百年之遗事,后贻千万年之不朽。缙绅观者命为《御史北台》,闻者谓之知言。君子曰《移中丞杂事》。今之心于大柄天下,岂有遗事哉?某备于寮属,得闻君子之论,且承公命其记,于是乎书。仍题《中丞杂事》,洎三院至主簿官封名氏于其后,以为一时之盛事。大和四年,岁次庚戍八月十六日丁已记。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六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记八
諌院题名记【宋司马光】
译君王掌握生杀大权,治理天下,只是为了使各种制度都顺利运行罢了。凡有不顺的,或虽顺利却不合尺度的,都归御史府管辖。御史府的动静,关系到朝廷纲纪,职责与各部门完全不同。各部门只是坐在自己的官署中,专管本局事务而已;入朝后到丞相府报告,也不离开本部门的职守。因此早朝结束后,各自回到本司,避免在朝堂和中书省另生事务。御史台每逢朝会,其长官总领属官,向天子拜谒,道路上询问身份的声音传到宫门;到了含元殿西廊,便让穿朱衣的从官传呼,催促百官按班次就位。天将破晓,文武臣僚排列在两座阙观之下,派两名监察御史分别站在东西朝廷的砖道上监视。鸡人报时后,监察御史押领百官从通乾观、象入宣政门;等到在殿廷前列班时,又由左右巡使二人分别押领,站在钟鼓楼下。如果两班官员在廊下用膳,又分派一名殿中侍御史担任使者,亲临内部监察。谒者奉诏呼唤仪仗从东西阁门进入,戴高冠、拖长绶带的人都趋步前进;再分派一名监察御史站在紫宸殿屏风下,监察他们出入。炉烟升起,天子背靠斧扆听政;从螭首龙墀向南连接文武百官班列处,便由一名侍御史专门弹劾检举不合制度的人。因此五府的属官得以进入殿内,职责更加繁多,风纪也更加严峻。所以大臣从宰相以下,都屏住气息,暗自屏息,把万众的目光集中到我们身上。我们坐在南台,便综合考核天下法令;站立在内朝,便纠察惩治百官的过失。百官有积滞疑难的事务,都到我们这里来质问。因此皇帝车驾所在的地方,官员下马便成为御史府;厘正朝廷的纲纪、处理台中判决的事务,各占一半。这就是御史府旧例:中书省南面应当有办理事务的处所。起初只有中丞可以专门寄居在尚舍的一所院子里;杂事御史和左右巡使,则寄居在西省小胥的廊下。遇到大朝会时,我们这些人都来,于是分开在杂事御史和巡使的地方休息。既然寄居在小胥之处,我们实际上就是客人。每当没有事情而离去,主人必定大声喧闹地进入,那里喧哗狼藉,姿态千变万化;先前如霜雪般的威严棱角,全变成了涕唾。这难道是我们的君主把天下纲纪托付给我们的意思吗?上元二年,侍御史刘孺作《直厅记》。当初授官礼仪中说,向南进入直省院,拜谢宰相完毕;等待端长,又进入中书省。礼仪文字说,到直省院,入门向端公作揖完毕,各自进入房间。唉!以御史如此尊贵重要的身份,而从前作者所作的记,却安然把直省院当作了记载的主人。你却从来没有非难过这种做法。神羊的神异,为什么竟这样被遮蔽而没有光彩呢?圣唐大和三年,己酉年,天子提拔尚书吏部郎中河南宇文公为御史中丞。诏书下达的那天,不仁之人互相吊慰。御史府的新制度规定,知杂事一人由中丞从朝廷官员中选任。河南公接受任命那天,向上奏请尚书司勋郎中琅琊王君来辅佐自己。有识之士说:“河南、琅琊,是同心而才质不同的人。如果内心相同,即使坚硬的金石也能在御史府中被斩断,何况其他呢?”后来杂事御史屡次以寄居直省院为叹,于是向中丞议论。中丞深为赞同,立即向中丞说:“这是从前的缺失。中丞若能革除它,哪里只是柏署增光呢?实在是羽卫五府都得到增益了。”众人都赞成他的意见。事情上报皇帝,皇帝说:“确实有这种事吗?”便准许了请求,回应如同回声一样迅速。于是下诏命度支拨钱一百万资助工程。便在政事堂南面直街的南边选择土地营建。中书省南面实在是天下会计事务汇聚之地,容不下一丝空隙。不是雄重清要的官署,哪里容得下在此立足?因此我得以规划制度来建造它。旧中丞院在西边,与西院隔绝,于是用这块地交换大京兆院,将三院合为一院。东西长四十六步,南北长四十步。从东边为首,第一院是中丞院,第二院是杂事院,第三院是左右巡使院。如果中丞升任大夫,只改官职,不改院署。如果三院全部朝会,集台院附属于杂事院,殿察院附属于巡使院,合称御史台。中书省南院的院门向北开,是为了朝向朝廷。建筑制度从中书省南廊向南北搭建轩廊,进入院门后,分东西两厢,作为拜揖和转身回旋的地方。内外都有廊庑,曲折回环,望去满眼都是。梁栋非常宏大,柱石非常雄伟;椽、栾、楶、棁,华美却不奢侈。门窗门户,华丽却不铺张。名贵树木和修长竹子,新栽的姿态如同旧有的一样;仿佛升入绿色云气,仿佛编成青色箫管。至于几案笔砚、帘幌褥榻、果笾茶具,也都是新制的。从官、胥吏、役夫、马夫,以及勾稽案牍、饮食休息的地方,全都各得其所。百官来请示事务,群吏前来拜谒,进入我们院门、将要在屏风前恭候的人,看见我们的轩堂、台阶和门庭如此严整坚固,不待告诫便自然肃敬起来。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尊崇天子。我们御史府是天子的耳目;天子居处和朝堂台阶,若没有聪明的耳目、峻整的堂陛,天子就不可能受到尊崇。天子受到尊崇,就没有奸臣贼子不能被消灭。奸臣贼子全都被消灭了,那么从朝廷直到海边,天下浩荡,还有什么不能治理呢?我们营建此处,难道是目光短浅、只顾眼前的用心吗?谨按:高祖大皇帝营建大明宫,已经将近二百年了。当时有关部门测量规划时,难道没有想到要为我们留下、营建它吗?我们营建它,大概是向前补足二百年来遗留下的事情,向后留给千万年不朽的事业。缙绅参观者把它命名为《御史北台》,听到的人说这是懂得其中意义的说法。君子说,应当题作《移中丞杂事》。如今我们心系天下大权,难道还会有遗留下来的事情吗?我身为属官,得以听到君子的议论,又承蒙宇文公命我作记,于是写下这些。仍题为《中丞杂事》,并把三院直到主簿官的姓名官职封署在后面,作为一时的盛事。大和四年,岁次庚戌,八月十六日丁巳记。《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六十七 (明)贺复征编 ○记八 《谏院题名记》【宋司马光】
古者諌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諌者。汉兴以来,始置官。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専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其间相去何逺哉。天禧初,真宗诏置諌官六员,责以职事。庆厯中,钱君始书其名于版,光恐久而漫灭,嘉佑八年刻着于石。后之人将厯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曲。呜呼,可不惧哉!
洪州新建县厅壁记【曽巩】
为后世之吏得行其志者少矣。此仕之所以难也。而县为最甚,何哉?凡县之政,无大小,令主簿皆独任,而民事委曲,当有所操纵缓急,不能一断以法举法而绳之,则其罪固易求也。凡有所为,问可不可于州,执一而违之,则其势固易挠也。其罪易求,其势易挠,故为之者有以得于州,然后其济可几也。不幸其一锱铢与之咈,则大者求其罪,小者挠其势,将不遗其力矣。吏之不能自安,岂足道哉?县有不与其扰者乎?方是时也,而天下之能忘其势而好恶不妄者鲜矣。能忘人之势而强立不茍者,亦鲜矣。州负其强以取威,县忧其弱以求免,其习已久,其俗己成。之后而守正循理以求其得于州,其亦不可以必也。则仕于此者欲行其志,岂非难也哉?君子者,虽无所处而不安然,其于自处也,未尝不择仕而得。择其自处,则县之事有不敢任者,岂可谓过也哉?洪州新建,自太平兴国六年分南昌为县,至嘉佑三年凡若干年,为令者凡三十有九人。而秘书省著作佐郎黄巽公权来为其令,抑豪纵惠下,穷守正循理而得济其志者也。公权亦喜其职之行,因考次几为令者名氏,将伐石以书而列置于壁间,故予为之载其行治,而因着其为县之难,使来者得览焉。
重修御史台记【曾巩】
译古代谏诤没有专门官职,从公卿大夫直到工商之人,没有谁不能进谏。汉代兴起以后,才开始设置谏官。天下的政事、四海的百姓,以及事情的得失利弊,都集中到一个官职上,让他负责进言,这个职责也很重大了。担任这一官职的人,应当记住大事,舍弃小事;先处理紧急的,后处理缓慢的;专心有利于国家,而不为自身谋划。那些急切追求名声的人,和急切追求利益的人一样,他们之间相差得有多远呢?天禧初年,真宗下诏设置六名谏官,责成他们履行职责。庆历年间,钱君开始把他们的姓名写在木版上。我担心时间久了会漫灭,嘉祐八年便把姓名刻在石上。后世的人将逐一指着这些姓名议论说:某人忠诚,某人奸诈;某人正直,某人邪曲。唉,能不感到恐惧吗!《洪州新建县厅壁记》【曾巩】后世官吏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的人少了,这就是做官困难的原因。而县官尤其困难,为什么呢?凡是县里的政务,无论大小,都由县令和主簿独自承担;百姓事务曲折复杂,需要有所掌握,分清缓急,不能一概只按照法律、援引条文来绳治,否则罪责本来就很容易被追究。凡有所作为,都要向州府询问可不可以;如果执守一端而违背州府意旨,形势本来就很容易受到阻挠。罪责容易被追究,形势容易被阻挠,所以办事的人必须先取得州府的支持,这样事情成功才有希望。不幸的是,只要有一丝一毫违逆州府,大事便追究他的罪责,小事便从形势上加以阻挠,将不遗余力。官吏不能安身立命,哪里值得一提呢?县官中有不受到这种骚扰的吗?在这种情况下,天下能够忘掉权势、不任意好恶的人很少;能够忘掉别人的权势而坚持自立、不苟且屈从的人,也很少。州府依仗强势来树立威严,县官忧虑自己弱小而求得免祸,这种习惯已经持续很久,风俗也已经形成。后来想守正循理,以求得到州府的支持,也未必能够确定做到。那么在这里做官的人想要施行自己的志向,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君子即使处在无所作为的境地,也不会因此不安;对于如何安顿自己,也从来都是选择仕途而后才有所取得。既然选择了自己的处世方式,那么县里的事务有不敢承担的,难道可以说是过错吗?洪州新建县从太平兴国六年由南昌分出设置,到嘉祐三年,共经过若干年,担任县令的共有三十九人。秘书省著作佐郎黄巽公权来任县令,能够抑制豪强放纵、惠爱百姓,竭力守正循理,从而实现自己的志向。公权也很高兴自己的职务能够施行,于是考订历任县令的姓名,准备凿石刻写,排列安置在墙壁之间。所以我替他记载施政行事,并且借此说明做县令的困难,使后来的人能够阅读。《重修御史台记》【曾巩】
元佑三年,新作御史台成,诏臣巩为之记。臣惟御史见于周,掌赞书受法令而已。战国以对执法,亦记事之职也。至秦汉,始置大夫,位亚丞相,副曰中丞,督部刺史,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其属有侍御史,出讨奸猾,治大狱,于是専绳紏之任。厥后政事归尚书,而御史与尚书谒者并为三台,大夫更为三公,而中丞为台率,与尚书令、司隶校尉朝会,皆専席为三独坐。隋唐复置大夫,天下有寃而无告者,得与中书门下省诘之,谓之三司。自是御史益为雄俊,其属则有殿中、监察并侍御史为三院。侍御史一人知杂事,横榻而坐,谓之南床,皆専弹劾,不言事。本朝因之,至真宗皇帝增置言事御史,其后皆得言事。大则御史相率廷辩,小则人得自达,故其任视前世为尤重。列圣相继,皆假以寛仁,使得自竭,是以风采所加,百僚震肃,朝廷倚而益尊。初本朝虽因唐制,然以大夫为兼官,不治台事,以郎中、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以贰中丞,以太常博士以上为三院,未至者则为御史里行,监察故事,内监尚书六曺,外廵按郡县,久之亦废。至神宗皇帝大正官名,始归大夫职,以侍御史治杂事,罢御史里行,而复六察官分守。既定乃相官府,盖御史台建于宣化坊,自开寳五年纔有东西狱,七年雷德骧分判三院事,请于上而大之,屋不及百楹。天禧二年复诏增广,遂至三百六十楹,讫于元丰,垂七十年,寖以圯壊。神宗皇帝伻图程工,以授有司。旧阙大夫听事,踵邺都制度,辟门北乡,取阴杀之义,又形势庳下,无以重威。至是命置大夫听事,辟门东乡,増庳为崇,培下为髙,其规模宏逺矣。今上即政务先慈俭,土木之勤,咸诏勿事,惟台之建,寔遵先训,犹以大夫虚员,姑省营筑,辟门北向,仍故不改,经度损益,断自圣心。以元佑三年六月已亥始事,三年八月庚辰。卒功用,人力十万五千,为屋三百五十一楹。门闼耽耽,堂室渠渠。长贰佐属,视事燕休,翼翼申申,各适所宜。吏舎囚圄,深靓严固。案牍簿书,栖列有序。所以观示都邑,表正宪度,揆诸典章,于是为称。昔周人考室,见于风雅。鲁国作门,记诸春秋。后世传诵,为载籍首。恭惟神宗皇帝,受命承序,十有九年,建立经常,皆应古义。好恶无私,赏罚不僣,而纲纪是张。宫室弗营,池籞茍完,而府寺是崇。故能垂情风宪之司,以启后嗣之意。二圣恭已,开辟言路,聪无不闻,明无不烛。士有以言获福,不闻忠以取祸。耳目之地,宠遇莫抗。故能新是栋宇,以成前人之志。是宜着在文字,刻之金石,以度越周鲁,垂休无穷。顾臣之愚,何足以称明诏之万一哉?虽然,臣尝闻之:责人非难,责已惟难。御史责人者,也将相大臣非其人,百官有司失其职,天下之有败法乱纪、服谗即慝者,御史皆得以责之。然则御史独无责乎哉?居其位有所不知,知之有所不言,言之有所不行,行之而君子病焉,小人幸焉。此御史之责也。御史虽不自责,天下得以责之。惟其不难于责巳,则施于责人,能称其任矣。能称其任,然后危冠盛服,崇墉峻宇,游焉息焉,可以无媿。茍异于是,得毋馁于中哉?臣故不自揆,辄因承诏,诵其所闻,以告在位者,使有以仰承列圣褒大崇显之意焉。
国子学同官记【明蘓元衡】
译元祐三年,新建御史台完工,诏令我曾巩为它作记。我认为,御史一职见于周代,只掌管赞读诏书、接受法令而已。战国时又有对执法的职责,也属于记事之官。到秦汉时期,才设置御史大夫,地位仅次于丞相;副职称中丞,督察各部刺史,接受公卿奏事,举劾并按验奏章。其属官有侍御史,出外讨伐奸猾、审理重大案件,于是专门承担纠察绳治的职责。后来政事归于尚书,御史与尚书、谒者并列为三台;御史大夫改称三公之一,中丞为御史台长官,与尚书令、司隶校尉朝会时,都专设席位,号称三独坐。隋唐重新设置御史大夫,天下有冤屈却无处申诉的人,可以同中书、门下省官员审问,称为三司。从此御史更加雄强俊伟,其属官则有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和侍御史,分为三院。侍御史一人掌管杂事,横榻而坐,称为南床,专门弹劾,而不负责论事。本朝沿袭这一制度,到真宗皇帝时增置言事御史,此后御史都可以论事。大事则御史相互率领在朝廷上争辩,小事则人人得以自行申诉,因此其职任比前代更加重要。历代圣主相继,都给予他们宽仁的待遇,使他们能够竭尽所知,因此御史风采所到之处,百官震惊肃敬,朝廷倚重他们而更加尊严。本朝初年虽然沿袭唐制,但以御史大夫兼任其他官职,不管理御史台事务;以郎中、员外郎兼任侍御史,掌管杂事,辅佐中丞;以太常博士以上官员充任三院御史,未达到这一资格的则任御史里行。监察御史按旧例,内则监察尚书六曹,外则巡按郡县,后来也废止了。到神宗皇帝大力整顿官名,才恢复御史大夫的本职,以侍御史管理杂事,罢去御史里行,又恢复六察官分别负责监察。制度确定后,便考察御史台的官署。御史台建在宣化坊,从开宝五年才有东西两座狱舍;开宝七年,雷德骧分掌三院事务,请求皇帝扩大建制,但房屋还不到一百楹。天禧二年又下诏增建扩充,最终达到三百六十楹;到元丰年间,经过将近七十年,逐渐坍塌毁坏。神宗皇帝命人绘图、计算工程,交给有关部门办理。旧御史台缺少御史大夫听事厅,沿袭邺都制度,门向北开,取阴气肃杀之义;又因地势低下,无法增加威严。到这时命令设置御史大夫听事厅,门向东开,提高低洼之处,培高下陷之地,规模宏大而深远。今上即位后,首先务求仁慈节俭,土木工程都下诏不许兴办;只有御史台的营建,确实遵循先帝遗训。仍因御史大夫只是虚设官员,暂且节省营造,门仍向北开,沿袭旧制不改;至于工程规划的增减,则由圣心裁定。元祐三年六月己亥开始施工,三年八月庚辰完工。共用人工十万五千,建成房屋三百五十一楹。门庭深广,厅堂宽大。长官、副长官和属官处理政务、宴饮休息,各自恭敬谨慎,适合各自的用途。吏舍和囚室幽深清静、严密牢固;案牍簿书排列收藏,整齐有序。用来向都城百姓显示法度,树立宪法的端正形象,按照典章制度衡量,都可称为适宜。过去周人考察新居,见于《诗经》;鲁国建造城门,记载在《春秋》中。后世传诵,成为典籍的开端。恭敬地想,神宗皇帝受命承继帝位十九年,建立经久常行的制度,都符合古义;好恶没有私心,赏罚没有失当,因此纲纪得以张举。宫室不大兴营造,池苑只求完备,而官府寺署却得到崇整。所以能够把心意寄托在掌管风纪的部门,来启示后代子孙。两位圣主安然自持,开辟进言之路,什么声音都听得到,什么事物都照察无遗。士人因进言而获福,没有听说有人因忠言而获祸。御史作为皇帝耳目的地方,受到的宠遇没有什么可比。因此能够修建这座厅宇,来成就前人的志愿。理应把它写入文字,刻在金石上,使其超过周、鲁的事迹,永远流传美名。只是我的愚昧,哪里足以称述圣明诏令的万分之一呢?即使如此,我曾听说:责备别人并不难,责备自己才难。御史是负责责备别人的:将相大臣任用不当,百官各部门失去职守,天下有败坏法令、扰乱纲纪、听信谗言而亲近奸邪的人,御史都可以责问他们。然而御史自己难道没有应受责备的吗?身居其位却有不知道的事情,知道了却有不进言的,进言了却有不实行的;实行之后使君子忧虑,却使小人庆幸,这就是御史应受的责备。御史即使不责备自己,天下人也可以责备他。只有不以责备自己为难,施行责备别人时才能称职。能够称职,然后戴着高冠,穿着盛服,在高墙高屋之间游息,才可以问心无愧。如果不是这样,内心能不感到惭愧吗?所以我不自量力,便趁奉诏作记之机,诵述自己听到的道理,告诉在位的人,使他们能够仰承历代圣主褒奖、重视和显扬御史职任的意旨。《国子学同官记》【明苏元衡】
乙已秋诏即应天府学为国子学设师弟子员,其愽士助教正録非有德望邃于经学者不得登用。维时博士则今上亲擢金华许君存仁为之。丙午春,以章贡刘君宗弼为博士,临安李君宗表,河南张君用周,济宁潘君文秀为助教,髙昌完君彦明为学正,广信郑君一中,金陵杜君叔循为学録,临江张君以诚为典膳。其夏,用周除淮安卫叅谋。其秋,彦明除建平知县,以诚除管渎场管勾。其冬,一中除上海县丞。继用周则广平郭君可久,继彦明则南昌李君克正,继以诚则章贡吕君仲善,继一中则东阳张君孟兼,而余以七月忝授学録。丁未秋,学升正四品,始设祭酒司业典簿员。即拜存仁祭酒,宗弼司业,钱塘陈彦博由元翰林编修署典簿,浚仪陈君子方由元进士署博士,栋州髙君仲晖由太子伴读署助教,而余亦忝进学正。补余处则吴兴张君伯渊也。其后,存仁谪韶州,宗弼拜浙江按察佥事,子方拜江西按察佥事,彦博迁太常博士,宗表以事罢去,叔循迁太常赞礼,仲晖升磨勘司令,伯渊升磨勘司丞,仲善升太常典簿,孟兼升祠部主事,余转翰林院国史编修,官辞疾不上。今在官者,祭酒则梁先生以太子宾客兼,博士则汴梁李君叔允,典簿则济南周君中,助教则上蔡朱君原礼,合文秀、可久、克正为七人,而叔允、原礼入东宫兼伴读云。自余为国子官,属于斯之二十一人者,皆获托官聨而与之游,亦一时之幸哉!然甫六年而升沈出处去就离合不齐,已若是,况于他日乎?此余之所以慨然也,因为之记。归田后时览观其姓氏,庶用自慰焉。来者夷考其平生,以议拟其得失,亦未必不有取于斯也。梁先生名贞,字叔享,会稽人。刘君名丞亚,周君名循理,潘君名时英,郭君名永,髙君名晖,朱君名□复,完君名哲,郑君名贳,杜君名环,其名。如其字者,许君,吕君,汴梁李君,及东阳临江两张君,名宗义,则浚仪陈君,名世吕,则钱塘陈君,名济,则河南张君,名溥,则吴兴张君,晔者,临安李君名也,宗頥者,南昌李君名也,余名伯衡,字平仲,眉山人。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六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记九【古迹】
新修滕王阁记【唐韩愈】
愈少时侧闻江南多临观之羙,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伟絶特之称。及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壮其文词,益欲徃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系官于朝,愿莫之遂。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揭阳,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过南昌而观所谓滕王阁者。其冬以天子进大号,加恩区内,移刺袁州。袁于南昌为属邑,私喜幸自语,以为当得躬诣大府,受约束于下执事。及其无事且还,倘得一至其处,窃寄目偿所愿焉。至州之七月,诏以中书舎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江饶虔吉信抚袁悉属治所。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愿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罢行之。大者驿闻,小者立变。春生秋杀,阳开阴闭,令修于庭户。数日之间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吾虽欲出意见论利害,聴命于幕下,而吾州乃无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舍已所事以勤馆人,则滕王阁又无因而至焉矣。其岁九月,人吏浃和,公与监军使燕于此阁,文武奔驰皆与在席。酒半合辞而言曰:「此屋不修且壊。前公为从事此邦,适理新之。公所为文寔书在壁。今三十年而公来为邦伯,适及期月,公又来燕于此。公乌得无情哉?」公应曰:「诺。」于是栋楹梁桷板槛之腐黒挠折者,盖瓦级砖之破缺者,赤白之漫漶不鲜者,治之则已,无侈前人,无废后观。工既讫功,公以众饮,而以书命愈曰:「子其为我记之。」愈既以未得造观为叹,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乃不辞而承公命,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
墨池记【宋曾巩】
临川之城东,有地隠然而髙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漥然而方以长,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羲之尝慕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黒,此为其故迹,岂信然耶?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而尝极东方,出沧海,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有徜徉肆恣,而又尝自休于此耶?羲之之书,晩乃善,则其所能,盖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然后世未有能及者,岂其学不如彼耶?则学固岂可以少哉?况欲深造道德者耶?墨池之上,今为州学舍,教授王君盛恐其不章也,书「晋王右军墨池」之六字于楹间以揭之,又告于巩曰:「愿有记。」惟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不以废,而因以及乎其迹耶?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学者耶?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况仁人庄士之遗风余思,被于来世者,何如哉?
登南楼记【陆游】
译乙巳年秋,诏令把应天府学改为国子学,设置师生名额;博士、助教、正录,如果不是有德望、精通经学的人,不得选用。当时博士是今上亲自擢用的金华许君存仁。丙午年春,任章贡刘君宗弼为博士,临安李君宗表、河南张君用周、济宁潘君文秀为助教,高昌完君彦明为学正,广信郑君一中、金陵杜君叔循为学录,临江张君以诚为典膳。同年夏,用周被授为淮安卫参谋;秋,彦明被授为建平知县,以诚被授为管渎场管勾;冬,一中被授为上海县丞。继任用周的是广平郭君可久,继任彦明的是南昌李君克正,继任以诚的是章贡吕君仲善,继任一中的是东阳张君孟兼;我在七月也忝任学录。丁未年秋,国子学升为正四品,开始设置祭酒、司业、典簿等官。随即授存仁为祭酒,宗弼为司业;钱塘陈彦博由原任翰林编修署理典簿,浚仪陈君子方由原进士署理博士,栋州高君仲晖由太子伴读署理助教,而我也忝进为学正。补任我的职位的是吴兴张君伯渊。后来,存仁被贬到韶州,宗弼授任浙江按察佥事,子方授任江西按察佥事,彦博升任太常博士,宗表因事罢职离去,叔循升任太常赞礼,仲晖升任磨勘司令,伯渊升任磨勘司丞,仲善升任太常典簿,孟兼升任祠部主事,我调任翰林院国史编修,却因称病辞官没有赴任。如今在职的人,祭酒是梁先生兼任太子宾客,博士是汴梁李君叔允,典簿是济南周君中,助教是上蔡朱君原礼,加上文秀、可久、克正,共七人;叔允、原礼还进入东宫兼任伴读。我任国子学官以来,属于这二十一人的人,都有幸托身于同一官署而和他们交游,这也是一时的幸运啊!然而不过六年,升降、出仕退隐、离任就任、聚散离合已经各不相同,已经如此,何况将来呢?这就是我感慨的原因,所以为他们作记。归田以后,时常阅览他们的姓名,希望借此自我安慰。后来的人考察他们的一生,议论评定他们的得失,也未必不能从这篇记中有所取法。梁先生名贞,字叔享,会稽人。刘君名丞亚,周君名循理,潘君名时英,郭君名永,高君名晖,朱君名□复,完君名哲,郑君名贳,杜君名环,这些是他们的名。字与名相应的有:许君、吕君、汴梁李君,以及东阳、临江两位张君;名为宗义的是浚仪陈君;名为世吕的是钱塘陈君;名为济的是河南张君;名为溥的是吴兴张君;名为晔的是临安李君;名为宗颐的是南昌李君。我名伯衡,字平仲,眉山人。《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六十八 (明)贺复征编 ○记九【古迹】《新修滕王阁记》【唐韩愈】韩愈年少时,私下听说江南有许多可以登临游览的名胜,而滕王阁尤其是第一,有瑰丽雄伟、独特非凡的美称。后来得到王勃、王绪、王仲舒三人所作的序、赋、记等文章,惊叹它们的文辞壮美,更加想亲自前往一观并读读那些文章,以排遣我的忧愁。然而我被系留在朝廷任职,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元和十四年,我因进言论事被贬为揭阳令,顺路染病到了海边,又没能经过南昌去看看所谓的滕王阁。这年冬天,天子进奉尊号,向全国施恩,我被调任袁州刺史。袁州是南昌的属县,我暗自庆幸,自言自语,以为应当亲自到府城去接受长官的约束。等到事情办完将要回来时,如果能到那里一游,也可以私下借此饱览风光,偿还自己的愿望。到了袁州的七月,诏令任命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江南西道观察使,洪州、江州、饶州、虔州、吉州、信州、抚州和袁州都归他的治所管辖。这八州百姓过去感到不便、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王公到任当天便全都停止了旧规,开始施行新政。大事通过驿站上报,小事立即改变;春天生养,秋天肃杀,阳气开放,阴气闭藏,这些政令都在官府中得到修治。几天之间,人们便能在千里湖山之间各得其所。我虽然想提出自己的意见,议论利弊,在幕府中听从命令办事,但我袁州竟没有一件可以借此推行的事情,又怎能舍弃自己的职守去劳烦馆舍中的人呢?这样一来,滕王阁又没有理由可以前往了。这一年九月,官民融洽和睦,王公与监军使在这座阁中设宴,文官武将奔走前来,全都参加了宴席。酒喝到一半,大家一起辞谢并说道:“这座楼如果不修缮就要毁坏了。先前您任本州从事时,正好将它修缮一新。您所写的文章确实刻写在墙壁上。如今三十年过去,您又来担任地方长官,任期恰好满一个月,您又来这里设宴。您怎么能没有感情呢?”王公回答说:“好。”于是,对栋、柱、梁、椽、板、栏中腐朽发黑、弯曲折断的部分,盖瓦、台阶、砖石中破损残缺的部分,以及红白色彩漫漶、不再鲜明的地方,都加以修治,只是不铺张超过前人,也不使后人无法再观赏。工程完成后,王公设宴与众人饮酒,又写信命令韩愈说:“您为我把这件事记下来吧。”韩愈既因未能亲自登临游览而感叹,又暗自高兴能够把自己的姓名题刻在阁上,文辞排列在三位王公之后,也算是一种荣耀。因此没有推辞,接受了王公的命令。这里江山的美景、登临眺望的乐趣,即使我已经老了,如果能跟随王公同游,也还能够为您写一篇赋。《墨池记》【宋·曾巩】临川城东面,有一块地势隐约隆起而高峻、俯临溪水的地方,叫作新城。新城上有一口低洼而方正、狭长的池子,称为王羲之的墨池,这是荀伯子的《临川记》所说的。王羲之曾经仰慕张芝,面对池水练习书法,池水都因此变黑了;这真是他的遗迹吗?当王羲之不能勉强自己出仕时,曾经遍游东方,出海远行,在山水之间放纵自己的情怀,难道他曾经逍遥游赏、纵情任性,又曾在这里休息过吗?王羲之的书法到了晚年才达到精妙,那么他所取得的成就,大概也是靠自己的精力勤苦而达到的,并不是天生如此。可是后世没有人能赶上他,难道是后人的学习还不如他吗?既然如此,学习难道本来就可以少得了吗?何况是想要深入达到道德境界的人呢?如今墨池上建成了州学的校舍,教授王君盛担心这件事不显著,便把“晋王右军墨池”六个字写在楹柱之间,悬挂出来,又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推想王君的心意,难道是珍爱别人的长处,即使只有一项才能也不肯使它湮没,并因此推及王羲之的遗迹吗?还是想要推广这件事来勉励求学的人吗?一个人有一项才能,后人尚且如此推重他,何况仁人庄士遗留下来的风范和心志,流传影响到后世,又会怎样呢?《登南楼记》【陆游】
郡集于南楼,在仪门之南,石城□□□黄鹤山,制度闳伟,登望尤胜。鄂州楼观为多,而此独得江山之要会,山谷所谓“江东湖北行画图”,鄂州南楼天下无是也。下阚南湖,荷叶弥望,中为桥曰广平,其上皆列肆。两傍有水阁,极佳。往山谷云:“凭栏十里芰荷香”,谓南湖也。是日早微雨,晩晴。二十八日,同章冠之秀才甫登石镜亭,访黄鹤故址。石镜亭者,石城山一隅,正枕大江,其西与汉阳相对,止隔一水,人物草木可数。唐沔州治汉阳县,故李太白《沔州泛城南郎官湖诗序》云:“白迁于夜郎,遇故人尚书郎张谓出使夏口,沔州牧杜公、汉阳令王公觞于江城之南湖。”其后沔州废,汉阳以县隶鄂州。周世宗平淮南得其地,复以为军。太白诗云:“谁道此水广狭如一疋练?江夏黄鹤楼,青山汉阳县,人语犹可闻,故人面可见,形容最妙。”汉阳负山带江,其南小山有僧寺者,大别山也。又有小别,谓之二别云。黄鹤楼旧传费□□□于此后,忽乗黄鹤来归,故名。楼号为天下絶景,以崔灏诗最传,而太白竒句得于此者尤多。今楼已废,故址亦不复存。问老吏云,在石镜亭南楼之间□。鹦鹉洲犹有可想见其地,楼傍李监篆石刻独存。太白登此楼送孟浩然诗云:“孤帆逺映碧山尽,惟见长江天际流。”盖帆樯映逺山尤可观,非江行久不能知也。复与冠之出汉阳门,游仙洞,止是石壁数尺,皆直裂,无洞穴之状。旧传有仙人隠其中,尝启洞出游,老兵遇之,得黄金数饼,后化为石。东坡先生有诗记其事,初不云所遇何人,且太白固已云:“颇闻列仙人于此学飞术,一朝向蓬海,千载空石室。”今鄂人谓之吕公洞,盖流俗附会也。有道人澶州人,结庐洞侧,设吕公像其中。洞少南即石镜山麓,粗顽石也,色黄赤皴驳了,不能鉴物,可谓浪得名者。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六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记十【以下亭阁】
殊亭记【唐元结】
癸夘中,扶风马向兼理武昌,以明信严断恵正为理,故政不待时而成。扵戏!若明而不信,严而不断,恵而不正,虽欲理身,终不自理,况扵人哉!公能令人理,始身多暇,招我避暑,且为凉亭。亭之基址复在【集作出】山上,佳水杨【集作本相】荫,常多清风,巡回极望,目不厌逺。吾见公材殊,政殊,迹殊,为此亭又殊,因命之曰「殊亭」。斵石刻记,立于亭侧,庶几来者无或倦焉。
兰溪县灵隠寺东峯新亭记【冯宿】
东阳实会稽西部之郡,兰溪实东阳西鄙之邑。岁在戊寅,天官署洪君少卿以为之宰。君之始至,则用信待物,用勤集事。信故人阜,勤故公济。未朞而其政成。后三年夏六月,余过其邑,洪君导余以邑之胜,赏扵是乎有东峯亭之逰。背城之闉,半里而近。初届佛刹,刹之上方而亭在焉。松门盖空,石道如带,足倦累息,然后造夫极焉。向之池隍馆宇之多,旗亭阛阓之喧,途道往来之众,簿书鞅掌之烦,顾步之余,忽焉如失。但山风飗飗,岭云峩峩,飞轩凭虚,洞壑在下,向背殊状,昏明易色。指遥青而点黛者,问之则曰某山某岩某林某墅;指逺白而曳练者,问之则曰某洲某渚某湫某塘。髙深互呈,心目相竞,飘若象外,意其幻成。余既谐其私,爰究其本。先是元微之构逰观之所,洪君曽是挈俸钱二万,经斯营斯。因地扵山,因材扵林,因工扵子来,因时扵农隙,又何易也?崇山浚谷,佳境胜概,绵世伏匿,一朝发朗,人何能不传?在建中兴元之间,为江南西道节度曹王所知,时方兴军职,压冦境,供亿仓卒,赋平人和,王实赖之。故御史大夫郑公滑,节度卢公羣,与君尝同寮,毎号之曰:“精金百炼,良骥千里。”诚矣!然则是邑之理,兹亭之胜,扵君之分,不为难能。夫播芳尘而鼔余波者,非文莫可。遂揽笔为记,刋扵石而附诸地志焉。
潭州东池戴氏堂记【栁宗元】
译郡中的南楼位于仪门南面,石城□□□黄鹤山,规模宏伟,登临远望尤其优胜。鄂州的楼台很多,但只有这座占据山川形胜的要会之处,正如黄山谷所说的“江东湖北行画图”;鄂州南楼,天下没有能与它相比的。楼下俯临南湖,荷叶一望无际;湖中有座桥叫广平桥,桥上全是店铺。两旁有水阁,极为美好。从前黄山谷说:“凭栏十里芰荷香”,指的就是南湖。这天早晨下着小雨,傍晚放晴。二十八日,我和秀才章冠之刚刚登上石镜亭,寻访黄鹤楼的旧址。石镜亭位于石城山的一角,正好枕临大江;它的西面与汉阳相对,只隔着一条水,人物、草木都清晰可数。唐代沔州治所在汉阳县,所以李太白《沔州泛城南郎官湖诗序》说:“我被贬到夜郎,遇到故友尚书郎张谓出使夏口,沔州牧杜公、汉阳县令王公在江城南面的湖上设宴为我饯行。”后来沔州废除,汉阳以县的身份隶属于鄂州。周世宗平定淮南,取得这里,又恢复设置为军。太白诗说:“谁说这水的宽窄像一匹白练一样?江夏的黄鹤楼、青山中的汉阳县,人的说话声还可以听见,故人的面容还可以看见。”这些句子描写得最为精妙。汉阳背靠山、临着江,城南有一座小山上的僧寺,那就是大别山。又有一座小别山,合称二别山。黄鹤楼旧时相传是费□□□在这里成仙之后,忽然乘黄鹤回来,因此得名。黄鹤楼号称天下绝景,以崔颢的诗流传最广;但太白在这里得到的奇妙诗句尤其多。如今楼已经废毁,旧址也不复存在。询问老吏,他们说在石镜亭和南楼之间□。鹦鹉洲仍然可以想见它的所在,楼旁李监所书的篆刻石碑却独自保存着。太白登黄鹤楼送别孟浩然的诗说:“孤帆远映碧山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大概是船帆与远山相互映衬尤其可观,不是长久行船的人不能体会。后来我又和章冠之走出汉阳门,游览仙洞,那里只有几尺高的石壁,全都笔直开裂,没有洞穴的形状。旧时相传有仙人隐居其中,曾经打开洞门出游,老兵遇见了他,得到几饼黄金,后来黄金化成了石头。东坡先生有诗记载这件事,但起初并没有说遇到的是什么人;况且太白早已说过:“听说列位仙人在这里学习飞升之术,一旦飞向蓬莱之海,千年以后只剩空空的石室。”如今鄂州人称它为吕公洞,大概是民间附会。还有一个澶州人道士,在洞旁结庐居住,并在里面设置了吕公像。洞穴稍向南就是石镜山的山脚,那里是粗陋顽劣的石头,颜色黄红,纹理斑驳,不能照见物体,可以说是徒然得了“石镜”的名称。《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六十九 (明)贺复征编 ○记十【以下为亭阁】《殊亭记》【唐·元结】癸卯年间,扶风人马向兼任武昌的治理工作,他以明察诚信、严厉果断、仁惠公正作为治政原则,所以政事不需等待时日便取得成效。唉!如果明察却没有诚信,严厉却不能果断,仁惠却不公正,即使想治理自身,最终也不能自我治理,何况治理别人呢!马公能够使百姓得到治理,因而自身有了很多闲暇,便招我来避暑,并且修建了一座凉亭。亭子的地基又建在山上,佳水和杨树为它遮荫,常有清风,环绕四周可以极目远望,眼睛看多远都不会厌倦。我看见马公的才干非凡,政绩非凡,行迹非凡,修建这座亭子也非凡,于是命名为“殊亭”。把记文刻在石上,立在亭旁,希望后来的人不要因此有所懈怠。《兰溪县灵隐寺东峰新亭记》【冯宿】东阳确实是会稽西部的郡,兰溪确实是东阳西边边境的县。戊寅年,天官署的洪少卿君任兰溪县令。洪君刚到任时,便以诚信对待众人,以勤勉办理事务。诚信使百姓富足,勤勉使公事得到完成。不到一年,政事就治理成功了。三年后的夏季六月,我经过兰溪县,洪君引导我游览县中的胜景,于是有了东峰亭之游。它背靠城墙的城门,距离城门不到半里。刚到佛寺,寺院的上方就是亭子。松树掩映着山门,石路像带子一样蜿蜒;双脚疲倦,连连休息,然后才登到最高处。先前所见的池塘、城壕、馆舍房屋,旗亭店铺的喧闹,路上往来的众人,以及案牍事务的繁忙,回头看去、举步之间,忽然全都像消失了一样。只有山风飕飕,岭上云气高耸;飞檐凌空,深谷洞穴在下方,朝向和背向呈现出不同的形态,明暗之间景色变换。指着远处青色如黛的山峦,询问它们的名称,回答说是某山、某岩、某林、某别墅;指着远处白色如曳练的水面,询问它们的名称,回答说是某洲、某渚、某湫、某塘。高处和深处交相呈现,心与眼互相争胜,飘然仿佛置身尘世之外,意料它们像是幻化而成。我既满足了自己的兴致,于是进一步探究它的根源。原来此前元微之曾经建造过游观之所,洪君曾拿出俸钱二万,用于经营修建这里。依靠山地建亭,依靠林木取材,依靠工匠来做工,依靠农闲时节施工,这又有什么困难呢?高山深谷、佳境胜景,世代绵延而隐藏着,一旦被发现并显露出来,人们怎么能不把它传扬开呢?建中、兴元年间,这里受到江南西道节度使曹王的知遇。当时正值兴办军务、压制敌境之际,军需供应仓促而繁重,赋税得以平定,百姓得以和睦,曹王确实依赖洪君的才能。所以御史大夫郑滑、节度使卢群,都曾和洪君同僚,每每称赞他说:“精金经过百炼,良马能行千里。”这话确实不假。既然如此,治理此县、建成这座亭子的胜景,对于洪君来说并不算难事。要播撒美好的声名、振兴它的余波,非有文章不可。于是我提笔写下这篇记,刻在石上,并附入当地的志书。《潭州东池戴氏堂记》【柳宗元】
弘农公刺潭三年,因东泉为池,环之九里。丘陵林麓距其涯,坻岛洲渚交其中。其岸之突而出者,水萦之若玦焉。池之胜于是为最。公曰:“是非离世乐道者不宜有此。”卒授宾客之选者,谯国戴氏曰简为堂而居之。堂成而胜益竒,望之若连舻縻舰,与波上下。就之颠倒万物,辽廓眇忽。树之松栢杉槠,被之菱芡芙蕖。鬰然而阴,粲然而荣。凡观望浮游之美,専扵戴氏矣。戴氏尝以文行累为连率所宾礼,贡之泽宫,而志不愿仕。与人交取其退让,受诸侯之宠不以自大。其离世与好孔氏书,旁具庄文,莫不总统,以至虚为极,得受益之道。其乐道欤?贤者之举也。必以类当弘农公之选,而専兹地之胜,岂易而得哉?地虽胜,得人焉而居之,则山若増而髙水若辟而广。堂不待饰而已奂矣。戴氏以泉池为宅居,以云物为朋徒,摅幽发粹,日与之娱,则行宜益髙,文宜益峻,道宜益懋,交相赞者也。既硕其内,又扬于时,吾惧其离世之志不果矣。君子谓弘农公刺潭得其政,为东池得其胜,授之得其人,岂非动而时中者欤?于戴氏堂也,见公之徳,不可以不记。
永州万石亭记【栁宗元】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莅永州,间日登城北牖,临于荒野藂翳之隙,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步自西门以求其墟,伐竹披奥,欹仄以入,绵谷跨溪,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碁,怒者虎斗,企者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搜其根则蹄股交峙,环行卒愕,疑若抟噬。扵是刳辟朽壊,剪焚榛薉,决浍沟,导伏流,散为踈林,洄为清池,寥廓泓渟,若造物者始判清浊,効竒扵兹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絶,沈于渊源,莫究其极;自下而望,则合乎攅峦,与山无穷。明日,州邑耋老杂然而至,曰:“吾侪生是州,蓻是野,眉尨齿鲵,未尝知此,岂天坠地出,设兹神物,以彰我公之徳欤?”既贺而请名,公曰:“是石之数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曰万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也,岂専状物而已哉?公尝六为二千石,既盈其数,然而有道之士,咸恨推公之嘉绩未洽扵人,敢颂休声,祝公于明神。汉之三公秩号万石,我公之徳宜受兹锡。汉有礼臣,惟万石君,我公之化始于闺门,道合于古,佑之自天。”野夫献辞,公寿万年。宗元尝以笺奏隶尚书,敢専笔削,以附零陵故事。时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
桂州訾家洲亭记【栁宗元】
大凡以观游名扵代者,不过视扵一方,其或傍达左右,则以为特异。至若不骛逺,不陵危,环山洄江,四出如一,夸竒竞秀,咸不相让。徧行天下者,唯是得之。桂州多灵山,发地峭坚,林立四野。署之左曰漓水,水之中曰訾氏之洲。凡峤南之山川,达于海上,扵是毕出,而古今莫能知。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来莅兹邦,都督二十七州诸军州事。盗遁奸革,徳恵敷施,朞年政成。而当天子平淮夷,定河朔,告于诸侯。公既施庆于下,乃合僚吏登兹以嬉。观望攸长,悼前之遗扵是,厚货居甿,移于间壤。伐恶木,刜奥草,前指后画,心舒目行,忽焉若飘浮上腾,以临云气。万山面内,重江束隘,聮岚含辉,旋视其宜,常所未覩,倐然互见,以为飞舞奔走,与逰者偕来。乃经工化材,考极相方。南为燕亭,延宇垂阿,步檐更衣,周若一舍。北有崇轩以临千里,左浮飞阁,右列间馆。比舟为梁,与波升降。苞漓山,含龙宫。昔之所大蓄,在亭内。日出扶桑,云飞苍梧,海霞岛雾来助游物。其隙则抗月槛扵回溪,出风榭扵篁中。昼极其美,又益以夜。列星下布,颕气逥合,邃然万变,若与安期羡门接扵物外。则凡名观游扵天下者,有不屈伏退让以推髙是亭者乎?既成以燕欢极而贺,咸曰:「昔之遗胜槩者,必扵深山穷谷,人罕能至,而好事者后得,以为已功。未有直治城挟阛阓,车舆步骑,朝过夕视,讫千百年,莫或异顾。一旦得之,遂出扵他邦,虽博物辨口,莫能举其上者。然则人之心目,其果有辽絶特殊而不可至者耶?」盖非桂山之灵不足以瓌观,非是洲之旷不足以极视,非公之鉴不能以独得。噫!造物者之设是乆矣,而尽之扵今,余其可以无籍乎?
栁州东亭记【栁宗元】
译弘农公任潭州刺史三年,利用东面的泉水修成池塘,周围有九里。丘陵、树林和山麓一直延伸到池岸,沙洲、小岛、洲渚交错分布在池中。池岸中突出的地方,水流环绕着它,像玉环一样。池塘的胜景,以这里最为优美。弘农公说:“这样的地方,不是超脱尘世、以道为乐的人不应当拥有。”于是最终选授宾客中的谯国戴氏,名简,让他建堂居住。堂屋建成后,胜景更加奇特;远望它,像连在一起的船只和系泊的舰艇,随着波浪上下浮动。靠近观看,万物仿佛颠倒,辽阔而缥缈。堂旁栽种松、柏、杉、楮,覆盖着菱、芡、荷花,草木郁郁葱葱而成荫,花果灿烂而繁盛。凡是登临观赏、泛游水上的美好景致,全都集中在戴氏这里。戴氏曾经凭借文章和品行,多次受到州郡长官以宾客礼相待,并被贡举到国学;但他的志向并不愿意出仕。他与人交往,取法退让谦恭;接受诸侯的宠爱,却不因此自高自大。他超脱世俗,喜爱孔氏之书,旁及庄子、文子等著作,没有不加以通晓的,以虚静作为最高境界,得到受益之道。这难道就是所谓以道为乐吗?这是贤者的行为。他一定是凭借同类的德行,才当得起弘农公的选授,并独自享有此地的胜景;这样的机会难道容易得到吗?地方即使优美,若有合适的人居住在那里,山就仿佛更加高峻,水就仿佛更加开阔。堂屋不用装饰,已经显得华美了。戴氏把泉水池塘当作自己的居所,把云霞景物当作朋友同伴,抒发幽情、显露精粹,每天与它们游乐,那么他的品行应当更加高尚,文章应当更加峻拔,道德应当更加深厚;这些都是彼此促进、相互赞成的。他的内在修养既已深厚,又在当世得到宣扬,我担心他超脱尘世的志向不能实现了。君子说:弘农公任潭州刺史而取得治理的成效,为东池得到优胜的景致,授予戴氏而得到合适的人选,这难道不是行动合乎时宜、恰到好处吗?从戴氏堂这件事上,可以看见弘农公的德行,因此不能不写下这篇记。《永州万石亭记》【柳宗元】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到永州任职,隔一天便登上城北的窗楼,俯临荒野丛草遮蔽的空隙,看见奇异的石头突出在那里,估计它的下面一定有特殊的胜景,于是从西门步行去寻找那个地方。他砍去竹子,拨开幽深之处,身子歪斜倾侧地进入;穿过连绵的山谷,跨过溪水,只见大石林立,散乱得像奔涌的云,交错得像摆放的棋子;愤怒的像虎相斗,挺立的像鸟高飞。拨开石穴,里面仿佛鼻口张开;搜寻石根,石块如蹄足和大腿交相对峙。环绕行走,最终惊愕不已,疑心它们仿佛要扑击吞噬人。于是剖开清除腐朽毁坏之物,剪除焚烧丛生的杂草,疏通水沟,导引暗流,使水散开成为疏落的树林,回旋成为清澈的池塘;空旷深广,水面深而平静,仿佛造物者才刚刚分判清浊,在这里显示奇异景象,绝非人力所能造成。于是建造游亭,坐落在这些景物的中央;亭子西面正对着石头,石头仿佛从中分开,可以登亭远眺。石头上方青色石壁陡峭如削,沉入深渊源流之中,无法探究尽头;从下面仰望,则与聚集的山峦相合,和群山一样没有尽头。第二天,州县中的老人纷纷前来,说:“我们这些人生长在本州,在这片荒野耕作,直到眉毛变长、牙齿脱落,也从不知道这里,难道是上天坠下、大地生出,特意设置这些神奇之物,来彰显我公的德行吗?”祝贺之后,请求为亭子命名。崔公说:“这些石头的数目无法知道,因为它们很多,就命名为‘万石亭’。” 老人们又说:“公为亭子命名得多么美好啊,难道只是描写石头而已吗?公曾经六次担任二千石的长官,已经达到六次这个数目;然而有道德的士人都遗憾公推行的美好政绩还没有完全惠及百姓,便斗胆歌颂公的美名,向明神祝愿公。汉代三公的俸禄等级称为万石,我公的德行应当接受这种赐予。汉代有以礼法治家的大臣,只有万石君;我公的教化从闺门家庭开始,德行与古人相合,这是上天在保佑您。”乡野之人献上颂辞,祝公长寿万年。柳宗元曾经以笺奏文书隶属于尚书省,冒昧专门执笔删定此文,以附入零陵的旧事。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桂州訾家洲亭记》【柳宗元】大体说来,以游观胜景闻名于世的地方,不过只能让人看到一方景物;有的景物偶尔向左右延伸,就已经被认为特别奇异了。至于不必奔向远方,不必登临险峰,环绕山岭、曲折江流,四面望去景色都一样优美,争奇斗秀,彼此都不相让;遍游天下的人,只有这里具备这样的景观。桂州有许多灵秀的山,拔地而起,峭拔坚实,像林木一样遍布四野。官署的左面是漓水,漓水之中有訾氏之洲。凡是岭南的山川,直到海边的景物,在这里全都呈现出来,而古今以来竟没有人能够认识它。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来到这里任职,兼任二十七州诸军州事务的都督。盗贼逃散,奸邪革除,德惠广泛施行,一年之内政事便治理成功。正逢天子平定淮夷,安定河朔,向诸侯宣告功成。裴公已经向下属施行庆贺,于是集合僚属官吏登上这里游乐。这里的观望范围极其长远,他感叹过去的胜景被遗弃在这里,便用厚价从居民手中买下土地,迁到空闲的地段。砍伐恶木,铲除幽僻处的杂草,先指示后规划,心情舒展,目光纵览,忽然仿佛飘浮上升,来到云气之上。万山朝向这里,重重江流束成狭窄之势,连绵的山岚含着光辉;回头环视,各种适宜观赏的景物,平常未曾看见的,忽然交相显现,仿佛飞舞奔走,和游人一同到来。于是招募工匠、加工材料,考察地势,确定方向。南面建燕亭,屋宇伸展,屋檐下垂;可以沿着廊檐行走、更换衣服,周围大得像一座宅舍。北面有高大的轩屋,可以眺望千里;左边架着飞阁,右边排列着偏馆。连接船只作为桥梁,随着波浪升降。它包容漓山,含纳龙宫。从前所能大量收纳的景物,都集中在亭内。太阳从扶桑升起,云气飞过苍梧,海上的霞光、岛上的雾气也来助成游观之景。空隙之处,便在回旋的溪流上架起月槛,在竹林中建造风榭。白天已极尽美景,夜晚又增添另一番景象。群星向下铺陈,光气回旋聚合,幽深之中变化万端,仿佛在尘世之外与安期生、羡门高士相接。那么,天下凡是以游观著名的地方,难道有不屈服退让、推举这座亭子为最高的吗?亭子建成后,宴饮欢乐达到极点,大家庆贺说:“过去遗留下来的胜景,一定在深山穷谷之中,人迹很少能够到达;后来好事之人发现了它,便把发现作为自己的功劳。还没有哪一处像这里一样,正直面城郭、挨着街市,车马步骑早晨经过、晚上也能看见,经历千百年却没有人特别回顾;一旦被发现,便胜过其他州县,即使博学多闻、能言善辩的人,也不能举出比它更好的地方。这样看来,人的心目中,果真存在那种辽阔绝远、特殊非凡而不可到达的地方吗?”这大概是因为没有桂山的灵秀,就不足以形成瑰丽的观景;没有訾家洲的开阔,就不足以穷尽视野;没有裴公的识见,也不能独自发现这一胜境。唉!造物主设置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而在今天才让它完全显现出来,我难道可以不把它记载下来吗?《柳州东亭记》【柳宗元】
出州南谯门,左行二十六步,有弃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际,垂杨传置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倾亚缺圮,豕得以为囿,虵得以为薮,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刜蠲疎,树以竹箭、松柽、桂桧、栢杉,易为堂亭,峭为杠梁,下上徊翔,前出两翼,冯空拒江,江化为湖。众山横环,嶛阔瀴湾,当邑居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竒矣。乃取馆之北宇,右辟之以为夕室;取传置之东宇,左辟之以为朝室;又北辟之以为阴室。作屋于北牖下以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阴室以违温风焉,阳室以违凄风焉。若无寒暑也,则朝夕复其号。既成,作石于中室,书以告之后人,庶勿坏。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栁宗元记。
颍亭记【陈寛】
颍水濵有地可以览山川之秀者,九山祠在焉。西北余予升之,见颍水直北劈地而来,砉如隙光,端如匣剑,视若中面,使人毛磔。又见太室与大隗等列,领羣峯而来,崪屹不得进,蹭蹬郄倚三十六峤,若立指焉。而近北左手,烟云草树浓淡覆露,各尽其态,平视之,令人意逺超超然,若万里之鹤也。予曰:“可树亭哉!”遂召匠氏,授以程度。匠氏曰:“诺。”退而有言曰:“假吾令不徳,主未闻,恵人未蒙仁,止其几而遽以庥览为懐乎?”予闻之甚羞,而以为不闻也。夫阳翟自颍阳达许昌,皆汉郡颍川属,是乃吾土也。予不肖,假长扵此,虽获戾扵人而不避者,吾将识其来乎?及成,会邑中彦髦以落之。中宴客有举爵而称曰:“吾斯山河之秀,可与岘首争,请名之颍亭。”遂名之。若使解携手,值良辰,嘉宾二三,声酒缓进,既揖既枋,对之益酣,因书石以介其壁,俾览者惩之,当敏树政,无敏树亭,以钓匠民之意也。唐大中庚午岁三月九日丁亥,摄阳翟县令陈寛记。
庐山草堂记【白居易】
匡庐竒秀甲天下山。山北峯曰香炉峯。北寺曰遗爱寺。介峯寺间,其境胜絶,又甲庐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逺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因面峯腋寺作为草堂。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二室四牖,广袤丰杀,一称心力。洞北户来阴风,防徂暑也。敞南甍纳阳日,虞祁寒也。木斵而已,不加丹。墙圬而已,不加白。磩阶用石,羃牕用纸。竹帘纻帏,率称是焉。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两三巻。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旁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随,外适内和,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頺然■〈口答〉然,不知其然而然。自问其故,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轮广十丈,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环池多山林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又南抵石涧,夹涧有古松老杉,大仅以人围,髙不知几百尺。修柯曳云,低枝拂潭,如幢竖如盖张,如龙蛇走。松下多灌丛萝茑叶蔓骈织承翳,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风气如八九月时。下铺白石为出入道。堂北五步,据层崖积石嵌空垤块杂木异草,盖覆其上。緑阴蒙蒙,朱实离离,不识其名,四时一色。又有飞泉植茗,就以烹燀,好事者见可以永日。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泻阶隅落石渠,昏晓如练色,夜中如环佩琴筑声。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脉分线悬自檐注砌,累累如贯珠霏微如雨露滴沥飘洒,随风逺去。其四旁耳目杖屡可及者: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峯雪。阴睛显晦,昏且含吐,千变万状,不可殚纪覼缕而言。故云甲庐山者。噫!凡人丰一屋,华一箦,而起居其间,尚不免有骄穏之态。今我为是物主,物至致知,各以类至,又安得不外适内和,体宁心恬哉!昔永逺宗雷辈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返,去我。千载,我知其心,以是哉!矧余自思,从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聊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喜山水病僻如此。一旦蹇剥,来佐江郡,郡守以优容抚我,庐山以灵胜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卒获所好,又何求焉!尚以冗员所羁,余累未尽,或往或来,未遑宁处。待余异日,弟妹婚嫁毕,司马岁秩满,出处行止得以自遂,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扵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实闻此言。时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东西二林长老凑、朗、满、晦、坚等,凡十有二人,具斋施茶果以乐之。因为草堂记。
泠泉亭记【白居易】
译从州城南面的谯门出去,向左走二十六步,道路南面有一块废弃的土地,南面正对着江西岸边;垂柳传置的东面叫东馆。里面草木杂乱幽深,山崖沟谷倾斜坍塌、残缺破败,猪可以把它当作圈,蛇可以把它当作巢,人没有办法居住。到这时,才下令披除砍削、清理疏通;种上竹子、松树、刺柏、桂树、桧树、柏树、杉树,改建为堂屋亭台,架设高峻的桥梁,使上下回旋通达,向前伸出两翼,凭借空旷之势面对江水,江水仿佛化成了湖。群山横向环绕,山势高峻开阔,水湾深曲;身处城邑最繁忙的地方,却能忘却人间尘事,这也十分奇异。于是取传置北面的房屋,向右开辟作为夕室;取传置东面的房屋,向左开辟作为朝室;又向北开辟作为阴室。在北窗下建屋作为阳室,在中央建这座亭子作为中室。早晨居住在夕室,晚上居住在朝室;白天正午居住在中室;阴室用来避开暖风,阳室用来避开冷风。如果没有寒暑之分,就恢复朝室、夕室原来的名称。工程完成后,在中室立石,把这些话刻写在上面,告诫后人,希望不要毁坏它。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颍亭记》【陈宽】颍水岸边有一块可以观览山川秀色的地方,九山祠就在那里。我从西北面登上去,看见颍水从正北方劈开大地而来,发出像裂隙中的光一样的声势,端直得像匣中的宝剑;视线仿佛从人的面前正中穿过,使人汗毛直竖。又看见太室山、大隗山等并列而来,率领群峰前行,因山势突兀高耸而无法前进,跌宕退倚在三十六座山峰之间,仿佛竖起手指一般。近处偏北的左手方向,烟云、草木浓淡相间,覆盖显露,各自尽显姿态;平视这些景物,使人心意遥远而超然,仿佛成为万里之外的鹤。我说:“可以在这里建亭了!”于是召来工匠,交给他们尺寸和规制。工匠说:“好。”退下后却说道:“假如我这个代理官还没有施行德政,百姓尚未听闻,仁惠之人尚未蒙受仁政,怎么能只做到这一步,便急着把修亭观景当作自己的心愿呢?”我听后非常惭愧,却假装没有听见。阳翟从颍阳直到许昌,都属于汉代郡制中的颍川郡,这就是我的土地。我没有才能,暂且在这里担任长官,即使得罪百姓而不逃避,我将来怎么去面对他们呢?亭子建成后,适逢县里才俊前来举行落成仪式。宴席中有宾客举杯称赞说:“我们这里山河的秀美,可以同岘首山争胜,应当把它命名为颍亭。”于是就这样命名了它。假如能够解开牵手,逢上良辰,邀来两三位嘉宾,慢慢饮酒谈笑,行礼之后相互倚靠,面对这样的景色就更加酣畅,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石上,作为亭壁的题记,使游览的人引以为戒:应当勤于树立政绩,不要勤于建造亭子,以此迎合工匠和百姓的心意。唐大中庚午年三月九日丁亥日,代理阳翟县令陈宽记。《庐山草堂记》【白居易】匡庐山的奇异秀美,是天下山岳中的第一。山的北峰叫香炉峰,北面的寺院叫遗爱寺。草堂处在香炉峰和遗爱寺之间,这里的境地极其优美,在庐山中又是第一。元和十一年秋天,太原人白乐天看见这里便喜爱它,仿佛远行的客人经过故乡,依依不舍而不能离去,于是面向山峰、靠近寺院建造了一座草堂。第二年春天,草堂建成。草堂有三间、两根柱子、两间房、四扇窗,宽窄长短都完全合乎自己的心意和力量。北面的窗户敞开,用来引入阴凉的风,防备暑热;南面的屋檐敞开,用来接受阳光,抵御严寒。木材砍削成形便罢,不再涂丹;墙壁涂泥便罢,不再刷白。台阶用石头砌成,窗户用纸糊成。竹帘、麻帐,也都与此相称。堂中设置木榻四张、素屏风两面、漆琴一张;儒家、道家、佛家的书,各有两三卷。乐天到这里居住后,仰头观看山色,低头聆听泉声,侧目看竹树、云霞和山石,从早晨到傍晚,应接不暇。不久,外物感染了心气,身体在外得到舒适,内心也和悦;住一夜身体安宁,住两夜心情恬静,住三夜以后,懒散而满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自然而然。于是自问原因,回答说:“是因为这个居处。堂前有平地,方圆约十丈;平地中间有个平台,占地约半个平地。台南有一方池,面积是平台的两倍;池四周有许多山林野花。池中生长着白莲和白鱼。再往南抵达石涧,涧水两旁有古松老杉,树干大到几乎要两个人合抱,高得不知道有几百尺。修长的枝干拖着云彩,低垂的枝条拂过水潭;有的像旗幢竖立,有的像伞盖张开,有的像龙蛇游走。松树下面有许多灌木丛,女萝、菟丝等藤叶蔓枝交织在一起,形成浓密的阴影,日月的光都照不到地面;盛夏时的风气,像八九月一样凉爽。下面铺着白石作为出入的道路。堂北五步,依靠层层山崖和堆积的石头,石缝空隙中杂生着各种树木异草,覆盖在石上。绿荫蒙蒙,红色果实累累,不知道它们的名称,但四时都保持同一种颜色。又有飞泉,可以种茶,就近取水煎茶;喜欢游览的人看见这些,足以消磨一整天。堂东有瀑布,水流悬挂三尺高,倾泻到台阶角落,落入石渠;无论黄昏还是清晨,都像白练的色泽,夜里则像玉佩相击、琴瑟钟筑奏鸣的声音。堂西靠着北崖,右边的山脚剖开竹子架空,引来山崖上的泉脉,分成细线,从屋檐悬下,注入石砌的水道;水珠累累像贯串的珍珠,细密如雨露,滴滴飘洒,随风远去。草堂四周,耳朵能够听见、眼睛能够看见、手杖和鞋履能够到达的景物,春天有锦绣谷的花,夏天有石门涧的云,秋天有虎溪的月,冬天有炉峰的雪。阴晴、显晦、昼夜之间,景色千变万化,无法一一记载详述。所以说它是庐山第一。唉!一般人拥有一间丰足的屋子、一席华美的竹席,在其中起居生活,尚且不免产生骄矜自满的神态。如今我是这些景物的主人,景物纷纷来到我的眼前,各以同类相聚,我怎能不在外感到舒适、内心和悦,身体安宁、心情恬静呢?从前慧远、宗炳、雷次宗等十八人一同进入这座山,直到老死也没有返回,距离我已经很遥远了。我知道他们的心意,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何况我自己回想,从幼年到老年,无论住在白屋还是朱门,凡是停留的地方,即使只有一日、两日,也姑且堆一筐土筑成台,聚集拳头大的石头堆成山,围住一斗水作为池塘;我喜爱山水、近乎成癖,就是如此。一旦遭逢困厄失意,前来辅佐江州,郡守宽厚地容纳抚慰我,庐山又以灵秀的胜景接待我,这是上天给我时机,大地给我处所,最终获得了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我还求什么呢?只是仍被冗员的职务羁绊,身上的牵累没有完全消除,有时往来奔波,不能立即安定居住。等到将来,弟弟妹妹的婚嫁办完,司马的任期届满,出仕或退居、出行或停留都能由自己决定,那时我一定左手牵着妻子儿女,右手抱着琴和书,在这里终老,以实现我平生的志愿。清泉白石,确实听见了我的这番话。三月二十七日,我开始住进新堂;四月九日,和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以及东西二林的长老凑、朗、满、晦、坚等,共十二人,备办斋食,施舍茶果,以此为乐。因此写下这篇《草堂记》。《泠泉亭记》【白居易】
东南山水,余杭郡为最。就郡言,灵隠寺为尤。由寺观,泠泉亭为甲。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髙不倍寻,广不累丈,而最竒。得要地,搜胜概,物无遁形。春之日,吾爱其草薫薫,木欣欣,可以导和纳粹,畅人血气。夏之夜,吾爱其泉渟渟,风冷冷,可以蠲烦析酲,起人心情。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翫之者,可濯足扵床下;卧而狎之者,可垂钓扵枕上。矧又潺湲洁澈,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尘,心舌之垢,不待盥涤,见辄除去。潜利阴益,可胜言哉!斯所以最余杭而甲灵隠也。杭自郡城抵四周,丛山复湖,易为形胜。先是领郡者,有相里君造虚白亭;有韩仆射皋作侯仙亭;有裵庶子棠棣作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作见山亭;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藇最后作此亭。扵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谓佳境殚矣,能事毕矣。后来者虽有敏心巧目,无所加焉。故吾继之,述而不作。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
(明)贺复征 编
○记十一
竹楼记【宋王禹偁】
黄岗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是,以其价廉而工省也。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毁,蓁莽荒秽,因作小竹楼二间,与月波楼通。逺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閴辽夐,不可具状。夏宜亟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琹,琹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絶;宜围碁,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公退之暇,披鹤氅,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巻,焚香黙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木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彼齐云、落星髙则髙矣,井干、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吾问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复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已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幸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
沧浪亭记【苏舜钦】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南逰旅于呉中,始僦舍以处。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髙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懐不可得也。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欝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并水得微径扵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函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佑之池馆也。■〈土幻〉隆胜势,遗意尚存。予爱而裴回,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碕,号沧浪焉。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会合扵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无邪,则道以明。返思向之汨汨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噫!人固动物耳,情横扵内而性伏,必外寓扵物而后遣。寓久则溺,以为当然,非胜是而易之,则悲而不开。惟仕宦溺人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扵溺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胜之道。子既废而获斯境,安扵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乎内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笑闵万古,尚未能忘其所寓,自用是以为胜焉。
醉翁亭记【欧阳修】
译东南地区的山水,余杭郡最为优美。就余杭郡而言,灵隐寺尤其突出;从灵隐寺的景观来说,泠泉亭又是第一。亭子在山下水中央,位于寺院西南角。高度不过两寻,宽度不满数丈,却是最奇异的地方。它占据了要地,搜尽了胜景,万物都无处隐藏。春日里,我喜爱这里草木香气浓郁、树木欣欣向荣,可以引导和气、吸纳精华,使人的血气舒畅。夏夜里,我喜爱这里泉水静静流淌、风声清冷,可以消除烦恼、化解醉意,使人的心情振作。山上的树木作为屋盖,岩石作为屏障,云气从栋梁间升起,水面与台阶齐平。坐着欣赏它,可以在床榻下洗脚;躺着亲近它,可以在枕边垂钓。何况泉水又潺潺流淌,清洁澄澈,纯净、寒凉、柔和、滑润。无论世俗之士还是修道之人,眼耳所染的尘垢、心舌所积的污秽,都不必等到洗涤,见到泉亭便立即除去。它暗中带来的利益和默默给予的助益,哪里说得尽呢!这就是它在余杭郡最优、在灵隐寺第一的原因。余杭从郡城直到四周,群山重叠、湖泊交错,很容易形成形胜之地。此前历任郡守中,有相里君建造虚白亭,有韩仆射皋建造侯仙亭,有裴庶子棠棣建造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建造见山亭;到了右司郎中、河南人元藇,最后建成了这座亭。这样五座亭彼此相望,排列如手指,可以说美好景境已经穷尽,能做的事情也已经完成。后来的人即使有敏锐的心思、巧妙的眼光,也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所以我接续前人,只是记述而不另行创作。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七十 (明)贺复征编 ○记十一 《竹楼记》【宋·王禹偁】黄冈地方盛产竹子,大的像椽子。竹匠把竹子剖开,挖去竹节,用来代替陶瓦。家家屋顶都是这样,因为价格便宜而且施工省工。子城的西北角,城墙倒塌毁坏,荆棘杂草荒芜污秽,于是我建造了两间小竹楼,使它和月波楼相通。远处吞纳山色,平视江边水流,幽静寂寥而辽阔深远,无法完全描写。夏天适合听急雨,有瀑布般的声音;冬天适合听密雪,有碎玉般的声音。适合弹琴,琴声调和空灵、流畅;适合吟诗,诗的韵调清雅绝妙;适合下棋,棋子落下发出丁丁的声音;适合投壶,箭投入壶中发出铮铮的声音。这些都是竹楼所帮助成就的。公务退下的闲暇时间,我披着鹤氅,戴着华阳巾,手里拿着一卷《周易》,焚香默坐,消解排遣尘世的忧虑。江山之外,只看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木罢了。等到酒意醒来,茶烟消散,送走夕阳,迎来素月,这也是谪居生活中的美好景致。那齐云楼、落星楼,高固然高;井干楼、丽谯楼,华美固然华美,但不过是用来蓄养歌妓、收藏歌舞,并不是文人的事情,我不取法它们。我问竹匠说:“竹子做的瓦只能使用十年;如果重新覆盖一次,就能使用二十年。”唉!我在至道乙未年从翰林院出任滁州官员,丙申年调任广陵,丁酉年又进入西掖任职,戊戌年除夕接到齐安的任命,己亥年闰三月到达郡治。四年之间奔走不息,连空闲时间都没有,不知道明年又会在什么地方。难道还要担心竹楼容易朽坏吗?幸好后来的人与我志趣相同,能够接续修缮它,希望这座楼也因此长久不朽。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沧浪亭记》【苏舜钦】我因获罪被罢职,没有归宿,乘一叶小舟南游,寄居在吴中,才租房住下。当时正值盛夏,暑气蒸腾,土屋都狭小局促,不能通风换气;我想找一处高爽空旷的地方舒展胸怀,却无法得到。一天经过郡学,向东看见草木郁然,土山高耸,水面宽阔,和城中景象很不相同;沿着水边,在杂花修竹之间找到一条小路,向东走几百步,有一块废地,纵横约五六十寻,三面临水。桥的南面,地势更加开阔,旁边没有民居,左右都是交相遮蔽的林木。我向老人询问,他们说这是钱氏建国时近亲孙承佑的池馆。这里山丘隆起、形势高胜,遗留的意趣还存在。我喜爱这里,流连不去,于是用四万钱买下了它。在北岸建亭,命名为沧浪亭。前面是竹子,后面是水,水的北面又有竹林,无穷无尽。清澈的水流和翠绿的竹竿,光影交汇在轩窗之间,尤其和清风明月相宜。我时常划着小船,戴着便帽前往;到了那里便洒然忘记归来,举杯畅饮,高声歌唱,蹲坐着仰天长啸。野外的老人不来打扰,鱼鸟和我共同欢乐。身体已经感到舒适,精神便不烦乱;所见没有邪念,道理也由此更加明白。回头想想先前奔波于荣辱场中,每天同微小的利害相互磨擦纠缠,隔绝了这种真实的乐趣,岂不是鄙陋吗?唉!人本来就是容易受外物影响的动物,情感横亘在内心,天性受到压抑,一定要寄托于外物,然后才能排遣。寄托久了便会沉溺其中,把它当作理所当然;如果不能胜过这种沉溺并改变它,就会悲伤而心意不能舒展。唯独做官最容易使人沉溺,而且沉溺得最深,古代有才智的哲人君子,一次失足便陷入沉溺的很多。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战胜沉溺的方法。我既已被罢职,又获得了这样的境地,安然处在开阔空旷之中,不跟随众人一起奔逐,因此又能够从内外、得失的根源上加以辨明,心中畅快,确实有所收获。想到万古以来的人仍不能忘记自己所寄托的东西,我反而笑他们、怜悯他们,并且把自己如今的处境看作胜过他们。《醉翁亭记》【欧阳修】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扵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扵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曰:山之僧智僊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扵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髙,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瞑,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髙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至扵负者歌扵涂,行者休扵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絶者,滁人逰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山肴野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奕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諠哗者,众宾讙也。苍颜白髪,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逰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逰而乐,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丰乐亭记【欧阳修】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之滁人,得扵州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扵是疎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逰其间。滁扵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扵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鳯扵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髙以望清流之闗,欲求晖鳯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乆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争而起,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刬削磨灭,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髙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扵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扵畎畆,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徳,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扵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氷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逰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而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徳,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庆厯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
丛翠亭记【欧阳修】
九州岛皆有名山以为镇,而洛阳天下中,周营汉都,自古以王者制度临四方,宜其山川之势雄深伟丽,以壮万邦之所瞻。由都城而南,以东山之近者,阙塞、万安、轘辕、缑氏,以连嵩室,首尾盘屈,踰百里。从城中因髙以望之,众山靡迤,或见或否,惟嵩最逺,最独出其崭岩耸秀,拔立诸峯之上,而不可掩蔽。盖其名在祀典,与四岳俱备,天子巡狩望祭,其秩甚尊,则其髙大殊杰,当然。城中可以望而见,若巡检署之足洛北者,为尤髙。巡检使内殿崇班李君始入其署,即相其西南隅而増筑之,治亭于上,敞其南北向以望焉。见山之连者、峰者、岫者,络绎聨亘,卑相附,髙相摩,亭然起,淬然止,来而向,去而背,颓崖怪壑,若奔若蹲,若斗若倚。世所传嵩阳三十六峯者,皆可以坐而数之。因取其苍翠丛列之好,遂以丛翠名其亭。亭成,李君与宾客以酒食登而乐之,其古所谓居髙明而逺眺望者欤?
岘山亭记【欧阳修】
译环绕滁州的都是山。西南面的各座山峰,树林和山谷尤其优美。远望那树木茂盛、山谷幽深秀丽的地方,就是琅琊山。沿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潺潺的水声,从两座山峰之间流淌出来的,就是酿泉。山势回环,路也随之转弯,有一座亭子四角翘起、像鸟张开翅膀一样临近泉水,那就是醉翁亭。建造亭子的人是谁?是山中的和尚智僊。给它命名的人是谁?是太守用自己的别号命名的。太守和宾客来这里饮酒,喝得很少就醉了,而且年纪又最大,所以自己取号叫醉翁。醉翁的情趣不在酒上,而在山水之间。欣赏山水的乐趣,是领会在心里、寄托在酒中的。至于太阳出来,树林中的雾气散开;云气聚拢,山岩洞穴昏暗;这明暗交替的变化,就是山间早晨和傍晚的景色。野花开放,散发幽香;美好的树木枝叶茂盛,形成浓荫;风霜高洁,水位下降,石头显露出来;这就是山间四季的景色。早晨前往,傍晚回来,四季的景色各不相同,而欢乐也无穷无尽。至于背着东西的人在路上唱歌,行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喊,后面的人应答;老人弯着腰,孩子由大人牵着,来来往往不断,这就是滁州人出游。到溪边捕鱼,溪水深而鱼肥;用酿泉水酿酒,泉水香而酒味清冽;山中的野味,田野里的蔬菜,杂乱地摆放在宾客面前,这就是太守的宴席。宴饮尽兴的乐趣,不在于奏乐;射箭的人射中了目标,下棋的人取得胜利,酒杯和酒筹交错,起身坐下,喧闹不止,这是众位宾客欢乐的样子。脸色苍老、头发花白,醉醺醺地倒在众人中间的,是太守醉了。不久夕阳落在山头,人影散乱,太守回去,宾客也跟随而去。树林枝叶浓密,鸟鸣声此起彼伏;游人离去后,禽鸟便欢乐起来。然而禽鸟只知道山林的乐趣,却不知道人的乐趣;人只知道跟随太守游玩的乐趣,却不知道太守把大家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醉了能够和大家一起欢乐,醒来能够用文章记述这种欢乐的人,就是太守。太守是谁?是庐陵人欧阳修。《丰乐亭记》【欧阳修】我治理滁州的第二年,夏天才开始觉得滁州的水甘美;询问滁州人,得知水源就在州城南面一百步左右的地方。那里上面是丰山,山势高耸而独立;下面是幽深的山谷,深邃而隐藏;中间有清泉汩汩向上涌出。我上下左右观望,回头看着它便感到快乐。于是疏通泉水,凿开石头,开辟土地建成一座亭子,并和滁州人一起到这里游玩。滁州在五代战乱时期,是一个用兵的地方。从前太祖皇帝曾经率周军在清流山下击败李景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外生擒他的将领皇甫晖、姚凤,于是平定了滁州。我曾经考察这里的山川,查阅地图和记载,登高远望清流关,想寻找皇甫晖、姚凤被擒的地方,但当地的老人已经没有在世的了。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自从唐朝失去政权,天下分裂,豪杰纷纷起兵争夺,成为敌国的地方数也数不清。到宋朝承受天命,圣人出现而统一天下,过去所凭借的险要地势,也都被削平磨灭。百年之间,人们茫然只看见山高水清,想询问当年的事情,遗老也全都不在了。如今滁州处于江淮之间,舟船、车辆、商人、贾客和四方宾客都很少到达,百姓看不到外面的战乱,安于田地耕作,以衣食生活、安葬死者为乐,又有谁知道君上的功德,知道休养生息、涵养温暖百年所达到的深厚程度呢?我来到这里,喜欢它地处偏僻、政务简少,又喜爱这里民俗安闲。后来在山谷之间发现了这眼泉水,便每天和滁州人一起仰头观山,低头听泉,采摘幽香的花草,在高大的树木下乘凉;无论风霜冰雪,都雕刻出清秀的景色,四季没有不可爱的景物。又庆幸百姓为一年物产丰收而欢乐,并且愿意和我一起游玩。因此我推究这里山川的本源,说明这里风俗的美好,使百姓知道能够安享丰年的快乐,是因为有幸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宣扬君上的恩德,和百姓共同欢乐,是刺史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为亭子命名。庆历丙戌六月某日,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丛翠亭记》【欧阳修】九州都有名山作为镇山,而洛阳处在天下中央,周朝在这里营建都城,汉朝在这里建都,自古以来君王都凭借王者的制度统治四方,所以这里山川的形势应当雄伟深厚、壮丽奇伟,以增强天下万国所仰望的气势。从都城向南,距离东山较近的有阙塞、万安、轘辕、缑氏等山,与嵩山、室山相连接,首尾盘曲,绵延超过百里。从城中凭借高处眺望,群山曲折绵延,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只有嵩山最为遥远,也最独自突出,山石峭拔,秀色高耸,挺立在群峰之上,不可遮蔽。大概因为嵩山的名号列在祭祀典章中,与四岳同样完备;天子巡狩时要登山望祭,礼秩非常尊贵,所以它高大奇特、卓然不群,也是理所当然的。城中可以远望看见它,像巡检署这样位于洛阳北面的地方,就尤其高。巡检使内殿崇班李君刚进入巡检署,便察看西南角并加高修筑,在上面建造亭子,向南北敞开,以便远望。只见山峦有相连的,有成峰的,有成岫的,络绎相接、连绵不断;低的互相连接,高的彼此摩擦;有的亭亭然突起,有的淬然停止;有的迎面而来,有的背向而去;倾斜的山崖、奇怪的深谷,有的像奔跑,有的像蹲伏,有的像争斗,有的像倚靠。世间所传的嵩阳三十六峰,都可以坐在亭中一一数出。于是取其苍翠山峰丛集排列的美景,便用“丛翠”命名这座亭子。亭子建成后,李君和宾客带着酒食登亭游乐,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居处高明之地而远眺四方吧?《岘山亭记》【欧阳修】
岘山临汉上,望之隠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着扵荆州,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方晋与呉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扵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盖扵当世矣。至扵风流余韵,蔼然被扵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扵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扵不朽。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为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扵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已而名著也。元凯铭功扵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逺欤?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逰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熈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逰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扵乆逺,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扵余。余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扵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扵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髙,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扵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究其详者,皆不复道。熈宁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六一居士欧阳修记。
峡州至喜亭记【欧阳修】
蜀扵五代为僣国,以险为虞,以富自足,舟车之迹不通乎中国者五十有九年。宋受天命,一海内四方,次第平。太祖改元之三年,始平蜀。然后蜀之丝枲织文之冨,衣被扵天下,而贡输商旅之往来者,陆辇秦鳯,水道岷江,不絶扵万里之外。岷江之来,合蜀众水,出三峡为荆江,倾折回直,捍怒鬬激,束之为湍,触之为旋,顺流之舟,顷刻数百里,不及顾视,一失毫厘,与崖石遇,则糜溃漂没,不见纵迹。故凡蜀之可以充内府,供京师而移用乎诸州者,皆陆出,而其羡余不急之物,乃下于江,若弃之然,其为险且不测如此。夷陵为州,当峡口,江出峡始漫为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沥酒再拜相贺,以为更生。尚书虞部郎中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作至喜亭于江津,以为舟者之停留也,且志夫天下之大险至此而始平夷,以为行人之喜幸。夷陵固为下州,廪与俸皆薄,而僻且逺,虽有善政,不足为名誉以资进取。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忧患而就乐易,诗所谓岂弟君子者矣。自公之来岁数大丰,因民之余然后有作,恵于往来,以馆以劳动,不违时而人有赖,是皆宜书。故凡公之佐吏因相与谋,而属笔扵修焉。
眉州逺景楼记【苏轼】
译岘山临近汉水,远望隐约可见,本来只是众山中较小的一座,却在荆州特别著名,难道不是因为山中有那些人吗?那些人是谁?就是羊祜,字叔子;杜预,字元凯。晋国与吴国交战时,常常倚重荆州,而这两个人相继镇守这里,终于凭借这里平定吴国,成就晋朝的事业;他们的功业已经超过当世了。至于他们的风流遗韵,盛行于江汉之间,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思念他们,而对叔子的思念尤其深。大概元凯以功业著称,叔子以仁德著称;两人的作为虽不相同,却都足以流传不朽。我很怀疑他们反而如此急切地追求后世的声名,这是为什么呢?传说叔子曾登上这座山,感慨地对属下说:这座山长存,而前代士人都已湮没无闻;于是回顾自身而悲伤,却唯独不知道这座山正等待着他才显赫有名。元凯把功绩刻在两块石头上,一块放在山上,一块投入汉水深处;他知道山陵深谷会有变化,却不知道石头也有磨灭的一天。难道他们都是太喜欢自己的声名,因而过分为无穷的将来忧虑吗?还是他们对自身的期许很高,而思虑得很长远呢?山上原来有一座亭子,世人传说是叔子游息的地方;所以它屡次废弃又屡次兴建,是因为后世仰慕他的声名、思念他这个人的人很多。熙宁元年,我的朋友史君中辉以光禄卿的身份来镇守襄阳;第二年,他因循旧亭的遗址,扩建并翻新了它,既用壮观的回廊周围环绕,又扩大了后轩,使它同亭子相称。史君名闻当世,所到之处都有声望;襄阳人安于他的政令,乐意跟随他游览,于是用他的官名为后轩命名为“光禄堂”,又想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使他的名声同叔子、元凯一起流传久远;史君无法阻止他们,便来请我作记。我认为,史君知道仰慕叔子的风范,并承袭他的遗迹,那么他的为人和志向所在也就可以知道了。襄阳人如此爱戴史君、安乐地接受他的治理,那么史君在襄阳的政绩也可以知道了;这正是襄阳人想要记载的。至于亭子周围山川的形势,以及草木云烟的幽深缥缈,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足以供诗人登高远望、抒写《离骚》极目之情的景色,应当由观览的人自己领会。至于亭子屡废屡兴,有的本来已有记载,有的也不必追究详情,这些都不再叙述。熙宁三年十月二十二日,六一居士欧阳修记。《峡州至喜亭记》【欧阳修】蜀地在五代时是一个僭越称帝的国家,凭借险要自守,凭借富足自给;舟车的踪迹五十九年不能通到中原。宋朝承受天命,统一天下,四方依次平定。太祖改元后的第三年,才平定蜀地。此后,蜀地丝麻和织锦的丰富物产,供天下人穿用;进贡运输和商旅往来,陆路经过秦州、凤州,水路经过岷江,延续不断直到万里之外。岷江汇合蜀地众多河流,流出三峡成为荆江,水势曲折回旋,时而冲撞激荡;水流受束便成为急湍,受到阻碍便形成漩涡。顺流而下的船只片刻之间便行驶数百里,来不及回头观看;稍有毫厘之差,撞上山崖巨石,便粉碎溃散、漂流沉没,连踪迹也看不见。因此,凡是蜀地可以充实内府、供应京师并调运到各州的物资,都从陆路运出;那些多余而不急用的东西,才顺江运下去,仿佛把它们丢弃一般。这里的险恶和不可预测,就是如此。夷陵作为州,正当峡口;江水出了峡谷才开始漫流成为平缓的水流。所以船夫到了这里,一定要洒酒两拜互相庆贺,认为自己获得了重生。尚书虞部郎中朱公治理这个州三个月后,在江边渡口建造至喜亭,作为船夫停留的地方,也用来记载天下最大的险境到这里才开始平坦,表达行人的喜悦和幸运。夷陵本来只是下等州,粮廪和俸禄都很微薄,又偏僻遥远;即使有良好政绩,也不足以形成声誉来帮助仕进。朱公能够不因这里鄙陋而安心居住,他的心又为人们离开忧患、趋向安乐平易而高兴,这就是《诗经》所说的“岂弟君子”了。自从朱公到来,年年大丰收;他依靠百姓的余力兴建亭子,给往来的人以便利,供他们住宿,慰劳他们,不违农时,使百姓有所依靠,这些都应当记载。因此,朱公的属吏们共同商议,请我作文记述。《眉州远景楼记》【苏轼】
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农夫合耦以相助,盖有三代、汉、唐之遗风,它郡莫及也。始朝廷以声律取士,而天圣以前,学者犹袭五代文弊,独吾州之士通经学古,以西汉文词为宗师。方是时,四方指以为迂阔,至扵郡县胥吏,皆挟经载笔,应对进退有足观者。而大家显人以门族相上,推次甲乙,皆有定品,谓之江乡。非此族也,虽贵且富,不通婚姻。其民事太守、县令如古君臣,既去辄画像事之。其贤者则记録其行事以为口实,至四五十年不忘。商贾小民常储善物而别异之,以待官吏之求。家藏律令,往往通念而不以为非,虽薄刑小罪,终身有不敢犯者。岁二月农事始作,四月初吉,榖稚而草壮,耘者毕出,数十百人为曹,立表下漏,鸣鼓以致众。择其徒为众所畏信者二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进退作止惟二人之听。鼓之而不至,至而不力,皆有罚。量田计功,终事而会之。田多而丁少则出钱以偿众。七月既望,谷艾而草衰,则仆鼓决漏,取罚金与偿众之钱,买羊豕、酒醴以祀田祖,作乐饮食,醉饱而去,岁以为常。其风俗盖如此,故其民皆聪明才智,务本而力作,易治而难服。守令始至,视其言语动作,辄了其为人。其明且能者,不复以事试,终日寂然。茍不以其道,则陈义秉法以讥切之,故不知者以为难治。今太守黎侯希声,轼先君子之友人也,简而文,刚而仁,明而不苛,众以为易事。既满将代,不忍其去,相率而留之上,不夺其请。既留三年,民益信,遂以无事。因守居之北牖而増筑之作,逺景楼,日与宾客僚吏游处其上。轼方为徐州,吾州之人以书相往来,未尝不道黎侯之善,而求文以为记。嗟夫!轼之去乡乆矣,所谓逺景楼者,虽想见其处,而不能道其详矣。然州人之所以乐斯楼之成而欲记焉者,岂非上有易事之长,而下有易治之俗也哉?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乗之,今亡矣。夫是二者,扵道未有大损益也,然且録之。今吾州近古之俗,独能累世而不迁,盖耆老昔人岂弟之泽,而贤守令抚循教诲不倦之力也,可不録乎?若夫登临览观之乐,山川风物之美,轼将归老扵故丘,布衣幅巾,从邦君扵其上,酒酣乐作,援笔而赋之,以颂黎侯之遗爱,尚未晩也。元丰元年七月十五日记。
武昌九曲亭记【苏辙】
子瞻迁扵齐安,庐扵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陂陁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隠蔽松枥,萧然絶俗。车马之迹不至,毎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载酒,乗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闻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埽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留宿扵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然将适西山,行扵松栢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逰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扵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其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毎至其下,輙睥睨终日。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据,亭得以广。子瞻与客入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耶?”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扵是最乐。昔余少年从子瞻逰,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上,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僲也。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扵前,要之一饱,而同委扵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扵中,无责扵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扵是也。
遗老斋记【苏辙】
译我们眉州的风俗有三点接近古代:士大夫崇尚经学而重视宗族,百姓尊敬官吏而畏惧法律,农夫结伴耕作、互相帮助;大概保留了三代、汉、唐的遗风,其他郡都比不上。起初朝廷以声律诗赋取士,而在天圣以前,学者还沿袭五代文章的弊病,唯独我们眉州的士人通晓经学、学习古文,以西汉文章为宗师。当时四方都指责他们迂腐空疏;至于郡县小吏,也都带着经书和笔,进退应对很有可观之处。大族显贵以门第宗族相互攀比,排列甲乙等次,都有固定等级,称为“江乡”。不是这一族的人,即使富贵,也不能通婚。百姓侍奉太守、县令,如同古代臣民侍奉君主;官员离任后,百姓往往画像供奉。贤能的官员,百姓便记录他的事迹作为谈资,四五十年也不忘记。商贾小民常常储存优良物品并另加区别,以等待官吏索取。家中收藏法令,往往能够背诵,也不认为这是不对的;即使是轻微刑罚、小的罪过,也有人终身不敢触犯。每年二月开始农事,四月上旬,谷苗幼嫩而杂草茂盛,除草者全都出动;几十、几百人为一组,立表计时、滴漏计刻,击鼓召集众人。选择同伴中大家敬畏信服的两个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进退、劳作、停止,全听从这两个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击鼓召集而不到,到了却不尽力,都要受罚。丈量田地、计算功劳,农事结束后汇总核算。田多而壮丁少的,就出钱补偿众人。七月十六日以后,谷物成熟而杂草衰败,便停止击鼓、封存漏刻,取出罚金和补偿众人的钱,买羊、猪、酒醴祭祀田祖,奏乐饮食,酒足饭饱后离去,每年以此为常。这里的风俗大致如此,所以百姓都聪明有才智,专心务农、努力劳作,容易治理却难以欺服。太守、县令刚到任时,观察百姓的言语举止,便能了解他们的为人。那些明达能干的人,不再用事务去试探,整天安静无事。如果不按正道行事,他们就陈述道理、执持法令加以讥刺责难,所以不了解情况的人认为这里难治。如今的太守黎侯希声,是我先父的朋友。他简朴而有文采,刚强而仁厚,明察而不苛刻,众人都认为容易共事。任期届满将要由人接替时,百姓不忍他离去,便相率到上级请求挽留;上级没有夺去他们的请求。黎侯留任三年后,百姓更加信任他,于是地方终于无事。我因此在官署北窗旁增筑楼台,建成远景楼,每天同宾客、僚吏在楼上游处。当时我正任徐州,眉州人不断来信,未尝不称道黎侯的美德,并请求我作文作记。唉!我离开故乡已经很久了,所谓远景楼,虽能想见它的位置,却不能详细描述它了。然而,眉州人之所以为这座楼建成而高兴,并想请人作记,难道不是因为上面有容易共事的长官,下面有容易治理的风俗吗?孔子说:“我还来得及看到史官缺漏文字。”有马的人,借给别人乘骑;如今这种风气已经没有了。这两件事对于道义并没有大的损益,然而孔子尚且记录下来。如今我们眉州接近古代的风俗,竟能世代相承而不改变,大概是年长者和古人宽厚仁爱的恩泽,也是贤能太守、县令不断抚慰教导的力量,难道可以不记吗?至于登临观览的乐趣、山川风物的美好,等我将来回到故乡养老,穿布衣戴幅巾,陪同地方长官登上楼去,酒兴正浓、音乐奏起时,拿笔写诗来歌颂黎侯遗留下来的恩爱,也还不算晚。元丰元年七月十五日记。《武昌九曲亭记》【苏辙】子瞻被贬迁到齐安,住在江边。齐安没有著名的山,而江南的武昌有许多山,山势起伏绵延,涧谷深邃幽密,其中有佛寺道观。西面叫西山,东面叫寒溪,依山临壑,松树和栎树遮蔽其间,清幽萧瑟,远离尘俗。车马的踪迹到不了这里。每当风停日出,江水安静下来,子瞻便拄杖带酒,乘渔船穿过江流向南。山中有两三个朋友,喜欢待客,也喜欢游览;听说子瞻到了,便裹着幅巾笑着迎接,携手漫步登山,走到深山尽头,力气用尽便休息,扫叶铺草作为坐席,斟酒互相慰劳,兴致舒适而忘记返回,往往留宿山上。就这样住在齐安三年,竟不知时间长久。然而将要前往西山时,行走在松柏之间,经过九曲羊肠小路,才能得到一小块平地。游人到这里,一定会停下靠着怪石,遮荫于茂树之下,俯视大江,仰望山陵土丘,侧目看溪谷;风云变化、林木山麓的向背,全都呈现在左右。有一座废亭,遗址十分狭小,不足以容纳众多宾客。旁边有几十棵古树,树围都达百围、高达千尺,不能用斧斤砍伐。子瞻每次来到树下,总是斜视它们一整天。有一天大风雷雨,拔倒其中一棵,清除了它所占的地方,亭子便得以扩建。子瞻和宾客进山查看,笑着说:“这棵树难道是想成就我的亭子吗?”于是共同经营修建。亭子建成后,西山的胜景才完整呈现,子瞻在这里最为快乐。从前我年轻时跟随子瞻游览,有山可以登,有水可以泛舟,子瞻没有一次不是提起衣裳走在前面;有时不能到达,他便惆怅很久。至于他轻快地独自前往,在泉石之间逍遥自在,采摘林中花草,拾取涧边果实,舀水饮用,见到的人都以为他是神仙。天下的快乐没有穷尽,而以合乎心意为快乐。正当他称心得意时,万物没有什么能替代这种快乐;等到兴趣满足之后,又没有不洒然一笑的。譬如各种饮食陈列在面前,归根到底不过求得一饱,最后都同样归于腐臭,那么谁能知道得失究竟在哪里呢?只要内心无愧,对外无可责难,暂且把身心寄托在这里,这就是子瞻在此获得快乐的原因。《遗老斋记》【苏辙】
庚辰之冬,予蒙恩归自南荒,客扵颕川,思归而不能。诸子忧之曰:“父母老矣,而居室未完,吾侪之责也。”则相与卜筑,五年而有成。其南修竹古栢,萧然如野人之家,乃辟其四楹,加明牕曲槛,为燕居之斋。斋成,求所以名之。予曰:“予颕濵遗老也,盍以遗老名之?”汝曹志之。予幼从事扵诗书,凡世人之所能,茫然不知也。年二十有三,朝廷方求直言,有以予应诏者,予采道路之言论,宫掖之袐,自谓必以此获罪,而有司果以为不孙,上独不许曰:“吾以直言求士,士以直言告我,今而黜之,天下其谓我何?”宰相不得已,寘之下第。自是流落凡二十余年,及宣后临朝,擢为右司谏,凡有所言,多听纳者。不五年而与闻国政,盖予之遭遇者再,皆古人所希有。然其间与世俗相从事之不如意者,十常六七,虽号为得志,而实不然。予闻之,乐莫善扵如意,而忧莫惨扵不如意。今予退居一室之间,杜门却扫,不与物接,心之所可,未尝不行;心所不可,未尝不止。行止未尝少不如意,则予平生之乐,未有善扵今日者也。汝曹志之,学道而求寡过,如予今日之处遗老斋可也。
道山亭记【曽巩】
闽故隶周者七,至秦开其地,列于中国,始并为闽中郡。自粤之太末与呉之豫章为其通路,其路在闽者,陆出则阨扵两山之间,山相属无间断,累数驿乃一得平地,小为县,大为州。然其四顾亦山也,其涂或逆坂如縁絙,或垂崖如一髪,或侧径钩出扵不测之溪上,皆石芒峭发,择然后可投步,负戴者虽其土人,犹侧足然后能进,非其土人罕不踬也。其溪行则水皆自髙泻下,石错出其间,如林立如士骑满野,千里下上不见首尾,水行其隙间,或衡缩蟉糅,或逆走旁射,其状若蚓结若虫镂,其旋若轮,其激若矢,舟泝沿者投便利失毫分辄破溺,虽其土长川居之人,非生而习水事者不敢以舟楫自任也。其水陆之险如此,汉尝处其众江淮之间而虚其地,盖以其陿多阻,岂虚也哉?福州治侯官,扵闽为土中,所谓闽中者也。其地扵闽为最平,以广四出之山皆逺,而长江在其南,大海在其东,其城之内外皆涂,旁有沟沟通潮汐,舟载者昼夜属扵门庭。麓多杰木,而匠多良能,人以屋室巨丽相矜,虽下贫必丰其居,而佛老子之徒其宫又特盛。城之中三山,西曰闽山,东曰九僊山,北曰粤王山。三山者鼎趾立,其附山盖佛老子之宫以数十百,其瓌诡殊絶之状,盖已尽人力。光禄卿直昭文馆程公为是州,得闽山嵚崟之际,为亭扵其处,其山川之胜,城邑之大,宫室之荣,不下簟席而尽扵四瞩。程公以谓在江海之上为登览之观,可比扵道家所谓蓬莱方丈瀛洲之山,故名之曰道山之亭。闽以险且逺,故仕者常惮往,程公能因其地之善以寓其耳目之乐,非独忘其逺且险,又将抗其思扵埃壒之外,其志壮哉!程公扵是州以治行闻,既新其城,又新其学,而其余功又及扵此。盖其岁满就更广州,拜谏议大夫,又拜给事中,集贤殿修撰,今为越州。字公辟名。师孟云:「
拟岘台记【曽巩】
尚书司门员外郎晋国裴君治抚之二年,因城东隅作台以逰,而命之曰「拟岘台」,谓其山溪之形拟乎岘山也。数与其属与州之寄客者逰,而间独求记扵予。初,州之东,其城因大丘,其隍因大溪,其隅因客土以出溪上,其外连山髙陵,野林荒墟,逺近髙下,壮大闳廓,怪竒可喜之观,环抚之东南者,可坐而见也。然而雨隳潦毁,盖藏弃委扵榛藂茀草之间,未有即而爱之者也。君得之而喜,増甓与土,易其破缺,去棒与草,发其亢爽,缭以横槛,覆以髙甍,因而为台,以脱埃氛,絶烦嚣,出云物而临风雨。然后溪之平沙漫流,微风逺响,与夫浪波汹涌,破山拔木之奔放,至扵髙桅劲舻,沙禽水兽,下上而浮沈者,皆出乎履舃之下;山之苍颜秀壁,巅崖拔出,挟光景而薄星辰,至扵平冈长陆,虎豹踞而龙蛇走,与夫荒蹊藂落,树阴晻暧,逰人行旅,隠见而继续者,皆出乎祍席之内。若夫烟云开敛,日光出殁,四时朝暮,雨旸明晦,变化之不同,则虽览之不厌,而虽有智者亦不能穷其状也。或饮者淋漓,歌者激烈,或静观微步,旁皇徙倚,则得扵耳目与得之扵心者,虽所寓之乐有殊,而亦各适其适也。抚非通道,故贵人蓄贾之逰不至,多良田,故水旱螟螣之蓄少,其民乐扵耕桑以自足,故牛马之牧扵山谷者不收,五谷之积扵郊野者不垣,而晏然不知枹鼔之警,发召之役也。君既因其土俗而治以简静,故得以休其暇日而寓其乐扵此。州人士女乐其安且治,而又得逰观之美,亦将同其乐也。故予为之记。
醒心亭记【曽巩】
译庚辰年冬天,我蒙受恩典从南方荒远之地归来,客居颍川,想回家却不能。几个儿子为此忧虑,说:“父母年老了,而住宅还没有修成,这是我们的责任。”于是共同选择地点建屋,五年后才建成。房屋南面有修长的竹子和古老的柏树,萧然像野人的居所;于是开辟四间房,加上明亮的窗户和曲折的栏杆,作为闲居的书斋。书斋建成后,儿子们请我给它命名。我说:“我是颍水边的遗老,何不就用‘遗老’来命名呢?”你们记住这件事。我幼年从事诗书学习,世上人所能做的事,我都茫然不知。二十三岁时,朝廷正寻求直言,有人推荐我应诏;我搜集道路上的议论和宫中的秘密,自以为必定因此获罪,主管官员果然认为我不恭顺,只有皇帝不答应,说:“我以直言求取士人,士人用直言告诉我,如今反而贬斥他,天下人会怎样看我?”宰相不得已,把我列在下等名次。从此我流落了二十多年。到宣太后临朝时,才提拔我为右司谏;我提出的意见,大多得到听取采纳。不到五年便参与国政;我的际遇有两次,都是古人所少有的。然而在这期间,顺从世俗与人共事而不如意的事情,十件中常有六七件;虽然名义上算是得志,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我听说,快乐没有比事事如意更好的,忧愁没有比事事不如意更惨的。如今我退居一室之中,闭门扫除,不同外界事物接触;心里认为可以做的事,没有不去做的,心里认为不可以做的事,没有不停止的。行动和停止从未稍有不如意,那么我一生的快乐,没有比今天更好的了。你们记住这件事,学习道术而求少犯过错,像我今天居住在遗老斋这样就可以了。《道山亭记》【曾巩】闽地原来有七个地方隶属于周,到了秦朝开发这片土地,列入中原地区,才合并为闽中郡。从粤地的太末和吴地的豫章可以通往这里;在闽地境内,陆路行走就受困于两山之间,群山相连没有间断,经过好几个驿站才有一块平地,小的设置为县,大的设置为州。然而四面看去仍然都是山。道路有的像沿着绳索攀登陡坡,有的像一根头发垂挂在悬崖上,有的从不可测的溪流旁斜着盘出;到处石棱尖峭突出,必须选择落脚处才能前进。背负东西的人即使是当地人,也要侧着脚才能行走;不是当地人,很少有不跌倒的。水路行走时,水都从高处奔泻而下,巨石交错突出其中,像树林竖立,又像士兵骑马遍布原野;上下千里看不见首尾。水流穿行石缝,有时横冲收缩、盘曲纠缠,有时逆流旁射;形状像蚯蚓盘结,像虫子镂刻,回旋如车轮,冲击如飞箭。船只逆流或顺流,只要投篙失去毫厘,便会破裂沉没;即使是当地临水而居的人,如果不是生来熟习水性,也不敢把驾船当作自己的职责。水陆道路的险恶如此,汉朝曾把这里的百姓迁置到江淮之间,使这片土地空虚,大概就是因为它狭窄而多阻碍,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福州治所设在侯官,在闽地处于中央,正是所谓闽中。这里在闽地最为平坦,向四面伸展的山都很远;长江在南,大海在东,城内城外都是道路,路旁有沟渠,沟渠与潮汐相通,载货的船只昼夜相接于门庭。山麓多有高大的树木,木匠又多有高超技艺;人们以住宅高大华美相互夸耀,即使贫困人家也一定把房屋建得宽敞,而佛教、道教徒的宫观尤其壮盛。城中有三座山:西面叫闽山,东面叫九仙山,北面叫越王山。三山像鼎的三足一样耸立,依附山势而建的佛寺道观有几十上百座,它们瑰丽奇异、独特绝妙的形态,已经耗尽了人力。光禄卿、直昭文馆程公治理这个州时,在闽山高峻险要处建了一座亭子;山川的胜景、城邑的广大、宫室的华美,不用离开席席之地,便全都收入眼底。程公认为,亭子建在江海之上,作为登临观览之所,可以比作道家所说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所以命名为“道山亭”。闽地既险又远,所以做官的人常常害怕前往;程公能够凭借当地的优美环境寄托耳目的快乐,不但忘掉路途遥远而且险阻,还将把自己的思想提升到尘埃之外,他的志向多么壮大啊!程公在此州以治理政绩闻名,既翻新城池,又翻新学校,其余功绩又及于此亭。任期届满后调任广州,授谏议大夫,又授给事中、集贤殿修撰,如今任越州。字公辟,名师孟。《拟岘台记》【曾巩】尚书司门员外郎、晋国裴君治理抚州的第二年,借城东南角建台游览,并命名为“拟岘台”,说它的山溪形势像岘山。他多次同属官和州中寄居的宾客游览,间或独自请我作记。起初,州城东面依着大土丘,城壕依着大溪流,城角凭借客土伸到溪流之上;城外连接着群山高陵、野林荒墟,远近高低之间,景物壮大开阔,奇异可喜,环绕抚州东南,可以坐在这里看见。然而这些地方被雨水冲坏、积水毁坏,掩藏、抛弃在杂树乱草之间,没有人靠近并喜爱它们。裴君发现这里后很高兴,增添砖石和土,修换破损之处,除去杂木和荒草,使高爽的景色显露出来;又围以横栏,覆盖高屋,因势建成高台,使人脱离尘埃氛围,远离喧嚣,出入云气景物之间而面对风雨。这样以后,溪流的平沙漫流、微风传来的远声,以及波涛汹涌、冲破山岭拔起树木的奔放气势,直到高桅强船、沙禽水兽上下浮沉,全都呈现在脚履之下;山的苍翠山色和秀美石壁,突出的峰顶悬崖挟带光影逼近星辰,直到平冈长陆、虎豹蹲踞、龙蛇奔走,以及荒僻小路、丛生村落、树荫昏暗、游人行旅若隐若现、络绎相连的景象,也全都收入坐席之内。至于烟云聚散、日光出没,四时朝暮、雨晴明暗,各种变化不同,即使反复观览也不会厌倦,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穷尽它们的形态。有时饮酒的人酣畅淋漓,歌唱的人情绪激烈;有时静静观看、缓步徘徊、倚立不去。通过耳目获得的感受和内心得到的感受,虽然寄托的快乐各不相同,却也都各自适合自己的心意。抚州不是交通要道,所以贵人和商贾的游览不到这里;这里有许多良田,所以水旱灾害和螟螣虫害积聚得少;百姓以耕田养蚕为乐,自给自足,因此山谷中放牧的牛马无人收取,郊野积存的五谷无需筑墙防护,安然不知道击鼓报警、征发役使。裴君顺应当地风俗,以简静的方式治理,所以能够在闲暇时来这里休息,把快乐寄托在这里。州中的男女百姓享受安定太平,又得到游览观赏的美好,也将同他一起享受这种快乐。因此我为此作记。《醒心亭记》【曾巩】
滁水之西南,泉水之涯,欧阳公作州之二年,构亭曰丰乐,自为记,以见其名之意。既又直丰乐之东几百步,得山之髙,构亭曰醒心,使巩记之。凡公与州之宾客者逰焉,则必即丰乐以饮;或醉且劳矣,则必即醒心而望,以见夫羣山之相环,云烟之相滋,旷野之无穷,草树众而泉石嘉,使目新乎其所覩,耳新乎其所闻,则其心洒然而醒,更欲久而忘归也。故即其事之所以然而为名,取韩子退之北湖之诗云:“噫,其可谓善取乐扵山泉之间矣!”虽然,公之乐,吾能言之:吾君优游而无为扵上,吾民给足而无憾扵下,天下之学者皆为材且良,夷狄鸟兽草木之生者皆得其宜,公乐也。一山之隅,一泉之旁,岂公乐哉?乃公所以寄意扵此也。若公之贤,韩子没数百年而始有之。今同游之宾客而未知公之难遇也。后百千年,有慕公之为人而览公之迹,思欲见之,有不可及之叹,然后知公之难遇也。则凡同逰扵此者,其可不喜且幸欤?而巩也,又得以文词托名扵公文之次,其又不喜且幸欤?
凈名斋记【米芾】
带江,万里十郡百邑,缭山为城,临流为隍者,惟吾丹徒。重楼参差,巧若图刓。地灵极倪,而云霞出没,星辰挂腹,而天光不夜。髙三景,小万有者,惟吾甘露。东北极海野,西南朝数山者,谓之多景。然台殿羽张,寳堵中盘。五州之后,与西为阻。若夫东眺京岘,西极栖霞,平林坡陀,淮海之域,逺岫隠见,滁泗之封,洪流东折,白沙之云涛如线。大碛南絶,中澪之赑屃,蔚起笔山之隙,岧嶤双耸,五州之外,嶒崚千迭。黄鹤寳势,珠捧于豆。长山异气,龙矗扵天。辰曦垂虹,时媚扵左。长康纎月,毎华其右。千林霜落,万岭雪饶。春羣扵西郛,而秋留扵南岩者,惟吾凈名。天下佳山水,固多矣。在东南,则杭以湖山彰其境,洪以西山弥其望,潭以岳麓周其区,皆一山也,而望两邦。逮穷荒迢遥,发周羽皇之叹者,有之矣。百川汇流而赴北,既浚既渊,亦沃亦荡也。西山引岭而趋东,且列且驱,各羣各丑也。吾斋在万井之中,半天之上,乃右巻而一揖焉。此其所以得山川之多,而甲天下之胜也。至若水天鉴湛,而愽望弭槎,葭苇榔鸣,而詹何投饵,洪钟动而飞仙下,疾飙举而连山涌。地祗聴法,水怪効珍。或鹏云压山,海气吞野,纎云漏月,清籁韵松。兠罗密而灵光生,阴雾合而大霆走。瑰竒惚怳,又不可得而详言之。襄阳米元章将卜老丹徒,而仲宜长者以道相契。会内阁蒋公颖公以诗寄云:「京城汨没兴如何,归棹翩翩返薜萝。尽室生涯寄京口,满床图籍鏁岩阿。六朝人物东流尽,千古江山北固多。为借文殊方丈地,中间容取病维摩。」扵是名公以其末句命名。予居亦冀公之与予同此乐也。念老矣,无佳句压其胜。后之登吾斋,揽吾胜者,得不为吾赋乎?
照碧堂记【晁补之】
译滁水的西南面,在泉水的岸边,欧阳公任滁州知州的第二年,修建了一座亭子,名叫丰乐亭,亲自写了记文,来说明取这个名字的用意。后来又在丰乐亭正东几百步的地方,找到一处山势高峻之地,修建了一座亭子,名叫醒心亭,让我巩来写记。凡是欧阳公和州中的宾客来这里游玩,一定先到丰乐亭饮酒;有时喝醉了又感到疲劳,就一定到醒心亭远望,看那群山彼此环绕,云烟相互滋润,旷野无边无际,草木繁茂,泉水清美、山石秀丽,使眼睛所看到的景物焕然一新,使耳朵所听到的声音也感到新鲜,于是心情豁然清醒,更想长久停留而忘记回去。所以就根据事情的缘由给亭子命名,取自韩愈字退之《北湖》诗中的话:“啊,这可以说是善于从山水之间取得快乐了!”即使如此,欧阳公的快乐,我还是能够说明的:我们的君主在上面优游无为,我们的百姓在下面衣食充足而没有遗憾,天下的读书人都成为有才能而且品德良好的人,夷狄、鸟兽、草木等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各得其所,这才是欧阳公的快乐。难道只是一座山的角落、一股泉水的旁边,就能成为欧阳公的快乐吗?这不过是欧阳公寄托心意于此罢了。像欧阳公这样贤能的人,韩愈去世几百年后才又出现。如今一同游览的人还不知道欧阳公是多么难得。再过百年、千年,有人仰慕欧阳公的为人,看到欧阳公留下的遗迹,想要见到他,却只能发出无法赶上的叹息,那时才会知道欧阳公是多么难得。那么,凡是和欧阳公一同在这里游玩的人,难道不可以又高兴又庆幸吗?而我巩又能够借文章把自己的名字寄托在欧阳公文章的后面,难道不也可以又高兴又庆幸吗?《净名斋记》【米芾】带江环绕,绵延万里、辖有十郡百邑,环山筑城、临水挖壕的地方,只有我们丹徒。重重楼阁高低错落,精巧得像剖削出来的图画。这里地势灵秀到了极点,云霞时隐时现,星辰仿佛悬挂在腹中,天光终夜不灭。山高足以与三景相称,景物之盛又超过万有,这只有我们甘露才有。东北方向极至海边旷野,西南方向面对数座山,这就是所谓的多景楼。然而楼台殿阁如鸟张翼,宝塔环绕其中。五州山在后面,西面成为屏障。至于向东可以眺望京岘山,向西远望直到栖霞山,平坦的树林和起伏的坡地,尽在淮海地域;远处的山峰时隐时现,直到滁、泗的边界;洪大的江流向东转折,白沙之上的云涛像一条长线。大沙洲向南横绝,中间水流冲激如巨兽,蓬勃地从笔山的缝隙间突起;高峻的双峰并立,越过五州山之外,还有千重高低相间的山岭。黄鹤山呈现珍贵的气势,像珍珠捧在豆盘之中。长山显出奇异的气象,如蛟龙直插云天。早晨的彩虹时常在左边增添妩媚,长康所画的纤细月影常常在右边增添光彩。千林霜降,万岭积雪。春天聚集在西郊,秋天停留在南岩的,只有我们净名斋。天下美好的山水,本来就很多。在东南一带,杭州凭借湖山显出它的胜境,洪州凭借西山扩展它的视野,潭州凭借岳麓山环绕它的区域;这些都只是一座山,却能远望两个州。至于荒远辽阔之地,使人发出周羽皇那样的感叹,也不是没有。百条河流汇聚后奔向北方,既深又广,既滋润又浩荡。西山牵引着群岭向东延伸,既排列又奔走,各自成群,各有形态。我的斋舍处在万家井邑之中,却高在半空之上,于是向右转身,向群山作了一揖。这就是它能够得到众多山川景色、成为天下第一胜景的原因。至于水天明净如镜、远望之处没有舟筏,芦苇在风中发出声响、詹何投下鱼饵,洪钟一响而飞仙降临,疾风骤起而连绵群山仿佛涌动;地神聆听佛法,水怪献出珍宝;有时大鹏般的云气压住山岭,海上的雾气吞没原野,细云漏出月光,清风吹过松林发出和声;有时浓密的兜罗绵般云雾聚集而灵光出现,阴雾合拢而巨雷奔走。这些瑰奇恍惚的景象,又无法详细说尽。襄阳人米元章准备在丹徒养老,仲宜长者以道义同他相契。适逢内阁蒋公颖公以诗寄赠说:“在京城沉沦,兴致如何?归舟轻快,返回薜萝之间。全家生计寄托在京口,满床图书锁在山岩旁。六朝人物随东流而尽,千古江山北固山最多。借给我文殊的方丈之地吧,中间也好容纳病中的维摩诘。”于是,名公根据诗的末句为斋命名。我居住在这里,也希望蒋公能和我共同享受这种快乐。只是想到自己已经老了,没有佳句压倒这里的胜景。后来登临我的斋舍、观赏我的胜景的人,难道不会为我作诗吗?《照碧堂记》【晁补之】
去都而东,顺流千里,皆桑麻平野,无山林登览之胜。然放舟通津门,不再宿,至扵宋。其城郭阛闬,人民之庶,百货旁午,以视他州,则浩穰亦都也。而道都来者,则固已旷然见其为寛闲之土而乐之,岂特人情倦觌扵其所已餍,而欣得扵其所未足?将朝夕从事扵尘埃车马之间,日昃而食,夜分而息,而若有驱之急,不得纵而与之偕者。故虽平时意有所乐,而不暇思及其脱然去之也,亦不必山林逺絶之地,要小休而暂适,则人意物境本暇而不遽。盖向之所乐而不暇思者,不与之期,一朝而自复,其理固然。此照碧堂之所以为胜也。宋为本朝始基之地,自景徳三年诏即府为南都,而双门立别宫,故经衢之左为留守廨,面城背市,前无所逹,而后与民宇接。城南有湖五里,前此作堂城上,以临之,岁乆且圮。而今龙图阁学士南丰曽公之以待制留守也,始新而大之,盖成扵元佑六年九月癸夘。横七楹,深五丈,髙可建旄。自东诸侯之宅无若此者。先是南都岁赐官僚宾客费为钱七千缗,公奉已约,亦不以是侈厨传,故能有余积以营斯堂。圪然如跳出堞上,而民不知,以放懐髙蹈,寓目而皆适其南。汴渠起魏迄楚,长堤迤靡,帆樯隠见,隋帝之所以流连忘返也。其西商丘祠陶唐氏,以为火正曰阏伯者,之所以有功而食其墟也。其东双庙,唐张巡许逺捍城以死,而南霁云之所以驰乞救扵贺兰之涂也。而独梁故苑复道属之平台三十里者,名在而迹莫寻,虽隋之强,亦其所穿渠在耳。岂汰靡者易熄,而勲名忠义则愈逺而弥存,不可诬哉!初补之以校理佐淮南,从公宴湖上,后谪官扵宋,登堂必慨然懐公,拊槛极目,天垂野尽,意若遐鹜太空者。花明草薫,百物媚妩,湖光弥漫,飞射堂栋。长夏畏日,坐见风雨自堤而来,水波纷纭,栁摇而荷靡,鸥鸟尽。儛客顾而嬉,翛然不能去。盖不独道都来者以为胜,虽餍扵吴楚登览之乐者,渡淮而北则不复有。至此亦踌躇徜徉而喜矣。夫人之感扵物者同,而所以感者异。斯须为之易意,乐未已也,哀又从之。故景公美齐而随以雪涕,传亦曰:「登髙逺望,使人心悴。」然昔之豪杰愤悱忧世之士,或出扵此。若羊祜太息岘山之颠,固可人其志有在,未可但言哀乐之复也。公与补之俱起废,而公为太史氏,补之亦备史官。间相与语斯堂,属补之记之。而公再守南都,补之守河中,书来及焉。补之尝论:「昔人所馆,有一日必葺,去之如始至者;有不扫一室者。」夫一日必葺,以为不茍扵其细则,将推之矣。不扫一室,以为有志扵其大,则不可必。卒之其成功有命,则婼与蕃之贤扵此乎?未辨。乃公之意则曰:「吾何有扵是?从吾所好而已矣。」二累之上也。公名肇,字子开,文学徳行事君行已,为后来矜式。其出处在古人中,其欲有为在天下后世。其巻而施之一郡,不以自少而以自得,又乐与人同者如此。堂不足道也。
涌翠亭记【白玉蟾】
译离开京城向东,顺流行舟千里,沿途都是种桑种麻的平原,没有山林可以登临观赏的胜景。然而放船从通津门出发,不过住两夜,就到了宋州。那里城郭街巷纵横,人口众多,百货来往密集;与其他州相比,繁盛程度也足以称为大都会。从京城来的人,一到这里便已经旷然看出它是宽广闲适的土地,并为此感到快乐。难道只是因为人们已经厌倦了眼前看惯的景物,而欣喜于得到自己尚未满足的东西吗?还是因为他们早晚都要在尘埃车马之间办事,太阳西斜才吃饭,半夜才休息,仿佛有东西驱迫着他们,不能放松自己而与它相伴?所以,即使平时心中有所喜爱的事,也没有空闲想到要摆脱这种生活;而且也不一定非要到远离尘世的山林,只要稍稍休息、暂时得到舒适,那么人的心情和外在环境本来就会闲适而不急迫。大概,先前所喜爱却没有空闲思考的事,不曾与它约定,却会在某一天自行恢复,这个道理本来就是如此。这就是照碧堂成为胜景的原因。宋州是本朝最初奠定基业的地方,自景德三年下诏把州府改为南都,并在双门建立别宫,所以南都衢道的左边是留守官署,面向城池、背靠市场,前面没有通达之路,后面则与民居相接。城南有湖,长五里;此前曾在城上修建堂宇来临观湖面,年代久远,已经毁坏。如今龙图阁学士、南丰人曾公以待制身份留守南都时,才重新修建并扩建了它,大约在元祐六年九月癸卯建成。堂横向有七间,进深五丈,高得可以竖起旌旗。东方诸侯的住宅,没有一处能比得上它。在此以前,南都每年赏赐官僚宾客的费用是钱七千缗,曾公的俸禄本来已经很节俭,也没有因此奢侈地供给厨传,所以能够有余下的积蓄来修建这座堂。它高耸突立,仿佛从城墙上跳出来,而百姓并不知道,曾公便可以放开心胸、登高远眺,所看到的景物都使他感到舒适。汴渠从魏地通到楚地,长堤曲折绵延,帆樯时隐时现,这是隋炀帝曾经流连忘返的地方。西面有商丘,是祭祀陶唐氏的地方;阏伯被认为是火正,正因为他有功,才在这里享受祭祀。东面有双庙,唐代张巡、许远守卫城池而死,南霁云也曾沿着这条路飞驰,向贺兰进明请求救兵。唯独梁朝旧苑中相连三十里的复道和平台,如今只有名称存在而踪迹无从寻找;即使隋朝强盛,也不过只留下它所开凿的渠道罢了。这难道不能说明,奢靡的事物容易消亡,而功勋、名节和忠义却越久远越长存,是不可欺骗的事实吗?当初我晁补之以校理身份辅佐淮南时,曾随曾公在湖上宴饮;后来我被贬为官,到了宋州,每次登上这座堂,都一定感慨地怀念曾公。我抚摸栏杆极目远望,只见天与原野相接,心意仿佛驰骋到太空。花色明丽,草木飘香,百物娇媚可爱,湖光弥漫,飞射到堂屋的栋梁之间。漫长的夏日里,人畏惧烈日,却坐在堂中看见风雨从长堤那边而来,水波纷乱,柳枝摇动而荷叶倾倒,鸥鸟全都飞散。舞客回头看着这些景象而嬉笑,悠然自得,舍不得离去。看来,不仅从京城来的人认为这里是胜景,即使已经饱览吴楚登临游览之乐的人,渡过淮河向北,也再没有这样的地方;到了这里,同样会徘徊流连而感到喜悦。人受到外物感动的情形是相同的,但使人感动的原因却各不相同。片刻之间,外物就能使人的心意改变:快乐还没有结束,悲哀又跟着到来。所以齐景公赞美齐国的山川,随即又流下悲伤的眼泪;《左传》也说:“登上高处远望,会使人心情憔悴。”然而过去那些豪杰、内心愤懑而忧虑世事的人,有的也由此产生。比如羊祜在岘山之巅长声叹息,本来可以看出他的志向另有所在,不能只说成是哀乐反复而已。曾公和我晁补之都曾由废闲之地重新被起用,曾公任太史,补之也充任史官。曾经相互谈到这座堂,曾公嘱托补之为它作记。后来曾公再次任南都守,补之任河中守,曾公来信又提到这件事。补之曾经评论说:“古人居住的地方,有一种人每天一定修葺,离开时还像刚到达一样;也有一种人连一间屋子都不打扫。”每天一定修葺,是认为如果在细小事情上都不苟且,就会把这种态度推广到大事上。连一间屋子都不打扫,是认为有志于大事,所以不必拘泥于小节。最终能否成功自有命数,那么婼与蕃在这方面谁更贤能呢?还不能辨明。曾公的意思却是说:“我对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用心呢?不过是按照自己的爱好去做罢了。” 这就是超过二者之上的地方。曾公名叫肇,字子开;他的文学、德行、侍奉君主和修养自身的行为,都足以成为后人的楷模。他出仕或退处的行为,可以和古人相比;他想要有所作为,着眼于天下和后世。他把自己的才力收敛起来而施用于一个郡,并不因范围小而自我贬低,反而以此自得;而且像这样乐于和别人共同享受快乐。这座堂本身就不值得多说了。《涌翠亭记》【白玉蟾】
骚翁逸人品藻山水平章风月,皆曰江南山水窟,江西风月窝。嘉定戊寅,琼山白玉蟾携剑过玉隆,访富川,道经武城,双凫凌烟,一龙披月,憩武城之西,望大江之东,抚剑而长呼,顾天而长啸。环武城皆山也,苍岩翠壑,青松白石,寒猿呌树,古涧生风,峭壁数层,断岩千尺,翼然如舞天之鹤,婉然如罩烟之龙者,栁山也。白苹红蓼,紫竹苍沙,鱼浮碧波,鸥卧素月,琉璃万顷,舳舻千椶,窈然如霞姬之帔,湛然如湘娥之縠者,修江也。观其风物,披其景象,如章贡之郁孤台,如浔阳之琵琶亭者,涌翠亭也。飞翚际天,倒影蘸水,天光水色,上下如镜。緑牕漏蟾,朱檐啄雨,华椽跃鳯,鳞瓦铺鸳,四榻无尘,一间如画。玉栏截胜,银海凝清,鸥鹭不惊,龟鱼自乐,适其酒量,任其诗懐者,亭中人也。若夫风开栁眼,露挹桃腮,黄鹂呼春,青鸟送雨,海棠嫩紫,芍药嫣红,宜其春也。碧荷铸钱,緑栁缫丝,龙孙脱殻,鸠妇唤晴,雨醸黄梅,日蒸緑李,宜其夏也。槐阴未断,信雁初来,秋英无言,晓露欲结,蓐收避席,青女办装,宜其秋也。桂子风髙,芦花月老,溪毛碧瘦,山骨苍寒,千岩见梅,一雪欲腊,宜其冬也。复何所宜哉?朝阳东杲,万山青红,夕鸟南飞,羣木紫翠,桐花落尽,栢子烧残,闲中日长,静里天大,渔舟唱晩,樵笛惊霞,有时而琴胷中猿咽,指下泉悲,有时而棊剥琢玉,声纵横星点,有时而书春蛇入草,暮雁归芦,有时而画溪山改观,草木生春,以此清兴,以此清幽,收拾酒生涯,拥归诗世界。盖有得扵斯亭,而不知有身世矣。山光浩荡,江势澎湃,松声如涛,月华如水,萤火万点,俯仰浮光,禽簧一声,前后应和,飞青舞碧,凝紫流苍。扵是而曰涌翠芦湾不尽,鳬渚无穷,挽回亭前,酌以元酒,招入酒里,咏入新诗,名公巨儒,鳞局迭副,骚板如栉,峻韵如霜,前者唱,后者和,长篇今,短篇古,亦莫罄。其趣也,最是春雪浮空,髙下玉树;夜月浸水,表里氷壶。渔歌断处,碧芷浮天;帆影落时,緑芜涨岸。菰蒲萧瑟,舟楫往来,乐自无穷也。作亭者谁?李亚夫也。一日,桐城谭元振、上清黄日新与余抱琴而憩其上。风吹鹤袂,人讶水仙。盘薄数篇,醂醨百盏。月影在池,马仆候门。援笔不思,聊述山水风月之滋味耳。知此味者,然后可以觞咏乎斯亭?主人曰:“然,予亦酩酊。”明日追思,世事如电沬,人生如云萍。蓬莱在何处?黄鹤杳不来。抱琴攫剑,复起舞于亭之上。神霄散吏书。
江汉堂记【元姚燧】
译骚客和隐逸之士评论山水、品评风月,都说江南是山水的洞天,江西是风月的巢穴。嘉定戊寅年,琼山人白玉蟾佩剑经过玉隆,访问富川,取道武城;两只野鸭凌烟而飞,一条蛟龙披月而行。他在武城西面休息,眺望大江东面,抚剑长声呼喊,对着天空长声啸叫。武城四周都是山,苍黑的岩石、翠绿的深谷,青松白石,寒猿在树上哀叫,古老的涧水生出风声;数层峭壁、千尺断岩,像展翅飞舞于天空的仙鹤,又婉转如笼罩在烟雾中的蛟龙,这就是柳山。白色的浮萍、红色的蓼花,紫竹和苍青的沙岸,鱼儿浮在碧波上,鸥鸟卧在素月下;万顷水面像琉璃,千艘船只绵延如棕叶。这水面幽深,像霞姬的披帛,又澄澈得像湘娥的纱罗,这就是修江。观看这里的风物,披览这里的景象,就像章贡的郁孤台、浔阳的琵琶亭一样的,是涌翠亭。飞檐直入天空,倒影浸入水中,天光水色上下相映,像一面镜子。绿色的窗子漏进月光,朱红的屋檐仿佛啄着雨水,华美的椽木如凤凰跃动,鱼鳞般的瓦片铺成鸳鸯形状;四面榻上没有尘埃,一室景物如同图画。玉栏截取胜景,银色水面凝聚清光,鸥鹭不受惊扰,龟鱼自在游乐;能够适应自己的酒量,任凭诗兴驰骋的,就是亭中的人。至于春风吹开柳树的嫩眼,露水滋润桃花的脸颊,黄鹂呼唤春天,青鸟带来雨意,海棠呈现娇嫩的紫色,芍药开得鲜艳红润,这些都适合春天。碧绿的荷叶像铸成的钱币,翠绿的柳条像缫出的丝线,竹笋脱去外壳,斑鸠的妻子呼唤晴天;雨水酝酿着黄梅,阳光蒸熟了绿李,这些都适合夏天。槐树的浓阴还没有断绝,鸿雁刚刚飞来,秋花默默无言,清晨的露水将要凝结;蓐收退避让座,青女开始整理衣装,这些都适合秋天。桂子飘香,秋风高爽,芦花伴着老月,溪边草色碧绿而渐瘦,山石苍青而寒冷;千岩间梅花初现,一场雪将要迎来腊月,这些都适合冬天。还有什么不适合呢?清晨朝阳从东方升起,群山呈现青红色;傍晚鸟儿向南飞,群木呈现紫翠色;桐花落尽,柏子烧残;闲暇中白日漫长,寂静里天地广大;渔舟唱晚,樵夫的笛声惊动晚霞。有时弹琴,琴声如猿在胸中哽咽,指下泉水悲鸣;有时下棋,棋子声如剥琢美玉,又像星点般纵横散布;有时写字,仿佛春蛇钻入草丛,又像暮雁归入芦苇;有时作画,使溪山改变面貌,草木生出春意。凭借这种清雅的兴致和幽静的情境,收拾起饮酒的生涯,拥抱着回到诗歌的世界。大概是在这座亭子里有所获得,便不知道还有自身和尘世了。山光浩荡,江势澎湃,松涛如海浪,月光如流水,万点萤火上下浮动,禽鸟一声鸣叫,前后彼此应和;青色飞动,碧色起舞,紫色凝聚,苍色流转。于是可以说:涌翠亭外芦湾无边,野鸭洲渚无穷;把这些景色牵引到亭前,用元酒祭酌,把景物招入酒中,吟咏进新诗。名公巨儒接连而来,诗文如鳞甲棋局般层叠,骚体诗篇排列如梳齿,峻拔的韵律如霜;前人唱,后人和,长篇有今体,短篇有古体,也没有办法尽数说完。其中的趣味,最美的是春雪飘浮在空中,远近高低的树木都像玉树;夜月浸入水中,水面上下里外都像冰壶。渔歌停止的地方,碧绿的芷草仿佛浮到天边;帆影落下的时候,绿色的杂草仿佛涨到岸边。菰草蒲草在风中萧瑟,舟船来往不绝,快乐自然无穷。修建这座亭子的人是谁?是李亚夫。有一天,桐城谭元振、上清黄日新和我抱琴在亭上休息。风吹动鹤氅衣袖,人们惊讶我们像水仙一样。纵情盘桓,写下几篇文章,饮了百盏淡酒。月影已经照在池中,仆人和马正在门外等候。我提笔时没有刻意思索,只姑且叙述山水风月的滋味罢了。懂得这种滋味的人,才可以在这座亭中饮酒吟咏吗?主人说:“是的,我也已经醉醺醺了。”第二天追想此事,世间的事情如电光水沫,人生如云如浮萍。蓬莱在哪里?黄鹤渺茫,再也不来。我抱起琴,抓起剑,又在亭上起身起舞。神霄散吏书。《江汉堂记》【元·姚燧】
江汉,南北之限也。三王之徳之封建,羸秦之力之郡县。汉氏则曰:吾王覇杂兼封建郡县而犬牙之。是时无有裂幅员而自帝者,继汉始有之。徳不能以相髙,力不能以相卑,虽皆画是为守,而帝南者终不能北有尺地,籍以一天下。能一之者,皆自北而南也。故吴自帝,晋平之;宋齐梁迭自帝,以迄于陈,隋平之;宋自帝,我元又平之。岂江汉能限世道之否,不能限天运之通欤?尝合二代而观之,以皇上之冠古无伦。晋武、隋文,何人斯哉?然非有君,无以开是功;非有臣,孰能成是功?古今人不相及,而谋或一揆。隋臣不道也。晋羊祜首策平吴,吴平而身不及见。武帝追念其功,封其夫人万岁乡君,扵太尉忠武史公,其事差似。盖公自事潜藩,尝使经畧扵汴,总兵十万,屯田千里,不専强武而恵信是敦。耕商之民错行其区,不相贼杀,有获俘亡皆生还之。虽邻国臣亦许莫自负。羊公者无惭徳焉。于时堂曰:江汉固已张吾雄噬南纪之本。皇上践祚,又以四圣元臣丞相中书夔和雍熈者十有六年,方将百万之众南伐,至郢而疾诏他将专制而还。公于军其辞若曰:「画翦宋策,汝也。成功而疾,汝安何言?诚有不讳碑,汝之勲班汝之爵,于不可必死者之知,能知之者,非人与汝子孙耶?」四海闻之,以皇上归平宋功扵公之生已贤乎思祜,扵死及薨有今赠谥,又诏其元子格以平章政事行省湖广,季子彬宅端揆于中,皆相继薨,又诏中子杠为中书左丞行省湖广,孙耀以平章政事行省江西,视封祜妻君万岁卿,又何如也?左丞今至无第扵鄂完官屋以居,谋名其堂,燧应之曰:「斯堂也,非専昼访而夕修,必将岁时奉尝太尉其铺张劳庸扬侈蝉冕报皇上而归美,必文为声谐之笙钟侑其利,成为诗之名,舍曰续江汉者他冝无称。子以格其精神魂魄乗云御风陟。」降在庭,必怿然曰:「始吾为堂,去此千里。于时未踰江汉也。后数十年,吾子乃能尸祝吾于江汉,庶其善成先志哉!」汉祖之誓功臣曰:「黄河如带,泰山如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今由河而视江汉,曽不得其三一。河诚可带,江汉犹当为襟。计将来及吾苗裔者,或终古而无究也,必容与依归,不是去焉。公曰:「记之,吾思不及者。」公字柔明,以至元壬辰下车。人见其不俭,不及不丰,过中恢乎有容,属属乎敬,坦以明也。相语以为托,太尉遗体而得其遗风。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其岁嘉平庚寅朏记。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一
(明)贺复征 编
○记十二
石经堂记【明朱右】
石经堂者,河南禇奂士文之所筑也。士文博雅好古,尤精篆隶法,有时名。筑堂占呉山之胜,蓄图书载籍及古法书名刻,庋而藏之,题其颜曰「石经」,表所尚也。夫圣人之道具在扵经,彛伦之懿昭如日月,炳炳与天地相终始,诚可尚已。周辙既东,遭秦虐焰,汉兴博士经生,掇拾煨烬之余,斯文盖未丧也。蔡邕以东观议郎,鋭志复古,乃与其徒阳赐、韩说、贾扬正定舛讹,手书刻石,天下后世抑何幸与?石经初置东观,学者歆向,北齐徙于邺,隋复徙长安,至唐初十亡八九,距今又七百余年矣。世之好事者所藏,只字片幅多至三二巻,况皆脱散弗全,读不能句,所寳者唯字画耳。会稽蓬莱阁旧有石经遗字碑,亦破缺磨灭,乃后人翻本,非东观故物。正予他所见,笔法点画往往亦各异体。先辈尝考石经,盖当时能者所书,而邕综裁是正,非尽出邕手,识者以为确论。梁武评邕书「骨气洞达,爽爽如有神」,唐张懐权评书至八分,唯邕一人,皆以其所见笔意字法论也。禇君扵隶既工,宜尊石经以表名堂之义,顾不韪欤?嗟夫,实以名著,名由实生,人心所尚,唯惧弗彰。故姬公得嘉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有由然矣。禇君得石经以名堂,不既安矣乎?遂为之记。
翠影堂记【徐祯卿】
延陵吴嗣业有素质,能谢绮纨裘马之友,泊然喜与文士相往来。开别室扵堂之右,广不过二寻,长倍之中,置修床短几,可以聚颅笑谈。其外有长廊碧栏,可以散步凭眺。栏外有方庭,植樨梧二三本,修竹百竿,杂以芭蕉,葱蒨相映,清风洒然,沐我襟髪。密影交翠,浮摇座中,可以佐哦咏之寂思,供闲居之幽玩矣。嗣业尝与客徘徊月下,赏爱乆之,因名曰影翠。嗣业工篆,既自扁之,又命昌国作《影翠之记》。诸君当不惜次第咏歌之。
徐于室记【汪道昆】
译江汉是南北的界限。三王凭借德行封建诸侯,衰弱的秦国凭借武力实行郡县制。汉氏则说:我们的王道与霸道并用,封建制和郡县制兼施,使各地犬牙交错。当时还没有割裂天下疆域而自行称帝的人,汉以后才开始出现。各国的德行不能相互胜过,武力也不能相互压服;虽然都把江汉划为守卫的界限,但在江南称帝的势力最终不能向北占有一尺土地,借此统一天下。能够统一天下的,都是从北方南下的。因此,吴国自行称帝,晋朝平定了它;宋、齐、梁相继自行称帝,直到陈朝,隋朝平定了它们;宋朝自行称帝,我元朝又平定了宋朝。难道江汉能够限制世道的兴衰,却不能限制天运的通达吗?我曾把前后两个朝代合起来考察,认为当今皇上的功业冠绝古今,没有可以匹敌的人。晋武帝、隋文帝算是什么人物呢?然而如果没有君主,就无法开创这样的功业;如果没有臣子,又有谁能成就这样的功业?古今人物虽然不能完全相同,但谋略有时却是一致的。隋朝的臣子却没有这样的道义。晋朝羊祜首先提出平吴的策略,吴国平定时,他本人已经来不及亲眼看见。武帝追念他的功劳,封他的夫人为万岁乡君;至于太尉忠武史公,事情也大致相似。史公自从侍奉潜邸时期的皇上,曾经奉命经营汴地,统率十万军队,屯田千里;他不专以增强武力为务,而特别敦厚地施行恩惠和信用。耕田和经商的百姓交错往来于他的辖区,相互之间不残害杀戮;凡是俘获或逃亡的人,都让他们活着回去。即使邻国的臣民,也承认而不敢自负。羊公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德行。当时,这座堂题名为“江汉”,本来已经彰显了我朝雄视南方的根基。皇上即位后,又任用四圣元臣、丞相、中书令夔和雍熙等,历时十六年,正准备率领百万军队南伐;到了郢州,却因病下诏命另一位将领专权统军而回。史公在军中大概曾这样说:“谋划剪除宋朝的策略,是你的事。功业将成而我得了疾病,你还要说什么?如果我确实有不测之日,碑文上将记载你的功勋、授予你的爵位;对于不能确定是否会死去的人,能够知道这些的,难道不是别人和你的子孙吗?”四海听到这件事,都认为皇上把平定宋朝的功劳归于史公;史公在生前已经比羊祜更为贤能,死后至今也获得追赠和谥号。皇上又下诏让他的长子格以平章政事身份行省湖广,次子彬任中书省的端揆;二人又相继去世。皇上又下诏让他的次子杠任中书左丞、行省湖广,让孙子耀以平章政事身份行省江西;和封赐羊祜妻子为万岁卿相比,又怎么样呢?左丞如今到鄂州,没有宅第,只能修完官署房屋来居住,打算给这座堂命名;我姚燧回答说:“这座堂不能只在白天来访、晚上修缮,必定还要在四时节令奉祀太尉,铺陈他的劳绩,夸扬其显赫官冕,以报答皇上并把美名归于皇上;还必须用文辞写成声调和谐的笙钟之乐来助兴,以诗篇成就堂名。除了说它是‘续江汉堂’,其他名称都不合适。” 愿您的儿子以格带着他的精神魂魄,乘云驾风登临此处。”史公降临庭中,一定会高兴地说:“当初我修建这座堂时,离这里有千里之远;那时我还没有渡过江汉。几十年后,我的儿子竟能在江汉为我祭祀祝告,也许能够善为完成我的遗志吧!”汉高祖向功臣发誓说:“黄河如果变得像衣带那么狭,泰山如果磨损得像砺石那么小,国家仍将永远存在,并且延续到后代子孙。”如今从黄河看江汉,江汉还不到黄河的三分之一。黄河固然可以比作衣带,江汉仍然应当成为衣襟。推算将来能延及我的子孙后代,也许直到永远都没有穷尽;他们一定会从容依凭此地,不会离开这里。史公说:“记下它,我所思虑而未能顾及的事。”史公字柔明,在至元壬辰年到任。人们看见他生活不俭朴,却也不奢侈;超过一般而宽宏有容,恭敬谨慎而诚恳,坦荡而明白。人们互相谈论,都认为他继承了太尉的遗体而得到太尉的遗风。《诗经》说:“虽然没有年老成德的人,尚且还有典章法度可以遵循。”这一年嘉平月庚寅日朏记。《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七十一 (明)贺复征编 ○记十二 《石经堂记》【明·朱右】石经堂,是河南褚奂、字士文所修建的。士文博学雅正,爱好古代事物,尤其精通篆书、隶书的书法,在当时很有名望。他修建此堂,占据吴山的胜景,收藏图书典籍以及古代名家法书和碑刻,把它们放置并珍藏起来,又题写匾额说“石经”,用来表明自己所崇尚的东西。圣人的道理全都具备在经书之中,常道常伦的美善明亮如同日月,光辉灿烂,与天地相始终,实在值得崇尚。周王朝的车驾向东迁徙以后,遭遇秦朝暴虐的焚书之火;汉朝兴起,博士和经生从灰烬残余中搜集整理,经学文章大概并没有因此丧失。蔡邕任东观议郎时,锐意恢复古制,于是和他的同伴阳赐、韩说、贾扬一起校正错误,亲手书写并刻在石上,天下后世是何等幸运啊!石经起初安置在东观,学者们仰慕向往;北齐时迁到邺,隋朝又迁到长安。到了唐朝初年,已经十份中亡失了八九份,距离现在又有七百多年了。世上好事之人所收藏的,往往只有几字或一小片残幅,多的也不过二三卷,何况还都散脱残缺而不完整,读起来连句子也无法分辨,所珍视的只是字形笔画罢了。会稽蓬莱阁旧日有石经遗字碑,也已经破损残缺、磨灭不清;那也是后人翻刻的本子,并非东观的原物。我在其他地方所见到的石经文字,笔法和点画往往也各自不同。前辈曾经考察石经,大概认为它是当时书法家所书写的,而由蔡邕总校裁定、订正,并不是全部出自蔡邕亲笔;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确切的论断。梁武帝评论王邕的书法说:“骨力气势通达,爽朗俊逸,仿佛具有神采。”唐代张怀瓘评论书法,直到八分书,只推重王邕一人;这些都是根据他们所见到的笔意和字法来评论的。褚君在隶书方面已经精通,理应尊崇《石经》,用它来表明堂名的意义,难道不是很恰当吗?唉,实质凭借名声显著,名声由实质产生;人心所崇尚的,只怕不能彰显。所以姬公得到嘉禾,便用它来命名自己的书;汉武帝得到宝鼎,便用它来命名自己的年号,都是有缘由的。褚君得到《石经》来命名此堂,不已经很妥当了吗?于是我为它写了这篇记。《翠影堂记》【徐祯卿】延陵人吴嗣业天性朴素,能够谢绝那些穿绫罗、乘骏马的朋友,淡泊自守,喜欢同文士交往。他在厅堂右边开辟了一间别室,宽不过二寻,长度是宽度的一倍有余,里面放置长床和短几,可以聚集在这里谈笑。室外有长廊和碧色栏杆,可以散步、倚栏远眺。栏杆外有方庭,种着两三株桂树、梧桐,百竿修竹,间杂着芭蕉,葱郁翠绿,彼此映照;清风飒然吹来,沐浴着我的衣襟和头发。浓密的翠影交相摇曳,浮动在座席之间,可以排遣吟咏时的幽寂思绪,也足以供闲居时幽静的赏玩。嗣业曾经同客人在月下徘徊,长久地欣赏喜爱这里,于是命名为“影翠”。嗣业擅长篆书,已经亲自题写了匾额,又命我昌国写《影翠之记》。诸位君子应当不要吝惜,依次为它吟咏歌唱。《徐于室记》【汪道昆】
室髙广方丈,深加半焉。负墙设一木榻,以居。坐具、卧具咸在榻之左。树佩剑一,盖大将军所铸,余为之铭。又左一几,纵置之。几上石琴在北,石磬在南。端主人不能琴,特不去耳。榻右设一几,如左。其北为庋者三:一贮佛子书,一贮经史,一贮词赋。其南当参之一,置博山炉。舍几而南不尽一武,设小几二,广尺有咫,髙视广有加。一置笔床,一置茶灶。中布席衡一几。户牖间去阈尺五,几之右置一箧,贮图书。其左设蒲团,西乡。燕居则当户抱几,日翻书,或蒙庄家言,非有故不辍业。坐乆则苍头供茶具,荐沈水香。怠则击磬什数声,倚木箕踞,泽剑首。甚则齁齁睡矣。意不自得则趺坐蒲团,学无生忍。居数月,率以为常。主人故倦游,既归而倦愈甚,乃今跬步不出,将以一室老焉。其曰「徐于」则有味乎?庄生言之也。
世美堂后记【归有光】
予妻之曽大父王翁,致谦,宋丞相魏公之后,自大名徙宛丘,后又徙余姚。元至顺间,有官平江者,因家昆山之南戴,故县人谓之南戴王氏。翁为人倜傥竒伟,吏部左侍郎叶公盛、大理寺卿章公格,一时名徳,皆相友善,为与连姻。成化初,筑室百楹扵安亭江上,堂宇闳厂,极幽雅之致,题其扁曰“世美”。四明杨太史守址为之记。嘉靖中,曽孙某以逋官物粥于人,予适读书堂中。吾妻曰:“君在,不可使人顿有黍离之悲。”余闻之,固已恻恻然,亦自爱其居闲靓,可以避俗嚣也。乃谋质金以偿,粥者不足,则岁质贷,五六年始尽雠其直。安亭俗呰窳而田恶,先是县人争以不利阻余,余称孙叔敖之请寝丘、韩献子迁新田之语以为言,众莫不笑之余扵家事未尝訾省,吾妻终亦不以有无告,但督僮奴垦荒莱。岁苦旱而独收,毎稻熟先以为吾父母酒醴,乃敢尝酒。获二麦以为舅姑羞酱,乃亨饪祭祀宾客婚姻赠遗,无所失。姊妹之无依者,悉来归。四方学者馆饩,莫不得所。有遘悯不自得者,终黙黙未尝有所言也。以余好书,故家有零落篇牍,辄令里媪访求,遂置书无虑数千巻。庚戌岁,余落第,出都门,从陆道旬日至家,时芍药花盛开,吾妻具酒相问劳余,谓得无有所恨耶?曰:“方共采药鹿门,何恨也?”长沙张文隠公薨,余哭之恸,吾妻亦涙下曰:“世无知君者矣,然张公负君耳。”辛亥五月晦日,吾妻卒,实张文隠公薨之明年也。后三年,倭奴犯境,一日抄掠数过,而宅不毁,堂中书亦无恙,然余遂居县城,岁一再至而已。辛酉清明日,率子妇来省祭,留修圮壊,居乆之不去。一日,家君燕坐堂中,惨然谓余曰:“其室在其人亡,吾念汝妇耳。”余退而伤之,述其事以为《世美堂后记》。
见村楼记【归有光】
昆山治城之隍,或云即古娄江,然娄江已湮,以隍为江,未必然也。吴淞江自太湖西来,北向,若将趋入县城,未二十里,若抱若折,遂东南入扵海。江之将南折也,背折而为新洋江。新洋江东数里,有地名罗巷村,亡友李中丞先世居扵此,因自号为罗村云。中丞逰宦二十余年,幼子延实产于江右南昌之官廨,其后毎迁官,辄随歴东兖汴楚之境,自岱岳、嵩山、匡庐、衡山、潇湘、洞庭之渚,延实无不识也,独扵罗巷村者,生平犹昧之。中丞既谢世,延实卜居县城之东南门内金潼港,有楼翼然出扵城闉之上,前俯隍水,遥望三面皆吴淞江之野塘浦纵横,田塍如画,而村墟逺近映带。延实日焚香洒扫,读书其中,而名其楼曰“见村”。余间过之,延实为具飰念昔与中丞逰时时至其故宅所谓南楼者,相与饮酒论文,忽忽二纪,不意遂已隔世,今独对其幼子飰悲怅者乆之。城外有桥,余常与中丞出郭造故人方思曽时,其不在,相与凭槛,常至暮,怅然而反。今两人者皆亡,而延实之楼即方氏之故庐,予能无感乎?中丞自幼携策入城,往来省墓,及岁时出郊嬉逰经行术径,皆可指也。孔子少不知父塟处,有挽父之母知而告之,予可以为挽父之母乎?延实既能不忘其先人,依然水木之思,肃然桑梓之懐怆然霜露之感矣。自古大臣子孙蚤孤而自振者,史传中多其人,延实在勉之而已。
酬字堂记【徐渭】
镇海楼成,少保公进渭曰:“是当记。”子为我草,草成以进。公赏之曰:“闻子乆侨矣,趣召掌记。”廪银之两百有二十为秀才庐。渭谢:“侈不敢。”公曰:“我愧晋公子。”扵是文乃遂不愧湜。傥用福先寺事数字以责我,酬我其薄矣,何侈为?渭感公语,乃拜赐持归,尽槖中文物如公数,买城南东地十亩,有屋二十有二间,小池一,以鱼以荷木之类菓花材三种,凡数十株,长篱亘亩,护以枸杞。外有竹数十个,笋迸云。客至,网鱼烧笋,佐以落果,醉而咏歌。始屋陈而无次,稍序新之,遂额其堂曰“酬字”。
半舫斋记【邢侗】
译房室高、宽各一丈,深度增加一半。靠墙设置一张木榻,用来居处;坐具、卧具都放在榻的左边。挂着一把佩剑,是大将军铸造的,我为它写过铭文。左边又有一张几,纵向放置。几上北边是石琴,南边是石磬。端主人不会弹琴,只是特意没有撤去罢了。榻右设置一张几,与左边相同。几的北面有三个柜子:一个收藏佛经,一个收藏经史,一个收藏词赋。南面距离参宿的位置,放置一座博山炉。离开几向南不到一步,设置两张小几,宽一尺多一点,高度比宽度略大。一张放笔床,一张放茶灶。中间横放一张几,铺着坐席。门窗之间距离门槛一尺五寸,几的右边放一只箱子,收藏图书;左边放一个蒲团,面向西方。闲居时,我就在门口抱着几案,每天翻阅书籍,有时读《庄子》一类的著作,若非有特殊缘故,从不停止学业。坐久了,仆人便送来茶具,焚上沉水香;懈怠时,就敲磬十来声,靠着木几伸开双腿,抚摩剑首;疲倦得厉害,就呼呼睡去。心意不能自得时,便盘腿坐在蒲团上,学习佛家所谓的无生忍。住了几个月,大体形成了常规。主人本来就是厌倦奔波游历的人,回来以后更加疲倦,如今连半步也不出门,打算在这一室中终老。题作“徐于”,其中难道没有意味吗?这是庄子所说的道理。《世美堂后记》【归有光】我妻子的曾祖父王翁名致谦,是宋代丞相魏公的后代,从大名迁到宛丘,后来又迁到余姚。元至顺年间,有人在平江做官,于是定居在昆山南戴,所以当地人称为南戴王氏。王翁为人豪放不羁而奇特伟岸,吏部左侍郎叶公盛、大理寺卿章公格,都是当时有名望有德行的人,都同他交好,并且与他结为姻亲。成化初年,他在安亭江边建造了百间房屋,厅堂宏大开阔,极尽幽静雅致,题写匾额为“世美”。四明杨太史守址曾为它写记。嘉靖年间,曾孙某因拖欠官府财物,把这所宅第卖给别人;我当时正好在堂中读书。我妻子说:“你在这里,不能让人顿时生出《黍离》诗中那样的悲哀。”我听了,本来已经感到凄恻,也很爱这里幽静闲适、可以躲避尘俗喧嚣,于是筹划典当金钱来偿还。卖房所得不够,便每年典当借贷,过了五六年才完全偿清房价。安亭风俗鄙陋,土地贫瘠,起初县里的人争相用土地不利来阻止我。我引用孙叔敖请求封在寝丘、韩献子迁居新田的话来回答,众人没有不笑我的。我对家中事务从不计较省察,我妻子最终也不把家中有无告诉我,只督促童仆开垦荒地。年年苦于干旱,唯独这里有收成;每当稻子成熟,先拿来酿成供我父母饮用的酒,才敢自己饮酒。收获两季麦子,便拿来做给公婆的羹和酱;然后烹煮食物,祭祀、招待宾客、办理婚姻和赠送礼物,没有一件事失误。没有依靠的姐妹,全都来投奔。四方来求学的人,食宿供给也没有不得其所的。有遭遇忧患、心中不自得的人,她始终默默无言,从未有所抱怨。因为我喜爱读书,家中原有的零散篇章文牍,她就常常让乡里的老妇人四处访求,于是收藏图书不下数千卷。庚戌年,我科举落第,出了都城,从陆路走了十天才到家。当时芍药花开得正盛,我妻子备好酒来慰问我,问我是不是有所遗憾。我说:“正要和你一起到鹿门采药,有什么可遗憾的?”长沙张文隐公去世,我悲痛地哭泣,我妻子也流泪说:“世上已经没有了解你的人了,不过张公辜负了你。”辛亥年五月三十日,我妻子去世,正是张文隐公去世的第二年。三年以后,倭寇侵犯边境,有一天来抄掠了好几次,但房屋没有毁坏,堂中的书也安然无恙;然而我于是住进县城,每年只来一两次。辛酉年清明日,我带着儿子和儿媳来扫墓祭祀,留下来修整破损的地方,住了很久才离开。一天,父亲在堂中闲坐,凄然对我说:“房屋还在,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只是想念你的妻子罢了。”我退下后十分悲伤,叙述这件事,写成《世美堂后记》。《见村楼记》【归有光】昆山县城的护城壕,有人说就是古代的娄江;但娄江已经淤塞,把护城壕当作娄江,未必正确。吴淞江从太湖向西流来,转向北方,仿佛将要流入县城;还不到二十里,江水时而环抱、时而曲折,于是转向东南流入大海。江水将要向南转弯时,背着弯道形成新洋江。新洋江向东数里,有个地方叫罗巷村。我已故友人李中丞的祖先曾居住在那里,因此他自号为罗村。中丞出仕游宦二十多年,小儿子延实出生在江右南昌的官署里。后来每次调任,延实都随行,走遍东、兖、汴、楚一带,从岱岳、嵩山、匡庐、衡山,到潇湘、洞庭的水边,延实没有不认识的,唯独罗巷村,他一生仍然不了解。中丞去世以后,延实选择住在县城东南门内的金潼港,有一座楼像鸟张翼一样伸出城墙之上。楼前俯视护城水,远望三面,都是吴淞江一带纵横交错的野塘水浦,田埂如画,远近村落相互映衬。延实每天焚香洒扫,在楼中读书,于是把楼命名为“见村”。我偶尔经过这里,延实为我备饭,追念过去同中丞游历时常常到他的故宅,也就是所谓南楼的地方,一同饮酒谈论文章;忽忽二十年过去,没想到竟已隔世,如今独自面对他的幼子吃饭,悲伤惆怅了很久。城外有一座桥,我过去常同中丞出城去拜访故友方思曾;他若不在,我们便一起倚着栏杆,常常直到黄昏,惆怅地返回。如今我们两人都已去世,而延实的楼正是方氏旧宅,我怎么能没有感慨呢?中丞从幼年起就带着书策进城,往来于省墓之事;每逢节令出郊游玩,所经过的小路,都可以指认出来。孔子年少时不知道父亲葬在哪里,后来有一位送葬者的母亲知道,便告诉了他;我难道可以成为那位送葬者的母亲吗?延实既然能够不忘祖先,便自然有思念水木本源的情感,有庄重的桑梓情怀,也有面对霜露时的悲感。自古以来,大臣的子孙年幼失去父亲而能自立振作的,史传中有很多这样的人;延实,你只要努力就是了。《酬字堂记》【徐渭】镇海楼建成后,少保公对我徐渭说:“这座楼应当写一篇记。你替我起草。”草稿写成后,我拿去进呈。少保公赞赏地说:“听说你已经寄居很久了,赶快召来掌管文书。”又拿出二百二十两廪银给我,作为秀才修建房屋的费用。我推辞说:“太奢侈了,不敢接受。”少保公说:“这使我惭愧,仿佛晋公子重耳一样。”于是这篇文章终于不逊色于李湜的文章。假如只用福先寺的几件事来责备我、酬报我,那就太微薄了,何必说奢侈呢?我感激少保公的话,于是拜谢恩赐,带回全部银钱,按照少保公给的数目,在城南东边买地十亩,建有房屋二十二间、小池一口,种鱼、荷花以及果树花木等三类,共数十株;又筑起环绕田亩的长篱,用枸杞加以护卫。外面有几十竿竹子,竹笋冲破泥土直上云霄。客人来到,就网鱼、烧笋,再用落果佐食,喝醉后吟诗歌唱。起初房屋陈旧而杂乱,渐渐整理更新,于是把堂题名为“酬字”。《半舫斋记》【邢侗】
余家东土,率皆平原广衍,无衣带濠濮之观。而自余宦逰吴楚,数数涉江湖,楼船彩鹢,响金奏而挝回颿,庶几乎平生大观矣。越自得谢家食,为园东城之隅,大只为梨丘亭,古台髙掲巨丽甲一方,而亦有茅茨短筑,委槛曲廊,依稀吴越间菟裘中,敞一斋,仰施藻井,俯则裁文杏为枰,左篏绮疏者六,才与棐几齐,緑沈为饰,宛若舰窗。右则徒壁立,东西通弄,对启双扉,直北为中扃,南向穴壁瓮如也。主人有味乎欧阳画舫之旨,而额之以舫之半,曰「半舫斋」云。纵仅为尺者八,横杀八之一,可吟可挥,可酒可碁,可与羲皇逰,可与头陀居,傍睨逺想,居然三老长季之在御,而鸟轧欵乃之声互相喧答也。已乃推窗延眺,万栁回环,若度秦邮之浦,隋氏之堤。俄而皓魄初升,烟云合市,隠隠百雉三数楼橹争出,较竒则又若放溜悬水,栖帆彭城黄楼亘其前,而坡翁月中逰也。若夫隔林洞箫,深巷寒犬,家童晩炊,邻媪相杵,又何减水篱吠豹,逺天长笛,前村渔火,野泊夜舂者哉。余风涛中人也,比虽渐违舟楫,曷敢一日而易波臣儿曹?第诵斯言,尚亦无忘陆海吾乡,信美其永永勿见嘲于河伯也。
虎丘三泉亭记【陈继儒】
吴人不善附丽,山亦如之,虎丘是也。凡地势相牵相聨,若断若续,突为崇山峻岭,绵为蔓壑,枝峯散为飞泉喷瀑,多使人心胆震昡,耳目旋转而不得停。大抵附丽者必髙大,髙大者必险絶,其势然也。虎丘前无援,后无推,孤山独峙于平畴衍漾之中,而不见有因缘攀附,巉耸刻露之迹,其秀至今甲天下。石平如砥,泉莹如雪,陆羽、张又新品泉而甘之,埒居第三,与中冷、恵山鼎足矣。申文定自少喜登此山,觧相印归,数与故人父老觞咏其上,■〈奭斗〉泉瀹茗,欣然忘归,曰:“百岁后吾魂魄犹应依此文定薨,郡中业有専祠。至是士大夫醵金考室,复祠公扵剑池之南,鹤涧之西,曰‘公平康正直,一生相业无所附丽而起此水此丘,神所乐也’。”祠北恰枕三泉,寺僧乆屋其上,湫隘尘垢,日月之光不射,云霞之彩不生。冏卿司理捐金钱,施僧撤屋,刳土,土去而石根露,石露而泉脉疏,穹壁髙广,截若刀削。凡数百年镌题字迹,隠隠出嶙峋隙缝间。禅窟悬崖,经声曳扵树杪;石梁浮涧,苔纹绣扵水中。周之以曲廊,扞之以阑楯,游者逡巡玩流,慿三泉亭而小憩焉。夫自古有此虎丘,即有此清泉石壁,岁不絶歌舞,太平日不絶品题。名胜鲜有发覆疏明,为泉石一洗尘土面目者,有之则文定之冏卿司理始捜剔经营,则客周伯让始。文定有灵,将无释冠剑屏侍卫,夷犹扵亭之上下乎?人静山清,花疎月淡,公左挽颜鲁公,右拍苏学士,呼取阖闾健儿,尽发鱼肠三千,试舞扵铁花岩畔。生公说法,何胤讲经,逺道士放鹤,陆桑苎点茶,王家短主簿,但令展衣扫石,绠汲第三泉数斗作供。乐哉斯丘,公舍此焉适哉!冏卿笑曰:“眉道人,是语快不可言,即文定当为解頥,请笔而记之。”
歇庵记【陶望龄】
酣中阁之前隟地,从丈许缭垣为门庭之东西,各覆土坛焉。谋以莳花草,乆之始得木芍药数本,列植之,溉之失节,复稿遂为空坛矣。阁下左偏一室,曰歇庵,奉亲之暇退辄憩息,故称庵曰歇也。噫嘻!士君子所骛扵世而不可止者,岂非以其志与力哉?若余之羸惙迂愚,即有志甚强,而才与力交絷之,毎自维不足扵物无益世用,以为嗟悼然。蹇蹄愿息,弱翰念栖栖息之后,仰视骏驰鹏徙,覆以为劳矣。盖人情穷则反本,夫安知所谓不足者之非予幸也?无聋盲之苦,无饥寒之虑,食息视听无不如人,而又过焉,而营营不止,非惑也与?庵中二榻一几,蕉团一,儒释书数巻,读书宴坐,视其勤懒寝处,于于然甚乐也。嗟乎!向使予不幸力丰而气盛,材赡而志长,亦且追逐其嗜好,竭蹷奔奏扵物役之不暇,何暇去而从事扵寂寥枯淡之道哉?虽然,有营一也,安知余今所从事非惑之尤乎?去彼之营营,以适此之营营,然且以为有是非焉,得失焉,惑不滋厚也与?事固有倒行逆施而后获者,故勤之所以息也,作之所以止也。若予真所谓惰者,使予扵斯道勤之不息,作之不止,其必有废然而止息者矣。名庵所以志也。
抱瓮亭记【袁宏道】
译我家在东方,那里大多是平原广阔的地势,没有江湖濠濮那样的景观。我自从出仕游历吴、楚,多次渡过江湖,乘楼船和彩鹢船,听着金乐奏鸣、击打回风帆,差不多可以算是平生所见的大景观了。后来我辞去谢家食禄,在东城一角建园,规模大体只是梨丘亭;古台高高耸立,宏伟壮丽,在一方之中首屈一指,但也有茅屋短墙、曲折栏杆和回廊,依稀像吴越之间退居之所。我打开一间斋室,仰头是藻井,俯视则把文理斑斓的杏木制成棋盘;左边镶嵌六扇花格窗,大小刚好同棐几相齐,以深绿色装饰,宛如船窗。右边只是空空的墙壁,东西两面通向小巷,对开着两扇门;正北是中门,朝南的墙上开着一个像瓮一样的洞。主人很欣赏欧阳修画舫的意旨,于是取“舫”的一半来题名,称作“半舫斋”。斋室纵向只有八尺,横向又缩短八分之一,可以吟诗,可以挥笔,可以饮酒,可以下棋;可以同羲皇时代的人交游,可以同头陀僧居住。凭栏远望,恍惚像三老、长季在船中任职,鸟声和欸乃的划船声彼此喧闹应答。随后推窗远眺,万株柳树环绕,仿佛经过秦邮的水浦和隋氏的堤岸。不久皎洁的月亮初升,烟云与城市融为一片,隐隐约约有几座百雉高的城楼和数座楼橹争相露出。若论奇景,又像放舟顺流、悬水而下,彭城黄楼横在眼前,仿佛苏轼正在月下游览。至于隔着树林传来的洞箫声,深巷中寒犬的叫声,家童傍晚做饭的声音,邻家老妇相互捣杵的声音,又哪里比水边篱笆旁犬吠豹叫、远天传来的长笛声、前村的渔火和野外停泊处夜间舂米的声音逊色呢?我是风涛中的人,近来虽然渐渐远离船只,哪里敢有一天改变自己作为“波臣儿曹”的本性?只是吟诵这些话,也还不会忘记陆海是我的故乡;我相信它很美,永远不会被河伯讥笑。《虎丘三泉亭记》【陈继儒】吴地人不善于攀附,山也如此,虎丘就是这样。凡是地势彼此牵连、连接,似断似续,突起便成为高山峻岭,绵延便成为深谷;支峰分散,化为飞泉瀑布,常常使人心胆震动、耳目眩晕,不能停息。大抵有攀附的山必然高大,高大的山必然险绝,这是地势造成的。虎丘前面没有依托,后面没有推拥,孤山独自矗立在平坦广阔的原野中,看不出借助攀援、巉岩耸立的痕迹;它的秀美直到今天仍为天下第一。这里的石头平整如砥,泉水明净如雪;陆羽、张又新品评这里的泉水,认为甘美,把它列为第三,与中冷泉、惠山泉鼎足而立。申文定从年轻时就喜欢登临此山,解下相印归乡后,多次同故友父老在山上饮酒吟咏,舀取泉水煮茶,兴致勃勃,忘了回去,说:“百年以后,我的魂魄也应当依附在这里。”文定去世后,郡中已经有专门祭祀他的祠堂。到这时,士大夫们集资修建房屋,又在剑池之南、鹤涧之西重新建祠祭祀申公,说:“公平、康正、刚直;他一生的功业没有凭借攀附而兴起,却造就了这水、这山丘,正是神灵所喜爱的地方。”祠堂北面正好枕靠着三泉,寺僧长期在泉上盖屋,地方低洼狭小,尘土污垢堆积,日月之光照不进来,云霞的色彩也无法显现。冏卿司理捐出钱财,施舍给僧人,让他们拆掉屋舍,挖去泥土;泥土除去,石根便露出来;石头露出,泉脉便疏通了。高大开阔的石壁,像刀削一般整齐。几百年来镌刻的题字,隐隐约约从崎岖石缝间显现出来。禅窟悬在峭壁上,诵经声在树梢间拖曳;石桥横在山涧上,苔藓的纹理仿佛绣在水中。四周围以曲廊,设置栏杆加以防护,游人徘徊观赏流水,凭靠三泉亭稍作休息。自古有这座虎丘,便有这清泉石壁,年年歌舞不断,太平日子里品评题咏也不断。名胜之地很少有能够揭开遮蔽、疏通明示,为泉石洗去尘土、恢复面貌的人;若说有,那就是文定的冏卿司理首先搜寻剔除、筹划经营,而游人周伯让首先到来。文定若有灵魂,难道不会脱下冠帽佩剑、屏退侍卫,在亭子上下徘徊游赏吗?人静山清,花朵稀疏,月色淡雅;申公左手牵着颜鲁公,右手拍着苏学士,呼唤阖闾的健儿,把三千把鱼肠剑全部取出,在铁花岩边试舞。生公讲说佛法,何胤讲解经书,远道士放鹤,陆羽点茶,王家那位矮小的主簿,只管展开衣襟、扫净石头,用绳汲取第三泉数斗来供奉。这样的山丘多么快乐,申公离开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冏卿笑着说:“眉道人,这话痛快得无法形容,即使文定也会为之开怀,请拿笔把它记下来。” 《歇庵记》【陶望龄】酣中阁前有一块空地,从一丈多长的地方曲折筑墙,作为门庭的东西两边,各自堆成土坛。本想用来种花草,过了很久才得到几株木芍药,排列种下;因为浇灌失当,重新枯萎,终于只剩下空坛。阁下左边偏室名叫“歇庵”,我奉养父母有空时,退下来总在这里休息,所以把庵命名为“歇”。唉!士君子奔走于世间而不能停止,难道不正是因为志向和力量吗?像我这样衰弱疲惫、迂腐愚钝的人,即使志向很强,也被才力交相束缚;常常自己想到,才力不足以应付世事,对世用也没有益处,因而感叹悲伤。跛脚的马希望停息,羽翼衰弱的鸟思念栖息;歇息以后,抬头看见骏马奔驰、大鹏迁徙,反而以为那是劳苦。大概人的处境困穷时就会返本归真,哪里知道所谓的不足不正是我的幸运呢?没有聋盲的痛苦,没有饥寒的忧虑,饮食、休息、视力、听力没有一样不像常人,甚至还超过常人,却还要不停奔忙,这难道不是迷惑吗?庵中有两张榻、一张几、一个芭蕉团席,还有几卷儒家和佛家的书;读书、静坐,观察自己的勤惰起居,安闲自在,十分快乐。唉!假使我不幸力量充足、意气旺盛,才华丰富、志向远大,也将追逐自己的嗜好,竭尽奔走应付外物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离开那些事务,去从事寂寥清淡的道路呢?虽然如此,营求只有一种;哪里知道我现在所从事的事情不是更加严重的迷惑呢?离开那种忙碌不休,转而沉溺于这一种忙碌不休,却还认为其中有是非、有得失,这不就是迷惑越来越深了吗?事情本来有反常行事、违背常理而后才能获得成功的,所以勤劳有时正是为了休息,兴作有时正是为了停止。假如我真是所谓懒惰的人,让我在这条道路上勤奋不息、劳作不停,那么必然会有突然废止、完全停息的一天。给庵取这个名字,就是用来记载这件事。《抱瓮亭记》【袁宏道】
伯修寓近西长安门,有小亭曰抱瓮,伯修所自名也。亭外多花木,正西有大柏六株,五六月时,凉荫满阶,暑气不得入。毎夕阳佳月,透光如水,风枝摇曳,有若浪纹。衣裳、床几之类皆动。梨花二株,甚繁,盛开时香雪满一庭。隙地皆种蔬瓜棚藤架,菘路韭畦,宛似山庄。小奴青泉负瓮,白石注水,日夜浇灌不休,面貌若铁。稍暇则相与宴息树下,观其意殊乐之,无所苦。凡客之至斯亭者,覩夫枝叶之蓊郁,乳雀之哺子,野蛾之变化,胥蝶之移粉,未尝不以为真老圃也。而是时伯修方在讲筵,先鸡而入,毎下直之时,眼中芒生,稍一假寐,而中书催讲章者又已在门头。胶枕上欲起不得,儿童以热水拭面乃得醒,看书如在雾中。尝自笑以为不若青泉白石者之能有此圃也。宏初入亭甚适,既见兄劳顿,心窃苦。已而愀然曰:「此余师焦先生之旧居也。当余初第时,摄衣屏息,伛偻门屏下,与诸弟子问业于此者不知其几履齿之迹犹在门限。巻朱未燥,而先生已为迁客,羊肠路险,吾末如何?」若宏返覆于此,而知伯修之寄意深,词旨逺也。伯修殆将归矣。
玉版居记【黄汝亨】
锺陵民俭,境以内山川城郭半萧瑟,絶少胜地可眺览。独城南山寺,名福胜者,去城里许,径窅而僻,都无市喧,惟是苔衣树色相映。寺殿亦净厂可坐,前令扵此集父老或诸生五六辈,说约讲艺。而寺以后方丈地,有修竹数百竿,古树十数株,为松为枥为樟为朴为蜡为柞为枫及芭蕉细草间之。四面墙不盈尺,野林山翠葱蒨苍霭可郁而望。六月坐之可忘暑,清风白月,秋声夜色,摇摇堕竹树下。间以吏事稀少,独与往还,觉山阴道不逺,亦自忘其吏之为俗。借境汰情,似扵其中不无小胜。因出余锾,命工筑小屋一座,围棂牕,四周牕以外长廊尺许,带以朱阑干,薙草砌石可步可倚。最后隙地亦佳,覆树似屋,据而坐亦近乎巢。树凿坏之民,而总之以竹居胜,即榜竹为径,题之以小淇园,颜其居曰玉版里。父老诸生未始不可与集,髙客韵士与之俱,更益清逺。间觅闲孤往,亦复自胜。不佞令此地无善状,庶几此袈裟地片居为政林下者云尔已矣。昔苏子瞻邀刘器之参玉版和尚,至则烧笋而食,器之觉笋味胜,欣然有悟,盖取诸此也。寺僧一二毎见多酒态,不知此味。子瞻亦不可多得。嗟乎,情境旷如,雅俗都捐,亦鸟知世无子瞻玉版其人也。列一石刻玉版居约:戒杀戒濥戏,戒多滋味,戒毁墙壁篱落砍伐摧败诸竹木,愿后来者共呵护之。有越三章者不难,现宰官身而说法。工竣为壬寅秋九月。
楮亭记【袁中道】
金粟园后有莲池二十余亩,临水有园楮树丛生焉。予欲寘一亭纳凉,或劝予此不材木也,宜伐之而种松栢。予曰:“松栢成阴最迟,予安能待?”或曰:“种桃李。”予曰:“桃李成阴亦须四五年。道人之迹如逰云,安可桎之一处?予期目前可作庇阴者耳。”楮虽不材,不同商丘之木,嗅之狂醒三日不已者,盖亦界于材与不材之间者也。以为材则不中梁栋枅栌之用,以为不材则皮可为纸,子可为药,可以染绘,可以颒面,其用亦甚伙。昔子瞻作《宥老楮》诗,盖亦有取扵此。今年夏酷暑,前堂如炙,至此地则水风冷冷袭人,而楮叶皆如掌大,其阴甚浓,遮樾一台。植竹为亭,盖以箬,即曦色不至,并可避雨。日西骄阳,隠蔽层林,啼鸟咈叶中,沈郁有若深山。数日以来,此树遂如饮食衣服,不可暂废,深有当于予心。自念设有他树,犹当改而植此,而况已森然如是?岂惟宥之哉?且将九锡之矣。遂取之以名吾亭。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记十三【园墅】
独乐园记【宋司马光】
译伯修寄居在近西长安门的地方,有一座小亭叫“抱瓮”,是伯修自己命名的。亭外花木很多,正西面有六株大柏树,五六月时,清凉的树荫铺满台阶,暑气不能进入。每当夕阳美好、月色明亮时,光线透过树荫如水,风吹树枝摇曳,仿佛水面上的波纹;衣裳、床榻、几案之类也都随之摇动。两株梨树花朵十分繁茂,盛开时香气如雪,铺满一庭。空地都种了蔬菜,搭起瓜棚藤架;白菜地、韭菜畦,宛如山庄。小奴青泉背着水瓮,白石往里面注水,日夜不停地浇灌,脸色黑得像铁。有一点空闲,便一同在树下宴饮休息,看他的神情非常快乐,并不觉得劳苦。凡是来到这座亭子的客人,看见枝叶浓郁、雏雀哺育幼鸟、野蛾蜕变、粉蝶传粉,没有不认为这里真是老园丁的菜圃。然而这时伯修正在讲筵任职,天未亮就入宫,每到下值时,眼中便冒金星,稍稍打个盹,催促他撰写讲章的中书省官员又已经来到门口。他躺在胶枕上想起身却起不来,孩子们用热水给他擦脸才醒过来;看书时像置身雾中。他曾经自嘲说,还不如青泉、白石能够拥有这样一座菜圃。我初入亭时十分舒适,后来见兄长如此劳顿,心里暗自难过。不久我忧愁地说:“这里是我的老师焦先生的旧居。当我刚中进士时,提衣屏息,弯腰缩身站在门屏下,在这里向各位弟子请教课业的人不知有多少,脚印的痕迹至今还留在门槛上。朱笔批卷尚未干,先生已经被贬为迁客;道路像羊肠一样艰险,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反复思量这些话,才知道伯修寄托的意思深远,文辞的旨趣也深远。伯修大概将要归来了。《玉版居记》【黄汝亨】锺陵地方的百姓俭朴,境内的山川、城郭有一半显得萧瑟,极少有可以登临观赏的胜地。唯独城南有一座山寺,名叫福胜,距离城约一里,路径幽深偏僻,完全没有市井喧闹,只有苔藓的青色和树木的色彩彼此映照。寺殿也清洁宽敞,可以坐息;前任县令曾在这里召集父老或五六名生员,讲说政约、讲习文艺。寺院后面方丈大小的地方,有数百竿修竹、十多株古树,有松、枥、樟、朴、蜡、柞、枫,也有芭蕉和细草夹杂其间。四面的墙不到一尺高,野林山色葱郁,苍翠的云气浓重,望去令人心情郁然。六月坐在这里可以忘记暑热;清风明月、秋日声响和夜间景色,摇曳着落在竹树之下。偶尔因公务稀少,独自来往于此,觉得山阴道并不遥远,也自然忘记做官本是俗务。借助这片环境洗涤情怀,其中也不能说没有一点胜处。于是拿出自己的余钱,命工匠筑造一座小屋,四周围以窗棂,窗外四面各有一丈左右的长廊,系以朱红栏杆;铲除杂草、砌筑石阶,既可行走,也可倚靠。最后面的空地也很好,树木覆盖,像一间屋子,占据那里坐下,也近似鸟巢。树木凿坏了百姓的生活,归根结底还是竹子居于胜处,于是就题作“竹径”,称它为“小淇园”,把居室题名为“玉版居”。父老和诸生未尝不可来这里聚会;若有高雅的客人和风流的文士同来,更会增添清幽高远的意味。偶尔寻找闲暇,独自前往,也同样自有胜趣。我这个不才之人,希望这个地方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景致,只求在这片袈裟地中占一席之地,做一个寄情于林下的人罢了。过去苏子瞻邀请刘器之参拜玉版和尚,到了那里便烧笋而食,器之觉得笋味特别好,欣然有所领悟,大概就是从这件事取意的。寺中一两个僧人每次见到我,多半都是醉酒的样子,并不知道这种趣味。子瞻这样的人也不可多得。唉,情怀和环境如此旷达,雅俗都抛在一边,谁又知道世间没有苏子瞻、玉版和尚这样的人呢?刻立一块石碑,列出《玉版居约》:戒杀生,戒淫戏,戒求多种滋味,戒毁坏墙壁篱笆、砍伐摧折各种竹木;希望后来的人共同加以爱护。有人违犯三条以上,也不难让现任官员来为他现身说法。工程在壬寅年秋九月完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楮亭记》【袁中道】金粟园后面有二十多亩莲池,临水处有一片楮树丛生。我想建一座亭子来纳凉,有人劝我说,这些不是有材之木,应当砍掉,改种松柏。我说:“松柏成荫最慢,我哪里等得起?”有人说:“那就种桃李。”我说:“桃李成荫也要四五年。修道人的踪迹像游云一样,怎么能把他拘束在一个地方?我只希望眼前就能有可以遮阴的东西。”楮树虽然不是良材,却不同于商丘那种闻到气味便使人狂醒三天不止的木材;它大概也处在有材与无材之间。说它是有材吧,不能用来做栋梁椽柱;说它是无材吧,树皮可以造纸,种子可以入药,可以用来染色绘画,也可以洗脸,它的用途也很多。过去苏子瞻写过《宥老楮》诗,大概也是从这里得到启发。今年夏天天气酷热,前堂如同火烤;到了这里,水气和凉风冷冷地袭来,而楮树叶子都有手掌那么大,树荫十分浓密,遮蔽了一座台子。用竹子搭成亭子,大概用箬叶覆盖,即使阳光照来,也不能穿透,还可以避雨。太阳西斜、烈日当空时,层层树林遮蔽了光线;鸟儿在叶间鸣叫,幽深沉郁,仿佛身处深山。几天以来,这棵树竟像饮食和衣服一样,片刻也不能废弃,深深符合我的心意。我心想,假如这里原本种的是其他树木,尚且应当改种这种楮树,何况它已经长得这样茂盛了呢?哪里只是宽恕它罢了?还要给它九锡呢。于是便取“楮”来命名我的亭子。《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七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记十三【园墅】《独乐园记》【宋司马光】
孟子曰:「独乐乐,不若与人乐乐;与少乐乐,不若与众乐乐。此王公大人之乐,非贫贱者所及也。」孔子曰:「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颜子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此圣贤之乐,非愚者所及也。若夫鹪鹩巢林,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各尽其分而安之,此乃迂叟之所乐也。熈宁四年,迂叟始家洛,六年买田二十亩扵尊贤坊北阙,以为园。其中为堂,聚书出五千巻,命之曰「讲书堂」。堂南有屋一区,引水北流贯宇下,中央为沼,方深各三尺。疏水为五派,注沼中,状若虎爪。自北伏流出北阶,悬注庭下,状若象鼻。自是分而为二渠,绕庭四隅,会扵西北而出,命之曰「弄水轩」。堂北为沼,中央有岛,岛上植竹,围周三丈,状若玉玦,揽结其杪,如渔人之庐,命之曰「钓鱼庵」。沼北横屋六楹,厚其墉茨以御烈日,开户东出,南北列轩牖以延凉飔。前后多植美竹,为清暑之所,命之曰「种竹斋」。沼东治地为百有二十畦,杂莳草药,辨其名物而掲之。畦北植竹,方径丈,状若碁局,屈其杪交相掩以为屋。植竹扵其前,夹道如步廊,皆以蔓药覆之。四周植木药为藩,爰命之曰「采药圃」。圃南为六栏,芍药、牡丹、杂花各居其二,毎种止植两本,识其名状而已,不求多也。栏北为亭,命之曰「浇花亭」。洛城距山不逺,而林薄茂密,常若不得见,乃扵园中筑台作屋其上,以望万安、轘辕至扵太室,命之曰「见山台」。迂叟平日多处堂中读书,上师圣人,下友羣贤,窥仁义之原,探礼乐之绪,自未始有形之前,暨四达无穷之外,事物之理,举集目前。所病者学之未至,夫又何求扵人,何待扵外哉!忘倦体疲,则投竿取鱼,执衽采药,汲渠灌花,掺斧剖竹,灌热盥手,临髙纵目,逍遥猖■〈犭羊〉唯意所适。明月时至,清风自来,行无所牵,止无所柅,耳目肺肠悉为已有,踽踽焉,洋洋焉,不知。天壤之间,复有何乐可以代此也?因合而命之曰《独乐园》。或咎迂叟曰:"吾闻君子所乐,必与人共之。今吾子独取足扵已,不以及人,其可乎?"迂叟谢曰:"叟愚,何得比君子?自乐恐不足,安能及人?况叟之所乐者,薄陋鄙野,皆世之所弃也。虽推以与人,人且不取,岂得强之乎?必也有人肯同此乐,则再拜而献之矣,安敢専之哉!"
定州众春园记【韩琦】
天下郡县,无逺迩小大,位署之外,必有园池台榭观游之所以通四时之乐。前人勤而兴之,后辄废焉者,盖私扵其心,惟已之利者之所为也。彼私而利者,不过曰:「吾之所治,传舍焉耳,满岁则委之而去。」茍前之所为,尚足以容吾寝食饮咲扵其间,可矣,何必劳而葺之,以利后人,而使好事者以为勤人而务不急,徒取戻焉?吾不为也。噫!彼専一人之私,以自利,宜其所见者隘而弗为也。公扵其心而达众之情者,则不然。夫官之修职,农之服田,工之治器,商之通货,早暮汲汲以忧其业,皆所以奉助公上而养其室家。当良辰嘉节,岂无一日之适,以休其心乎?孔子曰:「百日之蜡,一日之泽。」子贡且犹不知,况私而自利者哉?中山之地,自唐天寳失御,盗据戎猾,兵革残困,民不知为生之乐者,百有余年。至我朝而后始见太平,亭障一清,生类蕃育,不有时序观游之所,俾是四民间有一日之适,以乐太平之事,而知累圣仁育之深者,守臣之过也。非公扵其心而达众之情者,又安及此乎?郡城东北隅,潴水为塘,广百余亩,植栁数万本,亭榭花卉之盛,冠扵北垂。盖今宣徽李公昭亮始兴之后,寔废焉。予之来,惧陷其心扵不公也,复完而兴之。凡栋宇树艺,前所未备者,一从新意,罔有漏缺。又治长堤,凿门西南隅,以便游者。扵是园池之胜,益倍畴昔。总而名之曰「众春园」,庶乎良辰佳节,太守得与吏民同一日之适,游览其间,以通乎圣时无事之乐,此其意也。后之人视园之废兴,其知为政者之用心焉。
薛氏乐安庄园亭记【范纯仁】
译孟子说:“一个人独自享受音乐,不如同别人一起享受音乐;同少数人一起享受音乐,不如同众人一起享受音乐。这是王公大人的快乐,不是贫贱之人所能达到的。”孔子说:“吃蔬菜饭,喝白水,弯曲手臂把它当枕头,快乐也就在其中了。”颜回只有一箪饭、一瓢水,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这是圣贤的快乐,不是愚人所能达到的。至于鹪鹩在树林中筑巢,不过占一根树枝;鼹鼠饮用黄河之水,不过喝满自己的肚子。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而安于其中,这就是迂叟我的快乐。熙宁四年,迂叟开始在洛阳置家;熙宁六年,在尊贤坊北阙买田二十亩,把它作为园子。园中建堂,聚集图书五千多卷,命名为“讲书堂”。堂南有一间屋子,引水向北流过屋下,中间形成水池,长宽深各三尺。疏导水流形成五条支流,注入池中,形状像虎爪;水从北面伏流而出,流到北阶,悬空注入庭院之下,形状像象鼻。水流从这里分成两条水渠,绕过庭院四角,在西北汇合流出,命名为“弄水轩”。堂北是水池,池中央有小岛,岛上种竹,四周三丈,形状像玉玦,竹梢相互牵结,像渔人的小屋,命名为“钓鱼庵”。水池北面横列六间屋子,加厚墙壁和屋檐来抵御烈日,开门向东,南北两面排列轩窗,以引入凉风。屋前屋后多种美竹,是消暑清凉的地方,命名为“种竹斋”。水池东面整治土地,分成一百二十畦,杂种草药,辨明名称和形状,挂牌标示。畦北种竹,方圆一丈,形状像棋盘;竹梢弯曲交错,互相遮蔽,形成一座小屋。屋前种竹,夹道如步廊,都用藤蔓药草覆盖。四周种木芍药作为篱笆,于是命名为“采药圃”。圃南有六栏,芍药、牡丹和杂花各占两栏;每一种只种两株,只标明名称形状罢了,不求多种。栏北有亭,命名为“浇花亭”。洛阳城离山不远,但树林茂密,常常仿佛看不见山,于是在园中筑台并在台上建屋,用来远望万安、轘辕直到太室山,命名为“见山台”。迂叟平日多在堂中读书,上则以圣人为老师,下则同群贤交友,探究仁义的本源,寻求礼乐的头绪;从万物尚未形成以前,直到四方通达、无穷无尽的境界,事物的道理全都汇聚在眼前。所忧虑的只是自己的学问还没有达到罢了,那么又何必向别人求取什么、等待外界给予什么呢?忘记疲倦、身体劳累时,就投竿钓鱼;提起衣襟采药;汲取水渠中的水浇花;拿斧头劈竹;用热水灌洗双手;登临高处放眼远望;逍遥自在,任凭心意所适。明月有时降临,清风自然吹来;行动没有牵累,停下没有阻碍;耳目和肺腑全都成为自己的所有,独自一人时安闲自在,心情舒展畅快,竟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快乐可以代替这种快乐。于是把这些合起来命名为《独乐园》。有人责备迂叟说:“我听说君子的快乐,一定要同别人共同享有。如今您只使自己得到满足,却不让别人分享,这可以吗?”迂叟谢罪说:“我老朽愚昧,哪里能同君子相比?自己享受快乐还怕不够,哪里能顾及别人?何况我所享受的快乐浅薄、简陋、鄙俗,都是世人所抛弃的东西。即使推给别人,别人尚且不肯接受,难道能强迫他们吗?如果真有人愿意同我享受这种快乐,我就拜谢着把它奉献出来,哪里敢独占呢!” 《定州众春园记》【韩琦】天下各郡各县,无论远近、大小,在官署之外一定有园池台榭、观赏游乐的地方,用来享受四时的乐趣。前人辛勤兴建,后来却往往废弃,大概是因为心存私念,只考虑自己利益的人所作所为。那些自私自利的人不过说:“我治理的地方,只不过是驿舍罢了,任期满了就丢下离开。”只要前人所做的还足够容纳我在其中睡觉、吃饭、饮酒、欢笑,就可以了,何必劳苦修葺来便利后人,使那些好事者以为我是把精力用在不急迫的事务上,白白招来非议呢?我不做这种事。唉,只顾一个人的私利来使自己获利,难怪他的见识狭隘而不肯做这样的事。内心公正、能够通达众人情怀的人就不是这样。官员修治职务,农人从事耕田,工匠制作器物,商人流通货物,早晚忙忙碌碌地忧虑自己的职业,都是为了供奉帮助公家、养活自己的家庭。遇到良辰佳节,难道不应有一天的舒适,用来休息心情吗?孔子说:“百日辛劳酿蜡酒,只求一日得到恩泽。”子贡尚且不明白,何况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呢?中山这个地方,自唐代天宝年间失去控制以后,盗贼占据,戎狄狡猾,兵革造成残破困苦,百姓不知道享受生存的乐趣,已经一百多年了。直到我朝以后才开始见到太平,亭障一清,百姓繁衍。如果没有应时序而设的观游之所,使四民中间偶尔有一天的舒适,享受太平盛事,并且知道历代圣主仁德养育的深厚,那就是守臣的过错。如果不是内心公正、能够通达众人的情怀,又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呢?郡城东北角,蓄水形成池塘,面积一百多亩,种柳树数万株,亭榭花卉的盛美,在北方边地首屈一指。大概这是现在的宣徽李公昭亮开始兴建的,后来确实荒废了。我到任以后,害怕自己陷入不公的心态,于是重新修缮并使它兴盛起来。凡是房屋、树木栽植等前人没有完备的,全都按照新的构想补足,没有遗漏。又修治长堤,在西南角凿开门,以方便游人。这样一来,园池的胜景比从前增加了一倍。总称为“众春园”,希望良辰佳节时,太守能够同官吏百姓共同享有一天的舒适,在园中游览,通达圣明时代太平无事的快乐;这就是我的用意。后人看见园子的兴废,也应当知道治理政事的人所用的心思。《薛氏乐安庄园亭记》【范纯仁】
蒲舜都也。秦分为河东郡,地沃人富,自汉唐至今,为秦晋之都会,固宜人物之多竒也。薛氏为河东着姓,世有显人。皇朝枢密直学士乐安公,以清徳直道事太宗及真宗皇帝,门族尤盛。今中大夫公,即其第几子也。象贤继世,诏封五郡,三领部使,四典巨镇。髙识懿行,为时名臣。六十丐闲,七十请老,以三品归第。乃扵郡郭之东北,披冈带河,择爽垲之地,逺城市之喧,筑室以居焉。因所封之郡,名之曰乐安庄。前启重门,内曰含幽闭闗却扫,非幽人佳客履迹,罕至。南北分为二园,其西种杏种柏,中曰静居,内外重寝,妍华芳卉,交植扵庭。踈竹萧萧,寿石雪顶,开轩对之,各以为名。其北曰逸老堂,乃公寄傲宴息之所也。其东曰三经堂,以藏儒道释氏之书,公以寄懐扵简册也。其西曰无无堂,公自以无欲无营,又取夫庄生之言而名之也。东南构亭筑址,数仞中条太华列峙如屏,其最近者有五老峯,因名曰五老榭。次东为台,登览旷逈,清宵月明,千里如昼,名曰日站台。庄西北隅,据垣乗髙,下列蔬圃,时使老圃村童引水溉畦,名曰瞻蔬台。积土踰尺,周植美楸,春花夏阴如幄如盖,名曰楸坛。芳条云布,繁英玉坼,垂架飘香,深若洞户,名曰酴醿坞。修篁拥径,翠影蒙宻,新筠解箨,嘉色如染名曰猗猗坞。众木交阴,昼不见日,清风自来,好鸟时下,名曰翠阴坞。凿井转车以汲甘泉,或沈浮瓜李,挥弄氷雪,或烹茶■〈艹煮〉蔬,饮啜饴醴。外设客舍庖廪庇库,殆将百楹。其缔沟制作,俭而适用,洁而不华,夏无蝇蚋之苦,冬无风霰之患。其服用皆陶器梨床,褐裘葛衣,俾君子有以取法,小人无所可欲,盖尽得夫郊居之道。或霁色澄明,开轩极望;或落花满径,曳杖行吟;或解榻留宾,壶觞共醉;或焚香启阁,图书自娯。逍遥遂性,不觉岁月之改而年寿之长也。此其游。适之乐居处之安,又称其庄之名矣。今士大夫或身老食贫而退,无以居;或髙门大第而势不得归。自非厚积累之徳,锺清闲之福,安能享此乐哉!愚今老矣,固将仿公而退也。以人事之难,必姑识公之善处,以自勉。示公名俅,字肃之。
真州东园记【欧阳修】
真为州当东南之水会,故为江淮两浙荆湖发运使之治所。龙图阁直学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许君子春之为使也,得监察御史里行马君仲涂为其判官。三人者乐其相得之欢,而因其暇日,得州之监军废营,以作东园,而日往逰焉。岁秋八月,子春以其职事走京师,图其所谓东园者来,以示予曰:“园之广百亩,而流水横其前,清池浸其右,髙台起其北。台吾望以拂云之亭,池吾俯以澄虚之阁,水吾泛以画舫之舟。敞其中以为清燕之堂,辟其后以为射宾之圃。芙渠芰荷之的歴幽兰白芷之芬芳,与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阴。此前日之苍烟白露而荆棘也。髙甍巨桷,水光日影动摇而下上。其寛闲深靓,可以答逺响而生清风。此前日之颓垣断堑而荒墟也。嘉时令节,州人士女啸歌而管弦。此前日之晦冥风雨,鼪鼯鸟兽之嘷音也。吾扵是信有力焉。凡图之所载,盖其一二之畧也。若乃升于髙以望江山之逺近,嬉于水而逐鱼鸟之浮沈,其物象意趣,登临之乐,览者各自得焉。凡工之所不能画者,吾亦不能言也。其为我书其大概焉。”又曰:“真天下之冲也,四方之宾客往来者,吾与之共乐于此,岂独私吾三人者哉?然而池台日益以新,草树日益以茂,四方之士无日而不来,而吾三人者有时而皆去也。岂不眷眷扵是哉?不为之记,则后孰知其自吾三人者始也?”予以谓三君子之材贤足以相济,而又协于其职,知所后先,使上下给足,而东南六路之人无辛苦愁怨之声,然后休其余闲,又与四方之贤士大夫共乐扵此。是皆可嘉也,乃为之书。
李秀才东园亭记【欧阳修】
译蒲地属于舜都。秦代分置为河东郡,土地肥沃,百姓富足;从汉、唐直到今天,都是秦、晋两地的都会,本来就应该有很多奇异杰出的人物。薛氏是河东的名门,世代都有显贵人物。当朝枢密直学士乐安公,以清廉的德行和正直的道路侍奉太宗、真宗皇帝,门第宗族尤其兴盛。如今的中大夫公,是他的第几子。继承先贤,世代显达,诏令封为五郡之侯,三次任部使,四次主持重镇政务;见识高明,品行美善,是当时的名臣。他六十岁请求闲退,七十岁请求致仕,以三品官身份回到府第。于是就在郡城东北,依着山冈、带着河流,选择高爽干燥的地方,远离城市喧嚣,建造房屋居住。因其受封的郡名,命名为“乐安庄”。前面开设两重门,里面称为“含幽”;关闭门户,谢绝访客,若不是幽居之士和佳客的足迹,很少有人来到。南北分成两个园子,西园种杏树、柏树,中间称为“静居”,内外有重重寝室,华美的花木交错种在庭院中。稀疏的竹子萧萧作响,寿石顶端洁白如雪,开窗正对着它们,于是各自命名。北面叫“逸老堂”,是公寄托傲意、宴饮休息的地方。东面叫“三经堂”,用来收藏儒、道、释三家的书,公借此把情怀寄托在书册之间。西面叫“无无堂”,公自认为无欲无求、无所营求,又取庄子的话来命名。东南面构筑亭子、垒起台基,几仞高的中条山、太华山排列耸立,像屏风一样;最近的有五老峰,于是命名为“五老榭”。再向东是高台,登临远望,视野开阔;清静的夜晚月色明亮,千里如同白昼,命名为“日站台”。庄园西北角依靠墙垣登高而建,下面排列蔬菜园,时常让老园丁和村童引水浇灌菜畦,命名为“瞻蔬台”。堆土超过一尺,四周种植美丽的楸树,春天开花、夏天成荫,像帷幕又像伞盖,命名为“楸坛”。花枝繁茂如云,花朵盛开如玉裂,垂挂在架上,香气飘散,深邃得像洞门,命名为“酴醿坞”。修长的竹子拥抱小径,翠影幽密;新竹脱去笋壳,色泽鲜美如染,命名为“猗猗坞”。众多树木交相成荫,白天也看不见太阳;清风自然吹来,好鸟时常落下,命名为“翠阴坞”。凿井安装水车汲取甘泉,有时把瓜果浸入水中,挥弄冰雪般的清凉;有时煮茶、烹蔬菜,饮用甜酒。外面设置客舍、厨房、粮仓、庇护所和库房,几乎有一百间房屋。它的沟渠营造、建筑制作,节俭而适用,洁净而不华美;夏天没有苍蝇蚊虫的苦恼,冬天没有风雪霰粒的侵扰。日常服用全是陶器、梨木床,穿粗布裘衣、葛布衣,使君子有可以取法的地方,使小人没有可以产生欲望的东西,大体完全得到了郊居的道理。有时雨后天色澄明,打开窗户极目远望;有时落花铺满小径,拖着手杖边走边吟咏;有时放下床榻留客,大家共同饮酒至醉;有时焚香打开楼阁,凭图书自得其乐。逍遥自在,顺遂本性,不知不觉间岁月更替,年寿增长。这就是在这里游玩、获得舒适快乐、居处安宁的情形,也正好符合“乐安庄”的名称。如今士大夫有的年老贫困而退居,却没有地方居住;有的住着高门大宅,却因形势所迫不能归去。若不是积累深厚的德行、得到清闲的福分,哪里能够享受这样的快乐呢?我如今也老了,本来就将仿效公而退居。因为人事艰难,姑且记下公善于安置居处的情况,用来勉励自己。公名俅,字肃之。《真州东园记》【欧阳修】真州处在东南水道汇合之处,所以是江淮、两浙、荆湖转运使的治所。龙图阁直学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许君子春任转运使时,得到监察御史里行马君仲涂担任判官。三人乐于彼此相得的欢乐,于是利用闲暇,得到州中废弃的监军营地,建造东园,每天前往游览。这年秋八月,子春因为职务前往京城,画下所谓东园的图来给我看,说:“园子方圆百亩,流水横在前面,清池浸润右侧,高台耸立北面。台上我建了可以望见云彩的拂云亭,池边我俯视水面建了澄虚阁,水上我泛舟,造了画舫。中间敞开建成清燕堂,后面开辟为射宾圃。芙渠、菱荷历历可见,幽兰、白芷散发芬芳,此外还有美丽的花木交错种植,树荫相连。这就是从前苍烟白露、荆棘丛生的地方。高大的屋脊和粗大的椽桷,水光日影上下摇动。这里宽敞、幽深、清静,可以回应远处的声响,生出清凉的风。这就是从前颓垣断堑、荒芜的废墟。良辰佳节,州中男女在这里吹箫歌唱、演奏管弦。这就是从前昏暗阴沉、风雨交加、鼪鼯鸟兽发出哀号的地方。我在这里确实相信人力是有作用的。图画所描绘的,大概只是其中一二处的大略。至于登上高处眺望远近江山,在水中嬉游,追逐浮沉的鱼鸟,其中的物象和意趣、登临的快乐,观看的人各自都会有所领会。凡是工匠无法画出的东西,我也无法用语言说尽。请替我写下它的大概。”他又说:“真州是天下交通的要冲,四方宾客来来往往,我要同他们在这里共同享乐,难道只是我们三个人私自享有吗?然而池台一天比一天更新,草木一天比一天茂盛,四方之士没有一天不来,而我们三个人却有时都将离去,难道能不对这里恋恋不舍吗?如果不为它写记,那么后来的人又有谁知道它是从我们三个人开始的呢?”我认为,三位君子的才干品德足以彼此帮助,又能协调各自职务,懂得安排先后,使上下供应充足,让东南六路的百姓没有辛劳愁怨的声音;然后利用余暇,又同四方贤士大夫在这里共同享乐。这些事情都值得赞美,于是为它写下这篇记。《李秀才东园亭记》【欧阳修】
修友李公佐有亭在其居之东园,今年春以书抵洛,命修志之。李氏世家随,随春秋时称汉东大国,鲁桓之后,楚始盛,随近之,常与为鬬国,相胜败,然怪其山川土地既无髙深壮厚之势,封域之广与郧蓼相介,纔一二百里,非有古疆诸侯制度而为大国,何也?其春秋世未尝通中国盟会朝聘,僖二年方见扵经,以伐见书,哀之元年始约列诸侯一会而罢,其后乃希见,僻居荆夷,盖扵蒲骚、郧蓼小国之间,特大而已,故扵今虽名藩镇而实下州,山泽之产无美材,土地之贡无上物,朝廷达官大人自闽陬岭徼出而显者,往往皆是,而随近在天子千里内,几一百年间未出一士,岂其痹贫薄陋,自古然也?予少以江南就食,居之,能道其风土地既瘠枯,民给生不舒愉,虽丰年大族厚聚之家,未尝有树林池沼之乐,以为岁时休暇之嬉,独城南李氏为着姓,家多藏书,训子孙以学,予为童子与李氏诸儿嬉其家,见李氏方治东园,往求美草,一一手植,周视封树,日日去来园间甚勤。李氏寿终,公佐嗣家,又构亭其间,益修先人之所为,予亦壮不复过其家。已而去客汉沔,逰京师,乆而乃归,复行城南,公佐引予登亭,上周寻童子时所见,则树之蘖者抱昔之抱者,枿草之茁者丛,荄之甲者今果矣。问其逰儿,则有子如予童子之岁矣。相与逆数昔时,则扵今七闰矣,然忽忽如前日事,因叹嗟徘徊不能去。噫!予方仕宦奔走,不知再至城南登此亭复几闰,幸而再至,则东园之物又几变也。计亭之梁木其蠧,瓦其溜,石物其泐乎?随虽陋,非予乡,然予之长也,岂能忘情扵随哉?公佐好学有行,乡里推之,与予友,盖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也。
灵壁张氏园亭记【蘓轼】
道京师而东,水浮浊流,陆走黄尘,陂田苍莽,行者勌厌。凡八百里,始得灵壁张氏之园,扵汴之阳。其外修竹森然以髙,乔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余浸以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为岩阜。蒲苇莲茨,有江湖之思;椅桐桧柏,有山林之气;竒花美草,有京洛之态;华堂厦屋,有吴蜀之巧。其深可以隠,其富可以养,果蔬可以饱邻里,鱼鳖笋茹可以馈四方之宾客。余自彭城移守吴兴,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与叩门,见张氏之子硕,硕求余文以记之。维张氏世有显人,自其伯父殿中君,与其先人通判府君,始家灵壁而为此园。作皋兰之亭,以养其亲。其后出仕扵朝,名闻一时,推其余力,日増治之。扵今五十余年矣,其木皆十围,岸谷隠然。凡园之百物,无一不可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乆也。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譬之饮食,适扵饥饱而已。然士罕能蹈其义赴其节,处者安扵故而难出,出者狃扵利而忘反,扵是有违亲絶俗之讥,懐禄茍安之弊。今张氏之先君,所以为其子孙之计虑者逺且周,是故筑室蓻园扵汴泗之间,舟车冠盖之冲。凡朝夕之奉,燕逰之乐,不求而足。使其子孙开门而出仕,则跬步市朝之上;闭门而归隠,则俯仰山林之下。扵以养生治性,行义求志,无适而不可。故其子孙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称,处者皆有节士廉退之行。盖其先君子之泽也。余为彭城二年,乐其土风,将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余厌也。将买田扵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灵壁,鸡犬之声相闻,幅巾杖履,岁时往来扵张氏之园,以与其子孙逰,将必有日矣。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
扬州新园亭记【王安石】
诸侯宫室台榭讲军实容爼豆各有制度。扬古今大都,方伯所治处,制度狭庳,军实不讲,俎豆无以容,不以偪诸侯哉。宋公至自丞相府,化清事省,喟然有意其图之也。今太常刁君实集其意,会公去镇郓,君即而考之。占府干隅夷茀而基因城而垣,并垣而沟,周六百步,竹万个覆其上。故髙亭在垣东南,循而西三十軏,作堂曰「爱思」,道僚吏之不忘宋公也。堂南北郷,袤八筵,广六筵,直北为射埒,列树八百本以翼其旁。宾至而享,吏休而宴,于是乎在。又循而西十有二軏,作亭曰「隶武」,南北乡,袤四筵,广如之,埒如堂,列树以乡岁时教士战射坐作之法,于是乎在。始庆歴二年十二月某日,凡若干日卒功云。初宋公之政务不烦其民,是役也,力出于兵,材资于官之饶,地瞰于公宫之隙,成公志也。噫!扬之物与监东南所规,仰天子宰相所垂意,而选继宜有若宋公者乎?宜有若刁君者乎?金石可弊,此无废已。
金乡张氏重修园亭记【晁补之】
译我的朋友李公佐在住宅东园中有一座亭子,今年春天寄信到洛阳,命我为它作记。李氏世代居住在随地。随国在春秋时被称为汉东大国,是鲁桓公的后代;后来楚国开始强盛,随国接近楚国,常常同楚国争斗,彼此有胜有败。然而奇怪的是,随国的山川土地既没有高深雄厚的地势,疆域之广又只同郧、蓼相接,才一二百里,并没有古代诸侯大国应有的疆域和制度,为什么还被称为大国呢?它在春秋时代从未参加中原诸侯的盟会、朝聘,僖公二年才在经书中出现,是因讨伐之事被记载;到哀公元年才约同列国诸侯会盟一次,此后便很少出现了。它偏处荆夷之间,大概只是比蒲骚、郧、蓼这些小国稍大罢了。所以到了今天,虽然名义上是藩镇,实际上只是下等州郡;山泽所产没有珍美的材料,土地所贡没有上等的物品。朝廷中的达官贵人,从闽地边远处和岭南边境出身而显贵的,往往都是这些地方的人;而随地接近天子千里之内,差不多一百年间却没有出过一个士人,难道是因为它闭塞、贫瘠、浅薄、鄙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吗?我年轻时因为到江南谋生,居住在那里,能够说出当地的风俗。那里的土地既然贫瘠枯竭,百姓供给生活也不舒适,即使丰年大族、财货丰厚的人家,也从来没有树林池沼的乐趣,用来在岁时闲暇中游玩消遣。唯独城南李氏是当地的著姓,家中收藏很多书,教导子孙学习。我小时候曾同李氏家的孩子们在他们家玩耍,看见李氏正在修治东园,到处寻找美好的花草,一株株亲手栽种,四处查看封土护树,每天在园中来往,非常勤勉。李氏寿终之后,公佐继承家业,又在园中修建亭子,更加修整先人所经营的事业;我也年壮以后,便不再经过他家。不久我离开客居的汉沔,游历京师,过了很久才回来;再次经过城南时,公佐引我登亭。向上环视,寻找童年时所见的景物,只见当年树木新生的枝条,已经抱合成昔日那样粗大的树干;枯根上萌发的草,已经长成丛;刚刚破土的草根,如今已经结成果实。问起当年一起游玩的孩子,原来已有了和我童年时年龄相仿的孩子。我们共同回算往事,距今已经七个闰年了,然而恍惚之间却像前一天的事,因此叹息徘徊,不能离去。唉!我正为仕宦奔走,不知再次来到城南登这座亭子,还要经过几个闰年。即使有幸再来,东园中的景物又会改变多少呢?想来亭子的梁木会被蛀坏,瓦上会长满苔藓,石头也会剥蚀吗?随地虽然简陋,又不是我的故乡,但我在这里长大,难道能对随地忘情吗?公佐好学而有品行,乡里人都推重他;我同他交友,大概是在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灵壁张氏园亭记》【苏轼】从京师向东行,水路漂浮在浑浊的河流上,陆路奔走在黄尘中,池塘田野一片苍茫,行路的人疲倦厌烦。走了八百里,才到达汴水北岸的灵壁张氏园。园外修长的竹子森然高耸,乔木茂盛幽深。园中借汴水的余流修成池塘,又取山中的奇石堆成山岩。蒲苇、莲花、茨草,使人产生江湖之思;椅树、桐树、桧树、柏树,具有山林的气息;奇花美草,呈现京洛的风致;华美的厅堂高大的房屋,具有吴蜀的巧工。园林幽深,可以隐居;物产丰盛,可以养生;果蔬可以供邻里饱食,鱼鳖、笋和蔬菜可以馈赠四方宾客。我从彭城调任吴兴太守,从宋地登船,三夜后到达园下。我乘肩舆敲门,见到张氏之子张硕,张硕请求我写文章为园记。张氏世代都有显达之人;从他的伯父殿中君和先父通判府君开始,才在灵壁置家并营建这座园子。他们建造皋兰亭,用来奉养父母。后来出仕朝廷,名声闻于一时,又把余力投入园中,每天增修治理。到如今已有五十多年,树木都粗至十围,岸谷也幽深可观。园中的各种景物,没有一样不合人意,足见他们用力既多又久。古代的君子,不一定要出仕,也不一定不出仕;如果一定要出仕,就会忘掉自身;如果一定不出仕,就会忘掉君主。这就像饮食,只求适合解除饥饿、达到饱足罢了。然而士人很少能够践行这种道义、奔赴这种节操:退居的人安于旧处而难以出仕,出仕的人习惯于利益而忘了返回,于是便有了违背亲人、断绝世俗的讥讽,也有了贪恋俸禄、苟且求安的弊病。如今张氏的先君为子孙所作的长远谋划既深且周全,所以在汴水、泗水之间,在舟车冠盖往来的要冲修筑住宅、营造园林。日常奉养和宴饮游乐,不必求取便自然充足。让他的子孙开门出去做官,便只是走几步就到了朝廷和市朝之上;关门回来隐居,便俯仰之间都在山林之下。用它来养生修性、践行义理、追求志向,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因此他的子孙出仕的,都有能干循良官吏的称誉;退居的,都有守节之士廉洁退让的品行。这大概就是先君子的遗泽。我在彭城任职两年,喜爱这里的风土,将要离去却舍不得,彭城父老也没有厌弃我。我将要在泗水边买田养老,向南望着灵壁,鸡鸣犬吠彼此相闻,头戴幅巾,手扶杖、脚穿鞋,逢年过节往来张氏园中,和他的子孙游玩,这一定会有机会。元丰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记。《扬州新园亭记》【王安石】诸侯的宫室、台榭,讲习军事实务,容纳俎豆礼器,各有制度。扬州是古今的大都会,是方伯治理的所在,可是制度狭小低矮,军事实务没有讲习,俎豆礼器也无处容纳,这不是在逼迫诸侯吗?宋公从丞相府来到这里,政教清明,事务简省,感慨地有意筹划这件事。如今太常刁君实汇集了他的意图,适逢宋公离开郓镇,刁君便亲自考察办理。占据府署东北角,铲平杂草,依城为基,筑墙沿墙挖沟,周长六百步,在上面种竹一万竿。旧有的高亭在墙的东南角,沿墙向西三十軏,建堂名为“爱思”,以表示僚吏不忘宋公。堂面向南北,长八筵,宽六筵;正北建射箭场,两旁排列树木八百株。宾客到来时在这里宴享,官吏休息时在这里宴饮。又沿墙向西十二軏,建亭名为“隶武”,面向南北,长四筵,宽也四筵;射场与堂相同,排列树木朝向射场,用来按照时令教习士卒作战、射箭,以及坐下、起立等法式,都在这里进行。开始于庆历二年十二月某日,经过若干日完成工程。起初宋公治理政事,不烦劳百姓;这次工程,劳力取自军队,材料取自官府的富余,土地利用公宫空隙,成就了宋公的志愿。唉!扬州的形势和监察东南所规划的事务,受到天子、宰相的关注,继任者难道应当有像宋公这样的人吗?难道应当有像刁君这样的人吗?即使金石都磨损了,这项事业也不会废弃。《金乡张氏重修园亭记》【晁补之】
济为州治,巨野下土,草木不殖。其西北无山,东南五十里乃有山,而金陵其东南,邑故缗城地。云尝凿山得金,因为金山县。凡平地浅山无金,此山乃有金,知其地气与并泽异。凡九榖果蓏,土有宜有不宜,此咸宜。若松桧梅櫾,迁乎其地而不能为良者,植此皆良,又不可知也。以余为儿时所闻见,其俗饶美,大家率轻作业,乐善而好士,厚子弟扵学,游客晨夜相面背于门,庖无熄烟,然不勌,又好为园圃游乐事以相尚,而非为利。张氏其甲也,其先世丰人,太宗时侍御史肃,字穆之,以敢言不茍合,四十谢事,为王黄州所畏。始起家而显者也。御史子畋,字无逸,髙介有父风,亦早弃事。初壊田作此园,佳木异卉错置,竹万竿出郭门而望,蓊然秀色横野。其阳金梭岭,阴贺沟,起伏异状。其外莽苍无际,目极可喜。无逸得此,因忘仕宦意,而故张公安道、石公曼卿皆与往来良厚。园有亭曰先春,张公客游爱之,石公为宰,毎醉而忘返也,皆有诗留亭上。两公前辈伟人杰士,不妄以诗与人也。盖六七十年矣。前此无逸子孝绰、孝基、孝孙,亦善士好客,能修其先人之业,犹及与余先大夫游,闻先大夫称焉。不知园几时废,而元符中余南归,始自巨野迁此邑,并岭行沟上,秋稼离离,雉惊起马前,馆无遗址,桃李不复在,独两老桧离立谷垄间,风雨摧剥,苍皮白枝,龙虎躩拏而上数千尺,道衍隰而来,未见也。下马半岭,北望南武七日诸山,或断或续,屏列逺陆如画。其南数百鳬雁飞集,鸣唼声回望白水明灭,桑野间,意甚乐之。顺涂而咏:“吾居不可以易此也。”因买田筑室,距百步,时时至其地,扪桧坐石至扵日入,怅然惜两公之迹将冺,而恨无逸之不复见也。而其孙大方从余游久,乃语之,大方则啾然有间曰:“此固张氏地,请复焉。”未数岁则筑垣移植如其故径,槛旁午草木扶疎矣,且营三亭,曰先春,其旧名也,曰乐意,曰生香,因曼卿之诗也。又礲三石,来言曰:「其一求文以记其事,其二请书两公诗与记俱传也。」余欣然曰:「吾里俗衰,不有君子,何以使复善?且为近市利,日不足锄犁,腹饱则载粟入城市,买士宅,士无邑居,故吾里之为士者微。今子独能羞而反之,不致求羸。余既异俚俗意,而忧世家之坠,念祖父之所尝游,贤公才士之迹,至此而俱熄也。慨然图复之,又欲因文以传,尤异余何爱不为子记之?」亦稍稍化吾里持家犹子,岂但数过?子相羊乐饮,无人之境,以忘吾老,如是而已也。大观二年七月十八日,颍川晁补之记。
湖州石林记【范成大】
石湖居士以干道壬辰冬发呉郡,帅广西行,十日至湖州,将游北山石林。入山松桂深幽,絶无尘事。过大岭,乃至石林,则栋宇乃倾颓,惟正堂无恙。堂正面卞山之髙峰,层峦空翠照衣袂,畧似上天竺白云堂所见,而加雄伟。自堂西过二小亭,佳石错立,道周至西岩石益竒,且多有小堂,曰承诏。叶公自归守先陇,经始此堂,后以天官召还,受命扵此,因以为名焉。其旁登髙有罗汉岩,石诡皆嵌空,装缀巧过镌劖。自西岩回步至东岩,石之髙壮礨砢,又过西岩小亭亦颓矣。叶公好石,尽力剔山骨,森然发露若林,而开径扵石间,亦有自他所移徙置道旁,以补阙空者。方公著书释经扵堂上,四方学士闻风仰之,如璇玑景星。语石林所在,又如仙都道山,欲至不可得。盖棺未几,而其家已不能守。或谓此地离人太逺,岑蔚荒虚,非大官部曲众多者难乆处。又云公殁后,山鬼抢攘,暮夜与人错行,妇子不能安室,故诸郎去之云。出石林饭,旌善寺叶氏坟祠也。霅川有两玲珑山,石林为大玲珑,又有小玲珑在长兴县界路口,闻其尤胜。石林遂过之。小玲珑今属之沈氏,此山石色微黄而更竒古,一丘悉空中,洞穴千数皆傍相通贯,故名玲珑。泉声泻三磴中,窈如深谷。前小池石如牛马虺隤其中,池后山屏上洗出之石,襞积嵌岩,巧恠万状,缺罅清泉泓泓,丛桂覆其上。亭馆既无人居,亦渐荒废。霅川特无好事能捐厚赀买之,沈氏虽不得山,亦足以豪矣。玲珑山杜牧之所游,即石林,是以小玲珑脱出而加胜云。
沱西别业记【明何景明】
译济州是州治所在,巨野是低洼之地,草木不能繁殖。它的西北没有山,向东南五十里才有山;金陵在它的东南,是旧缗城的地方。传说过去凿山得到金子,因此设置金山县。一般平地和浅山没有金子,唯独这座山有金,说明这里的地气与其他地方、湖泽不同。各种谷物、果实和瓜果,土地有适宜的,也有不适宜的;这里却都适宜。至于松、桧、梅、櫾,移植到别处不能长好,种在这里却都长得好,原因又不可知。我小时候所听到、看到的情形是:这里风俗富足美好,大户人家大多不看重劳作,乐于行善而喜爱士人,重视子弟求学;游人早晚在门前往来,厨房炊烟不熄,却也不感到疲倦;又喜欢以营造园圃、游乐玩赏之事相互推重,并不是为了谋利。张氏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家。他们的先世是丰人,太宗时有侍御史张肃,字穆之,因为敢于进言、不苟且迎合,四十岁便辞去职务,为王黄州所敬畏,是张氏开始由寒微而显达的人。侍御史的儿子张畋,字无逸,品格高洁,有父亲的遗风,也很早弃官。起初他毁坏田地营造这座园子,佳木异卉交错栽植;万竿竹子伸出城门,远望一片茂密秀色横在田野上。园南有金梭岭,园北有贺沟,山势起伏,形状奇异。园外苍茫无际,极目远望,令人欣喜。张无逸得到这里之后,便忘却了做官的念头;从前张公安道、石曼卿都同他交往深厚。园中有亭名为“先春”,张公作客游玩时很喜爱它;石公任县令时,每次喝醉都忘了返回,二人都留下诗篇在亭上。这两位都是前代的伟人杰士,不会轻易把诗写给别人。到现在已经六七十年了。在此以前,无逸的儿子孝绰、孝基、孝孙,也都是贤善好客之士,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还来得及同我的先父游交,我听先父称赞过他们。不知园子在什么时候荒废了;元符年间我南归,才从巨野迁到这个县,沿着山岭走在沟上,只见秋禾茂盛,野鸡在马前惊起,园舍已经没有遗迹,桃树李树也不复存在,只有两株老桧孤立在山谷田垄之间,风雨摧残剥蚀,苍皮白枝,像龙虎盘曲攀援,向上伸展数千尺;沿路经过低湿之地,过去的景致再也看不见了。我在半岭下马,向北望南武七日诸山,山势或断或续,如屏风排列在远方,宛如图画。山南数百只野鸭、大雁飞来聚集,鸣叫啄食的声音回荡;回望白水忽明忽暗,桑田之间,心情十分愉快。顺着道路吟咏说:“我的居所不能拿来换这里。”于是买田筑屋,距园百步,时时来到这里,抚摸桧树,坐在石上直到日落;惆怅地痛惜两位先贤的遗迹将要泯灭,又遗憾不能再见到无逸。他的孙子大方跟随我游历已久,我便把这件事告诉他。大方凄然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里本来就是张氏的土地,请让我恢复它。”不到几年,他便筑墙、移植树木,恢复旧日的道路;栏杆旁草木已经繁茂,又营建三座亭子:一座仍名“先春”,另外两座名为“乐意”和“生香”,是根据曼卿的诗取名的。他又凿刻三块石碑,来告诉我说:“其中一块请您写文记述这件事,另外两块请您书写两位先贤的诗和记,让它们一同流传。”我欣然说:“我乡里的风俗衰败,如果没有君子,靠什么使它恢复善良呢?况且近来人们只追逐市场利益,每天连锄地耕田都不够,肚子吃饱便运粮进城,买下士人的住宅;士人没有乡邑居所,所以我乡里读书做士的人日益减少。如今你独自能够感到羞耻而返本,不肯追求衰败。你的意志使我惊异,也使我忧虑世家衰落;想到祖父曾经游览的地方、贤公才士留下的遗迹,到了这里竟将一同熄灭。你慨然谋划恢复它,又想借文章使它流传,我尤其感到奇异;我怎么会吝惜不替你写这篇记呢?”你也渐渐感化了我乡里持家如持子弟的人,哪里只是几次经过而已?你在这里从容游乐、畅饮,仿佛置身无人之境,使我忘却衰老,也就这样罢了。大观二年七月十八日,颍川晁补之记。《湖州石林记》【范成大】石湖居士在干道壬辰年冬天离开呉郡,担任广西帅,十天后到达湖州,将要游览北山石林。进入山中,松树桂树幽深茂密,完全没有尘世事务。越过大岭,才到石林;房屋已经倾颓,只有正堂还完好。正堂正面对着卞山的高峰,层层山峦的空明翠色映照衣袖,大略像上天竺白云堂所见的景色,却更加雄伟。从堂西经过两座小亭,奇石交错而立;道路四周直到西岩,石头更加奇异,而且有许多小堂,其中一座名叫承诏。叶公从京城回来守护祖坟,开始营建这座堂,后来奉天官之召回朝,在此接受诏命,因此用“承诏”命名。旁边登高处有罗汉岩,怪石都嵌空而立,装饰缀合的巧妙超过人工雕刻。从西岩回步走到东岩,石头高大壮丽,层叠嶙峋;再经过西岩的小亭,也已经倾颓。叶公喜爱石头,尽力剔除山体表土,使山骨森然显露,像树林一样;又在石头之间开辟道路,也有从别处搬来放在路旁、用来补足空缺的石头。叶公正在堂上著书释经时,四方学士听到他的声名,都仰慕他,如同仰望璇玑、景星。谈到石林所在之地,又像仙都、道山一样,想去却不能到达。叶公去世不久,他的家人已经不能守住这里。有人说此地离人烟太远,山谷幽暗荒芜,若不是大官带有众多部曲,便难以长久居住。又有人说,叶公死后,山鬼四处骚扰,黄昏夜晚和人交错而行,妇女儿童不能安居室内,所以诸位公子离开了这里。出了石林吃饭,来到旌善寺叶氏的坟祠。霅川有两座玲珑山,石林是大玲珑;长兴县界的路口还有小玲珑,听说景致尤其胜过这里,于是便越过石林前往。小玲珑如今属于沈氏。这座山的石色微黄,却更加奇古;一座山丘全是中空的,洞穴有数千个,彼此相通贯,所以叫玲珑。泉水在三层石磴间倾泻,幽深得像深谷。前面的小池中,石头如牛马疲弱地伏卧其中;池后的山屏上,洗削显露出的石头重重叠叠、嵌入岩壁,奇巧怪异,形状万千;石缝中清泉深深,丛生的桂树覆盖其上。亭馆既没有人居住,也逐渐荒废。霅川只是没有爱好园林的人肯拿出厚资买下它;沈氏即使不能得到整座山,也足以自豪了。玲珑山是杜牧所游之处,也就是石林;因此小玲珑脱颖而出,景色更加优胜。《沱西别业记》【明·何景明】
沱出于江,予尝浮江下峡,所束势漂疾,沦汇澜涌漩洑,莫得旁展。既入荆地,平溢十数里,其势始得自纵,乃有别出若沱者焉。沱至华容,则蜿蜒逥复,带城抱郭,起伏皆与重冈曲垄相隠显,又莹澈可镜,乃知其地多秀产,固有山川荫之也。吾郡守孙公,华容人,间以是语之,公曰:“沱之西,吾别业在焉。始吾逰沱西,见其地膏场绣浍,可以稼穑,水有青赤杂色之鱼,可以罾网中,又夷爽可构,而湖山四塞,又可以眺而得也。遂购得之。”他日获解宦,将惟是以终,而子昔尝得其概,为我记一言。予业已竒公曰:“是予所云华容秀产也。”既公之子世其者来从予游,予益竒之,曰:“是又所谓秀产也,而愈益信山川之能荫也。”孰知予向所见山川者,固公家物也。公在壮岁,官至郡大夫,而声绩懋着,向往方殷,未可以言退也。然予见今之士者,多以官为家,而归则无所终,公乃预有是计,其明达邈有弗可逮也。别业至邑三里,地名三里店,东墙以城睥睨互出林表,西峙白鼎,后为黄湖,前有湖曰田家湖,湖之外为禹山,列如屏障,杂见丹碧云烟之所出入,光景之所射映,朝夕四时之所变化,不可纪状。而公诚有成功引退之时,日处其中,治田灌园,持书训子孙,暇则置酒召客,相与投壶弹棊,无不可乐者。此固公所先画于心,而奚俟乎予言也。既纪其胜,复为沱水四章,他日过沱西之堂,幸歌以自侑。词曰:沱之水清且涟兮,宜尔子孙秀且贤兮。沱之浒有田膴膴,我往于田其实硕甫。沱之中其夷可宫,我日以居裕其有终。沱之外其山若会,予日以弦用绥我年。
弇山园记【王世贞】
译沱水发源于江。我曾乘船顺江下行经过峡中,水势受到束缚,漂流迅疾,水流回旋汇聚,波涛涌起,漩涡反复,不能向两旁展开。进入荆地以后,江面平缓宽阔十多里,水势才得以自由舒展,于是有像沱水这样分流出去的水道。沱水到达华容,便蜿蜒回旋,环带城池,包绕城郭;水势起伏,都和重重山冈、曲折田垄相互隐现;水又明净得可以照镜子,这才知道这里多有秀美的物产,本来就是山川荫护的结果。我的郡守孙公是华容人,我偶尔把这些话告诉他。孙公说:“沱水西边有我的别业。起初我游览沱西,看见那里土地肥沃、沟渠如锦,可以耕种;水中有青色、赤色相杂的鱼,可以用罾网捕捉;地势平坦清爽,可以建屋;湖山四面环绕,还可以登高眺望,于是便买下了它。”将来有一天解除官职,我将只在这里终老;你从前曾了解这里的大概,请替我写几句话记述它。”我已经称赞孙公说:“这就是我所说的华容的秀美物产。”后来孙公的儿子世其来跟随我游学,我更加惊异他,说:“这又正是所谓秀美的产物,也使我更加相信山川能够荫护人。”谁知道我先前所看见的山川,本来就是孙家的产业呢?孙公正值壮年,官至郡大夫,声望功绩显著,前途正盛,不能谈论退隐。然而我看如今的士人,大多把官署当作自己的家,归乡后却没有可以终老的地方;孙公却预先作了这样的筹划,他的明达远非一般人所能及。别业距县城三里,地名三里店;东墙与城墙彼此突出在树林上方,西面耸立着白鼎山,后面是黄湖,前面有一片湖叫田家湖,湖外是禹山,排列如屏障;山间交杂显现着丹青色彩,云烟在其中出入,光影映照,早晚四时的景象不断变化,无法一一描述。如果孙公真有功成身退的时候,每天居住其中,治理田地、灌溉园圃,手持书籍教训子孙;有空便置酒召客,彼此投壶、下棋,没有什么不可取乐的。这本来就是孙公先已在心中筹划好的,哪里还需要等待我的话呢?记述了这里的胜景后,我又为沱水作四章诗;将来经过沱西的厅堂,希望能歌唱它来助兴。歌词说:沱水清澈而且泛起涟漪,适宜你的子孙秀美而贤良。沱水岸边有肥美的田地,我到田里去,庄稼果实一定丰硕。沱水之中地势平坦,可以建造居所;我每天住在那里,财物丰裕,能够善终。沱水之外群山仿佛会聚,我每天在那里奏琴,以此安享余年。《弇山园记》【王世贞】
自大桥稍南皆阛阓,可半里而杀。其西忽得径,曰鐡猫弄,颇猥鄙。循而西三百步许,弄穷稍折而南,复西不及弄之半,为隆福寺。其前有方池,延袤二十亩左右,旧圃夹之。池渺渺受烟月,令人有苕霅间想。寺之右即吾弇山园也,亦名弇州园。前横清溪,甚狭而夹岸皆植垂栁,荫枝樛互如一本。溪南张氏腴田数亩,至麦寒禾暖之日,黄云铺野,时时作饼饵香,令人有炊宜城饭想。园之西为宗氏墓,古松柏十余株。其又西则汉寿亭侯庙,碧瓦雕甍崷崪云表。此皆辅吾园之胜者也。园之中为山者三,为岭者一,为佛阁者二,为楼者五,为堂者三,为书室者四,为轩者一,为亭者十,为修廊者一,为桥之石者二,木者六,为石梁者五,为洞者,为滩若濑者各四,为流杯者二。诸岩磴涧壑不可以指计,竹木卉草香药之类不可以勾股计。此吾园之有也。园亩七十而赢,土石得十之四,水三之,室庐二之,竹树一之。此吾园之概也。宜花花髙下点缀如错绣,游者过焉,芬色殢眼鼻而不忍去。宜月可泛可陟,月所被石若益而古,水若益而秀,恍然若憩广寒清虚府。宜雪登髙而望,万堞千甍与园之峰树髙下凹凸皆瑶玉,目境为醒。宜雨蒙蒙霏霏,浓澹深浅各极其致,縠波自文,鯈鱼飞跃。宜风碧篁白杨琮琤成韵,使人忘倦。宜暑灌木崇轩不见畏日,轻凉四袭,逗弗肯去。此吾园之胜也。吾自纳郧节,即栖托扵此。晨起承初阳,听醒鸟;晩宿弄夕照,听倦鸟。或蹑短屐,或呼小舠,相知过从不迓不送,清酒时进,钓溪腴以佐之,黄梁欲熟,摘野鲜以导之。平头小奴枕簟后随,我醉欲眠,客可且去。此吾居园之乐也。守相达官千旄过从,势不可却,摄衣冠而从之,呵殿之声风景为杀。性畏烹宰盘筵饾饤,竟夕不休。此吾居园之苦也。园所以名弇山,又曰弇州者,何?始余诵南华。而至所谓大荒之西,弇州之北,意慕之而,了不知其处。及考《山海西经》,有云:「弇州之山,五彩之鸟仰天,名曰鸣鸟。爰有百乐,歌儛之风。有轩辕之园,南栖为吉,不寿者乃八百岁。」不觉爽然而神飞仙仙,傞傞旋起旋止,曰:「吾何敢望是?」始以名吾园,名吾所譔集,以寄其思而已。乃不意从上直游屏家室,栖扵一茅宇之下,偶展《穆天子传》,得其事曰:「天子觞西王母扵瑶池之上,天子遂驱升扵弇山。」乃纪其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则是弇山者,帝妪之乐邦,而羣真之琬琰也。」景纯先生乃仅以为弇兹入日地,夫奄兹在鸟鼠西南三百六十里,其中多砥砺,固可刻而去陇首不逺。二传皆先生笔,遂忘之耶?则不佞所名园与名所撰集者,虽瞿然愧,亦窃幸其扵古文闇合矣。自余园之以巨丽闻,诸与园邻者游以日数,他友生以旬数,而今计余迹,岁不能五六过,则余且去而为客,乃犹窃弇山之号,而又重之以记,得无尚有所系耶?夫志大乘者,不贪帝释宫苑,藉令从穆满后以登弇山之巅,吾且一寓目而过之,而况区区数十亩宫也?且吾向者有百乐不能胜一苦,而今者幸而并所谓苦与乐,而尽付之乌有之乡,我又何系也?夫山河大地皆幻也,吾姑以幻语志吾幻而已。
小昆山读书处记【王世贞】
译从大桥稍向南走,都是街市,大约半里便渐渐稀疏。西边忽然有一条小路,叫铁猫弄,颇为狭陋鄙俗。沿路向西走三百步左右,小弄走到尽头,略向南折,再向西走不到小弄的一半,便是隆福寺。寺前有方形池塘,长宽约二十亩,旧园夹在池边。池水茫茫,容纳烟霭月色,使人产生苕霅之间的联想。寺右就是我的弇山园,也叫弇州园。园前横着清溪,溪水很窄,两岸都种垂柳,树荫交错,仿佛一株树长成。溪南有张氏数亩肥田,到了麦子耐寒、禾苗喜暖的时候,黄云般的麦禾铺满田野,不时飘来饼饵香,使人想到炊煮宜城饭。园西是宗氏墓地,有十多株古松柏。再向西便是汉寿亭侯庙,碧瓦雕饰的屋脊高耸出云表。这些都是助成我园胜景的景物。园中有山三座,有岭一条,有佛阁两座,有楼五座,有堂三座,有书室四间,有轩一座,有亭十座,有长廊一条;石桥二座,木桥六座;石梁五条;洞穴、滩和急流各四处;流杯曲水二处。各种岩石、石磴、涧谷、沟壑,多得无法用手指计算;竹木、花卉、草药、香草之类,也多得无法用勾股之术计算。这些就是我的园中所有的景物。园地七十多亩,其中土石占十分之四,水面占十分之三,房屋占十分之二,竹树占十分之一。这就是我的园子的概况。适宜赏花时,花朵高低错落,点缀得如同交错的锦绣;游人经过,花香和花色充满眼鼻,使人舍不得离开。适宜赏月时,可以泛舟,也可以登高;月光照到的石头仿佛更加古老,水仿佛更加秀美,恍惚像在广寒清虚府中休息。适宜下雪时,登高远望,万重城墙、千家屋脊以及园中山峰树木的高低凹凸,全都像白玉琼瑶,令人眼界清醒。适宜下雨时,烟雨蒙蒙,浓淡深浅各尽其妙;水面如绉纱般自然生纹,鲦鱼跃出水面。适宜有风时,碧绿的竹林和白杨发出铿锵声,合成声韵,使人忘记疲倦。适宜炎暑时,灌木和高大的轩屋遮蔽烈日,四面轻凉,人流连不肯离去。这就是我的园中胜景。我自从接受郧地的符节来到这里,便栖身于此。早晨起来迎着初升的太阳,听醒来的鸟鸣;晚上住宿时面对夕阳,听疲倦的鸟鸣。有时穿短木屐,有时叫小船;相知的朋友来往,不必迎接,也不必送行;时时饮清酒,钓溪中肥鱼来佐酒,黄粱将熟时,摘取野菜先作下酒之物。小平头奴仆在后面带着枕席跟随;我醉了想睡,客人便可以暂且离去。这就是我居住园中的快乐。郡守、宰相和显达官员,带着众多仪仗经过来访,情势不能推辞,只好整理衣冠跟从他们,呵斥开道和殿后的声音,使园中风景顿然减色。我本性害怕烹宰宴席和满桌杂陈的食物,往往整夜不得休息。这就是我居住园中的痛苦。园子为什么叫弇山,又为什么叫弇州呢?起初我诵读《南华经》,读到所谓“大荒之西,弇州之北”,心中仰慕,却完全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后来考察《山海经·西经》,其中说:“弇州山上,五彩鸟仰望天空,名叫鸣鸟。那里有各种音乐,歌舞之风盛行;有轩辕的园林,向南栖居便吉祥,不长寿的人也能活到八百岁。”我不觉心神顿爽,仿佛飞升成仙,旋转着忽起忽止,说:“我哪里敢奢望这个境界?”于是开始用它为我的园子命名,又用它命名我所编撰的文集,只是寄托这种思念罢了。没想到我跟随皇上在宫中值宿游览、离开家室,栖身在一间茅屋下,偶然展开《穆天子传》,又得到这样的记载:“天子在瑶池之上宴请西王母,天子于是驱车登上弇山。”于是我把这件事刻在弇山的石头上,又在槐树旁立碑,说:“西王母的山,就是这座弇山,是帝妪欢乐的国土,也是群仙珍贵的美玉。”景纯先生却只把它当作弇兹进入太阳的地方。至于弇兹,在鸟鼠山西南三百六十里,那里多砥石,确实可以刻字;它离陇首也不远。两篇传记都是景纯先生的笔墨,难道竟忘记了吗?那么我给园子命名、给所撰文集命名,虽然惊惧惭愧,却也暗自庆幸它们同古文恰好相合了。自从我的园子以宏大壮丽闻名,同园相邻的人来游玩按日计算,其他朋友按旬计算;而如今计算我自己留下的足迹,一年竟不能来五六次。我将要离开这里而成为游子,却还暗自使用“弇山”的名号,又加以这篇记,难道不是仍有所牵系吗?那些立志修习大乘佛法的人,不会贪恋帝释的宫苑;即使让我跟随穆满之后登上弇山山顶,我也只打算看一眼就离开,更何况这区区几十亩的宫苑呢?况且我从前拥有百般快乐,却抵不过一种痛苦;如今幸而把所谓痛苦和快乐一并交付给乌有之乡,我又有什么可牵挂的呢?山河大地全都是幻象,我姑且用幻化的语言记述我的幻境罢了。《小昆山读书处记》【王世贞】
昆山为吴属邑,中有山岿然,以是得号。故老云,此马鞍山也。去华亭之西南十八里,乃真为昆山。今以昆山之为邑,故辱之曰小昆山。是故娄侯陆逊之孙机、云所读书处也。然其大实不能当马鞍之半,而又以地偏而水迂,不为使辀游桨之所便。习今年丙戌春,友生徐孟儒、陈仲醇游焉。其址蚀民居,逶迤而上至半岭,而有佳木美箭之属,其胜始露。更上数十武,为石塔,而郡之所夸九峰三泖者悉归焉。二子乐之,挟塔僧而下,与偕东过一庄墅,楚楚。僧曰:「是乡老陈姓之室也。业且售之,无为主者。问其直,止是三十金。」二子适有某甲馈,欲返其槖而不可。曰:「士衡不云乎?彷佛谷水阳,婉娈昆山阴。即此地也。夫诵其诗不知其人,可乎?请售其地而祠之,置丙舍以岁时赓诗书其中。」太原王辰玉闻而欣然为助,其不给乃稍稍更饬之。其居前俯清溪,左右垒黄石为短垣,其阳独阙,树槿藩之,曰「槿垣」。中有堂三楹,颇整靓,斑竹千竿拥之,苍翠袭几席,曰「湘玉堂」。侧室蕉数本,辅之以长夏弄碧可念,曰「蕉室」。中奉二陆主,又曰「二陆香火处」,有石刻昙阳子古篆《心经》、梓龎居士集庋焉。祠之后左偏,石岩髙可数十丈,空阔瑰竒,石楠十余树覆之,石皆作紫绀色,曰「赭石壑」。竹后小池蜿■〈王延〉至屋角而尽,苹藻空明,鯈鱼出没,曰「蝌斗湾」。出种藩门,则所谓清流者,其浅可以菱,菱熟则红如夕霞,曰「红菱渡」。渡之东板桥横焉,左右多垂杨,曰「杨栁桥」。稍折而东,堰水一区,方广三亩,驯鹤浴之,没不能踁,曰「洗鹤溪」。斑竹之余势上延山椒,芟其繁者得地而亭,曰「花麓亭」。湘玉堂之阳与祠之左为广场,且六亩。二子念欲杂莳诸花卉实之,而槖装耻矣。乃自草疏请诸戚执曰:「为此涂泽此石者,花为我暎;带此水者,花为我挽;客趾者,花为我娱。二陆先生之灵者,花即捐。」花而恵之,百不为多,一不为少,称意而已。俟花成,当目之曰「乞花场」。场之右方有井,洌而甘,亦前目之曰「浇花井」。而属山人为记。夫以二子之所偶逰,而得真昆山;以昆山而得二陆之遗。纵扵千载之后,起哀魄腐骨,而声施之乆絶之血胤,一嘘而荧然复覩香火,兹非文士厚幸哉!虽然,以二陆才,不能保首阳之操,而失身扵雠国;又不能沈几辨势,而失身扵伉王。晋阳之甲,士衡戎首,卒不胜而以谗死;士龙狡狡,差称循吏,然以大节竟胡当也?二子勉乎哉!即艺文一技耳,能使千载之后若新,而况不但为艺文者,又当何如也?扵是呼笔纪之,而致花十种扵场。
结庐孤山记【冯梦祯】
译昆山是吴地所属的县邑,其中有一座高耸的山,因此以山得名。当地老人说,这就是马鞍山。它距华亭西南十八里;真正的昆山就在这里。如今因为这里是昆山县,所以反而谦称它为小昆山。这是娄侯陆逊的孙子陆机、陆云读书的地方。然而它的大小实际上还不到马鞍山的一半,又因为地处偏僻、水道迂回,不便于使船和划桨。今年丙戌春天,我的朋友徐孟儒、陈仲醇来游这里。遗址被民居侵占,沿曲折山路向上走到半岭,才出现佳木美竹一类的景物,胜景开始显露。再上几十步,有一座石塔,郡中所夸称的九峰三泖都收入眼底。二人十分喜爱,带着塔僧下山,和他一起向东经过一座整洁的庄墅。僧人说:“这是乡中老人陈姓的住宅,产业将要出售,却没有买主。问它的价格,只要三十金。”二人恰好有某人馈赠的钱,想把钱还回去却办不到,便说:“陆士衡不是说过吗:‘仿佛在谷水北岸,婉娈在昆山南面。’正是这个地方。诵读他的诗却不知道他本人,怎么可以呢?请买下这里,祭祀他,并设置房舍,逢年过节在这里续写诗文。”太原王辰玉听说后欣然出资帮助;钱还不够,便逐渐重新修整它。居所前面俯临清溪,左右用黄石堆成矮墙,南面独留缺口,种木槿作为藩篱,名叫“槿垣”。中间有三楹堂屋,颇为整洁明丽,千竿斑竹拥绕四周,苍翠之色映入几席,名叫“湘玉堂”。侧室旁种着几株芭蕉,用来助长夏时赏玩碧色的兴致,名叫“蕉室”。堂中供奉陆机、陆云二人的牌位,又叫“二陆香火处”;其中收藏有昙阳子用古篆书写的《心经》和梓龎居士的文集。祠堂后面左侧,石岩高达数十丈,空阔瑰奇,有十多株石楠覆盖其上,石头都呈紫绀色,名叫“赭石壑”。竹林后有小池,曲折延伸到屋角才尽,水中浮萍水藻清澈可见,鲦鱼时隐时现,名叫“蝌斗湾”。走出种有篱笆的门,便是所谓清流;水浅处可以采菱,菱角成熟时红如晚霞,名叫“红菱渡”。渡口东面横着一座木板桥,左右多垂柳,名叫“杨柳桥”。稍微转向东边,有一片堰水,方圆三亩,驯养的鹤在其中洗浴,水深得没不过小腿,名叫“洗鹤溪”。斑竹的余势向上延伸到山顶,砍去繁茂部分得到一块地,便在那里建亭,名叫“花麓亭”。湘玉堂南面和祠堂左侧是一片广场,约有六亩。二人想着要杂种各种花卉来充实这里,却羞于拿不出钱财。于是亲自写疏文请求亲戚朋友,说:“用花来装点这片土地和这些石头,花可以替我映照;围绕这片水的花,可以替我挽留;宾客的足迹来到这里,花可以替我娱乐他们。二陆先生的灵位,正需要花来供奉。”花多一些不算多,少一枝也不算少,只要称心如意罢了。等花木长成,应当把这里命名为“乞花场”。场地右边有一口井,水清凉甘甜,先给它命名为“浇花井”。于是请山人写记。二人只是偶然来游,便找到了真正的昆山;因为昆山,又得到二陆的遗迹。即使在千年之后,使二陆悲哀的魂魄和腐朽的尸骨重新起来,使他们声名施及、早已断绝的后代血脉,一口气便重新点亮香火,这难道不是文士极大的幸运吗?然而凭陆机、陆云二人的才华,既不能保全像伯夷、叔齐那样的操守,反而把自己交给了仇敌之国;又不能沉着审察形势,反而把自己交给了悖逆的君王。晋阳的兵乱中,陆士衡是统兵首领,最终战败,又因谗言而死;陆士龙精明强干,勉强可称循吏,但在大节上最终又怎能算得当呢?二位应当自我勉励啊!即使只凭文学这一项技艺,也能使千年之后仍像新的一样;何况不只是从事文学的人,又应当怎样呢?于是我拿起笔记述此事,并把十种花送到场中。《结庐孤山记》【冯梦祯】
居士得地于孤山之阳,北际山阴,不尽五之四,而面太湖,地凡一牛鸣许。登其颠,如青虬偃卧于中。羣山西来,分而为二,层迭环绕,又如千百姬姜整容待幸。东南之缺,则江外诸峯与雉堞掩暎,相补足,称湖山最胜处。古之乐此者多矣,而递至余,余敢负诸?乃以癸夘春仲就竹结庐,二重先成者曰青岩居,中为堂,左右二室,卧榻在焉。前辟广庭,后半之俱植芭焦。启北扉,则岩石乱松,青翠溢目。前庭留旧竹数竿,不芟待其生孙。又■〈土寺〉桐二于竹西,槁其一,甃其中丈许,以容露坐。则青山出于屋角,髙树暎接,使人意逺。青岩居之前曰晩研堂,徙旧而青黄之广不盈念肘,縦半之庖湢附焉。前亦为广庭,■〈〉梅三,其一几槁而苏。盖绕庐东南皆竹也,而介于桑守者利桑薄竹,令瘠而生花。余起以湖淤,今岁生孙特多,翠色荡衣裾,又饱竹萌至今不尽。竹之西南有桐一章,大可合抱,扶枝修干,能障夏日,实落几满斛,此余园中树王也。大桐际池,池不能亩,去五月始栽荷,月余敷花结实,芬馥撩人矣。池之西竹少扵东而盛扵东,径而南置扉焉,小令不通肩舆,所谓设而常闗者,颜之曰慧业庵。吾庐不啻成已然,坐晩研惟西南一隅受湖,竹树蒙密,限以短垣,所得无几。规以山半起堂,则如引镜自照,其面湖山全收矣。乃括木瓦参新旧,材杂成之,南窓北牖,延风受月,最宜消暑。两翼离为曲室,可通可蔽。前甃石为台,垣其左右,其东磴而升,上梁于去岁嘉平某日,时积雪初晴,命之曰快雪堂,取晋帖快雪时晴。雨但不如坡公绘雪耳。又自卧楼三层附郁金堂之右,鸠儿舍其西南,形家曰不宜,乃议毁徙之。快雪堂西损为二层,梯其后,前缀小轩。小轩之东启北扉,可通快雪。二役嗣兴,而湖山窈窕,遂为几案间一物,阴晴寒暑,朝夕变幻,螭舫往来。青骔油壁,乍盈乍虚,皆入余逰戏三昧中矣。尚期起阁山巅,抚青松,坐危石,表里湖山,一揽无余,而力未迨也。姑俟之。工始癸夘春仲,落成扵今岁甲辰夏杪。工费若干?初余以空手课工费,作自嘲诗有「经营烦匠石,力短欲何如之」句。水到渠成,岂意有今日耶?六月初九日,真实居士记扵自卧楼下之小轩。小轩尚未名。
东逰记【袁中道】
篁川去市可里许,踰平畴,行栁巷中,始至园。园内弥望皆水,周遭可三里。中因岛屿为楼阁,过小鉴湖。岸上望水色澹澹,数折入栢巷,抵霞标阁。阁外皆植桃,故以霞标名。后轩临水,水外长堤,多植梧桐。芙容开窓,则逰鱼漾泳。复循故路至小鉴湖畔,泛小楼船,过月榭,逺望朱栏若鱼网,曲折水上。过桥登鉴阁,罡风袭衣。阁下小饮,置酒楼船,夜泛,遂宿焉。晨起天气澄清,棹小舟,从霞标阁右轩登舟,沿堤碧梧翠栁,紫薇花处处烂然。半里许过第五桥,涉桃花渡,又里许至篁川庄门。迎流水中有秘室画阁,可居眷属。循庄右腋行曲溪,复回棹穿小桥入湖中。望鉴阁峙水心,过月榭及大石桥,遡曲溪至霞标阁后登岸。是日始忆今岁有计偕之役,孝廉船已有北上者。念吴越山水非草草可了,宜割爱以俟后来。暑气未减,姑静坐篁川数日,以俟中秋后取道入郡。志既定,乃发鳬舟还楚。盖漕河不宜此舟也。嘱舟人又还楚,仆从曰:“此去都门得失未可必然,间则可必也。谨视吾舟,桃花水生,吾携吾闲归矣。”篁川主人为贺,中秘虚谷,并令子孝亷、函伯。
荷叶山房销夏记【袁中道】
译居士在孤山南面得到一块地,北面靠近山阴,不到山地的五分之四,面向太湖,土地大约有一牛鸣那么远。登上山顶,看它像一条青色虬龙俯卧在湖中。群山从西边而来,分成两支,层层环绕,又像千百位姬姜整好容貌等待宠幸。东南面的缺口处,江外群峰与城墙交相掩映,彼此补足,是湖山中最优美的地方。古代喜爱这里的人很多,世代相传到了我这里,我哪里敢辜负它们?于是于癸夘年仲春依竹结庐。先建成的两间房屋名为“青岩居”,中间是堂,左右各一室,内设卧榻。前面开辟宽阔庭院,后面一半也种满芭蕉。打开北门,便见乱石和苍松,青翠满目。前庭保留旧竹数竿,不砍除,等待它生出新竹。又在竹林西面栽种两株桐树,一株枯死,便在其中砌筑约一丈的地面,用来容纳露天坐席。于是青山从屋角显现,高树相互映接,使人意境深远。青岩居前面叫“晚研堂”,是把旧屋迁来改造成的,青色和黄色的地面不满一抱,纵向一半作为厨房和浴室。前面也有宽庭,种三株梅树,其中一株几乎枯死而又复苏。大概环绕庐舍东南的都是竹子,而夹在桑树田之间;守护桑树的人认为桑树比竹子有利,便使竹地贫瘠而开花。我用湖泥培土,今年生出的竹笋尤其多,翠色荡漾到衣襟,并且竹笋吃到如今还没有吃完。竹林西南有一株梧桐,大到几个人合抱,枝条伸展,树干修长,能够遮挡夏日,果实落下几乎装满一斛,是我园中的树王。大梧桐靠近池塘,池塘还不到一亩,五月以后才开始栽荷,过了一个多月便开花结实,香气浓郁,撩动人心。池塘西面竹子比东面少,但东面竹子更茂盛;沿小径向南,在那里设置一道门,使小船不能通行,所谓设立后常常关闭,题名为“慧业庵”。我的庐舍不只是已经建成;坐在晚研堂,只见西南一角临湖,竹树茂密,又有短墙遮限,所能看到的景物不多。于是计划在半山腰建堂,这样就像拿镜子自照,湖山全景都可以收入眼中。便收集新旧木料瓦片,杂用材料建成;南窗北牖,用来引风纳月,最适宜消暑。两翼分开成为曲室,可以通行,也可以遮蔽。前面砌石作台,左右筑墙;东面有石磴可登。上梁是在去年嘉平月某日,当时积雪初晴,命名为“快雪堂”,取自晋人法帖中的“快雪时晴”。只是下雨的景致不如苏东坡所绘的雪景罢了。又在郁金堂右侧附建一座三层卧楼,鸠儿舍在它的西南方,风水家说不适宜,于是商议拆毁迁移。快雪堂西面减为两层,在后面设置楼梯,前面连接小轩。小轩东面开北门,可以通到快雪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两项工程相继兴建,湖山的幽美姿态于是成了几案之间的一件物品;阴晴寒暑、早晚时刻的景象变幻,龙舟往来,青骢马和油壁车忽多忽少,全都进入我的游乐境界之中。我还希望在山顶建阁,抚摸青松,坐在高石上,把内外湖山一览无余;只是力量还不能达到,姑且等待以后。工程始于癸夘年仲春,在今年甲辰夏末完工。工程费用有多少呢?起初我空手筹划工费,写自嘲诗,其中有“经营烦劳匠石,力量短缺又能怎样”一句。没想到水到渠成,竟有今天!六月初九日,真实居士记于自卧楼下的小轩。小轩还没有命名。《东游记》【袁中道】篁川距市镇约一里,越过平坦田野,走在柳巷中,才到园子。园内放眼望去全是水,周围约有三里。园中借岛屿修建楼阁,经过小鉴湖。站在岸上望去,水色淡淡;转过几道弯进入柏树巷,抵达霞标阁。阁外都种桃树,所以用“霞标”命名。后轩临水,水外是长堤,多种梧桐。芙蓉映入窗中,游鱼在水中荡漾游泳。又沿原路回到小鉴湖边,泛小楼船经过月榭,远望朱栏仿佛鱼网,曲折横在水面。过桥登上鉴阁,劲风扑到衣上。在阁下略饮,置酒于楼船中,夜间泛舟,便住宿在那里。早晨起来,天气澄澈清明;划小船,从霞标阁右轩登船,沿堤岸经过碧梧翠柳,紫薇花处处灿烂。走了半里左右,经过第五桥,渡过桃花渡,又走一里左右到达篁川庄门。迎着水流的地方有秘室画阁,可以让家眷居住。沿庄园右侧转入曲折的溪流,又回转船桨,穿过小桥进入湖中。远望鉴阁矗立在湖心,经过月榭和大石桥,逆着曲溪行至霞标阁后登岸。这一天才想起今年有计偕赴京的事情,孝廉船已经有人北上了。想到吴越山水不是短时间能够游尽的,应当割舍眼前的游兴,等待后来再来。暑气还没有消退,姑且在篁川静坐几天,等中秋以后再取道进入郡城。主意既已定下,便驾着凫舟返回楚地,因为漕运河道不适合这种船。我嘱咐船夫再回楚地,仆从说:“这次前往都门,得失还不能确定;空闲的归期却可以确定。请仔细看我们的船,桃花水一涨,我们就带着自己的闲适回来了。”篁川主人是贺中秘虚谷,以及他的儿子孝廉、函伯。《荷叶山房销夏记》【袁中道】
予久不上丘墓。甲辰五月,从三穴挂帆扺柞林,息于杜园竹中。明日过荷叶山房,少时兄弟听雨处也。诸叔皆来聚饮,醉则步稻畦间,听流泉汨汨,甚快。未几,中郎携衲子寒灰、雪照、冷云至,皆东南名僧,偶集扵香光社者。中郎同诸衲聚扵荷叶山房,予宿扵乔木堂。早起共聚山房前大槐树下。饭后过梅花奥,度骑羊渇,入万松林,登台望湖,水晶晶树影甚浓,风萧萧至。诸叔携茶来,共燕笑,即于松阴下午餐。饱后穿万松中,至珊瑚林,僧能煮新茶以供。日已西,各归浴。晡时坐庄前稻场上,可五亩,农人凈治,如虎丘千人石而莹洁过之。共对薫风,坐诸衲颇有问难,中郎大为激扬。至夜分,薄有寒意,乃入。三月内率以为常,有人召亦量往。予归庄多醉,时从梦中聴笑言,不知作何语也。叔兰泽有十亩池,白莲盛开,荷叶皆数丈余。予帅诸弟各架一浮桥扵万花中,可容十余人。日取碧筒饮酒,佐以莲房、荷柄,皆出人头上如盖。入夜香愈炽,殆非人境。一日偶行万松林中,见日斜松阴尽覆水上。予曰:“是可泛也。”遂买一舟寘其中。冷云常为榜人乘月来逰,甚至月落始归。至若孟溪、车台、杜园、冢子山,皆与诸酒人出没之处。诗则闲作,多次中郎韵。闲则诸衲伸纸,予纵笔作大字。此外非逰则嗒坐。三月内更未常面一俗客,作应酬事也。八月中郎偕诸衲走徳山,而予携一酒人走黄山,始别去。然此会实生平销夏第一乐也。嗟乎,予兄真今之子瞻,予媿子由,然其不欲相舍同也。当子瞻一入仕途,追思乡土,念在瑞草桥邉吃瓜子、爆豆,何可得也。今中郎迫于严命,且有四方之志,而予明年亦上公交车,世途羁人如此,销夏之乐不知更可得否?中郎曰:“有田不归,如江水,彼政坐无田耳。吾辈有此数亩归计亦易,他年决可不作两处。”予遂退而援笔记之,使见之。则忆此乐,母如苏家兄弟,阳羡许下事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记十四【以下游览】
桃花源记【晋陶潜】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逺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更得一山,山有小口,髣髴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纔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髪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荅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相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絶境,不复岀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岀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岀,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愿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右溪记【唐元结】
道州城西百余步有小溪,南流数十步合营溪。水底两岸悉皆怪石,欹嵌盘缺,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佳木异竹,垂阴相荫。此溪若在山野,则宜逸民退士之所逰处在人间,则可为都邑之胜境,静者之林亭。而置州巳来,无人赏爱,徘徊溪上,为之怅然。乃疏凿芜秽,俾为亭宇,植松与桂,兼之香草,以禆形胜。为溪在洲右,遂命之曰右溪。刻铭石上,彰示来者。
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桞宗元】
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巳其地之凌阻峭岀幽鬰寥廓悠长,则扵旷宜;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则扵奥宜。因其旷,虽増以崇台延阁,回环日星临瞰,风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奥,虽増以茂树藂石,穹若洞谷,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也。今所谓东丘者,奥之宜者也。其始龛之外弃地,余得而合焉,以属于堂之北陲。凡■〈土幻〉洼坻岸之状,无废其故,屏以密竹,聨以曲梁。桂桧松杉楩柟之植,几三百本。佳卉美石,又经纬之。俛入绿缛幽荫荟蔚,步武错迕,不知所岀。温风不烁,清气自至。水亭陿室,曲有奥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邃为病。噫!龙兴永之佳寺也。登高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而于是小丘又将披而攘之?则吾所谓游有二者,无乃阙焉而丧其地之宜乎?丘之幽幽,可以处休;丘之窅窅,可以观妙。溽暑遁去,兹丘之下;太和不迁,兹丘之巅。奥乎兹丘,孰从我游?余无召公之德,惧翦伐之及也。故书以祈后君子。
游黄溪记【栁宗元】
译我很久没有上山祭扫祖墓了。甲辰年五月,我从三穴挂帆到达柞林,在杜园竹林中休息。第二天经过荷叶山房,那是我们兄弟小时候听雨的地方。几位叔父都来聚饮,醉后便在稻田间散步,听流泉汩汩流淌,十分畅快。不久,中郎带着僧人寒灰、雪照、冷云来到这里,他们都是东南名僧,偶然聚集在香光社。中郎和诸位僧人聚在荷叶山房,我住在乔木堂。早晨起来,一同聚集在山房前的大槐树下。饭后经过梅花奥,越过骑羊渴,进入万松林,登台眺望湖水;水面晶莹,树影浓密,萧萧的风吹来。几位叔父带茶而来,大家一起欢笑,又在松荫下吃午饭。吃饱后穿过万松林,到达珊瑚林,僧人能煮新茶供我们饮用。太阳已经西斜,各自回去沐浴。下午坐在庄前的稻场上,约有五亩大;农人把它打扫得洁净,像虎丘千人石一样,却比那里更加光洁。大家共同面对薰风,几位僧人坐在一起颇有问难,中郎大力激发申说。到了半夜,略有寒意,才进入屋内。三个月中大多以此为常,有人召请时也酌情前往。我回庄时常常喝醉,有时从梦中听见笑语,却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叔父兰泽有十亩池塘,白莲盛开,荷叶全都长到数丈多。我带领弟弟们各自在万花丛中架起一座浮桥,可以容纳十多人。每天采碧筒饮酒,以莲房、荷柄佐酒,荷叶都高出人头,像伞盖一样。到了夜里香气更加浓烈,几乎不是人间境界。有一天偶然走在万松林中,看见斜阳把松树的阴影全都映在水上。我说:“这里可以泛舟。”于是买了一条船放在那里。冷云常常做船夫,乘着月色来游玩,甚至到月亮落下才回去。至于孟溪、车台、杜园、冢子山,都是我们这些酒友来往游玩的地方。诗只是闲时写作,多次依照中郎的诗韵。空闲时几位僧人铺纸,我任意挥笔写大字。除此之外,不游玩时便默然静坐。三个月中再也没有见过一个俗客,也没有做应酬之事。八月中旬,中郎和诸位僧人前往德山,我带着一位酒友前往黄山,这才分别离去。然而这次聚会实在是我平生消夏的第一快乐。唉,我的兄长真是当今的苏子瞻,我惭愧自己像苏子由;但我们不愿彼此分离这一点却相同。苏子瞻一旦进入仕途,追念乡土,想起在瑞草桥边吃瓜子、爆豆,那是怎样也得不到的事情。如今中郎迫于严厉的诏命,又有游历四方的志向;我明年也将参加公车考试,世途羁绊人到如此地步,不知今后还能不能再得到这样的消夏之乐。中郎说:“有田却不回去,就像江水一样;他正是因为没有田才如此。我们这些人有这几亩地,安排归隐也容易,将来决不会再分居两处。”我于是退下来拿笔记述此事,使人看见它。这样便可以回忆这种快乐,不要像苏家兄弟那样,把阳羡许下的事情留作空谈。《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七十三 (明)贺复征编 ○记十四【以下为游览类】《桃花源记》【晋·陶潜】晋太元年间,武陵人以捕鱼为业。他沿着溪流划船前行,忘记了路程的远近,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桃花林夹在两岸,长达几百步,中间没有别的树木,芳草鲜艳美丽,落花纷纷。渔人对此感到十分惊异,又继续向前走,想走到林子的尽头。桃林到了尽头,便是溪水的源头;又发现一座山,山上有个小洞口,隐约好像有光。他便舍弃船,从洞口进去。起初洞口极其狭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又走了几十步,突然变得开阔明亮。土地平坦开阔,房屋整齐,有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塘以及桑树、竹子之类;田间小路彼此相通,鸡鸣狗叫的声音互相听得见。人们在其中来来往往,耕种劳作,男女的衣着全都像外面的人;老人和孩子都安闲快乐。看见渔人,他们竟大为惊讶,问他从哪里来;渔人详细回答了他们,于是有人邀请他到家里,摆酒杀鸡招待他。村里听说来了这样一个人,都来打听消息。村里人自己说,他们的祖先为了躲避秦朝时的战乱,带着妻子儿女和乡人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从此不再出去,于是同外界隔绝。他们问如今是什么朝代,竟不知道有汉朝,更不必说魏晋了。渔人把自己听到的事情一一详细告诉他们,他们都感叹惋惜。其他人又各自邀请渔人到家中,都拿出酒食招待。渔人停留了几天,告辞离去。村中人告诉他说:“这里的事不值得对外面的人说。”渔人出来找到自己的船,便沿着原来的路返回,并处处作了记号。到了郡城,便去拜见太守,把这些情况报告给他。太守立即派人跟随他前往,寻找先前所作的记号,结果迷了路,再也没有找到原路。南阳人刘子骥,是一位品德高尚的人,听说此事后高兴地想去寻找,尚未实现,不久便病死了。此后就没有再问津的人了。《右溪记》【唐·元结】道州城西一百多步有一条小溪,向南流几十步便汇入营溪。溪水底部和两岸全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倾斜嵌立、盘曲凹缺,无法用言语形容。清流冲击着石头,回旋、悬流、激射、倾注。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竹子垂下树荫,彼此遮蔽。如果这条溪在山野之中,便适宜成为逸民退士游览的地方;如果在人烟聚集之处,也可以成为城邑中的胜景和清静之人的林亭。然而自从设置州治以来,没有人欣赏爱护它。我在溪边徘徊,为此感到惆怅。于是疏通、开凿,清除荒芜污秽,使它可以修建亭台房屋;又种植松树和桂树,加上香草,以助成这里的形胜。因为溪水位于洲的右边,于是命名为“右溪”。把铭文刻在石头上,向后人彰明示意。《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柳宗元】游览的适宜之处,大体有两种:空旷,幽深,仅此而已。地势高峻险阻、陡峭突出、幽暗繁密、空旷深远、绵延悠长的地方,适宜空旷之趣;遇到小土丘,俯伏在灌木草莽中,空间逼仄而曲折回合的地方,适宜幽深之趣。利用它的空旷,即使增加高台长阁,环绕回旋,日月星辰都能俯临照耀,风雨也不能损害它的开敞;利用它的幽深,即使增加茂树丛石,形如洞穴深谷,茂密如树林山麓,也不会损害它的深邃。如今所说的东丘,正是适宜幽深的地方。起初它是佛龛外的一块弃地,我得到后把它合并起来,连接到正堂北边。凡是高低洼地、土丘岸边的形状,都没有改变原来的样子;用密竹遮蔽,用曲折的桥梁连接。桂树、桧树、松树、杉树、楩树、楠树,种了将近三百株;佳花美石,又交错布置其中。俯身进入浓绿幽荫、茂密繁盛之处,脚步错落曲折,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温风不能炙热,清新的空气自然到来。水亭狭室,处处有幽深的情趣。然而来到这里的人,往往以幽深为缺点。唉!龙兴寺是永州的佳寺。登上高殿可以望见南极,打开大门可以俯瞰湘江。既然它是如此空旷,那么对于这座小丘,难道又要把它开拓铲平吗?这样一来,我所说的游览有空旷、幽深两种情趣,岂不是缺少一种,从而损失了这里本来的适宜之处吗?这座山丘幽静深邃,可以在那里休息;它深远幽暗,可以在那里观览玄妙。湿热的暑气逃散到这座山丘之下;太和之气在这座山丘之巅不迁不变。这座山丘多么幽深啊,谁愿意跟我一同游览?我没有召公那样的德行,害怕这里遭到砍伐。所以写下这篇文章,以祈求后来的君子保护它。《游黄溪记》【柳宗元】
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呉,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洲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掲水八十步至初潭,最竒丽,殆不可状。其畧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即焉。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浚流,若颏颔龂腭。其下大石离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田土。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始得西山宴游记【桞宗元】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逺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壸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壌皆在袵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宂,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遯隠。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岀,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頺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逺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歳元和四年也。
钴鉧潭记【桞宗元】
钴鉧潭在西山西。其始葢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畆,有树环焉,有泉悬焉。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款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劵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潨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逈。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乡者,非兹潭也欤?
钴鉧潭西小丘记【桞宗元】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岀争为竒状者,殆不可数。其■〈山钦〉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畆,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巳时同游,皆大喜,岀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竒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鱼之遨游,举熈熈然,回巧献技,以効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鄗、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増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已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桞宗元】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巻石底以岀,为坻,为屿,为嵁,为巗。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逺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同游者,呉武陵,龚古,余弟宗玄,■〈籴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一。
袁家渇记【桞宗元】
译北面到晋,西面通往豳,东面直到吴,南面到楚、越交界一带;其中以山水著名、成为游览胜地的地方有数百处,永州最为优美。环绕永州州治,北面百里到浯溪,西面到湘江源头,南面到泷泉,东面到黄溪、东屯。这些地方以山水和村落著称的有数百处,黄溪最为优美。黄溪距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南走六百步到黄神祠。祠堂上方,两座山像墙一样对立,红绿相间的花叶并列生长,随着山势起伏;山势缺陷之处便成为陡峭的崖壁和岩洞。水中全是平铺的小石头。从黄神祠上行,涉水八十步到初潭,景色最奇丽,几乎无法形容。大略像剖开的巨大陶瓮,两侧竖立千尺,溪水汇入其中。深青色的水积聚得像油脂一样凝滞,水流来时如同白虹,深沉无声。数百条鱼正游来聚集在石头下。向南再走百步到第二潭,石头都高高临着深流,像人的下巴、面颊和牙床。潭下大石分散排列,可以坐着饮酒吃饭。有一种红头黑翅的鸟,大如天鹅,正面向东方站立。从这里再向南走几里,地势都大致相同,树木更加粗壮,石头更加瘦削,水声都铿锵作响。再向南走一里到大冥之川,山势舒展,水流平缓,并有田地。起初黄神还是人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传说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王莽死后,神改称黄氏,逃到这里,选择深险陡峭的地方隐居。起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把我的女儿称为黄皇室主。”“黄”和“王”读音相近,而且又有这个来历,因此传说的话更加得到验证。神住在这里以后,百姓全都安定下来,认为他有道德;死后便用俎豆祭祀他,为他建立祠堂。后来祠堂渐渐迁到接近百姓的地方,现在的祠堂就在山的北面、溪水之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我回来以后写下这篇记,以启发后来喜爱游览的人。《始得西山宴游记》【柳宗元】自从我成为获罪受辱的人,住在这个州以来,常常忧惧不安。有空闲的时候,就缓步而行,漫无目的地游览。每天和同伴登上高山,进入深林,走遍曲折的溪流;幽深的泉水、奇异的岩石,无论多远都去探寻。到了那里,就拨开草坐下,倒空壶中的酒痛饮。醉了便互相枕着睡觉,心里想到哪里,梦也就随之到哪里。醒来便起身,起身便回去。我以为这个州所有山峰中具有奇异景致的,都已经被我占有了,却从来不知道西山的奇异独特。今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因为坐在法华西亭,望见西山,才指着它认为奇异。于是命令仆人渡过湘江,沿着染溪前行,砍掉丛生的荆棘,烧掉茅草,直到登上山的最高处才停下。攀援着登山,张开两腿像簸箕那样坐着纵目远望,只见几个州的土地都在座席下面。它们高低起伏的形势,有的像深谷,有的像低洼,有的像小土堆,有的像洞穴;近在尺寸之间,却能看尽千里景物,聚集、紧缩、层层堆叠,没有什么能够逃脱隐藏。青山环绕,白水缭绕,远处和天相接,四面望去都是一样。这样以后才知道这座山的独特,不同于一般的小土丘。它悠远无边,和浩大的元气一起运行,却没有人能找到它的边际;它广阔盛大,和造物者同游,却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我举起酒杯斟满,颓然醉倒,不知道太阳已经落山。苍茫的暮色从远方渐渐逼近。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仍然不想回去。我的心凝聚起来,形体仿佛得到解脱,和万物的变化融为一体。这样以后才知道我先前根本没有真正游览过,真正的游览从这次游西山才开始。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这件事。这一年是元和四年。《钴鉧潭记》【柳宗元】钴鉧潭在西山的西面。起初大概是冉水从南面奔流而来,冲到山石后曲折地向东流。水流的上游和下游地势陡峻,冲荡撞击越来越猛烈,侵蚀两岸,所以潭边宽、潭中深,直到水流完全冲到石头才停止。水沫旋转成轮,然后才缓缓流行。水面清澈平静的地方将近十亩,四周有树木环绕,还有泉水悬挂而下。潭上有居民,因为我多次来游览,一天敲门来告诉我:“官租和私人债券堆积得无法承受,我已经砍去山上的草木,准备另迁居处,希望把潭上的田地卖掉换钱,以缓解灾祸。”我很高兴,照他的话买下了田地,于是增高了台地,延伸了栏杆,把高处的泉水引来,使它落入潭中,水声轰然。尤其适合在中秋观赏月色;从这里可以看见天空的高远、空气的辽阔。是什么使我乐于居住在夷地而忘掉故乡的呢,难道不是这个潭吗?《钴鉧潭西小丘记》【柳宗元】发现西山八天以后,我沿着山口向西北走了二百步,又发现了钴鉧潭。向西二十五步,在水流湍急而深的地方筑有鱼梁。鱼梁上面有一座小丘,生长着竹子和树木。那些突兀怒张、曲折高耸、背负着泥土冲出地面、争相呈现奇异形状的石头,几乎数也数不清。那些相互叠压着倾斜下来的石头,像牛马在溪边饮水;那些冲突着、像角一样排列向上的石头,像熊罴登山。小丘很小,不到一亩,可以整个买下来。问它的主人,说:“这是唐氏丢弃的土地,拿出来卖却无人购买。”问价钱,说:“只要四百多。”我怜惜它,便买了下来。李深源、元克己当时和我一同游览,都非常高兴,觉得这是意外的收获。立即另取来器具,铲除割掉污秽的杂草,砍去坏树,放火把它们烧掉。好树挺立出来,美竹显露出来,奇石也显现出来;从其中向外望去,山的高峻、云的飘浮、溪水的流动、鸟兽鱼类的游动,全都欣欣然,回旋着施展巧妙姿态,向这座小丘献技。枕着席子躺下,清冷的景色进入眼中,潺潺的声音进入耳中,悠远空旷的境界和精神相契合,深沉寂静的氛围和心灵相契合。不到十天便得到两处奇异的地方,即使是古代喜好游览的人,也有的未必能够到达。唉!凭借这座小丘的优美景色,如果把它放到沣、鄗、鄠、杜一带,那么贵游子弟争相购买,每天都会增加千金的价格,而且越发难以得到。如今它被遗弃在这个州,农夫渔父经过时都认为它鄙陋,标价四百多钱,连年都卖不出去,而我和深源、克己却独自庆幸得到它;这难道果真是它的际遇吗?把这些话刻在石上,是为了庆贺这座小丘终于遇到知音。《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柳宗元】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像玉佩玉环相互碰撞,我心里很喜欢它。砍倒竹子开出道路,向下看见一个小潭,水格外清凉。潭底全是整块的石头;靠近岸边,石底卷曲着露出水面,形成水中小洲、小岛、高地和岩石。青翠的树木和藤蔓,覆盖、缠绕、摇曳、连接在一起,参差不齐,随风飘拂。潭中大约有一百条鱼,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什么依托。阳光直照到水底,鱼的影子铺在石头上,安然不动;忽然又向远处游去,来来往往,轻快迅疾,仿佛和游人互相取乐。向潭的西南方望去,溪流像北斗星那样曲折,像蛇那样蜿蜒,时隐时现。溪岸的形势像狗的牙齿那样参差交错,无法知道它的源头。坐在潭边,四面被竹子树木环绕包围,寂静空旷,没有别人;使人神情凄清,寒气透骨,幽静深远,令人忧伤。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清冷,不能久留,于是记下它便离开了。同游的人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弟弟宗玄,还有□而跟随我们来的崔氏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恕己,一个叫奉一。《袁家渴记》【柳宗元】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渇。皆永中幽丽竒处也。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者为渇,音若衣褐之褐。渇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黒,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岀水,中山皆美石。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毎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扬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岀而传于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石渠记【桞宗元】
自渇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岀其下,踰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鯈鱼。又北曲行纡余,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渇。其侧皆诡石怪木,竒花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颠,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逺。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踰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石涧记【桞宗元】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掲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余之践履耶?得意之日,与石渠同。由渇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岀石城邨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小石城山记【栁宗元】
自西山道口径北,踰黄茅岭而下,有道二。其一西岀,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南岀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黒,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逺。无土壌而生嘉树美箭,益竒而坚。其疏数偃仰,类知者所施设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技,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桞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桞宗元】
古之州治在薄水南山石间,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东西皆水汇,北有双山夹道,崭然曰背石山,有支川东流入浔水。浔水因是北而东,尽大壁下,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南絶水有山无麓,广百寻,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竒,又南且西曰驾鹤山,壮耸环立,右州治负焉。有泉在坎下,常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类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姥山,皆独立不倚。北流浔水濑下,又西曰仙弈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众。东西九十尺,南北少半。东登入小穴,常有四尺,则廓然甚大,无窍。正黒烛之高,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南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黒已而太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岀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于上,黒肌而赤脉,十有八道,可弈,故以云。其山多柽,多槠,多篔筜之竹,多櫜吾其鸟。多秭归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木,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鱼。在多秭归西有穴,类仙弈,入其穴,东岀其西北。灵泉在东趾下,有麓环之,泉大类毂,雷鸣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涧因伏无所见。多绿青之鱼及石鲫,多鯈。雷山两崖皆东南,雷水岀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岀云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俎鱼豆彘修形糈■〈米余〉酒,阴处则应。在立鱼南,其间多美山无名而深。峩山在野中无麓,峩水岀焉,东流入于浔水。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记十五
菱溪石记【宋欧阳修】
译从冉溪向西南沿水路走十里,山水中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五处,没有比钴鉧潭更好的。从溪口向西步行,值得观赏的地方有八九处,没有比西山更好的。从朝阳岩向东南沿水路走到芜江,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三处,没有比袁家渴更好的。这些都是永州境内幽静秀丽的奇异地方。楚、越之间的方言,把水流回旋的地方叫作“渴”,读音像“衣褐”的“褐”。渴的上游和南馆的高山相合,下游和百家濑相合。这里有重叠的沙洲、小溪,清澈的潭水和浅滩,交错曲折;平缓处的水深而黑,陡峭处的水沸腾般洁白。船行到像是走到了尽头的地方,忽然又出现无边的水面。有小山露出水面,山中全是美石。石上生长着青翠的丛草,冬夏都茂盛。旁边多有岩洞,下面多是白色砾石。树木多为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有兰、芷,还有一种奇异的花草,像合欢而蔓生,缠绕在水石之间。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吹下来,便摇动大树,压伏众草,使红花纷乱、绿叶惊动;浓郁的香气冲入急流,旋绕的水流退聚在溪谷中,花草摇曳繁茂,随着时令变化。这一带大体就是这样,我无法穷尽地描绘它的形状。永州人从来没有游览过这里,我既然发现了它,不敢独自占有,便出来把它传给世人。这个地方世代由袁氏占有,所以用袁氏来命名。《石渠记》【柳宗元】从渴向西南走不到百步,发现了石渠,百姓在渠上架了桥。有泉水幽幽流淌,水声忽大忽小。渠的宽度有时一尺,有时两尺;长度大约十多步。水流冲到大石上,潜入石下又流出,越过石头向前,便有一个石潭,菖蒲覆盖着它,青翠的苔藓环绕四周。水流又折向西,旁边陷入岩石下,向北落入一个小潭。小潭方圆不到百尺,清澈而深,里面有许多鯈鱼。水又向北曲折迂回,斜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然而最终流入渴中。渠旁全是奇形怪石和怪异树木,还有奇花美竹,可以列坐在这里休息。风吹动树梢,声韵震荡山谷;等到视觉上已经归于寂静,才开始听出声音传向远方。我跟随州牧发现了这里,便清除遮蔽物和腐朽之物,疏通土石;堆高之处烧掉,阻塞之处疏通使水充盈。可惜它从来没有被人传述,所以逐一记下它所属的地方,留给当地人;又把文章刻在渠的南面,使后来喜好游览的人能够寻找,并得以更换传记。元和七年正月八日,我疏通石渠直到大石;十月十九日越过大石发现石潭和小潭,石渠的美景到这里才算穷尽。《石涧记》【柳宗元】石渠的景物已经探寻完毕,我从桥上向西北走下去,来到土山北面的山阴,百姓又在那里架了一座桥。这里水量比石渠多三分之一。横卧的石头构成河床,一直通到两岸,像床,像厅堂,像铺陈的筵席,又像内外的界限。水平铺在石面上,流动起来像织出的花纹,声音像弹奏琴瑟。提起衣服赤脚走过去,折来竹枝扫除积叶,推开腐木,可以摆下十八九张胡床。交错汇流的水和冲击激荡的声响,都在石床下响起。翠羽般的树木、龙鳞般的石头,均在石床上方形成荫蔽。古代的人,难道曾经在这里得到过快乐吗?后来的游人,有谁能够追随我的足迹呢?发现这里的日子,和发现石渠是同一天。从渴那里来的人,先到石渠,后到石涧;从百家濑上游来的人,先到石涧,后到石渠。石涧可探寻的尽头,都在石城村东南露出地面。其间值得游乐的地方,可以数得出来。它上面的深山幽林,山势更加陡峭险峻,道路狭窄,不能穷尽。《小石城山记》【柳宗元】从西山路口直向北走,越过黄茅岭下山,有两条路。一条向西,寻找它却没有所得;另一条稍向北再向东走,不过四十丈,土路断绝,溪流分开。有堆积的石头横挡在尽头,上面形成像城墙垛口和屋梁椽柱的形状。它的南面伸出像堡垒的土石,有一个地方像门。向里面窥看,一片漆黑,投进一块小石头,洞中便传来水声。水声激越,过了很久才停止。环绕山石可以登上去,远望景色非常辽阔。没有泥土,却生长着美好的树木和竹子,越发奇异坚硬。树木竹子的疏密、俯仰,像是有智者安排设置的一样。唉!我怀疑造物者是否存在,已经很久了。到了这里,更加认为造物者确实存在;但又奇怪他为什么不在中原造出这样的景物,却把它排列在夷狄之地,使它经历千百年也没有人欣赏他的技艺,这实在是劳苦而无用。神明如果不应当这样,那么造物者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为了安慰那些有贤能却受辱于此地的人;有人说,是这里的灵秀之气不造就伟人,却专门造就这些山石。因此楚地南部人口少而石头多。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柳宗元】古代州治在薄水南面的山石之间,现在迁到水北,地势平直,方圆四十里。南北东西都有水汇聚;北面有两座山夹着道路,山势陡峭,叫作背石山;有一条支流向东流入浔水。浔水因此向北又向东流去,直到大壁山下;那座石壁叫龙壁,下面有许多美石,可以用来制砚。向南横过水面,有一座山没有山脚,宽一百寻,高五丈,上下形势相同,叫作甑山。甑山以南都是大山,奇异山峰很多;再向南又向西叫作驾鹤山,雄壮高耸,环绕而立,州治在它的右侧,背靠着它。坑下有一眼泉水,常年充盈却不流动。南面有一座方正而高大的山,像屏风,叫作屏山;它的西面叫姥山,都独自耸立,没有依傍。浔水向北流到濑下,再向西便是仙弈之山。山的西面可以登上去,山顶有洞,洞中有屏、有室、有屋宇。屋宇下面有流石形成的形状,像肺肝,像茄子房;有些堆积在下面,像人、像禽鸟、像器物,数量很多。洞东西长九十尺,南北稍少于一半。向东登进入小洞,走四尺左右,里面忽然非常开阔,却没有孔窍。举着火把正面照去,光线仅能照见屋宇,四周全是流石形成的怪异形状。由屏风南面的室中进入小洞,向上走到平常高度的两倍,起初漆黑,后来忽然十分明亮,这就是上室。从上室再向上有一个洞,从北面出去,便面对广阔原野,飞鸟都能看见它的背。起初登山的人在山顶发现一块石棋盘,石面黑色而有红色纹理,共有十八道,可以下棋,所以用“仙弈”来命名。山中多柽树、槠树、篔筜竹,也多有櫜吾鸟。多秭归石鱼山全是石头,没有高大的草木;山小而高,形状像竖立的鱼。在多秭归西面有一座洞,形状像仙弈洞,进入洞中后从它的西北面出来。灵泉在山脚东面,四周有山脚环绕;泉水很大,形状像车毂,雷鸣般向西奔流二十尺后回旋,在石涧中潜伏而看不见。这里有许多绿色的鱼、石鲫和鯈鱼。雷山两边的山崖都向东南,雷水从那里流出;水积聚在山崖间,叫作雷塘,能够吐出云气形成雷雨,时隐时现并发出光亮。祈祷时使用俎、鱼、豆、猪、整只牲畜、糈米和酒,若在阴天祈祷就会得到回应。在立鱼山以南,其间有许多秀美而没有名称的深山。峩山在原野中,没有山脚,峩水从那里流出,向东流入浔水。《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七十四 (明)贺复征编 ○记十五 《菱溪石记》【宋欧阳修】
菱溪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其一差小而尤竒,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卧于溪侧,以其难徙,故得独存。毎歳寒霜落,水涸而石岀,溪傍人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菱溪按图与经皆不载,唐会昌中刺史李濆为荇溪记云:「水岀永阳岭西,经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询于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杨行密据淮南,淮人为讳其嫌名,以荇为菱,理或然也。溪傍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伪呉时贵将,与行宻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爱赏竒异,为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想其陂池台榭,竒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民,尚有居溪旁者。予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反弃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歳时嬉游之好。夫物之竒者,弃没于幽逺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烟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而好竒之士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游褒禅山记【王安石】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葢音谬也。其下平旷,有泉侧岀,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竒。有怠而欲岀者,曰:“不岀,火且尽。”遂与之俱岀。葢予所至此,好游者尚不能什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葢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岀,则或咎其欲岀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逺,则至者少。而世之竒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逺,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已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鄞县经游记【王安石】
庆厯七年十一月丁丑,余自县岀属民使浚渠川,至万灵乡之左界,宿慈福院。戊寅,升鸡山,观碶工凿石,遂入育王山,宿广利寺。雨不克东。辛巳,下灵岩浮石湫之壑,以望海而谋作斗门于海濵宿灵岩之旌教院。癸未,至芦江,临决渠之口,转以入于瑞岩之开善院,遂宿。甲申,游天童山,宿景徳寺。质明,与其长老瑞新上石望玲珑岩,湏猿吟者久之而还,食寺之西堂。遂行至东呉,具舟以西。质明,泊舟堰下,食大梅山之保福寺庄。过五峯,行十里许,复具舟以西,至小溪。以夜中,质明观新渠及洪水湾,还食普宁院。日下昃,如林村夜未中,至资寿院。质明,戒桃源、清道二乡之民以其事,凡东西十有四乡,乡之民毕已受事,而余遂归云。
游新城北山记【晁补之】
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间,旁皆大松,曲者如葢,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松下草间有泉,沮洳伏见,堕石井,锵然而鸣。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蚖。其上有鸟,黒如鸲鹆,赤冠长喙,俯而啄,磔然有声。稍西一峯髙絶,有蹊介然,仅可步。系马石嘴,相扶携而上。篁筱仰不见日,如四五里,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迎,与之语■〈目咢〉而顾,如麋鹿,不可接。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楯,如蜗鼠缭绕,乃得岀。门牖相值,既坐,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日莫皆宿于时,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窓间竹数十竿相摩戛,声切切不已。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迟明皆去,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因追记之。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
译菱溪的石头有六块,其中四块被人取走了;有一块稍小却尤其奇异,也藏在百姓家中;最大的一块横卧在溪边,因难以搬动,所以独自保存下来。每年寒霜降落、水流干涸、石头露出时,溪边的人见它奇怪,往往祭祀它,把它当作神。按图籍和经书考查,菱溪都没有记载;唐会昌年间,刺史李濆写《荇溪记》说:“水从永阳岭西面流出,经过皇道山下,按地理寻找,如今没有所谓荇溪的地方。”我向滁州人询问,他们说:“这条溪就是荇溪。”杨行密占据淮南时,淮南人为了避讳他的嫌名,把“荇”改称为“菱”,道理或许是这样的。溪边似乎有遗址,传说是故将刘金的住宅,所以石头是刘氏的东西。刘金是伪吴时期的贵将,和杨行密一起在合淝起兵,被称为三十六英雄,刘金是其中之一。刘金本是武夫悍卒,却能懂得珍爱、赏玩奇异之物,像女子儿童那样喜爱玩好,难道不是因为遭逢乱世,功成志得,便因富贵的安逸和欲望而骄纵吗?想来他当时的池塘、台榭、奇树、异草,和这些石头相称,也是一时的盛况吧!如今刘氏后人散落成为编户平民,还有人居住在溪边。我感慨人物的兴衰,惋惜这样可爱的石头反而被抛弃,于是用三头牛把它拖到幽谷,又从白塔百姓朱氏家找到那块小石,便把它们分别立在亭子的南北。亭子背靠城墙而且距离很近,正好作为滁州人一年四季游玩赏乐的地方。奇异的东西,如果抛弃埋没在幽远之处,实在可惜;放在人们看得见的地方,又难免被喜爱它的人取走。唉!刘金虽然不值得称道,但也可以说是雄健勇猛的人,他一生的志向难道不伟大吗?等到他的后代衰败,荒烟零落,甚至子孙湮没无闻,何况还想长久拥有这块石头吗?由此可以作为富贵者的戒鉴;喜爱奇物的人听说这块石头,来观赏一次也就够了,何必一定要把它取走呢?《游褒禅山记》【王安石】褒禅山也叫华山。唐代和尚慧褒最初在这里筑舍居住,死后又葬在这里,因此后来把这座山命名为褒禅山。现在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的房舍和坟墓。距禅院东面五里,所谓华山洞,是因为它在华山南面而命名的。距山洞一百多步,有一块碑倒在路旁,碑文已经模糊磨灭,只有碑上所刻的字还可以辨认,写着“花山”。如今把“华”读作“华实”的“华”,大概是读音错误。洞下平坦开阔,有泉水从旁边流出,记载游览的人很多,这就是所谓前洞。从山向上走五六里,有一个幽深的洞穴,进入后十分寒冷;询问它有多深,那些喜好游览的人也不能走到尽头,这就是所谓后洞。我和四个人举着火把进去,进入越深,前进越困难,见到的景物也越奇异。有一个人懈怠了,想要出去,说:“再不出去,火把就要烧完了。”于是我便和他一起出来。大概我所到达的地方,喜好游览的人还不到十分之一;可是看看洞的左右,来过并题记的人已经很少了。大概洞越深,到达那里的人就越少。当时,我的体力还足以继续进入,火把也还足以照明。已经出来以后,有人责怪那个想出来的人,我也后悔跟随他出来,不能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于是我有所感叹: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所收获,是因为他们探究思考得深,而且无所不在。道路平坦而且近,游人就多;道路险峻而且遥远,到达的人就少。可是世上奇异雄伟、珍奇怪异、非同寻常的景观,常常在险峻遥远之处,是人们很少到达的地方,所以没有志向的人不能到达。有了志向,又不跟随别人半途停止,但是力量不足,也不能到达。有志向和力量,又不因别人懈怠而懈怠,到了幽深昏暗、令人迷惑的地方,却没有外物帮助,也仍然不能到达。然而力量足以到达,却在别人看来可以讥笑,在自己来说便会留下悔恨。尽了自己的志向,即使不能到达,也可以没有悔恨了,谁还能讥笑他呢?这就是我这次游览的收获。我对于那块倒下的碑,又因此感叹古代书籍不能保存,后世把它的流传弄错,却没有人能够说清名称的情况,哪里说得尽呢!这就是治学的人不可不深入思考、谨慎取舍的原因。同行的四个人是:庐陵萧君圭,字君玉;长乐王回,字深父;我的弟弟安国,字平父;安上,字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鄞县经游记》【王安石】庆历七年十一月丁丑日,我从县城出发,嘱咐百姓疏浚河渠,到万灵乡的西界,住在慈福院。戊寅日,登鸡山,观看水闸工人凿石,随即进入育王山,住在广利寺。因为下雨,不能向东走。辛巳日,下到灵岩浮石湫的山谷,打算一面观海,一面谋划在海边修建斗门,住在灵岩旌教院。癸未日,到芦江,查看决口的渠道,转而进入瑞岩开善院,于是住下。甲申日,游览天童山,住在景德寺。天刚亮时,和寺中长老瑞新登上石望玲珑岩,等待猿猴啼叫了很久才回来,在寺西堂用饭。于是出发到东吴,准备船向西行。天刚亮时,船停泊在堰下,在大梅山保福寺的庄园用饭。经过五峰,走了十里左右,又准备船向西行,到达小溪。由于已是夜里,天亮后察看新渠和洪水湾,回来在普宁院用饭。太阳西斜时,到达如林村;夜未深,又到资寿院。天刚亮时,告诫桃源、清道两乡的百姓办理这件事。东西共十四乡,各乡百姓都已经接受了任务,我于是回去了。《游新城北山记》【晁补之】离新城北面三十里,山势渐渐深邃,草木、泉水、石头也渐渐幽静。起初还骑马行走在石头突出的山路间,旁边全是大松树,弯曲的像伞盖,挺直的像旗幢,站立的像人,横卧的像虬龙。松树下、草丛中有泉水,时隐时现地流淌,落入石井,发出铿锵声。松林间有几十尺长的藤,蜿蜒像大鳗。藤上有鸟,黑得像八哥,红色的冠,长长的嘴,俯身啄食,发出裂帛般的声音。稍向西有一座高峻的山峰,有一条仅容一人行走的小路。我们把马拴在石头突出处,互相扶携着向上走。竹林高耸,抬头看不见太阳,走了四五里,才听到鸡叫声。有个穿布袍、着鞋的和尚来迎接我们,和他说话时,他瞪眼回头张望,像麋鹿一样,难以接近。山顶有几十间屋子,曲折地依着崖壁修建栏杆,像蜗牛和老鼠那样盘绕,终于走了出来。门窗相对,我们坐下后,山风飒然吹来,堂殿上的铃铎全都响了。我们两三个人互相看着惊讶,不知道身处什么地方。傍晚都住在这里。九月天气高爽,露水清冷,山中空旷,月色明亮;抬头看星斗,全都明亮得像就在人的头顶。窗间几十竿竹子相互摩擦,切切作响不止。竹林间的梅树、棕榈树森然耸立,像鬼魅分散站立、头发突出的形状。我们两三个人又互相看着,心魄震动,不能入睡。天将亮时我们都离开了,回到家后,过了几天仍然恍惚,像曾经遇到过什么,于是追忆并记下这件事。后来再也没有去过,但常常想起当时的情景。
游潄玉岩记【喻汝砺】
余饱闻阆中竒山川,而贤士大夫最多,亦复把酒自慰。一日登锦屏,拏舟嘉陵江,步至占星岩,徘徊纵观,倚老松,卧怪石,往往摩腹一笑。然是三境之游,须废吾一日粮。惟母丘氏潄玉岩,近在墙壁外,乘兴步履,从小奚奴,直谒贤主人。脱衣散髪,坐岩复酌酒赋诗,相与作物外笑乐。酒醉发狂,即呼天大呌曰:“天乎,真不负喻汝砺矣!”吾常谓富贵之士不能放意于江山松竹之乐,而山川怪竒,烟云竹石,诗酒风月,惟遗逸未遇之人始得兼而有之。故天地间雄伟不凡之处,天所以资贤人而舒其忧愁之思者也。吾零落荒山,鬰鬰无聊赖,有锦屏、嘉陵之雄伟,占星、潄玉之胜,所谓阆之四竒者,吾皆得而有之。他日解官,视吾破嚢,无复新井县一物,驱老须独负四物以归。朋游故旧,从吾觅阆中土物,则与饮酒,取吾诗而歌之。则是四境不移足而在几席间矣。
淳安三潭记【钱时】
淳安之西百里,有三潭焉。在崇冈僻峤极深处,源岀昱领。至是始析而东,泻瀑垂斗絶,潴而为潭。连三垂瀑而三潭,高下相比。上者可一畆,居中者尤大,而其下则又差小。傍崖石圆拱口収而腹衍,如釡势束乎两山之间,倾注澒洞,声振林麓。路临其上,撼撼欲浮然。而寒碧渊澄,波纹不动。闻之故老,尝有轮麻缕垂石下测之者,尽一轮莫竟其底。中潭之涯,则小山孤起,有古祠岀苍烟老木间。下有岩穴,容数十辈,水溢东岀,淙淙从乱石中流去。道左片石侧立,过者飔飔作松风声,曰响石。又数十百步,两崖对峙如堵墙,水流其间,宛若门阙。过上多怪石,其揱然作手形者,曰仙人掌。三潭之别源,当合富流浆二水之冲,有石柱尤竒,方广三丈许,从涧底挺然拔起者几七十寻,上下相直不偏倚。蟠松寿蔓夭矫,石斜呜呼异哉。
鴈名山记【李孝光】
客问:“山以鴈名,胡谓也?”予为言:“长老相传,絶顶上有太湖,冬春鴈过,入南海,常栖止其中。居人以为名。湖水堕入涧流,谷口为大龙湫。湖傍有比丘尼塔寺,一夕沈湖中,至今五百余歳,然犹余遗地败址。棠梨花数十百株,皆俨然成行列。土絶膏肥,种蹲鸱,大如斗。长老又言,湖水渐浮为葑田,歳月寖久,陂湖皆化为腴土。十年前有僧来乞食,因言:‘吾去前年去鴈湖傍,依大树缚屋,种菜菔菜蹲■〈氏鸟〉以为糇粮,独无所栖,愿乞金钱作屋。’予闻之,欣然止其宿,问道路何从入。僧具言:‘去从灵云寺南入山,时时过絶险,挽牵悬藤偃木以过。日初岀时上山,日正中仅可到。山颠望见永嘉城下大江,如牵一线,白东面海气苍苍如夜色。山上无膏烛,地炉中烧木叶苇竹,山鼠来与人相向坐,如狐狸大。无屋不可居也。’予爱其言,久欲登之。度持二日粮乃足,又向乞食僧已去,无复茇舍釡灶赍具,当用肉糒糗麫杂器之属,不果往。五六年前尝一至灵云寺,观所从入路,因往至梅雨潭,潭上瀑布悬空数十丈,谷中风起,水吹着人,常蒙蒙如四五月间雾雨,亦一竒也。旁有邻寺三四区,曰古塔、寳冠、罗汉、石门。又有一寺在南山冢,与常云相望,路絶高,曰飞泉,种种自作面势,皆可游,独不大尔。
暮入灵岩记【李孝光】
岀灵峯院,偶坐涧水南。客有言:“鴈山信多竒异,岂复有过于此者?”予为言:“山之峭刻瑰诡,莫若灵峯;竒壮浑龎,莫若灵岩。峯言鋭,岩言大也。”余适小疲,倚庭树坐甚恬。客闻灵岩,亟欲往,即起促,不得休。前是一日行五里辄止,舍是日会已暮。顷刻驰十里到寺,天正曛黒。及阶举头,见巨石孤立如人俯月,岀正悬东南角,星象累累下垂四傍。客胁息不可上,如游鱼噞喁,以身为浮游在灏气上也。入坐佛宫,南阶上正视,见其面进升堂,倚石夹室,则旁睨其胁。夜分又数数开南牖视之,月欲堕未堕,夜色如霜雪。诸峯相向立,俨然三四老翁衣冠而偶语。独西南一柱白而长身者也。明日粥后,由昌上人房下过涧,得小石岭,可五六百步上观所谓龙鼻水。山半横石作鳞甲状,陷入石中,独见其脊,从西南石峡中绕岀数千丈,势尽乃垂入谷中作悬鼻,疑是石髓积歳月化为石,故独此鼻如瓠大,乃绀碧腻滑异他石。鼻端泉时时一下滴。谷口涧西有立石长三千丈,如卓笔,曰卓笔峰。峰傍流泉堕入涧中,亦三十丈,曰小龙湫。稍西飞泉涌岀石罅,直上指尺许,曰剑峯泉。寺以岩名,岩又以佛宫壮之。左障独高且大,絶顶上平如涂丹垩,是为平霞障。诸峯皆牵聨在障傍,其大石如树旗,居障左臂,曰展旗;其大柱居障右臂,曰天柱。龙鼻水又在障右胁间,小龙湫、卓笔峯、剑峯泉当居胁中。
大龙湫记【李孝光】
译《游漱玉岩记》【喻汝砺】我早就听说阆中的山川奇异,而且贤士大夫很多,也常常拿酒来自我宽慰。一天登上锦屏山,乘船游嘉陵江,步行到占星岩,徘徊纵目远望,倚着老松,躺在怪石上,常常摸着肚子大笑。然而游览这三处胜境,要耗费我一天的口粮。只有母丘氏的漱玉岩,近在墙外,乘着兴致走去,带着小奴仆,直接拜访贤主人。脱去衣服,披散头发,坐在岩石上再次饮酒赋诗,彼此共同享受尘世之外的笑乐。酒醉后发狂,便呼天大喊:“老天啊,真没有辜负我喻汝砺!”我常说,富贵之人不能任意享受江山松竹的乐趣,而山川的奇异、烟云竹石、诗酒风月,只有遗逸和未被赏识的人才能兼得。因此天地之间雄伟不凡的地方,是上天用来资助贤人、舒展他们忧愁思绪的。我零落在荒山中,郁郁无聊,幸有锦屏、嘉陵的雄伟,占星、漱玉的优美,所谓阆中的四大奇景,我都得以拥有。将来解除官职时,看看我破旧的行囊,除了新井县的一件东西也没有,只能赶着老马,独自背着这四样东西回去。朋友和旧交如果向我索取阆中的土产,我就和他们饮酒,取出我的诗来歌唱。这样一来,这四处胜境不用迈步,就都在几案席位之间了。《淳安三潭记》【钱时】淳安以西一百里,有三座水潭。它们在崇山险岭、偏僻幽深的地方,源头出自昱岭。到了这里,水流才分开向东,瀑布垂落,像斗形般陡绝,积聚起来成为水潭。三个水潭由三道垂直的瀑布相连,高低相接。上潭大约一亩,中潭尤其大,下潭又稍小。靠着山崖的石头形成圆拱形的潭口,收紧而腹部宽阔,像锅的形状,水势在两山之间收束,倾泻而下,水声浩大,震动山林。道路临近潭上,摇撼得仿佛要漂浮起来;但潭水寒冷碧绿,深澄清澈,水波纹丝不动。听老人说,曾有人把一轮麻线垂到石头下面测量,整整用完一轮麻线也没有测到潭底。中潭边上有一座小山孤立而起,古老的祠庙从苍烟老树之间露出。下面有岩洞,能容纳几十个人;水满后向东流出,从乱石中淙淙流去。道路左边有一块片石侧立,经过的人从旁边走过时会听到像松风一样的飕飕声,所以叫响石。再走几十到一百步,两岸对立如墙,水流从中间穿过,宛如门阙。越过这里,有许多怪石,其中有一块突起像手掌,叫仙人掌。三潭的另一条源流,在富流、浆二水汇合的冲口处,有一根特别奇异的石柱,方圆约三丈,从涧底挺然拔起,几乎高七十寻,上下笔直,不偏不倚。盘曲的松树和长寿的藤蔓姿态矫健,石头斜立,真是奇异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步〕 《鴈名山记》【李孝光】客人问:“山以鴈命名,是什么意思?”我回答说:“长老们相传,山顶上有太湖,冬春之际大雁飞过,进入南海,常常栖息在湖中,居民便用它来命名。湖水落入山涧,谷口形成大龙湫。湖边有比丘尼的塔寺,一夜之间沉入湖中,至今已有五百多年,但仍留下遗地和残破的基址。棠梨花有几十到上百株,都整齐地排列着。这里土地肥沃,种的蹲鸱大如斗。长老又说,湖水渐渐浮起葑草,日子久了,湖堤和湖面都变成肥沃的土地。十年前有和尚来乞食,因而说:‘我在前年离开鴈湖边,靠着大树捆扎房屋,种萝卜、菜和蹲□来作为粮食,只是没有栖身之处,希望乞求一些钱建屋。’我听了很高兴,留他住宿,问他从哪条路进去。和尚详细说:‘从灵云寺向南进入山中,常常经过极其险峻的地方,要拉着悬藤、扶着倒木才能通过。太阳刚出来时上山,太阳正当中时也只能到达山顶。站在山顶可以看见永嘉城下的大江,像牵着一条线;东面白茫茫的海气,苍苍然如同夜色。山上没有油灯蜡烛,只能在地炉中烧树叶和芦苇竹子;山鼠来和人面对面坐着,有狐狸那么大。没有房屋就无法居住。’我喜爱他说的话,很久以来都想登上那里。估计带够两天的粮食就足够了,可是后来那个乞食和尚已经离开,再也没有草屋、锅灶和携带的器具,只能带肉、干粮、炒米、面粉之类的食物和杂用器具,最终没有成行。五六年前我曾到过一次灵云寺,察看进入山中的道路,于是又去到梅雨潭。潭上的瀑布悬在空中几十丈,山谷中风一起,水雾吹到人身上,常常蒙蒙的,像四五月间的雾雨,也是一处奇景。旁边有相邻的寺院三四处,叫古塔、宝冠、罗汉、石门。还有一座寺在南山冢,和常云寺相望,道路极高,叫飞泉;各自都形成自己的面貌,都可以游览,只是不很大罢了。《暮入灵岩记》【李孝光】走出灵峰院,偶然坐在涧水南面。有客人说:“雁山确实有很多奇异之处,难道还有超过这里的吗?”我回答说:“山势峭拔、刻削、瑰丽诡奇的地方,没有比灵峰更好的;奇异壮丽、浑厚庞大的地方,没有比灵岩更好的。峰说的是尖锐,岩说的是广大。”我正好有些疲倦,靠着庭树坐得很安适。客人听到灵岩,急切地想去,立即起身催促,不让我休息。前一天走五里便停下,离开这里时恰好已经傍晚。顷刻间奔驰十里到达寺院,天已经昏黑。到了台阶前抬头,看见巨石孤立,像一个俯首的人;月亮正从东南角升出,星辰密集地下垂,环绕四周。客人屏住呼吸不敢上前,像游鱼张口喘息,仿佛自身漂浮在浩大元气之上。进入佛殿坐下,从南阶正面看它,只见石面向上延伸到堂上;倚着石头夹在屋室之间,便只能从侧面看它的山腰。半夜又多次打开南窗观看,月亮将落未落,夜色如霜雪。群峰相对耸立,俨然像三四位穿戴衣冠的老人相对交谈。唯有西南面一根石柱,洁白而身形修长。第二天吃粥后,从昌上人的房屋下方经过山涧,发现一条小石岭,走上五六百步,可以观看所谓的龙鼻水。山腰有一块横石,呈鳞甲状,陷入石中,只露出脊背;它从西南面的石峡中盘绕出来数千丈,气势尽处便垂入谷中,形成悬空的鼻子。我怀疑这是石髓经过岁月积累变化成石,所以只有这个鼻子像葫芦那么大,呈深青色,油润光滑,与其他石头不同。鼻端的泉水不时滴落一滴。谷口涧水西面有一块竖立的长石,高三千丈,像竖起的笔,叫卓笔峰。山峰旁的流泉落入涧中,也有三十丈高,叫小龙湫。稍向西,飞泉从石缝中涌出,直冲上去约一尺,叫剑峰泉。寺院因灵岩而得名,灵岩又因佛殿而显得壮丽。左面的屏障独自高大,山顶平整如涂抹了丹砂和白垩,叫平霞障。群峰都牵连在屏障旁边;其中大石像树立的旗帜,位于屏障左臂,叫展旗;大石柱位于屏障右臂,叫天柱。龙鼻水又在屏障右侧山腰之间,小龙湫、卓笔峰、剑峰泉都处在山腰之中。《大龙湫记》【李孝光】
大徳七年秋八月,予尝从老先生来观大龙湫。苦雨积日,夜是日大风起西北,始见日岀。湫水方大,入谷未到五里余,闻大声转岀谷中,从者心掉。望见西北立石作人俯势,又如大楹。行过二百步,乃见更作两股相倚立。更进百数步,又如树大屏风,而其颠谽衍,犹蟹两寅时一动摇,行者兀兀不可入。转缘南山趾,稍北回视如树圭,又折而入东崦,则仰见大水从天上堕地,不挂着四壁,或盘桓久不下,忽迸落如震霆。东崖趾有诺距那庵,相去五六步,山风横射,水飞着人,走入庵避。余沫迸入屋,犹如暴雨。至水下捣大潭,轰然万人鼔也。人相持语,但见口张不闻作声,则相顾大噱。先生曰:“壮哉!吾行天下未见如此瀑布也。”是后予一歳或一至,至常以九月十月,则皆水缩不能如向所见。今年冬又大旱,客入到庵外石矼上,渐闻有水声,乃缘石矼下岀乱石间,始见瀑布垂勃勃如苍烟,乍小乍大,鸣渐壮急。水落潭上洼石,石被激射反红如丹砂。石间无秋毫土气,产木宜瘠,墨苍碧滑如翠羽鳬毛。潭中有班鱼廿余头,闻转石声,洋洋逺去,间暇回缓如避世士然。家童方置大瓶石旁,仰接瀑水,水忽舞向人,又益壮一倍,不可复得。予乃解衣脱帽着石上,相持扼掔欲争取之,因大呼笑。西南石壁上黄猿数十,闻呼声皆自惊扰,挽崖端偃木牵连下窥人而啼。纵观久之,行岀瑞鹿院前【今为瑞鹿寺】日已入,苍林积叶,前行人迷不得路,独见明月宛宛如故人。老先生谓南山公也。
始入鴈山,观石梁记【李孝光】
予家距鴈山五里,近四方客游者,或舍止吾家。吾歳率三四至山中,毎一至,常如遇故人。万里外,泰定元年冬十一月,予与客张子约、陈叔夏复来。他日,从小笋用自愒,昼为糇粮食给,夕则舍顿床敷。恒衡于吾心而莫得纵,于是尽屏去之,独从家僮两持衾裯杖屦。冬日暄燠,黄叶布地。客行望见山北口立石髧然,如浮屠氏腰隆起,若世之游方僧自幞被者,客冁然而笑。时落日正射东南山,山气尽紫。鸟相呼如归人入宿。石梁石梁拔起地上,如大梯倚屋檐端。檐下入空洞中,可容十人。地上石脚空篏,类腐木根。檐端有小树长尺许,倒挂絶壁上,叶着霜正红。始见谓是踯躅花,絶可爱。梁下有寺,寺僧具■〈卣上火下〉茶醅酒,客主俱醉。月已没,白云西来如流水,风吹橡栗堕瓦上,转射岩下小屋,从瓴中岀击地上积叶,铿镗宛转,殆非世间金石音。灯下相顾苍然无语。夜将半,设两榻对卧。子约沾醉,比晓犹呼其门生,不知岩下宿也。
游惠上人开西谷记【李孝光】
灵峯去灵岩十里而近,中路有亭,名翠微亭,傍夹树两垣,路从垣间岀,过涧行,绕北山麓,折而南,南又深谷,梁石过之,复折而西,入谷中,始见石林如犬牙,岩下佛寺曰净明,过兵焚其庐,独遗壊屋数楹,残僧喜闭门而不迎客,往往过者不复知有寺,予久欲游而不得,其间是日至,自常云将入门,僧复拒户不听客入,即呼溪南居媪,隔戸语僧云,是游山人,乃拔去拒门木入,弛担为午炊,吾儿及诸生疲极皆小偃休,陈甥腹痛自煑药,家僮炊未熟,予将子约岀南户,徘徊往来,望屋上山,山围屋如城府,或累累然如蜂脾缀下而刳其中,淫淫然如燕巢斜罥而剖其户■〈幽页〉者窊者仰者歕者羃者讹者伛者喙者掉者俛而窥者腾而上者,如人皆具耳目口鼻而无一相似,意此中当有大佳处耳,更着屐从屋窓中岀,上屋上山,行二十步,复得石桥过涧去,子约持杖击草,又得石坛数方,皆古人作亭遗趾,坛为阶二三级或五六级,坛相距虽皆四五步,毎一坛上辄见山如人腹胁背尻向背一一不同,复益上数步,草中寻见石阶八九转,一转皆六七级,两傍夹大石壁如行巷中,仰头见青天如曲池中绿水止而不波,泉滴两崖间如雪消作水建瓴下注谷中,大石上忽忆先子言,净明维摩石室旁有西谷,是惠上人所开絶佳,当是此地耳,今寺僧乃畏人知更作屋因相遮,以故从窓中岀,不尔不见此竒特,书之庶无为僧所欺,惠字栁下工为五言诗云
秋游鴈荡记【李孝光】
译大德七年秋八月,我曾跟随老先生来观看大龙湫。连续下了多日的苦雨,到了这天夜里,西北方刮起大风,才看见太阳出来。大龙湫水势正大,进入山谷还不到五里多,便听见巨大的声响从谷中传来,随行的人心惊胆战。望见西北面有一块立石,像人俯身的姿势,又像一根大楹柱。走过二百步,才看出它变成两股相互倚立的石峰。再前进一百多步,又像一面巨大的树形屏风,顶部宽大舒展,像螃蟹的两只螯不时摇动,行人摇摇晃晃,无法进入。转而沿南山脚走,稍向北回头看,像一块树立的玉圭;再折向东面的山坳进入,便仰头看见巨大的水流从天上坠落到地面,不贴着四周石壁,有时盘旋很久不落,忽然迸落下来,像雷霆震响。东面崖脚有诺距那庵,相距五六步,山风横向射来,飞溅的水打在人身上,只好跑进庵中躲避。水沫迸入屋内,仍像暴雨一样。到了瀑布下冲击的大潭,轰然如万人击鼓。人们彼此拉着说话,只看见嘴巴张开,却听不见声音,于是互相看着大笑。先生说:“壮观啊!我走遍天下,从未见过这样的瀑布。”此后我每年有时来一次,通常在九月、十月来,水势都缩小了,不能像先前所见那样。今年冬天又大旱,客人进入到庵外的石桥上,渐渐听见水声,于是沿石桥下到乱石间,才看见瀑布垂落,蓬勃如青烟,时大时小,鸣声渐渐变得强烈急促。水位下降后,潭上凹凸的石头显露出来,被水激射的地方反而红得像丹砂。石缝间连一点土气都没有,生长的树木适宜贫瘠之地,颜色墨黑苍翠,光滑得像翠鸟羽毛。潭中有二十多条斑鱼,听到搬动石头的声音,悠然游向远方,间或闲适缓慢地回头,仿佛避世之士。家童正把大瓶放在石头旁,仰头承接瀑布水,水忽然向人飞舞而来,水势又增强了一倍,再也无法接取。我于是解衣脱帽,站在石头上,互相拉扯着伸手争取瀑布水,因而大喊大笑。西南面石壁上有几十只黄猿,听到喊声都受惊骚动,拉着崖边倒木,牵连着向下窥视人并啼叫。尽情观看很久,走出瑞鹿院前【今为瑞鹿寺】时太阳已经落山。苍翠的树林堆满落叶,继续前行的人迷失了道路,只看见明月依旧宛如故人。老先生就是南山公。《始入雁山,观石梁记》【李孝光】我家距雁山五里,四方来游览的客人,有时住在我家。我每年总要三四次到山中,每次来到这里,都像遇到老朋友。万里之外,泰定元年冬十一月,我和客人张子约、陈叔夏又来了。平日里,我总以小笋自我宽解,白天用干粮充饥,晚上就找床铺住宿。这些事情常常挂在心上,却不能放开,于是把它们全部抛开,只带两个家童,各自拿着被褥、衣帐、杖和鞋。冬日温暖,黄叶铺满地面。客人走着,望见山北入口处立着一块长石,头部蓬松,像佛教徒腰部隆起的形状,又像世上云游的和尚把被褥包裹起来,客人咧嘴笑了起来。当时落日正照着东南面的山,山气全都呈紫色。鸟儿互相呼唤,像归人进入住处。石梁拔地而起,像大梯子倚在屋檐顶端。檐下有空洞,可以容纳十个人。地面上的石脚空陷,像腐木的根。檐端有一棵一尺多长的小树,倒挂在绝壁上,叶子经霜正红。起初看见时,以为是踯躅花,非常可爱。石梁下面有座寺,寺僧备好热茶、醅酒,客人和主人都醉了。月亮已经落下,白云从西面像流水一样涌来;风吹得橡树栗树的果实落到瓦上,翻滚着射向岩下的小屋,从瓦沟中出来,撞击地上积叶,铿锵回旋,几乎不是人世间金石发出的声音。灯下我们相互看着,面色苍然,无话可说。夜将近半,我们铺设两张床相对而卧。张子约醉得很厉害,到天快亮时还在呼唤他的学生,不知道自己竟然住在岩石下面。《游惠上人开西谷记》【李孝光】灵峰距灵岩不到十里,中途有一座亭子,名叫翠微亭;亭旁夹着两道树篱,路从篱间出来。过涧而行,绕过北山山脚,折向南面,南面又是深谷;经过石梁,再折向西,进入谷中,才看见石林像狗牙一样交错。岩下有座佛寺,叫净明寺,曾被兵火焚毁,只剩下几间残屋;残存的和尚喜欢闭门,也不迎接客人,常常使经过的人不知道这里还有寺院。我很久想来游览却未能成行,这天才从常云寺准备进门,和尚又关门拒绝,不许客人进入。我于是叫来住在溪南的老妇人,让她隔着门告诉和尚,说我们是游山的人,她便拔掉挡门的木头让我们进去。放下担子准备午饭,我的儿子和几个学生疲惫极了,都稍稍躺下休息;陈外甥肚子疼,自己煎药。家童饭还没煮熟,我将和子约从南门出去,来回徘徊,望着屋顶上的山。群山围绕房屋,像城郭官府;有的层层叠叠像蜂脾垂挂下来,中间又被剖空;有的绵延像斜挂的燕巢,剖开了巢门;有的低洼,有的仰起,有的张口,有的覆盖,有的歪斜,有的弯曲,有的像鸟喙,有的摇动,有的俯身窥视,有的腾跃向上,仿佛人人都有眼耳口鼻,却没有一处彼此相同。我料想这里面一定有很好的景物,便穿上木屐,从屋窗出去,登上屋后的山,走二十步,又发现一座石桥,跨过涧水向前。子约拿杖敲打草丛,又发现几座方形石坛,都是古人修亭留下的遗址。石坛有两三级或五六级台阶;各坛相距虽然都只有四五步,但每登上一坛,所见山势都像人的腹、肋、背、臀,朝向和姿态各不相同。再向上走几步,在草丛中找到八九转石阶,每一转都有六七级,两旁夹着大石壁,像走在巷子里。抬头看青天,像曲池中的绿水,平静而无波。泉水在两崖之间滴落,如同积雪融化成水,沿着高处的屋檐倾注到谷中。看到一块大石时,忽然想起先父说过,净明寺维摩石室旁有西谷,是惠上人开辟的,极其优美,应当就是这里。如今寺僧竟害怕别人知道,又修屋遮挡,所以我们是从窗户出来的;否则便看不到这奇特的景观。把它写下来,也许可以不受和尚欺骗。惠,字柳下,工于五言诗,他说:“ 《秋游雁荡记》【李孝光】
北从天台来,入古东瓯郡境,上望见西南有山相向立,如两浮屠,游者咸曰:“此鴈山门户也。”益深入其阻,视罗汉洞、东西天柱、大龙湫,犹人有眉目,其八寺皆其肺腑也。僧言其祖首开鴈山,为诺讵罗。讵罗去游方时,师县语之曰:“若行四方,常值胜妙山水,起塔立寺,花名村,鸟名山,则其地也。”讵罗适行至山下,问田间老父:“父所居云何?”父曰:“芙蓉村。”又问山云何?曰:“鴈山。”讵罗曰:“是吾师所语我者,吾于此乎老矣。”入过四十九盘,结屋谷底,面湫水以居。既没,其徒弟子为立塔庙,是十八寺之萌芽也。讵罗首所开,正得其肺腑。今人言春游天台,秋游鴈荡,此非言地势便利,其时独可游耳。鴈山无土□□枣,两山束涧水,人行尽日,曲折在水中,又多篁竹修长没人。春夏十日九雾,雾后行人不见前行人,时时遥相语。又马蜞毒物,善螫人,缘木叶草末,风动即着人,岀血数升。独秋冬时,草木黄落,毒虫尽去,乃可入。至数百里山,皆在目中,无秋毫蔽遮。然患游者匆匆,絶佳地恒逺在深谷中,不尽见也。古人云:“紧绊芒鞋行一月,彷佛见得皮肤耳。”非过言也。吕夷简、焦伯强、刘器之、王龟龄皆常为大官,而能留连山谷中,尽发其胜,岂古人用此为陶写地耶?然名为游者众矣,壁间姓名一一为狐狸貒貉啖尽,独此三四人者至今凛然有生气,何耶?其草多寒凉药,可用治疽疡滞下,其木多杉桧豫章,其兽多猴狙豕而无虎,其虫无蚋蚊而有马蜞蜞,善囓人,以烧竹叶涂创血立止。其居人不为稼穑,皆取给衣食于僧云。
游灵峯硐记【李孝光】
自石梁南去五百步,折而西行,过谢公岭。岭东居人多谢姓,故名。或曰地旧属临海郡,谢灵运为临海开山,适至此,人因以名之。既渡,缘涧南石路,欲登观罗汉洞。于篁竹窥见水西大石壁下有谷,若竖槖。子约曰:「嘻,此或一竒也,不可失。」呼家僮扶过涧入谷中,见谷口石崭然下垂,如悬户,卷然中抱,如坏壁。坐其下而啸,如语瓮盎中。居顷,有人语声渐近,则吾家弟思诚子撝与诸生也。因皆屏从者,从洞下入寺。未至,见道傍有石潭,方丈而深莫可测。仰视潭南上有山孤起,如偃芝;北上有山离立平地上,如骈笋。稍入,始见两大石相倚,如合掌入天,数千丈。从合掌根入,两旁植石阑,直上千步,乃至掌中。望见山壆中青天如悬一片冰,傍设大士一罗汉十八,设应真像。悬崖上五百,然皆为人缘取持去,空遗土坐如燕巢栖崖上。岩罅泉水下滴,唧唧如秋雨鸣屋檐间,令人大呼。呼声绕洞中不即岀,泉坠半未至于地,为声所轧,则飘吹衣冠草木尽湿。家僮戏驰石阑中,脚顿道上石,渊渊作鼓声。既下,岀家僮守槖者,私自更守,窃登之。顾见主者皆已下,即击罗汉绳床旁小钟,钟声奔谷中如鸾鳯行,鸣半天上。倚杖听不可去,忆吾儿时从先君子来,列胡床坐客洞阴,令侍者先登,杂吹笙箫击悬钟,众音缥缈铿喤,飘飘客新从他县来,或骇愕不敢上,因大笑以为乐。俛仰隔世,凄然久之。凡山寺僧皆为美名拟之,若龙虎鳯凰麒麟莲花芝草之属,皆不録,録尤胜者。谷中恒有云气,是日又欲雨,山木黯然,户牖黝黒。因呼守槖者持槖中笔砚就屋上亭修游事,所舍亭曰「看不足」,葢取昔人山前向见白头翁自道此山看不足者,诗云。
卧龙行记【王十朋】
永嘉王龟龄少城周行可、海宁查元章载酒来游。时冻雨初霁,风日清美,山谷明秀照人。道傍杂花盛开,篮舆徐行,应接不暇。寺有荼■〈艹縻〉罗络松上,如积雪;崇兰数百本,秀发岩石间,微风透香,所至芬郁。东荣牡丹大丛,雨前巳开,道人执葢护持,留以供客。饮罢纵步泉上,■〈氵龠〉茗赋诗而归。
百丈山记【朱熹】
译我从北面的天台山来,进入古代东瓯郡的境内,抬头望见西南有两座山相对而立,好像两座浮屠,游人都说:“这里是雁山的门户。”越往深处走,地势越险;看罗汉洞、东西天柱、大龙湫,犹如人的眉目,而那八座寺院就是它的肺腑。僧人说,最初开辟雁山的是诺讵罗。讵罗出游四方时,他的师父告诉他说:“你行走四方,若常常遇到奇胜美妙的山水,就起塔建寺,以花命名村庄,以鸟命名山岭,那就是你的归宿。”讵罗正好走到山下,问田间的老人:“您居住的地方叫什么?”老人说:“芙蓉村。”又问山叫什么,老人说:“雁山。”讵罗说:“这就是我师父对我说的地方,我将在这里终老。”他走过四十九道盘曲的山路,在谷底搭屋居住,面向湫水。死后,他的徒弟们为他建塔立庙,这就是十八座寺院的萌芽。讵罗最初开辟的地方,正好处在雁山的腹地。如今人们说春天游天台山,秋天游雁荡山,并不是说那里地势便利,只是说这两个时节特别适合游览。雁山没有土□□枣;两山夹束着涧水,人走一整天,曲折的道路都在水中,而且竹林很多,竹子高长得能没过人。春夏时节十天有九天起雾,雾后连前面的行人也看不见,只能不时远远地互相喊话。那里还有一种叫马蜞的毒虫,善于螫人,沿着树叶草梢爬行,风一吹便会附着到人身上,使人流出几升血。只有秋冬时草木黄落、毒虫尽去,才可以进入。登到数百里外的山上,四周景物都在眼前,没有一点细微之物遮蔽。然而游人往往匆匆而来,极好的地方总在深谷之中,不能全部看见。古人说:“紧系芒鞋走一个月,也仿佛只看到了山的表面。”这话并不过分。吕夷简、焦伯强、刘器之、王龟龄都曾任大官,却能够长久留连于山谷之中,尽情探寻它的胜景,难道古人把这里当作陶冶性情、排遣胸怀的地方吗?然而自称来游览的人很多,石壁上的姓名一个个都被狐狸、貒、貉吃得无影无踪,唯独这三四个人至今仍令人肃然,仿佛还带着生气,这是为什么呢?这里的草多是性寒凉的药草,可以用来治疗疽疡和滞下;树木多为杉、桧、豫章;野兽多是猴、狙、野猪而没有老虎;虫类没有蚋、蚊,却有马蜞蜞,善于咬人,用烧过的竹叶敷在伤口上,出血立即就会止住。当地居民不从事耕种,衣食都依靠从僧人那里取得。《游灵峰硐记》【李孝光】从石梁向南走五百步,转向西行,经过谢公岭。岭东的居民多姓谢,所以得名。有人说,这地方旧属临海郡,谢灵运任临海太守时开辟山路,恰好到过这里,人们便用他的名字命名。过岭后,沿着溪涧南面的石路走,想登山观看罗汉洞。在竹林中窥见水西面大石壁下有一个山谷,像竖立的袋子。子约说:“啊,这或许是一处奇景,不可错过。”于是叫家僮扶着我们渡过溪涧,进入谷中。只见谷口的石壁陡峭下垂,像悬挂的门户,中间卷曲内抱,像残破的墙壁。坐在石壁下长啸,声音仿佛在大瓮中说话。过了一会儿,有人的说话声渐渐接近,原来是我家的弟弟思诚、子撝和诸位学生。于是大家都让随从退下,从洞下进入寺中。还没到寺,见路旁有一座石潭,方圆一丈而且深不可测。抬头看潭南面上方有一座孤峰突起,像倒伏的灵芝;北面上方有山峰分开挺立在平地上,像并生的竹笋。再往里走,才看见两块巨石彼此倚靠,像合拢的手掌直插云天,高达数千丈。从合掌石的根部进入,两旁竖着石栏,直上千步,才到达掌心。抬头望见山谷上方的青天,像悬着一片冰;旁边安置着一尊大士像和十八尊罗汉像,又安置了应真像。悬崖上原有五百尊佛像,但都被人攀援取走,只留下土台,像燕巢一样附着在崖上。岩石缝隙中的泉水向下滴落,唧唧作响,像秋雨敲打屋檐,令人忍不住大声呼喊。喊声在洞中回荡,久久不散;泉水滴到半空还没有落地,被声音冲击,便飘散开来,吹得衣帽和草木全都湿了。家僮嬉戏着在石栏中奔跑,脚跺在路上的石头上,发出深沉的鼓声。下山后,我让看守行囊的家僮出来,自己私下替他看守,偷偷登上去。回头看见主人们都已经下山,便敲击罗汉像旁绳床边的小钟,钟声奔腾入谷,像鸾凤飞行,响彻半空。我倚杖聆听,舍不得离去,想起小时候随先父来这里,排列胡床坐在客洞的背阴处,让侍者先登上去,交替吹笙箫、敲悬钟,众声缥缈而铿锵;有些客人刚从别县来,受到惊骇,竟不敢上山,于是大家大笑,把这当作乐事。俯仰之间已经隔了一世,我为此凄然了很久。山中各寺的僧人都给景物拟定美名,如龙虎、凤凰、麒麟、莲花、芝草之类,这些不再记录,只记录其中尤其胜绝的。谷中常有云气,这一天又将下雨,山木显得昏暗,门窗一片幽黑。于是叫看守行囊的人拿着囊中的笔墨砚台到屋顶亭中,记录这次游览。我们所住的亭子名叫“看不足”,大概取自古人游山时在山前见到白头老人,老人自称“这座山怎么看也看不够”的诗句。《卧龙行记》【王十朋】永嘉人王龟龄、少城人周行可、海宁人查元章带着酒来游览。当时初停冻雨,风清日丽,山谷明净秀美,照人眼目。路旁各种花盛开,篮舆缓缓前行,应接不暇。寺中有荼■〈艹縻〉花缠绕在松树上,像堆积的白雪;几百株高大的兰花在岩石间秀丽地开放,微风吹来,香气随处弥漫。东边廊下有一大丛牡丹,雨前已经开放,道士拿着伞遮护,留着供客人观赏。饮酒完毕,我们漫步到泉边,■〈氵龠〉茶作诗后回去。《百丈山记》【朱熹】
登百丈山三里许,右俯絶壑,左控垂崖,迭石为磴,十余级乃得度。山之胜葢自此始。循壑而东,即得小涧,石梁跨于其上,皆苍藤古木,虽盛夏亭午无暑气。水清澈自高淙下,其声溅溅然。度石梁,循两崖曲折而上,得山门,小屋三间,不能容十许人。然前瞷涧水,后临石池,风来两间,终日不絶。门内跨池,又为石梁,度而北,蹑石梯数级入庵。庵纔老屋数间,卑痹迫隘,无足观。独其西阁为胜,水自西谷循石罅奔射岀阁下,南与东谷水并注池中。自池而岀,乃为前所谓小涧者。阁据其上流,当水石峻激相搏处,最为可玩。乃壁其后无所睹,独夜卧其上,则枕席之下终夕潺潺,久而益悲为可爱耳。岀山门而东十许步,得石台,其临峭岸深昧险絶于林薄间。东南望见瀑布自前岩穴瀵涌而岀,投空下数十尺,其沫乃如散珠喷雾,日光烛之璀璨夺目,不可正视。台当山西南缺,前揖芦山一峯独秀岀,而数百里间峯峦高下亦皆歴歴在眼。日薄西山,余光横照,紫翠重迭不可殚数。旦起下视,白云满川如海波起伏,而逺近诸山岀其中者皆若飞浮来往,或涌或没,顷刻万变。台南径断,乡人凿石容磴以屋,而作神祠于东,水旱祷焉,畏险者或不敢度。然山之可观者至是则亦穷矣。余与刘充父、平父、吕叔敬、表弟徐周宾游之,既皆赋诗以纪其胜,余又叙次其详如此。而其最可观者,石磴、小涧、山门、石台、西阁、瀑布也。因各别为小诗以识其处,呈同游诸君,又以告夫欲往而未能者。
谷漈记【元虞集】
大若岩者,在温州永嘉县北八十里,道书所谓赤水山福地者也。其山周围五十里,岩高十七丈,深百四十尺,广倍之。石环中虚,容光东启,居焉如在屋室。大扺世言洞穴多在幽暗险絶,必旁行仄入,莫穷其所至,篝火扪索,乃颇有见,以为竒,未有若是之明爽者也。有石高十数丈,当其前,若门屏然。其北有东西两溪合流,道岩下,汇为龙潭,而南岀。其西溪相传有赤水,时岀饮者养寿,今山下多老人,百十歳而赤水不常有也。沿溪皆竒石,可以物象名者,若香炉、石笋、屏霞、莲花之属,凢数十处,不可名者至多也。溪之源有两瀑布,皆垂数百丈,一曰谷漈,一曰传崖,传崖尤奔怒者也。晋永嘉中有传隐逸王玄真者,隐此洞,其弟子朱孺子见白犬走枸杞丛中,疑之,掘得根若犬形者,烹食之,身轻登白石台,仙去,故名其台曰飞升台,而枸杞丰茂异常,产来游者皆撷茹之。其后陶隐居着《真诰》,此岩名《真诰》,又尝炼丹会岩中,夜坐时或望见光煜煜然,是丹光也。宋宣和间建灵真宫于岩中,元大德四年,道士曹渊龙始专居之,岀私钱募人垦其山,堤其溪水,除导其堙芜,得田数十亩,葢以已私产悉资宫中之用,作斋堂治凡屋之当治者,几二十年而宫事备,天子玺书护之,俾以其徒世相传,勿敢有所易。渊龙尝曰:“上岩后山一里得最高处,樵者至此闻钟磬声,相戒勿敢动而去。”渊龙数至其处,无所闻,然实竒胜也。蜀郡虞集曰:“此殆子玄应耳。”玄教嗣师呉道人曰:“此可铭。”故为着铭曰:“若中虚容,作室门岀,震当离曰承阙,端镇巨石,陶朱君千百年,赤水隐源,水葛绵绵,曹渊龙修其宫,学仙翁万灵受命,斥物恠非有道者勿敢至,矧敢坏勒?以吾铭示千载。”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五百七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记十六
游钟山记【明宋濂】
译登上百丈山三里左右,右边俯临深谷,左边控制着垂直的山崖,用层叠的石头砌成台阶,走十多级才渡过去。百丈山的胜景大概从这里开始。沿着山谷向东走,便遇到一条小溪,石梁横跨在溪上,四周都是苍老的藤蔓和古树,即使盛夏正午也没有暑气。溪水清澈,从高处潺潺流下,水声溅溅作响。走过石梁,沿着两岸曲折向上,来到山门。山门是三间小屋,容不下十几个人。然而前面俯看涧水,后面临着石池,两间屋子之间终日都有风吹过。门内横跨池水又有一座石梁,走过去向北,踏着几级石梯进入庵中。庵只是几间破旧矮屋,低矮狭窄,没有什么可观赏的。唯独西阁景色最好:水从西谷沿着石缝奔流喷射到阁下,向南与东谷的水一起注入池中。水从池中流出,就是前面所说的小溪。西阁占据上游,正处在水流与巨石猛烈冲击的地方,最值得观赏。只是阁后靠着石壁,什么也看不见;唯独夜间睡在阁上,枕席下面整夜都听着潺潺水声,听久了越发觉得它悲凉而可爱。走出山门向东十多步,遇到一座石台。石台临近陡峭的深岸,幽深险绝,隐藏在树林草丛之间。向东南望去,看见瀑布从前面岩穴中喷涌而出,凌空落下几十尺,水沫像散落的珍珠喷成水雾;阳光照在上面,璀璨夺目,令人不敢正视。石台正对着山西南面的缺口,前面有芦山一座山峰独自秀美地突出,几百里之间的群峰也都高低分明地映入眼帘。太阳靠近西山时,余光横照,紫色和翠色层层叠叠,数也数不清。清晨起来向下看,白云充满山川,像海浪起伏;远近各山从云中露出的,都仿佛飞浮往来,有时涌起,有时隐没,顷刻之间变化万千。石台南面的道路断绝,乡人凿石安置台阶,并在东面修建神祠,遇到水旱便来祈祷;害怕险阻的人有时不敢通过。不过山中值得观赏的景物,到这里也就看尽了。我和刘充父、平父、吕叔敬、表弟徐周宾一同游览,大家都作诗记录胜景,我又把经过详细叙述如下。其中最值得观赏的是石磴、小涧、山门、石台、西阁和瀑布。因此分别作小诗来标记这些地方,呈给一同游览的诸位,也用来告诉那些想去却未能成行的人。《谷漈记》【元·虞集】大若岩在温州永嘉县北面八十里处,是道书所说的赤水山福地。山的周围有五十里,岩高十七丈,深一百四十尺,宽度是深度的两倍。石壁环绕,中间空敞,阳光从东面照入,住在其中就像住在屋室里。大抵世人所说的洞穴多在幽暗险绝之处,必须从旁边侧身进入,无法探尽它通向哪里,还要举着火把摸索,才略能看见一些,以此为奇观;从来没有像这里这样明亮清爽的。有一块高十多丈的巨石挡在岩前,像门屏一样。岩北有东西两条溪流汇合,从岩下流过,汇成龙潭,再向南流出。西溪相传有赤水,时常流出,饮用后可以养生延寿;如今山下老人很多,有的活到一百多岁,但赤水并不常有。沿溪都是奇石,可以根据形状命名的,如香炉、石笋、屏霞、莲花之类,共有几十处;不能命名的更多。溪流源头有两道瀑布,都垂落数百丈,一道叫谷漈,一道叫传崖,传崖尤其奔腾猛烈。晋代永嘉年间,有一位名叫王玄真的隐士隐居在这个洞中。他的弟子朱孺子看见白狗跑进枸杞丛中,觉得奇怪,挖出一根形状像狗的根,煮来吃了,身体变得轻盈,登上白石台后成仙而去。因此把那座台命名为飞升台。这里的枸杞长得异常茂盛,来游览的人都采来咀嚼。后来陶隐居撰写《真诰》,又把这座岩洞写入《真诰》;他还曾在岩中炼丹,夜间静坐时有时望见光芒闪耀,那就是丹药的光。宋代宣和年间,在岩中修建灵真宫。元大德四年,道士曹渊龙开始专门居住在这里,拿出自己的钱招募人开垦山地,修筑溪流堤岸,清除淤塞和杂草,得到田地几十亩。他把自己的私产全部供给宫中使用,修建斋堂,整治一切应该修治的房屋,近二十年后宫观事务才完备。天子下玺书加以保护,让他的门徒世代相传,不许擅自改变。曹渊龙曾说:“从上岩往后山走一里,那里有最高处,樵夫到这里能听见钟磬声,彼此告诫不敢惊动,便离开了。”曹渊龙多次到那里,却什么也没有听见,但那里确实奇异优美。蜀郡虞集说:“这大概是子玄的感应吧。”玄教嗣师吴道人说:“这里可以作铭。”于是写铭说:“岩中空敞,可以容纳房屋,门向外开;震方对着离方,称为承阙;端正地镇压着巨石。陶朱君已经过了千百年,赤水隐没了源头,水葛绵延不断。曹渊龙修治这座宫观,学仙的老翁使万灵承受天命;排斥妖异之物,不是有道之人不敢到此,何况还敢毁坏、磨灭铭刻吗?把我的铭文显示给千年之后。”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五百七十五 (明)贺复征编 ○记十六 《游钟山记》【明·宋濂】
钟山一名金陵山。汉末秣陵尉蒋子文逐贼死山下。吴大帝封曰蒋侯。大帝祖讳锺,又更名蒋山。实作扬都之镇。诸葛亮所谓钟山龙蟠是也。歳辛丑二月癸邜,余始与刘伯温、夏允中游。日在辰,岀东门,过半山,报宁寺。寺舒王故宅,谢公墩隐起其后。西对培塿小丘,培塿葢舒王病湿凿渠通城河处。南则陆静修茱茰园,齐文惠太子博望苑。白烟凉草离离蕤蕤,使人踌躇不忍去。沿道多苍松,或如翠葢斜偃,或蟠身矫首如玉虺搏人,或捷如山猿伸臂掬涧泉饮。相传其地少林木,晋宋诏刺史郡守罢官者栽之,遗种至今。抵圜悟关,关宋勤法师筑大平兴国寺在焉。梁以前山有佛庐七十,今皆废,唯寺为盛,近毁于兵,外三门仅存。适松花正开,黄粉毵毵触人诗兴。予独岀行函道间,会章君三益至,遂执手上翠微亭,登玩珠峯峯独龙阜也。梁开善场寳志大士葬其下,永定公主造浮图五成覆之。后人作殿四阿,铸铜貌大士,实浮图。浮图或现五色寳光。旧藏大士履,神龙初郑克俊取入长安。殿东木末轩,舒王所名,俯瞰山足如井底。岀度第一山亭亭,颜米芾书。亭左有名僧娄慧约塔,塔上石其制若圆楹中断为方,下刻二鬼擎之上方书曰「梁古草堂法师之墓」有螎匾,法定为梁人书。复折而西入碑亭,碑凡数辈,中有张僧繇画大士相,李白赞,颜真卿书,世号三絶。又东折渡小涧,涧前下定林院基,舒王尝读书于此,院废更剏雪竹亭,与李公麟冩舒王像,洗砚池亦皆废。又北折至八功徳水,天监中胡僧昙隐来栖山龙,为致此泉,今甓作方池,池上有圆通阁。阁后即屏风岭,碧石青林幽邃如画。前乃明庆寺故址,陈姚察受菩萨戒之所。又东行至道卿崖,道卿叶清臣字也,尝来游故名。有僧宴坐崖下,问之张目视弗应。时雉方桴粥,闻人声戛戛起崖。草中从北至静坛,多臧矜先生遗迹,复西折过桃花坞。询道光泉,舒王所植松已逝,唯泉绀浄沉沉如故。日将夕,章君上马去,予还广慈。明日甲辰,予同二君游崇禧院,文皇潜邸时建。从西庑下入永春园,园虽小,众卉畧具。揉栢为麋鹿形,栢毛方怒长,翠濯濯可玩。二君行倦,解衣覆鹿上,挂冠鼠梓间,据石坐。主僧全师具壶觞,予不能酒,谢二君岀游。夏君愕曰:「山有虎,近有僧采荈,虎逐入舍,僧门焉,虎爪其颧,颧有瘢可验,子勿畏往矣。」予意夏君绐我,挟两驺奴登惟秀亭,亭宜望逺。惟秀、永春皆文皇题牓,涂以金。又折而东路益险,予更芒屩,倚驺奴肩踸踔行,息促甚,张吻作锯木声。倦极思休,不问险湿,蹀蹀据顿地,视燥平处不数尺,两足不随。久之又起行,有二台阔数十丈,上可坐百人,即宋北郊坛祀四十四神处。问蒋陵及步夫人冢,无知者。或云在孙陵岗至此,屡欲返,度其岀已逺,又力行登慢坡,草丛布如毡,不生杂树,可憩。思欲借絪缛卧,不去坡,古定林院基。望山椒无五十弓,不翅千里逺。竭力跃数十步辄止,气定又复跃,如是者六七,径至焉。大江如玉带横围,三山矶、白鹭洲皆可辨,天阙、芙蓉诸峯岀没云际,鸡笼上下接落星涧。涧水滮滮流,玄武湖已堙久,三神山皆随风雨幻去。西望久之,击石为浩歌,歌已继以感慨。又久之,傍崖寻一人泉,泉岀小窽中可饮,一人继以千百弗竭。循泉西过黒龙潭,潭大如盎,有龙当可屠。侧有龙鬼庙颇陋。由潭上行,丛竹翳路,左右手开竹,身中行,随过随合。忽腥风逆鼻,群鸟哇哇乱啼,忆夏君有虎语,心动急趋过,似有逐后者。又棘针钩衣,足数踬,咽唇焦甚。幸至七佛庵,庵萧统讲经之地,有泉白乳色,即踞泉■〈奭斗〉咽衫袂,落水中不暇顾。三咽神明渐复。庵后有太子崖,一号昭明书台,方将入崖游庵。中僧岀,肃面有新瘢,询之,即向采荈者,心益动,遂舍崖问,别径以归。所谓白莲池、定心石、宋熈泉、应潮井、弹琴石、落人池、朱湖洞天,皆不复搜览,还抵永春园,见肴核满地,一髫童立花下,问二客何在?童云:「迟公不来。」岀壶中酒,饮且赋诗,大噱,酒尽,径去矣。予遂回广慈,二君岀迎。夏君曰:「子颜色有异,得无有虎恐乎?」予笑而不荅。刘君曰:「是矣,子幸不葬虎腹,当呼斗酒涤去。」子惊可也,遂同饮。饮半酣,刘君澄坐至二更,或撼之作舞,笑钩之岀异响,畏胁之皆不动。予与夏君方困睫交,不可擘,乃就寝。
译钟山又名金陵山。汉末秣陵县尉蒋子文追捕盗贼,死在山下。吴大帝封他为蒋侯。因吴大帝的祖父名讳为“锺”,于是又改名为蒋山。它实际上是扬都的镇山。诸葛亮所说的“钟山龙蟠”,就是指这里。辛丑年二月癸卯日,我才开始和刘伯温、夏允中游览钟山。太阳在辰时,出东门,经过半山,到报宁寺。寺院是舒王过去的宅第,谢公墩隐约隆起在它后面。西面正对着培塿小丘,培塿大概就是舒王患湿病时凿渠通向城河的地方。南面是陆静修的茱萸园,也是齐文惠太子的博望苑。白烟、冷草参差繁茂,使人徘徊不忍离去。沿路有许多苍松,有的像翠色车盖斜斜倒伏,有的盘曲树身、昂首而起,像玉虺要扑向人,有的轻捷如山猿伸臂捧饮涧泉。相传这里过去少有林木,晋宋时期诏令刺史、郡守等卸任官员栽植,遗留下来的树种一直到今天。到达圜悟关,关中原有宋代勤法师修筑的大平兴国寺。梁代以前山中有七十座佛寺,如今都已荒废,只有这座寺最为兴盛,近来又毁于战乱,外面的三重门仅存。正好松花盛开,黄色花粉纷纷飘落,触发了人的诗兴。我独自走在函道之间,恰逢章三益君来到,于是牵手登上翠微亭,又登临观赏珠峰;珠峰就是独龙阜。梁代开善场,宝志大士葬在山下,永定公主修建五层浮图覆盖墓上。后来人们建四阿殿,铸造大士的铜像,安置在浮图中。浮图有时会显现五色宝光。过去寺中收藏着大士的鞋,神龙初年被郑克俊取入长安。殿东有木末轩,是舒王命名的,俯视山脚,像从井底向上看。出轩走过第一山亭,亭名为米芾所书。亭左有名僧娄慧约的塔,塔上有石刻,形制像圆柱从中间断开而成为方形,下方刻着两个鬼神托举它,上方书写“梁古草堂法师之墓”;上面有螎匾,据说“法定”二字是梁代人所书。又转向西进入碑亭,碑共有好几块,其中有张僧繇所画的大士像、李白的赞文、颜真卿的书法,世人称为“三绝”。又向东转,渡过小涧,涧前面是定林院的旧址,舒王曾在这里读书;寺院废后又创建雪竹亭,并请李公麟绘制舒王像,洗砚池也都废弃了。再向北转,到八功德水。天监年间胡僧昙隐来此栖居山中,因而带来这股泉水。如今用砖砌成方池,池上有圆通阁。阁后就是屏风岭,碧石青林幽深得如同图画。前面是明庆寺旧址,也是陈代姚察受菩萨戒的地方。又向东走到道卿崖,道卿是叶清臣的字,叶清臣曾来游览,所以得名。有个僧人在崖下默坐,问他话时,他睁眼看着,却不回答。当时野鸡正在草丛中觅食,听见人的声音,嘎嘎叫着从崖边飞起。沿着草丛从北面走到静坛,路上有许多臧矜先生的遗迹,又向西转,经过桃花坞。询问道光泉,舒王所栽的松树已经死去,只有泉水仍像从前一样清澈幽深。太阳将要落山,章君骑马离去,我回到广慈寺。第二天甲辰日,我和两位同伴游览崇禧院,这是文皇帝还是潜邸时修建的。我们从西廊下进入永春园,园子虽小,各种花卉大致都有。园中把柏树修成麋鹿形状,柏树的新枝正旺盛生长,青翠可爱。两位同伴走累了,脱下衣服盖在鹿形柏树上,把帽子挂在鼠梓树间,靠着石头坐下。住持全师备好酒食。我不能喝酒,便辞谢两位同伴,让他们出去游览。夏君惊讶地说:“山中有虎,最近有僧人采茶,老虎追着他跑进屋里,僧人关上门,老虎抓伤了他的脸颊,脸颊上有伤痕可以验证,你不要害怕,去吧。”我料想夏君是在骗我,便带着两个骑马的奴仆登上惟秀亭,亭子适合远望。惟秀、永春两亭都是文皇帝题写的匾额,涂成金色。又转向东走,道路更加险峻,我换上芒鞋,倚靠骑卒的肩膀踉跄前行,呼吸非常急促,张口喘气,发出像锯木一样的声音。疲倦到了极点,想找地方休息,也顾不上险峻潮湿,跌跌撞撞地坐倒在地;看见干燥平坦的地方只有几尺宽,两只脚竟不能随意移动。过了很久又起身行走,前面有两座台地,宽达几十丈,可以坐下百人,就是宋代北郊祭祀四十四位神灵的地方。询问蒋陵和步夫人的墓,没有人知道。有人说蒋陵在孙陵岗。走到这里,我多次想回去,但估计出口已经很远了,只得继续用力走,上了一道缓坡。坡上草丛铺展如毯,不生杂树,可以休息。我想借一床褥子躺下,但没有离开山坡;古定林院的旧址就在这里。抬头望山顶,明明不到五十弓的距离,却仿佛远在千里之外。我竭尽力气跃行几十步就停下,等气息平定后又跃行,如此反复六七次,才走到山顶。长江像玉带横绕,三山矶、白鹭洲都清楚可辨;天阙、芙蓉诸峰在云际时隐时现,鸡笼山上下与落星涧相连接。涧水滔滔流淌,玄武湖早已淤塞,三神山也都随着风雨幻灭无踪。向西眺望了很久,敲击石头高声歌唱,歌唱完又接着抒发感慨。又过了很久,沿着山崖寻找一人泉,泉水从小孔中流出,可以饮用;一个人饮完,接着再来千百人也不会枯竭。沿泉向西经过黑龙潭,潭大如盆,其中似乎有龙,真可以捕来宰杀。旁边有龙鬼庙,很是简陋。从潭上方走去,丛竹遮蔽道路,只好用左右手分开竹子,身体在中间前行,走过后竹子随即合拢。忽然腥风迎面扑来,群鸟哇哇乱叫。我想起夏君说有老虎,心中惊动,赶紧快走过去,好像后面有东西正在追赶。随后荆棘刺钩住衣服,脚几次绊倒,喉咙和嘴唇都非常干燥。幸好到达七佛庵,那里是萧统讲经的地方,有一眼泉水呈乳白色。我立即蹲在泉边,掬水润喉,连衣袖落入水中也顾不上。喝了三口,精神渐渐恢复。庵后有太子崖,又称昭明书台,我正要进入山崖游览庵院,庵中的僧人走出来,神情严肃,脸上有新伤。我询问他,原来就是先前采茶的僧人;我心里更加害怕,于是放弃游崖,另寻道路回去。所谓白莲池、定心石、宋熙泉、应潮井、弹琴石、落人池、朱湖洞天,都没有再去探看。回到永春园,只见地上满是残羹剩核,一个小童站在花下,问两位客人在哪里。小童说:“迟公没有来。”我拿出壶中的酒,一边饮酒一边作诗,大笑不止;酒喝完后,径直离去了。我于是回到广慈寺,两位同伴出来迎接。夏君说:“你的脸色有些异常,莫不是被老虎吓到了吧?”我笑而不答。刘君说:“正是这样。你幸好没有葬身虎腹,应该叫来一斗酒把惊恐洗掉。”我惊怕也是应该的,于是和他们一起饮酒。喝到一半,刘君端坐到二更天,有人摇他让他跳舞,笑着勾他的身体使他发出怪声,用恐吓威胁他,他都一动不动。我和夏君正困得上下眼皮相交,实在睁不开,只好去睡觉。
又明日,乙已上人岀,犹未归,欲游草堂寺,雨丝丝下,竟不住,乃还。按地里志,江南名山,唯衡庐茅蒋蒋山,固无耸拔万丈之势,其与三山并称者,葢为望秩之所宗也。晋谢尚、宋雷次宗、刘勔、齐周颙、朱应、吴包、孔嗣之、梁阮孝绪、刘孝标、唐韦渠牟,并隐于此,今求其遗迹,鸟没云散,多不知其处,唯见荛儿牧竖跳啸于凄风残照间,徒足増人悲思。况乎人事往来,一日万变,达人大观,又何足深较?予幸与二君得放懐山水窟,一刻之乐,千金不易也。山灵或有知,当使予游尽江南诸名山,虽老死烟霞中,有所不恨,他尚何望哉?他尚何望哉?
游琅琊山记【宋濂】
洪武八年十有一月壬子日,皇上以皇太子曁诸王久处宫掖,无以发舒精神,命西幸中都,沿道校猎以讲武事。濓实奉诏扈从。十有二月戊午,次滁州驿。濓进启曰:「臣闻琅琊山在州西南十里,晋元帝潜龙之地,帝尝封琅琊王,山因以名,颇闻秀丽伟拔,为淮东竒观,愿一游焉而未能也,敢请。」皇太子驩然可之,即约四长史同行,遂自驿西南岀,过平皋,约三里所,望丰山盘互雄伟,岀琅琊诸峯上。唐梁载言《十道志》又云:「丰亭山,山上有汉高祖祠,又有饮马池,世俗妄传汉高祖曽饮马于此。」国朝以山麓为畜牧之场,别凿池饮马,仍掲以旧名。居人指云:「山下有幽谷,地形低洼,四面皆山,其中有紫薇泉,宋欧阳公修所发。泉上十余步即丰乐亭,直丰乐之东数百步至山椒即醒心亭,由亭曲转而西入天宁寺,今皆废,唯凉烟白草而已。」濓闻其语,为怅然者久之。山东南有栢子潭,潭在深谷底,延袤亩余,色正深黒,即欧阳公赛龙处,上有五龙君祠焉。皇上初龙飞屯兵于滁,会旱暵,亲挟雕弓注矢于潭者三,约三日雨,如期果大雨。及御寳厯,为作栏楯护潭,且新其庙。庙侧有时若亭,濓坐亭上,问潭侧双燕洞及其南白鸽洞以肆穷览,人无知者,乃止。复西行约三里许,有泉泻岀于两山之间,分流而下,曰醸泉,潺湲清澈可鉴毛髪。傍岸有亭曰「渐入佳境」,今亦废,唯四大字勒崖石间,淳熈中郡守张商卿等题名尚存。沿溪而上,过薛老桥,入醉翁亭,亭久废,名人石刻颇伙,兵后焚毁殆尽。亭后四贤堂亦废,堂侧有玻璃泉,又名六一泉,石阑覆之,阑下压以巨石,中疏一窍通泉,径可五六寸,手掬饮之甚温。是日天阴,雪花翩翩而飘,伯清倡曰:「雪作矣,不还将何为?」濓游兴方浓,掉头去弗顾,其步若飞,歴石径一里所,至回马岭。回马者,建炎冦盗充斥,郡守向子伋因山为寨,植东西二门,西太平,东乃回马也。岭之东有醴泉,又其东南有栲栳山,山之南有桃花洞,又南有了头山,山之下有熈阳洞,皆未暇往。虵行磬折,黄茅白苇间莽,不知所之。宋熈宁初,僧崇定获佛舍利六百,垒石为四十九塔于道隅,累累如贯珠。塔虽废,幸有遗址可凭,径行无疑。其路若穷,又复轩豁,盖峰回路转,九锁而至开化禅院。院在琅琊山最深处,惜乎山皆童而无蔚然深秀之趣。唐大厯中,刺史李幼卿与僧法深同建此院,即张文定公方平写三生经处。三门外有观音泉,入院皆瓦砾之区,唯新构屋三楹,中间施佛像。僧绍宁岀速具饭,饭客已引观庶子泉。泉岀山罅中,幼乡所发,李阳氷所篆铭,铭已亡,张亿书三字碑亦断裂卧泉下。石岩上多诸贤题名,自皇佑淳熈干道以来皆有之,字或篆或隶或楷,间亦可辨。山之东西皆然,不特此泉也。泉之南有白龙泉,祷雨多验。重行堂下有明月溪,稍南有呉道子画观音及须菩提像刻石壁上,傍镌淮东部使者八人舜臣琅琊山记,颇不合文体,为之破颜一笑。又稍南有华岩池,由明月而上入归云洞,访千佛塔遗址,过石屏路,俯窥大厯井,井亦幼卿所凿。沿山腰陟磨陀岭,逺望大江如练,锺阜若小青螺在游气冥茫中。岭下有琅琊洞,洞广两室,中有一穴深叵测,名人题识无异庶子泉。自幼乡博求胜迹,凿石引泉以为溪,左右建上下坊作禅室琴台,后人颇继其风。山中之亭几二十所,而日观望月为尤胜。今荆榛弥望,虽遗迹亦无从求之,可叹哉。夫亭台废兴乃物理之常,奚足深嘅?所可嘅者,世间竒山川如琅琊何限?第以处于偏州下邑,无名胜士若幼卿者黼黻之故,潜伏而无闻焉耳。且幼郷固能使琅琊闻于一方,自非欧阳公之文,安足以达于天下?或谓文辞无闗于世,果定论。耶然,文公之道德,师表一世,故人乐诵其文;不然,文虽工,未必能久传也。传不传,亦不足深论。独念当元季绎骚,窜伏荒土,朝不能谋,夕今得以厕迹朝班,岀陪帝子,廵幸而琅琊之胜,遂获穷探,岂非圣徳广被,廓清海■〈宀禹〉之所致邪?因取《醉翁亭记》语「风霜高洁,水落石岀」为韵,各赋诗刻诸山石云。
译第二天,乙巳日,明上人已经出去了,还没有回来。我想游览草堂寺,但雨丝丝地下个不停,只好返回。按照《地里志》,江南的名山只有衡山、庐山、茅山、蒋山,本来就没有高耸万丈的形势;它们能够和三山并称,大概是因为它们是望秩祭祀所尊奉的对象。晋代谢尚、宋代雷次宗、刘勔,齐代周颙、朱应、吴包、孔嗣之,梁代阮孝绪、刘孝标,唐代韦渠牟,都曾隐居在这里。如今寻找他们的遗迹,却像鸟飞云散,大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只看见砍柴的孩子和放牧的小童,在凄风残照中跳跃呼叫,徒然增加人的悲思。何况人事往来,一天之内就有万般变化,通达之人的宏观看来,又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呢?我有幸和两位同伴在山水之间放纵胸怀,这一刻的快乐,即使千金也不换。山神如果有知,应当让我游遍江南各座名山,即使老死在烟霞之中,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游琅琊山记》【宋濂】洪武八年十一月壬子日,皇上认为皇太子和诸王长久居处宫中,没有办法舒展精神,便命令他们向西巡幸中都,沿途校猎来讲习武事。我实际奉诏随从。十二月戊午,驻宿在滁州驿。我进言说:“臣听说琅琊山在滁州西南十里,是晋元帝潜居未即位时的地方。皇帝曾封为琅琊王,山因而得名。我很早就听说这里秀丽高峻,是淮东的奇观,一直想来游览却未能如愿,斗胆请求前往。”皇太子欣然同意,随即约四位长史同行,于是从驿站向西南出发,经过平皋,约走三里,望见丰山盘曲相连、雄伟壮阔,突出在琅琊群峰之上。唐代梁载言《十道志》又说:“丰亭山上有汉高祖祠,还有饮马池,世俗妄传汉高祖曾在这里饮马。”本朝把山麓作为畜牧场,另行凿池饮马,仍然挂着旧名。当地人指着说:“山下有幽谷,地势低洼,四面都是山,其中有紫薇泉,是宋代欧阳修开掘出来的。泉水上行十多步就是丰乐亭,向东直走几百步到山顶就是醒心亭,从亭子曲折向西进入天宁寺;如今都已废弃,只剩下冷烟白草。” 我听了这些话,惆怅了很久。山的东南有柏子潭,潭在深谷底部,延伸约一亩多地,颜色深黑,正是欧阳公祭龙的地方,上面有五龙君祠。皇上当初起兵时曾在滁州屯兵,恰逢旱灾,亲自拿着雕弓向潭中射箭三次,约定三天后下雨,果然如期下了大雨。到他登基后,便修建栏杆保护水潭,同时翻修庙宇。庙旁有时若亭,我坐在亭上,询问潭旁的双燕洞以及南面的白鸽洞,想尽情探览,但没有人知道在哪里,只好停止。又向西走约三里,有泉水从两山之间倾泻出来,分流而下,叫作酿泉,水声潺潺清澈得可以照见毛发。岸边有一座亭子叫“渐入佳境”,如今也已废弃,只有四个大字刻在崖石之间,淳熙年间郡守张商卿等人的题名还保存着。沿溪向上走,经过薛老桥,进入醉翁亭。亭子废弃已久,名人的石刻很多,战乱后几乎全被焚毁。亭后四贤堂也废了,堂旁有玻璃泉,又名六一泉,泉上覆盖着石栏,栏下压着巨石,中间凿出一个孔通向泉水,孔径约五六寸,用手捧水饮下,水很温暖。这天天阴,雪花飘飘落下,伯清倡议说:“下雪了,不回去还要做什么?” 我的游兴正浓,回头就走,毫不顾惜;脚步快得像飞一样,沿着石径走了一里左右,到达回马岭。所谓回马,是因为建炎年间盗贼遍地,郡守向子伋依山修筑寨堡,设置东西两座门,西门叫太平,东门就叫回马。岭东有醴泉,东南还有栲栳山,山南有桃花洞,再往南有了头山,山下有熙阳洞,这些地方都来不及前往。道路曲折如蛇、像磬一样折转,在黄茅白苇的荒草间穿行,竟不知道通向哪里。宋熙宁初年,僧人崇定获得佛舍利六百粒,在路旁用石头垒成四十九座塔,连绵排列像串珠。塔虽然已经废弃,幸好遗址还可凭借,所以沿路走去并不迷惑。道路似乎到了尽头,忽然又开阔起来,大概是山峰回转、道路曲折,经过九道关锁才到达开化禅院。禅院在琅琊山最深处,可惜山上都是光秃秃的,没有茂密幽深的情趣。唐大历年间,刺史李幼卿和僧人法深共同修建此院,这也是张文定公方平抄写《三生经》的地方。三门外有观音泉,进入院中全是瓦砾,只有新建的三间屋子,中间安置着佛像。僧人绍宁出来,邀请我们准备饭食;饭后又带客人去看庶子泉。泉水从山缝中流出,是幼卿开掘的,李阳冰用篆书写过铭文;铭文已经亡佚,张亿书写的三字碑也断裂倒卧在泉下。石壁上有许多前贤题名,自皇祐、淳熙、乾道以来都有,字有篆书、隶书、楷书,间或还能辨认。山的东西两面都是这样,不只是这眼泉水旁如此。泉水南面有白龙泉,祈雨多次应验。再走到重行堂下,有明月溪;稍向南,有吴道子所画的观音和须菩提像,刻在石壁上。旁边还刻着淮东部使者八人的《舜臣琅琊山记》,文章很不合文体,令人忍不住莞尔一笑。再向南走,有华岩池;从明月溪向上走进入归云洞,探访千佛塔遗址,经过石屏路,俯视大历井,这口井也是李幼卿开凿的。沿山腰登上磨陀岭,远望长江如白练,钟阜像一只小小的青螺,处在游动的烟气和迷蒙之中。岭下有琅琊洞,洞宽可容两间屋子,中间有一孔深不可测,名人的题刻与庶子泉的一样多。李幼卿广泛搜求胜迹,凿石引泉作为溪流,在左右修建上下坊,作为禅室和琴台,后人也大多继承了这种风气。山中的亭子将近二十所,其中日观亭、望月亭最为优胜。如今荆棘丛生,一眼望去都是荒草,即使遗迹也无法寻找,真可叹息。亭台的兴废本来就是事物的常理,有什么值得深深感叹的呢?真正值得感叹的,是世间像琅琊这样奇异的山川不知还有多少。只是因为它处在偏僻的州郡小县,没有像李幼卿这样的著名贤士为它增色,所以一直潜藏无闻罢了。而且李幼卿固然能使琅琊山在一方闻名,如果不是欧阳公的文章,怎么足以传遍天下?有人说文章辞采与世事没有关系,这果真是定论吗?然而欧阳文忠公的道德足为一世师表,所以人们乐于诵读他的文章;否则,文章即使写得工巧,也未必能够长久流传。能否流传,也不值得深究。我只是想到元朝末年战乱纷扰,我逃窜隐伏在荒僻土地上,早晨还不能谋生,今天却能够跻身朝班,出来陪伴皇太子巡幸,并且得以穷尽探寻琅琊山的胜景,这难道不是圣德广泛施及、天下廓清所造成的吗?因此取《醉翁亭记》中“风霜高洁,水落石出”的话作韵,各自作诗,刻在山石上。”
游云门记【刘基】
语东南山水之美者,莫不曰会稽。岂其它无山水哉?多于山则深沈杳絶,使人■〈忄替〉凄而寂寥;多于水则旷漾浩汗,使人望洋而靡漫。独会稽为得其中,虽有层峦复冈,而无梯磴攀陟之劳;大湖长溪,而无激冲漂覆之虞。于是适意者,莫不乐往。而余宿闻会稽有云门、若耶之胜,思一游而不可得。甲午之歳,始至越,以事不得游。明年春,乃与天台朱伯言、东平李子庚、会稽富好礼、开元寺僧玄中偕往游。则知所谓云门、若耶,果不谬于所闻。于是慨然有留连徘徊之意,而以事复止,不能如其愿。遂自广孝寺度岭至法华山而归。至于普济、明觉诸寺,名山古迹,多不得一寓目,而余之兴终未巳也。其年六月,乃复与灵峯奎上人往,颇得观所未歴。而向时同游之人俱不在焉。予每怪古人于欢会之际,辄兴悲感,于此观之,良非过矣。昔唐栁先生谪居岭外,日与宾客为山水之游,凡其所至,一丘一壑,莫不有记。夫岭外黄茒、苦竹之地,有一可取,犹必表而岀之,而况于云门、若耶以山水名于天下者哉?惜余之荒陋,不足以发扬之也。虽然,岭外之地各擅一竒,而不能皆,譬之于人,取其长不求其全。故陈文子取其清,令尹子文取其忠,臧武仲取其智,尾生取其信,务光、卞随取其亷,孟贲、夏育取其力,庆忌、専诸、北宫黝之徒取其勇,如斯而已矣。若夫云门、若耶,则又不可以与此同条而共贯也。故但记其足之所至,目之所及,聊以志歳月云。若其昔游之地,则伯言已记之,不重述也。
游活水源记【刘基】
灵峯之山,其上曰金鸡之峯,其草多竹,其木多枫槠、多松,其鸟多竹鸡,其状如鸡而小,有文采,善鸣。寺居山中,山四面环之。其前山曰陶山,华阳外史弘景之所隐居。其东南山曰日铸之峯,欧冶子之所铸剑也。寺之后薄崖石,有阁曰松风阁,奎上人居之。有泉焉,其始岀石罅,涓涓然,冬温而夏寒,浸为小渠,冬夏不枯,乃溢而西南流,乃伏行沙土中,旁岀为四小池,东至山麓潴为大池,又东注于若耶之溪,又东北入于湖。其初为渠时,深不踰尺,而澄澈可鉴,俯视则崖上松竹华木皆在水底,故秘书卿白野公恒来游,终日坐水傍,名之曰活水源。其中有石蠏,大如钱,有小鰿鱼,色正黒,居石穴中,有水鼠常来食之。其草多水松、菖蒲,有鸟大如鸜鹆,黒色而赤嘴,恒鸣其上,其音如竹鸡而滑,有二脊令,恒从竹中下,立石上,浴饮毕,鸣而去。予早春来时,方甚寒,诸水族皆隐不岀,至是悉岀。又有虫四五枚,皆大如小指,状如半莲子,终日旋转行水面,日照其背,色若紫水晶,不知其何虫也。予既爱兹水之清,又爱其岀之不穷,而能使羣动咸来依,有君子之德焉。上人又曰:属歳旱时,水所岀能溉田数十亩,则其泽又能及物,宜乎白野公之深爱之也。
发自普济,过明觉寺,至深居记【刘基】
是日未午巳,大热。砥上人固欲留客宿,有来告曰:「浮休公待子于深居,且甚久。」予曰:「浮休公老人也,不可使久待,虽热必速往。」遂亟辞岀。上人持其酒追至寺门外亭上,临池水坐,更尽四五杯。忽有云自西方飞来,翳日。奎上人捬掌曰:「可行矣。」乃登舆,度何山岭上,刺浮至明觉寺云。去,因相视大笑。时日方悬天中,气如炉炭,乃皆坐松下石上,俯视涧水,风岀松水间,淅淅作凉意。少顷,有僧岀揖客,乃偕上后山麓,谒千歳和尚塔,观洗骨池于庑下。葢当山之颠而有水,能为池,虽大旱不干,谓之灵迹,或可信也。而予特爱其前三涧自三方来,皆会石壁下,正与寺门对。鹿头、龟鹤之山隔涧水,若拜其下,而柯公、陶山、木禾、鹅鼻诸峯咸外列如屏障,故寺虽高不露。人言天下名山水多为浮屠所占,岂虚语哉?观览久之,乃降自前岭絶磵,少憩道侧。云复自岩中上,冉冉欲作雨。趣行至深居道上,凡三憩,毎行皆适当云起时,以语浮休公。浮休公亦大笑。歴观古人未有触热游者,葢自奎上人与予始云。
游自云峯,适深居,过普济清逺楼记【刘基】
译《游云门记》【刘基】谈到东南山水的美景,没有人不说会稽。难道其他地方没有山水吗?只是山多的地方往往深沉幽远,使人感到凄清寂寥;水多的地方则空旷浩荡,使人望着茫茫水面而心神散漫。唯独会稽得其中正,虽然有重重山峦,却没有攀登石阶的劳苦;虽然有大湖长溪,却没有被急流冲击漂覆的忧患。因此凡是想舒展心意的人,没有不乐意前往的。我早就听说会稽有云门、若耶的胜景,想游览一次却一直没有机会。甲午年,我才到越地,因为有事不能游览。第二年春天,才和天台朱伯言、东平李子庚、会稽富好礼、开元寺僧人玄中一同前往。这样才知道所谓云门、若耶,果然和听说的一样。于是慨然生出留连徘徊的心意,但又因事情再次停留,不能实现愿望。于是从广孝寺越岭到法华山后返回。至于普济、明觉等寺,以及名山古迹,大多没能亲眼看一看,但我的游兴始终没有消尽。这年六月,我又和灵峰奎上人前往,颇能看到以前没有走过的地方,而上次一同游览的人都不在了。我常常奇怪古人在欢乐聚会之时,动不动就生出悲哀感慨;由此看来,确实不是过分的感情。从前唐代柳先生被贬居岭外,每天和宾客游览山水,凡是到过的地方,一丘一壑没有不写下记文的。岭外是黄茅、苦竹遍地的地方,只要有一点可取之处,尚且一定要表彰出来,何况云门、若耶是以山水闻名天下的地方呢?可惜我荒疏浅陋,不足以发扬它们。即便如此,岭外各地也各自拥有一种奇特之处,却不能样样齐全。这就像评价人,只取他的长处,不要求他面面俱到:陈文子取其清廉,令尹子文取其忠诚,臧武仲取其智慧,尾生取其守信,务光、卞随取其廉洁,孟贲、夏育取其勇力,庆忌、专诸、北宫黝这些人取其勇敢,仅此而已。至于云门、若耶,则不能和这些事物同类并论。因此我只记录脚所到达、眼所看到的地方,姑且用来记载岁月。至于从前游览过的地方,伯言已经写过,我就不再重复了。《游活水源记》【刘基】灵峰山上有金鸡峰,山上的草多是竹子,树木多是枫树、槠树和松树,鸟类多是竹鸡。竹鸡的形状像鸡而较小,有花纹,善于鸣叫。寺院坐落在山中,四面被群山环绕。寺前面的山叫陶山,是华阳外史弘景隐居的地方。寺东南面的山叫日铸峰,是欧冶子铸剑的地方。寺后靠近崖石,有一座阁叫松风阁,奎上人住在那里。那里有一眼泉水,最初从石缝中涓涓流出,冬天温暖而夏天寒凉,渐渐流成小渠,冬夏都不干涸,后来溢出向西南流去,又潜伏在沙土中流行,从旁边流出形成四个小池;向东到山麓汇成大池,又向东注入若耶溪,再向东北流入湖中。它刚成为水渠时,深不过一尺,却清澈得可以照见东西;俯视时,崖上的松树、竹子和花木全都倒映在水底。因此秘书卿白野公常来游览,整天坐在水边,把它命名为“活水源”。水中有石蟹,大如铜钱;有小鲫鱼,颜色纯黑,住在石穴中;水鼠常常来吃它们。水边的草多是水松和菖蒲;有一种鸟大如八哥,黑色而红嘴,总在草木上鸣叫,声音像竹鸡却更清脆;还有两只脊令,常从竹林中下来,站在石头上,洗浴饮水完毕后,鸣叫着离开。我早春来时,天气正十分寒冷,各种水族都潜藏不出;到这一次来时,它们全都出来了。又有四五只虫,大小都像小指,形状像半颗莲子,整天在水面旋转前行。阳光照在它们背上,颜色像紫水晶,不知道是什么虫。我既喜爱这水的清澈,也喜爱它永不枯竭,而且能使各种生物都来依附,具有君子的德性。上人又说:“适逢多年干旱时,泉水还能灌溉几十亩田地,它的恩泽又能惠及万物,难怪白野公特别喜爱它。” 《发自普济,过明觉寺,至深居记》【刘基】这天还不到中午,天气已经非常炎热。砥上人本来想留客住宿,有人来告诉我:“浮休公在深居等您,已经等了很久。”我说:“浮休公是老人,不能让他久等,即使天气炎热,也必须赶快前往。”于是急忙告辞。砥上人拿着酒追到寺外的亭子里,我们临着池水坐下,又喝了四五杯。忽然有云从西方飞来,遮住了太阳。奎上人拍掌说:“可以出发了。”于是登上轿子,越过何山岭,向浮刺到明觉寺。到了那里,我们相视大笑。当时太阳正悬在天空中央,热气像炉炭一样,于是都坐在松树下的石头上,俯视涧水;风从松树和水面之间吹来,发出淅淅声,带来凉意。不一会儿,有僧人出来作揖迎客,于是我们一同到后山麓,拜谒千岁和尚塔,在廊下观看洗骨池。山顶本来有水,能够形成水池,即使大旱也不干涸,称作灵迹,也许确实可信。但我尤其喜爱寺前的三条涧水从三个方向流来,一同汇聚在石壁下,正对着寺门。鹿头山、龟鹤山隔着涧水,像在山下朝拜;柯公、陶山、木禾、鹅鼻诸峰都在外围排列,像屏障一样,所以寺院虽然高,却不显露出来。人们说天下的名山大川多被佛寺占据,这难道是空话吗?观览了很久,我们才从前岭的绝涧下山,在路旁稍作休息。云又从岩中升起,缓缓聚集,像要下雨。我们催促赶路,走到深居的路上,共休息了三次;每次起行都正好赶上云气升起,于是把这件事告诉浮休公,浮休公也大笑。考察古人,还没有听说有人冒着酷热游山,大概是从奎上人和我开始的。《游自云峰,适深居,过普济清远楼记》【刘基】
岀灵峯,循溪而上,至云门,近十里。取道禾黍中,二三里,为普济寺。外视甚峻絶,若无所容。陟石径数十步,忽平广,而寺始见。入其中,则松栢幽茂,径路窈窅,似不在人间。世问之,则晋时鸿明禅师讲经之所。将军何充尝诣听讲,有何胤读书之室,故又谓之何山寺。寺西庑有楼焉,其扁曰「清逺」。昔剏之者,云峯和尚;而今居之者,砥上人也。客至上人,邀客坐楼上,开户左右眺,则陶山、刺浮柯公、秦望、紫霞诸山,皆在眼底。有泉岀竹根,流入于楼下,其声琅琅然。又有白石冈在楼外,其石色皆白如玉。上人见客喜,因请为诗。诗成,又求叙「清逺」。予笑曰:「楼之名,子与之也。我安能知子意哉?且盈目前皆山水也,我不知其孰为清,孰为逺也。今夫天清而望逺,无逺之弗见也。及其云雨晦冥,则所谓逺者,安在哉?请无求诸目,而求诸心。」上人不应,既而跃然曰:「命之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五百七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记十七
游栖贤院观三峡桥记【明·王袆】
五老峰于庐山为西面,即郡治北望,峯如屏障,蔽其后。违郡治北行二十里,转五老东入岩谷中,栖贤寺在焉。余旧读苏次公《栖贤寺僧堂记》,云:“栖贤谷中多大石,岌嶪相向,水行石间,其声如雷霆,如千乘车,行者振掉不能自持。虽三峡之险,不过也。故其桥曰三峡。”度桥而东,依山循水,水平如白练,横触巨石,汇为大车轮,流转汹涌,穷水之变。寺据其上游,右倚石壁,左附流水。石壁之趾,僧堂在焉。狂峯怪石,翔舞于檐上,每大风雨至,堂中之人疑将压焉。问于习庐山者曰:“虽兹山之胜,栖贤葢以一二数矣。”又闻苏长公云:“庐山竒胜处不可胜纪,独开先漱玉亭、栖贤三峡桥为二胜。”栖贤寺于是废已久,有僧曰惟贤,颇通世间法,余俾之住栖贤寺。既结屋山中,乃使来告余游。至谷口,日卓午矣。未至桥十许步,石岩下观陆羽泉。乃至桥上,俯视磵底,亡虑千百尺。或云以瓶贮水五升许,从瓶嘴中泻岀,缕缕下注,瓶竭水乃注涧底,欲试之不果。又云桥鲁班造,葢谓坚致壮竒,惟班乃能造耳,非谓真造于班也。距桥北十许丈,有大石方整,状如棺,横亘涧底,相传尝有孽蛟从谷中岀,水怒涌,势将坏桥,时主僧有道行,叱神挽此石扼之,蛟退桥得不坏。过桥北转行百许步,涧水至是汇为深潭,有龙蛰焉。苏长公诗所谓“玉渊神龙近”即指此也。又相传昔寺僧尝浸甑潭上,俄失所在,后有人从湖南来,云甑从洞庭湖上岀,甑上有栖贤寺可验,故知此潭下通湖南也。此其言皆诳诞不足信已。乃径造贤公新屋下法堂故址也。至是五老峰乃截然左岀,寺顾在峰后,日方炽,忽云从谷中起,俄顷雨已至,有风南来,雨复旋散,日光穿云斜照峯上,岩谷石湿,芒采相射,宛然金芙蓉也。明日谒赤眼禅师塔,塔距寺北行又十许里,岩谷深絶处也。栖贤寺实禅师所创道。场。
开先寺观瀑布记【王袆】
译走出灵峰,沿溪水向上走,到云门,接近十里路。我们取道禾黍田间,走了两三里,来到普济寺。从外面看寺院极其陡峭险绝,好像没有容身之处。登上石径几十步,忽然变得平坦开阔,寺院才显现出来。进入其中,只见松柏幽深茂密,道路深远曲折,仿佛已经不在人间。询问寺院的来历,才知道这里是晋代鸿明禅师讲经的地方。将军何充曾来听讲,何胤也曾在这里读书,所以又称何山寺。寺院西廊有一座楼,匾额题为“清远”。过去创建它的是云峰和尚,如今居住的是砥上人。客人到来后,上人邀请我们坐到楼上,打开窗户向左右眺望,陶山、刺浮、柯公、秦望、紫霞等山都在眼底。有泉水从竹根下流出,流入楼下,水声琅琅作响。楼外还有白石冈,石头全都白得像玉。上人见到客人很高兴,于是请我作诗。诗写成后,又请求我为“清远”作序。我笑着说:“楼的名字是你赋予它的,我怎么能知道你的心意呢?况且眼前全是山水,我不知道哪一样是清,哪一样是远。现在天气晴朗,视野开阔,远处没有什么看不见;等到云雨昏暗,所谓远处又在哪里呢?请不要从眼睛所见的事物上寻求清远,而要从自己的心中寻求。”上人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欣然说道:“这就算是给它命名了。”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五百七十六 (明)贺复征编 ○记十七 《游栖贤院观三峡桥记》【明·王袆】五老峰在庐山的西面,从郡治向北望去,群峰像屏障一样遮蔽其后。离开郡治向北走二十里,转向五老峰东面进入岩谷,栖贤寺就在这里。我以前读苏次公的《栖贤寺僧堂记》,文中说:“栖贤谷中有许多巨石,高耸险峻,彼此相对;溪水从石间流过,声音像雷霆,又像千辆车一同奔驰,行走的人震动得不能自持。即使三峡的险峻,也不过如此。所以那座桥叫三峡桥。”渡过桥向东,依山沿水而行,水面平展如白练,横冲巨石,汇成大车轮般的水势,翻涌旋转,把水流的各种变化都展现出来。寺院占据上游,右边靠着石壁,左边连接流水。石壁脚下就是僧堂。狂突的山峰和怪异的岩石仿佛在屋檐上飞翔起舞,每逢大风雨来到,堂中的人都怀疑房屋将要被压倒。询问熟悉庐山的人,他说:“即使以庐山的胜景而论,栖贤也大概数得上一两处。”又听苏长公说:“庐山奇异优美的地方无法一一记载,唯独开先寺漱玉亭、栖贤寺三峡桥是两处最胜的地方。”栖贤寺已经废弃很久,有个僧人叫惟贤,很通晓世俗事务,我让他住持栖贤寺。他在山中建好房屋后,便派人来告诉我可以游览。到达谷口时,太阳已经正午。距离桥还有十多步时,在石岩下观看陆羽泉。到了桥上,俯视涧底,估计有千百尺深。有人说,用能装五升左右水的瓶子盛水,从瓶嘴倒出,水丝丝向下流,等瓶中的水倒尽,水才落到涧底;我想试验却没有成功。又有人说这座桥是鲁班建造的,大概是说它坚固精致、雄伟奇特,只有鲁班才能造出,并不是说真的由鲁班亲自建造。距离桥北十多丈,有一块方正的大石头,形状像棺材,横卧在涧底。相传过去有恶蛟从谷中出来,水势怒涌,眼看就要冲坏桥梁;当时住持僧人有道行,便呵斥神灵搬来这块石头把蛟龙挡住,蛟龙退去,桥才没有毁坏。过桥向北转,走一百多步,涧水在这里汇成深潭,有龙潜伏其中。苏长公诗中所说“玉渊神龙近”,指的就是这里。又相传从前寺中僧人曾把蒸笼浸在潭上,忽然不见了;后来有人从湖南来,说蒸笼从洞庭湖中漂出,蒸笼上有栖贤寺的标记可以验证,因此知道这个潭底与湖南相通。这些话都荒诞不经,不值得相信。于是径直走到惟贤公新屋下面的法堂旧址。到了这里,五老峰才截然从左边突出,寺院反而在峰后。太阳正炽烈时,忽然云从谷中升起,不一会儿雨就到了;南风吹来,雨又旋即散开。阳光穿过云层斜照在山峰上,岩谷中的石头被雨打湿,光彩互相映射,宛如金色的芙蓉花。第二天拜谒赤眼禅师塔。塔在寺北面,走十多里,处在岩谷深险幽绝之处。栖贤寺确实是这位禅师创立的道场。《开先寺观瀑布记》【王袆】
庐山南北瀑布以十数,独开先寺最胜。开先瀑布有二,其一曰马尾泉,其一在马尾泉东,岀自双剑、香炉两峯间,为尤胜。或曰瀑布之源,昔人未有穷之者;或曰水岀山絶顶,冲激入深洞,西入康王谷为水帘,东岀香炉峯则为瀑布也。十一月十八日,日南至,余约郡守吕侯,肩舆十数里至开先。主僧志一作丈室未成,邀坐茅屋中,乃访潄玉亭,却至龙潭石峡口。由寺至亭可二百步,由亭至峡口仅数十步。葢自逺观之,瀑布岀自两峯间,如泻天半;由近而观,则二瀑下注,汇为重潭。潭水岀石峡,乃为溪,循山足东流,以入于彭蠡。当峡口仰望,但见从潭中岀,岩谷回互,二瀑所从来,不可复见矣。峡石上刻“青玉峡”及“第一山”字,大二尺,米芾书也。石间多题名,石泐字画浅,初不可悉辨,命左右掬水沃之,字乃见。大率宋南渡后人,其人无闻者居多,可识者纔十二三。因慨君子惟植节砥行乃可不朽,茍不岀此,虽托名崖石,未久人不之识矣。又从石壁间读淳熈中郡守祷雨神龙示现事,一公为余言:“歳春夏交,大雨后潭遽溢,尽涤去积叶坠梗,谓之龙洗潭。”或歳旱祷雨者于潭中辄应回坐亭址上,亭废已久,亭下池亦为石所堙。初寺僧作石溜引潭水至寺给庖湢,又凿石作此池,即苏长公赋诗处也。径八九尺,溜水从潭上来流入池,乃从池中复入溜以去,而石溜亦半废。明年三月二十六日,雨初霁,郡中又无事,复约诸公游焉。比抵寺,诸公皆先诣一公,余独径往潭下坐石上,瀑布方怒泻奔腾荡激,声震如万雷,令人心怖神悸,股战栗不休。顷焉诸君至,见余独坐,又颜色变,皆拍手呼大笑,然水声澒洞,呼笑声亦不闻也。寺僧云:“龙适洗潭矣。”于是,一公丈室已完,又作竹笕接石溜,引水过阶除下,清驶极可爱。余命取水煑新茗,一公谓近从后崖下得泉。一洼以煑茗,味比瀑水乃倍佳,试之果然。暮乃回。六月十日,余被召将赴京,念人世行止不可必,万一有他累,则清游不复得,因与郡人段谦、曹元同泛过落星湖,约得路之半,舍舟以行。一公与光应知余来逺,岀迎,乃与二僧携手行至招隐桥,坐桥上。桥在寺前五十步,潭水为溪所经也。其西东杉松枫杞,苍翠色掩映,从树底望鹤鸣诸峯,高岀树杪仅尺许,隐然如画图中见。又从树隙见岩腰采薪人,衣白大如栗,初疑此白石耳,有顷移动,乃知是人也。桥下流水触石■〈氵虢〉■〈氵虢〉鸣,尘虑荡尽,久之不能去,乃造一公所岀《楞伽经》,示使予读,读尽巻,颇悟微旨一二。应公者,戒行清峻,畧涉书史,年且老,不欲他走。一公邀留与同处郡中,乱后无读书人可与语,余因子与往来。一公请予诣潭下,是时久不雨,瀑布流且絶,余指笕中水谓曰:「此水一耳,何必复往也?」是夕宿寺中,夜半雨大作,比晓予未起,应扣门告曰:「瀑布流如故矣。」余欣然揽衣起,倚阑睇视良久,日初岀,红光径照香炉诸峯上,诸峯紫霭犹未敛,光景恍惚可玩不可言也。应因诵李太白《观瀑诗》,又诵《笑隐题太白观瀑图诗》。余笑曰:「安知今日无太白耶?胡可谓古今人不相及也?」比午乃还。一公间为余言:「开先者,旧传梁昭明太子之所栖隐,南唐元宗在潜邸,亦尝读书于此,招隐桥其所造也。后归践尊位,乃即造寺,故以开先名。」有了崖和尚者,实开山,宋以来住山者皆名徳。寺前有松,毎株大数十围,佛印元禅师手所植。近时南楚越公乃尽伐以建寺,见者惜之。而寺今亦为刼灰矣,岂非数乎?
始入华山至西峰记【王履】
译庐山南北的瀑布有十多处,只有开先寺的最为壮观。开先瀑布有两处:一处叫马尾泉,另一处在马尾泉东面,源出双剑峰、香炉峰之间,更加壮观。有人说,瀑布的源头,古人从来没有谁探究到底;有人说,水从山顶冲激而下,流入深洞,向西进入康王谷,便形成水帘;向东流出香炉峰,便形成瀑布。十一月十八日,冬至前后,我约郡守吕侯,乘十多里肩舆来到开先寺。住持志一的方丈室还没有建成,便请我们坐在茅屋中;于是我们去寻访漱玉亭,却走到了龙潭石峡口。从寺到亭约二百步,从亭到峡口只有几十步。大体上,从远处看,瀑布从两峰之间倾泻而出,好像从半天空倒下来;从近处看,两道瀑布向下奔注,汇成重重深潭。潭水流出石峡,成为溪水,沿着山脚向东流去,注入彭蠡湖。在峡口仰头望去,只看见水从潭中流出;由于岩石和山谷曲折交错,两道瀑布的来处便再也看不见了。峡口的石头上刻着“青玉峡”和“第一山”几个字,每字大约二尺见方,是米芾所书。石间有许多题名,因石头剥蚀,字画浅淡,起初不能全部辨认;我命随从捧水泼在石上,字迹才显现出来。大多是宋室南渡以后的人,其中没有名声的人居多,能够辨认出来的才有十二三人。因此我感慨说:君子只有树立节操、磨砺品行,才可以不朽;如果不做到这一点,即使把名字托刻在崖石上,也不会过多久,后人便不认识他了。我又从石壁间读到淳熙年间郡守祈雨、神龙显灵的故事。一公对我说:“每年春夏交替时,大雨过后,潭水突然涨满,把积存的落叶和枯枝全都冲洗掉,这叫‘龙洗潭’。”有时遇到旱灾,在潭中祈雨也总会应验。我回到亭址上坐着,亭子已经废弃很久,亭下的池子也被石块填塞了。起初寺僧凿成石槽,把潭水引到寺中供厨房和浴室使用,又凿石建成这个池子,这就是苏长公作诗的地方。池子直径八九尺,石槽中的水从潭上流来,进入池中,又从池中重新流入石槽流走;如今石槽也有一半荒废了。第二年三月二十六日,雨刚停,郡中又没有事情,我便再次约诸位同游。等到抵达寺中,诸位都先去拜访一公,只有我径直走到潭下,坐在石头上。瀑布正在猛烈倾泻,奔腾冲激,声音震响如同万雷,使人心惊神悸,大腿不停地战栗。不一会儿诸位来到,看见我独自坐在那里,脸色也变了;大家都拍手大笑起来,可是水声轰鸣,连呼喊和笑声也听不见。寺僧说:“龙刚刚洗过潭。” 这时,一公的方丈室已经完工,又制作竹筒接通石槽,把水引过台阶流下,水流清澈迅疾,十分可爱。我命人取水煮新茶。一公说,附近从后崖下面得到一股泉水,只有一洼那么多,用来煮茶,味道比瀑布水好了一倍;试过以后果然如此。傍晚才回去。六月十日,我奉召将要赴京,想到人生的去留不能预料,万一遇到其他牵累,便再也不能有这样的清游了,于是和郡人段谦、曹元一同泛舟经过落星湖,船行到路程的一半,便弃舟步行。一公和光应知道我远道而来,出门迎接,于是与两位僧人手拉手走到招隐桥,坐在桥上。桥在寺前五十步处,潭水从桥下流过,成为溪水。桥的东西两侧有杉、松、枫、杞,苍翠的颜色彼此掩映;从树下望鹤鸣诸峰,只比树梢高出一尺左右,隐约像画中的景物。又从树隙中看见在岩腰砍柴的人,穿着白衣,远看只有栗子那么大,起初还以为是白石;过了一会儿移动起来,才知道是人。桥下流水撞击石头,发出潺潺声,尘世的忧虑全都荡尽了,久久不能离开。后来一公拿出他所抄出的《楞伽经》,给我看,让我阅读;我读完一卷,大体领悟了一两分微妙的旨意。应公戒行清峻,略微涉猎书史,年纪将老,不愿再到别处游走。一公邀请我留下来,与他一同住在郡中。战乱以后,已经没有读书人可以交谈,我因此和他往来。一公请我到潭下去,当时已经很久没有下雨,瀑布的水流将要断绝。我指着竹筒里的水说:“这水是同一来源,何必再去潭边呢?”这天晚上我住在寺中,半夜大雨骤然下起。到天快亮时我还没有起床,应公敲门告诉我说:“瀑布已经像往常一样流了。”我欣然披衣起身,倚着栏杆看了很久。太阳刚刚出来,红光直照香炉诸峰,群峰上的紫色云气还没有散尽,景象恍惚迷离,可供欣赏,却无法用言语形容。应公于是吟诵李太白的《观瀑诗》,又吟诵《笑隐题太白观瀑图诗》。我笑着说:“怎么知道今天没有李太白呢?怎么可以说古今之人不能相及呢?”到中午才回来。一公有时对我说:“开先寺,旧传是梁昭明太子栖居隐遁的地方;南唐元宗尚未即位时,也曾在这里读书,招隐桥就是他所建。后来他归来登上帝位,便在这里建寺,所以取名为‘开先’。”有个了崖和尚,实际上是开山祖师;宋代以来住持此山的僧人,都是有名德之人。寺前有松树,每株大约几十围,是佛印元禅师亲手栽种的。近来南楚越公竟把它们全部砍掉来建寺,看见的人都为之惋惜。可是如今寺也化为劫灰了,难道不是命数吗?《始入华山至西峰记》【王履】
寓长安新丰丘丈,偶谈登华山所得,且纵臾偕余再登。七月诣丘丈,适病,遂命其外孙沈生相余骑驴,行二十日抵华阴,宿焉。黄大使具酒肴待,因谓余曰:“闻游者及青柯坪,仰瞻多自沮,以故卒不复往。”遣其仆惯登者二人导予。翌日业行,近山口泉声琅然,稍入殿角,岀灌木中。仆曰:“此玉泉院也。”至院外观希夷先生塑像,熟睡如生,立清樾中。诸道士岀迎,亦言缘险难甚,草木交战,不可以礼服。赠余一杖,谓可扶到青柯坪以上则难用矣。于是以短衣行縢往,沈生健善步跣以行,二仆前导,傍山对开,神意飞动。于时宿云在巅,羣峭未岀,余烟自旁山上,褰朝阳射其端,璧立之妙,荏苒可得。风触壁鸣,翏翏调调,而不知其所穷。余喜画相契特深,遂凝立。四人逺呼,而安知予之所得不在急也?地多樲棘蘙,不见路,他■〈禾埶〉复相错,稍不谨视则触面罥髪,局且蹐杖攀以进。子素不善步骤,登累息必竢定始行,时以纸笔自随,遇胜则貌。故行视四人愈迟,四人常先若犹豫然。然沈生知予,予策亦策,憇亦憩。予僮虽不解,遇竒树竒石即报,亦颇慧。貌不能尽者,俾记之。及涧而斧斤声杂蝉鸣鸟咔,泉亦淙淙然如琹如筑如佩环。其停汇处澄澈如镜,微涟动摇,日影上壁。中多红白砾,余盥颒清寒透骨,试尝焉,甚甘美胜吾郷阳山泉几十倍。涧北絶径处,实如柚者下垂,僮越险取食之,蜇口弃去。西转至小石洞,洞外有石如枰中可参坐,坐其上书所赋诗而东。岩方洞适与之对,意灵诡内潜,遂相率以入。仆曰:“此希夷匣尔,葢其葬处也。”棘梗道不得近,因疑匣为函,恐指所盛蜕者,而俗谓之匣与?及上方峯峯直立,铁鏁下垂,望峯端漫不可辨,但峯腰杂树倒悬斜倚而幽意可人。鏁两畔多小坎,从下达上,深可二寸,仅容履端,葢登则缘鏁以托足者。仆曰:“上。”有道士王友岩居惟玉泉,一二道士时裹粮往食之。鏁尽处即石罅,号西玄门。此峯葢唐玄宗妹金仙公主驾鹤升仙之地,而门则玄宗觅金仙而凿焉者也。从门入,盘折数峯顶,始及友岩所居。南望连山,不知所止。上无杂草,惟细辛一方,不多产。余虽摇中而惮险,弗敢进。坐峯根娑罗树下,瞻怅者久之。繇峯根北折,度狭径,外则壑谷类也。败叶覆地,不生草。行叶上,不知窊隆,蹑空辄仆。偶一失脚,几坠崖下。偶旅迹幽翳中,古藤鬰屈,正蹑树根进叶,卒然鸣,疑以为蛇也。注视三樵人,适从上来,余问青柯坪逺近,不对,唯放歌唱荅而去。岀树外,大石突立,中豁若斧劈然,仆曰:“此第一闗也。”乡人避乱时,毎入山垒石絶此。予视闗内尚乱石旁聚,无数闗右二黑石虎踞,因坐摹之。忽不知四人所在,厉声呼不应,迹之半里所,则皆坐涧边投石子涧中以戏。此处水深路絶,当蓦涧濑涧,石叅错不逺躐过,回视其澴瀯衍漾砯冲之态,而吾意适永不能以遽释,几失吾主。涧外瀑布正悬南崖端,下激树干,飞沫成雨点,因风容与久而后坠。又百余步则第二闗也。视第一闗壮虽不逮,而险则过之。闗内阴风劲甚,不可留,促步岀,返顾所来则一青霭耳。复登顿冥宻以行,诘屈数百折,见坪緑霭然,林端既至,乃青柯坪。山恰半,从入山来,悉﨑崟侧塞,夷者惟此。草长过人,冈之上有神祠础,余瓦缺。日正午,少饥,幸持瓜果饼脯分食之。汲祠畔井止渇,日渐热,足软不可支,卧祠前石阶上。适二道士自上下问焉,葢玉泉之侣自西峯还也。与之语虽无竒,亦善遗世者。自山口至此,其石之奔突倚伏,岀林翳树者,殊形诡观,殆不能以物拟。祠西南则始攀鏁处也。置杖草间,闻松风飗然。此以下皆杂木无松,以上则纯松矣。蝉鸟遂絶,诗人谓山中无鸟声,信然。鏁曳危石上,仆先进。余亦攀过路萦纡,并石根极隘,瑟缩以行。路断接以木,行则摇。少进,一峯前嶂,不甚峻,上大下小,所谓巘也。无草树,黒黄白相间。上有赤白二圆形,仆曰:“日月岩也。”复行二百余步,直崖崭立,有短橛阁崖罅为级,如梯。鏁旁垂,问之,乃百尺撞也。级毎腐或缺,繇级以上,先轻蹑试之,然后寘足。过此有类是而愈长者,千尺撞也,缺腐亦然。纵仆辈欲援,何以为力?既上,凡石之如峤、如扈、如岿、如岊者,眩视不可数。扺前崖径,忽断崖峻削,无可为径者。即崖腹缀小木如彴,当絶谷之上,凡三接始及径。铠亦横缀崖腹,余目焉。迹未及而先痿矣。遣四人前度,虑逼吾后以振也。余趦趄握鏁,寸进之,闭听壹视,步歇,半木伊轧鸣。
译我寄居在长安新丰的丘丈家中,偶然谈到登华山的见闻,丘丈便鼓动我和他一起再登华山。七月,我去拜访丘丈,恰好他生病了,于是让他的外孙沈生陪我骑驴,走了二十天抵达华阴,住了下来。黄大使准备了酒菜款待我,便对我说:“听说游山的人到青柯坪,仰头一看,大多自己泄了气,所以最终不再前进。”于是派了两个惯于登山的仆人给我带路。第二天准备出发,接近山口时听见泉声琅琅,从灌木中流出,稍稍进入便看见殿角。仆人说:“这就是玉泉院。”到了院外,观看希夷先生的塑像,他熟睡的样子仿佛活人,立在清幽的树荫中。各位道士出来迎接,也说山路险峻异常,草木交错,不能穿着礼服登山。他们送给我一根手杖,说可以扶着走到青柯坪,再往上便难以使用了。于是我穿短衣、扎绑腿前行,沈生健步如飞,赤脚行走,两个仆人在前面带路。山路在山旁劈开,人的精神和兴致都飞动起来。当时宿云停在山巅,群峰峭壁还没有显露出来;从旁边山上升起的烟雾,被初升的太阳照到顶端,峭壁如玉璧竖立的妙景,渐渐可以看见。风吹触石壁,发出飒飒调调的声音,不知它传到哪里才停止。我喜爱绘画,和眼前景色特别相契合,于是凝立观看。四个人在远处呼喊,哪里知道我所得的乐趣并不在于赶路呢?地上多是樲棘和遮蔽道路的杂草,看不见路;其他草木又交错在一起,稍不留意便会碰脸、缠发,只得缩手缩脚,拄杖攀援前进。我一向不善于快走,登山走累了,必定要等气息平定后才继续前行;平时总带着纸笔,遇到美景便描摹下来。因此我走得比四个人更慢,四个人常常先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等我。不过沈生了解我,我赶路他也赶路,我休息他也休息。我的童仆虽然不懂绘画,遇到奇树奇石便立即报告,也颇为机灵;不能全部描摹的,就让他记下来。到了山涧,只听见斧头声与蝉鸣鸟叫交杂,泉水也潺潺作响,像琴声、筑声,又像佩玉相撞的声音。泉水停聚之处清澈如镜,微波摇动,日影映在石壁上。水中有许多红白色的砾石,我用清冷透骨的水洗脸,试着喝了一口,甘美得很,胜过我家乡阳山的泉水几十倍。山涧北面没有道路的地方,有果实像柚子一样垂下,童仆冒险摘来吃,蛰得嘴疼,便丢掉了。向西转到一座小石洞,洞外有一块石头,形如棋盘,中间可以坐几个人;我坐在上面,写下所作的诗,然后向东走。岩石形成的方洞正对着它,里面的意趣灵异诡奇而深藏,于是大家相继进入。仆人说:“这是希夷的匣子,大概是他的葬处。”荆棘枝梗阻塞道路,不能靠近;我因此怀疑所谓“匣”其实是棺函,恐怕指的是盛放遗蜕的东西,只是民间称它为“匣”罢了。到了上方峰,峰峰直立,铁锁向下垂挂,望不清峰顶;只见峰腰间杂树倒悬斜倚,幽深的意趣很可喜。铁锁两旁有许多小坎,从下到上,深约二寸,只容得鞋尖,想来登山时就是攀着铁锁把脚放在上面。仆人说:“上去吧。”有个道士叫王友,住在只有玉泉的地方;一两个道士有时带粮食去那里吃。铁锁尽头就是一道石缝,名叫西玄门。相传这座峰是唐玄宗的妹妹金仙公主驾鹤升仙的地方,这道门则是玄宗寻找金仙公主时凿成的。从门中进入,盘旋曲折地越过几座峰顶,才到达王友居住的地方。向南望去,连绵群山不知延伸到哪里。山上没有杂草,只有一片细辛,产量也不多。我虽然心中向往,却畏惧险峻,不敢继续前进。于是坐在峰根的娑罗树下,惆怅地望了很久。从峰根向北转,经过狭窄小路,外面便是深谷。枯叶覆盖地面,不长草;走在树叶上,不知道下面是凹是凸,一踩空就会跌倒。有一次失足,差点掉下悬崖。偶然走在幽暗的树丛中,古藤弯曲盘结;我正踩着树根在落叶上前进,忽然听见声响,以为是蛇。仔细一看,原来是三个樵夫,正从上面下来。我问他们青柯坪远近,他们不回答,只放声唱歌作为回答便离开了。走出树外,只见大石突兀而立,中间裂开,像被斧头劈开。仆人说:“这是第一关。”乡人为躲避战乱时,常常进山,在这里堆石设关。关内还可看见乱石聚集;关右有两块黑石,像老虎蹲伏,于是我坐下描摹它们。忽然不知道四个人在哪里,放声呼喊也没有回应;循着踪迹走了半里左右,才发现他们都坐在涧边,把石子投入涧中取乐。这里水深路断,必须跳过涧中急流;涧中石头参差交错,不能远远跨过去。回头看那水流回旋、荡漾、冲击的姿态,我的心情正舒展开来,久久不能立即收回,几乎因此失去了我的主人。涧外的瀑布正悬挂在南崖顶端,向下冲击树干,飞沫像雨点一样,被风吹得缓缓飘荡,很久才落下。再走一百多步就是第二关。看它的壮丽虽比不上第一关,险峻却超过第一关。关内阴风十分强劲,不能停留,只好加快脚步出来;回头看走过的地方,只剩一片青色云气。又登上昏暗幽密的山路,曲折几百转,看见一片青绿色的坪地;走到树林尽头,便到了青柯坪。山势恰好到了一半,从进山以来,所有地方都崎岖险峻、逼仄难行,平坦的只有这里。草长得高过人,山冈上有神祠的基址,只剩残缺的瓦片。正午时我稍感饥饿,幸好带着瓜果、糕饼和肉脯,分给大家吃。又汲取祠旁的井水解渴。太阳渐渐炎热,双脚软弱得无法支撑身体,便躺在祠前的石阶上。恰好有两个道士从上面下来,问候我;他们是玉泉院的同伴,从西峰回来。和他们交谈,虽然没有什么奇闻,却都是善于遗弃尘世的人。从山口到这里,石头奔突、倚伏,露出树林和树木遮蔽之处,形状奇异,几乎无法用别的事物来比拟。祠西南就是开始攀铁锁的地方。我把手杖放在草间,听见松风飘然作响。这里以下都是杂木,没有松树;这里以上则全是松树。蝉声鸟声也随即绝迹,诗人所说“山中没有鸟声”,确实如此。铁锁沿着危石向上垂挂,仆人先登,我也攀着过去。道路盘曲,紧贴石根,极其狭窄,只得缩身前行。道路断处用木头接起来,走上去便摇晃。稍稍前进,有一座山峰作为前面的屏障,不太陡峭,上宽下窄,就是所谓的巘。山上没有草木,黑、黄、白三色相间。上面有两个红白色的圆形,仆人说:“这是日月岩。”又走了二百多步,直立的悬崖陡峭如削;有短木桩架在崖缝中作为台阶,像梯子一样。旁边垂着铁锁,问仆人,才知道那是百尺撞。每级木桩常有腐朽或缺失,从木级向上时,先轻轻踩踏试探,然后才放脚。越过这里,又有类似的木级,但更加长,叫千尺撞,缺损腐朽也一样。即使让仆人们伸手援助,又能有什么力量呢?登上去后,凡是石头像山峤、像门扇、像高耸山石、像裂隙的,令人眼花缭乱,数也数不清。走到前面山崖的小路,忽然道路在陡峭如削的断崖处中断,已经没有可以通行的路了。只好在崖腹横系小木,像小桥一样,架在断谷之上;一共接续三段,才到达道路。又有铠状木件横系在崖腹上,我只看了一眼,还没有走到那里,双腿就先软了。于是派四个人先过去,担心他们靠近我身后会使我受到震动。我犹豫着握住铁锁,一寸一寸向前挪,闭耳凝神、专注目视,走一步便停一下;走到一半,木头发出吱呀的声响。
东野登阁,尚称脚脚踏坠魂,吾今何称哉?因自咎以亲枝履此险,昌黎恸哭遣书以诀者,即此非与?半时许乃得过。问诸仆,仆曰:“老君离垢也。”信仙凡之隔如是。复斗折道松林中,翳不见日,毛髪耸然。沈生谒祷山神祠,惧苍龙岭之迅风也。既至,老木赤立,唯东南一枝仅存,微有叶根乱布石上,若万小蛇攅缀蠕动,余骇焉。貎其大较,因思平日画树,虽捜竒猎怪,致巧宁得似此?所谓画不神于所仿,而神于所遇也。然而望蛇蜒入云,势未知何以处此。尝闻登者言:“度岭慎勿旁视,视则恶风至,危不可度。”岭凡两折,中突旁杀,脊背色正黒,鏁当背上,并鏁皆小坎,亦犹上方峯所托足者。二仆先示所以登,余匍匐踵其后,以大喘不自禁。因四布伏岭背,窃窥其旁,则深不见底,但见松头濈濈岀没苍烟中,万峯罗拱,向背高低,邪正起伏,若翠浪汹涌,相后先秀,不可状。风飒尔有声,众籁齐作,沓荡奔激,逺近胥应。忆登者言,遂胆掉股栗不能动。去上折无几,视若天渊然。风稍止,寻进而仆已过上折矣。余勉强进一折,日少昃,愈热,予裸上体,犹流汗不止,行上。折稍觉便渐熟,故也。自岭下仰观,将谓顶絶无复过此;及岭端,则峯头挿云,尚未知有几里。繇是筋骨如脱,喘促弗暇岀一语。倚树息,四人则相语角徤,若贾勇于余者。时云方滃然开合,若相背往来。四峯端悠扬不已,余神凝其间,忘所以事事者。仆辈弗是喻,促以西峯尚逺,弗稽遂作以行。至此则少上皆径,于石鏁从横,罕无鏁者。又越五六险,始及镇岳宫。宫在西峯顶,东诸神列坐,不辨何谁。松罅间金碧参差,与日争炫者,岳帝庙也。庙后松极森邃,风一振之,掩苒之形,纡徐之韵,繇松端倐尔东骛接之,既冺忽又如在。及庙见道士王老师,款坐庙之前,则其居也。四壁萧然,余意其独处于荒絶之区,无所畏无所悔者,非有得能尔邪?徐叩所有,则平平焉耳。乃知其非实见道而得于寡欲也。窓在西壁隙,有光开。窓而其居则度之,悬厓之上,俯瞰浚谷,不见所极。唯松顶麻萃,斜距窓二丈许。峯壁峻拔,自浚谷直上霄外,略无突陷,真所谓削成者。壁上一松寄之壆间,根直下如悬死蛇,枝稍正拂窓,手可接。松实累累,余提以断甓,弗中坠下,触石且坠且触,声如从瓮中来,良久始息。至是则颓阳向,微霞彩渐发。倚窓望西北,平田无际,荒烟莽然,中有渭水委蛇如龙。日光射水中,金闪烁,不敢正视。居之南乃大冈,颇类龟背,色墨而粗涩。冈下羣峯如攅剑,如束笋,无一浑然者。予将摹之,而岚霭迷漫,弗果。东望玉女峯,殿正在峯顶,雪壁烁日。殿旁有物似人非人,往还松树间,逺不可辨。冈稍南大迹一,冈上深可三寸,长四尺余。旁镌「巨灵足」三字。窃谓力能劈山,其足迹仅如此。且东峯掌形,自峯端达峯底,如彼之大手,而配以如此之小足,理固如是邪?东则东峯、玉女峯昆季相倚,唯南峯嶻焉独岀。侄视三峯,薄暮不及往,遂宿焉。风怒号,御夹犹冷。视苍龙岭裸体。其寒暑之异,乃尔哉?
上南峯记【王履】
译东野登楼时,尚且说每一步都像脚踏空、魂魄将坠;我如今又该怎样形容呢?于是我责怪自己竟亲自带着树枝做的鞋来走这样的险路。昌黎悲痛哭泣、写信诀别的地方,难道不就是这里吗?过了约半个时辰才得以通过。问那些仆人,仆人说:“这是老君离垢的地方。”才相信仙境和凡间的隔绝竟然如此。又沿着曲折的道路进入松林,林木遮蔽,见不到太阳,令人毛发悚然。沈生到山神祠中拜谒祈祷,因为害怕苍龙岭的疾风。到了那里,只见老树赤裸挺立,只有东南方向一根枝条还保存着,略有几片叶子;树根杂乱地铺在石上,像万条小蛇聚集缠绕、蠕动,我看了十分惊骇。大略描摹它的形状时,我想到平日画树,虽搜寻奇特、猎取怪异,费尽技巧,哪里能画得像这样?这就是所谓绘画的神妙不在于临摹之物,而在于亲自遇到的景物。然而望着它蜿蜒伸入云中的形态,又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理。曾听登山者说:“过岭时千万不要向旁边看,一看就会有恶风袭来,危险得无法通过。”山岭共有两道转折,中间突起而两侧削落,脊背颜色正黑;铁锁架在岭背上,锁旁也有许多小坎,正如上方峰上用来落脚的地方。两个仆人先示范登法,我匍匐着跟在他们后面,忍不住大口喘气。于是四肢伏在岭背上,偷偷向旁边窥看,只见深不见底,只能看见松树梢密密地在苍烟中出没;万座山峰环列拱卫,朝向和背向各不相同,高低、斜正、起伏交错,好像碧绿的巨浪汹涌翻腾,前后争相秀出,无法形容。风飒飒作响,各种声音一齐发出,重重荡漾,奔腾冲激,远近都相互应和。想起登山者的话,我顿时胆战股栗,不能移动。离开上面的转折处没有多远,回头看去,仿佛天渊相隔。风稍稍停了,我才继续前进,而仆人已经越过上面的转折处。我勉强又走过一道转折,太阳已经稍稍偏西;天气更加炎热,我赤裸上身,仍然汗流不止,继续向上行走。转折处稍微好走一些,渐渐也习惯了,所以如此。从岭下仰望,还以为山顶已高不可越,再没有更高的地方;到了岭端,才看见峰头插入云中,还不知道高出几里。到这里筋骨仿佛脱散,呼吸急促,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倚着树休息,四个人却彼此谈笑,争相逞强,仿佛在我面前显示勇气。当时云气正浓重地开合,仿佛彼此背离、往来不定。四座峰头悠然摇曳不止,我的精神凝聚在其中,忘记了自己还在做什么。仆人们不明白我的心情,催促说西峰还远,于是我没有停留,继续前行。到了这里,稍微向上便都是道路;石锁纵横交错,几乎没有不设铁锁的地方。又越过五六处险地,才到达镇岳宫。宫在西峰顶上,东面列坐着各位神像,不能辨认是哪位神。松树缝隙间有金碧色彩参差闪耀、与日光争辉,那是岳帝庙。庙后的松林极其深邃,风一吹动,松树掩映摇曳的形态、曲折舒缓的韵致,随着松梢忽然向东飞驰相接,转眼又消失,忽然又像出现在眼前。到了庙中,见到道士王老师,和他亲切地坐在庙前,这就是他的住处。四壁空空荡荡,我想他独自居住在荒凉绝远之地,无所畏惧、无所悔恨,若不是有所领悟,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慢慢询问他的生活,才知道其实平平常常;由此明白,他并非真正见道,只是由于少欲而已。西墙上有一道缝隙,透进光来。推开窗看他的住处,原来建在悬崖上,俯视深谷,看不到谷底。只有松树梢密集如麻,斜斜地距窗二丈左右。峰壁陡峭挺拔,从深谷一直直上云霄之外,几乎没有突出处和凹陷处,真是所谓削成的山壁。壁上有一株松树寄生在石缝之间,树根直垂下去,像悬空的死蛇;枝梢正好拂到窗边,伸手便可以接触。松果累累,我拿一块断砖投去,没有打中,松果坠下,碰到石头又弹落,一边坠落一边碰撞,声音仿佛从瓮中传来,过了很久才停止。到这时太阳西斜,淡淡的霞彩渐渐升起。我倚窗眺望西北,平坦的田野无边无际,荒烟苍茫;其中有渭水曲折如龙。阳光照在水中,金光闪烁,不敢正眼看它。住处南面是大山冈,很像龟背,颜色黑而粗糙。山冈下面群峰像聚集的剑,又像捆束的笋,没有一座浑圆完整。我想把它们描摹下来,却被岚气云雾弥漫遮蔽,最终没有成功。向东望玉女峰,殿宇正在峰顶,白色的石壁映着阳光闪耀。殿旁有一个似人非人的东西,在松树间来回走动,距离很远,不能辨认。山冈稍南有一个巨大的足迹,印在冈上,深约三寸,长四尺多。旁边刻着“巨灵足”三个字。我私下想,巨灵的力量能够劈开山峰,留下的足迹却只有这样大。而且东峰的形状像手掌,从峰顶一直到峰底,像那样大的手掌,配上这样小的脚,按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吗?东面是东峰、玉女峰像兄弟一样相互依傍,只有南峰高峻独自突出。我仔细看着三座峰,天色将晚,来不及前往,于是住了下来。风怒吼着,穿着夹衣仍感到寒冷。再看苍龙岭时,我却是赤裸上身。这里寒暑的差别,竟然如此吗?《上南峰记》【王履】
拂旦起,王道士岀华山记》相示。自峯厓、洞谷、池潭外,其宫观古迹等不可记。食已,纎云不痕,旭日初吐,露未晞,具行縢、草屦,以敌南冈外皆松林,裁入笙簧盈耳。屈盘行林中,迤逦渐高,境象互异,弗暇接。将谓地升,恍不记自西峰来也。松皆合抱,森若笋擢,寒不生陵苕,唯萝薜青青以与松永,而樵斤不及,余感其得所栖焉。行二三里,稍疲,坐松根养力,而四人已在石梁外高唱曰:“南峯至矣!”起而前,仆曰:“此希夷避诏岩也。”余以目昏不敢流盼,竟不知已达岩底,因仰首,怪状可愕。岩上覆似蜂窠然,颇类太湖石,或类波涛荡潏所为,淡黒津津焉。余坐观不厌,自谓不世竒逢,细貌之,仅得彷佛。西南角一罅明透,可侧身入,命童掖入之。及半,见罅外树梢动摇,日影流罅中,明闇稍分,上滴沥如雨,阴气挟罅风扑入,巾服皆润下湿,不敢进。僮曰:“壁有刻字四行,不辨何字。”余眊亦弗之识,繇是自岩底北旋峣兀中,度小榷,又度架枝代榷者三,若波舟之所摇荡。古树一根拔卧壑上,阏道勃窣,踰松上,过得真武祠,遂入谒。龟蛇在前,记晦庵翁谓本北方玄武宿,非实有此神,设为形像以神之耳。余谓干鱼朽木,题以大王居士,便能威福,此何足怪?从祠畔上磴,扶石阑转峯角,皆石版布道,阑外临絶谷,试微瞰,怵然神愯,闭目低首倚壁始定。峯南上下壁削,亘东南皆阑也,异焉。伏石版下觇,葢镵壁成堮,以迭石置阑面之中窽石以入,则所谓朝元洞也。深可四丈,广近之,高又倍焉,纯白如雪,中设三清像。余问主者岳师,师曰:“昔贺老师营此四十年,虽凿焉而不敢碎石下坠,坠则雷动龙潜故也。”自尔且凿且运功未就,而师亡,继以其徒甫就。洞外西数步,师又穴石版鏁以下达。西转则师之避静处也。沈生等跃然往观,予待二时许还曰:“穴之下则鏁双垂,鏁尽则版。”道也,穴道相距不知数十丈。石杙挿壁以当其中,缒鏁下至石杙,少息,复缒至版道,又少息,然后攀鏁西行数十步,渐高,又数十步,始及避静处。回视版道,则载之铜杙之上,而铜杙则挿之峻壁之中。外虽有阑木,久多腐,必炼是赖,掩其振摇。石杙一,铜杙十七,竟不知作时于何所置足。栏之外,下见松顶如灌莽,在杳冥中。师去此几时,其室其爨所犹在,然非凭土,凭于块石之突崖耳。室畔石洼不深,水则满,岂师藉是以食饮者与?石之西则别岩也,岩类俛首形,遥覆室上,上镌「全真岩」三大字,填之赤色。然上下俱不可倚,岂人履虚而作之邪?吾初蹑版道,知有版道而已,奚暇他及?既至而得其所以,始不知止于何地。我辈壮年恃力不少怯,今精夺于此矣。去洞沿故路东行,降八九折,缘磴复升,巨石错峙,石分处如甈,下视类井底,黯不见物。然两木倚石可下。仆曰:「安真人肉身所沈,生率三人下观。及还,谈真人坐石龛不坏,具衣履如生人,抑坐逝处邪?」跻石以望,见峯岭羣松如沃,峯背类覆盂,麤皵如砺,可纵步。四人争先若飞,余至此已攰甚,足不吾许,殆及岭,憩龙潭旁,掬潭水颒面。潭有三深浅不等,深者不过二三尺。仆言:「虽大旱此弗枯。」志称顶有池,生千叶莲,觅之不见,不知当时骑茅龙天飞者,其繇此非与?最高处一松孑立,余倚松望,信乎诸峯罗列似儿孙矣。云适生从玉女峯东峯两间岀,倚风作懒态,歘突然北涌似巅崖状,既而复还,渐幔于松巅不动如憩,而山北所见皆漫漶不可识,意彼或仰瞻,吾固在云表也。青莲居士谓「呼吸气想通帝座」,非此而何?尼父登泰山小天下,彼果及此耶?既下又东行,五龙神祠。祠之外小碑一,辞翰具美,有「涣而为气,气运而为精,精变而为神,神化而为灵」等语,因爱而再诵。忽祠畔二小鸟下上峯壁不鸣,青灰。色颇类鹡鸰,尾稍短,不知其何名。岳师曰:“此鸟相与久矣。饭熟则乞食于我,食已则去。或寘粟掌中,亦跃以就啄。”师年八十五矣,两目俱眛,然往来祠洞两间,陟降如睹。非有道者与?不然,安得人鸟相忘如此!
过东峯记【王履】
译天刚亮我便起身,王道士拿出《出华山记》给我看。除去峰崖、洞谷、池潭之外,宫观古迹等无法一一记述。吃完饭,纤薄的云彩全无痕迹,初升的太阳刚刚吐出光芒,露水还没有干。我准备好绑腿和草鞋,以抵御南冈外面的松林;刚进入林中,笙簧般的声音便充满耳朵。我们在林中曲折前行,渐渐升高,景境不断变化,来不及一一观赏。将要以为大地正在上升,恍惚间竟忘了自己是从西峰来的。松树都粗到几个人合抱,森然挺立如笋;寒冷之处不长陵苕,只有藤萝青翠,与松树一同长久存在;樵夫的斧头也不能到达这里。我感慨它们能够找到这样适宜的栖息之处。走了二三里,稍觉疲倦,便坐在松根下休息养力;四个人已经在石梁外高声唱道:“南峰到了!”我起身向前,仆人说:“这是希夷避诏岩。”我眼睛昏花,不敢四处流盼,竟不知道已经走到岩底;于是抬头仰望,只见形状奇怪得令人惊惧。岩石上部覆盖着蜂巢一样的凹凸,颇像太湖石,又像波涛荡漾冲刷出来的形状,颜色淡黑而湿润。我坐着观看,怎么也看不厌,自以为遇到世间少有的奇景,仔细描摹它,却只能得到大概的形似。西南角有一道透光的裂缝,可以侧身进入,我命童仆扶着进入。走到一半,看见裂缝外树梢摇动,日影流入缝中,明暗渐渐分开;上面滴水如雨,阴冷之气夹着缝中风扑来,衣巾都被打湿,不敢再前进。童仆说:“石壁上有四行刻字,但辨不出是什么字。”我眼睛昏花,也认不出来。于是从岩底向北,转入高低不平的险地,经过一座小木桥,又经过三座以树枝搭成、代替木桥的架子,仿佛在波浪中的船上摇荡。一棵古树连根拔起,横卧在深谷上,堵塞道路,行走时发出窸窣声;我们越过松树,走过去便看见真武祠,于是进入拜谒。前面有龟蛇塑像,我记得晦庵翁说过,它们本是北方玄武星宿,并不是真有这样的神,只是设置形象来显示神威罢了。我说,干鱼朽木,只要题上“大王”“居士”的称号,便能施威降福,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从祠旁登上石阶,扶着石栏转过峰角,道路全由石板铺成;栏杆外面就是断谷,试着稍微向下看,便惊惧得精神震动,闭目低头靠着石壁才平定下来。峰南上下的山壁如刀削,向东南延伸,处处都有栏杆,实在奇异。我俯伏在石板下窥看,原来是凿开山壁形成洞窟,把石头层层堆放,在栏面中凿出孔洞以便进入;这就是所谓朝元洞。洞深约四丈,宽度接近这个数,高度又是宽度的一倍,洞内纯白如雪,安置着三清像。我问主持此处的岳师,岳师说:“从前贺老师营造这里用了四十年,虽然不断凿挖,却不敢让石块碎裂坠下,因为石块一坠落,就会雷鸣龙潜。”从那以后边凿边运送石料,工程尚未完成,贺老师便去世了;后来由他的弟子继承,才刚刚完成。洞外向西几步,岳师又在石板下凿洞,旁边垂下铁锁通往下面。向西转去,就是岳师避静的地方。沈生等人兴致勃勃地前去观看,我等了约两个时辰,他们回来后说:“洞穴下面垂着两道铁锁,铁锁尽头就是石板路。”洞穴和石板路相距不知几十丈,中间用石桩插入山壁支撑;沿铁锁下到石桩处稍作休息,再沿铁锁下到石板路上又稍作休息,然后攀着铁锁向西走几十步,逐渐升高,再走几十步,才到避静处。回头看石板路,它架在铜桩上,而铜桩插在陡峭的山壁中。外面虽然有木栏杆,但大多已经腐朽,必须依靠这些铁锁,才能掩护、减少其摇晃。石桩一根,铜桩十七根,竟不知道当初修筑时把脚放在什么地方。栏杆外向下看,只见松树梢像灌木丛一样,处在幽暗之中。岳师离开这里已经多久了,他的房舍和灶具还在,但并不是建在土地上,而是凭借突出在悬崖上的一块巨石。房旁有个石洼并不深,水却满着,难道岳师是借它来饮食的吗?石头的西面还有一座别岩,形状像低头俯首,远远覆盖在房舍上面;岩上刻着“全真岩”三个大字,填成红色。然而上下都不能倚靠,难道有人站在虚空中把字刻上去的吗?我刚开始踏上石板路时,只知道有石板路而已,哪里有空暇顾及其他呢?到了那里,知道了它修建的缘由,才发现不知应该停在什么地方。我们年轻时仗恃体力,尚且没有多少畏惧;如今精力在这里已经消耗殆尽。离开洞穴,沿原路向东走,下降八九道曲折,又沿石阶上升;巨石交错耸立,石头分开的地方像裂开的瓦器,从上向下看像井底,昏暗得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有两根木头斜靠在石上,可以顺着下去。仆人说:“这是安真人肉身沉放的地方。”沈生率领三个人下去观看。回来后,他们说真人坐在石龛中,身体没有腐坏,衣服鞋子俱全,像活人一样;难道那就是他坐化的地方吗?登上石头远望,只见峰岭上的群松像被油水浇过一样翠绿,峰背像倒扣的盂,粗糙斑驳,足可以放开脚步行走。四个人争先恐后,快得像飞;我到了这里已经非常疲倦,双脚不听使唤,几乎走到岭顶时,在龙潭旁休息,捧潭水洗脸。潭水有三个深浅不同的水洼,深的不过二三尺。仆人说:“即使大旱,这里也不会干涸。”志书记载山顶有池,生长千叶莲;我寻找却没有看见,不知道当时骑着茅龙飞上天空的人,是否就是从这里上去的呢?最高处有一株松树孤独挺立,我倚着松树眺望,果然各座峰峦罗列,像儿孙一样。云气恰好从玉女峰和东峰之间升起,借着风作出慵懒的姿态,忽然又向北涌起,像山顶和悬崖的形状;不久又返回,渐渐铺展在松树顶上,静止得像在休息。山北所能看见的景物全都模糊不清,我想,那里的人或许正仰望这里,而我本来已经在云层之上了。青莲居士所说“呼吸气想通帝座”,除了这里还有什么地方能这样呢?尼父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变小了,他果真到过这里吗?下山后又向东走,到五龙神祠。祠外有一方小碑,文辞书法都很美,其中有“气散而成为云气,气运行而成为精,精变化而成为神,神化而成为灵”等语句,我喜爱这些话,又诵读了一遍。忽然祠旁有两只小鸟在峰壁间上下飞动,却不鸣叫,颜色青灰,很像鹡鸰,只是尾巴稍短,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岳师说:“这种鸟和我相处很久了。饭熟时就向我乞食,吃完便离开。有时我把粮食放在手掌中,它们也跳过来啄食。”岳师已经八十五岁,两只眼睛都失明了,然而在祠和洞之间来往,上下行走,竟像能看见一样。若不是有道之人,怎么能够做到人与鸟彼此忘情到这种地步呢?” 《过东峰记》【王履】
繇祠北降而东,取道松间,忽有物行松上,大如鼠尾,芃芃然,闻人声,矍视不复动,仆辈拊掌激之,越树去。行二里所,至山祠,入观焉。山水画满壁,颇似范寛家法,而浑不及化。老君殿中居杨师迓余,谒之,师岀果茗、松花粉供余,并以万年松数十本为赠。盖巻栢之属而不屈者,虽有松栢名,不过石上小草耳。巻栢亦以万岁见称于本草,则知二物固皆稿而不死者矣。大松蔽峯,清悄幽阒,殆不可为情。然过青柯坪来,多松,惟白杨一二间之,每风韵松林扬叶,作策策声,如按如节。彼吹竹弹丝、敲金击石者,其近与偃仰是间,意风味未减贞白。殿之东则东峯尽处也,下望平田,襟怀洒然,逺近诸山相闯于烟芜云树之表。黄河渐近,东迤如带,潼闗冈垄积苏于河濵。遐览未周,云倐阴渐黒,平野皆晦,予疑南东向立,飒飒然自西南来,万松皆鸣,松实交坠。日斜透云罅,岀云影渐北逝遂散。余与沈生磔松实啖之,索苦茗于师以助其胜。稍南一炀突岀松底,下磴迹之,得石室焉,旷朗可容四五十人,都灶湢所等举不敝,今惟一人居之。禽声不上青柯坪,虽因于高寒,而亦因于无养也。闻是峯可玩日于天未明之际,而粮少不敢居,唯问师仙掌何在,师指在峯侧,而玉女峯可迫观,于是别去。
宿玉女峯记【王履】
降而西二里许,东折渐上,至是无磴,多倚木枝根石间代为级,皮脱滑不可登。五人相与推援以进,凡二十余处,则玉女峯顶也。尝闻女冠杨氏,名妓也。少年入山,食松皮八年,始火食。或枵腹坐,即大雪七日不粒,亦无恙,竟日夜弗卧。因访之石室中,尸坐如寐,见子起相揖笑曰:“此中罕闻人声,君何来之异耶?”余告之故,就问其入山时,则三十有七歳,今已七十有二歳矣。自云一生无病,观其颜虽非丹,而精神粲然,步甚健,固知其有养也。引余步松间,风适来激峯壁,直下如箭。寻松林度壑而去,相与立隒端,因指西峯东面窊隆如莲花,谓余曰:“此正西岳莲花峯也,安有峯头玉井之产?”余至玉女殿,道玉女所繇,观洗头盆,葢石上一员坎尔,水绀碧不干。集仙録称有五舀,不知何据之。殿右观韩姑姑遗蜕,遣僮撤所障乱甓,启棺葢窥之,殆如初殁者。杨氏曰:“殁几三十年矣,虽稿不腐,以杖擿其足亦不僵,有道者乃如是。”葢杨氏师也。大石如龟,殿正坐龟上,而杨氏石室则藉龟腹为之覆。繇殿前踰石梁,北眺崇冈廓然,然狸豸不能进。冈半有大壆焉,杨氏曰:“唐玄宗祷雨抛简处也,下通黄河,恐或然尔。”复旋至石室前,指以迫观仙掌所在。余与四人循东峯北行,斯须林断豁然,乃东峯之西北壁,而玉女峯之东北岩也。
译从祠北面下山向东走,取道松林之间,忽然有东西在松树上爬行,大小像老鼠,尾巴蓬松;听见人的声音,惊觉回头看,便不再动。仆人们拍手惊扰它,它越过树枝逃走了。走了约二里,到达山祠,进去观看。满墙都是山水画,颇有范宽的画法,却完全没有达到神化的境界。老君殿中,杨师出来迎接我。我拜见他,杨师拿出果品、茶和松花粉供我,又送我几十株万年松。那其实属于卷柏一类,是不弯曲的;虽有松柏之名,不过是石头上的小草罢了。卷柏也因称为万岁而见于《本草》,由此可知这两种植物本来都是干枯却不死的东西。大松遮蔽山峰,环境清幽寂静,几乎无法用情感形容。可是从青柯坪一路过来,松树很多,只间杂一两株白杨;每当风吹松林,树叶扬动,发出策策声,像有人按节奏演奏。那些吹竹笛、弹丝弦、敲金石的人,如果接近并俯仰于此,想来风味也不会减损于贞白。殿的东面就是东峰的尽头。向下俯视平坦田野,胸怀顿觉洒脱;远近群山冲出烟雾荒草和云树之外。黄河渐渐靠近,向东蜿蜒如带;潼关的冈垄堆积在河边。远望还没有尽兴,云气忽然变阴,渐渐黑下来,平野全都昏暗。我怀疑是朝南、朝东站立时,忽然有飒飒的风从西南吹来,万松齐鸣,松果纷纷落下。太阳斜照,从云缝中透出,云影渐渐向北退去,最终散开。我和沈生剖开松果吃,又向杨师索要苦茶,以助游兴。稍向南有一处高地从松树下突出来,沿石阶下去寻找,得到一间石室,空旷明亮,可以容纳四五十人;灶、浴室等设施全都还没有损坏,如今却只有一个人居住。鸟声传不到青柯坪,虽说是因为地势高寒,也因为无人供养鸟类。听说在这座峰上可以在天还没有亮时观赏日出,只是粮食少,不敢在此居住。我只问杨师仙掌在哪里,杨师指着峰侧说就在那边;玉女峰也可以近距离观看,于是告别离去。《宿玉女峰记》【王履】下山向西走约二里,转向东面渐渐上升;到这里已经没有石阶,许多地方只好倚靠木枝和夹在石头缝中的树根当作台阶,树皮脱落,十分滑,难以上登。五个人互相推扶援引前进,经过二十多处,才到达玉女峰顶。我曾听说女冠杨氏原本是名妓,年轻时入山,吃松树皮八年,才开始吃熟食。有时空腹坐着,即使大雪下七天不进一粒粮食,也安然无恙,整日整夜不睡。于是我到石室中访问她,只见她盘腿坐着,像睡着一样;看见我便起身作揖,笑着说:“这里很少听到人的声音,您怎么会来到这里,真是奇怪!”我告诉她来访的缘故,顺便问她入山时的年龄;她说当时三十七岁,现在已经七十二岁了。她自称一生没有生过病。我看她的脸色虽不是红润如丹,精神却明亮灿然,步子十分稳健,确实知道她有所修养。她带我在松林间行走,恰好有风冲击峰壁,直下如箭。我们寻找松林,越过山谷而去,一同站在崖边;她指着西峰东面的凹凸山势,对我说:“这正是西岳莲花峰,哪里有什么峰头玉井的出产?”我到玉女殿,询问玉女的来历,又观看洗头盆,原来只是石头上的一个凹坑,水呈深青色,长年不干。《集仙录》说有五个舀水器,不知依据是什么。到殿右观看韩姑姑的遗蜕,让童仆撤去遮挡的乱砖,打开棺盖窥视,尸体几乎像刚死时一样。杨氏说:“她死去将近三十年了,虽然干枯却没有腐烂,用杖挑她的脚,身体也不僵硬;有道之人就是这样。”原来韩姑姑是杨氏的老师。大石像乌龟,玉女殿正坐落在龟背上;杨氏的石室则借龟腹作为屋顶。从殿前越过石梁,向北眺望高大的山冈,开阔无边,不过狸和野兽不能进入。山冈中部有一处大石窟,杨氏说:“唐玄宗祈雨时曾把简牍投掷在这里,下面通向黄河,也许确实如此。”我们又返回石室前,她指给我看仙掌所在,以便近距离观察。我和四个仆人沿东峰向北走,不一会儿树林断开,景象豁然开朗,原来是东峰的西北壁和玉女峰的东北岩。岩石西面突出,像鸟嘴,距离东峰不远;从上峰向下俯视,这就是所谓魄禠突出之处。有一株小
岩西努如鸟喙,距东峯不逺,上峯下缩瞰,即魄禠努处。小松一生附岩侧,不见根岀岩上者三之二,中无鳞而光仆曰:“此舍身树也,游者抱树数匝则获福。”予僮闻即抱之,转不休,峻遏乃止。岩正当仙掌,可察,遂坐忆王涯仙掌辨,谓峯有五崖,北壑破岩而列,自下逺望,偶为掌形,俗传则曰巨灵擘剖,掌迹犹存。余因思涯之所辨,似得于传闻,未尝如吾之迫观也。殊不知膏岀于壆溜,以渐淡黄微白间之,黒壁中上则五岐,下则片属,岐者如指属者如掌,复有细溜无数,杂五岐间。逺望之,则惟见其大者,故五岐如指耳。宁有五崖北壑破岩而列哉?且膏所溜处,比比皆有,岂惟此掌为然?山石本黒,其或淡黄微白者,皆膏溜之色也。此掌外,惟日月岩最多,其次则东峯西壁,近于杨氏之石室者,色状与此掌溜痕不殊,但彼不类物形,故不以为异,而不称耳。虽歴代硕儒诗赋,同然一辞于巨灵之擘,而不之难也。将暮,假宿杨氏石室中,再请所有,惟答以待尽而已。余知其闭,弗强也。歘有光如灯度室,在松林中。仆辈惊指杨氏,徐掩其户曰:“与尔何预?”岂记所谓昭明者与此亦可见,杨氏之有定力矣。与沈生步殿前以待月,二更许,光射万松中,碎影满地。风飔飔然自三峯来,清固不胜,寂亦难处。因退寝,夜半大声迭阵,如涛轰然,欲醸雨,惧粮絶,竟不得翕目。迨晓风幸息,趣具饭下山,至都土地司。仆还指南峰端,如练者曰:“水帘洞也。”以昨之弗知,小立祠畔以听,杳不得所闻。午及青柯坪,觅所置杖亡矣。然降比登顿易,步可与四人敌。因思宫殿林木得全于上者,险是赖耳。然不知鐡鏁之所经始,路何以识,人何以登也?余学画余三十年,不过纸绢者,展转相承,指为某家数,剽其一二以袭夫画者之名。安知纸绢之外,其神画有如此者?始悟笔墨之不足以尽其形,丹碧之不足以尽其色。然是游也,亦非纸绢相承之故吾矣。箕踞石上,若久客还家,而不能以遽岀也。三步回顾,五步坐,乃于我乎见之。虽知毛女峯邻于上方,而不识其处。仆言王刁三洞山外之西及玉泉院,则日已在西南隅矣,弗果往。呜呼!生太华之方,繇太华之侧,古今爱游者,亦毎以难险自画。虽少陵枕籍闗中,亦望焉而止耳。天下竒絶处,固有系乎缘之偶不偶也。郄诜谓山行洗尽五年尘土肠胃,吾尘土五十年,不意中得此行。虽遘一遗十,而秀拔之神,雄特之观,亦足以畅夫一生之拳局矣。昔人言:「会心处不必在逺」,窃意未得至此,恐未可谓之会心。余向子平之累已毕,而遐蹈未能者,以母氏之颓暮故也。掇其大都,以志竒遇。
译松树生长在岩石旁,三分之二的树干露在岩上,中间没有鳞片而光滑。仆人说:“这就是舍身树,游人抱着它绕几圈便能获得福气。”我的童仆听见后马上抱住它,不停旋转,直到陡峭地势阻拦才停下。岩石正对仙掌,可以看得很清楚;我于是坐下,回想王涯辨析仙掌的文章,认为山峰有五处崖壁,从北面山谷裂开排列,自下方远望,偶然形成手掌形状,民间便传说是巨灵劈开山峰,掌迹仍然留在这里。我于是想到王涯的辨析似乎得自传闻,却不曾像我这样近距离观察。哪里知道那其实是油膏从石窟的沟槽中流出,逐渐形成淡黄、微白相间的痕迹;黑色山壁上部呈五条分岔,下部则连成片状,分岔的像手指,连片的像手掌,此外还有无数细小的流痕夹杂在五条分岔之间。远处望去,只能看见较大的部分,所以才像五根手指。难道真的是北面五道崖壁裂开排列吗?况且凡是油膏流过的地方,到处都有痕迹,哪里只是这只手掌如此?山石原本是黑色的,那些淡黄、微白的地方,都是油膏流淌留下的颜色。除这处仙掌之外,日月岩上的这种痕迹最多;其次是东峰西壁、靠近杨氏石室的地方,颜色形状和这里的掌状流痕没有不同,只是那里不像某种物体,所以不以为奇,也没有称说罢了。历代大儒的诗赋都异口同声地说是巨灵劈山,却没有人对此提出质疑。天将黑时,我借宿在杨氏石室中,再次请求她讲述仙掌的事情,她只回答说等到生命终尽罢了。我知道她不愿谈,便没有强求。忽然有一道像灯光的光亮穿过石室,在松林中移动。仆人们惊讶地指着杨氏,杨氏慢慢关上门说:“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难道这也可以看出传说中的昭明太子吗?由此也可以看出杨氏的定力。于是我和沈生在殿前散步等待月亮。约二更时,月光照入万松之中,碎影洒满地面;风从三峰吹来,飒飒作响,清冷得难以承受,寂静也令人难以久处。于是我们退回去睡觉。半夜里巨大的声音一阵接一阵,轰然如海涛,像将要酿成暴雨;我害怕粮食断绝,竟然无法合眼。直到天亮,幸好风停了,便赶紧准备饭食下山,到了都土地司。仆人回头指着南峰顶端那条像白练的东西说:“那就是水帘洞。”因为昨天不知道它在哪里,我在祠旁稍停,想听听水帘洞的声音,却什么也听不见。中午到了青柯坪,寻找先前放置的手杖,却已经丢失了。然而下山比上山容易得多,脚步也可以和四个人相抗。于是想到宫殿和林木之所以能在山上保存完整,正是依靠险峻的地势。可是我不知道铁锁从哪里开始铺设,道路凭什么辨认,人又凭什么登上去呢?我学习绘画三十多年,不过是在纸绢上辗转相承,指称某一家画法,剽取其中一二来袭用画家的名声。哪里知道纸绢之外,还有这样神奇的自然画作?这才明白,笔墨不足以穷尽它的形状,丹青不足以穷尽它的色彩。然而这次游览,也不是纸绢传承所能替代的旧有见闻。于是我箕踞坐在石上,仿佛久客归家,却不能马上离开。走三步便回头,走五步便坐下,才算真正看见了这里。虽然知道毛女峰邻近上方峰,却不知道它在哪里。仆人说王刁三洞在山外以西,玉泉院也在那里;这时太阳已经落到西南角,最终没有去成。唉!我出生在太华山附近,生活在太华山旁;古今喜爱游览的人,也常常因为艰难险阻而自行止步。即使杜少陵寄居关中,也只是远望华山而止步罢了。天下奇绝的地方,本来就有赖于机缘是否恰巧。郄诜说山行能够洗尽五年积下的尘土,像洗涤肠胃一样;我积存了五十年的尘土,没想到竟偶然得到这次旅行。虽然遇到一处便遗漏十处,但山势秀拔的神韵、雄奇独特的景观,也足以舒展我一生的局促了。古人说:“会心的地方不一定在遥远之处。”我私下想,如果没有到过这里,恐怕还不能说真正领会了这句话。我过去替子平操办的事情已经结束,只是还不能远游,是因为母亲年老衰颓的缘故。现在摘取这次经历的大略,来记载这次奇异的际遇。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记十八
东湖记【明呉寛】
东湖本陈湖也,在长洲邑东南,周可六七十里,其涯多良田,居民资之。予凡再游焉,而再乐,皆以访陈氏故,而有汝器、玉汝昆仲为之主也。当成化已丑歳,予与玉汝同试礼部,归及秋,过其家,午饭毕,汝器亟命舟泛湖,入夜始还,则月色如昼,水波若空,尊爼之间,歌声相发,有杜子美渼陂之乐。后十年,为戊戌之秋,予复过其家,则玉汝初登进士第,居京师,汝器见客至,益喜,顾患末疾,使僮奴舁行庭中,相从以为乐,而引满剧饮,如前日欢,仍命舟泛湖,则惫而不能从矣。予由姚城过席虚,登碛沙,入瑞云观,吊古访俗,悉着于诗,有苏子瞻西湖之乐。及暮还,而汝噐笑迎于门,更具酒饮客,且曰:“吾生长于是,于是而农,于是而渔久矣。中间虽一岀长卿赋,辄谢去。今既老矣,有子若孙矣,世俗事无预矣,而吾益得与林僧野叟,棹扁舟,举杯酒,岀没于渚云沙月之间,浩然而歌,悠然而醉,其乐不可以语人者,吾将终身焉。”湖在吾家之东,因以东湖自号,其亦可记乎?予曰:“唯唯。”既来京师,数以书抵其弟,促予记所谓东湖者,葢予于东湖再乐,特再游耳,使其屡游之,亦恐厌也。然忆汝器畴昔之言如是,必有真可乐者,予独未足以窥其趣也。异时与玉汝南还,汝器之疾当瘳,相与益穷其乐,酒酣兴发,尚为执笔赋之。
五湖记【王鏊】
呉郡之西南有巨浸焉,广三万六千顷,中有山七十二,襟带三州,苏、湖、常也,东南诸水皆归焉。其最大者二:一自宁国、建康入溧阳,迤■〈辶里〉至长塘湖,并润州金坛、延陵、丹阳诸水会于宜兴,以入今宁国、建康之水不由此矣;一自宣歙、天目诸山下,杭之临安、余杭、湖之安吉、武康、长兴以入,而皆由呉江分流以入海。一名震泽,书所谓“震泽底定”是也。一名具区,《周礼·职方》扬州之薮曰具区;《山海经》“浮玉之山,北望具区”是也。一名笠泽,《左传》“越伐呉,呉子御之笠泽”是也。一名五湖,范蠡乘舟岀五湖口,太史公登姑苏台望五湖是也。五湖者,张勃《呉录》云:“周行五百里,故名。”虞仲翔云:“太湖东通长洲、松江,南通乌程、霅溪,西通义兴、荆溪,北通晋陵、滆湖,东连嘉兴、韭溪水,凡五道,故谓之五湖。”陆鲁望云:“太湖上禀咸池五车之气,故一水五名。”然今湖中亦自有五湖:菱湖、莫湖、游湖、贡湖、胥湖。莫厘之东,周三十余里曰菱湖;其西北,周五十里曰莫湖;长山之东,周五十里曰游湖;沿无锡老岸,周一百九十里曰贡湖;胥山之西南,周六十里曰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小湖:夫椒山,东曰梅梁湖;杜圻之西、鱼查之东曰金鼎湖;林屋之东曰东皋里湖。而呉人称谓则惟曰太湖云。
七十二峰记【王鏊】
太湖之山发自天目,逦迤至宜兴,入太宜,融为诸山。湖之西北为山十有四,马迹最大。又东为山四十有一。西洞庭,望之渺然如世外,即之茂陵平野,闾巷井舍,仙宫梵宇,星布棊列。马迹之北,津里扶椒为大夫,差败越处也。西洞庭之东北,渡渚鼋山,横山,阴山,叶与长沙山为大。长沙之西,衢山漫山为大。东洞庭之东,武山北则余山,西南三山蕨山泽山为大。此其上亦有居人数百家,或数十家。马迹两洞庭分峙湖中,其余诸山或逺或近,若沈若浮,隐见岀没于波涛之间。马迹之西北有若积钱者,曰钱堆。稍东曰大■〈山几〉小■〈山几〉与锡山若连而断,舟行其中曰独山。有若二鳬相向者,曰东鸭西鸭。中为三峰,稍南大嶞小嶞与夫椒相对而差小,为小椒,为杜圻,范蠡所尝止也。西洞庭之北,贡湖中有两山相近,曰大贡小贡。有若五星聚,曰五石,浮曰茆浮,曰思夫山。有若两鸟飞且止者,曰东乌北乌。其西两山南北相对而不相见,见即有风雷之异,曰大雷小雷。横山之东,曰千山绍山,曰疃浮,曰东狱西狱,世传呉王于此置男女二狱也。其前为粥山,呉王饲囚者也。有若琴者,曰琴山;若杵者,曰杵山;曰大竹小竹与冲山近。若物浮水面可见者,曰长浮,癞头浮,殿前浮与鼋山相对而差小者为龟山。有二女娟娟相对,曰谢姑。有若立柱嶻嶭玉柱稍却金庭,其南为垓山。为歴耳中高而旁下者笔格,骧首若逝者石蛇。有若老人立石公,石蛇石公石最竒,与鼋山龟山南北相对曰鼍山,旁曰小鼍。若螺者青浮二鼍之间,若隐若见曰惊篮。东洞庭之南,首鋭而末岐者曰箭浮。若屋欹者曰王舍浮,苎浮。又南为白浮泽蕨之间,有若笠浮水面者曰蒻帽。有逸于前后追而及之者曰猫鼠。有若碑碣横者曰石碑,是为七十二。然其最大而名者两洞庭。也。
销夏湾记【蔡羽】
译《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七十七 (明)贺复征编 ○记十八 《东湖记》【明·吴宽】东湖原名陈湖,在长洲县城东南,周长约六七十里,湖岸多有良田,居民靠它生活。我一共游览过两次,也快乐了两次,都是为了访问陈氏旧居,并且有汝器、玉汝兄弟作为主人。成化己丑年,我和玉汝一同参加礼部考试,到了秋天回乡,经过他家。午饭吃完,汝器立即命人划船泛游湖上,直到入夜才回来;那时月色如同白昼,水波仿佛天空,酒器和食器之间歌声互相应和,有杜子美游渼陂的乐趣。十年以后,到了戊戌年的秋天,我又经过他家。这时玉汝刚考中进士,住在京师;汝器看见客人到来,更加高兴,只是患有末疾,便让童仆抬着在庭院中行走,和我们相从取乐,斟满酒痛饮,欢乐如同往日;他仍然命人划船游湖,却已经疲惫得不能同行了。我从姚城经过席虚,登上碛沙,进入瑞云观,凭吊古迹,访察风俗,全都写在诗中,有苏子瞻游西湖的乐趣。到了傍晚回来,汝器笑着在门口迎接,又准备酒宴款待客人,并且说:“我生长在这里,在这里务农,在这里捕鱼,已经很久了。其间虽然曾经有一次出仕,像司马相如作赋那样,却立即辞谢离去。如今我已经老了,也有儿子和孙子了,世俗的事情都与我无关;而我更能和林中的僧人、野外的老人一起,划着小船,举起酒杯,在水洲的云影和沙滩的月色之间时隐时现,放声歌唱,悠然醉倒。这种快乐不是可以向别人说清的,我将终身如此。” 湖在我家的东面,所以我把“东湖”作为自己的别号,这件事也可以记下来吗?我说:“好,好。”到了京师以后,我多次写信给他的弟弟,催促我写所谓的《东湖记》。大概我是因为在东湖两次得到快乐,所以只写两次游览;如果让他多次游览,恐怕反而会厌倦。然而回忆汝器从前的话就是这样,其中一定有真正值得快乐的地方,只是我独自还没有完全窥见其中的意趣。将来有一天和玉汝一同南归,汝器的病应当痊愈,我们一起更加穷尽其中的乐趣;酒兴浓时,还要拿起笔来为他写下这篇记。《五湖记》【王鏊】吴郡的西南有一片巨大的水域,面积三万六千顷,其中有七十二座山,像衣襟和衣带一样环绕着苏州、湖州、常州三州,东南各地的水都汇入这里。最大的水道有两条:一条从宁国、建康流入溧阳,曲折流到长塘湖,又汇合润州金坛、延陵、丹阳各处的水,在宜兴汇合后流入;如今宁国、建康的水已不从这里流入了。另一条从宣州、歙州以及天目山诸山下流来,又汇合杭州临安、余杭,湖州安吉、武康、长兴的水,最后都由吴江分流入海。这片水又名震泽,《尚书》所说“震泽底定”指的就是它;又名具区,《周礼·职方》说扬州的水泽叫具区,《山海经》说“浮玉山向北望见具区”也是指它;又名笠泽,《左传》说“越国攻打吴国,吴王在笠泽抵御”指的就是这里;又名五湖,范蠡乘船从五湖口出行,太史公登姑苏台眺望五湖,说的也是这里。所谓五湖,张勃《吴录》说:“周长五百里,所以叫五湖。”虞仲翔说:“太湖向东通长洲、松江,向南通乌程、霅溪,向西通义兴、荆溪,向北通晋陵、滆湖,向东连接嘉兴、韭溪的水,共有五条水道,所以称为五湖。” 陆鲁望说:“太湖上承咸池、五车的气,所以一片水有五个名称。”不过现在湖中本身也有五湖:菱湖、莫湖、游湖、贡湖、胥湖。莫厘山以东,周长三十多里,叫菱湖;莫厘山西北,周长五十里,叫莫湖;长山以东,周长五十里,叫游湖;沿着无锡老岸,周长一百九十里,叫贡湖;胥山西南,周长六十里,叫胥湖。五湖之外,又有三个小湖:夫椒山以东叫梅梁湖;杜圻以西、鱼查以东叫金鼎湖;林屋山以东叫东皋里湖。但吴地人的称呼,只有一个名称,就是太湖。《七十二峰记》【王鏊】太湖的山脉发源于天目山,曲折延伸到宜兴,进入太宜山后融成众山。湖西北有山十四座,以马迹山最大;再向东有山四十一座。西洞庭山远望渺茫,仿佛世外仙境;走近后却是茂盛的陵地平野,里巷、井舍、仙宫、佛寺像星辰棋子一样散布着。马迹山北面,津里、扶椒是大的山峰,是大夫差击败越国的地方。西洞庭山东北面,渡渚、鼋山、横山、阴山、叶山和长沙山都是大山。长沙山以西,衢山、漫山是大山。东洞庭山东面是武山,武山北面是余山;西南面的三山中,蕨山、泽山最大。这里山上也有居民,或有几百家,或有几十家。马迹山和两座洞庭山分立在湖中,其余群山有远有近,仿佛沉下又仿佛浮起,隐约出没于波涛之间。马迹山西北有一座像堆积钱币的山,叫钱堆。稍向东是大岕、小岕,与锡山像相连又像断开,船行其中的地方叫独山。有两座山像两只野鸭相对,叫东鸭、西鸭。中间是三峰,稍向南,大嶞、小嶞与夫椒山相对而稍小,叫小椒;又有杜圻,是范蠡曾经停留的地方。西洞庭山北面,贡湖中有两座相近的山,叫大贡、小贡。有五座山像五星聚集在一起,叫五石;浮在水上的叫茆浮,叫思夫山。有两座山像两只鸟飞来又停下,叫东乌、北乌。它们西边有两座山南北相对而看不见彼此,一旦看见就会出现风雷异常,叫大雷、小雷。横山以东有千山、绍山,叫疃浮,又有东狱、西狱,世代相传吴王曾在这里设置男女二狱。它们前面是粥山,据说是吴王给囚犯喂粥的地方。有座山像琴,叫琴山;有座像杵,叫杵山;又有大竹、小竹,靠近冲山。有些山浮在水面上,能够看见,叫长浮、癞头浮;殿前浮与鼋山相对而稍小,叫龟山。有两座山像两个姿态柔美的女子相对,叫谢姑。有座山像竖立的高柱,叫嶻嶭;玉柱稍向后,金庭在它南面;再南面是垓山。中间高、两旁低,像马嚼子一样的山叫笔格;昂首仿佛要飞走的山叫石蛇。有座山像老人站立,叫石公。石蛇、石公和石山最为奇特,与鼋山、龟山南北相对的叫鼍山,旁边叫小鼍。像螺一样的叫青浮,位于两座鼍山之间;若隐若现的叫惊篮。东洞庭山南面,头尖而尾部分叉的叫箭浮。像房屋倾斜的叫王舍浮、苎浮。再向南是白浮,位于泽山与蕨山之间;有座山像斗笠浮在水面上,叫蒻帽。有座山像逃跑在前、追赶在后而终于追上的动物,叫猫鼠。有座山像横放的碑碣,叫石碑;这些合计就是七十二座山。不过其中最大、最有名的是两座洞庭山。《销夏湾记》【蔡羽】
山以水袭为竒,水以山袭尤竒也。再袭之以水,又袭之以山,中涵池沼,寛周二十里,举天下之所无,竒之竒,销夏湾是也。湾去郡城且百二十里,春秋时呉子尝从避暑,因名销夏。自呉迄今垂二千年,游而显者不过三五辈,不为凡俗所有,可知己。湖之峰莫大于包山,山之峰莫大于缥缈峰,高不知其几里,足袤五十里有畸。峰之南水道三十里为苕溪,其弗能与苕溪参者,诸峦抱其外也。苕之舟北行三十里以求缥缈峰,其弗能与缥缈直者,亦诸峦为之拒也。四面峰峦交窣,独以一面受太湖,中虚如抱瓮,其南列门阙焉。由门阙东西盼,西为龙头山,其次为小洞庭,为石蛇,为舍,为芜,为鼠斗之石,不得而名焉。东则大小明月湾,为石公,为泽,为蕨,为三山,不得而名焉。明月之湾,其背为梭山,厥土坟垆,厥产林檎、鸭脚、樱桃、柚、柿、梨、枣。龙头之背为圻村,厥土白砾,厥产玉石、卢橘。中消夏之腹,印浮其上,乍有乍无,为众安之洲。帆落洲上,则四面环合,为屏为翰,耸姸效谲,以与缥缈相拱。峰之巅有草无木,其麓多木无草。丹宫梵室,蒙蔽林霭,钟鸣鼔应,然后知仙释之庐。鱼行鸟过,形影交彻,帆翔其上而莫之知避也。夫地既异而处甚僻,信乎游者之难至矣。向使移而置之附郭,则撰壶觞、秣车马者日不暇给,岂独为吾湾哉?人将僬僬乎剑负以趋,万物失所矣。夫造化无意者也,设是湾如有意,鬼神之能不得而与,非冥契其事,孰能乐之?呜呼,非惟世之人不得而乐,湾之人亦莫得而乐也。余世居湾上,有所独得,私志之。
林屋洞记【蔡羽】
丁丑五月十一日,通府盩厔焦公偹孝丰之警事宁,且闻林屋洞之胜,期与三四士往观。而羽与时林霢未敛,客各求道取疾。有顷,咸会于洞门。天亦霁,有小亭与门峙。从者解冠履,释方袍,为山行装。南行绕丙门,岀于旸谷之上,趺于石壁。壁高尽见太湖之境。从者曰:“前有曲岩,复下壁,攀木行里许。”次于岩畔。自亭逮丙,逮旸谷,逮曲岩,皆五步一石,十步一潭,巉巉焉,兽蹲渊渊焉,龙伏泉■〈氵虢〉■〈氵虢〉行树根,揽朽翳,去丰草,然后得一伸足。灵佑道士曰:“此毛公坛水也。”坛距洞且十里而南,流岀于洞门,大者成川,小者为潭为涧。用是兹山之树青葱坚翠,少花而多根。焦公有山水之趣,与客嵌名岩中。还至亭下,从者已在洞半坂矣。灵佑道士习于乗橇,橇以先驱。洞口微隘,稍前得夏屋穹然,黒飒然,竖毛髪。左右请火,公命列炬壁间,下烛潴卤,上照银屋。石钟倒悬无虑数十,夹屋为石床丹灶。道士曰:“此所谓金庭玉柱者也。”然距石楼神钲尚逺。道士内鸣钲,外奏乐。客各据床,蹑石锺,仰舐乳穴。暑月如盛寒,如是者凡几室。室不同,乃纵左右各为向道,或之丙门,或之晹谷。屏处忽若断絶,而无不穿漏。惟之隔凡者许久,方有人声还报。火屡灭,不能进。羽怪兹山大不踰他峰,而中包空洞,莫知攸际。灵威丈人有言,有无不可知。求之隔凡以外,亦已异矣。果幽明之境殊,岂造化者设是巧,不得而窥耶?岀洞门,日已暝,煑石乳饮讫,各谢去。
游石蛇山记【蔡羽】
龟鼋龙蛇之山,大扺皆花石之村。嵌者空窍,灂者亷利。然皆不于山之腹,特岀于波涛。龟鼋龙头,皆负林麓,走饮于湖。惟蛇山为不然,当太湖之西北,背龙头而迎风涛,截乎大洋,故境愈险而愈竒,世少得而观焉。正德已已清明日,与客放舟龙头西,踰小洞庭,还见聚落十余家,为乌砂井。厥名万状,恍恍焉,洞洞焉,缘于■〈山赞〉岏,不敢摇动。然去蛇山尚十里,客请乘东南风之便,乃从乌砂解舟,薄石蛇之东。遥见大石划划下,若有门闗而无人踪,顾其势尚陡,水尚急,舟不能停。缘壁里许,则山之阳也。岸始舒,水始缓,若有里墟而无人烟,鸟婴兽窟以窜其间者。大扺皆采石之人,厥崖惟庐,厥坎惟炊,厥寝惟矶,以渍以饮,惟石之宜。始舟人与岸人见获通语言,而沙诘潭未可卒进,投竿测之,视岸人指指止行焉。始获登其丘,山空地虚,举足有声。蹑其巅,梯断石滑,不获前。复举帆去,则山之西麓,壁愈高,石愈竒,若芙蓉开花,鱼龙脱甲,上者屏列,下者桥卧,隐隐波底者不可穷状。所见既异,而境复迂僻,由是鎻舟壁下,环卧涯浒。客皆引满载,歌晨徂而暮返。夫蛇山巻石耳,其胜顾岀龟鼋龙头之上。余与山相去甚迩,而平生不闻其胜,一日跨波涛,触烟雾,获覩其竒。则古之不言石蛇而言龟鼋者,有以也。噫!物愈竒,则遇愈难,余志蛇山之竒,俾好竒者览焉。
游辉县杂记【李梦阳】
译山因水环绕而奇特,水因山环绕尤其奇特。水再从外围环绕一层,山又从外围环绕一层,中间包藏着池沼,宽广周围二十里,汇集天下所没有的景象,真是奇中之奇,这就是销夏湾。销夏湾离郡城将近一百二十里,春秋时期吴王曾到这里避暑,因此取名销夏。从吴国到现在将近两千年,来游览并留下名声的不过三五批人,它不为凡俗之人所占有,这一点可以知道了。太湖的山峰没有比包山大的,包山的山峰没有比缥缈峰大的;它高得不知有几里,山脚纵横五十里还多一些。缥缈峰南面的水道三十里处是苕溪,但不能与苕溪相连,因为外面有群山环抱。乘船沿苕溪向北行三十里去寻找缥缈峰,也不能直达峰下,同样是因为群山阻挡。四面峰峦交错环绕,只有一面面向太湖,中间空虚,像环抱着一只大瓮,南面排列着门阙。从门阙向东、西眺望,西面是龙头山,其次是小洞庭、石蛇、舍、芜,以及无法命名的鼠斗之石。东面则是大明月湾、小明月湾,以及石公、泽、蕨、三山,另有无法命名的山石。明月湾的背面是梭山,那里的土质肥厚而黑,出产林檎、鸭脚、樱桃、柚、柿、梨、枣。龙头山背面是圻村,土质多白色砾石,出产玉石、卢橘。销夏湾的中央腹地,印浮漂在水面上,时有时无,叫众安洲。帆船停在洲上,四面便环合起来,像屏风和护卫,山势高耸秀美、奇异多姿,与缥缈峰相互拱卫。山峰顶上有草而没有树,山麓多树而没有草。丹宫佛寺掩映在林木雾霭中,钟声和鼓声相互应和,这才知道那里有仙人和僧人的居所。鱼儿游过、鸟儿飞过,形影交相透见;帆船从上面经过,它们却不知道躲避。这个地方既奇异又十分偏僻,确实难以有游人到达。假如把它移到城郭附近,那么每天置办酒器酒食、饲养车马都忙不过来,难道还只是属于我这个销夏湾吗?人们将会背着剑,急急忙忙地赶来,万物也就失去本来的位置了。造化本来是无意志的;假如这个湾仿佛有意志,连鬼神也不能参与其中,若不是冥冥中与此事相契合,谁能享受它呢?唉,不仅世上的人不能享受它,销夏湾的主人也没有人能够享受它。我家世代居住在湾上,因此有一些独自体会,私下记下这些。《林屋洞记》【蔡羽】丁丑年五月十一日,通府盩厔焦公平定孝丰的警事,事情已经安定,又听说林屋洞景色优美,约定和三四位士人一同前去观看。但蔡羽当时遇到连绵的雨还没有停,客人们各自寻找道路,因而染病。过了一会儿,大家都聚集在洞门口。天也放晴了,有一座小亭与洞门相对。随从脱下帽子鞋子,解开方袍,换上登山服。向南绕过丙门,出到旸谷上方,盘腿坐在石壁旁。石壁高处可以尽览太湖景色。随从说:“前面有曲岩,还要下到石壁,再攀着树走一里左右。”于是来到岩边。从小亭到丙门、到旸谷、到曲岩,都是走五步就遇到一块巨石,走十步就遇到一个水潭:山石高峻,像野兽蹲伏;深水幽暗,像蛟龙潜伏;泉水在树根间潺潺流过。拨开枯树和遮蔽的草木,除去丰茂的杂草,这才有地方伸脚。灵佑道士说:“这是毛公坛的水。”毛公坛距离洞穴向南将近十里,水从洞门流出,大的形成河流,小的形成水潭和山涧。因此这座山的树木青葱坚翠,花少而根多。焦公有山水之趣,便和客人在岩石中题写姓名。返回亭下时,随从已经走到洞穴中部的斜坡上。灵佑道士熟悉乘橇,便乘橇在前面引路。洞口稍微狭窄,向前走了一段便来到一处高大的厅屋,里面黑暗阴森,使人毛发竖立。左右的人请求点火,焦公命令把火炬排列在石壁间,向下照亮积水和污泥,向上照亮银色的石屋。倒悬的石钟有几十个,石屋两侧有石床和丹灶。道士说:“这就是所谓金庭玉柱。”不过距离石楼神钲还很远。道士在里面敲响钲,外面奏起乐曲。客人们各自坐在石床上,踩着石钟,仰头舔食乳状石穴中的石乳。盛夏时节,里面却像严冬一样寒冷;这样的石室总共有好几间。各室形状不同,于是大家分向左右各自寻找道路,有的通往丙门,有的通往旸谷。屏障隔绝之处,忽然像断绝了一样,但没有哪里不是互相贯通的。只有通往隔凡处的道路走了很久,才有人声返回报告。火炬多次熄灭,无法继续前进。蔡羽惊异于这座山不比其他山峰大多少,山腹中却包藏着空洞,谁也不知道它通向哪里。灵威丈人有言说,里面有还是没有,无法知道。即使探寻到隔凡之外,也已经十分奇异了。难道幽明两界确实不同,是造化故意设置了这样的巧妙之处,使人无法窥见吗?走出洞门时,天已经昏暗;煮石乳喝完后,大家各自告辞离去。《游石蛇山记》【蔡羽】龟山、鼋山、龙山、蛇山,大体都是由花纹石构成的山。石头嵌合处形成空窍,有水痕的地方尖利如削。但这些山并不深入山腹,只是从波涛中突出。龟山、鼋山、龙头山都背负着林木覆盖的山麓,伸向湖中饮水。只有蛇山不同,它处在太湖西北,背对龙头山而迎着风涛,横截在大湖之中,所以环境越险峻就越奇异,世上很少有人能够观看。正德己巳年清明日,我和客人从龙头山西面乘船,越过小洞庭,回头看见十多户聚落,叫乌砂井。山势名称形态万千,恍惚幽深,沿着高峻险峭的山岩前行,不敢摇动船只。不过距离蛇山还有十里,客人请求趁东南风便利,于是从乌砂井解船,靠近石蛇山东面。远远看见大石纵横下垂,仿佛有门关却没有人的踪迹;但山势仍然陡峭,水流仍然湍急,船不能停泊。沿石壁行驶一里左右,到了山的南面。岸边开始开阔,水流开始平缓,仿佛有村落却没有人烟,只有鸟巢兽穴分布其中。这里大多是采石的人,山崖就是他们的房屋,山坎就是他们做饭的地方,岩石就是他们睡觉的地方,腌渍和饮水也只取合宜的石坑。到这时船夫和岸上的人才能彼此通话,但沙诘潭还不能贸然前进,于是投竿测量深度,只见岸上的人连连指着前方,示意停止前行。这才得以登上山丘。山中空旷,地面空虚,抬脚便有回声。登到山顶,木梯断了,石头又滑,不能再前进。于是再次扬帆离开,到了山的西麓,只见石壁更高,山石更奇,像芙蓉盛开,像鱼龙脱去鳞甲;上面的石头像屏风排列,下面的石头像桥横卧,隐约露在波底的形状更是无法穷尽。所见已经奇异,环境又迂回偏僻,于是把船系在石壁下,环绕着岸边躺卧。客人们都斟满酒杯,早晨出发,傍晚返回,边走边歌唱。蛇山不过是卷曲的石山罢了,它的胜景却超过龟山、鼋山、龙头山。我与它相距很近,平生却从未听说它的胜景;有一天乘风破浪,穿过烟雾,才看到了它的奇观。那么古人不称说石蛇而只称说龟、鼋、龙头,是有原因的。唉,事物越奇异,遇见它就越困难。我把蛇山的奇景记下来,使喜爱奇景的人能够看到。《游辉县杂记》【李梦阳】
李梦阳曰:「诗云:『泌之洋洋,可以乐饥。』予当正德戊辰,值春仲之交,而游于辉县。于是览苏门之山,降观于卫源,乃登盘山,至侯赵之川,遂览于三湖,返焉。」李子登苏门之山,扣石而歌,歌曰:「泉水活活,北之流矣。有女怀春,采彼薇矣。山雪修阻,暮予何之矣。」歌竟,长啸响应林谷,时人莫测也。苏门山,古士率栖焉。著者魏阮籍,晋孙登,宋李之才,卲雍,元许衡,姚枢耳。然诸皆有祠,祠之独籍不祠也。苏门有九峰,山亦竒絶,然其上无泉。侯赵川亦无川,可恨也。太行山至苏门,连峰万余数,森森若排剑北走,中有三峰独竒,而三寺各当一竒,有一泉绕之,流乃其泉,数里触大石辄入地,故不至侯赵川。李子曰:「予观三湖险矣,葢虎豹之窟,而魑魅所宅也。西距壶闗之巍,北跨陵川之危,东扼林虑上党,有盗贼恒数百骑,来则彀弓弩,持刀岀没林阻岩谷间,号曰青羊白戈云。」而盘山路石岈岈嶃嶃,行若登天然,过此豁然旷川,而四面皆山焉,所谓侯赵川也,葢若桃源焉。三湖有巨竹蓊茂,登山西望,亭亭缘崖而绿者,竹也。中湖则有石镜半规耳,而黝莹能鉴天日山河人物焉,岂不异哉?中湖寺,赵宋号太平兴国寺,而属汤阴县,南北湖寺则今人创之耳。邉寺硗田以千数,然故栎橡磈磊区耳。于是寺僧招流人垦之,租其人率斩茅菅,阻岩■〈山上奄下〉为聚落,烟火袅袅相杂也。其流人若妇,并为寺僧使,乃其妇则于邉寺泉任载水。予自南湖还也,乃见三两妇置桶岩滴下,而猥坐广下,然青羊白戈过其聚落,聚落人辄饮食之,得无害青羊白戈,感其饮食,数亦辄赠遗之为常焉。辉县产鱼稻,然其人多病癯。偕予行者二人,一曰冯贵,二曰左国玉,予内弟也。内弟生不识山,前岀武阳行,望见山,喜以为云,已知其山也,益又喜,跃马行,懊不即至山。李子曰:「余游苏」门葢得于山川土俗之别云,于是作《游苏门记》。
仇池诸山记【何景明】
仇池方百顷,斗絶高,半羊肠盘遒,三十六回。山上有豊水泉,煑土成盐。《范晔后汉书》池地方百里,左右皆曰白马氐。麦积山在巩昌府秦州东南八十里,去旧天水县东百里,状如麦积,为秦地林泉之冠。上有姚秦所建瑞应寺。山之北曰鵰巢谷,有隗嚣避暑宫。对面瀑布泻岀苍崖间,又有魏乞弗后墓。锁林峡在临洮府城南六十里,曰史家湾,洮水所经。会湾之右即南山麓,路引一线穿麓入峡。峡之阻,诸峰耸峭,两崖悬絶,故山逼峡隘,林木鬰森,四封固蔽而无所通,故曰锁林。其桃源自蕃叠戍界,与岷山分泒。江东行者,北经岷州,穿铁城,旋入万山间,凌波盘涡,倒山堙谷而来,遂受吞此峡。适一登临,则冲波腾浪,激荡险壮,突岀峡口,滔滔巨野,逼府城而去。龙门山在旧大安军城五里,去今沔县南六十里,官道之傍,悬壁环合,上透碧虚,中敞大洞,下潄清泉,宛然天造。水帘悬夏氷柱凝冬。宋文潞公、宋景文、赵清献公、王素、韩绛、吕况、吕公弼、吕大防皆有留题。行三里,又有后洞。苏元老《龙洞记》:自利至兴行五百里,几半蜀道,而岩洞之可喜,首莫如龙洞。垂檐厦屋,深不可测。
太华山记【李攀龙】
译李梦阳说:“《诗经》说:‘泌水浩浩荡荡,可以用来解除饥饿。’我在正德戊辰年,正值仲春前后,游览辉县。于是观赏苏门山,下山到卫源观看,又登上盘山,到了侯赵川,随后游览三湖,然后返回。”李梦阳登上苏门山,敲击石头歌唱,歌词说:“泉水活泼地流淌,向北流去。有位女子正怀春意,采摘那薇菜。山中积雪道路遥远,天晚了我将到哪里去呢?”歌唱完毕,长声呼啸在林谷间回响,当时的人都无法揣测他的心意。苏门山历来有许多古代士人隐居。著名的有魏国的阮籍、晋代的孙登、宋代的李之才和邵雍、元代的许衡和姚枢罢了。不过这些人都有祠庙,唯独阮籍没有被祭祀。苏门山有九座山峰,景色也极其奇绝,但山上没有泉水。侯赵川也没有河流,真可惜。太行山到苏门山之间,连绵的山峰有一万多座,森然耸立,像排列的剑向北延伸;其中有三座特别奇异,三座寺庙分别位于其中一座奇峰上,并各有一眼泉水环绕。泉水流出几里,碰到大石便流入地下,所以到不了侯赵川。李梦阳说:“我看三湖险峻极了,大概是虎豹的巢穴,也是魑魅所居住的地方。西面距离壶关高山,北面跨连陵川险地,东面扼守林虑、上党,有盗贼常常骑着几百匹马来;他们一来就张弓弩、持刀,在林木险阻和岩谷之间出没,号称青羊、白戈。” 盘山的道路上石头高低不平、险峻突兀,行走起来仿佛登天;经过这里后,忽然出现开阔的平川,但四面都是山,这就是所谓侯赵川,大概像桃花源一样。三湖有茂盛的大竹子,登山向西望去,沿着山崖亭亭而立、呈现绿色的,就是竹子。中湖只有一面石镜,像半轮月亮,却黑润光亮,能够照见天日、山河和人物,难道不奇异吗?中湖寺,赵宋时称太平兴国寺,隶属汤阴县;南湖、北湖的寺庙则是近代才建的。寺庙周围有数以千计的贫瘠田地,但过去只是布满枯栎、橡树残根的荒地。于是寺僧招来流民开垦,把田租给他们;这些人往往砍除茅草,阻塞岩谷,搭成聚落,炊烟袅袅交错。流民中的妇女也一同供寺僧役使,其中她们还要在边寺的泉水处挑水。我从南湖回来时,看见两三个妇女把水桶放在岩石滴水处,自己蹲坐在宽阔的岩下。然而青羊、白戈经过他们的聚落时,聚落中的人总要给他们饮食;青羊、白戈因此不伤害他们,感念他们的供给,也常常赠送财物给他们,已经成为惯例。辉县出产鱼和稻米,但当地人多半疾病缠身、身体瘦弱。和我同行的有两个人,一个叫冯贵,一个叫左国玉,是我的内弟。内弟生来不认识山,先前从武阳出发赶路,远远望见山,还高兴地以为是云;后来知道那确实是山,更加高兴,便策马疾行,遗憾不能立即到达山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李梦阳说:“我游览苏门山,大概是从山川和当地风俗的不同中得到了一些体会。”于是写了《游苏门记》。《仇池诸山记》【何景明】仇池方圆一百顷,山势陡峭高绝,山路像羊肠一样盘旋曲折,共有三十六道回转。山上有丰水泉,可以煮土制盐。《范晔后汉书》说,仇池地方方圆百里,左右都是白马氐。麦积山在巩昌府秦州东南八十里,距离旧天水县以东一百里,形状像麦堆,是秦地林泉中的第一胜景。山上有姚秦时建造的瑞应寺。山北叫雕巢谷,有隗嚣避暑宫。对面瀑布从苍色山崖间倾泻而出,又有魏乞弗后的墓。锁林峡在临洮府城南六十里,叫史家湾,是洮水经过的地方。到了湾的右边,就是南山山麓;道路像一条线,引导人穿过山麓进入峡谷。峡谷险阻,群峰高耸陡峭,两岸悬绝,所以山势逼近峡口,峡谷狭窄,林木茂密,四周封闭阻隔,没有道路相通,因此叫锁林。它的桃源一带从蕃叠戍界开始,和岷山分开水脉。江水向东流,经由北面的岷州,穿过铁城,转入万山之中,冲过水流旋涡,倒卷山岭、填塞山谷而来,终于被这个峡谷吞入。恰好登临一次,就能看见冲波腾浪,激荡而险壮,冲出峡口后流入浩荡大野,逼近府城而去。龙门山在旧大安军城五里处,距离今天的沔县以南六十里,位于官道旁。悬崖环抱,上面直通碧空,中间敞开大洞,下面清泉冲刷,宛如天然造成。夏天水帘像悬挂的冰柱,冬天冰柱凝结。宋代文潞公、宋景文、赵清献公、王素、韩绛、吕况、吕公弼、吕大防都曾在这里题字。再走三里,又有后洞。苏元老《龙洞记》说:从利州到兴州走五百里,几乎走完蜀道,其中值得观赏的岩洞,首先没有比得上龙洞的。洞口像垂下屋檐的厦屋,深不可测。《太华山记》【李攀龙】
经曰: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葢指华中削成而四方者尔,四方之外,宫之尽,华山也。自县南十里入谷,逶迤上二十里,抵削成北方壁下,乃谷即西南岀,不可行,行东北大溜中。溜中一峡,裁容人左右穿受,不满足穿受,手如决吻,人上岀如自井中者,千尺曰千尺峡。北不至十歩,复得一峡,百尺,人上岀如前峡,曰百尺峡。则东南行,厓往往如覆敦,岀人穿其穹中行,穹中穿其仄,轮牙也。厓絶为径,桥者二所,东北径云台峰,东南得大阪,可千尺,人从其罅中蹑衔上阪,穹为栈,五步顾见罅中如一耦之■〈田巛〉新发诸耜矣。罅中穿如峡中,峡中衔如罅中,峡中之繘垂,罅中之繘倚,皆自汲也。栈北得厓,径丈人仄行于穿手,在决吻中,左右代相受踵,二分垂在外,足已茹则啮膝也,足已吐,是以趾任身也。北不至十步,厓乃东折得路,足许于厓剡中入,并厓南行耳,如属垣者二里,剡穷复西岀厓上行,则积穿三丈,有厓从北来踆此厓上,复高三丈,自踆首南行,厓如前剡中属耳甐耳矣。三里而近,为苍龙岭,岭广尺有咫,长五百丈,崖东西深数千仞,人莫敢睨视,是郦生所称搦领须骑行者矣。虽今得拾级行哉,足欲置之,置先尝一足于级上,置也,然后更置一足,其所置足犹若置入石中者,犹人人不自固,匍匐进也。级穷得厓踆焉,高二丈,一隅西北岀入,从其隅上,南一里得厓,又尽,嗷不可以穿繘自汲也。是皆所谓悬度矣。不至百步,西北冒大石岀厓下,西南上二里得松林五树,称五将军,厓上者不见杪,厓下者不见本,从县中望见松如树菼也。西一里有大石如百斛囷,不知何来,客于此横道而处,踰之为穿径二十所,西南百步得巨灵掌,掌在削成东北方壁上,不尽壁五丈许,人不得至,掌二丈许,掌形覆其拇,北引如三寻。之戟从县中望见,掌即五指参差岀壁上也。又西百步,诣削成四方上矣。西南望削成四方中,东北望所从上削成道,道从东北隅岀二十里是錞于云台峰,犹杓之在斗矣。削成上四方,顾其中污也。上宫在污中,西北玉井在上宫前五尺许,水岀于其上,潜于其下,东北淫大坎中,凡二十八所。北至壁下,壁下注道中一穴,北岀水,从上幂之也。四壁之穴,各在一抟。上宫东南上三里许,得明星玉女祠,含神雾,称明星玉女,持玉浆。乃祠在大石上,大石长十丈许,祠前辄坼,坼下有穴,穴有石如马。折南五丈,坎如盆者五所,如臼者一所,水方澹澹也。下从祠东南峡中行二里,得池二所,大如轮。东南行三里,望见卫叔卿之博台,在别颠为埒,不尽厓尺中如砥,可坐十人。厓南北繘纚纚也。欲度者,先握繘,自悬厓中,乃跖厓自汰,令就繘,不得繘还,跖厓自汰,得而后释所自悬繘也。此即秦昭王使人施钩梯处也。西南上三里许,得一峡如括,曰天门。门西岀为栈,而铜柱陿不能尺,长二十丈。栈穷穿井下三丈,窍旁岀,复西行为栈,而铜柱一池在石室中,不可涸也。天门旁有台如叔卿之台,南望三公山三峯如食前之豆,是白帝之所觞百神也。从上望壁下大溪,溪四无景,即日中窈窕尔,久之一山岀其末,若镞矢顷即失之矣。是为南峰。南峰前岀南壁上,东峰岀东南隅壁上,西峰岀西北隅。从下望之,五千仭一壁矣。攀龙曰:余既达削成四方中,不复知天不可升矣。余岂善载腐肉朽骨者乎?及俯三峰,望中原见黄河从塞外来,下窥大壑,精气之所岀入,又未尝不爽然自失也。
玉女潭诸游记【王世贞】
译经书说:太华山削成四方形,高五千仞,宽十里。大概指的是华山中部削成四方形的地方;四方形之外,宫观终止的地方,才是华山。由县城南面十里进入山谷,曲折向上二十里,到达削成四方形山体的北面崖壁下;山谷在那里向西南延伸,无法通行,于是改走东北面的大水沟。水沟中的峡谷只容得下一个人在左右之间穿行,若不能弯腰穿过,就要用手撑开裂口;人从里面出来,仿佛从井中升出。高一千尺的叫千尺峡。向北不到十步,又遇到一条峡谷,高一百尺;人从里面出来的情形和前一峡相同,叫百尺峡。于是向东南行,山崖常常像倒扣的土敦,人从它的拱顶中穿过;拱顶中又有狭窄的通道,像车轮的牙齿。山崖断绝处有两座桥,向东北的道路通往云台峰,向东南有一面大坡,高约一千尺。人从裂缝中踩着狭窄的石棱上坡,拱顶形成栈道;走五步回头看裂缝,像一垄新翻出来的田地。裂缝中的通道像峡谷中的通道,峡谷中的石棱又像裂缝中的石棱;峡谷中的绳索垂下,裂缝中的绳索斜倚,都是用来汲取和攀援的。栈道北面又遇到山崖,路宽一丈,人在狭窄处侧身穿行,到了裂口中,左右脚轮流交替承接,身体有两分悬在外面;脚已经缩进时,只能膝行,脚一伸出,就只能用脚趾承受全身重量。向北走不到十步,山崖向东转折,得到一条道路,约可容一只脚,位于山崖的尖削处;从里面进入,只能沿崖向南走,像贴着墙走了两里。尖削处走到尽头,又向西从崖上出来,继续前行;累计经过的穿行处有三丈长。又有山崖从北面延伸过来,蹲伏在这道山崖上,再高出三丈。从蹲伏处的顶端向南走,山崖仍像先前一样,只能贴着尖削处前进。走近三里,就是苍龙岭。山岭宽一尺多一点,长五百丈,东西两面的崖壁深达数千仞,人不敢低头斜视;这就是郦生所说的必须勒住缰绳、让骑马的人通过的地方。如今虽能拾级而上,但脚想放上去时,要先试着把一只脚放在石级上,站稳后再放另一只脚;先放的脚仍像嵌进石头里一样,人人都无法自我稳固,只能匍匐前进。石级走完,又遇到一段蹲伏的山崖,高二丈;从西北角的一处缺口进出,沿缺口上去,向南一里又遇山崖,到了尽头,不能再穿行,也不能用绳索自行汲取。这些都就是所谓的悬空通过。不到一百步,西北面从大石下冒出山崖;向西南上行二里,得到五棵松树,称为五将军。站在崖上看不见树梢,站在崖下看不见树根;从县城中望去,松树像树上的嫩芽。向西一里有一块大石,像装一百斛粮食的圆囷,不知从哪里来,客人们只能在这里横过道路,绕过它前行。越过它后有二十多处穿行小径,向西南一百步得到巨灵掌。巨灵掌在削成四方山体东北面的崖壁上,距离未尽的崖壁约五丈,人不能到达;掌形高二丈多,像覆盖着拇指,向北延伸约三寻。从县城中望去,它像戟一样,巨灵掌就是五根手指参差不齐地伸出崖壁。再向西一百步,就到了削成四方形山体的顶部。向西南望去,是削成四方形山体的中央;向东北望去,是上山时经过的削成之道。那条道路从东北角出去二十里,便到了云台峰,像勺子在斗中一样。削成之上的四方形山体,回头看去中央是低洼处。上宫位于低洼处,西北面是玉井,在上宫前约五尺,水从上面流出,又潜入下面;东北面的大坎中有水流漫溢,共有二十八处。向北到崖壁下,崖壁下注入道路中的一个穴洞,向北流出水,从上方覆盖下来。四面崖壁的洞穴,各自处在一块石头上。由上宫向东南上行三里多,得到明星玉女祠;祠中含有神雾,称为明星玉女,掌持玉浆。祠建在大石上,大石长十丈多,祠前总有裂缝,裂缝下有洞,洞中有一块像马的石头。向南转五丈,有五个像盆的坑,一个像臼的坑,水正在缓缓荡漾。再从祠东南的峡谷中向下走二里,得到两个水池,大小像车轮。向东南走三里,望见卫叔卿的博台。它在另一座山顶上,像界限一样高出四周,崖面未尽之处平整如砥石,可以坐十个人。山崖南北两面绳索交错悬挂。想要通过的人,先握住绳索,把自己悬在山崖中,然后用脚抵住崖面自行滑行,使身体靠近绳索;不能抓住绳索返回时,就仍用脚抵住崖面自行滑行,抓住绳索后再松开原来悬挂身体的绳索。这就是秦昭王派人架设钩梯的地方。向西南上行三里多,得到一条像括弧的峡谷,叫天门。天门向西延伸成为栈道,栈道旁的铜柱狭窄得不到一尺,高二十丈。栈道走到尽头,穿过井状通道下行三丈,从孔穴旁出来;再向西走成为栈道,铜柱和一个水池在石室中,水池无法排干。天门旁有一座台,像叔卿台一样;向南望三公山,三座山峰像面前食案上的豆子,这是白帝设宴款待百神的地方。从上面望崖壁下的大溪,溪水四周没有景物,正午时只见深幽曲折;过了一会儿,一座山从尽头出现,像箭头一样,转眼便消失。这就是南峰。南峰向南伸出南面崖壁之上,东峰从东南角崖壁上伸出,西峰从西北角崖壁上伸出。从下面望去,仿佛一面高五千仞的崖壁。李攀龙说:我既然到达削成四方形山体的中央,就再也不知道天是不能登上的了。难道我真是善于承载腐肉朽骨的人吗?等到俯视三峰,望见中原,看到黄河从塞外流来;向下窥视巨大的山谷,看见精气出入其间,我又没有一次不感到茫然自失。《玉女潭诸游记》【王世贞】
岀张公洞半里许,得史氏之废院,憩焉。即故天申宫址也。会所赍酒脯至,相劳路饮食,小间仰视旁石壁峭上十余丈,下有泉绀碧色,酌之甘。客曰:“循此西可抵玉女潭。”余遂起蹩蹩行蔓草中。然甃石鳞砌,道甚平,曰史氏所治也。可三里所,棹楔书甚伟。至则道益饬治,修篁茂,松葱菁峭蒨,极望无涘。有老氏宫宫焉,主者则二僧,延予纵观。为上祠厘处,久之岀。缘石磴上,可数十武,稍折而南为玉女潭。潭方广各五丈许,不以水旱溢涸,奫渟泓澄,可毁颅髪。大石梁斜覆之,覆不尽者十二。黄叶时堕,铿然有声。李生约絙以石而掷之,其深者竟五丈,絙不见底。余呼酒,举一巵。下僧导予行,可百弓,抵琼树所。夭矫偃蹇,欲无白日,干若数虬盘蟉而下,取根则上抟相格益怒,申鬛开奋。即唐人独孤及所称“日日思琼树”者也。计其歳可伯仲吾虞山桧耳。傍有巨石昂首岀隆凖兀崪,两洞睕睕,水深緑如双睛。却视令人愯然。僧乃导余饭史氏庄中,堂亦祠厘处也。周环若壁,为八卦斋。后楼凭之,可从隙望太湖。门者傲予以不可止,乃止。史氏者,今太仆恭甫也。僧间为言所以得玉女潭状云:史氏初行地山下,榛芜隐约中,若有覩者,异之,刋蔓而潭见。其右为虎窟,人兽骨甚多,募猎士逐之去,亭其上。凢史氏所得地以十数,而龙湫、钓阳洞最胜。予故已耳。龙湫遂摄衣往,可里许至湫。湫为石涧,衡二丈竒,纵可六丈而杀。三方皆峭壁,壁多青绿色,潴泉渊然,甚冽而甘寒。方舟覆焉。僧为言舟可以入洞,第非数十人莫能复。余顾从行士有贾勇者,募之,复舟人予三镮,七人裸而泅,舟遂覆。已从峭壁下盘入,壁愈益斗絶。仰视天一溜荧荧射人,石色与水色鬬碧赤。余剧呼酒,张生扣舷歌,歌声泠然逗崖石间。欲留小醉,需次入者妬而疾呼,乃强岀为待之。徐行至钓阳。亦水洞也。中空可容百人,流水潺湲岀石间。傍复得一窦,伛而入,益开朗,石益竒水声益壮。盖游客所不时识者。僧复言:“某某地亦可游。”以迫下春,遂归。
斵氷记【刘鳯】
岁甲戌,月之涂时,乃大寒。北风扶摇,陵震川陆,氷溰溰,寒涂自洫,遂以达弥望,皆凝冱。林木凄其色,廪廪■〈云甚〉■〈雨上对下〉颷飔欲堕。景候惨冽甚,日暣霏霏,薄之霒霭澹淡,霨起相映发,回中人凔不胜凚。予与二三子居隩室,重衾自拥,犹凓若露之冷析骨,惊相谓:“顷歳来寒未有也。”乃余顾跃然喜。自昔之从燕中役,霄雪沾浥霃霃,十里积至牛目丘陵为塴,邓陁腾涌,风横挟之,怒号天地若摇兀者,久不游,今复覩此,怳然怀往,且方壮少,精醟盛,冒犯霋寒,朝夜衢路骑行无益,执策驱之耳,不自觉。今虽衰,柰何都无意气,学儿女子缩朒,乃强命檝欲有所之。榜人谏,不听。始自岸侧凿氷冲冲,开不寻丈,益督之前霵霵,渐■〈雨上虺下〉裂之声,硼■〈石訇〉磅硠,若石詟斵之砾硌碎若玉礛之磊砢磷磷,薄流澌左右荡激,舟渒然进■〈舟戚〉■〈舟戚〉若割层磥硗喾触击甚棘。役者休劳之酒,复行,傍舣者观者倚舻欲并岀者,咸怪之:“谓何所急砺意不避横轶中流,独摘抶抵如期赴迫切者,咸噪以助之势挥蹸突攘,益蠭起波沸翼而蹙之,磕磕然者。”巳而迫午霁,和泽气稍融液,所殒破解散者,所蹍跐副【普逼】■〈▯寽〉【只絶】者,所掌捂【吾故】搌【丑善】拓者,则已委积涯涘,粲若雪绮矣。数里间辟为通道,夫或捧痛而讴,或呼以作气,遂抵湖上,乃策而登。四顾颾飉肃屑,逺郊苦雾霾之若汹汹动,虽肃厉而不爽彻。孔子云:“天寒吐珠于泽,睹若澔溔,不辨语所谓天白灏灏,寒凝凝者与矧石气■〈石郁〉■〈石郁〉磢【侧两】击与■〈风萧〉■〈风萧〉相杂,面受之如射沙石粟肤龟手不足言,战战不可任,语笑皆为冻咽。”竹树飋飋,柯叶尽霣,望乃不蔽湖山逺来在前,予虽意益舒,二三子无复色遽。欲归夫时者,不可常。即歳如此,严亦几何?遇之景气,无论四时,当其极,岂不佳哉?何以暄凉间也?人养适过,窍理皆疏,颜泽不坚,故不可犯霜露。予四方之人也,而久此悒悒,岂能忘故时?忽睹此,遂动驱驰。想彼北鄙寒絶,手足皆瘃,堕沉身没命,思策功名,独何壮与?而予与二三子,空老耳,何益?且古者凌人纳氷阴室,以赞阳气,故无氷则书,以纪异。东南地气稍偏,然累岁冬燠,则藏乃不固。今幸■〈冫各〉【下各】泽【大洛】遂合歳,其阜与玄冥者,能専其令与?予虽山泽逸,安得时穣歳登,乃能无他虑?又因其寒暑之暇,极意所之,纵览观焉,而嘅寓之矣。
雨中泛湖记【许榖】
译走出张公洞约半里,得到史氏的废弃院落,便在那里休息。这就是原天申宫的旧址。恰好随身携带的酒肉送到,大家互相慰劳,边走边饮食。休息片刻,抬头看旁边的石壁,高峻陡直十多丈;下面有一眼泉水,呈深青色,舀来喝很甘甜。客人说:“沿着这里向西可以到玉女潭。”我于是起身,在蔓草中蹒跚前行。不过道路用石块铺砌,平整得像鱼鳞,是史氏修治的。走了约三里,看到牌坊题字十分壮伟。到那里后道路更加整治,修长的竹子茂盛,松树青翠秀美,一眼望不到尽头。有一座道教宫观,主持宫观的是两名僧人,他们请我尽情游览。我到上祠焚香祝祷处观看,过了很久才出来。沿着石阶向上走几十步,稍向南转就是玉女潭。水潭方圆各五丈多,无论旱涝都不增不减,水深而清澄,清楚得可以照见人的头发。大石梁斜斜地覆盖在潭上,未被覆盖的地方有十二处。黄叶不时落下,发出铿然声响。李生把绳子系在石头上投入潭中,测得深处竟有五丈,绳子也看不见底。我叫人取酒,举起一杯。潭下的僧人带我走了约百弓,到了琼树所在的地方。琼树枝干曲折盘绕,仿佛要遮蔽白日;树干像几条虬龙盘曲而下,取其根部来看,树干向上盘绕,彼此交错,更显出怒张之势,像伸展鬃毛、奋力张开。这就是唐人独孤及所称“日日思琼树”的树。估计它的树龄大约可与我虞山的古柏相当。旁边有一块巨石昂首而出,隆起的鼻梁高高突出,形状险峻;两个洞穴深邃幽暗,水深而绿,像一双眼睛。回头看它,令人悚然。僧人于是带我到史氏庄中吃饭,庄堂也是焚香祝祷的地方。四周环绕如墙,称为八卦斋。后楼可以凭栏,从缝隙中望见太湖。守门人傲慢地认为我不能停留,于是我便停下不走。史氏就是现在的太仆恭甫。僧人闲谈时向我讲述了发现玉女潭的经过:史氏当初在山下行走,榛莽荒草间隐约似乎有东西可见,觉得奇异,便砍除藤蔓,玉女潭于是显现出来。它右边是虎窟,里面有许多人兽骨,于是招募猎人把虎兽驱走,在上面建了亭子。史氏所得到的土地共有十多处,其中以龙湫、钓阳洞最为优美。我原来只是听说过。于是穿好衣服前往龙湫,走一里左右到达湫水。湫是石涧,横向二丈多,纵向约六丈,水势逐渐收窄。三面都是陡峭的石壁,壁上多青绿色;泉水深深积聚,十分清冽甘寒。船刚好可以覆盖其上。僧人说船可以进入洞中,只是若没有几十个人,就无法再驶出来。我看同行的士人中有勇于冒险的,便招募他们;又给船夫三镮钱。七个人脱光衣服下水游泳,船于是翻覆。随后船从陡峭石壁下盘旋进入,石壁更加斗绝。抬头只见一线天光荧荧照在身上,石头的颜色和水的颜色争相呈现碧绿和赤色。我大声呼喊取酒,张生敲着船舷歌唱,歌声清冷,在崖石间回荡。正想留下来略微醉饮,听见需要轮流进入的人嫉妒我们并急切呼喊,于是只好勉强出来等候他们。慢慢走到钓阳洞。这里也是水洞,里面空旷,可以容纳一百人,流水潺潺,从石头间流出。旁边又找到一个洞窦,弯腰进去,里面更加开阔明朗,山石更加奇异,水声也更加壮大。这大概是游客不常知道的地方。僧人又说:“某某地方也可以游览。”但春天将尽,时间紧迫,于是我们返回。《斫冰记》【刘凤】甲戌年,这个月的中旬,天气极其寒冷。北风猛烈旋转,越过山冈,震动河流原野;冰层厚重,寒气从水道中涌出,远远望去全都凝结冻结。林木的颜色凄惨,寒气森森,风声仿佛将要把它们吹落。景色和气候惨烈寒冽到了极点,日光微弱,霏霏欲落;薄雾如阴云淡淡笼罩,浓雾升起,与之相互映照;寒冷回入体内,使人无法忍受。我和两三个朋友住在幽僻的房屋里,裹着厚被子拥在一起,仍然觉得像露水一样寒冷,仿佛冷气直透骨髓,惊讶地相互说:“近年以来从来没有这样寒冷过。”我却回顾往事,忽然兴奋喜悦起来。过去我在燕中服役时,夜里的雪沾湿衣服,浓厚得下个不停;十里之内积雪堆到牛眼高,丘陵像被雪填塞,雪浪翻涌,横风把雪卷起,怒号声仿佛震撼天地。已经很久没有游赏这样的景色,如今又见到它,恍惚间回想起往事;而且那时正当壮年,精力旺盛,冒着霜寒,早晚骑马在道路上行进,不是为了办事,只是手执马鞭驱马前行,自己也没有察觉。如今虽然衰老了,为什么竟全无意气,像儿童女子一样畏缩?于是强行命人准备船桨,想要出游。船夫劝阻,我不听。开始在岸边凿冰,冰声冲冲;凿开不到一丈,更加催促船夫向前。冰层渐渐发出裂开的声音,轰隆作响,像石头被凿碎,又像玉石碎片堆积闪烁。薄冰在左右荡漾冲击,船艰难地前进,发出仿佛割裂层层粗石的声响,撞击十分强烈。让劳作的人休息,给他们喝酒,然后继续前行。停船在旁边的人、倚着船观看的人、想要并船出来的人,都觉得奇怪,说:“这是为什么如此急切地磨炼意志,不躲避横冲过来的冰块,偏偏独自用桨击打冰层,像有急事必须赶赴一样?”大家纷纷喧哗着助势,挥桨猛冲,冰块更加像蜂群一样涌起,水波沸腾,船翼般的冰层向前逼迫,发出磕磕的声响。到了中午,天色放晴,温暖湿润的气息渐渐融化冰雪;破裂散开的冰块,被脚踩碎、被船撞裂的冰片,以及用手推开的碎冰,都已经堆积在岸边,灿烂得像雪白的丝绸。几里之间开辟成了通道,有人捧着疼痛的手臂歌唱,有人大声呼喊以振作精神,于是终于到了湖上,便拄着杖登岸。四面风声萧瑟,寒气肃杀;远郊被苦雾浓霾笼罩,仿佛汹涌翻动,虽然严酷凛冽,却不觉得清爽通透。孔子说:“天气寒冷时,水泽中吐出冰珠,看上去浩浩荡荡;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书中所说的‘天色洁白浩大,寒气凝结森严’呢?何况冰石之气猛烈相击,又和萧瑟风声混杂,脸面承受它,就像被沙石击打;皮肤起粟、手指皲裂还不值得说,身体战栗得不能承受,连谈笑都因寒冷而哽咽。”竹树发出飒飒声,枝叶全都凋落,远望再没有遮蔽,湖山从远方来到眼前。我虽然心情更加舒畅,两个朋友却已经不再面露惊惧。想要回去,因为这样的时节并不常有。即使每年都这样,严寒又能有几天呢?遇到这样的景色和气候,不论四季,只要到了它的极致,难道不美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在温暖和寒凉之间选择呢?人如果只求安适过日子,毛孔肌理都会疏松,面色也不坚实,所以不能抵御霜露。我是四方游历的人,却长久困居在这里闷闷不乐,难道能忘记往日吗?忽然看到这样的景象,于是又被驱驰之情触动。想那北方边地寒冷至极,手脚都冻伤,身体陷落,甚至丧失性命;想到追求功名,独自奋发前行,何等壮烈啊!而我和两三个朋友只能白白老去,又有什么益处呢?况且古代掌管冰政的人把冰藏在阴室,用来帮助阳气,所以没有冰就要记载,以记录异常。东南地方的气候稍有偏差,如果连续几年冬天温暖,冰藏就不会坚固。如今幸而寒泽终于在一年之中凝结,这些掌管山泽和玄冥的神灵,能够专门主持自己的职令吗?我虽是山泽间的闲人,怎么能不希望时和年丰、五谷成熟,从而没有其他忧虑呢?又趁着寒暑间隙,尽情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游览,于是把这些感慨寄托在文章中。《雨中泛湖记》【许谷】
嘉靖丙午,予以罪放逐于武林,将与箕泉王子订湖山之约,毎苦风雨猛烈,未果。俄而南溟杨子放舟自海上至,问讯谪居,敦厚友谊。于是慨然命驾斯游,遂勇。时二月二十一日也。是日零雨初歇,旭日微映,和风徐拂,淡烟未收,乃并辔聨舆,憩于静慈之上。八牕洞启,四天豁然,湖山青苍,俱在目睫。寺即倚南屏山,山有怪石长松,崚嶒震耸,人语不闻,松涛递响,真若万马腾空而下也。人谓湖上纵观,以此山为旷,岂不信哉?顷之,阴云半合,微雨渐零,薄饮初醺,榜人适至,相与攀萝泝堤,坐于青舫之上。于时烟霏迷护,水波苍茫,羣山迭岫,恍忽如失。循六桥而下,则红桃碧栁,隠隠有芳菲之色,鸥鹭岀没于沧波之间,若与人狎而不去。舣舟孤山,犹见和靖之墓,回视保叔浮图,微有髣髴而巳幽兴勃然,举觞无算。仆有善歌《梁州》,悲切可听。乃复秉烛流连,踟蹰各不能去。噫嘻!此可谓之人间而非蓬莱弱水乎?予谓良友罕觌,佳景难遘,放浪而会,乃成欢悰。予与杨子别已六年,与王子别盖十有五年矣。书札相传,恨不能会。今会乃在湖山间,复值此景,岂非数之前定者哉?且人之游览,必选晴霁,今观烟雨之上,泛舟者几人?乃知寂寞之濵,人所不爱,贵在自得之耳。况乎红英半落,绿阴渐成,春且阑珊去矣,必竢惠风和煦,岂不晩哉?然则我二三人者,不畅叙剧饮,负于斯景多矣。然二君行且登朝堂,用世矣。予将抱拙丘园,咏歌烟月。他日倘访予于白鹭洲南,握手道故,岂能无感于斯会也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记十九
雪窦记【明王士性】
雪窦在奉化之西,岀县城十里,日岭之坂有石焉,亭亭然伛而颀,鋭而肖髻,以类人也。为夫人庙祝之,又二石高与夫人肩,罅夹长石如巨鳅,齿齿足玩。又行四十里,山霭明灭,忽翠微有台,榜雪窦焉。歴峻坂再数十盘,近之,乃至望宫曲道。树宋应梦名山碑,后行数百步,入山门,则平畴沃衍,更忘其为万山之巅也。中起一石阜,广弗盈畆,柟栢森蔚,海鹤巢之名,含珠林。东西两涧水合为合道,覆之,名观澜阁。南涧有沼,石文如锦,名锦镜池。又折而南,两涧合流之水,垂泻于千丈岩下,悬为瀑布,虎豹吼而震雷轰也。寒飙从水中与飞沬俱起,四顾战战不自持,名龙隐潭。又行十里至妙高台,为上雪窦。旧有藤龛,僧和庵巢其中,日令双虎颈挂大竹筒来寺乞斋,为守龛弟子。今僧去而龛废矣。此山竒峭幽邃,烟云满壑,亦海上之一竒也。
四明山记【王士性】
四明山者,天台之委也。高与华顶齐,跨数邑。自鄞小溪入,曰东四明;行山自姚白水入,曰西四明。而自奉川雪窦入,则直谓之四明。行山中,大约五六十里,山山盘互,竹树葱蒨。众壑之水,乱流争趋入,益深。猿乌之声俱絶,悄然。嘻呬通颢气,觉与世界殊絶,不似天台近人也。道书称第九洞天,峯凢二百八十二。中有芙蓉峯,汉隶「四明山心」字。山四穴如天窓,隔山通日月星辰之光,故曰四明。山北有潺湲洞,洞下曰过云岩。云缥缈不絶者二十里,人经行云中,故云。山南曰云南,山北曰云北。山无古刹,人迹罕至。大约东海之上,惟天台、四明群山罕俪焉。
金华山记【王士性】
译嘉靖丙午年,我因获罪被放逐到武林,准备和箕泉王子约定游览湖山,却每每苦于风雨猛烈,始终没有实现。不久南溟杨子从海上乘船而来,问候我这个谪居之人,深厚的友情使我感动。于是我慨然命车出游,终于鼓起勇气。时间是二月二十一日。这天刚刚停止下小雨,旭日微微映照,和风徐徐吹拂,淡烟还没有散去;于是我们并骑相随,连车来到静慈寺上方休息。八扇窗户洞然敞开,四面天空豁然开朗,湖山青苍色尽收眼底。寺庙正倚靠南屏山,山上有怪石和长松,高峻耸立,听不见人的说话声,只有松涛一阵接一阵,真像万马腾空奔腾而下。人们说在湖上纵览景色,以这座山最为开阔,难道不是真的吗?不久阴云半合,细雨渐渐落下;酒刚喝到微醉,船夫恰好来到。我们一起攀着藤蔓沿堤逆行,坐到青色的船上。这时烟雾迷蒙,水波苍茫,群山重叠的峰峦恍惚若有若无。沿着六桥向下游行,便见红桃碧柳,隐约呈现芳菲的色彩;鸥鸟和鹭鸟在苍茫水波间出没,仿佛亲近人而不肯离去。把船停在孤山,还看见和靖先生的墓;回头望保叔塔,只隐约看得见一点,但幽雅的兴致已经蓬勃起来,于是举杯饮酒,不计其数。船夫中有一人善于歌唱《梁州》,歌声悲切动听。于是我们又点燃蜡烛流连,徘徊不舍,彼此都不能离去。唉,这难道可以称作人间,而不是蓬莱、弱水吗?我说,知心好友难得相逢,美好景色也难得遇到,任意游荡而相会,才形成这样的欢乐。 我和杨子分别已经六年,和王子分别大约十五年了。平日书信相通,只遗憾不能相见。如今相会竟在湖山之间,又正好遇到这样的景色,难道不是命运早已安排好的吗?况且人们游览,一定选择晴朗天气;如今在烟雨之上观看湖景,泛舟的人能有几个?由此才知道,寂寞的水边是人们不喜爱的地方,贵在能够自得其中。何况红花已经凋落一半,绿荫渐渐形成,春天将要衰残离去;一定要等到和风温暖时再来,岂不是太晚了吗?既然如此,我们两三个人没有畅谈痛饮,实在辜负了这番景色。只是两位朋友即将登上朝廷,出仕为世所用;我将抱守拙朴,退居山林,吟咏烟月。以后如果你们到白鹭洲南面来访我,握手叙说旧事,我怎能不对这次相会有所感慨呢?《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七十八 (明)贺复征编 ○记十九 《雪窦记》【明·王士性】雪窦山在奉化西面,出了县城十里。当天岭的山坡上有一块石头,亭亭耸立,弯曲而修长,尖锐又像发髻,因为形状像人,所以给它建夫人庙并为它祝祷。再走有两块石头,高度与夫人的肩膀相当,裂缝夹着一块像巨大泥鳅的长石,参差如牙,很值得观赏。又走四十里,山间云气时明时暗,忽然在青翠的山腰看见一座台,匾额题作“雪窦”。经过陡坡,盘旋几十道,接近后才到望宫的曲折道路。那里立着宋代应梦名山碑。再走几百步,进入山门,便是平坦肥沃的田野,几乎忘了自己正在万山之巅。中间隆起一座小石丘,面积不到一亩,楠树柏树茂密,海鹤在这里筑巢,所以叫含珠林。东西两条山涧汇合成水道,楼阁覆盖在上面,叫观澜阁。南涧有水池,石上的纹理像锦缎,叫锦镜池。又转向南面,两条山涧合流的水从千丈岩下垂直倾泻,悬成瀑布,像虎豹怒吼、雷声轰鸣。寒风从水中和飞溅的水沫一起升起,四面张望,身体战栗得不能自持,叫龙隐潭。再走十里到妙高台,就是上雪窦。过去有一座藤制小龛,僧人和庵住在里面,每天让两只老虎脖子上挂着大竹筒,到寺里讨斋饭,作为看守小龛的弟子。如今僧人离去,藤龛也荒废了。这座山奇异峻峭、幽深深邃,烟云充满山谷,也是海上的一大奇景。《四明山记》【王士性】四明山是天台山脉的余脉,高度与华顶山相齐,跨越数县。从鄞县的小溪进入,叫东四明;从姚县白水进入山中,叫西四明;而从奉化雪窦进入,则直接称为四明。行走在山中,大约五六十里,群山相互盘绕,竹树青翠。各个山谷的水纷纷争流汇入,山势越发深邃。猿声鸟声全都消失,四周寂静无声。呼吸之间与浩荡之气相通,觉得这里和尘世完全不同,不像离人较近的天台山。道书称它为第九洞天,山峰共有二百八十二座。其中有芙蓉峰,山上有汉代隶书“四明山心”四字。山上有四个洞穴,像天然的窗户,隔着山也能通见日月星辰的光,所以叫四明。山北有潺湲洞,洞下叫过云岩。云气缥缈不断延续二十里,人行走在云中,所以叫过云。山南叫云南,山北叫云北。山中没有古刹,人迹很少到达。大概在东海之上,只有天台、四明这些群山很少有可以与之匹敌的。《金华山记》【王士性】
金华山高千丈,一名长山,又名北山。山巅双峦,曰金盆,曰玉壶。壶水分两泒,下下乎山之阳者,由山桥以达于溪;泻乎山之阴者,由鹿田而入于洞。盆水惟一泒,落而为赤松涧。山桥者,两崖峙百仞,上有石横跨之,溪流下注焉,故于诸涧为尤胜。山之右为赤松山,又右为知者者寺。寺在芙蓉峯西畔,岀城二十里乃至。西去则为三洞,东行乃望紫岩。岩东三里,则赤松宫也。宫傍山为王初平叱石处。宫长松茂竹,涧水如环流。宫东北两崖间,则小桃源在焉。水石相搏,时引岀桃花数片,可觞也。近观羊石,色苍白,卧立各异态,遂过小桥,西行三里为东西鹿田,俗称玉女驱鹿而耕处也。复五里为三洞,上朝真,中氷壶,下双龙。双龙外洞堪百榻,石壁上现仙桃,霞衣龙首左昂而尾右垂。内一穴如蟇頥,水淙淙从中岀,即伏流。洞外旧有覆石可仰卧,小舟以入。入则见华盖垂衣,狻猊龟蛇町者为田,方者为床,滴者为砚,击有声者为钟,矫如玉者为双龙。兹水捍石塞,未入也。登又一里至中洞,窥黒穴无底,徒闻水声暴至,久之乃有帘泉飞下三十余丈,盛以巨石。双石笋崭然壁立于前,复披莽三里至上洞。大石如龟,横当其穴,穴中数石如群仙俪立,内垂衣伸一足者为观音,此朝真所由名也。方韶卿所谓洞口天日之光斜射,洞中石崖上淡如月色。内有石梁高挂,白龙护其左,苍龙护其右。又有天池深广,四畔峻不可下。池之里有崖如两扉而启其一,极暗中逺望石扉启处,天光下烛,葢洞天漏明而人莫知其处。既隔天池,不得复深入也。良然。自洞下复之九龙库,甚则北一里,走紫微岩讲堂洞。梁刘孝标所卜筑者,洞飞霞涌水,广而绀碧如厦屋然,盖不臧外双龙矣。日下舂,复由赤松归洞,列诸恠竒,相不类人世道书,亦以此为三十六洞天之一时,余游。以甲戍九日,与同年章德卿俱也。
南明山记【王士性】
南明者,丽水南明也,以别于新昌。新昌南明,耸盘谷中,面孤崖;丽水南明,踞城之南,旷览一邑。初入有石梁跨壑,如蛟龙蟠水中,然透露不及台宕。寺后两石相倚,人行石下,不见日月之光,名合掌岩。上有高阳洞,葛洪、隶灵、崇字,并米元章“南明山”字,俱刬于壁。崖下二井,天欲雨则井中岀云,人呼为龙窟云。
石门记【王士性】
石门在青田境中,发括苍,放舟踰石帆,不五十里而至洞口。双峰鹄峙,嶻嶪入云,中是名石门。迤逶而入,平原若旷,西南天表瀑布落焉,激天壁而泻,下潭挂流几七十余丈,非烟非雾。亭以喷雪,潭空洞沈碧,叠石中流若砥柱,当前掲而过,则有剞洞在石壁下,飞沫随风,时时入洞,沾人衣俱湿。李白云:“山光水色,青于蓝然哉!”上有轩辕丘,道书以为玄鸐洞天云。此地行溪涧中,大都岚气依人,曲曲如画,不独瀑流之竒也。自谢康乐创咏,唐宋诸贤相继有作,余游乃在南明之后。
江心寺记【王士性】
江心寺者,永嘉大江中孤屿也。城抱九山为九斗,门屿与之对峙。海涛日夜囓其下,左右造浮图镇之,如两龙角然。当其青天不动,沧海无波,春日初长,晴江似镜,塔影东掷。晩渡争喧,凭江天阁而眺,亦一乐也。若夫隔江烟火,如天星错落,则在云阴之夕为佳。海潮奔激西去,有声自顾,身在屿中如泛银河上下,则月明之夕为最。时以丙戌秋七月,同游者刘将军忠父、何山人贞父,称初识也。
玉甑峯记【王士性】
玉甑峯者,未至乐清三十里,岐路而入,夹石为门,流水中贯,桑麻满谷,俨然避秦桃源也。逺瞻峯顶,巨石成山,如负甑然。至山麓,羊肠盘曲,石立如人,蹑而至山腰,飞泉一道自空注下,正落马首,为风引之去,忽觉鸡声在余顶,仰而不见,疑所谓刘安鸡犬遗白云中响者,问之则洞中黄冠畜之,当午啼声彻下界也。缘此梯而上之,不过二十丈,为峻壁,故复由山左陟其巅,反下而至洞,洞嵌空如檐寺,其中不设椽瓦,塑孙真人像,时方夕阳返照,四山林木如披绣,恍然身在巨鳌背上,乃望东海三山,招安期羡门不至,归宿洞中,盖欲未明观日,乃凌晨曀而下,时游在江心之后,与潘司理去华、何山人贞父俱归,则过北鴈,别有记。夫越余家也,其山川是不一至焉,故次越游不以歳月,而次其山川。
慧日峰记【虞淳熈】
译金华山高千丈,一名长山,又名北山。山顶有两座山峰,分别叫金盆、玉壶。玉壶之水分成两股:向山南流下的,经山桥流入溪中;向山北倾泻的,经鹿田流入洞中。金盆之水只有一股,流下成为赤松涧。山桥两岸高峙百仞,上面有巨石横跨其间,溪水从桥下流过,所以在各条山涧中尤其优美。山的右边是赤松山,再向右是知者者寺。寺在芙蓉峰西侧,出城二十里才能到达。向西走就是三洞,向东走便可望见紫岩。紫岩向东三里,就是赤松宫。宫旁的山是王初平叱石之处。宫中松树高大、竹子茂密,涧水环绕流淌。宫东北两座山崖之间,就是小桃源。水石相击,有时会带出几片桃花,足以举杯饮酒。近处观看羊石,石色苍白,横卧、直立各具形态。于是经过小桥向西走三里,到了东西鹿田,民间说这是玉女驱鹿耕作的地方。再走五里就是三洞:上洞朝真,中洞冰壶,下洞双龙。双龙外洞大约可以容纳一百张床榻,石壁上显现出仙桃形状,像披着霞衣的龙头向左昂起,龙尾向右垂下。内洞有一个洞穴像蛤蟆的下颌,水声淙淙地从里面流出,这就是伏流。洞外旧有一块覆石,可以仰卧在上面,也可以乘小船进入。进入后便看见像华盖垂衣一样的石景;像狻猊、龟、蛇的石头围成方形的像田地,方正的像床,滴水形成的像砚台,敲击有声的像钟,挺拔如玉的像双龙。如今水流冲毁了石头,堵塞了洞口,无法进入。再登行一里到中洞,窥视黑洞,深不见底,只听见水声突然传来;过了很久,才有帘子般的泉水飞流而下三十多丈,汇聚在巨石之中。两根石笋高峻地并立在前面。又拨开荒草走三里到上洞。大石像乌龟,横在洞口;洞中有几块石头像群仙并立,里面有一块垂衣、伸出一足的石头,像观音,这就是朝真洞得名的由来。方韶卿所说的“洞口天日之光斜射,洞中石崖上淡如月色”,正是这里的景象。里面有石梁高高悬挂,白龙护在左边,苍龙护在右边。又有天池,深而宽广,四周山崖陡峭,无法下去。池的里面有一面山崖,像两扇门,只打开了一扇;在极暗处远望石门开启的地方,天光从上面照下来,大概是洞天漏光,只是人们不知道它的所在。因为被天池隔开,不能再深入了。确实如此。从洞下返回九龙库,再向北走一里,到紫微岩讲堂洞。这是梁代刘孝标所选择营建的地方。洞中飞霞涌水,宽广而呈深青色,像厦屋一样,大概不是外面的双龙洞所能相比的。太阳将要落山时,我又从赤松返回洞中,列举这些奇异景物,彼此都不像人世间;道书也把这里列为三十六洞天之一。当时我游览此地,是在甲戌年九月九日,同行的是同年中举的章德卿。《南明山记》【王士性】南明山,是丽水的南明山,用来区别于新昌的南明山。新昌南明山高耸盘曲在山谷中,正对着一面孤崖;丽水南明山坐落在城南,可以开阔地俯览全县。刚进入时有石梁横跨山谷,像蛟龙盘踞在水中,但景色的通透开阔比不上台宕。寺后两块巨石相互倚靠,人从石下经过,看不见日月的光,所以叫合掌岩。上面有高阳洞,葛洪、隶灵、崇字以及米元章题写的“南明山”三字,都刻在石壁上。山崖下有两口井,天将下雨时井中会冒出云气,人们称它们为龙窟云。《石门记》【王士性】石门在青田境内,从括苍山出发,乘船越过石帆,不到五十里就到了洞口。两座山峰像鸿鹄对峙,高峻入云,中间就是所谓石门。曲折进入其中,平原显得开阔;西南天边有瀑布落下,冲击山壁而倾泻,下面的深潭悬挂着水流,几乎有七十多丈长,不像烟,也不像雾。亭子因瀑布飞溅如雪而叫喷雪亭。深潭空旷而幽深碧绿,中流叠石像砥柱;正面揭开水帘经过,便看见石壁下有一个小洞,飞沫随风飘入洞中,时时把人的衣服打湿。李白说:“山光水色,竟然比蓝色还青啊!”上面有轩辕丘,道书称它为玄鹤洞天。这里沿溪涧行走,大多岚气贴近人身,曲曲折折如同画卷,不只是瀑布奇异而已。自从谢康乐创作诗篇以来,唐宋各位贤人相继留下作品,我是在游览南明山之后才来到这里的。《江心寺记》【王士性】江心寺,是永嘉大江中的一座孤屿。城池环抱九座山,形如九斗,江心屿与它们相对峙立。海涛日夜冲蚀岛屿下面,左右两边修建佛塔镇压它们,像两条龙的角。当蓝天晴朗不动、沧海没有波涛、春日开始变长时,晴朗的江面像镜子,塔影向东投去。傍晚渡江,人声喧闹,倚着江天阁远眺,也是一种乐趣。若隔江烟火如天上星辰错落,那么阴云笼罩的傍晚最为美好。海潮奔腾激荡向西而去,回声自相顾应;人在岛中,仿佛漂浮在上下银河之间,这又以月明之夜最为美妙。当时是丙戌年秋七月,同游的有刘将军忠父、何山人贞父,都是初次相识。《玉甑峰记》【王士性】玉甑峰距乐清尚有三十里,从岔路进入,两旁巨石夹成山门,流水贯穿其中,桑麻布满山谷,俨然是逃避秦乱的桃源。远望峰顶,巨石聚成山形,像背着甑。到了山麓,羊肠小道盘曲而上,石头竖立如人;踩着石头到达山腰,一道飞泉从空中倾注下来,正好落在马头上,又被风吹向一旁。忽然觉得鸡叫声就在头顶,仰头却看不见,怀疑这就是所谓刘安鸡犬遗留在白云中的声音;询问后才知道,是洞中的道士饲养的鸡,正午啼鸣,声音传到山下。沿着这道石梯向上,不过二十丈就是峭壁,所以又从山左登上山顶,再折返回到洞中。洞穴空嵌如同屋檐下的寺院,其中没有椽子瓦片,却塑有孙真人像。当时正是夕阳返照,四山林木如披锦绣,恍惚间仿佛置身巨鳌背上,于是眺望东海三山,想招请安期生、羡门高士,却没有来;便回洞住宿,因为想天未亮时观看日出,到了凌晨天色阴暗才下山。当时这次游览在江心寺之后,与潘司理去华、何山人贞父一同返回;经过北雁山,另有记文。越地是我的家乡,它的山川不能不游览,所以记叙越地游踪不按年月,而按山川次序排列。《慧日峰记》【虞淳熙】
慧日峰所以名九曜借光也。陈思恭采一石,负宗镜之光者,被慧日名。自此石千叠而上,神瑛青荧,多属贪狼亷贞。当是湖拥琉璃,悬流不泻,作空王罘罳矣。闻建塔起土,而见砖,砖中矩砥列,盖堂云升顶,则日轮旭升,浮江映湖。江舟如叶,湖舟如鳬。钱塘苏堤,游人如蚁,箫鼓隠隠,声如蜩螗,而瓦如鳞,山如髻,则城中浙外之景也。回视木末,苍欝翠屏之外,鳯山虎洞,杳霭无际矣。其支为莲花洞,绀石西引,碧薏缃藕,千房万窍,恍夏云之竒。米颠琴台,孙放鹤樊,在其下。
万工池记【虞淳熈】
万工池在寺门列栢外,两坊夹之。宋建炎以前,寺累遭回禄,鞠为荆墟。熙宁间,有善青乌术者,云雷峯火星须凿池以禳之。圆照本禅师乃募有力者万人,浚未终日而成,故名。池方广渊渟,峻岸绮匝,绘垣前照古木,傍荫根如虬龙蟠拥石。几良辰正昼,野筵山市喧于都城,惟东畔退居而三面俱成游径。珠履方舄,蹴香尘而封紫药者,日以百计。时则爆竹钟鱼之递响,酒胾伊蒲之各陈,丽人寂士,真俗同适。憩林投石,逸戏自娯。寳光寺之咸池,不若也。乃若杖藜照影,披襟弄月,濠濮之想,特夕照晓钟两时许耳。今且潜通邻治,购以放生,移栽西渚之藕花,宛承德水之莲座。桥梁亭阁,他日更费万工,当与两湖争胜矣。
游洞庭山记八首【陶望龄】
译慧日峰之所以得名,是因为九曜借光。陈思恭采得一块石头,说它承载着宗镜的光辉,于是命名为慧日。从这块石头层层登上去,神瑛石青光闪烁,大多属于贪狼、廉贞诸峰。那时湖水环抱,如琉璃一般,悬流不泻,仿佛天空中帝王的屏风。听说正在建塔夯土,已经可以看到砖;砖中规整排列着石础,大概将来殿堂建成后,登上峰顶,便会看见旭日从东方升起,浮光映照江湖。江中的船像叶子,湖中的船像野鸭。钱塘苏堤上游人如蚂蚁,箫鼓声隐隐约约,如蝉鸣;屋瓦像鱼鳞,山峦像发髻,这就是城中以及浙江以外所见的景色。回头看树梢,苍郁的翠色屏风之外,凤山、虎洞隐约迷蒙,没有尽头。它的支峰是莲花洞,青黑色的山石向西延伸,碧色的花萼和浅黄色的莲藕交错,千朵万孔,恍如夏云的奇景。米颠的琴台、孙放的放鹤樊,都在它下面。《万工池记》【虞淳熙】万工池在寺门外成列的柏树之外,两座牌坊夹在它两边。宋代建炎以前,寺院多次遭遇火灾,遍地成为荆棘荒墟。熙宁年间,有个精通青乌术的人说,雷峰有火星,必须开凿池塘来禳解灾祸。圆照本禅师于是募召有力量的人一万人,池塘还没用一天就挖成了,所以取名万工池。池面方正而宽广,水深且平静,陡岸环绕如锦绣;彩绘的墙壁映照着前面的古树,树旁树根下的浓荫像虬龙盘绕拥抱着石头。几逢良辰正午,野外筵席和集市的喧闹胜过都城,只有东边的退居没有形成游路,其他三面都成了游人经过的道路。穿珠履、着方舄的人,踏着芳香尘土、簪着紫色药草的,每天以百人计算。当时爆竹声、钟声、木鱼声交替响起,酒肉和伊蒲供品各自陈列;美人和高士,真正做到了雅俗同乐。有人在林中休息,把石头投入水中,纵情嬉戏自我娱乐。宝光寺的咸池,也比不上这里。至于拄着藜杖照看水中倒影,敞开衣襟玩赏月色,产生濠濮之间的情趣,大概只有夕阳和晓钟这两个时刻罢了。如今池水又暗中通向邻近的水域,买来鱼苗放生,把西洲移栽来的荷花种入其中,宛如承托德水中的莲座。桥梁亭阁,将来还要耗费万人之工修建,届时应当能与两湖争胜。《游洞庭山记八首》【陶望龄】
歳乙未,予再以告归。道金阊,友人袁中郎为呉令,饮中语及后会,时方食橘,曰:「予竢此熟,当来游洞庭。」明年秋中,中郎书再至,申前约,而小园中橙橘亦渐黄緑矣。遂以九月之望发山阴,弟君奭,侄尔质,书生伯通,武林僧真鉴,皆从。丁已抵苏,止开元寺。中郎方卧疾新愈,谈于榻之右者三日。壬戌始渡胥口,截湖八十里,登西山,宿包山寺。癸亥步游毛公坛,林屋山,舁至天王寺宿。甲子取径西小湖,登缥缈峰下宿上真宫。乙丑游大小龙山,以小舟横两湾而渡,遂跻石公回宿包山,谋以次日往游东山以归。丙寅东北风大作,明日雨,又明日大雾,欲去不可。雾稍霁,舆而行,湖濵去湖咫尺,不能辨湖水。循大明湾始见日,遂至消夏时。忻州守蔡公使人饷之,包山饷者道遇,遂入谒饮焉。宿其弟上舍斋中。明日登飞仙汜,舟憩众安洲上,相与至寺,携具酌之。诘旦始涉湖而返,距其往七日矣,而竟不及东方雨雾时。端居无杂书,所见闻凡七则。至开元复续其一。夫一山之景曰有异观,一日之观人有异趣。尝独趣所会,虽所阶逰不可告语,况后先于兹者哉?而又何足以宣之,聊志岁月尔。万厯丙申孟冬一日记。其一林屋洞有三门,曰雨洞,丙洞,旸谷洞。丙洞甚庳,其深不能隠尻,徒名耳。旸谷可数十步辄塞,惟雨洞为大。当洞口有如厦屋者,潦水据焉。刺头望之,阴晦莫可测。湖中东西山,皆名洞庭,未知更有洞山庭山也。其名盖以两山宜最尊大,而反若培塿焉。从山腹直过,不逮半矢入,是洞浅者犹数里乃岀,真行湖底矣。山上怪石错峙,不可名状,大抵类虎林飞来山。夫昔所为罗封毡褁,万斛之艘,千牛之挽,舆致一二帝都禁苑,侈然伟观者,今若树林牛羊充斥糅杂,略不恡惜,遽为鄙夫。一日有箕坐而啸,遂有傲色。旸谷洞上有李弥大磨崖无碍庵记,就而读之,欲寻易老遗寳而不可得。彼筑室以处者,而不能竟有之,复怅怅然而去。其二洞庭山之观,春梅,花仲春梨花,夏樱桃,杨梅,秋橘橙,其族之所聚,连林广囿,弥望无极,而各以地盛。游梅于涵村,樱桃于后堡,棃花角庵,橘橙东村。天王寺,天王僧守庵者,善艺植,其所种稠直蔚茂,踰于东村人,东村人师之。始自后堡登岸,步跻包山,明日宿天王寺。寺如在橙圃中也,一百畆间,殆无杂树,今岁特穰,初熟而未剪,其观盖可知。君奭曰:「人之咏是者,金子火珠,丹房翠苞,若是皆涴之耳,宜更求雅称者,而竟亦不能得。」然世惟北人不识橙橘,茍识者而读吾记,其冨丽晃耀之状,宁须一语,亦谁敢下一语邪?寺后即桃花坞,而絶不见桃。僧云:「旧常有十万树,守庵为雏僧时,寺卖其实,尚七八千余觔。然桃易蛀,不能老,寿代而薪焉。」今橙所处,其地也。守庵年七十余,折一足,两木扶之行,貎甚古直,谈种树甚详。尔质遂受其术,而书之。其三山水以相遇而胜,相敌而竒。长瀑大溪,介于瓯闽之山,细若绅带矣。江湖大壑中,虽有孤屿絶岛,泛焉若沤。此有以相遇,而未有以相敌。善乎蔡升氏之言:「是山也,以七十二峰之苍翠,矗立于三万六千顷之波涛。徧行天下,惟是有之。信哉,遇矣,敌矣。」虽然,犹未也。予两日行山间,所适各一二十余里,皆平衍空旷,带以丛薄。林幽果香,石细泉响,径路萦绕,屐策恣进。倐然放目,乃觉在巨浸中,人境四絶,始为之心悸。葢已忘其为湖也。及至销夏湾,高闳相比,家有程卓之赀,廛市之间,盛若通邑,并忘其山。斯又域内希絶之事矣。其四自胥口望太湖,颇惮其广。扬颿行,少顷抵中流,而诸山四环之,似入破垒中也。目得凭杖,意更安稳,顾反诮之曰:「此楪面耳。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岂欺予哉?」登缥缈峰之日,日色甚薄,烟霭罩空,峰首既高絶,诸山伏匿其下,风花云叶复覆护之。于是四望迷谬,三洲遁藏,浩弥之势得所附益,渺然彷徨,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湖海之在天地。予于是叹曰:「夫造化者,将以是未足以雄予之观,而为此耶?」仰而视白云如氷裂,日光从罅处下漏,湖水映之影,若数畮大圆镜,百大呌共舁巨石撞之,与为敌。葢湖之观于斯极矣。石上稍夷,故是日炊于寺,而登罡风横掣,人毎置足自固,乃敢移武攀石,据地仅而得留。至顶蹲岩间,引脰窃望,便缩避,以其游之艰,不可辄去也。便相勉少住,然以不可竟相引而下。其五
译乙未年,我再次以告假归乡为由出行。经过金阊时,友人袁中郎任吴县县令;饮酒中谈到日后的相会,当时正吃橘子,他说:“等这些橘子成熟,我就来游洞庭山。”第二年秋天中旬,中郎再次来信,重申前约,而我小园里的橙橘也渐渐变黄变绿。于是我在九月十五日从山阴出发,弟弟君奭、侄子尔质、书生伯通、武林僧人真鉴都随行。丁巳日抵达苏州,住在开元寺。中郎刚刚病愈,三天都在榻旁交谈。壬戌日才渡过胥口,横渡太湖八十里,登上西山,住在包山寺。癸亥日步行游览毛公坛、林屋山,乘舆到天王寺住宿。甲子日取道西小湖,登缥缈峰,在山下住进上真宫。乙丑日游览大小龙山,乘小船横渡两道湾,于是登上石公山,返回包山住宿,计划第二天去东山游览后回去。丙寅日东北风大作,第二天下雨,再过一天又起大雾,想走也走不了。雾稍稍散开后,便乘舆前进;湖边距湖水只有咫尺,却看不清湖水。沿着大明湾走才看见太阳,于是到了消夏湾。忻州太守蔡公派人送来食物,包山送食物的人在路上相遇,于是进门拜见并饮酒。住在他弟弟上舍的书斋中。第二天登上飞仙汜,船停在众安洲,我们一起到寺中,带着食物饮酒。第二天清早才渡湖返回,距离来时已经七天了,最终没能赶上东方风雨大雾的景象。闲居时没有杂书可读,所见所闻总共有七则。回到开元寺后又续写了一则。一座山的景色称为奇观,一天的观赏又因人而有不同的趣味。曾经独自游赏所遇到的景物,即使是登临游览的人也难以言说,更何况先后到过这里的人呢?又哪里值得全部宣扬,只姑且记下年月罢了。万历丙申年孟冬初一记。其一 林屋洞有三座洞门,叫雨洞、丙洞、旸谷洞。丙洞很低矮,深处连臀部也无法藏进去,只是徒有其名。旸谷洞走几十步就堵塞了,只有雨洞最大。洞口有一处像厦屋的地方,积水占据其中。探头望进去,阴暗得无法测量。湖中的东西两山都叫洞庭,不知是否还有洞山、庭山。这个名称大概是因为两山本应最尊贵高大,反而却像小土丘。从山腹直穿过去,进入还不到半箭之地;即使是浅洞也要走几里才能出来,真像是在湖底行走。山上怪石交错耸立,无法形容,大抵类似虎林飞来山。过去用罗网封裹、用万斛大船和千头牛牵引,运送到一两个帝都禁苑,曾经被视为奢侈壮观的景物,如今却像树林牛羊混杂充斥一样,毫不珍惜,突然成了鄙俗之物。有一天有人箕坐长啸,于是显出傲慢神色。旸谷洞上有李弥大题刻的《磨崖无碍庵记》,靠近去读它,想寻找易老遗留下来的宝物,却没有找到。那位曾筑室居住的人,既不能最终拥有它,也只能惆怅地离去。其二 洞庭山的景观,春天有梅花,仲春有梨花,夏天有樱桃、杨梅,秋天有橘子、橙子;这些果树聚集成族,连成树林和广大的园圃,一眼望去没有尽头,并且各自因所处地点而兴盛。涵村赏梅,后堡赏樱桃,角庵赏梨花,东村赏橘橙。天王寺有僧人守庵,善于种植,他所种的果树稠密挺直、茂盛繁美,超过东村人,东村人都拜他为师。我先从后堡登岸,步行登上包山,第二天住在天王寺。寺院仿佛坐落在橙园之中。一百亩地里几乎没有别的树,今年尤其丰收,果实刚刚成熟还没有采摘,其景象也就可以想见了。君奭说:“人们吟咏这里的橙子,把它们比作金子火珠、丹房翠苞,这些说法全都玷污了它们,应该另找雅称,却终于也找不到。”然而世上只有北方人不认识橙橘;如果认识橙橘的人读我的记文,难道还需要一句话来描写它们富丽耀眼的情状吗?又有谁敢再添上一句话呢?寺后就是桃花坞,却完全看不到桃树。僧人说:“过去常有十万株桃树,守庵还是小和尚时,寺里出售桃子,尚且有七八千余斤。但桃树容易生蛀虫,不能长久,树老了就砍来当柴烧。”如今橙树所处的地方,就是原来桃树生长的地方。守庵僧年七十多岁,折断了一条腿,靠两根木杖支撑行走,容貌非常古朴正直,谈起种树来十分详细。尔质于是接受了他的种树方法,并把它记写下来。其三 山水因为彼此相遇而显得优胜,因为彼此相敌而显得奇异。长瀑布和大溪流,处在瓯地、闽地的山间,看起来细得像衣带。江湖大壑之中,即使有孤屿绝岛,漂浮起来也像水泡。这只是有彼此相遇,还没有形成彼此相敌。蔡升说得好:“这座山以七十二峰的苍翠,挺立在三万六千顷的波涛之中。走遍天下,只有这里有这样的景象。确实是相遇了,也相敌了。”虽然如此,却还不够。我两天行走在山间,每天所到之处各有一二十里,都平坦开阔,只以丛生的灌木为带。林中幽深而果香浓郁,石头细小而泉声清响,小路曲折环绕,任凭脚力和手杖前进。忽然放眼远望,才觉察自己置身于巨大的水域之中,人间景物四面全无,这才感到心惊。原来已经忘记这是湖了。等到了消夏湾,高大的门楼接连相望,各家都有程卓那样的财富,街市之间繁盛得像大都市,竟又忘记了这里是山。这又是天下罕见的奇景。其四 从胥口远望太湖,很害怕它过于广大。扬帆航行,不一会儿到了湖心,四周群山环绕,仿佛进入了破败的营垒之中。眼睛有了依凭,心情更加安稳,回头反而嘲笑太湖说:“这不过是一张桌面罢了。铲平君山,把湘水铺得平平的,难道流水还能欺骗我吗?”登缥缈峰那天,日色很淡,烟霭笼罩天空;峰顶既高又险,群山伏藏在它下面,风中的花朵和云中的叶片又覆盖保护着它。于是四下望去迷乱恍惚,三座洲岛隐匿不见,浩大的气势得到进一步增益,茫然徘徊,不知道天地在湖海之中,还是湖海在天地之中。我于是叹道:“造化之神难道认为这样的景观还不足以雄壮我的观赏,所以才造出这个景象吗?”抬头看去,白云像冰块裂开,阳光从裂缝中漏下来;湖水映着光影,像几亩大的圆镜,仿佛有百头巨兽共同抬着巨石撞击它,与湖水相抗。湖上的景观大概在这里达到极致。石上稍稍平坦,所以这天在寺中做饭;登山时狂风横向拉扯,每个人都必须放稳脚步,才敢移动脚步攀登,几乎要贴地才能停留。到了峰顶,蹲在岩石之间,伸长脖子偷偷望去,马上缩回来躲避;因为这次游览太艰难,不能轻易离开。于是彼此劝说稍作停留,但最终还是不能互相拉扶着下山。其五
瞰湖而山,宜以观之,亲疎寛陿为胜劣也。缥缈峯于诸山最尊,受五湖三州之全观,宜最胜。然其居曼絶,风气所磅礴,游者不可久,辄披猖去,其为乐常不偿其劳,吾未有乐焉。濒湖之山,惟大小龙山、石公最亲,以其棱骨刚猛,能与冲破波涛,终日百战而不北。岩窦嵌空,役纳涛濑,又类束而柔之。幽官水府,百怪潜穴,而游者得娱狎戱嬉畅适其上,故足乐也。孟冬之朔,自缥缈峰下宿上真宫。辰起行二里,为大小龙山。两龙之石如林,屋而下穷于湖水啮其膝,穿石之反反在石下,石踞之若浮焉。伏而听之,匼匝镗鞳,如县作于窟室之底。其石坼处,或数丈,或漏如鼠穴,水流其下,皆可俯而窥也。而大龙之石更竒,其横岀雄峙,桀十棊置水面。僧澄源曰:“登山之径不一,从西小湖寺穴其胷而入焉。每有获辄盛夸誉,题为第一。及至更一处,复谓胜之,輙更其题。所谓如积薪后者在上矣。”其六游大小龙山之日,渡消夏,抵明月湾,照饼小庵中食之。相与言曰:“今日之游乐矣!”虽然,兹湖之雄,而未有层阁杰观,如晴川、万鹤者数。成之丘山石琐碎,无以称焉,予所憾也。葢庵中望胜者,石公之阴,而以为止是耳。少焉,循山而东,山石皆屏立,高下络绎,拔地各数十百丈,伟特严丽。瞻视惊耸,长天逺波浩焉而来,兀焉而应,飞舞澎湃,有所弹压,气沮意帖,不敢前进。于是湖山之伟始合,如客得主,如百万甲骑得将帅。予遂再拜敛服,惩前之失。词壁稍上有厓崭然,少空其中,岩舍人澄为疏上,而榜之曰“归云洞”。折而北,有如拾级者,曰“云梯”。其下石塌数十畆,坐可千人,曰“千人矶”。巨石立波中,类人者两,曰“石公”“石姥”。千人矶半亘水澨,半入水。逺望白头浪如连山,久之始拍岸为石扼,或不得上,一二勍者超而升,径而扑人。予辈皆骜于水涯者,予必为之跨其脊,躐其顶。羣而伏者,必公大小龙遇水落时,小舟缘厓行,其山足空洞处皆可坐,大者可布数席,羣饮其下。今以湖涨故,不可入。其七诸山势皆涉而登,惟石公、梭龙、头三山斗岀于水,复似欲涉者。而石公山稍近,梭龙头从高处望如虾须,也就而视之,又如人敛手将揖未合。处有圜洲浮其中,曰众安。有山平若几,障其外者曰蕨蕨,所不逮有引右股蔽之者曰驿。此销夏湾也,居是湾者类缭垣,各九里。其后正直缥缈峯前,若自为小湖,不与大湖相通。闗登蔡氏仓心楼眺之,水之观尽矣。渡众安洲,回瞩居者粉垣髹扉栉比于烟翠,而岸之观偹。两旁山麓杂树翳然,霜后鸭脚枫栢烂焉作花,青松翠橘参差绣缛。小舟夤缘苇间,左右应之,不知颈之既■〈疒肙〉也。始予从龙头径渡,望知其美而亟于归,故未及游,然意结如瘕。其后三日复饮于蔡忻州氏,登其楼。明日汜舟湾中,而瘕遂释矣。
补记其八余曩年读蔡羽《洞庭记》,知有是山,又以兹山知羽也。后四年始至山中,忘赍其书以来,然尚能诵之。其朗峻高洁,可与栁宗元永州、李孝光鴈宕诸文等伍,意其竒士,亟欲就乡人问之。天王寺僧澄源者,好事知文墨,为予言:羽即西山人也。山有东西蔡村,族最盛,而羽怪诞,有三间斋,已处其中,缚藁为二大儒,令腰膝皆可属折,系两旁。室朝课《易》,夕课四书,自为解而寘传注几旁,毎开巻便大诟曰:“某甲谬甚!”叱童子牵以来,跽而杖之。而寘大镜南面,遇其著书得意,辄正衣冠,北面向镜拜,誉其影曰:“易洞先生尔,言何妙!吾今拜先生矣。”羽尤以善《易》自负,故称“易洞”也。羽本号林屋,年少未知书,日与羣儿走山巅,放纸鸢为戏。其母数戒之,必泣下,遂折节诵读,以诗擅名。后贡为翰林孔目,祖升亦有文名,即撰《震泽编》者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记二十
游华山记【明袁宏道】
译从山上俯瞰湖水,应当根据观赏距离来判断;远近宽窄不同,景色也有优劣。缥缈峰在群山中最高,能够完整地看到五湖三洲的景色,应该是最优美的。然而它地处高远,风势聚集,游人不能久留,总是狼狈离去;所得的快乐常常抵偿不了登临的劳苦,我还没有在这里获得真正的乐趣。湖边的山中,只有大小龙山、石公山距离湖水最近,因为它们棱骨刚劲雄猛,能与波涛冲撞,整天经历百战而不退缩。岩洞空嵌,容纳水涛,又像把水束缚而使它柔顺。幽深的水府中百怪潜藏洞穴,游人可以在山上与它们亲近嬉戏,畅快自在,所以足以使人快乐。孟冬初一,我从缥缈峰下出发,住在上真宫。清晨起行二里,到了大小龙山。两座龙山的石头像树林一样,房屋建在石上向下延伸,直到湖水侵蚀它们的膝部;穿过石头的水流曲折回旋,处在石头下面,石头盘踞其上,仿佛浮着。伏下身听去,四面环绕的声音铿锵震响,如同悬挂的乐器在洞室底部演奏。石头裂开的地方,有的宽达数丈,有的像鼠洞一样只漏出小孔;水从下面流过,都可以俯身窥看。大龙山的石头更加奇异,横向伸出,高高耸立,像有十个棋子排列在水面上。僧人澄源说:“登山的道路不止一条,从西小湖寺穿入山腹而进。每当发现一处景观,便大肆夸赞,题为第一。” 等到了另一个地方,又说胜过前一处,便改换题名。所谓后来堆积的柴薪总在上面,就是这个意思。” 其六 游览大小龙山那天,我们渡过消夏湾,到达明月湾,在照饼小庵中吃饭。大家一起说:“今天的游览真快乐啊!”不过,这个湖如此雄伟,却没有像晴川、万鹤那样的高阁和杰出景观,实在缺少一些。这里山丘石块零碎,没有什么能够与湖水相称的景物,这是我感到遗憾的地方。大概从小庵中望去,最好的景色是石公山的背阴面,人们便以为景色到此为止。不久,我们沿山向东走,山石全都像屏风一样耸立,高低相连,拔地而起,各有几十至几百丈高,雄伟奇特而庄严秀丽。抬头观看令人惊骇,长天远波浩荡而来,群山高峻地迎接,飞舞澎湃,仿佛有所镇压;人的气势受挫,心意服帖,不敢继续前进。到这时,湖山的雄伟才真正合在一起,如同宾客遇到主人,又如百万披甲骑兵遇到统帅。我于是再次拜谢并收敛衣襟,为先前的轻慢自责。稍向上走,石壁上有一处突出的崖石,中间稍稍空陷,岩舍人澄源作了疏文,题名为“归云洞”。折向北走,有一处像拾级而上的石阶,叫“云梯”。云梯下面的石台有几十亩大,能够坐下一千人,叫“千人矶”。巨石立在水中,其中两块像人,名叫“石公”“石姥”。千人矶一半横在水边,一半伸入水中。远望白头浪,像连绵的山岭;过了很久,浪才拍击岸边,被石头阻挡,有些浪不能上岸,只有一两股强劲的浪越过上来,直扑人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丈〕 我们这些人都喜欢在水边逞强,我一定要跨过浪头的脊背,踏上浪尖。那些成群伏倒的,必定是大小龙山遇到水位下降时的情景;小船沿着山崖行驶,山脚空洞的地方都可以坐人,大的可以铺开几席,大家在下面饮酒。如今因为湖水上涨,所以不能进入。其七 各座山的山势都要涉水才能登上,只有石公山、梭龙山、龙头山从水中斗然突出,似乎又想让人涉水过去。石公山稍近,梭龙头从高处望去像虾须,走近再看,又像人收拢双手将要作揖而还没有合拢。那里有一座圆形洲岛浮在水中,叫众安洲。有一座山平坦如几案,挡在外面,叫蕨蕨山;视线所不能到达的地方,有山伸出右股遮蔽着它,叫驿山。这就是消夏湾。住在湾中的人家像环绕的城墙,各自绵延九里。湾的后面正对缥缈峰,仿佛自成一个小湖,不与大湖相通。登上蔡氏仓心楼远眺,水上的景观尽收眼底。渡过众安洲,回头看湾中人家,白墙红门在烟雾青翠间鳞次栉比,岸上的景观也齐备了。两旁山麓杂树浓密,霜后银杏、枫树、柏树灿烂如花,青松翠橘交错,像绣出的锦缎。小船沿着芦苇之间曲折前进,左右景物相互映衬,不知不觉脖子已经疲累了。起初我从龙头山小路渡过,只知道景色美丽而急于回去,所以没来得及游览,心中一直郁结,如同患了腹中痞块。后来三天后又在蔡忻州家饮酒,登上他家的楼。第二天在湾中泛舟,这个郁结才消解。补记 其八 我早年读蔡羽的《洞庭记》,知道有这座山,又因为这座山而了解蔡羽。后来过了四年才来到山中,忘了把他的书带来,但还能够背诵。那篇文章明朗峻拔、高洁清秀,可以同柳宗元的永州诸文、李孝光的雁宕诸文并列;我料想他是个奇士,急切想向当地人打听他。天王寺僧人澄源喜欢谈论文墨,对我说:蔡羽就是西山人。山中有东西两个蔡村,蔡氏族人最为兴盛,而蔡羽性情怪诞。他有三间书斋,已经住在里面;用稻草扎成两个大儒,让它们的腰膝都可以弯折,分别系在两旁。早晨讲读《易》,晚上讲读四书;他自己作解释,放在传注书旁边。每次打开书卷便大骂说:“某某错得太厉害了!”又呵斥童子把稻草人牵来,让它跪下,用杖责打它。他又在南面放置一面大镜子,遇到著书得意时,就整理衣冠,面向北方对镜子拜谢,夸赞镜中的影像说:“你是易洞先生啊,说得多么精妙!我今天拜见先生了。”蔡羽尤其以精通《易》自负,所以称作“易洞”。蔡羽本来号林屋,年轻时还不懂读书,每天和一群孩子跑到山顶,放风筝玩。他的母亲多次告诫他,他必定哭泣,于是改变志向诵读学习,凭诗文闻名。后来贡入国子监,任翰林孔目;他的祖父蔡升也有文名,就是撰写《震泽编》的人。《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七十九 (明)贺复征编 ○记二十 《游华山记》【明·袁宏道】
凡山之名者,皆以骨率,不能倍肤,得三之一竒,乃着。表里纯骨者,唯华为然。骨有态,有色,黯而浊,病在色也;块而狞,病在态也。华之骨如割云,如堵碎玉,天水烟雪,杂然缀壁矣。方而削,不受级,不得不穴其壁以入。壁有罅,才容人。阴者如井,阳者如溜。如井者曰■〈山童〉曰峡;如溜者曰沟,皆斧为衔以受手足。衔穷代以枝,受手者不没指,受足者不尽踵。铁索累寻,寻直垂下,引而上,如粘壁之鼯。壁不尽罅,时为悬道。巨峦折折相逼,若故为亘以尝者,横亘者缀腹,倚絶厓,行足垂磴外,如面壁,如临渊,如属垣,撮心于粒,焉知鬼之不及夕也?长亘者,搦其脊,匍匐进危磴,削立千余仞,广不盈背,左右顾皆絶壑,唯见深黒。吾形垒垒然,如负瓮,自视甚赘然,微风至,摇摇欲落,第恐身之不为石矣。夫人所凭仗者手足,而督在目。方其在罅,目着暗壁,升则寄视于指也,降则寄视于踵也。目受成焉耳。罅尽而厓目,乃为祟,眩于削为粟,眩于深为掉,眩于仄为喘。愚者不然,心不至目,故也。今乃知崄之所以剧矣。余衣不蔽腰,下着穷袴,见影乃笑。登厓下望,攀者如猱,侧者如蟹,伏者如蛇,折者如鹞。山之■〈广外戏内〉廞,乃至此,自恨无虎头冩真笔也。踰仙掌壁,折入石弄,北旋上石滑而不级,为东峰。过坪蹑厓道,尊峙而中断,为南峰。度峰足蜿蜒上,石叶上覆而横裂,为西峰。南峰距两峰之上,如人危坐而双引其膝。下有土径,异树交络,峡人鸣其间。峰顶各有池,如臼,如盆,如破瓮,鲜壁澄澈,古松覆之。西峰石多壆,乍视如隐。南峰之背有静室,垂双鏁,鏁尽为铁杙,以承板道。东峰南下为卫叔卿愽喜鏁,对悬拓厓自达,皆竒崄。
嵩游记【袁宏道】
岀东闗里许,有皂巾而敝蓝者请曰:“由西华道耶?”余不解。及至岳祠,从垣之西窦入,不觉一笑。祠在黄盖峰下,偏峰之左。东行数里,得涧,寂无人声,芦风水响,环绕山砦。沿涧而北,得山足,涧与山曲折如月半弓。渐高得寺,寺尽而岩。卢浩然旧居者,至今犹袭其姓。山至此忽两分,如人张左右臂,当胸腹处,削壁千仞,恨虚而却如割大瓮之半。水从丁处岀初犹粘壁,雾雪纷飞,忽然堕空,千丝直下,激石为屑,散布一涧。时方下舂,日与烟相薄,而瀑溅之风复生态其间。正视不一色。去瀑十许步,巨石岌嶪,游人各踞一石,望瀑而饮。回风忽射,稀点洒面,起立欲避,而两脚已斜巻去。朱非二曰:“少时读《天台赋》,知有瀑布,不知其竒丽如此。”问余,余曰:“三见之矣。见于五泄者如奔雷,其观伟;见于黄岩者如立玉,其观逸;若夫苍寒霏微,帘披绡曵,此为最幽矣。”登封令傅元鼎曰:“尝夏月雨后经此,飞涛挂壁,激石倒立如柱,响震一山。”余曰:“然。古人谓夏山如滴,冬山如睡,瀑亦有之,夏瀑如怒,冬瀑如喜,此正卢君喜时也。”壁石多竒,或为霞,或为绀,或为岚,而根下有石数丈,云峦洗岀,其纹如刻画。涧中多白石,墨浪界之,与影石相似,独不能为人物耳。涧西有小洞,容数人。其下流峡中,石几石龛,石版遒妍不一,与碧潭相映,为山中絶景。
其二
石淙非嵩也,系之嵩后者,水从东涧注嵩之余也。晓起见檐外丝雨,颇不快,倚轩瞻太室,翠色若滴,知非雨候也。驰而岀东门,纎尘不起,翻以为乐。过箕山,望许由冢,云片鳞鳞如欲坼。至测云台,乃见日折而东,倚涧行山,皆土阜,甚舒缓。将至石淙半里许,渐闻水声。及至一涧,皆石,如稠林之笋。四顾不得寸肤,不知是石何时飞来。转盼之间,向之土阜何处徙去也?石错立波中,布置儇巧。四市之山,宜高则为峯为巗为屏,若约吾目使不外见其朴也。中央之山宜平,则为砥为礖,若以供吾布置席酒之用也。石之大者可坐十许人,小者可分棚角饮飞筹走兕,近可手揽,逺可绳度也。当涧之冲,列三峰以拒水,水漱其根,如瓮如齿,斜飞正射,交注潭中,激以观其怒也。遶石皆深潭,幽冷如黛,渟以观其色也。至涧之下流,石忽自夹两崖,青壁削立,长可十余丈,水至此如匹练,所以蓄其浩瀚,逸其奔放也。石之丽在壁,水之丽在峡。踞中央者,眩于欹危,不敢迫视,则又为洞于岸之南,人穿洞腹岀,至唇而拓。水之深碧,石之竒峭,可以作而收也。涧上之山,高者不过二十仞,卑者数仞,水可以步许,石可以笏计。然其胜为箕颍之冠,其去太室也二十里而遥。
云峯寺至天池寺记【袁宏道】
译凡是著名的山,都以山骨为主,不能加倍增加外表,必须有三分之一的奇异,才足以著名。内外全是山骨的,只有华山如此。山骨有形态,也有色泽:暗淡而浑浊,是色泽上的毛病;堆叠而狰狞,是形态上的毛病。华山的山骨像被割开的云,又像墙上碎裂的玉,天光、水色、烟霭、白雪杂然点缀在石壁上。山石方正而陡削,不能修筑台阶,只好在石壁上凿洞进入。石壁有裂缝,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背阴处像井,向阳处像水槽。像井的叫■〈山童〉、叫峡;像水槽的叫沟,都是凿成可以容纳手脚的凹槽。凹槽到了尽头,就代以树枝;手能抓住的地方不没过手指,脚能踏住的地方也不到脚跟。铁索长达数寻,笔直垂下,拉着它向上,如同贴在石壁上的鼯鼠。石壁并非处处有裂缝,有时形成悬空的道路。巨大的山岭曲折相逼,仿佛特意横亘在那里考验人;横向的山脊贴着腹部,倚靠绝壁行走,脚悬在石阶外,如同面壁,如同临渊,如同贴着城墙行走,心神都收缩在一点,哪里知道鬼神能不能等到天黑呢?长长的山脊上,抓住它的脊背,匍匐前进于危险的石阶;石壁削立千余仞,宽度还不到人的背宽,左右回望都是绝壑,只看见深黑一片。我的身躯重叠蜷曲,像背着瓮,自看起来十分累赘;微风一吹,便摇摇欲坠,只怕自己的身体不能变成石头。人的凭借是手脚,而起主导作用的是眼睛。当人在裂缝中时,眼睛盯着昏暗的石壁;向上攀登时,视线就寄托在手指上;向下走时,视线就寄托在脚跟上。眼睛只是承受着这些作用罢了。裂缝走完而到了悬崖边,眼睛反倒成了祸患:看见陡削便眩晕,看见深处便眩晕得摇晃,看见狭窄处便气喘。愚笨的人不是这样,是因为心神还没有专注到眼睛上。现在我才知道险峻之所以如此可怕。我的衣服遮不住腰,下身只穿着破旧的短裤,看到自己的影子便笑了。登上悬崖向下看,攀登的人像猿猴,侧身的人像螃蟹,伏地的人像蛇,弯折身体的人像鹞鹰。山的■〈广外戏内〉廞,直到这里才显现出来,只恨没有顾虎头那样的写真笔。越过仙掌壁,转入石弄,向北盘旋登上石滑而没有台阶的地方,就是东峰。经过平地踏上崖道,山峰高耸而中间断开,就是南峰。越过峰脚蜿蜒上行,石叶向上覆盖而横向裂开,就是西峰。南峰位于另外两峰之上,像一个人危险地坐着,双膝向两边牵引。下面有土路,奇异的树木交错缠绕,峡谷中传来人的叫声。每座峰顶都有水池,有的像臼,有的像盆,有的像破瓮;石壁鲜明而水清澈,古松覆盖其上。西峰的石头多孔窍,乍一看像隐约隐藏着。南峰背后有静室,垂着两把锁,锁的尽头都是铁橛,用来承托木板道路。东峰向南下方是卫叔卿愽喜锁,面对悬空的石壁可以自行到达,都是奇险之处。《嵩游记》【袁宏道】出了东关一里多,有个戴黑巾、穿破蓝衣的人请求说:“要走西华的道路吗?”我不明白。到了岳祠,从围墙西边的洞门进入,不觉笑了起来。岳祠在黄盖峰下、偏峰的左边。向东走几里,得到一条山涧,寂静得听不到人声,只有芦苇风声和水声环绕着山寨。沿着山涧向北,到了山脚,山涧和山势曲折,如同半张弓。渐渐登高,到了寺院;寺院尽头就是岩石。卢浩然旧居的后人,直到今天还沿袭他的姓氏。山到这里忽然分成两支,像人张开左右双臂;在胸腹的位置,削立千仞的石壁空悬着,仿佛把大瓮剖开一半。水从丁字形的地方流出,起初还贴着石壁,雾雪纷飞,忽然坠入空中,千丝万缕直落而下,冲击石头成为碎屑,散布在一条山涧里。当时太阳将落,日光与烟雾相迫,瀑布飞溅形成的风又在其中生发变化,正面看去色彩没有一处相同。离瀑布十多步,巨石高耸险峻,游人各自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瀑布饮酒。回风忽然射来,稀疏的水点洒在脸上;刚站起来想躲避,两脚已经被斜卷而去。朱非二说:“年轻时读《天台赋》,知道有瀑布,却不知道竟然这样奇丽。”他问我,我说:“我见过三处。五泄的瀑布像奔雷,景观雄伟;黄岩的瀑布像竖立的玉石,景观飘逸;至于这里苍冷而雾气微细,像帘幕披着轻纱随风飘曳,这是最幽静的了。”登封县令傅元鼎说:“我曾在夏月雨后经过这里,飞腾的水涛挂在石壁上,冲击的石头倒立如柱,声响震动整座山。”我说:“确实如此。古人说夏天的山像水滴,冬天的山像沉睡,瀑布也有这种变化:夏瀑像发怒,冬瀑像喜悦,这正是卢君喜悦的时候。”石壁多奇异,有的像彩霞,有的像深青色,有的像山岚;根部有几丈大的石头,仿佛云中山峦被洗出,纹理如同雕刻。山涧中多白石,黑色的水浪把它们分隔开,像水中的影石,只是不能形成各种人物罢了。山涧西边有小洞,可以容纳几个人。下游流入峡谷,石头和石龛错落,石板各有刚劲秀美的形态,与碧潭相互映照,是山中绝景。其二 石淙并不属于嵩山,只是附记在《嵩游记》之后,因为水从东涧流入嵩山余脉。清晨起床,看见屋檐外下着细雨,颇为不快;倚着轩窗眺望太室山,翠色像要滴下来,知道并不是下雨的征兆。奔驰出东门,纤尘不起,反而觉得快乐。经过箕山,望见许由墓,云片层层排列,像要裂开。到了测云台,才看见太阳折向东边;沿着山涧行走,山上都是土丘,十分平缓。将到石淙还有半里左右时,渐渐听见水声。到了一个山涧,满眼都是石头,像密林中的竹笋。四面看去一寸土地也没有,不知道这些石头是什么时候飞来的。转眼之间,先前的土丘又迁移到哪里去了?石头交错立在水中,布置得轻巧奇妙。四周的山,适宜高的就成为峰、岩、屏风,仿佛有意约束我的视线,不让我看见它们朴拙的本来面目。中间的山适宜平坦,就成为砥石、礁石,仿佛供我摆设坐席和酒食。大的石头可以坐十多个人,小的可以分隔成棚角,饮酒传筹,近的可以伸手攀住,远的可以用绳索测量。正对着山涧水流冲击的地方,排列三座山峰阻挡流水;水冲刷它们的根部,形成像瓮、像牙齿的形状,斜飞直射,交汇注入潭中,让人观赏水流的怒势。环绕石头都是深潭,幽深寒冷如黛色,让人观赏水的色泽。到了山涧下游,石头忽然从两岸夹峙而出,青色石壁削立,长达十多丈;水到这里像一匹白绢,这正是为了蓄积它的浩瀚,使它奔放的水势得到收束。石头的美在石壁,水的美在峡谷。坐在中央的石头上,因其倾斜险危而眩晕,不敢逼近观看;于是南岸又有一个洞,游人穿过洞腹出来,到达洞口的平台。深碧的水色和奇峭的石势,可以坐在那里尽情观赏。山涧上的山,高的不过二十仞,低的只有几仞;水可以涉步而过,石头可以用笏来计量。然而它的胜景是箕山、颍水一带之冠,距离太室山还远达二十里。《云峰寺至天池寺记》【袁宏道】
云峰寺而上道愈■〈山羲〉青崖邃谷,匝迭而行,絮而粘屦者曰云,幽咽而风弦者曰涧,独石而梁,一丝百尺,下临千仞者曰锦涧桥,缬红萦碧,蜿蜒而导者曰九迭屏【一名九旗峯】怒而兀忽,如悍夫之介而相怖者曰铁船峰。数里一息,芟崖而亭之者五,路嵚削,杖而跻,遇泉则巻叶以酌,过试心石,望竹林寺,后户泉韵木响,皆若梵呗,乃拜亭尽,梵刹岀上霄,诸峰障而立,犹在天平,佛庐甚华整,覆以铁。一溪涨绿,泠然阶下,稍定乃上文珠台,俯盘鹰见背,千顷一杯,少焉云缕缕岀石下,缭松而过,若茶烟之在枝,已乃为人物鸟兽状,忽然匝地,大地皆澎湃,无松坐石上,碧落而下,白云是亦幽竒变幻之极也。走告山僧,僧曰:“此恒也,无足道。”
游红螺崄记【袁宏道】
从葫芦棚而上,磴始危,天始夹。从云会门而进,山始巧,始纎,水始怒。巻石皆跃,至铁锁湾,险始酷。从湾至观音洞,仄而旋竒,始尽。山皆纯锷,划其中为二。壁行百余步,则日东西变;数十步,则岭背面变;数步,则石态貎变矣。壁郛立而阴,故不树;瘦而态,故不肤,亦不顽。蛟龙之所洗涤,霜雪之所磨镂,不土而刻,其趣乃极。窦中多老衲,或居至八十余,不下。闻客至,则竞岀观。导者曰:“老未见冠履也。”问为青曹,则曰:“是余宗主。”笑而合其目,亦如余之见此山此石也。山中非采药、樵薪人不至,故不着竒僻之士游。小西天上方者曰:“取道焉而遗之睫前,是可叹也已。”
游满井记【袁宏道】
燕地寒,花朝节后,余寒犹厉,冻风时作,作则飞沙走砾,局促一室之内,欲岀不得,毎冒风驰行,未百步辄返。二十二日,天稍和,偕数友岀东直至满井,高栁夹堤,土膏微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于时氷皮始解,波色乍明,鳞浪层层,清澈见底,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冷光之下岀于匣也。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姸明媚,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栁条将舒未舒,柔梢披风,麦田浅鬛,寸许游人虽未盛,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妆而蹇者,亦时时有。风力虽尚劲,然徒步则汗岀漆背。凡瀑沙之鸟,呷浪之鳞,悠然自得,毛羽鳞鬛之间,皆有喜气。始知郊田之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知之也。夫能不以游堕事,而萧然于山石草木之间者,惟此官也。而此地适与余近,余之游将自此始,恶能无纪矣?已亥之二月也。
高梁桥游记【袁宏道】
高梁桥在西直门外,京师最胜地也。两水夹堤,垂杨十余里。流急而清,鱼之沈水底者,鳞鬛皆见。精蓝棋置,丹楼珠塔,窈窕绿树中。而西山之在几席者,朝夕设色以娱游人。当春盛时,城中士女云集,搢绅士大夫非甚不暇,未有不一至其地者也。三月一日,偕王生章甫、僧寂子岀游。时栁梢新翠,山色微岚,水与堤平。丝管夹岸,趺坐古根上,茗饮以为酒,浪纹树影以为侑,鱼鸟之飞沈,人物之往来以为戏。具堤上游人见三人枯坐树下,若痴禅者,皆相视以为笑。而余等亦窃谓彼筵中人,喧嚣怒诟,山情水意了不相属,于乐何有也?少顷,遇同年黄昭质拜客岀呼而下,与之语,步至极乐寺观梅花而返。
西湖记【袁宏道】
西湖最盛,为春;二月一日之盛,为朝烟,为夕岚。今歳春雪甚盛,梅花为寒所勒,与杏桃相次开发,尤为竒观。石篑数为余言:“傅金吾园中梅,张功甫家故物也,急往观之!”余时为桃花所恋,竟不忍去。湖上由断桥至苏堤一带,緑烟红雾,弥漫二十余里,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纨之盛,多于堤畔之艹,艳冶极矣。然杭人游湖,止午、未、申三时。其实湖光染翠之工,山岚设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岀,夕舂未下,始极其浓媚。月景尤不可言,花态、栁情、山容、水意,别是一种趣味。此乐留山僧、游客受用,安可为俗士道哉!
虎丘记【袁宏道】
译从云峰寺再往上,道路越发■〈山羲〉险;青色山崖、幽深山谷环绕交叠着前行。像棉絮一样粘在鞋上的叫云,幽咽如风弦之声的叫涧;只有一块巨石作为桥梁,一根细线似的桥长达百尺,下面临着千仞深渊,叫锦涧桥。红色和碧色交错萦绕、蜿蜒引路的叫九叠屏【一名九旗峰】。山势怒张而突然耸起,像强悍的人分立相对、彼此恐吓的叫铁船峰。每走几里休息一次,削平山崖建亭,共有五座;道路高峻陡削,拄杖攀登,遇到泉水便卷起叶子舀来饮用。经过试心石,望见竹林寺;后门传来的泉声、树木声,都仿佛梵呗。于是拜过亭子,梵刹从云霄之上显现出来,群峰像屏障一样耸立,仿佛还在天平山;佛寺华美整齐,屋顶覆盖铁瓦。一条溪水涨满碧绿,清冷地流在台阶下。稍稍安定后登上文珠台,俯视下方,盘旋的鹰也只能看见背部,千顷景物仿佛一杯水。不一会儿,云丝缕缕从石下冒出,缭绕松树而过,像茶烟停留在枝头;接着又变成各种人物鸟兽的形状,忽然铺满大地,大地一片澎湃。没有松树,只有坐在石头上,从碧空下望去,白云的幽奇变幻达到极致。跑去告诉山僧,僧人说:“这是常有的事,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游红螺险记》【袁宏道】从葫芦棚向上走,石阶开始险峻,天空开始夹逼。从云会门进入,山势开始奇巧、纤细,水势开始猛烈。卷曲的石头全都跳跃突起,到了铁锁湾,险峻达到极点。从铁锁湾到观音洞,山道逼仄而盘旋奇险,至此才算尽头。山体全是锋利的石刃,从中间劈成两半。沿石壁走一百多步,太阳的位置就由东变西;走几十步,山岭背阴向阳的方向便改变;走几步,石头的形态面貌就变了。石壁围立而阴暗,所以不长树;石头瘦削而有姿态,所以不显粗陋,也不顽拙。这里像是蛟龙洗涤、霜雪雕琢出来的,不用泥土而天然刻成,趣味达到了极致。洞窟中有许多老僧,有的居住到八十多岁,也不下山。听说有客人到来,便争相出来观看。向导说:“老人家还从未见过戴冠穿鞋的人。”问他们是不是青衣小吏,回答说:“这是我的宗主。”说完笑着闭上眼睛,也像我一样沉浸在观看这山这石之中。山中除采药、砍柴的人外无人到来,所以没有著名的奇僻之士来游览。小西天上方的僧人说:“从这里取道而过,却把它遗落在眼前,实在可叹。” 《游满井记》【袁宏道】燕地寒冷,花朝节以后,余寒仍然猛烈,冻风不时刮起;一刮风就飞沙走石,只能局促地待在一间屋子里,想出去也出不去。每次冒着风快步走,不到一百步就返回。二十二日,天气稍稍暖和,我和几位朋友出东直门到满井。高大的柳树夹在堤岸两旁,土地的肥力略微湿润,一眼望去空旷开阔,仿佛脱离鸟笼的天鹅。当时冰层刚刚融化,水波的颜色初次明亮,鱼鳞般的层层波浪清澈见底,晶莹明亮,像刚打开的镜子,冷光从匣中射出。山峦被晴日的积雪洗净,秀美得像擦拭过,鲜艳明媚,如同美人洗过脸、刚刚梳理好发髻。柳条将要舒展还没有完全舒展,柔嫩的枝梢披拂着春风;麦田像浅浅的兽鬣,只有一寸多高。游人虽然还不多,但汲泉煮茶的、提酒歌唱的、穿着红妆骑驴的,也时时可见。风力虽然还很强劲,但徒步行走就会汗流浃背。各种飞瀑旁的鸟、含水嬉游的鱼,都悠然自得;鸟的羽毛、鱼的鳞片和兽的鬣毛之间,全都流露出喜悦的气息。这才知道郊野田地之外并不是没有春天,只是住在城里的人不知道罢了。能够不因为游览而耽误事务,又能在山石草木之间洒脱自在的,只有我这个官职的人罢了。而这里正好离我很近,我的游览将从这里开始,怎么能不写下记文呢?己亥年二月。《高梁桥游记》【袁宏道】高梁桥在西直门外,是京城最优美的地方。两道水夹着堤岸,垂柳绵延十多里。水流湍急而清澈,沉在水底的鱼,鳞片和鳍都看得清清楚楚。精美的寺院像棋子一样分布,红色楼阁、珍珠般的佛塔隐藏在幽深的绿树之间。西山近在几席之间,早晚变换色彩来供游人欣赏。春天最盛时,城中的士女云集;缙绅士大夫只要不是忙得无法分身,没有不来这里一次的。三月一日,我和王生章甫、僧人寂子出游。当时柳梢刚染上新绿,山色带着淡淡的雾气,水面与堤岸齐平。丝竹声夹着两岸,我们盘腿坐在古树根上,以茶代酒,以水波树影作佐酒之物,以鱼鸟的飞沉、人物的来往作游戏。满堤游人看见我们三人枯坐树下,像痴禅的人,都相互看着取笑。而我们也暗自认为宴席中的那些人喧闹叫骂,完全不与山情水意相合,这样的快乐又在哪里呢?不久,遇到同年黄昭质,他拜客出来,呼唤我们下去;我们和他交谈,步行到极乐寺观赏梅花后返回。《西湖记》【袁宏道】西湖最盛的景色在春天;二月初一最盛的景象,在于早晨的烟霭和傍晚的山岚。今年春雪特别多,梅花被寒冷抑制,和杏花、桃花前后开放,尤其成为奇景。石篑多次对我说:“傅金吾园中的梅花,是张功甫家过去的遗物,快去看看吧!”我当时正迷恋桃花,竟然舍不得离开。从湖上断桥到苏堤一带,绿烟红雾弥漫二十多里,歌声乐声被风吹送,脂粉汗水多得像下雨,穿罗纨的游人比堤边的草还多,艳丽妖冶到了极点。然而杭州人游湖,只在午、未、申三个时辰。其实湖光染翠的精巧、山岚设色的美妙,都在朝阳刚刚升起、夕阳尚未落下时,才浓艳到了极点。月下景色尤其难以言说,花的姿态、柳的情意、山的容貌、水的神韵,另有一种趣味。这种快乐只留给山僧和游人自己享用,哪里可以对俗人说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虎丘记》【袁宏道】
虎丘去城可七八里,其山无高岩邃壑,独以近城故,箫鼓楼船无日无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游人往来纷错如织,而中秋为尤胜。毎至是日,倾城阖户,连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靓妆丽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间。从千人石上至山门,栉比如鳞。檀板丘积,樽罍云泻。逺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铺江上,雷辊电霍,无得而状。布席之初,唱者千百,声若聚蚊,不可辨识。分曹部署,竞以歌喉相鬬,雅俗既陈,姸媸自别。未几而揺头顿足者数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练,一切瓦釜寂然停声,属而和者纔三四辈。一箫一寸管,一人缓板而歌,竹肉相发,清声亮彻,听者魂销。比至夜深,月影横斜,荇藻凌乱,则箫板亦不复用。一夫登场,四座屏息,音若细髪,响彻云际。毎度一字,几尽一刻,飞鸟为之徘徊,壮士听而下泪矣。剑泉深不可测,飞岩如削。千顷云得天池诸山作案,峦壑竞秀,最可觞客。但过午则日光射人,不堪久坐耳。文昌阁亦佳,晩树尤可观。面北为平逺堂旧址,空旷无际,仅虞山一点在望。堂废已久,余与江进之谋所以复之,欲祠韦苏州、白乐天诸公于其中,而病寻作。余既乞归,恐进之兴亦阑矣。山川兴废,信有时哉。吏呉两载,登虎丘者六。最后与江进之、方子公同登,迟月生公石上,歌者闻令来,皆避匿去。余因谓进之曰:「甚矣,乌纱之横,皂隶之俗哉!他日去官,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今余幸得解官,称呉客矣。虎丘之月,不知尚识余言否耶?」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
(明)贺复征 编
○记二十一
修觉山记【明锺惺】
辛亥十月十有九日,早发新津。叔弟恬不知,隔江者为何许山也?与童骑疾驱过之。予与艾子后坐舟中,指江干削壁千仞,竹树榱桷岀没晴岚雪浪外者异焉。问之,则修觉山。子美游修觉寺诗曰:「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诗应有神助,吾得及春游。径石相萦带,川云自去留。禅枝宿众鸟,飘泊暮归愁。后游诗曰:「寺忆昔游处,桥怜再渡时。江山如有待,花栁更无私。野润烟光薄,沙暄日色迟。客愁今为减,舍此欲何之?」及唐明皇幸蜀,大书「修觉山」三大字,嵌石壁,今犹存者即其处也。决策登焉。所从径裒山石之复者为磴,乱整枉直,各肖其理。登者屡憩,憩处毎平;平处毎当竹树隙隙处,必从其下。左方见江,江错碛渚,或圆或半,或逝或返,去留心目间。土人缚竹为乱,若童子置叶盎中以度蚁,设身处地颇危之。从上视下,轻且驶,甚适也。度磴去顶可四五之一行住坐列更端者数矣。其傍乃有石级齿齿,蜿蜒壁间者,往修觉寺道也。曰姑舍是,寻中径数折,上有亭翼然,祠杜工部、李供奉、苏端明、方正学。方有石刻诗可读。亭后数武为寳华寺,礼佛毕,反自亭岀山门。左行竹树纯驳夹砌,数折即修觉寺。寺前双井,一井置一塔,唐物也。明皇书嵌佛殿左侧岩壁上,字方广二三尺,一字各専一石,飞翥沈着,且甚完好。予入蜀所见唐碑,独此耳。岀寺无所见,欲返。寺僧指石隙一小径,才容足。岀此径乃有平田大陆,复缘磴数折上,轰然俯江者曰雪峰。两寺乃在其下,始悟所云「磴去顶四五之一者」,第可止修觉耳,非此峰也。左俯稠稉山如旅行,而稍居其傍。下凭栏视江,则已正无所不见,不若初所见江之从其下左方也。然从下上修觉,去江趋逺;从修觉上雪峰,视江乃反近。舟中所指江干削壁者,即今着脚处也。降自雪峰,复遶井塔下,屈曲一二里许,不复见。所由寳峰寺径矣,乃忽得所谓石级齿齿壁间,往修觉寺道者,则今还道也,与初所从径合。径穷登舆,是日抵彭山,宿记授弟恬。
中岩记【锺惺】
译虎丘距离城里大约七八里,山上没有高耸的岩石和幽深的山谷,只因为靠近城郭,所以箫鼓声和游船每天都有。凡是月夜、花晨、雪夕,游人来往交错,像织布一样,而中秋时节尤其盛大。每到这一天,全城男女老少倾家出户,挽着手臂一同前来;从士大夫和妇女,直到贫寒人家,没有不穿着艳丽服装、铺设重重坐褥席垫,在交通要道之间摆酒宴饮的。从千人石一直到山门,人群密集得像鱼鳞相接。檀板堆积如山,酒杯酒壶像云雨般倾泻。远远望去,就像大雁落在平沙上,彩霞铺满江面,雷声滚动、电光闪耀,无法用言语描摹。刚开始铺席时,歌唱的人有成百上千,声音像聚集的蚊群,根本辨别不清。于是分成各队,彼此安排位置,争相以歌喉较量;雅俗都唱出来之后,美丑自然分明。不一会儿,摇头跺脚、还在坚持的人只剩几十个了。随后明月升上天空,石面光亮如白绢,所有粗俗的乐器都寂然无声,能够相互应和的只剩三四班人。一管箫、一支小管,一人缓缓击板歌唱,箫声与歌声交相发出,清亮的声音传得很远,听者都为之销魂。等到夜深,月影横斜,水中的荇藻凌乱,箫和拍板也不再使用。一个人登台,四座屏息静听,声音细如发丝,却响彻云际。每唱一个字,几乎要用尽一刻钟,飞鸟也因此徘徊不去,壮士听了都流下眼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剑泉深不可测,飞突的岩石像刀削一般。千顷云以天池诸山为屏障,山峦沟壑争奇竞秀,是最适合设酒宴招待客人的地方。只是过了中午,阳光直射人身,不能久坐罢了。文昌阁也很优美,傍晚的树木尤其值得观赏。面向北方是平远堂的旧址,空旷无边,只能望见虞山的一点影子。平远堂废弃已经很久了,我曾与江进之商量恢复它的办法,想在其中祭祀韦苏州、白乐天等人,可是不久便生了病。我既然请求辞官归乡,恐怕江进之的兴致也已经消退了。山川的兴废,确实自有时运吗?我在吴地做官两年,登虎丘六次。最后一次与江进之、方子公一同登山,等待月亮升上生公石时,歌唱的人听说县令来了,都躲藏离开了。我于是对江进之说:“官帽的威势、差役的俗气,实在太厉害了!以后离任做官,若有一天不在这块石头上听曲,那就像月亮一样罢。如今我有幸得以解除官职,也算是吴地的客人了。虎丘的月亮,不知还记不记得我的这番话呢?”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十 (明)贺复征编 ○记二十一 《修觉山记》【明·锺惺】辛亥年十月十九日,早晨从新津出发。叔弟恬不知隔江那是什么山。我们和童仆骑马快速经过那里。我和艾子坐在后面的船中,指着江岸上削立千仞的峭壁,只见竹树和屋椽在晴岚雪浪之外时隐时现,觉得十分奇异。问当地人,才知道那是修觉山。杜子美游修觉寺的诗说:“野寺临江,天地开阔;山门掩映,花竹幽深。”这首诗应当是得到了神助,我竟能赶上春天来游览。小路和山石相互萦绕,江上的云彩任意聚散。禅院的树枝上栖宿着群鸟,漂泊在外的人在黄昏归来时满怀愁绪。他后来再游时的诗说:“寺院令人忆起昔日游览之处,桥梁使人怜惜再次渡过之时。江山仿佛有意等待,花柳更是无私地开放。野地湿润,烟光淡薄;沙滩温暖,日色迟缓。如今客愁已经减轻,除了舍弃这里,我还想到哪里去呢?”唐明皇幸蜀时,曾在石壁上大书“修觉山”三个大字,至今保存的地方就是那里。于是我们决定登山。沿途把山石聚拢起来筑成台阶,石头有乱有整、有曲有直,各自顺着天然纹理排列。登山的人不断停下来休息,休息处总是平坦的;平坦处又总在竹树的空隙之间,而且一定从竹树下面经过。左边可以看见江水,江中错落着沙洲,有的圆、有的半圆,有的向前流去、有的仿佛回旋,去留都在眼前心中。当地人把竹子捆成杂乱的架子,像小孩子把叶子放在盆中让蚂蚁通过一样,站在上面颇为危险。从上面向下看,轻快而迅疾,十分舒适。走过的台阶距离山顶大约是四五分之一,途中停下、坐下、排列休息的地方已经换了好几处。旁边还有石阶,像牙齿一样参差,蜿蜒在峭壁之间,那是通往修觉寺的道路。我们说姑且放下这条路,寻找中间的道路,转过几道弯,上面有一座翼然高起的亭子,祭祀杜工部、李供奉、苏端明、方正学。亭中有石刻诗可以阅读。亭后几步就是宝华寺,礼佛完毕后,返回亭子,从山门出山。向左走,竹树杂错,夹着石砌小路,转过几道弯就是修觉寺。寺前有两口井,每口井旁各有一座塔,是唐代遗物。唐明皇所书的“修觉山”三字,镶嵌在佛殿左侧的岩壁上,字方圆二三尺,每个字各占一块石头,笔势飞动而沉着,并且保存得非常完好。我进入蜀地以来所见的唐碑,只有这一处。出了寺院没有什么可看的,便想返回。寺僧指给我们看石缝间一条仅能容脚的小路。出了这条小路,才有平坦的田地和大路;又沿着台阶转过几道弯向上,轰然俯临江面的地方叫雪峰。两座寺院原来都在雪峰下面,这才明白所说“台阶距离山顶四五分之一”,只是说到修觉寺为止,并不是到雪峰。向左俯视,稠稉山像旅人排列成行,稍稍位于雪峰旁边。下到栏杆边看江水,已经正面无所不见,不像最初所见的江水,是从它下面偏左的地方望去。然而从山下登上修觉山,是离开江边而趋向远处;从修觉山登上雪峰,看江水反而更近。船中所指的江岸削壁,就是如今脚下所站的地方。从雪峰下来,又绕到井塔下面,曲曲折折走了一两里左右,便再也看不见那座山。经过的就是宝峰寺的道路,忽然又找到那石阶参差、盘绕在峭壁间、通往修觉寺的道路,原来是返回的路,与最初所走的小路相接。小路走到尽头便登车,这天到达彭山,住宿时把游记授给弟弟恬。《中岩记》【锺惺】
去青神西南五十里,江色尽绿。玉中边皆见,隔岸坐立数山,若架阁者,中岩也。岩下上连延可十数里许,回流峻壁,冥壑复磴,竹树蒙笼。大要向背往复,皆与此岩终始。渡江即水月楼,楼址啮江,寺冠之。由楼视江则已俯,由寺登楼乃返。降阶,阶垂穷与楼凑,阶代楼为梯者强半。揣本齐末,度楼之腰,犹未能至乎寺趾也。降自楼,岀山门,右行不见江,则摩磴如蚁。数折为唤鱼潭,鱼听掌岀石壁百仞,立而微俯,潭潄其胫,石无完肤。有卲伯温大书可模,并壁行数武为罗汉洞。洞低曲偻而入,如行牛角中。隙处稍右则为伏虎巗镵巗为百千万亿佛,如恒河沙数。巗半之跨壑为一小石桥,衔木其壁为阁,若居人架竹梁上以承燕巢者。人屈曲行其下,沿缘洞壑,俯仰竹石者数里,曰此走井硏富顺道也。岩又半为流杯池,一曰太极池。有屋数楹,屋后为泉,泉流洞中。石壁四周有黄鲁直大小二石刻,壁间宋元刻颇多。毎两石缝接处,往往上下各截其半,中嵌俗笔,亦有居石隙茍完者。岀洞缘磴行,舆步斁代去,所谓罗汉洞、伏虎岩者,度可四五里,乃复覩前镵岩佛像,须眉歴歴可数。才隔一壑,寻橦可度,疑前此一段途径可省矣。大扺唤鱼潭以往行,皆并壑石壁夹之,若岸壑若溪,藤萝亏蔽,壑中若荇藻,老树如槎根,若石猿鸟往来若游鱼,特无水耳。诸峰映带,时譲时争,时违时应,时拒时迎,裒益避就,准形匠心,横竖参错,各有妙理,不可思议。又行里许,蹭蹬石级,乃睹古中岩题额。去三石笋不逺所谓诺距那尊者引牛头僧持钥扣石笋,笋开得低头佛盗珠是也。锺子曰:自中岩至尊者岩,从下视上,顶踵腹背其石脉皆当为笋。笋隙且平处则置屋,仄则凿磴,断则为桥,处危临深则设石栏。栏则俯见江。从江中望岩上僧舍佛刹,虽一居之内,前轩后寝,累累缀高壁,上下迭而不觉其前后通也。登岩行屋中,皆磴道,乃稍得其要领。趾后竟即摩前顶,石笋中分处如一门,尊者象处其中。右旋复为佛殿,殿傍一笋,屹如浮屠,与中分者而三,实一笋也。人直指其岿然三峰者为石笋耳。笋上宋元刻亦多,俗书灾石者亦复倍之。万厯辛亥十月二十一日,晓霁,与弟恬及艾子登于中岩焉。礼诺讵罗尊者毕,说偈偈曰:「偶尔丧珠复返,急时扣钥相求,未免劳劳多事。世尊不合低头。」又曰:「未必珠衣真失,总缘岩石当开,自供罗汉游戱,不管山僧往来说。」偈讫返。
浣花溪记【锺惺】
去成都南门,左为万里桥,西折繊秀长曲,所见如连环,如玦,如带,如规,如钩,色如鉴,如琅玕,如绿沈瓜,窈然深碧,潆洄城下者,皆浣花溪委也。然必至草堂而后浣花有専名,则以少陵浣花居在焉耳。行三四里为青羊宫,溪时逺时近,竹柏苍然,隔岸阴森者尽溪,平望如荠,水木清华,神肤洞达。自宫以西,流汇于桥者三,相距各不半里,舁夫云通灌县,或所云江从灌口来是也。人家住溪左,则溪蔽不时见,稍断则复见溪,如是者数处,缚棘编竹,颇有次第。桥尽一亭,树道左,署曰“缘江路”。过北则武侯祠,祠前跨溪为板桥,一覆以水槛,乃覩浣花溪题榜。过桥一小洲,横斜挿水间如梭,溪周之非舟不通,置亭其上,题曰“百花潭”。水由此亭还度桥,过梵安寺,始为杜工部祠,像颇清古,不必求肖想,当尔尔。石刻像一附以木,传何仁仲别驾署华阳时所为也。碑皆不堪读。锺子曰:杜老二居,浣花清逺,东屯险奥,各不相袭。严公不死,浣花可老。患难之于朋友大矣哉!然天遣此翁増夔门一段竒耳。穷愁奔走,犹能择胜,胸中暇整,可以应世,如孔子微服主司城贞子时也。时万厯辛亥十月十七日,岀城欲雨,顷之霁,使客游者多由监司郡邑招饮,冠盖稠浊,罄折喧溢,迫暮趣归。是日清晨偶然独往,楚人锺惺记。
游西山记【袁中道】
译中岩在青神县西南五十里,江水一片碧绿。玉中边都能看见,对岸有几座山,或坐或立,仿佛架在一起,那就是中岩。岩石上下延伸十多里,回旋的水流、陡峭的石壁、幽暗的山谷和重叠的台阶,竹树一片蒙密。大体上,山岩的朝向、背向、往复,都以这座岩山为起点和终点。渡江便是水月楼,楼基侵入江中,寺院建在楼上。从楼上看江,已经是俯视;从寺院登楼,却反而要向上。走下台阶,台阶将尽处与楼相接,台阶代替楼梯的部分占了一大半。推究根基、齐整末端,走到楼的中部,还不能到达寺院的台基。由楼下来,出了山门,向右走便看不见江水,只见石阶像蚂蚁一样盘旋而上。转过几道弯是唤鱼潭,鱼听到拍掌便从百仞高的石壁下游出来;人站着稍稍俯身,水潭冲刷着小腿,岩石被水磨得没有一处完整。那里有卲伯温的大字,可以摹写;沿着石壁再走几步便是罗汉洞。洞口低矮曲折,只能弯腰进入,像走在牛角中一样。石缝稍向右便是伏虎岩,岩壁上雕刻着百千万亿尊佛,像恒河沙数一样。岩石中部横跨山谷有一座小石桥,木料嵌入岩壁搭成楼阁,仿佛有人在竹梁上架屋来承托燕巢。人弯曲着身体从下面行走,沿着洞壑上下攀缘,俯仰于竹石之间走了好几里,那里说是通往井研、富顺的道路。岩石又往里一段是流杯池,也叫太极池。那里有几间屋子,屋后有泉水,泉水流入洞中。石壁四周有黄鲁直大小两处石刻,墙壁间宋、元时期的刻石很多。每逢两块石头接缝的地方,往往上下各自截去一半,中间嵌入俗劣的字迹;也有石刻恰好处在石缝中而得以完整保存的。出洞后沿着台阶行走,轿子和步行交替前进。所谓罗汉洞、伏虎岩,估计有四五里,才又看见先前刻满佛像的岩壁,连眉毛胡须都清晰可数。只隔着一道山壑,寻找横木便可以渡过,令人怀疑前面那一段路本来可以省去。大体上,从唤鱼潭往后,路都被山壑和石壁夹在中间,像是岸边的山壑,又像溪流;藤萝遮蔽其上,壑中仿佛有荇藻,老树像槎根,石头如猿鸟来往,又像游鱼穿行,只是没有水罢了。群峰相互映带,有时退让,有时争胜,有时背离,有时呼应,有时拒绝,有时迎接;聚散避让,增减错落,依照形势和匠心,横竖参差,各有奇妙的道理,实在不可思议。又走了一里左右,艰难地攀过石阶,才看见古代中岩的题额。距离三根石笋不远处,就是所谓诺距那尊者牵着牛头僧、拿着钥匙敲击石笋,石笋开启,得以低头进入佛窟盗取宝珠的地方。锺子说:从中岩到尊者岩,自下向上看,石头的顶、脚、腹、背,其石脉全都应当看作石笋。石笋有缝隙而且平坦的地方就建屋,狭窄处就凿台阶,断裂处就架桥,处在险峻临深之地就设置石栏。站在栏杆边便能俯视江水。从江中望岩上的僧舍佛寺,虽然都在同一处居所之内,前面的轩廊和后面的寝室层层缀附在高峭的石壁上,上下交错,以至于看不出它们的前后相通。登上岩山,穿行在屋舍之间,全都是台阶道路,这才渐渐懂得其中的布局。走到山脚后面,最终就到了摩岩的前顶;石笋从中间分开,像一扇门,尊者塑像就在其中。向右旋转又是佛殿,殿旁有一根石笋,挺立得像佛塔,与中间分开的两根合起来看似三根,其实原本是一根石笋。人们径直把那高耸如三峰的石头称作石笋。石笋上的宋、元刻石也很多,俗劣书法毁坏石头的痕迹又多了一倍。万历辛亥十月二十一日,清晨雨过天晴,我和弟弟恬、艾子登上中岩。礼拜诺讵罗尊者完毕,作偈说道:“偶然丢失宝珠又回来了,紧急时刻敲击钥匙前来寻找,终究免不了劳碌多事。世尊不该低头。”又说:“未必真是珠衣丢失,总是因为岩石应当开启;这是罗汉自己的游戏,不管山僧来来往往怎么传说。”作完偈便返回。《浣花溪记》【锺惺】从成都南门出去,左边是万里桥,向西转去,溪流纤细秀美而曲折绵长,所见有的像连环,有的像玉玦,有的像衣带,有的像圆规,有的像弯钩;水色有如明镜、琅玕和深绿色的瓜,幽深而碧绿,曲折回旋在城下的,都是浣花溪的支流。但一定要到了草堂以后,浣花溪才有专门的名称,这是因为少陵的浣花居在那里。走三四里便是青羊宫,溪水时远时近,竹子和柏树苍翠森然;隔岸幽暗繁茂的地方全是溪流,平远望去像荠菜一样低伏,水色和树木清丽明净,令人神清气爽。从青羊宫向西,汇流到桥下的溪水有三处,彼此相距都不到半里,轿夫说这水通往灌县,或许就是所谓“江水从灌口流来”。人家住在溪流左边,溪水便时时被遮住看不见;稍有空隙,又会重新看见溪水,这样有好几处。人们把荆棘捆扎起来、把竹子编成篱笆,安排得颇有次序。桥的尽头有一座亭子,树立在道路左边,题名为“缘江路”。向北经过那里就是武侯祠,祠前有木板桥横跨溪流,桥上覆盖着水边的栏槛,这才看见“浣花溪”的题榜。过桥有一小洲,横斜插入水中,像梭子一样;小洲四周都是溪水,不乘船不能通行,洲上建有亭子,题名为“百花潭”。水流从这里的亭子回转,经过桥,越过梵安寺,才是杜工部祠。塑像颇为清雅古朴,不必刻意追求外貌酷似,大概就应该是这样。石刻的像附着在木头上,据说是何仁仲任华阳别驾时所作。碑文全都不值得阅读。锺子说:杜甫的两处居所,浣花溪清幽深远,东屯险峻幽奥,各自不同,互不相袭。严公如果没有去世,杜甫本可以老死在浣花溪。患难对于朋友的关系影响太大了啊!然而上天让这位老人增加夔门一段奇特经历罢了。他虽然穷困忧愁、奔波劳碌,仍能选择优美的地方居住,胸中闲暇而整肃,能够应对世事,就像孔子当年微服而以司城贞子为主人一样。当时是万历辛亥十月十七日,出城时将要下雨,不久便放晴。使客和游人多半由监司、郡邑官员招饮,车马冠盖拥挤混杂,拘谨作揖之声喧闹满溢,临近傍晚便催促回城。这一天清晨,我偶然独自前往,楚人锺惺记。《游西山记》【袁中道】
功德寺循河而行,至玉泉山麓,临水有亭。山根中时岀清泉,激喷巉石,中悄然如语至裂帛。泉水仰射,沸氷结雪,汇于池中,见石子鳞鳞,朱碧磊珂,如金沙布地,七寳妆施,荡漾不停,闪烁晃耀,注于河。河水深碧,泓渟澄澈,迅疾潜鳞了然,荇髪可数。两岸垂栁带拂清波,石梁如雪,雁齿相次,间以独木为桥跨之,濯足沁凉入骨。折而南为华岩寺,有洞可容千人,有石床可坐,又有大士洞,石理诘曲突兀,奋怒皱云驳雾,较华严洞更觉华严险怪。后有窦深不可测,其上为望湖亭,见西湖明如半月,又如积雪未消,栁堤一带不知里数,袅袅濯濯,封天蔽日。而溪壑间民方田作,大田浩浩,小田晶晶,鸟声百啭,杂华在树,宛若江南三月时矣。循溪行至山将穷处,有庵高栁覆门,流水清激,跨水有亭,修饬而无俗气。山余岀巉石,肌理深碧,不数步见水源,即御河发源处也。水从此隐矣。
其二
从香山俯石磴行栁路,不里许,碧云在焉。刹后有泉,从山根石罅中出,喷吐氷雪,幽韵涵澹。有老树中空,火岀导泉于寺,周于廊下,激聒石渠。下见文砾金沙,引入殿前为池,界以石梁。下深丈许,了若径寸。朱鱼万尾,匝池红酣,烁人目。晴日射清流,冩影潭底,清慧可怜。或投饼于左,羣赴于左右,亦如之。咀呷有声,然其跳达剌泼,游戏水上者,皆数小鱼。其长尺许者,潜泳潭下,见食不赴,安闲宁寂。毋乃静躁闗其老少耶?水脉隐见,至门左奋然作铁马水车之声,迸入于溪。其刹宇宏丽,不书《书泉志》胜也。或曰:此泉若听其喷溢石根中,不从龙口岀,其岩际砌石不令光滑,令披露山骨;石渠不令若槽臼,则刹之胜恐东南未必过焉。然哉!
其三
香山,跨山踞岩,以山胜者也。碧云,以泉胜者也。折而北为卧佛峰,转凹不闻泉声,然门有老栢百许,森立寒威逼人。至殿前有老树二株,大可有百围,铁干镠枝,碧叶虬结,纡羲回月,屯风宿雾霜,皮突兀,千瘿万螺,怒根岀土,磊块诘曲,叩之丁丁作石声。殿墀周连数百丈,数百年以来不见日月,石墀整洁,不容唾。寺较古,游者不至,长日静寂,若盛夏晏坐其下,凛然想衣裘矣。询其名,或云娑罗树,其叶若蔌,予乃折一枝袖之,俟入城以问黄平倩,必可识也。卧佛葢以树胜者也。夫山当以老树古怪为胜,得其一者皆可居,不在整丽三刹之中,野人宁可居卧佛焉。
其四
背香山之岭,是谓万安山。刹庵绮错,其中有寺,不甚弘敞,而具山林之致者,翠岩也。门有青天,雨则飞流自山巅来,岩吼石击,涛奔雷震,直走原麓,洞骇心目。刹后石路百级,有禅院,四周皆茂树,左右松栢千株,虬曲幽鬰,无风而涛。好鸟和鸣于疎林中,隐隐见都城九衢,宫观栉比,万歳山及白塔寺,了了可指。其郊垧之林烟水色,山径栁堤及近之峰峦叠秀,楼阁流丹,则固皆几席间物。岀门即为登眺,入门即为枕簟。虽夜色逺来,犹可不废览瞩。有泉甚清,可煑茗,遂宿焉。风急松栢怒号,震撼冲击,枕上闻其声,如在客子舟中驾风帆,破白头浪也。予遂与王子定计,九夏居此,以避长安尘矣。
游绎山记【袁中道】
绎山、蒲山皆小石,鳞次作浓墨色,而霞气萦之。人之游者,如以数斛苍壁小玑堆积于地,而羣蚁盘旋其中,因其隙为往来。有隙则前,无隙则止。总之,石与石相依,而忽有窦则为径;石与石不相接,而上复有一石榷之,则为桥。石洼而受尘土,若人爪甲中泥,略可以容根荄者,则为树。石捍水而使之止,则为池;石避水而纵之流,则为泉。石诎而土稍赢,则为亭;石诎而土大赢,则为邮、为祠、为佛氏之宫。石下虚而上欹,则为岩、为洞、为前贤读书处。此其大畧也。昔人游此云:「兹山之石不相连属,方圆平欹,各各异象。其高大者数十丈,小者亦数丈。如屋覆,如偃葢,如走丸,如斧劈,如抵壁,如累棋,如马首,如巾敷几筵,如砌,如累,如戱掷。其大可讶者,絶顶一丸,高数十丈,欹置乎石下,临不测,有可转而不转之势。或曰神戱为之,理或然也。」绘诸石变,巳穷于此,予不能再为彷佛矣。其迹之最古者,曰孤桐寺,有古桐尚存;其次为朱文公祠、司冦子渊讲堂。秦为李斯峄山碑,即子美所云「枣木传写者」,亦寂然无有。昔李阳冰于李斯峄山碑得小篆法,其后见仲尼、呉季札墓字,便变化开阖,如虎如龙。则仲尼书法之妙,亦何可言极?李斯辈一生气力,不能入其彀中矣。绎与峄同,道家洞天之一也。
游玉山小记【李流芳】
译沿着功德寺旁的河流走,到达玉泉山脚,临水有一座亭子。山脚中间不时涌出清泉,冲击喷射在险峻的岩石上,水声幽静,时而像在低语,时而像撕裂丝帛。泉水向上喷射,沸腾如冰、凝结如雪,汇入池中;可以看见鳞片般排列的石子,朱红、碧绿,堆积闪耀,像金沙铺地,又像七宝装饰,水波不停荡漾,光芒闪烁耀眼,最后注入河中。河水深碧,深广澄澈,快速游动的鱼鳞清晰可见,水中的荇藻也能数清。两岸垂柳拂过清波,石桥洁白如雪,桥栏像雁齿一样相接,间或用独木桥横跨水面,洗脚时清凉沁入骨髓。转向南面是华岩寺,寺中有洞,可容纳千人,有石床可以坐;又有大士洞,石头的纹理曲折突兀,仿佛奋怒的云雾翻卷,比华严洞更显得险峻怪奇。后面有深不可测的洞窟,洞上是望湖亭,从那里看西湖,明亮得像半月,又像积雪尚未消融;柳堤绵延一带,不知有多少里,轻柔摇曳,几乎封天蔽日。而溪谷之间百姓正在耕田,大田浩浩荡荡,小田晶莹整齐,鸟声百啭,杂花开在树上,宛如江南三月的景象。沿溪流走到山势将尽之处,有一座庵,门上高柳遮覆;流水清澈湍急,水上有一座亭子,修整得很整洁,却没有俗气。山中还露出峭立的岩石,石头的纹理深碧,走不了几步便看见水源,这就是御河的发源处。水流从这里隐没了。其二 从香山沿着石阶俯身走下柳树夹道的小路,不到一里便到了碧云寺。寺后有泉水,从山脚的石缝中涌出,喷吐如冰雪,幽静的韵味深沉淡远。有一棵老树中空,人们从树中引火烧通泉道,把泉水引到寺里,绕过廊下,冲击石渠,发出喧响。往下可以看见有花纹的石子和金沙,把水引入殿前作为水池,用石梁隔开。池水深约一丈,看得清清楚楚,仿佛只有一寸深。池中万尾朱红的鱼环绕游动,红色浓艳,耀人眼目。晴日照射清流,倒影映入潭底,清澈秀慧而可爱。有人在左边投下饼食,群鱼便从左右一同游来,也像这样。鱼儿咀嚼吞食时有声响;但那些跳跃活泼、在水面上嬉戏的,都是几寸长的小鱼。长约一尺的鱼潜游在潭底,看见食物也不游来,安闲宁静。难道沉静和躁动与它们的老少有关吗?水脉时隐时现,到寺门左边时突然发出如铁马水车般的声响,迸入溪流。寺宇宏伟华丽,即使不载入《书泉志》,也足以称胜。有人说:如果任由这泉水从石根中喷涌,不从龙口流出;砌石不使它光滑,而让山骨显露;石渠不做成槽臼的样子,那么这座寺院的胜景恐怕在东南也未必有超过它的。确实如此!其三 香山是跨山踞岩,以山势取胜的地方;碧云寺是以泉水取胜的地方。转向北面是卧佛峰,转过山坳便听不见泉声了,但山门前有一百多棵老柏树,森然挺立,寒意逼人。到了殿前有两棵老树,大约有百围粗,铁一般的树干,镠金般的枝条,碧绿的叶子盘曲如虬;枝干回旋,遮住月光,聚集风雾,经受霜露;树皮突兀,千百个树瘤和万千疙瘩遍布其上;树根愤怒地冲出地面,块垒累累,曲折怪异,敲击时发出铿然如石的声音。殿前石阶四周相连,约有数百丈,几百年来不见日月,石阶整洁得连唾沫也不能容纳。寺院较为古老,游人不到,整日幽静寂寥;如果盛夏时在树下安坐,也会凛然想到要穿皮衣。询问树名,有人说是娑罗树,叶子像蔌菜,我便折下一枝藏在袖中,等进城后拿给黄平倩看,他一定能够辨认。卧佛峰大概是以树木取胜的地方。山林本来就应当以老树和古怪取胜,得到其中一样便足以居住,不必在整齐华丽的三座寺院之中选择;像我这样的野人,宁愿居住在卧佛峰。其四 香山背后的山岭,就是万安山。寺院和庵堂交错其间,其中有一座寺院并不宏大开阔,却兼具山林情趣,名叫翠岩。山门有一片青天,遇到下雨,飞流便从山顶而来,岩石怒吼,石头相击,波涛奔涌,雷声震荡,直冲山麓,令人心惊目骇。寺后有百级石路,通向一座禅院,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木,左右有上千株松柏,盘曲幽深,即使无风也像涛声不断。好鸟在疏林中相互鸣唱,隐约可以看见都城的九条大街,宫殿道观鳞次栉比,万岁山和白塔寺都清楚得可以指认。郊野林木烟水的景色,山路柳堤和近处层层秀美的山峰,楼阁上流淌的丹红色彩,本来都像摆在几席之间的东西。出了门就是登高远眺,进门就是安枕就寝。即使夜色从远处降临,仍然可以不停止观览。那里有一眼泉水非常清澈,可以煮茶,于是我便住了下来。风急时松柏怒号,震撼冲击,躺在枕上听它的声音,好像身处客人的船中,驾着风帆冲破白头巨浪。我于是和王子约定,整个夏季住在这里,以躲避长安的尘嚣。《游绎山记》【袁中道】绎山、蒲山都是小石山,鳞次排列,呈浓墨般的颜色,霞气萦绕其间。游览的人仿佛把几斛青色的玉璧和小玉珠堆在地上,成群的蚂蚁在其中盘旋;有空隙就向前走,没有空隙就停下。总之,石头彼此相依,忽然有洞穴便成为道路;石头彼此不相连接,上面又有一块石头横架其上,便成为桥。石头低洼能够承受尘土,像人指甲里的泥,稍微可以容纳树根的地方,便成为树。石头挡住水流使它停下,便成为池;石头避开水流让它流走,便成为泉。石头弯曲而土稍多,便成为亭子;石头弯曲而土很多,便成为驿站、祠堂和佛寺。石头下面空虚而上面倾斜,便成为岩洞、洞穴和前代贤人读书的地方。这就是大概情形。从前有人游览此山时说:“这里的山石彼此不相连接,方的、圆的、平的、倾斜的,各自呈现不同形状。高大的有几十丈,小的也有几丈。有的像屋顶覆盖,有的像倒置的伞盖,有的像滚动的弹丸,有的像斧头劈开,有的像抵住墙壁,有的像层层堆叠的棋子,有的像马头,有的像巾帛铺在几案筵席上,有的像砌石,有的像重叠堆积,有的像嬉戏抛掷。最令人惊讶的一块石头,是山顶一颗石丸,高几十丈,倾斜地放置在石头下面,临近不可测的深处,仿佛随时可以滚动却始终不动。” 有人说这是神仙游戏造成的,或许道理确实如此。”把这些石头的各种变化描绘出来,到这里已经穷尽了,我不能再作类似的描摹了。其中遗迹最古老的,是孤桐寺,那里还保存着古桐树;其次是朱文公祠和司寇子渊讲堂。秦代李斯所刻的峄山碑,就是杜子美所说的“用枣木传写的碑”,如今也已经寂然无存了。从前李阳冰从李斯的峄山碑中领会了小篆的法则,后来看到仲尼、吴季札墓上的文字,书法便变化开合,形势如虎如龙。这样看来,仲尼书法的精妙,又怎么能够说尽呢?李斯一类人一生所耗费的气力,也不能进入他的法度之中。绎山的“绎”与峄山的“峄”同音,是道家三十六洞天之一。《游玉山小记》【李流芳】
二十五日扺京口,饭后歩银山,小憩玉山亭子。遥见伯美自山麓施施而来,遣童呼之。亭下皆絶壁瞰江,有巨石独立江渚上,夷而下罅,涉而登,可坐数人。丁酉春留滞京口,暇即来此,或摊书独坐竟日,或与家兄辈载酒剧饮。值惊风怒涛澎湃震荡,水激其下窽坎镗鞳,如东坡之所谓石钟者。江豚乱起,帆樯絶迹,飞流溅沫时落酒■〈剿戋〉中,亦一时快事也。癸夘偕孺糓过白下,登亭子小饮。丙午复偕仲至此,皆值秋涨,石没水中,毎怀昔游,为之怃然。不意今日得还旧观,与伯美盘礴石上不能去,适有渔舟过絶壁下,遂呼之泛至金山,登紫霞楼坐眺久之而还。
余杭至临安山水记【程嘉燧】
辛夘二月丁亥夜发,抵余杭城下。明日舁篮轝过城之西门,道左见溪水甚清深,问舁夫云是苕溪,从天目来,道逶迤隠起若堤。右平田,左陂泽,泽中多莲芰,茎陂皆临溪,田亦带山。沿陂多深松美筱,逺山色若翠羽时岀松杪。稍前竹益绵密,路屈曲,竹中如行甬道,竹光娟娟袭人。有沟水带之,或鸣或止,与竹声乱,淙铮可听,几十余里。径折竹穷,复与溪会,溪益深阔。道行溪之右,皆高岸,流溪所激啮多崩折,树根时踞颓岸,半迸岀水上,偃蹇离竒。多桑,多乌桕。溪左皆平沙广隰,松竹深秀,桃栁始华。时见人家隐林间,估客乘筏顺流下,悠然如行镜中。溪流曲折明灭,逺水穷处,爰有高山入云,黛色欲滴,与丛林交素,深溪合翠,森沈蓊薆,警神沁目。盖至青山亭,而道折背溪行山间,至十锦亭,大溪桥乃复踰溪,则已次临安桥。以石颇壮,桥上四望皆山,采翠翔翥,诚所谓龙飞鳯舞者也。马首一山,形若案上有浮图,为石镜山,一曰衣锦山,吴越王归燕父老处,山林皆蒙以锦,故今有十锦亭。道傍竹林中有化城寺。会天雨,急趋临安邸。按余杭有大涤山,有金堂玉室,为第三十四洞天。又有天柱山,居福地之五十七。是日意于空际或一覩焉,然舁夫野人莫能指其处也。
读书云在堂记【陈弘绪】
豫章东北曰永和门,城内三湖之水岀焉,距城二里余,曰蚬子湖,水所汇也。湖心有墓,曰赠君墓,方伯熊公石门葬其祖于此。傍湖有堂,翼以夹庑,缭以周垣,曰云在堂,方伯之所筑也。崇祯甲戌三月,余假斯堂读书其中。堂带郭,面湖,湖外为岗,内为田,中为墩者四,其一为赠君墓。环湖皆圃,环圃皆田,众墓错居,鸟兽艹木繁伙,樵牧耕渔者群处焉。土颇饶,予所耳目者:三月剥芥,芥大肥异,乃种鱼纬萧以障水。四月挿秧,钓蛙,童年四五歳,辄善钓蛙。五月禾大好,毎风禾声肃肃,疾风至,禾乃生浪,绿气御风如拂拂行水上。六月刈禾复种,洼地,是月牛豕鹅鸭散满阡陌。七月立鸡栖于场,聚槁箨以蔽风雨,农芟靡草助薪。八月采藕于湖,日十余人乃捕鱼。九月初鬻芥苗,四月拖白练来,苦楝花,野蔷薇大发,鸣蛤连畆,燕语乃喧,群浴于圃,农云燕生子四占为有年。五月溪鱼大上,木草齐香,蝶乃团阵,荷始挺,猎猎风中,野菱被于逺迩,荳皆登棚,童数近棚辄多得荳。六月荷始华,蝉响四振,促织夜鸣,芦粟茂,墙草深尺许,鹭千百翔舞湖光中。七月湖莲尽白色,与群鹭相乱,绿阴浓盛,遂不见雉堞。八月荷枯,塘始涸,未涸者色如深蓝,蓼花绿于岸。九月红树黄叶相错如绣,三之日湖傍墓祭多袨服,诸王子遇清明藉草鼓吹酣饮。九之日野多禬禜,悬灯弥望。四月盗入我寝,九月鼠坏群书,闰月夜闻鬼号。三之日大雨雹,五月寒,望日犹御重夹。七月伏日凉风竟夕,遂与城邑异天。八月狂风屡吼,闰月忽一日晨起看西山,日光映射峰头,久之飘摇往来,非日也。俄而西山皆黛中作青黄金碧红紫火熖闪烁之色,或弥漫凸凹,或缨带半腰,乍起乍灭。居民云是西山云气。五月看雨,七月看霞,皆大异,雨时村郭林莽尽为滂沱之气迷掩,云落湖面茫茫如海。七月中晴久,生霞月,从霞光涌岀栁参差扶之,竚视尽二十刻乃去。自三月至九月,读书斯堂中,凡八阅月。葢是歳闰八月也。三月,万茂先一至;四月,万茂先、邓仲成、熊仲平各一至;苏武子再至。五月,万茂先、苏武子各一至。六月后无至者。十月,归自云在堂。是歳值大有之秋,遗秉滞穗满野,夜柝不鸣,黎庻乐业,太平之象,宛如甫半载,遂有秦晋流冦之警。江州羽书狎至,郊原熙皥,非复曩时。而予亦五阅月不复再过斯堂矣。感念今昔,漫为之记如此。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一
(明)贺复征 编
○记二十二【以下兴复】
宣州南陵县大农陂记【唐·韦瓘】
译二十五日到达京口,饭后步行游银山,在玉山亭稍作休息。远远看见伯美从山脚悠然走来,便派童仆呼唤他。亭子下面全是俯临江水的绝壁,有一块巨石独立在江中沙洲上,石面平坦,下面有空隙,可以涉水登上去,能够坐下好几个人。丁酉年春天我滞留京口,有空便来这里,有时摊开书独自坐一整天,有时和家兄等人带酒来痛饮。遇到狂风怒涛澎湃震荡,江水冲击巨石下的空洞,发出铿锵声,像东坡所说的石钟。江豚纷纷跃起,帆樯全都消失不见,飞溅的水流和泡沫不时落进酒器中,也是一时的畅快之事。癸卯年我和孺穀经过白下,登亭小饮;丙午年又和仲到这里,都遇到秋季水涨,巨石沉没在水中,每每想起过去的游览,便为之惆怅。没想到今天又能看到旧日景观,我和伯美盘腿坐在石上,舍不得离开。恰好有渔船经过绝壁下方,我们便呼唤渔人,乘船游到金山,登上紫霞楼,坐着眺望了很久才回来。《余杭至临安山水记》【程嘉燧】辛卯年二月丁亥日夜里出发,到达余杭城下。第二天让人抬着竹轿经过城西门,路旁看见溪水十分清澈深邃,问轿夫,说是苕溪,从天目山流来;道路曲折,溪水若隐若现,像一道堤岸。右边是平整的田地,左边是低洼水泽,水泽中多有荷花菱角,田埂都临近溪水,田地也依傍山势。沿着水泽多是深密的松树和秀美的竹子,远山颜色像翠鸟羽毛,时时从松树梢头露出。再往前竹子更加绵密,道路曲折,人在竹林中行走,仿佛穿过甬道;竹光秀美,迎面袭来。有沟水伴随道路流淌,有时鸣响,有时静止,与竹声混杂,淙淙铮铮,十分悦耳,绵延几十里。道路转弯,竹林到了尽头,又与溪水汇合,溪流更加深广。道路沿溪右岸前进,都是高岸;溪水冲击侵蚀之处多有崩塌,树根有时盘踞在倾颓的岸边,一半冲出水面,姿态盘曲奇异。这里桑树和乌桕树很多。溪流左边都是平坦的沙地和宽广低湿的田野,松竹深秀,桃花柳树刚刚开花。时常看见人家隐没在林间,商人乘筏顺流而下,悠然如同行在镜中。溪流曲折,时隐时现;远处水流尽头,有高山直入云中,黛色仿佛要滴下来,与丛林相交,深溪汇成一片翠色,森林幽深茂密,令人警醒而沁人心目。大概到了青山亭,路便转向背着溪流在山间行走;到了十锦亭,过大溪桥又再次渡过溪水,这时已经接近临安桥。桥身用石头砌成,颇为壮观;站在桥上四面望去都是山,青翠的山色飞动起伏,确实如所谓龙飞凤舞。马头前方有一座山,形状像案几上放着一座佛塔,叫石镜山,又名衣锦山,是吴越王回来迎接父老的地方;当时山林都覆盖着锦绣,所以如今有十锦亭。路旁竹林中有化城寺。恰逢天降大雨,便赶快奔向临安的旅舍。按照记载,余杭有大涤山,山中有金堂玉室,是第三十四洞天;又有天柱山,列在第五十七福地。这一天我想它们或许在空中偶然看见过,但轿夫和乡民都不能指出它们所在的地方。《读书云在堂记》【陈弘绪】豫章东北面是永和门,城内三湖的水从这里流出;距离城二里多的地方叫蚬子湖,是三湖汇水之处。湖心有一座墓,称为赠君墓,方伯熊公石门把他的祖先葬在那里。湖边有一座厅堂,两侧以夹廊辅翼,四周环绕着围墙,名叫云在堂,是方伯修建的。崇祯甲戌年三月,我借用这座厅堂在那里读书。厅堂靠近城郭,面向湖水;湖外是山岗,山岗里面是田地,中间有四个土墩,其中一个就是赠君墓。湖的四周都是菜圃,菜圃四周都是田地,许多坟墓交错分布,鸟兽草木繁多,砍柴、放牧、耕田、捕鱼的人群居其中。这里土地相当肥沃,我亲眼所见所听的是:三月剥取芥菜,芥菜长得肥大而特别,于是开始撒鱼网、编竹篱来挡水。四月插秧、钓青蛙,四五岁的孩子就很会钓蛙。五月禾苗长得很好,每逢风吹,禾苗发出肃肃声;大风来到,禾苗便掀起波浪,绿色的气息迎着风,仿佛在水面上轻轻行进。六月割禾后重新播种,洼地里,这个月牛、猪、鹅、鸭散满田间小路。七月在场地上搭起鸡窝,聚集干枯的叶鞘遮蔽风雨,农人割除杂草来帮助烧柴。八月在湖中采藕,白天十多个人便可以捕鱼。九月开始出售芥菜苗。四月白练般的云气飘来,苦楝花和野蔷薇盛开,蛤蟆的鸣声连成一片,燕子的叫声变得喧闹,群燕在菜圃中沐浴;农民说,燕子生四只雏鸟便预示丰年。五月溪中鱼群大量上游,树木花草一同散发香气,蝴蝶聚成阵势,荷叶开始挺立,在风中猎猎作响,野菱覆盖远近水面,豆蔓都爬上棚架,孩子们只要靠近棚架,往往就能摘到很多豆子。六月荷花开始开放,蝉声四面响起,蟋蟀夜间鸣叫,芦粟茂盛,墙边的草长到一尺多深,成百上千只鹭鸟在湖光中飞翔起舞。七月湖中的莲花全是白色,与成群的鹭鸟交错相映,绿荫浓密繁盛,甚至看不见城墙的女墙。八月荷花枯萎,池塘开始干涸;尚未干涸的水色如深蓝,岸边蓼花比水更绿。九月红树和黄叶交错,像织锦一样;三日这天,湖边坟墓举行祭祀,多穿华美衣服;诸王子在清明时节席地而坐,奏乐饮酒至醉。九日这天,野外举行禬禳祭祀,悬挂的灯火远望无边。四月有盗贼进入我的寝室,九月老鼠毁坏群书,闰月夜里听见鬼哭。三日这天下大雨夹冰雹,五月天气寒冷,望日还要穿厚重的夹衣。七月伏日整夜都有凉风,于是与城邑成为不同的天地。八月狂风屡次怒吼,闰月某天早晨忽然起来看西山,日光映照峰头,过了很久光影还飘摇往来,原来并不是太阳。片刻之间,西山都呈现黛色,其中有青、黄、金、碧、红、紫和火焰闪烁的色彩;有的弥漫开来,有的凸起凹下,有的像彩带缠在半山腰,忽然升起,忽然熄灭。居民说这是西山的云气。五月看雨,七月看霞,都非常奇异;下雨时村落城郭和树林田野全被滂沱的雨气迷蒙遮掩,云气降落湖面,茫茫如大海。七月中旬晴朗已久,天空生出霞光和月亮;霞光从天空涌出,柳树参差不齐地扶持着它。我站在那里观看了整整二十刻钟,它才消散。从三月到九月,我在这座厅堂中读书,共度过八个月,大概是因为这一年闰八月。三月,万茂先来过一次;四月,万茂先、邓仲成、熊仲平各来过一次,苏武子来过两次;五月,万茂先、苏武子各来过一次;六月以后便没有人来过。十月,我从云在堂回去。这一年正值大丰收的秋天,遗落的禾把和留在田里的穗子遍地都是,夜间不用敲梆,百姓安居乐业,呈现太平景象。谁知还不到半年,便有秦、晋流寇的警报。江州的军书接连送来,郊野的安乐景象不再像从前,而我也有五个月没有再到这座厅堂。感慨今昔,随意写下这篇记。《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十一 (明)贺复征编 ○记二十二【以下为兴复类】《宣州南陵县大农陂记》【唐·韦瓘】
宣部支邑十城而南陵,处剧盖由庶民嚣豪,物产多状,山川斗错,风俗诡浮,故理束则民溃,政放则民怠,俱不得其极。自非肃亷和敏,措动守中,则莫至良能,况功利及物邪?皇帝四年,今地官侍郎卢公观察宣部,精心厚下,重难邑长,乃以宁国令顺阳范君假南陵印为大夫。先时县有废陂曰大农,积岁不理,荒梗幽扈,丘隰遁形,空规残状,非乡党之寿耋不可疑识。舆人飞语,他邑病能,訾訾嚣嚣,波翻风合。范君独判于心,不畏腾口曰:“利于人也,使吾获戾而罹悔,真吾心也。且黔愚皆苦于始作而泰于成功,况吾君侯明,吾天子圣,尚何惧哉?”乃召乡老里正尹而计之,三旬而毕,不戮一人。其始也,驱江波六十里,活活下来,辟荒梗数万亩,汪汪虚明。迭石构岭,纵三百步,龙盘虎斗,横杀冲波,泄流引洫,臂发三港,支分脉散,泽入大田。厥功既成,乃风雨暴斗,洄复换晨,虺虺沸会,似闻构作。及乎雨斩云除,则沙洲突出,力捍岭下,若自开辟之初,信为神物所相。虽使江河合灾,惊涛懐山,大浸崩驱,暴猛来敌,亦不能轶峻防而侵厚趾。斯乃天赞其功,岂非仁深于物乎?其或火云爇天,旱魃为虐,歊蒸瘅怒,蛟龙逭沫而翠潋摇岸,澄澜洗月,溶溶浩浩,独落天光,顺势导流,犹润百里,则贯畦浮塍,平岁之溉千顷,岂为多哉?其细也,孕鳞甲之族,育鳬雁之羣,罗生菰蒲,蔓合菱藻,渔父舟人,浩歌扬檝,厚生之物,永永不极。斯功也可以灼当世而芳千古矣。昔者西门豹治邺,召公治上蔡,而史氏书美,显白良能,以其因水茂功,利泽及物者也。则大农杰迹,功符天作,可以论古对能,岂有愧乎?
全义县复北门记【栁宗元】
贤者之兴,而愚者之废。废而复之,为是;习而循之,为非。恒人且犹知之,不足乎列也。然而复其事,必由乎贤者。推是类以从于政,其事可少哉?贤莫大于成功,愚莫大于恡且诬。桂之中岭而邑者,曰全义。卫公城之南越,以平卢遵为全义。视其城塞北门,凿它雉以出。问之其门人曰:「余百年矣。」或曰:「巫言是,不利于令,故塞之。」或曰:「以宾旅之多,有惧竭其饩馈者,欲回其途,故塞之。」遵曰:「是非恡且诬与?贤者之作,思利乎人;反是,罪也。余其复之。」询于羣吏,羣吏叶厥谋。上于大府,大府以俞。邑人便焉,讙舞里闾。居者思止其家,行者乐出其涂。由是道以废邪?用贤弃愚,推以革物,宜民之苏若是,而不列,殆非孔子徒也。为之记云。
偃虹堤记【宋欧阳修】
有自岳阳至者,以滕侯之书、洞庭之图来告曰:“愿有所记。”予发书按图,自岳阳门西距金鸡之右,其外隠然隆髙以长者,曰“偃虹堤”。问其作而名者,曰:“吾滕侯之所为也。”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下之至险,而岳阳、荆、潭、黔、蜀四会之冲也。昔舟之往来湖中者,至无所寓,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逺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堤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问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长一千丈,高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杀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万有五千五百工,而不踰时以成。”问其始作之谋,曰:“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后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书矣。”盖虑于民也深,则谋其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为功多。夫以百步之堤,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往来湖中,无逺近之人,皆蒙其利焉。且岳阳四会之冲,舟之来而止者日凡有几?使堤土石幸乆不朽,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壊。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乆存,而继者常至于殆废。自古贤智之士,为其民捍患兴利,其遗迹往往而在。使其继者皆如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岂有遗利乎?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滕侯志大材高,名闻当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时,常显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无所用心,略施其余以利及物。夫虑熟谋审,力不劳而功倍,作事可以为后法,一宜书;不茍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不以废,二宜书;岳之民人与湖中之往来者,皆欲为滕侯纪,三宜书。以三宜书,不可以不书,乃为之书。
钱塘六井记【苏轼】
译宣州所属十县中,南陵最为事务繁剧,大概是因为百姓喧闹强悍,物产多而复杂,山川交错,风俗诡异浮薄。因此治理过于严密,百姓就会溃散;政令过于宽松,百姓就会懈怠,二者都不能达到适当的程度。如果不是严肃、廉洁、和缓、敏捷,措施行动守持中道,就没有人能够做到善治,更何况要建立功业、使民众受益呢?皇帝四年,现任地官侍郎卢公巡视宣州,精心治理,厚待百姓,重视难治县的县令,于是让宁国县令顺阳范君代理南陵县令。此前县中有一处废弃的陂塘,叫大农陂,多年无人治理,荒草丛生、幽暗闭塞,丘陵低地都被遮没,只剩空洞的轮廓和残破的形状,除了乡里年高者,没人能够辨认。舆论纷纷传播,说其他地方都为能否治理而忧虑,毁谤喧嚣,像波涛翻滚、风声汇合。唯独范君在心中作出判断,不怕众口喧腾,说:“这是对百姓有利的事,即使让我获罪而招来悔恨,也正合我的心意。况且百姓愚昧,都苦于开始做事而安乐于功成,何况我们的君侯明达、我们的天子圣明,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于是召集乡老、里正和县尹共同商议,三十天便完工,没有杀伤一个人。工程开始时,引导江水六十里,水势浩荡流下,开辟荒地数万亩,水面广大而空明。又叠石筑成堤岭,纵向三百步,形势如龙盘虎斗,横向截断冲来的水波,泄水引入沟渠,分臂形成三条港道,支流分开、脉络散布,水泽灌入大片田地。工程完成之后,风雨突然猛烈交作,回旋反复,天色一再变换,水声轰轰,仿佛能听见水工构筑的声音。等到雨势止息、云层消散,沙洲突出水面,竭力抵挡堤岭下的水势,仿佛自天地开辟以来就如此,确实像有神灵在帮助。即使江河一同泛滥成灾,惊涛挟山而来,大水崩决冲击,暴烈的洪流前来侵袭,也不能越过高峻的堤防而侵入厚实的堤脚。这是上天赞助它的功业,难道不是因为它深深惠及万物吗?有时火云烧灼天空,旱魃肆虐,炎热蒸腾而猛烈,蛟龙逃避水沫而翠绿的水波摇动堤岸;清澄的波浪洗映明月,水势浩荡,独自承接天光,顺着地势引导水流,即使只滋润百里,也能灌溉田畦、漂浮田埂;平常年份灌溉千顷,难道还算多吗?细小的功效,则是孕育鳞甲类水族,繁殖野鸭和大雁,菰草蒲草遍地生长,菱角水藻蔓延相合;渔父船夫划船高歌,养育万物的功用长久不尽。这项功业足以光耀当世而流芳千古。从前西门豹治理邺地,召公治理上蔡,史官都记载其美德,彰显其善治,就是因为他们凭借水利建立功业,使恩泽惠及万物。那么大农陂的卓异功迹,功业与天作相合,可以与古代贤能相比,难道会有所惭愧吗?《全义县复北门记》【柳宗元】贤能的人会兴办事业,愚昧的人会废弃事业。事业已经废弃而重新恢复它,是正确的;习惯于旧制而沿袭它,是错误的。普通人尚且知道这个道理,这本不足以列为美德。然而要恢复一项事业,必定要依靠贤能的人。把这个道理推及政事,难道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轻视吗?贤能者最大的成就是建立功业,愚昧者最大的过错是吝啬而且欺骗。桂州中部有一座山岭,山岭中有县城,叫全义县。卫公越过南方来筑城,把平卢遵任命为全义县令。他察看城墙,发现北门已经塞闭,便凿开城墙的雉堞修建出口。问守门的人,他们说:“已经有一百年了。”有人说:“巫师说这里不吉利,对县令不利,所以堵塞了。”有人说:“因为宾客旅人太多,担心他们耗尽县中的粮食供给,所以想让他们绕道,于是堵塞了。”平卢遵说:“这不是吝啬而且欺骗吗?贤能者做事,是考虑怎样给人带来利益;反过来就是罪过。我一定要恢复它。”他向众官吏询问,众官吏都赞同他的谋划。上报给上级大府,大府也批准了。县里百姓因此便利,在乡里欢呼起舞。居住的人想留在家中,出行的人乐于走出这条道路。由此看来,道路会因为废弃而败坏吗?任用贤能、摒弃愚昧,并把这个道理推广来改变事物,百姓应当得到这样的苏息;如果不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大概就不是孔子的门徒了。因此写下这篇记。《偃虹堤记》【宋·欧阳修】有从岳阳来的人,带着滕侯的书信和洞庭湖的图来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我打开书信,按图查看,从岳阳城门向西,到金鸡山的右边,城外有一处隐约隆起而且绵长的地方,叫作“偃虹堤”。我问是谁修建并命名的,他说:“是我们的滕侯修建的。”我问修建它有什么利弊,他说:“洞庭湖是天下最险要的地方,而岳阳又是荆州、潭州、黔州、蜀地四方交通会合的冲要之地。从前船只往来湖中,没有可以停泊的地方,就都停在南津;船上有人要到州城办事,路远而且劳苦,又常有遭遇风浪、翻船溺水的危险。如今船只到达后都停在堤下,要到州城办事的人路近而且没有忧患。”我问堤的大小形制和使用民力的情况,他说:“长一千丈,高三十尺,厚度再增加二尺,并使上部逐渐变薄,顶部厚度为底部的三分之二。使用民工一万五千五百人,没有超过时限便建成了。”我问开始修建时怎样谋划,他说:“州里把这件事上报转运使,转运使选派属下能干的官吏,巡视考察是否可行,反复三次,又上报朝廷,由三司裁决,然后才说‘可以’,而且所有人都不能改变我们滕侯的建议。”我说:“这是君子所做的工程,可以写入文章了。” 大概是为百姓考虑得深远,所以开始谋划时精细周密,因此能够用较少的力量取得较大的功效。凭借百步长的堤防,抵御天下最险恶、不可预测的祸患,使百姓得到恩惠,并惠及荆州、潭州、黔州、蜀地;凡是往来湖中的人,无论远近,都蒙受它的利益。况且岳阳是四方会合的冲要,来此停泊的船每天大约有多少呢?假使堤上的土石幸运地长久不腐朽,那么滕侯给人和物带来的利益,怎么能够计算呢?事情不怕不能成功,怕的是容易毁坏。修建的人没有谁不是希望它长久存在的,但继任者常常使它接近废弃。自古以来贤能而有智慧的人,为百姓抵御祸患、兴办利益,他们留下的遗迹往往还存在。假使后继者都像最初修建者那样用心,那么百姓直到今天仍然享受他们的恩惠,天下哪里还会有遗留下来的利益呢?这就是滕侯忧虑并希望把事情记载下来留给后人的原因。滕侯志向远大、才干卓越,名声闻于当世;正当朝廷急于用兵、急需人才的时候,常常要显用他,可是功业还没有完成,他便退守一个州,无事可做,只略施展余力来使万物受益。谋虑成熟、计划周密,用力不劳而功效加倍,做事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这是应该记载的第一点;不苟且追求一时的声誉,而考虑为无穷后世谋利,并告诫后来者不要使工程废弃,这是应该记载的第二点;岳阳的百姓以及湖中往来的人,都想替滕侯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这是应该记载的第三点。既然有三条应该记载的理由,就不能不写,于是我为此写下这篇记。《钱塘六井记》【苏轼】
湖水避钱塘而东,击西陵,所从来逺矣。沮洳斥卤,化为桑麻之区,而乆乃为城邑聚落。凡今州之平陆,皆江之故地。其水苦恶,惟负山凿井,乃得甘泉,而所及不广。唐宰相李公长源始作六井,引西湖水以足民用。其后刺史白公乐天治湖浚井,刻石湖上,至于今赖之。始长源六井,其最大者在清湖中,为相国井。其西为西井,少西而北为金牛池,又北而西附城为方井,为白龟池,又北而东至钱塘县治之南为小方井。而金牛之废乆矣。嘉佑中,太守沈公文通又于六井之南絶河而东,至美俗坊为南井。出涌金门,并湖而北,有水闸三,注以石沟贯城而东者,南井、相国、方井之所从出也。若西井,则相国之派别者也。而白龟池、小方井皆为匿沟湖底,无所用闸。此六井之大略也。熈宁五年秋,太守陈公述古始至,问民之所病,皆曰六井不治,民不给于水。南井沟庳而井高,水行地中,率常不应。公曰:“嘻!甚矣,吾在此可使民求水而不得乎?”乃命僧仲文子珪办其事。仲文子珪又引其徒如正思坦以自助。凡出力以佐官者二十余人。于是发沟易甃,完缉罅漏,而相国之水大至,坎满溢流,南注于河,千艘更载,瞬息百斛。以方井为近于浊恶,而迁之少西,不能五步而得其故基。父老惊曰:“此古方井也。”民李甲迁之于此六十年矣。疏涌金池为上、中、下,使澣衣浴马不及于上池,而列二闸于门外,其一赴三池而决之河,其一纳之石槛。比竹为五管以出之,并河而东,絶三桥以入于石沟,注于南井。水之所从来高,则南井常厌水矣。凡为水闸四,皆垣墙扃鐍以护之。明年春,六井毕修,而岁适大旱,自江淮至浙右井皆竭,民至以罂缶贮水相饷如酒醴。而钱塘之民肩足所任,舟楫所及,南出龙山,北至长河、盐官、海上,皆以饮牛马给沐浴。方是时,汲者皆诵佛以祝。公余以为,水者,人之所甚急而旱至于井竭,非岁之所常有也。以其不常有,而忽其所甚急,此天下之通患也。岂独水哉?故详其语以告后之人,使虽至于乆逺废壊而犹有考也。
信州兴造记【王安石】
晋陵张公治信之明年,皇佑三年也。奸强帖,柔隠诎,发舒,既政大行,民以宁息。夏六月乙亥,大水。公徙囚于髙狱,命百隶戒不共有常诛。夜漏半,水破城灭,府寺苞民庐居。公趋谯门,坐其下,敇吏士以桴收民鳏孤老癃与所徙之囚,咸得不死。丙子,水降。公从宾佐按行隠度,符县调富民水之所不至者,夫钱户七百八十六,收佛寺之积材一千一百三十有二,不足则前此公所命富民出粟以赈贫民者三十三人,自言曰:“食新矣,赒可以已,愿输粟直以佐材费。”七月甲午,募人城水之所入垣,羣府之缺,考监军之室,立司理之狱,营州之西北亢爽之墟,以宅屯驻之师,除其故营,以时教士,刺伐坐作之法,故所无也。作驿曰饶阳,作宅曰回车,筑二亭于南门之外,左曰仁,右曰智,山水之所附也。梁四十有二舟于两亭之间,以通车徒之道。筑一亭于州门之左,曰宴月吉,所以属宾也。凡为梁一,为城垣九千尺,为屋八,以楹数之得五百五十二。自七月九日卒九月七日,为日五十二,为夫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中家以下见城郭室屋之完而不知材之所出,见徒之合散而不见役使之及已。凡故之所有必具,其所无也,乃今有之。故其经费卒不出县官之给。公所以捄灾补败之政如此,其贤于世吏逺矣。今州县之灾相属,民未病灾也,且有治灾之政出焉,弛舎之不适,裒取之不中,元奸宿豪舞手以乗民,而民始病,病极矣,吏乃始謷然自喜,民相与诽且笑之,而不知也。吏而不知为政,其重困民多如此。此予所以哀民而闵吏之不学也。由是而言,则为公之民不幸而遇害灾,其亦庶乎无憾矣。十月二十日,临川王某记。
广徳湖记【曾巩】
译湖水避开钱塘向东流,冲击西陵,这一水系的来源已经很久远了。低洼盐碱之地,后来变成种桑种麻的地区,时间久了又形成城邑聚落。如今州城的平地,全都是江水过去流经的地方。这里的水苦涩恶浊,只有靠近山麓凿井,才能得到甘泉,但能供应的范围不广。唐代宰相李长源公开始修建六口井,引西湖水来满足百姓使用。后来刺史白乐天公治理西湖、疏浚水井,并把这件事刻在湖边石上,直到今天人们仍依赖它。起初李长源修建的六口井中,最大的一口在清湖中,叫相国井;它的西边是西井,再向西稍偏北是金牛池;再向北、向西靠近城墙的是方井和白龟池;再向北、向东到钱塘县治南面的是小方井。金牛池废弃已经很久了。嘉祐年间,太守沈文通公又在六井南面截断河流向东,到达美俗坊,修建南井。水从涌金门出来,沿湖向北,有三道水闸,把水注入石沟,穿过城内向东流,这就是南井、相国井、方井的水源。至于西井,则是相国井分出的支流;白龟池和小方井都由暗沟通到湖底,不使用水闸。这就是六井的大略。熙宁五年秋天,太守陈述古公刚到任,询问百姓所苦,大家都说六井失修,百姓没有足够的水。南井的沟渠低而井口高,水在地下流动,通常不能顺利到达。陈公说:“唉,太严重了!我在这里,难道能让百姓想求水却得不到吗?”于是命令僧人仲文、子珪办理这件事。仲文、子珪又召集他们的同伴如正、思坦来帮助自己。出力协助官府的总共有二十多人。于是挖开沟渠,改换砖石,修补缝隙漏洞,相国井的水大量涌来,水坑充满而溢出,向南流入河中;千艘船接连装载,片刻之间便有百斛水。因为方井靠近污浊之处,便向西稍稍迁移,不到五步就找到了它原来的旧址。父老惊讶地说:“这就是古方井。”百姓李甲把它迁到这里已经六十年了。又疏浚涌金池,分成上池、中池、下池,使洗衣服、洗马的水不能进入上池;并在门外设置两道闸,一道通向三池并泄入河中,另一道收纳到石槛里。把竹子编成五根管子引水流出,沿河向东,截过三座桥,进入石沟,注入南井。水源位置高,因此南井常常水满。总共修筑四道水闸,都用围墙和门锁保护。第二年春天,六井全部修好,恰逢这一年大旱,从江淮到浙右,各地水井都干涸,百姓甚至用罂和瓦缶储水,彼此馈赠,如同馈赠酒醴。而钱塘百姓依靠肩挑脚运、船只所能到达的地方,南到龙山,北到长河、盐官和海上,都能够用这些水饮牛马、供人沐浴。正在这时,挑水的人都诵念佛号来祈祷。陈公认为,水是人们最急需的东西,而旱灾导致水井干涸,并不是每年都会发生的情况。正因为它不是经常发生,就忽略人们最急需的东西,这是天下共同的弊病。难道只有水这一件事如此吗?所以我详细记述这些话告诫后人,即使年代久远,水井废坏了,后人仍然有据可考。《信州兴造记》【王安石】晋陵张公治理信州的第二年,即皇祐三年。奸猾强横者受到约束,柔弱隐屈者得到伸张,政令舒展推行,政事已经大为开展,百姓因此安宁休息。夏季六月乙亥日,发生大水。张公把囚犯迁到高处的监狱,命令所有差役严加戒备,不得因共同过失而一概诛罚。夜漏过半,洪水冲破城墙,淹没府寺和百姓住宅。张公奔赴谯门,坐在门下,命令吏士拿着木筏搜救百姓中的鳏夫、孤儿、老人、病弱者以及迁来的囚犯,使他们全都得以不死。丙子日,洪水退落。张公跟随宾客僚佐巡视查勘,估量所需物资,发文命县里征调那些住在洪水未到之处的富户,共七百八十六户;又收集佛寺积存的木材一千一百三十二件。不足之处,则有先前张公命富民出粮赈济贫民的三十三人,自己说道:‘新粮已经收获,赈济可以停止了,愿意把粮食折价输送出来,帮助支付木材费用。’七月甲午日,招募人修筑洪水冲入之处的城墙,修补各官府的缺口,考察监军的住所,设立司理狱,选择州城西北高亢爽朗的地方,建造营房安置驻军,拆除原来的营地;按时训练士卒,教授刺杀、砍伐、坐下、起立等军法,这些从前都没有。建驿站名为饶阳,建宅院名为回车,在南门外筑两座亭子,左边叫仁亭,右边叫智亭,取山水所依附的意义。两亭之间架设四十二艘船组成的浮桥,用来通行车辆和军队。又在州门左边筑一座亭子,名叫宴月吉,用来接待宾客。总共修筑浮桥一座、城墙九千尺、房屋八所,按柱子计算共有五百五十二根。从七月九日到九月七日,共五十二天,用工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人。中等人家以下的百姓只看见城郭房屋修好了,却不知道材料从哪里来;只看见劳工聚集又散去,却没有看见劳役如何影响到自己。凡是原来已有的设施,全都修整齐备;原来没有的,如今也都建成。因此,这些工程的经费最终没有超出县官所供给的范围。张公用来救灾、补救破败的政绩就是这样,比世上的一般官吏贤能得多。如今州县灾害接连不断,百姓原本还没有被灾害困苦,却又有治理灾害的政令颁布:安置不当,征敛不合适,老奸宿豪趁机动手侵害百姓,百姓这才开始受苦;等到苦难极其严重,官吏才开始傲然自得,百姓相互诽谤并嘲笑他们,而官吏自己还不知道。官吏如果不懂得治理政事,使百姓更加困苦的情况,大多如此。这就是我哀怜百姓、忧叹官吏不学习的原因。由此说来,做张公治下的百姓,即使不幸遭遇灾害,也大概可以没有遗憾了。十月二十日,临川王某记。《广德湖记》【曾巩】
鄞县张侯图其县之广徳湖,而以书并古刻石之文遗予曰:「愿有纪。」盖湖之大五十里,而在鄞之西十二里,其源出于四明山,而引其北为漕渠,泄其东北入江。凡鄞之乡十有四,其东七乡之田,钱湖溉之;其西七乡之田,水注之者,则此湖也。舟之通越者,皆繇此湖。而湖之产有鳬雁、鱼鳖、菱蒲、葭菼、葵莼、莲芡之饶。其旧名曰莺脰湖,而今名大厯八年令储僊舟之所更也。贞元元年刺史任侗又治而大之。大中元年,民或上书请废湖为田,任事者左右之,为出御史李后素验视。后素不为挠民以得罪,而湖卒不废。刺史李敬方与后素皆赋诗刻石以见其事。其说以谓当是时湖成三百年矣,则湖之兴其在梁齐之际欤?宋兴淳化二年,民始与州县强吏盗湖为田,乆不能正。至道二年,知州事丘崇元躬按治之,而湖始复。转运使言其事,诏禁民敢田者。至其后遂着之于一州敇。咸平中,赐官吏职田,取湖之西山足之地百顷为之。既而务益取湖以自广。天禧二年,知州事李夷庚始正湖界,起堤十有八里以限之。湖之濵有地曰林村、砂末、曰高桥、腊台,而其中有山曰白鹤、曰望春。自太平兴国以来,民冒取之,夷庚又命禁絶,而湖始复。天圣、景佑之间,民复相率请湖为田,州从事张大有案行止之,而知州事李照又言其事,报如至道诏书,照以刻之石。自此言请湖为田者始息。而康定某年,县主簿曾公望又益治湖。至张侯之为鄞,则湖乆不治,而七乡之农以旱告。张侯为出营度,民田湖旁者皆喜,愿致其力。张侯计工赋材,择民之为人信服有知计者,使督役而自主之一,不以属吏。人以不扰而咸勤趋。于是筑环湖之堤,凡九千一百三十四丈,其广一丈八尺,而其髙八尺,广倍于旧,而髙倍于旧三之二。鄞人累石陻水,阙其间而扄以木,视水之小大。而闭纵之谓之碶,于是又为之益旧,总为碶九,为埭二十。堤之上植榆栁,益旧,总为三万一百。又因其余材为二亭于堤上,以休而与望春、白鹤之山相直,因以其山名之上为庙一,以祠神之主此湖者,一以祠吏之有功于此湖者。以熙宁元年十一月始役,而以明年二月卒事。其用民之力八万二千七百九十有二工,而其材出于工之余。既成而田不病旱,舟不病涸,鱼雁茭苇果蔬水产之良,皆复其旧,而其余及于比县旁州。张侯于是可谓有劳矣。是年,予通判越州事。越之南湖乆废不治,盖出于吏之因循,而至于不知所以为力。予方患之,观广徳之兴,以数百年危于废者数矣。繇屡有人故,益以治。盖大厯之间溉田四百顷,大中八百顷,而今二千顷矣。则人之存亡,政之废举,为民之幸不幸,其岂细也欤?故为之书,尚俾来者知毋废前人之功,以永为此邦之利,而又将与越之人图其废也。张侯名峋,字子坚,以材闻,去而为提举两浙路常平广惠仓兼管句农田差役水利事,方且用于时云。
襄州宜城县长渠记【曾巩】
译鄞县张侯绘制了本县广德湖的图,又把书信和古代刻石的文字送给我,说:‘希望您写篇记。’广德湖周围五十里,在鄞县西面十二里;水源出自四明山,引向北面成为漕渠,向东北泄入江中。鄞县共有十四乡,东面七乡的田地靠钱湖灌溉;西面七乡的田地,能够得到水灌注的,就是靠这座湖。通往越地的船只,都经过这座湖。湖中出产丰富,有野鸭、大雁、鱼、鳖、菱、蒲、芦苇、葵、莼、莲、芡等。湖原名莺脰湖,现在的名称是大历八年县令储仙舟改定的。贞元元年,刺史任侗又治理并扩建了它。大中元年,有百姓上书请求废湖造田,主管此事的人偏袒他们,于是派御史李后素前来察看。李后素没有因百姓的阻挠而获罪,湖最终没有被废掉。刺史李敬方和李后素都作诗刻石,以记载这件事。他们的说法认为,当时湖已经形成三百年了,那么这座湖的兴建大概在梁、齐时期吧?宋朝建立后,淳化二年,百姓开始与州县的强横官吏一起盗占湖地造田,长久不能纠正。至道二年,知州事丘崇元亲自查办,湖才得以恢复。转运使把这件事上奏,诏令禁止百姓擅自把湖改作田地。后来终于把这件事写入一州的敕令。咸平年间,朝廷赐给官吏职田,取湖西山脚下的土地一百顷作为职田。不久他们又极力侵取湖地来扩大自己的田产。天禧二年,知州事李夷庚开始整治湖界,修筑十八里长的堤岸加以限制。湖边有林村、砂末、高桥、腊台等地,其中有白鹤山、望春山。自太平兴国以来,百姓冒险侵占这些地方,李夷庚又下令禁止,湖才得以恢复。天圣、景祐年间,百姓又相继请求把湖改为田地,州从事张大有巡行查勘,加以制止;知州事李照又上奏此事,答复按照至道年间的诏书办理,并把诏书刻在石上。从此请求把湖改田的人才开始停止。康定某年,县主簿曾公望又进一步治理湖泊。到张侯任鄞县县令时,湖已经长久没有治理,东面七乡的农民因旱灾来报告。张侯于是出面筹划经营,湖边有田的百姓都很高兴,愿意贡献力量。张侯计算工程量,征集材料,选择百姓中信服而且懂得谋划的人,让他们督促劳役并自行负责,不把事情交给属吏。人们因为没有受到骚扰,都勤奋地赶来服役。于是修筑环湖堤岸,共九千一百三十四丈,宽一丈八尺,高八尺;宽度是旧堤的两倍,高度比旧堤增加了三分之二。鄞人用石头层层垒起,使水流从中通过,并用木闸控制,根据水量大小开闭,这种设施叫作碶。于是又在旧有基础上增修,总共建成碶九座、埭二十座。又在堤上栽种榆树、柳树,加上原有的总共三万零一百株。还利用剩余材料在堤上建了两座亭子,供人休息,并使它们正对望春山、白鹤山,因而分别用两座山命名。又在山上建了一座庙,用来祭祀主管这座湖的神灵;另建一座庙,用来祭祀对这座湖有功的官吏。工程从熙宁元年十一月开始,到第二年二月完工。使用民工八万二千七百九十二工,所用材料都取自劳工剩余的材料。工程完成后,田地不再受旱灾之苦,船只不再因水干而无法通行,鱼、雁、茭白、芦苇、果品、蔬菜和水产等优良物产,都恢复了旧日的状况,余利还惠及邻县和附近州郡。张侯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是有功劳了。这一年,我任越州通判。越州的南湖长久废弃无人治理,大概是由于官吏因循苟且,以至于不知道应该怎样用力治理。我正为此忧虑,看到广德湖的兴复,才知道它在数百年间已经多次濒临废弃。由于屡次有人治理,所以湖泊逐渐得到修治。大历年间可以灌溉田地四百顷,大中年间八百顷,而如今已经达到二千顷。那么人的存亡、政事的兴废、百姓的幸福与不幸,难道是小事吗?所以我为此写下这篇文章,希望让后来的人知道不要废弃前人建立的功业,使它永远成为这个地方的利益;同时我还将和越州百姓谋划修复那座废弃的南湖。张侯名峋,字子坚,以才干闻名;离任后担任提举两浙路常平广惠仓兼管勾农田差役水利事,如今正得到朝廷任用。《襄州宜城县长渠记》【曾巩】
荆及康狼楚之西山也,水出二山之间,东南而流。春秋之世曰■〈阝焉〉水,左丘明传鲁桓公十有三年,楚屈瑕伐罗,及■〈阝焉〉乱次以济,是也。其后曰夷水,水经所谓汉水又南过宜城县东,夷水注之,是也。又其后曰蛮水,郦道元所谓夷水避桓温父名改曰蛮水,是也。秦昭王三十八年,使白起将攻楚,去■〈阝焉〉百里,立碣壅是水为渠,以灌■〈阝焉〉■〈阝焉〉楚都也,遂拔之。秦既得■〈阝焉〉以为县。汉惠帝三年,改曰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筑宜城之大堤为城,今县治是也。而更谓■〈阝焉〉曰故城,■〈阝焉〉入秦而白起所为渠,因不废,引■〈阝焉〉水以灌田,田皆为沃壤,今长渠是也。长渠至宋至和二年,乆隳不治,而田数苦旱,州饮者无所取。令孙永曼叔率民田渠下者,理渠之壊塞,而去其浅隘,遂完故碣,使水还渠中。自二月丙午始作,至三月癸未而毕。田之受渠水者,皆复其旧。曼叔又与民为约束,时其蓄泄,而止其侵争,民皆以为宜也。盖■〈阝焉〉水之出西山,初弃于无用,及白起资以祸楚,而后世顾赖其利。郦道元以谓溉田三千余顷,至今千有余年,而曼叔又举众力而复之,使并渠之民足食而甘饮,其余粟散于四方。盖水出于西山诸谷者,其源广而流于东南者,其势下,至今千有余年,而山川髙下之形势无改,故曼叔得因其故迹兴于既废,使水之源流与地之髙下一有易于古,则曼叔虽力亦莫能复也。夫水莫大于四渎,而河盖数徙失禹之故道,至于济水又王莽时而絶,况于众流之细,其通塞岂得而常?而后世欲行水溉田者,往往务蹑古人之遗迹,不考夫山川形势古今之同异,用力多而收功少,是亦其不思也欤。初曼叔之复此渠,白其事于知襄州事张瓌,唐公公聴之不疑,沮止。者不用,故曼叔能以有成,则渠之复,自夫二人者也。方二人者之有为,盖将任其职,非有求于世也。及其后言渠碣者蠭出,然其心盖或有求,故多诡而少实。独长渠之利较然,而二人者之志愈明也。熈宁六年,余为襄州,过京师,曼叔时为开封,访余于东门,为余道长渠之事,而委余以考其约束之废举。予至而问焉,民皆以谓贤君之约束,相与守之,传数十年如其初也。予为之定着令,上司农八年。曼叔去开封为汝阴,始以书告之,而是秋大旱,独长渠之田无害也。夫宜知其山川与民之利害者,皆为州者之任,故予不得不尽以告后之人,而又使之知夫作之所以始也。曼叔今为尚书兵部郎中、龙图阁直学士,八月丁丑记。
瀛州兴造记【曾巩】
熈宁元年七月甲申,河北地大震,壊城郭屋室,瀛州为甚。是日再震,民讹言大水且至,惊欲出走。谏议大夫李公肃之为高阳闗路都总管安抚使,知瀛州事,使人分出慰晓,讹言乃止。是日大雨,公私暴露,仓储库积无所覆冒。公开示便宜,使有攸处,遂行仓库经营,盖障雨止。粟以石数之,至一百三十万,兵器他物称是,无壊者。初变作,公命援兵警备,讫于既息,人无争偷,里巷安辑。维北边自通使契丹,城壁楼橹御守之具寝弛不治,习以为故。公因灾变之后,以兴壊起废为己任,知民之不可重困也,乃请于朝,力取于旁路之羡,卒费取于备河之余材,又以钱千万市木于真定。既集,乃筑新城,方十五里,高广坚壮,率加于旧。其上为敌楼战屋,凡四千六百间。先时州之正门弊在狭陋,及是始斥而大之。其余凡圯壊之屋,莫不缮理,复其故常。周而览之,听断有所,燕休有次,食有高廪,货有深藏,宾属士吏各有宁宇。又以其余力为南北甬道若干里,人去污淖,即于夷涂。自七月庚子始事,至十月已未落成。其用人之力积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工,其竹苇木瓦之用积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盖遭变之初,财匮民流,此邦之人以谓役巨用艰,不累数稔,城垒室屋未可以复也。至于始作踰时,功以告具,盖公经理劝督,内尽其心,外尽其力,故能易坏为成,如是之敏。事闻,有诏嘉奬。昔郑火,子产救灾补败,得宜当理,史实书之。卫有狄人之难,文公治其城市宫室,合于时制,诗人歌之。今瀛地震之所摧败,与郑之火灾、卫之冦难无异,公御备构筑,不失其方,亦犹古也。故瀛之士大夫皆欲刻石着公之功,而予之从父兄适与军政在公幕府,乃以书来属予记之。予不得辞,故为之记,尚俾来世知公之尝勤于是邦也。
越州赵公救菑记【曾巩】
译荆山和康狼山是楚国西部的山,水从两山之间流出,向东南流去。春秋时期称为鄢水,左丘明《春秋左氏传》记载鲁桓公十三年,楚国屈瑕攻打罗国,到鄢水排成乱序渡河,说的就是它。后来称为夷水,《水经》所说的‘汉水又向南流过宜城县东面,夷水注入其中’,就是它。再后来称为蛮水,郦道元说夷水因避桓温父亲的名讳而改称蛮水,就是这个缘故。秦昭王三十八年,秦国派白起率军攻打楚国,军队离鄢地一百里时,立碑堵塞这条水流,筑成渠道,用水灌鄢地,鄢地是楚国都城,于是攻取了它。秦国取得鄢地后把它设置为县。汉惠帝三年,改名为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修筑宜城的大堤作为城墙,就是今天的县治所在地。但又把鄢地称为故城;鄢地归入秦国后,白起修筑的渠道没有废弃,仍引鄢水灌溉田地,田地都变成肥沃的土壤,这就是今天的长渠。长渠到宋至和二年时,长期毁坏而无人治理,田地屡受旱灾,州里饮水也无从取得。县令孙永,字曼叔,率领在渠道下游有田的百姓,修理渠道的毁坏和堵塞,清除其中的浅窄处,终于修复旧日的石碣,使水回到渠道中。工程从二月丙午日开始,到三月癸未日完工。所有承受渠道水利的田地,都恢复了原来的状况。曼叔又和百姓订立规约,按时蓄水、泄水,制止侵占和争夺,百姓都认为这样很合适。鄢水从西山流出,起初被弃置而没有用处,等到白起利用它给楚国造成灾祸,后世反而依靠它获得利益。郦道元说它灌溉田地三千多顷,经过至今一千多年,曼叔又发动众人的力量使它恢复,使渠道两岸的百姓能够吃饱喝足,剩余的粮食还分散到四方。水从西山各谷流出,源头广阔;向东南流去,地势低下。经过一千多年,山川高低的形势没有改变,所以曼叔能够依循旧迹,使已经废弃的渠道重新兴修。假如水源和流向、土地的高低形势有一项不同于古代,那么曼叔即使竭尽力量也无法恢复它。水没有比四渎更大的了,而黄河大概多次改道,失去了大禹所开的旧河道;至于济水,又在王莽时期断绝了,何况众多细小的水流,它们的通塞难道能永远不变吗?后世想要引水灌田的人,往往只求沿袭古人的遗迹,却不考察山川形势古今是否相同,结果用力多而收效少,这难道也是没有思考吗?当初曼叔修复这条渠道,把事情禀告知襄州事张瓌,唐公公听到后没有怀疑,便加以阻止。阻止的人没有能够办成,所以曼叔才能取得成功;这条渠道得以恢复,是由于那两个人。那两个人开始有所作为时,大概只是将要尽自己的职责,并不是向世人求取什么。后来谈论渠道和石碣的人蜂拥而出,但他们的内心有的或许有所求取,所以多有诡饰而少有实情。只有长渠的功利明白可见,而那两个人的志向也更加清楚了。熙宁六年,我任襄州知州,经过京师时,曼叔当时任开封府官,来到东门拜访我,把长渠的事情告诉我,并把考察规约实施与废止的情况托付给我。我到那里后询问此事,百姓都说这是贤明君主所订的规约,大家共同遵守,流传了几十年,仍和最初一样。我为此把规约正式写定,交给司农寺,已经八年了。曼叔离开开封到汝阴任职后,才写信把这件事告诉我;这一年秋天大旱,唯独长渠灌溉的田地没有受害。凡是应该知道当地山川形势以及百姓利害的人,都是任州官的责任,所以我不得不把这些全部告诉后人,也让他们知道这项工程开始的原因。曼叔如今任尚书兵部郎中、龙图阁直学士,八月丁丑日记。《瀛州兴造记》【曾巩】熙宁元年七月甲申日,河北发生大地震,城郭、房屋都被毁坏,瀛州受灾最为严重。这天又发生地震,百姓谣传大水将要到来,惊慌地想要逃走。谏议大夫李公肃之任高阳关路都总管安抚使、知瀛州事,派人分别出去安慰开导百姓,谣言才停止。这天下了大雨,官民都暴露在外,仓库中的粮食和物资没有遮盖保护。李公发布公告,采取权宜办法,使人们各有安置之处,随即修整经营仓库,覆盖遮挡,直到雨停。粮食按石计算,达到一百三十万石;兵器和其他物资也相当于这个数量,没有受损的。灾变刚发生时,李公命令援兵警戒防备,直到灾情平息,百姓没有争抢偷盗,里巷安定。北方边境自从和契丹互通使者以后,城墙、城楼、战棚以及防御守卫的器具逐渐松弛失修,大家习以为常。李公趁灾变之后,把修复毁坏、振兴废弛作为自己的责任,知道不能再使百姓困苦,于是向朝廷请求,竭力从邻近路分取得多余财物,最终又从修治黄河储备的剩余材料中取得费用,并拿出钱一千万在真定购买木材。材料聚集之后,便修筑新城,周长十五里,高大、宽阔、坚固、雄壮,大体都超过旧城。城上修建敌楼和战屋,共四千六百间。此前州城正门破败狭小,到这时才扩建开来。其余凡是坍塌毁坏的房屋,也无不修缮治理,恢复原来的状态。巡视全城,审理政事有相应的处所,休息宴饮有合适的地方,粮食存放在高大的仓廪中,财货收藏在深邃的库藏里,宾客、属官和士吏各自都有安宁的住所。又用剩余力量修筑南北甬道若干里,使人们离开污泥积水,走上平坦道路。工程从七月庚子日开始,到十月己未日完工。所用人工累计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工,竹、苇、木材、砖瓦等材料累计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灾变刚发生时,财物匮乏,百姓流离,这里的百姓都认为工程巨大、费用艰难,不经过好几年,城垒和房屋不可能恢复。可是工程开始后超过一个时节,功业便告完成,大概是李公筹划经营、劝勉督促,对内尽了自己的心力,对外尽了自己的力量,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把毁坏变成完好。事情上报后,朝廷下诏嘉奖。从前郑国发生火灾,子产救助灾民、修补毁坏,处理适宜而合乎事理,史书真实地记载了他。卫国遭遇狄人侵扰,卫文公治理城郭、宫室,合乎当时制度,诗人歌咏了他。如今瀛州地震所造成的毁坏,和郑国的火灾、卫国的寇难没有不同;李公防御、修筑,不失其方法,也和古人一样。因此瀛州的士大夫都想刻石记载李公的功劳,而我的从父兄长恰好因军政之事在李公幕府,于是写信来嘱托我作记。我不能推辞,所以写下这篇记,希望让后世知道李公曾经为这个州尽力。《越州赵公救灾记》【曾巩】
熙宁八年夏,呉越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灾所被者几乡?民能自食者有几?当廪于官者几人?沟防构筑可僦民使治之者几所?库钱仓粟可发者几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士食之羡粟书于籍者其几具存?”使各书以对,而谨其备。州县吏録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一万一千九百余人,以告。故事,岁廪穷人当给粟三千石而止。公敛富人所输及僧道士食之羡者,得粟四万八千余石,佐其费。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幼小半之。忧其众相蹂也,使受粟者男女异日,而人受二日之食。忧其且流亡也,于城市郊野为给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给。计官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职而寓于境者,给其食而任以事。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为之告。富人无得闭粜,又为之出官粟,得五万二千余石,平其价予民,为粜粟之所,凡十有八,使籴者自便如受粟。又僦民完城四千一百丈,为工三万八千,计其佣与钱,又与粟再倍之。民取息钱者,告富人纵予之,而待熟官为责其偿。弃男女者,使人得收养之。明年春,大疫,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令无失所。时凡死者,使在处随收塟之。法廪穷人尽三月当止,是歳尽五月而止。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累其属。有上请者,或便宜多辄行。公于此时蚤夜惫心力不少懈,事巨细必躬亲。给病者药食,多出私钱。民不幸罹旱疫,得免于转死,虽死得无失敛埋,皆公力也。是时旱疫被呉越,民饥馑疾疠,死者殆半,灾未有巨于此也。天子东向忧劳,州县推布上恩,人人尽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为得其依归。所以经营绥辑,先后终始之际,委曲纎悉,无不备者。其施虽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虽行于一时,其法足以传后。盖灾沴之行,治世不能使之无,而能为之备。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不习而有为,与夫素得之者,则有间矣。予故采于越得公所推行,乐为之识其详。岂独以慰越人之思,将使吏之有志于民者,不幸而遇岁之菑,推公之所已试,其科条可不待顷而具,则公之泽岂小且近?乎公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少保致仕,家于衢。其直道正行,在于朝廷;岂弟之实,在于身者,此不着。着其荒政可师者,以为《越州赵公救菑记》云。
万安桥记【蔡襄】
泉州万安渡石桥始造于皇佑五年庚寅,以嘉佑四年辛未讫工。絫趾于渊,酾水为四十七道,梁空以行。其长三千六百尺,广丈有五尺,翼以扶栏,如其长之数而两之。靡金钱一千四百万,求诸施者。渡实支海,去舟而徒,易危而安,民莫不利。执其事卢实、王钖、许忠、浮图义波、宗善等十有五人。太守莆阳蔡襄为之,合乐燕饮而落之。明年秋,蒙召还京,道由是出,因纪所作,勒于岸左。
万安桥未建,旧设海渡,渡人。每岁遇飓风大作,或水怪为祟,沈舟被溺而死者无算。宋大中间,某年月日,济渡海者满载至中流,风作,舟将覆,忽闻空中有声云:“蔡学士在宜,急拯之。”已而风波少息,舟人皆免于溺。既渡,舟人细询同渡者之姓,一舟皆无止,有一妇之夫乃蔡姓也。时妇方娠已数月矣,舟人心异之,往而白其母。其母感众人之言,亦以为异,即发愿祷于天曰:“吾今懐娠,若生子官果至学士,必造舆梁,以免病渡之苦也。”后生子,即忠惠公襄,以状元及第。后出守泉州,追忆前日得免覆舟之难,促公创建此桥者,至于再三。公私计海之深极千丈,若欲筑趾累石,将从何处着力?违命者踰年,夫人复督责不已。一日忽命工房吏写文一道,申报海神。公亦勉承母命,自以为迂诞而不经也,乃命皂隶投文海濵。隶畏溺死,众皆受责,无一肯从命者。有一风皂隶出而倡言曰:“吾愿赍文以往。”既至,则就酒肆痛饮,饮毕酣睡于海厓,潮至有死而已。睡及半日而始醒,醒后退潮起视之,则文书已易封矣。封上无他书,止一封字。乃返而呈于公。公拆而阅之,内一醋字在焉,翰墨如新,举郡莫之识也。公夜卧转展思之,方悟其意曰:“醋字以酉配,昔神其令我卄一日酉时兴工乎?”至期潮果退,舎沙泥壅积者丈余,潮之不至者聮以八日,遂创建此桥。又时有纎云,若要此桥成,须是状元生。则公之黙承天佑,感通神明者,盖有自也。
汳水新渠记【陈师道】
译熙宁八年夏天,吴越地区发生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在百姓还没有饥饿之前,写信询问属县:‘遭受灾害的有多少乡?百姓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有多少?应当由官府开仓供给粮食的有多少人?沟渠堤防和建筑工程中,可以雇佣百姓来治理的有多少处?仓库中的钱和粮可以发放多少?可以招募出粮的富户有多少家?僧人、道士、士人食用后剩余的粮食,登记在册的有多少,实际还存在多少?’让各县分别写明回答,并谨慎做好准备。州县官吏登记出孤儿、老人、病人、体弱者中不能养活自己的,共一万一千九百多人,报告上来。按照旧例,每年给穷人发放的救济粮规定为三千石,到此为止。赵公征集富人捐输的粮食以及僧道士人食用后剩余的粮食,共得到四万八千多石,用来补助救济费用。命令从十月初一开始,每人每天领取粮一升,幼小者减半。担心人数众多互相践踏,便让领粮的男女分开不同日期领取,每人一次领取两天的粮食。又担心他们将要流亡,便在城市和郊野设置发粮处,共五十七处,让各人就近领取,并告诫说离开自己家乡的人不予发放。估计官府人手不够使用,便选取不在职而寄居境内的吏员,供给他们粮食并交给他们职事。不能养活自己的人,有这些具体安排;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人,也为他们说明情况。不许富人囤积粮食拒绝出售,又拿出官粮,共得到五万二千多石,平抑价格卖给百姓;设置卖粮处,共十八处,使买粮的人可以像领救济粮一样就近办理。又雇佣百姓修补城墙四千一百丈,共用工三万八千,计算他们的工钱发给钱,又另外加发两倍的粮食。百姓借取生息钱,便告知富人任其借给,等到粮食成熟后由官府负责催收偿还。遗弃男孩女孩的,让人收养他们。第二年春天发生大疫,便设置病坊,收容无处可归的病人。招募两名僧人,交给他们负责医药和饮食,使病人不至于无所安置。当时凡是死亡的人,都命令所在之处随即收殓埋葬。按照法令,救济穷人的仓粮到三月底应当停止,但这一年一直到五月底才停止。遇到有不合常规文书规定而又方便办理的事情,赵公一概自行承担,不把责任牵累属吏;有人上奏请求时,只要有便宜可行之处,往往立即施行。赵公在这段时间里早晚劳心劳力,一点也没有懈怠,事情无论大小都亲自办理。给病人供应药物和食物,多半还拿出自己的钱。百姓不幸遭遇旱灾和疫病,能够免于辗转死亡,即使死去也没有失去收殓埋葬的待遇,全都是赵公的力量。当时旱灾和疫病遍及吴越,百姓饥荒患病,死者几乎过半,灾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天子面向东方忧劳,州县推行布施皇恩,人人都尽了自己的力量。赵公所安抚救助的百姓,尤其把他看作自己的依靠和归宿。赵公筹划经营、安抚整顿灾区,在前后始终之间,曲折细密、纤细详尽,没有一项不完备。他的施政虽然只在越州实行,但他的仁德足以示范天下;事情虽然只实行于一时,但这套方法足以流传后世。灾害的发生,太平之世不能使它完全没有,却能够预先做好准备。等百姓已经受苦才谋划,与事先筹谋相比,就有差别;平时没有训练而临事有所作为,与平素已有准备相比,也有差别。所以我从越州采集并了解到赵公推行的措施,很乐意为他详细记载。难道只是为了安慰越州百姓对他的思念吗?还将使那些有志于爱护百姓的官吏,在不幸遇到灾年时,推行赵公已经试验过的办法,各项条款不必片刻便可具备,那么赵公的恩泽难道会小而且局限吗?赵公在元丰二年,以大学士身份加任太子少保退休,家居衢州。他正直的道路和端正的行为,在朝廷中的情况;和易平实的品德在自身的表现,这里不加记载。只记载他治理荒灾中可以作为后世师法的事迹,题作《越州赵公救灾记》。《万安桥记》【蔡襄】泉州万安渡石桥始建于皇佑五年庚寅,到嘉佑四年辛未竣工。桥基层层筑立在深渊中,把水分成四十七道,桥梁凌空跨过水面。桥长三千六百尺,宽一丈五尺,两侧设置扶栏,扶栏总长与桥长的两倍相等。共耗费金钱一千四百万,都是向施舍者募得的。渡口实际上横跨大海,从此不必乘船而可以步行通过,变危险为安全,百姓没有不从中受益的。负责此事的有卢实、王钖、许忠、浮图义波、宗善等十五人。太守莆阳蔡襄主持建桥,奏乐设宴庆祝落成。第二年秋天,我奉召回京,途经此地,便记述建桥之事,刻在桥岸左边。万安桥尚未修建时,旧日设置的是海上渡口,用船载人过渡。每年遇到飓风大作,或者水怪作祟,沉船溺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宋大中年间,某年某月某日,有一艘渡海的船满载乘客驶到江心,忽然起了大风,船将要倾覆,突然听见空中有声音说:“蔡学士在这里,赶快救济他们。”不久风浪稍稍平息,船上的人都免于溺死。渡过海后,船上的人详细询问同船者的姓氏,整船人中没有一个姓蔡的,只有一名妇人的丈夫姓蔡。当时那名妇人已经怀孕数月了,船人都觉得奇异,便前去告诉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受到众人的话触动,也认为这件事奇异,于是发愿向上天祈祷说:“我如今怀孕,如果生下的孩子果真能做到学士,一定要建造桥梁,使人们免受艰难渡海之苦。”后来她生下了孩子,就是忠惠公蔡襄,并以状元及第。后来蔡襄出任泉州太守,追忆此前免遭翻船的灾难,多次催促有关人员创建这座桥。蔡襄私下估计海水深达千丈,如果想筑起桥基、堆叠石块,又从哪里着手呢?有关人员违背他的命令过了一年多,夫人又不断督促责问。有一天,蔡襄忽然命工房官吏写下一篇文书,申报给海神。蔡襄也勉强遵从母亲的命令,自己认为这事迂腐荒诞而不合常理,于是命差役把文书投到海边。差役害怕溺死,众人又都怕受到责罚,没有一个肯奉命前往。有一个勇敢的差役站出来说:“我愿意带着文书去。”到了海边,他却到酒馆痛饮,喝完后醉醺醺地睡在海岸上,潮水涨来时,差不多已经死去了。睡了半天才醒来,醒后等到退潮,起身查看,发现文书已经换了封。封面上没有别的文字,只有一个“封”字。于是他返回,把文书呈给蔡襄。蔡襄拆开一看,里面有一个“醋”字,笔墨像刚写成一样,全郡没有人能认出它的意思。蔡襄夜里躺着翻来覆去地思考,才悟出其中含义,说:“‘醋’字以‘酉’相配,难道神是在命令我于二十一日的酉时开工吗?”到了那一天,潮水果然退去,沙泥堆积了一丈多高;潮水连续八日没有再涨到这里,于是便创建了这座桥。当时又有细云出现,仿佛在说,要使这座桥建成,必须等到状元出生。可见蔡襄默默承受上天的佑助,并且感通神明,确实是有缘由的。《汳水新渠记》【陈师道】
汲句于萧,其阙如玦。《水经》谓河至荥阳莨荡渠出焉,渠至阳武,其下为沙蔡水,是也。其出为阴沟,沟至浚仪,其下为涡,别为汳,汳至蒙,别为获。余波迤于淮阳,东歴萧、彭城入泗。注谓鸿沟、官渡、甾、获、丹、浚与渠一也。禹塞荥泽,而通渠于甫田,其后河■〈施,冉代也〉然入焉,即索水也。《汉书·地理志》:荥阳既汴水,又有狼汤而受泲,蒙有获水,首受甾获,至彭城入泗。以余考之,《河渠书》云:自禹之后,荥阳引河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而《竹书纪年》:梁惠成王入河于甫田,又引而东,明非禹之旧渠也。《书》曰:济入于河,东出于陶丘北者,入而复出也。溢为荥者,济之别。荥波既猪障而东之也。《周官》又谓豫之川荥、洛,幽、兖之川河、泲,则河南无济矣。其谓莨荡受济,禹塞荥泽而用河者,皆失之。《汉志》莨荡无出,甾获无始,盖略之也。余谓与经合,而荥水诸书皆不载,又疑渠、汳为二,而荥有一焉。杜佑以经作于顺帝之后,诡诞无据,而注叙渠源,或河,或泲,或河泲合,其说不一。次其所经,纷错悖戾,而志亦阔略,不具辨始末,盖皆不可考也。自汉末河入于汳,灌注兖、豫,永平中遵道汳,自荥阳别而东北至千乗入于海,而河于是故渎在新渠之南。注所谓絶河而受索,自此始。隋开皇中因汉之旧,导河于汳,大业初合河、索为通济渠,别而东南入于淮,而故道竭。今始东都受溴水为溴河,于畿为白沟,于宋为长沙,于单为石梁,于徐为汳,而入于南清。南清故泗也。盖自三都而东,畿、宋、亳、宿、单、济之间千里西来,而故道浅狭,春夏不胜舟,秋水大至,亦不能受也。萧故附庸之国,城小不足居民,又列肆于河外,每水至,南里之民皆从避之,庐舎没焉,率数岁一逢,民以为病。绍圣三年,县令朝奉郎张惇始自西河,因故作新支为大渠,合于东河,以道滞而援溺于是,富者出财,壮者出力,日劝旬劳,既月而成。邑人相与语曰:「渠议旧矣,更数令不决,而卒成于吾侯。孰有惠而不报者乎?」于是不词而同,欲纪于石,以属余。余谓张侯其居善守,行峻而言道,以成其名;其仕善义,不畏不侮,以登于治。其可纪者多矣,而诸父兄弟独有见于末者,何也?夫善为治者,人知其善而已,至其所善,盖莫得而言也。渠之兴作有迹,其效在今,此邑人之所欲书也。遂为之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记二十三
汤阴县修城记【明崔铣】
正徳六年春,蓟盗起,陷城,杀长吏,薙民如草。秋八月,彰徳府通判郑公如阜奉台檄修汤阴县城而大之。夫什立里,甲什立长,使第稽劝,号以四钲鸣则咸捄,以度不鸣则筑。越十有八日而成。其围八百四十九丈,其髙二丈有五尺,其基阔三丈,自基以上敛之。其短墙一千二百四十堵,其濠阔深均二丈也。南北月城二,城楼六,铺二十四所。又修弓矢炮,置快手使习之。十月初,贼刘七果以贼众来攻城,贼火且射。越二日弗克,攻去。七月二日,贼又来攻城,又弗克,南去攻胙城,陷民半死焉。贼党杨虎渡河,赵鐩、刘三遂连破西平、上蔡十余城。太史氏曰:于乎!自贼之起也,郡县唯视城为存亡,坚者全,敝者陷,无者殱。嗟乎!民之患惨矣。
信阳修城记【何景明】
译汲水之句在萧地,水道的缺口像玉玦一样。《水经》说,黄河流到荥阳时,莨荡渠从这里分出;渠水流到阳武,其下游就是沙蔡水,说的正是这个。渠水分出成为阴沟,阴沟流到浚仪,其下游成为涡水,又分出汳水;汳水流到蒙地,又分出获水。余下的水流曲折地流到淮阳,向东经过萧、彭城,流入泗水。注文说,鸿沟、官渡、甾水、获水、丹水、浚水与这条渠是同一水道。禹堵塞荥泽后,又在甫田疏通水渠,后来黄河从那里流入,[原文此处有字形疑误],这就是索水。《汉书·地理志》说:荥阳有汴水,又有狼汤水承受泲水;蒙地有获水,起源于甾水、获水,流到彭城注入泗水。根据我的考察,《河渠书》说:自禹以后,荥阳引黄河水形成鸿沟,用来沟通宋、郑、陈、蔡、曹、卫,并与济水、汝水、淮水、泗水在楚地会合。但是《竹书纪年》说,梁惠成王把黄河引入甫田,又引水向东,这明确不是禹时的旧渠。《尚书》说:“济水流入黄河,向东从陶丘北面流出。”这是指水流入黄河后又重新流出。泛滥形成荥水的,是济水的支流。荥水和荥泽既已蓄积,就筑堤使水向东流。《周官》又说,豫州的河流是荥水、洛水,幽州和兖州的河流是黄河、泲水,那么黄河以南就没有济水了。说莨荡承受济水、禹堵塞荥泽而利用黄河,这些说法都是错误的。《汉志》对莨荡没有记载源流,对甾水、获水也没有记载起源,大概只是略写而已。我认为这些记载与经文相合,但关于荥水的各种书都没有记载;又怀疑渠水和汳水是两条水道,而荥水另有一条。杜佑认为《水经》成书于汉顺帝以后,内容诡异荒诞、没有根据;但注文叙述水渠源流,有时说是黄河,有时说是泲水,有时说是黄河与泲水合流,意见并不一致。依次考察它所经过的地方,记载纷乱错杂、前后违背;《汉志》也写得疏略,没有详细辨明源流始末,大概都已经无法考证了。自汉末黄河流入汳水,灌注兖州、豫州。永平年间,人们沿着汳水的河道,从荥阳分流向东北,到千乘注入大海;而黄河原来的河道就在新渠以南。注文所谓截断黄河而承接索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隋朝开皇年间,沿用汉代旧道,把黄河引入汳水;大业初年,合并黄河、索水成为通济渠,分流向东南注入淮水,而旧河道干涸。如今水道从东都开始承受溴水,称为溴河;流到京畿称为白沟;在宋地称为长沙;在单地称为石梁;到徐地称为汳水,最后流入南清。南清就是旧日的泗水。大概从三都向东,京畿、宋、亳、宿、单、济之间绵延千里,水流从西面而来;但旧河道浅窄,春夏不能承载船只,秋季洪水大涨时也不能容纳。萧原是诸侯的附庸国,城小得不足以容纳居民,又在河外排列商铺。每逢水涨,南里的百姓都要逃避,房屋也被淹没,大约每隔几年就发生一次,百姓把这看作祸患。绍圣三年,县令朝奉郎张惇开始从西河借助旧有水道,开辟新的支渠,形成大渠,与东河相会,使积水得到疏导,也使溺水者得到救助。富人出钱,壮丁出力,每天督促,十天劳作;不到一个月就建成了。县里的人相互说道:“开渠的议论早就有了,换了好几任县令都没有办成,最终却在我们侯令任内建成了。谁受了恩惠而不报答呢?”于是大家不约而同,想把这件事刻在石上,来嘱托我撰文。我认为张侯居家善于守持操行,行为高峻,言语合乎正道,因此成就了他的名声;他做官也善于遵循义理,不畏惧,也不欺侮别人,因此达到了治理的境界。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为什么乡里的父老兄弟们偏偏只看到了最后这件事呢?善于治理的人,百姓只知道他的治理好;至于他治理得好的根本原因,大概就没有人能够说清了。开渠这件事有具体形迹,功效又正在今天显现,这正是县里人想要记载的。因此我为此写下这篇记。《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八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八十二。(明)贺复征编。○记二十三。《汤阴县修城记》【明·崔铣】。正德六年春天,蓟地的盗贼兴起,攻陷城池,杀死长官,把百姓像割草一样屠杀。秋季八月,彰德府通判郑公如阜奉台檄,修缮并扩建汤阴县城。他把十户编为一里,十甲设置一名甲长,让他们分别负责稽查和劝导;号令一响四面钲声齐鸣,众人便一同救援;用尺度规定,钲声不响时就筑城。经过十八天,工程完成。城墙周长八百四十九丈,高二丈五尺,墙基宽三丈,从基部以上逐渐收窄。矮墙一千二百四十堵,护城河宽、深都为二丈。南北月城两座,城楼六座,铺舍二十四所。又修造弓、箭、火炮,设置快手让他们操练。十月初,盗贼刘七果然带着贼众前来攻城,盗贼放火并射箭。过了两天仍未能攻克,便退兵离去。七月二日,盗贼又来攻城,仍未攻克,向南去攻打胙城,城陷后百姓死伤过半。盗贼党羽杨虎渡过黄河,赵鐩、刘三于是接连攻破西平、上蔡十多座城。太史氏说:唉!自从盗贼兴起,郡县都把城池看作存亡的关键;城坚固的得以保全,城破败的便被攻陷,没有城池的就被消灭。可叹啊,百姓遭受的祸患太惨重了。《信阳修城记》【何景明】。
佥事阎君子明兵备之三年,城信阳。城集,予与都给事张季升登而观之。台隍峻浚,楼堞亏蔽,表带山河,囊括万家之室。相顾叹曰:「壮哉,丽乎!斯地万年之固也。」先是,佥事宁伯东氏来兵备,值大盗之后,为防焉。巡旧城,视之曰:「庳也,必崇而新之。」乃计费度工,措财于官府,取力于民。隙岁余,城南门迤西北至东门,起北门楼。大功未就,去又遇积雨,墙壊数百丈。阎君至,则完其壊者。城东门至南门,立三门楼。东县鼓,西县钟,又置漏。小南门甃城上,令旁下而走水,即积雨不壊。其役不亟而功有稽,其用经而力纾,故三年而城成。人曰:「二兵备之功也。」于是事先后缓急,各得其序理云。城髙三丈,围周千三百五十六丈有七尺。董其役者,知州彭伟,指挥袁铠、张恕、孟汉,千戸傅钦、任武,百戸王羲、梁山,医官周寳。于是知州林君大霖,指挥使鲍君国来,请文纪诸石。何氏景明曰:「古者诸侯守在四邻,政清人和,不以险塞为固。是故论治者有本末焉。然时平而备弛,并其末者亡之。昔大盗之入汝南也,吏有弃城者矣。然西平、上蔡之长固死守,更也冦则踰垣蹋门入,即二县有坚城,令弗死。唐县城稍完则守,此岂可谓末弗治也?」是役也,宁君经始,阎君成之。二君功徳斯地者,并乆逺矣。阎君今且明其陈,简其卒,作其礼教。夫城以蔽众,简卒以守,明陈以简作,礼教以经之所为兵备者,无弗至矣。此岂徒治末者哉?
浚河记【王守仁】
越人以舟楫为舆马,濵河而廛者皆巨室也。日规月筑,水道淤溢畜泄,既亡旱涝频仍,商旅日争于途,至有斗而死者矣。南守乃决沮障,复旧防,去商豪之壅,削势家之侵,失利之徒胥怨交谤,从而谣之曰:「南守瞿瞿,实破我庐。瞿瞿南守,使我奔走。」人曰:「吾守其厉民与?何其谤者之多也?」阳明子曰:「迟之,吾未闻以佚道使民,而或有怨之者也。」既而舟楫通利,行旅讙呼络绎。是秋大旱,江河龟拆,越之人收获输载如常。明年大水,民居免于垫溺,逺近称忭。又从而歌之曰:「相彼舟人矣,昔揭以曳矣,今歌以楫矣。旱之熇也,微南侯兮,吾其燋矣。霪其弥月矣,微南侯兮,吾其鱼鳖矣。我输我获矣,我游我息矣,长渠之活矣,维南侯之流泽矣。」人曰:「信哉,阳明子之言,未闻以佚道使民,而或有怨之者也。」纪其事于石,以诏来者。
西溪湖记【徐渭】
虞之为县,壤高,河水东下,旧有湖曰西溪者,当县西南,主畜水以备旱,三乡负郭之亩,恒赖焉。宋末,李显忠既请其髙者以牧福邸,仍之,遂尽田以庒湖,始废,旱辄不登。元尹林希元欲复之,不果。入明,田既税,则湖益不可复矣。万厯癸未夏旱,知是邑者为朱侯,既合众以祷,乃更求长策,得湖以请于府某公某若省及分省诸公,并得可,遂复湖。湖东起湖山麓,北抵郑家堡迤北,以西至龙舌嘴前村之高阜,南尽长港□从而长得弓可九百二十七,衡而广损从者三之一,周而度之为丈者千七百五十二。当湖为田时,计其亩可千六百二十六,兹复田以湖,宜仍抵湖以田也。而夏盖白马三湖,适得新括浮亩可五百有竒,第都之区曰十二者,括地复得隠亩九百余二百,直买之以抵田,而税有隠美于某所者若干,括得之适相当,复用以抵税,盖二抵具而湖告复。始果,他若水道宜塞者塞之,凡七所;宜引以佐湖者引之,凡三十有六所。闸之以潴以泄,坊一以表,筑室一以省责,其成于里之正长,畚锸所及,计髙广近逺而课之,并有差费。取仓粟庸取募丁,阅几月而讫事。是役也,不劳民,不耗公,取浮修坠下,相地纪上,佐天时而中免夏畦之桔槔,使吾虞千百年之乆魃虽苛,不能必饥与殍于吾民也。是孰使之然哉?众谋记于予,予谨记曰:侯名某,字某某,地人,以某支干进士来知虞,治亷平而兴学奬士,尤谆谆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记二十四【以下图画】
祖二疏图记【唐王蔼】
译佥事阎君子明任兵备第三年,修筑信阳城。城墙建成后,我和都给事张季升登城观望。只见城台和护城河高峻深浚,楼橹和城堞高低错落、遮蔽相连,外有山河环绕,城内囊括万家房屋。我们相互看着感叹说:“雄壮啊,美丽啊!这里可以成为万年牢固之地。”在此之前,佥事宁伯东氏来任兵备,正值大盗之后,便着手加强防御。他巡视旧城,看后说:“城墙太低,必须加高并重新修建。”于是计算费用、估量工程,从官府筹措钱财,向百姓征集劳力。过了一年多,城南门向西北延伸直到东门,并修起北门楼。大工程尚未完成,宁氏离任,又遇连日积雨,城墙毁坏数百丈。阎君到任后,就修复了毁坏的部分。从东门到南门,建起三座门楼。东城悬鼓,西城悬钟,又设置了漏刻。小南门在城墙上砌出排水设施,使水从旁边向下流,即使遇到积雨也不会毁坏。工程不急于求成而安排有序,使用合乎规划而节省民力,所以三年城墙便建成了。人们说:“这是两任兵备的功劳。”因此,工程的先后、缓急各得其序,安排得很有条理。城高三丈,周长一千三百五十六丈七尺。负责督办工程的有知州彭伟,指挥袁铠、张恕、孟汉,千户傅钦、任武,百户王羲、梁山,医官周寳。于是知州林君大霖、指挥使鲍君国来请我撰文,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何景明说:“古代诸侯的防守在四方邻国;政治清明、百姓和睦,并不把险要关塞当作固守的根本。因此,谈论治理的人有本末之分。然而时世太平而防备松弛,连根本以外的末务也一并废弃,就会灭亡。从前大盗进入汝南时,曾有官吏弃城逃跑。但西平、上蔡的长官坚持死守;即使盗寇越墙踏门而入,如果两县没有坚固的城池,县令也不能不死守。这难道能说末务可以不治理吗?”这项工程,是宁君开始筹划,阎君使它完成。两位君子对这个地方的功德,都将长久流传。阎君如今又使兵阵分明,使士卒精简而有用,兴办礼教。城池用来保护百姓,精选士卒用来守城,使阵法明晰以便操练,依靠礼教来统摄一切;凡是兵备应做的事情,没有一项不是做到的。这难道只是治理末务吗?” 《浚河记》【王守仁】。越地人把船桨当作车马,沿河建店居住的都是大户人家。他们日夜谋划、不断修筑,水道却淤塞泛滥,蓄水和泄水失调;旱灾和水灾接连不断,商旅每天在道路上争执,甚至有人争斗而死。南守于是挖开阻水的堤障,恢复旧有堤防,清除豪商堵塞的地方,削减势家侵占的部分;失去利益的人全都怨恨、交相诽谤,还编歌谣说:“南守忧惧不安,实在毁坏了我的房屋。忧惧不安的南守,使我四处奔走。”人们说:“我们的太守难道是在使百姓受苦吗?为什么诽谤他的人这样多?”阳明子说:“请慢慢看吧,我从未听说用安逸之道役使百姓,却还有人因此怨恨的。”不久船只通行便利,行旅欢呼,往来络绎不绝。这年秋天发生大旱,江河干涸得像龟甲一样裂开,越地百姓仍像往常一样收获、运输。第二年发生大水,百姓的住宅免于被淹没,远近之人都称赞欢喜。人们又歌唱说:“看那些船夫,从前要举起船来拖曳,如今却唱着歌划桨。旱灾酷热,如果没有南侯,我们恐怕就要焦枯了。淫雨下了整整一个月,如果没有南侯,我们恐怕就要变成鱼鳖了。我们运输收获,我们游行休息,都是长渠带来的生机,都是南侯流布的恩泽。”人们说:“阳明子的说法果然正确,我从未听说用安逸之道役使百姓,却还有人因此怨恨的。” 把这件事刻在石上,用来告诫后来的世人。《西溪湖记》【徐渭】。虞县地势高,河水向东流,过去有一座湖叫西溪湖,位于县城西南,主要用来蓄水防旱,县城近郊三个乡的田地一向都依赖它。宋朝末年,李显忠请求把湖边高地划给福王府放牧,事情沿袭下来,最终把湖全部改成田地,西溪湖便开始废弃;从此一遇旱灾,庄稼就歉收。元朝县尹林希元想要恢复湖泊,但没有成功。进入明朝后,湖田已经纳税,湖泊就更加无法恢复。万历癸未年夏天发生旱灾,治理本县的是朱侯。他在集合众人祈祷之后,又进一步寻求长远办法,找到恢复湖泊的方案,便向府中某公、某公以及省、分省的诸位官员请示,得到同意,于是恢复了西溪湖。湖的东界从湖山山麓起,北界抵达郑家堡以北;西界到龙舌嘴前村的高地,南界到长港[原文此处有缺字]。湖的长度约为九百二十七弓,横向宽度按纵向长度减少三分之一,周围丈量下来共一千七百五十二丈。当湖泊被改成田地时,计算田亩有一千六百二十六亩;如今恢复田地为湖泊,按理仍应以湖田相抵。夏盖、白马、三湖一带,恰好新丈量出浮亩五百多亩;第都中称为“十二”的区域,丈量土地又得到隐亩九百余亩和二百亩。于是直接买下这些土地,用来抵补湖田;又有某处隐瞒的田税若干,丈量所得恰好相当,便再用来抵缴税额。大体上两项抵补都已具备,西溪湖才得以恢复。湖泊恢复后,凡是水道应当堵塞的,就堵塞了,共七处;凡是应当引水来辅助湖泊的,就引水了,共三十六处。设置闸门来蓄水和泄水,修建一座水坊作为标志,筑一所房屋用来巡视管理。工程由乡里的正长负责,凡是畚箕、铁锹所能到达的地方,都按照地势高低、工程宽窄和远近来分派任务,并且分别收取费用。用仓粮支付役夫,也招募壮丁,经过几个月便完工了。这项工程既不劳苦百姓,也不耗费公家钱财;取其有余来修补废坏,依据地势安排高下,又借助天时,适中地免除了夏季田间使用桔槔提水的劳苦,使我们虞县即使长久遭受严重旱灾,也不至于必然使百姓饥饿和死亡。这是谁使它成为现实的呢?众人请我记载此事,我谨慎地写道:侯名某,字某某,是本地人,凭某支干进士身份前来任虞县知县,治理廉洁公正,兴办学校、奖励士人,尤其对此反复叮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八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八十三。(明)贺复征编。○记二十四【以下为图画】。《祖二疏图记》【唐·王蔼】。
呉郡顾生能冩物,笔下状人风神情度,甚得其态。自江以东,誉为神妙。有好事者,先贿以良金细帛,必避而不顾。设食精美,亦不为之谢。乃曰:「主人致殷勤,岂无意耶?何不醉我斗酒?乗其酣逸,当无爱惜。」乃张素座隅,前即置酒一器。初沈思想,望揺首撼颐,忽饮十余斗,乃三揖主人曰:「酒兴相激,吾将勇于画矣。」午未及夕,而数幅之上,有帐于京城之外,帐中有筵,筵中有牺罇二壶,觥即觩而罍斚即倍,牺壶之数而乐师差于前。乐有竽琴瑟,有笙镛有缶有筑有鼓,而■〈申东〉若鼓手以合奏也。列坐皆冕带盛服,有持筭主事者,有捧斚就饮者,有慿轼徐来者,有目于骑而回者,有仰吻而咍者,有俛首而肃者,有避席而遗簪屦者,有促襟而将进者。此汉公卿祖二疏也。主人乆视而问曰:「东向而坐,即行客也。去国离羣,而容无惨恨,何为妙?」曰:「二疏之去,乃知足也,非疾时也,非时之不礼也,非危于祸机也,非避于谗口也,非失于权利也。既辞勤于夙夜,而果有优游,故颜间无惨恨之色。」主人叹曰:「既不为利易巳之能洁也,嗜酒而混俗,何其髙也!」图二疏以遗时俗劝也,求其能状物情者,孰有胜乎?
九疑图记【元结】
九疑山方二千余里,四州各近一隅,世称九峰相似,望而疑之,谓之九疑,亦云舜登九峰,疑禹而悲,从臣有作九悲之歌,因谓之九疑。九峯殊极髙大,逺望皆可见也。彼如嵩华之峻峙,衡岱之方广,在九峯之下,磊磊然如布棊石者,可以百数。中峯之下,水无鱼鳖,林无鸟兽,时闻声如蝉黾之类,听之亦无。往往见大谷长川,平田深渊,杉松百围,榕栝并茂,青莎白沙,洞穴丹崖,寒泉飞流,异竹杂华,廽映之处,似藏人家。实有九水出于山中,四水流灌于南海,五水北注,合为洞庭。若度其髙卑,比洞庭、南海之岸,直上可二三百里,不知海内之山如九疑者几焉?或曰:若然者,兹山何不列于五岳?对曰:五帝之前,封疆尚隘,衡山作岳,已出荒服。今九疑之南万里,臣妾国门,东望不见涯际,西行几万里,未尽边陲,当令以九疑为南岳,以昆仑为西岳,衡、华之辈,听逸者占为山居,封君表作园囿耳。但苦当世识者,拘限常情,牵引古制,不能有所改剙也。如何?故图九峯,略载山谷,传于好事,以旌异之。如山中之往迹,峯洞之名称,为人所传说者,并随方题记,庶几观者易知。时永泰丙午年也。
画记【韩愈】
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巻。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二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鈇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舎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戱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踶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牛大小十一头,槖驼三头,驴如槖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楯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缾盂簦笠筐筥锜釡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奕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棊,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藂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少而进曰:「噫,余之手摸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絶人事而摸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懐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
苏州画龙记【李绅】
译吴郡顾生善于描绘事物,笔下能够表现人物的风神、情态和气度,非常传神。在江东一带,人们都称赞他的技艺神妙。有喜好此道的人,先用优质金帛贿赂他,他一定躲开不理;设下精美的食物,他也不向对方道谢。他却说:“主人如此殷勤,难道没有用意吗?为什么不让我痛饮一斗酒?趁我酒兴酣畅、意气纵逸时,应当不会吝惜下笔。”于是他在座位一角铺开白绢,面前放置一器酒。起初他沉思良久,望着画绢摇头动颐,忽然饮了十多斗酒,便向主人作了三次揖,说:“酒兴相互激发,我将勇于作画了。”还不到午时到傍晚的时间,数幅画面上已经出现了京城外的帐幕,帐幕中有筵席,筵席中有两壶牺尊,觥杯弯曲,罍、斚比牺壶的数量还多,前面还有人数不同的乐师。乐器有竽、琴、瑟,有笙、镛,有缶、筑,还有鼓;并有[原文此处字形疑误],像鼓手一样配合演奏。席间的人都戴冠束带、穿着盛装,有手持算筹主持事务的,有捧着斚杯上前饮酒的,有凭着车轼慢慢走来的,有看着骑马者回头的,有仰起嘴大笑的,有低头肃立的,有离开座席而遗落簪子鞋子的,有整理衣襟准备上前的。这是汉代公卿为二疏祖饯的情景。主人久久观看后问道:“面向东坐的,就是出行的客人吗?” 离开国都、告别群体,脸上却没有悲惨怨恨的神色,为什么能画得这样传神?”顾生说:“二疏离去,是因为懂得知足,不是憎恶时世,不是因为时世对他们无礼,不是因为面临祸患的危险,不是为了躲避谗言,也不是因为失去了权势利益。他们既然辞去了早晚辛劳的职务,果然获得了悠闲自在,所以脸上没有悲惨怨恨的神色。”主人叹息说:“既不因利益而改变自己清白的才能,又能嗜酒而与世俗相混,这境界多么高啊!”绘制二疏图来劝勉当时世俗之人,要寻找能够描摹事物情态的人,谁能比得上顾生呢?《九疑图记》【元结】。九疑山方圆二千多里,四州各自靠近它的一角。世人称说九座山峰彼此相似,远望时令人疑惑,所以称为九疑;又说舜登上九座山峰,因怀疑禹而悲伤,随从之臣作了《九悲》之歌,因此称为九疑。九座山峰都极其高大,远处望去都能看见。那些山峰如嵩山、华山那样高峻耸立,如衡山、岱山那样方正广大;在九峰之下,许多大石重重叠叠,如棋子铺陈一般,数以百计。中峰之下,水中没有鱼鳖,树林中没有鸟兽;有时听见声音像蝉、黾一类的鸣叫,但仔细听又什么也没有。常常可以看见大谷、长川、平田、深渊,需百人合抱的杉树和松树,榕树、栝树一同茂盛;青色的莎草、白色的沙滩、山洞、丹色山崖、寒冷的泉水、飞泻的瀑流、奇异的竹子和杂色的花朵,回环映照之处,仿佛隐藏着人家。实际上有九条水流从山中流出,其中四条向南流入南海,五条向北流注,汇合后成为洞庭湖。如果按高低来测量,把它同洞庭湖、南海的岸边相比,直线上升可以达到二三百里,不知天下之内像九疑山这样的山还有几座。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这座山为什么不列入五岳呢?”我回答说:“五帝以前,封疆还很狭小,衡山被列为岳,已经超出了荒服。如今九疑山以南万里之外,许多国家都臣服于中原国门;向东望去看不到边际,向西行走几万里也还没有走到边疆。应当让九疑山作为南岳,让昆仑山作为西岳;至于衡山、华山之类,就听凭闲散之人占据作为山居,供封君设置园林罢了。” 只是苦于当世有见识的人拘泥于常情,受古代制度牵制,不能有所创改。为什么呢?所以我绘制了九座山峰,略载山谷的情状,传给好事之人,以表彰它们的奇异。至于山中的往来遗迹、峰洞的名称,以及人们所传说的事情,也都随地题记,希望观看的人容易明白。这时是永泰丙午年。《画记》〔韩愈〕 杂画古今人物,共一卷。骑马站立的五人;骑马、身披铠甲、携带兵器站立的十人;一人骑马手执大旗站在前面;骑马、身披铠甲、携带兵器行走,同时下马牵马的十人;骑马并背负物品的二人;骑马执持器物的二人;骑马拥着田犬的二人;骑马牵马的二人;骑马驱赶牲畜的三人;手执马笼头站立的二人;骑马下立、倚着马臂上停着隼的,一人;骑马驱赶牲畜涉水而行的二人;徒步驱赶、放牧的二人;坐着指挥的,一人。身披铠甲、手持弓箭和斧钺直立的七人;身披铠甲、手执旗帜直立的十人;背负物品的七人;仰卧休息的二人;身披铠甲坐着睡觉的,一人;正在涉水的,一人;坐着脱脚上物品的,一人;寒冷时靠近火取暖的,一人。杂执器物服役的八人;捧着箭壶的,一人;住宿并准备食物的十一人;舀取并倾注液体的四人。牵牛的二人;赶驴的四人;其中一人拄杖背负物品。妇女中,抱着幼儿乘坐而可见的六人;抱载幼儿上下的三人;幼儿嬉戏的九人。总计人物活动三十二类,人物大小共一百二十三人,没有一个相同。马大的九匹;马中又有上坡的、下坡的、行走的、被牵的、涉水的、在陆地上的、翘首的、回头的、鸣叫的、睡卧的、嘶鸣的、站立的、像人一样站立的、啃食的、饮水的、登高的、下坡的、用痒处磨树的、喷气的、嗅闻的、欢喜相戏的、愤怒相互踢咬的、吃草料的、被骑的、疾驰的、奔跑的、驮载衣物的、驮载狐兔的。马的活动总计二十七类,马的大小共八十三匹,没有一匹相同。牛大小共十一头,橐驼三头,驴与橐驼数目相同而多一头。隼一只,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只。毡车三辆;各种兵器,以及弓箭、旌旗、刀剑、矛盾、弓囊、箭袋、铠胄之类,瓶盂、伞笠、筐筥、锜釜,饮食和服用器具,壶矢、博弈用具,共二百五十一件,全都曲尽精妙。贞元甲戌年,我在京师,十分无事。同住的有独孤申叔,他刚得到这幅画,便与我下棋;我幸而获胜,于是得到了这幅画。我非常珍爱它,认为这不是一个画工所能运思完成的,大概是汇集众多画工的长处而成。即使百金也不愿意交换。第二年,我离开京师到河阳,和两三个客人谈论画的品格,于是拿出来观看。座中有赵侍御,是一位君子;他见到这幅画,忧伤而又像有所感触,过了一会儿上前说:“唉,这是我亲手临摹的画啊,却已经失去将近二十年了。我年轻时常常有志于此,得到国本,断绝世间人事,临摹了它;后来游历闽中时把它丢失了。闲居独处时,常常在心中想起它。这是因为当初制作它十分辛劳,而我又一向酷爱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如今虽然遇到了它,但我的精力已经不能再画了,只好命画工保存它的大致形貌。我既十分喜爱它,又感念赵君的经历,于是把它赠给他,并记下画中人物的形貌和数目,时时观看,以此自我排遣。《苏州画龙记》〔李绅〕
自造父、刘累殁,豢氏不副龙,不复扰,隠去。莫狎徃徃旹,见史必书。志代以目识者寡之,故工得以诡乱形状,神其变化,彪炳五色,逾逺真像。盖上飞于天,晦隔层云;下归于泉,深入亡底。考之丹青,难以征验。好事者张其画以示羣目,观者或骇疑,得其状。长洲令厅北庑有画蛟龙六马,玄素异鳞,状殊质怪。骧首拖尾,似随风雷;乗栌薄楣,若轶云雨。燕雀愳栖其上,蝼蚁罔縁其侧。目视光射,莹无流尘。伸盘逶迤,如护榱栋。每飞雨度牖,疎云殷空。鳞鲜耀阴,顾壁疑拔志其侧。曰:「僧繇不兴之旧,度摸之不知何人也。」二工图龙,天与幽思。今是壁指逺异代,继之图法无谢于二子,而名漏不传。询于耆人,亦絶传记。茂宰博陵崔君据,始命予述举丹青实验,附邑书末简,庶乎后数百岁,栋宇斯变,龙忘其像,而事刻编简,繇昭昭然。旹贞元癸未秋七月记。
録桃源画记【舒元舆】
四明山道士叶沈,囊出古画,画有桃源图。图上有溪,溪名武陵之源。按仙记,分灵洞三十六之一支,其水趣流势与江河同。有深而渌,浅而白,白者激石,渌者落镜。溪南北有山,山如屏形,接连而去。峯竖不险,翠秾不浮。其夹岸有树木千万本,列立如揖,丹色鲜如霞,擢举欲动,灿若舒颜。山铺朱底,草散茵毯。有鸾青其衿,有鹤赤其顶,有鸡玉其羽,有狗金其色。毛■〈亻羌〉■〈亻羌〉亭亭间而立者,十有八九。岸而北有曲深嵓,门细露室宇,霞槛缭转,云磴五色。雪氷肌颜,服身衣裳,皆负星月文章。岸而南有五人,服貌肖虹玉,左右有书童玉女,角髪而侍立者十二。视其意况,皆逍遥飞动,若云十许片,油焉而生,忽焉而往。其坦处有坛,层级沓,玉氷坛面。俄起烬灶,灶口含火,上有云气且备五色。中有溪艇泛泛,一人雪华鬓眉,身着秦时衣服,手鼓短枻,意状深逺。合而视之,大畧山势髙,水容深,人貌魁竒,鹤情闲暇,烟岚草木如带香气。熟得详翫,自觉骨戛清玉,如身入镜中,不似在人寰间,眇然有髙谢之志。从中坐来,少选道士巻画而藏之,若身形却落尘土中,视向所张壁上,又疑有顽石化出,塞断道路。某见画物不甚寡,如此图未尝到眼,是知工之精而有如是者邪。叶君且自珍重,无路得请,遂染笔録其名数,将所以备异日写画之不谬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记二十五
王彦章画像记【宋欧阳修】
译自从造父、刘累去世以后,善于豢养龙的人不再有能力驯养龙,龙也不再受到扰乱,隐遁不出。偶尔有人见到龙,史书一定会记载。由于历代真正亲眼见过龙的人很少,所以画工得以任意虚构、扰乱它的形状,把它的变化画得神奇,把它描绘得五彩斑斓,反而更加远离真实形貌。龙上飞入天,隐藏在层云之间;下归于泉,深入而不见底。考察绘画,很难验证真相。好事者张开画卷给众人看,观看的人有的惊骇,有的怀疑,却都以为得到了龙的形状。长洲县衙厅北面的廊屋上,画有六条蛟龙和六匹马,鳞片黑白相间,奇异非常,形状特别,质地怪异。它们昂首拖尾,仿佛随着风雷而动;乘着屋椽逼近屋檐,像要冲出云雨。燕雀害怕栖息在上面,蝼蚁也无法沿着旁边爬行。龙目光射出光芒,明亮洁净,一尘不染。龙身盘曲蜿蜒,像是在护卫屋梁栋宇。每当飞雨掠过窗户,稀疏的云气震响天空;鲜明的鳞片在阴暗处闪耀,回头看墙壁,仿佛它们要从墙边拔地而起。有人说:“这是张僧繇以后无人能比的旧作,推测是临摹的,却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作。”两位画工画龙,仿佛上天赋予他们幽深的构思。如今这幅画指向遥远的异代,其继承的画法并不逊于张僧繇、吴道子二人,只是姓名失传了。向年长者询问,也没有留下任何传记。博陵人崔君据任长洲县令,才命我叙述这幅丹青的可考之处,附在县志末尾,希望数百年以后,即使屋宇改变、龙的形象被遗忘,这件事仍能刻写在编简上,因而清清楚楚地流传下去。贞元癸未年秋七月记。《录桃源画记》〔舒元舆〕 四明山道士叶沈,从囊中取出一幅古画,画的是桃源。画上有一条溪流,溪名叫武陵之源。按照仙人记载,它是三十六灵洞之一的支流;水流的趋向、流势与江河相同。有的地方水深而清绿,有的地方水浅而洁白;白水冲击着岩石,绿水如同落入的明镜。溪流南北两岸有山,山形如屏风,连绵延伸。山峰高耸却不险峻,翠色浓郁而不浮薄。两岸有成千上万株树木,排列站立,像在作揖;红色鲜艳如霞,向上挺立,仿佛即将摇动,灿烂得像舒展笑容。有青色胸襟的鸾鸟,有红色头顶的鹤,有羽毛洁白如玉的鸡,有金色毛色的狗。毛色蓬松而挺立、间杂站着的,十有八九。北岸有曲折幽深的岩洞,洞门隐约露出房屋;霞光映照的栏杆回环曲折,云间石阶呈现五色。有些人肌肤如冰雪,面容如玉,身穿衣裳,都背负着绣有星月的纹饰。南岸有五个人,服饰容貌像虹霓和美玉;左右有书童、玉女,梳着角髻、侍立的共十二人。看他们的神情姿态,都逍遥自在、仿佛飞动,像十几片云,油然而生,忽然又飘然而去。平坦处有一座坛,层层台阶重叠,坛面如玉如冰。不一会儿升起灶火,灶口含着火焰,上面云气升腾,并且具备五种颜色。中间有一叶小舟在溪上泛泛而行,船上一人鬓眉如雪,身穿秦代衣服,手摇短桨,神情意态深远。合起来看,山势大致高峻,水势深广,人的容貌奇特,鹤的神情闲适,烟霭山岚、草木仿佛都带着香气。仔细观赏、看得久了,自己仿佛觉得骨骼清润如美玉,身体进入镜中,不像还在人世间,油然生出远离尘俗的志向。我从画中坐起,过了一会儿,道士便把画卷起来收藏;我仿佛身体又跌落尘土之中,再看刚才张挂画卷的墙壁,又怀疑是顽石化成,堵断了道路。我见过的画并不少,像这样的图却从未见过,可知画工的精妙竟能达到如此地步。叶君姑且自己珍重收藏,我无从请求得到它,于是蘸墨写下画中的名物和数目,用来保证日后描绘此画时不致失真。《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十四 (明)贺复征编 ○记二十五 《王彦章画像记》〔宋·欧阳修〕
太师王公讳彦章,字子明,郓州寿张人也。事梁为宣义军节度使,以身死国,葬于郑州之管城。晋天福二年,始赠太师。公在梁以智勇闻,梁晋之争,数百战,其为勇将多矣,而晋人独畏彦章。自干化后,常与晋战,屡困庄宗于河上。及梁末年,小人赵岩等用事,梁之大臣老将多以谗不见信,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尽失河北,事势巳去,诸将多懐顾望,独公奋然自必,不少屈懈志,虽不就卒,死以忠。公既死而梁亦亡矣,悲夫!五代终始纔五十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国而八姓,士之不幸而出乎其时,能不污其身,得全其节者鲜矣。公本武人,不知书,其语质,平生尝谓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盖其义勇忠信出于天性而然。予于五代书,窃有善善恶恶之志,至于公传,未尝不感愤叹息。惜乎旧史残略,不能备公之事。康定元年,予以节度判官来此,求于滑人,得公之孙睿所録家传,颇多于旧史,其记德胜之战尤详。又言敬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经于帝前,公因用笏画山川为御史弹而见废。又言公五子,其二同公死节,此皆旧史无之。又云公在滑以谗自归于京师,而史云召之。是时梁兵尽属段凝,京师羸兵不满数千,公得保銮五百人之郓州,以力寡败于中都,而史云将五千以往者,亦皆非也。公之攻德胜也,初受命于帝,前期以三日破敌,梁之将相闻者皆窃笑。及破南城,果三日。是时庄宗在魏,闻公复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驰马来救,已不及矣。庄宗之善料,公之善出竒,何其神哉!今国家罢兵四十年,一旦元昊反,败军杀将,连四五年,而攻守之计至今未决。予尝独持用竒取胜之议,而叹边将屡失其机。时人闻予说者,或笑以为狂,或忽若不闻,虽予亦惑不能自信。及读公家传,至于德胜之捷,乃知古之名将必出于竒,然后能胜,然非审于为计者不能出竒,竒在速,速在果。此天下伟男子之所为,非拘牵常算之士可到也。每读其传,未尝不想见其人。后二年,予复来通判州事。岁之正月,过俗所谓铁枪寺者,又得公画像而拜焉。岁乆磨灭,隠隠可见,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惧失其真也。公善用枪,当时号王铁枪。公死已百年,至今俗犹以名其寺,童儿牧竖皆知王铁枪之为良将也。一枪之勇,同时岂无?而公独不朽者,岂其忠义之节使然欤?画已百年余矣,完之复可百年。然公之不泯者,不系乎画之存不存也。而予尤区区如此者,盖其希慕之至焉尔。读其书,尚想乎其人,况得拜其像,识其面目,不忍见其壊也。画既完,因书予所得者于后,而归其人使藏之。
张益州画像记【苏洵】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冦至,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惟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冦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它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是惟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以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碪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刦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乡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
西园雅集图记【米芾】
译太师王公名彦章,字子明,是郓州寿张人。他侍奉梁,任宣义军节度使,以身殉国,葬在郑州管城。晋天福二年,才追赠太师。王公在梁时以智谋勇敢闻名。梁、晋相争,交战数百次,勇将很多,但晋人唯独畏惧彦章。自干化以后,他常与晋军作战,多次使庄宗在黄河边陷入困境。到了梁朝末年,小人赵岩等掌权,梁朝大臣和老将多因谗言而不被信任,个个愤怒并产生懈怠之心;梁朝又完全失去了河北,形势已经不可挽回,诸将多存观望之意,唯独王公奋然自任,毫不屈服,也不懈怠自己的志向,虽然最终未能成功,却以死尽忠。王公死后,梁也灭亡了,真令人悲痛!五代从开始到结束才五十年,却更替了十三位君主,五次改换国号,八个姓氏相继为帝。在这样的时代,士人不幸出仕,能够不玷污自身、保全节操的实在少见。王公本是武人,不识文字,说话质朴,平生曾对人说:“豹子死后留下皮,人死后留下名声。”他的义勇忠信,大概都是出于天性。我读五代史,私下抱有褒善贬恶的志向;读到王公的传记,没有一次不感慨愤懑、叹息不已。可惜旧史残缺简略,不能完整记载王公的事迹。康定元年,我以节度判官的身份来到这里,向滑州人求访,得到王公孙子王睿所记录的家传,内容比旧史丰富得多,其中记载德胜之战尤其详细。家传又说,敬翔因末帝不肯任用王公而发怒,想在末帝面前自杀;王公于是用笏板画出山川形势,因被御史弹劾而遭废弃。又说王公有五个儿子,其中两个与王公一同为守节而死;这些都是旧史没有记载的。又说王公在滑州时因谗言自行回到京师,而史书说是奉召回京。这时梁军全都归段凝统领,京师的弱兵不满数千人;王公只得到保銮军五百人,带到郓州,在中都因兵力少而失败;而史书说他带五千人前往,这也不对。王公进攻德胜时,最初接受皇帝命令,预定三天攻破敌军,梁朝将相中听说此事的都暗自发笑。等到攻破南城,果然只用了三天。当时庄宗在魏州,听说王公重新被任用,料定王公一定会迅速进攻,于是从魏州骑马疾驰来救,已经来不及了。庄宗善于谋算,王公善于出奇制胜,这是多么神奇啊!如今国家停止战争已经四十年,一旦元昊反叛,军队接连败北,将领接连被杀,持续了四五年,然而进攻和防守的策略至今仍未决定。我曾独自坚持采用奇谋取胜的主张,却感叹边将屡屡错失时机。当时人们听到我的说法,有的笑我认为我狂妄,有的置若罔闻;即使我自己也疑惑,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等我读到王公的家传,读到德胜取胜的事迹,才知道古代的名将一定要出奇制胜,才能取胜;然而不精审地谋划的人,不能出奇。奇谋在于迅速,迅速在于果断。这是天下伟丈夫所做的事,不是拘泥牵制于常规计算的人所能达到的。每次读他的传记,我没有一次不想见到他这个人。过了两年,我又来代理州事。这年正月,我经过俗称铁枪寺的地方,又得到王公画像,便拜谒它。画像年代久远,已经磨损,只隐约可见,我急忙命画工修整,却不敢有所增添,怕失去它的真实面貌。王公善于使用长枪,当时号称“王铁枪”。王公死后已经一百年,到现在民间仍以他的名号命名这座寺,儿童和牧童都知道王铁枪是良将。一支枪的勇力,同时代难道没有别人具备吗?但王公唯独能够不朽,难道是因为他的忠义节操使然吗?画像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修整后还可以保存一百年。然而王公之所以不被泯灭,并不取决于画像存在还是不存在。我尤其这样郑重对待它,大概是因为我仰慕王公到了极点。读他的著作,尚且能够想见他这个人,何况如今可以拜见他的画像,认出他的面目,实在不忍心看它毁坏。画像修整完毕,于是把我所得的情况写在后面,再把画像交还给原主人收藏。《张益州画像记》〔苏洵〕 至和元年秋天,蜀人传言有盗寇到来,边军夜里呼喊,野外没有居民,妖言四处流传,京师震惊,朝廷正下令选择统帅。天子说:“不要养成乱象,不要助长变乱。”众说纷纷而起,皇帝的意志却已经确定:外部的乱事没有发生,变乱将要从内部兴起,不能用文令解决,也不能用武力争胜,只有我朝一两个大臣,谁能处理好这文武之间的事情?于是命令前去安抚我的军队,大家只说:“张方平公就是合适的人。”天子说:“对。”张公以母亲为由推辞,皇帝不许,于是出发。冬天十一月到达蜀地,到达当天便让驻屯军回去,撤除守备,并派人对郡县说:“盗寇来了由我负责,不要让你们劳苦。”第二年正月初一早晨,蜀人像往常一样互相庆贺,于是平安无事。又过了一年正月,蜀人互相告知,要把张公的画像留在净众寺,张公无法禁止。眉阳人苏洵对众人说:“没有发生动乱时容易治理,已经发生动乱时也容易治理;有动乱的萌芽,却没有动乱的形状,这叫将要动乱。将要动乱时最难治理,不能因为有动乱的征兆就急躁,也不能因为还没有动乱就松弛。这正是元年秋天的情形,好比器物已经倾斜,却还没有坠落到地上;只有你们张公安坐在它旁边,脸色不变,慢慢起身把它扶正,扶正之后泰然退下,没有一点自夸的神态。” 替天子牧养小民而不知疲倦的,只有你们张公。蜀人能够生存,全靠你们张公,也全靠你们的父母。况且张公曾对我说:“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性情,只看上位者怎样对待他们。”人们都说:“蜀人多变。”于是便用对待盗贼的心意对待他们,用惩治盗贼的法律约束他们;百姓双脚重叠、屏息不敢动,又用刑具斧钺来命令他们,于是百姓开始忍心把自己作为父母妻子所依赖的身体,抛给盗贼,所以常常发生大乱。用礼仪约束他们,用法律驱使他们,只有蜀人容易治理;至于逼迫他们而使他们发生变乱,即使齐、鲁之人也会如此。我用对待齐、鲁人的方式对待蜀人,蜀人也自然会把自己当作齐、鲁人来对待。至于在法律之外任意妄为,用威势劫持普通百姓,我不忍这样做。唉!自张公以前,我还没有见过像他这样深切爱护蜀人、厚待蜀人的。众人都拜了两拜,叩头说:“对。”苏洵又说:“张公的恩德存在你们心中,你们死后还存在于子孙心中,他的功业存在史官笔下,没有必要靠画像来保存。”况且张公本意不愿意这样,怎么办呢?众人都说:“张公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呢?”即使如此,我心中还是不能释然。平日里听到一件善行,一定要问那人的姓名、乡里所在,甚至问他的长处短处、高矮胖瘦和美丑形貌,更有甚者还要追问他平生的嗜好,以便想象他的为人;史官也把这些写进他的传记,原意是让天下人放在心里思念他;而让形象存在眼前,正是为了使人把他存放在心中。由此看来,画像也并非毫无帮助。苏洵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于是为此写下这篇记。张公是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操,以器量在天下称雄。天下有大事,都可以把它托付给张公。《西园雅集图记》〔米芾〕
李伯时,效唐小李将军为着色泉石云物草木花竹,皆妙絶动人,而人物秀发,各肖其形,自有林下风味,无一点尘埃气,不为凡笔也。其乌帽黄道服,捉笔而书者,为东坡先生;仙桃巾紫裘而坐观者,为王晋卿;幅巾青衣,据方几而凝竚者,为丹阳蔡天启;捉椅而视者,为李端叔。后有女奴,云鬟翠饰,侍立自然富贵风韵,乃晋卿之家姬也。孤松盘郁,后有凌霄纒络,红緑相间,下有大石案,陈设古器瑶琴,芭蕉围绕,坐于石盘旁,道帽紫衣,右手倚石,左手执巻而观书者,为苏子由;团巾茧衣,手秉蕉箑而熟视者,为黄鲁直;幅巾野褐,据横巻画渊明归去来者,为李伯时;披巾青服,抚肩而立者,为晁无咎;跪而捉石观画者,为张文潜;道巾素衣,按膝而抚视者,为郑靖老。后有童子,执灵寿杖而立。二人坐于盘根古桧下,幅巾青衣,袖手侧聴者,为秦少游;琴尾冠紫道服,摘阮者,为陈碧虚;唐巾深衣,昻首而题石者,为米元章;袖手而仰观者,为王仲至。前有鬅头顽童,捧古砚而立;后有锦石桥,竹径缭绕于清溪深处,翠阴茂密,中有袈裟坐蒲团而说无生论者,为圆通大师;傍有幅巾褐衣而谛聴者,为刘巨济。二人并坐于怪石之上,下有激湍潨流于大溪之中,水石潺湲,风竹相吞,炉烟方袅,草木自馨,人间清旷之乐,不过于此。嗟乎!汹涌于名利之域,而不知退者,岂易得此邪?自东坡而下,凡十有六人,以文章议论,博学辨识,英辞妙墨,好古多闻,雄豪絶俗之资,髙深羽流之杰,卓然高致,名动四夷。后之览者,不独图画之可观,亦足彷佛其人耳。
五百罗汉图记【阙名】
五百罗汉图一幅,入定于龛中者一人,荫树趺坐而说法者一人,左右侍聴者八人,说经者六人,课经者六人,课已而收经与诵而倚杖者各一人,环坐指画而议论者,麈挥手杖支颐相向而谈者各六人,归依实塔者五人,和南合座者六人,稽首舎利光者八人,饭饿鬼者四人,食乌鸢者,施鱼鳖者各五人,云升者六人,指现五色光者,钵现白光者,泉涌于顶者,火燃于踵者,袒而洗耳,金环手随求而立者各一人,受斋请者七人,受龙女珠献者六人,受两猊花献者四人,受往生花献者七人,受衣冠从三生谒者五人,受胡轮赆者七人,受胡从两槖驼而致珍者四人,受海神跪寳者五人,骑龙者,跨虎者,乗马者,象驾者,狮子驭者各三人,为■〈尸外羊内〉说法者一人,后座者三人,植锡而座巨蟒上者一人,背树瞩山鹊者六人,注猱升者,仰鳯集者,阅麋鹿者各四人,俛伏羱者,翫舞鹤者各五人,撷菡萏者一人,从后者五人,书蕉叶者五人,持蕉叶而涉笔者二人,焚香而茗饮者六人,临流而涤钵者三人,涤已而持归者一人,浣衣者,就树绞衣者,浣已而归者,将浣而进者,隔岸而觇者各一人,洗屦者,后洗而纳屦者,振衣而去者各一人,削发者,为削发者,沐而待者,解衣者,既解收衣者各一人,补毳者二人,操刀尺者一人,治线者三人,泉涌于石,逺近而观者十六人,度石梁者三人,欲度者四人,行锡杖者二人,导者二人,赞者三人,芒屩担簦而归者三人,束装而行者一人,或坐或行或立跏趺款欠,杖拄笠负数珠白绋,山曲水隈涂觏而卒遇者十八辈,合一百二十有三人,或坐或行或立,背楼观,慿栏循据危迫险,俯瞰仰睇直视转盼侧睨旁顾,近相目,逺相望者二十八辈,各一百三十九人,凡罗汉五百人,而佛处其中焉,佛之旁又有寳冠珠络持如意执莲华座、猊象者,菩萨二;右袒、徒跣、曲拳、和南,而后侍者弟子十瞻赞而前;谒者十六;甲胄、椎髻、挺剑、秉钺,立左右者,善神二;别三十有一焉。又童子有抱经、室主、茶奁、荷策、持缾、点汤、彻器,凡十有六;鬼有驭龙、驭马、象受施食、送斋、书鳞身、鸟咮衣、短后隠树而窥者,凡十有四;杂人物有白衣、胡跪、献花香、珍怪衣冠而谒,驱牛以从、载犀象、挈筐篚而进、被甲服弓矢、愕而瞻叹者,凡十有九;鸟兽有鳯、鹤、鹊、乌、龙、虎、犀、象、狮子、马、牛、槖驼、蟠蟒、戏猊、猿猱,大小四十有三。然以罗汉为主,故号五百罗汉图。世传呉僧法能之所作也。笔画虽不甚精絶,而情韵风趣各有所得,其绵密委曲可谓至矣。昔戴逵常画佛像,而自隠于帐中,人有所臧否,辄窃聴而随改之,积数年而就予意。法能亦当研思若此,然后可成,非卒然而为之者也。
白莲社图记【晁补之】
译李伯时仿效唐代小李将军,以设色描绘山泉、岩石、云气、景物、草木、花竹,全都精妙绝伦、动人心魄;人物神采秀美,各自符合其形貌,自有隐居林下的风致,没有一点尘俗之气,不是凡庸的笔墨。戴乌帽、穿黄道服、执笔书写的,是东坡先生;戴仙桃巾、穿紫色皮裘、坐着观看的,是王晋卿;戴幅巾、穿青衣、凭靠方几凝神伫立的,是丹阳蔡天启;扶着椅子观看的,是李端叔。后面有一名女奴,云髻翠饰,侍立在那里,自然流露出富贵风韵,是晋卿家的歌姬。孤松盘曲繁茂,后面有凌霄花缠绕其上,红绿相间;下面有大石案,陈列古器和瑶琴,芭蕉环绕。坐在石案旁、戴道帽穿紫衣,右手倚石、左手执卷读书的,是苏子由;戴团巾穿茧衣、手拿芭蕉扇仔细观看的,是黄鲁直;戴幅巾穿野褐、凭着横卷画陶渊明《归去来辞》的,是李伯时;披巾穿青衣、抚着肩膀站立的,是晁无咎;跪着拿石头观看画作的,是张文潜;戴道巾穿素衣、按膝抚看画面的,是郑靖老。后面有童子,手执灵寿杖站立。两人坐在盘根的古桧树下,戴幅巾穿青衣,袖手侧耳倾听的,是秦少游。戴琴尾冠、穿紫色道服、正在弹阮的,是陈碧虚;戴唐巾、穿深衣、昂首题写石壁的,是米元章;袖手仰头观看的,是王仲至。前面有蓬头顽童,捧着古砚站立;后面有锦石桥,竹径在清溪深处曲折环绕,翠色浓阴茂密。溪中有身披袈裟、坐在蒲团上讲说无生之论的,是圆通大师;旁边有戴幅巾穿褐衣、专心倾听的,是刘巨济。两人并坐在怪石上,下面有急流汇入大溪,水石潺潺,风吹竹声相和,炉烟正袅袅上升,草木自然散发香气。人世间清幽旷达的快乐,没有超过这里的。唉!在名利之域中汹涌争逐而不知道退身的人,哪里容易得到这样的境界呢?从东坡以下,共十六人,他们凭借文章议论、博学明辨、华美辞章和精妙书法,兼有好古博闻、雄豪超俗的资质,是高深的道流中的杰出人物,卓然具有高尚情致,声名震动四方。后世观看此图的人,不仅可以欣赏图画,也足以仿佛见到这些人了。《五百罗汉图记》〔佚名〕 《五百罗汉图》一幅:入定在佛龛中的一人;在树荫下盘腿坐着说法的一人;左右侍立听法的八人;讲说经义的六人;诵习经文的六人;诵习完收起经书的和诵经后倚杖的各一人;环坐着指指画画议论的、挥动麈尾、手杖支颐相对交谈的各六人;归依佛塔的五人;合掌礼拜并入座的六人;叩首礼拜舍利放光的八人;给饿鬼施饭的四人;给乌鸢食物的、布施鱼鳖的各五人;乘云升起的六人;手指现出五色光的、钵中现出白光的、泉水从头顶涌出的、火焰从脚跟燃起的、袒露上身洗耳的、手戴金环并手持随求而立的各一人;接受斋请的七人;接受龙女献珠的六人;接受两头狮子献花的四人;接受往生花献礼的七人;接受衣冠整齐、跟随三生前来拜谒者的五人;接受胡人车轮形礼物的七人;接受胡人牵两匹橐驼送来的珍宝的四人;接受海神跪献宝物的五人;骑龙的、跨虎的、骑马的、乘象的、驾驭狮子的各三人;为■〈尸外羊内〉说法的一人;坐在后面的三人;竖着锡杖坐在巨蟒上的一人;背靠树木眺望山鹊的六人;注视猕猴攀升的、仰望凤凰飞集的、观看麋鹿的各四人;俯伏在羱羊旁的、观赏舞鹤的各五人;采摘荷花的一人;跟随在后面的五人;书写蕉叶的五人;拿着蕉叶蘸笔书写的二人;焚香品茗的六人;临近溪流洗钵的三人;洗完后拿钵归去的一人;洗衣服的、到树旁拧衣服的、洗完归去的、将要洗衣而走来的、隔岸窥看的各一人;洗鞋的、洗完后收纳鞋子的、抖衣离去的各一人;剃发的、为人剃发的、沐浴后等待的、解衣的、解衣后收拾衣服的各一人;缝补粗布衣的二人;拿刀尺的一人;整理线的三人;泉水从石头中涌出,远近前来观看的十六人;过石桥的三人;想要过桥的四人;行持锡杖的二人;引导的二人;赞礼的三人;穿草鞋、挑伞归去的三人;束好行装出行的一人;有的坐、有的行、有的站,有的盘腿、有的欠身,有的拄杖、有的戴笠、有的背着数珠和白拂,在山路弯曲、水边曲折、道路交错处偶然相遇的,共十八人。合计一百二十三人:有的坐,有的行,有的立;背对楼观,凭栏、沿着栏杆行走、依靠在高危险迫之处;俯视、仰望、直视、转眼、侧看、旁顾;近处相互对视,远处相互遥望的,共二十八类,一百三十九人。罗汉共五百人,佛在其中;佛的两旁又有戴宝冠、佩珠络、持如意、执莲花、坐在狮子和大象上的菩萨二人。右袒、赤脚、曲拳、合掌礼拜,随后侍奉的弟子十人;在前面瞻仰赞礼的十六人;身披铠甲、梳椎髻、挺剑、持钺站在左右的善神二人;另有三十一类人物。又有童子,抱经书的、主管房舍的、提茶盒的、背荷书策的、持瓶的、点汤的、收拾器具的,共十六人。鬼,有驾驭龙的、驾驭马的、驾驭象并接受布施食物的、送斋饭的、书写鳞身的、穿鸟嘴衣的、身材短小而藏在树后窥看的,共十四人。杂类人物,有穿白衣的、胡跪的、献花香的、穿珍奇衣冠前来拜谒的、赶牛跟随的、装载犀牛大象的、提着筐篚前来的、身披铠甲手执弓箭的、惊愕仰望叹息的,共十九人。鸟兽有凤凰、鹤、鹊、乌、龙、虎、犀、象、狮子、马、牛、橐驼、盘蟒、嬉戏的狮子、猿猴,大小共四十三只。然而因为以罗汉为主,所以题名为《五百罗汉图》。世间相传说是吴地僧人法能所作。笔画虽然不算特别精绝,但情韵风趣各有所得;其细密周详、曲折尽致,可以说达到极点。从前戴逵常画佛像,却自己隐藏在帷帐中;有人对画有所褒贬,他就偷偷听取,随即加以修改,经过数年才达到自己的心意。法能也应当像这样反复研思,之后才能完成,绝不是仓促间画成的。《白莲社图记》〔晁补之〕
庐山白莲社十八贤者,始晋太元中,雁门正觉法师慧逺爱此山,卜居之。而河内觉寂大师慧永先居西林,故法师所居号东林云。法师神明英越,初从太行释道安落发,道安知其能使道流东国者也。时诸方名徳闻风而至,与同修净土之社者甚众,而十八贤者社中之杰也。曰佛駄耶舎,佛駄跋陀罗,竺道生,慧持,慧叡,昙恒,道禺,道敬,昙诜,内有士曰刘遗民,雷次宗,周续之,宗炳,张野,张诠,合十八人。而佛駄二尊者罽宾人,皆神僧也。余各有异迹。又法师最善陶渊明,陆修靖两人,高蹈不肯入社。先是南海渔人尝网得文殊金像,有文云阿育王造也。后商人于东海得其圆光,以合像若符节。陶侃尝取之,旋失去。至是法师祷之,江上出焉。永公室中尝有虎,或畏之,即驱上山去。恒公行有鹿,驯扰。耶舎赤髭,咒水洗弟子足,使闭目,但闻风声。自龟兹一夕至,如臧跋陀罗尝见弥勒兜率天上,得不还果。有释迦舎利三颗,多羣士等皆有异迹,见于其传,则法师可知已。初法师送客,常以虎溪为限,最厚陶潜,陆修靖。偶送两客,不觉过溪,然陶忘懐得失,晋宋间一人耳。修靖后得道度世,两人固非入社者,皆善法师。而谢灵运恃才傲物,尝求入社,法师以心杂止之,灵运不恨也。为凿二池,种白莲,后名其社云。殷仲堪之为荆州也,时入山修敬,故图中所绘陶陆谢殷在十八人之外。今龙眠李公麟为此图,笔最胜,然恨其略也,故余稍附益之。凡社中士十八,非社中士四,从者若干,马六盖人,马因龙眠之旧者十五,他皆新意也。菩萨像仿侯翌,云气仿呉道玄,受塔天王图松石以闗仝,堂殿杂草树以周昉郭忠恕,卧槎垂藤以李成,崖壁瘦木以许道宁,湍流山岭骑从鞬服以魏贤,马以韩干,虎以包鼎,猿猴鹿以易元吉,鹤白鹇若鸟鼠以崔白,余自以意先为。山石位置,向背物皆非粉本,以授画史。孟仲宁使摹写润色之余,幼慕无生长,堕世网不得出。贬玉溪时,道庐山,爱而欲居,不可。家缗城八年,时往来于懐也。至为思山辞,十数醉辄歌之。初见李图,悠然忽如蜡屐,扶杖行其中,故为此图,特尽意。
宋九贤遗像记【明宋濂】
濓溪周子颜玉洁,额以下渐广至颧而微收,然颐下丰腴,修目末微耸,须疏朗微长,颊上稍有髯。三山帽后有带,紫衣褒袖,縁以皂白,内服縁如之,白裳无縁,舄赤袖而立,清明髙逺,不可测其端倪。明道程子色微苍甚莹,貌长微有颧,眉目清峻,气象粹夷,髯四垂过领,袍土黄色无縁,内服领以白,皂缁帽檐高,白履和气充淡,望之崇深。伊川程子貌劲实,颧微收,色白黄而澹,目有棱角,髯白而稍短,在颊者尤短而翩翩若飞动,帽袍与履咸如明道,俨而立,刚方庄重,凛然不可犯。康节邵子色微紫,广颡身颀然,有颧特然其下癯,骨爽而神清,须长过领,内服皂领有翼围之,袍绦履如伊川,耸肩低袖,手立而睨视,坦而庄,和而能恭。横渠张子面圆,目以下微满而后收,色黄,须少短微浓,衣帽类康节,履亦如之,高拱正立,气质刚毅,徳盛而貌严。温国公司马子色黄,貌癯,目峻准直,须疎而微长,半白在耳下者亦半垂,耳轮阔微向面,幅巾深衣大带加组,方履黑质白絇繶纯綦前微下而张,拱指露袪外有至诚一徳,不以富贵动其心之意。晦庵朱子貌长而丰,色红润,发白者半,目小而秀末修类鱼尾,望之若英特而温煦之气可掬,须少而疎亦强半白,鼻与两颧微齄齄微红,右列黑子七如北斗状,五大二小五在眉目旁,一在颧外,一在唇下,须侧耳微耸,毫生窍前,冠缁布冠,巾以纱,上衣皆白以皂縁之,裳则否,束缁带,蹑方履,履如温公,拱手立舒而能恭。南轩张子姿貌恢伟,眉目森秀,白而润,丰下少须,神采烨然,椰冠纱巾,道服青皂縁系以绦,履白坦荡明白,使人望而敬之。东莱吕子形貌丰伟,颜色温粹,眉厚而秀,髭浅而清,衣道服皂縁,冠幅巾,蹑皂履,望之似严毅,就之如入春风中。金华宋濓曰:天生九贤,盖将以明斯道也,今九原不可作矣,濂寤寐。思之而无以寄其遐情,辄因世传家庙像影,叅以诸家所载,作九贤遗像。记时而观之,则夫道徳冲和之容,俨然于心目之间。至欲执鞭从之,有不可得。于戏,九贤亦夫人哉!
家庆图记【宋濓】
译庐山白莲社的十八位贤者,开始于晋太元年间。雁门正觉法师慧远喜爱这座山,便选择此地居住。河内觉寂大师慧永先住在西林,所以法师居住的地方称为东林。法师神明英俊卓越,起初跟随太行山释道安出家;道安知道他能够使佛法流传到东国。当时各地的名僧闻风而来,与他共同修习净土法门、结成社团的人很多,而十八贤者是社中最杰出的人。名单是:佛驮耶舍、佛驮跋陀罗、竺道生、慧持、慧睿、昙恒、道禺、道敬、昙诜;其中士人有刘遗民、雷次宗、周续之、宗炳、张野、张诠,共十八人。佛驮二位尊者是罽宾人,都是神异的僧人,其余各人也都有奇异事迹。法师还最为友善地对待陶渊明、陆修靖二人,但二人志趣高远,不肯加入白莲社。起先,南海渔人曾经网得一尊文殊金像,像上有文字,说是阿育王所造。后来商人在东海得到它的圆光,与金像合起来如同符节。陶侃曾取走它,不久又失去了。到这时法师向它祈祷,江上竟然出现了。慧永公室内曾有老虎,有人害怕它,慧永便把它驱赶到山上。昙恒公出行时有鹿跟随,驯顺而安静。佛驮耶舍有红胡子,他念咒于水中,用水洗弟子的脚,叫弟子闭上眼睛,只听见风声。他从龟兹出发,一夜之间便到达;臧跋陀罗曾见弥勒在兜率天上,并证得不还果。还有释迦牟尼舍利三颗,许多士人等也都有奇异事迹,见于各人的传记,那么法师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起初法师送客,常以虎溪为界;他最厚待陶潜和陆修靖。有一次送两位客人,不知不觉越过了溪流;陶潜忘怀于得失,是晋、宋之间独一无二的人。陆修靖后来得道而度化世人。这两人本来都不是白莲社成员,却都善待法师。谢灵运仗恃才华、傲视他人,曾请求加入白莲社,法师认为他心思杂乱,便拒绝了他;谢灵运也不怨恨。法师凿了两个池塘,种植白莲,后来便以此命名社团。殷仲堪任荆州刺史时,常入山修敬,因此图中所画的陶、陆、谢、殷四人都在十八贤者之外。如今龙眠李公麟绘制这幅图,笔法最为高妙,但遗憾的是画得简略,所以我稍微加以补充。社中士人共十八位,社外士人四位,随从若干;马六匹,其中人马取自龙眠旧稿的有十五人,其余都是新的构思。菩萨像仿照侯翼,云气仿照吴道玄;接受宝塔的天王,图中的松石仿照关仝;堂殿间的草木仿照周昉、郭忠恕;卧倒的树和下垂的藤仿照李成;崖壁和瘦木仿照许道宁;湍流、山岭以及骑马随从的弓服仿照魏贤;马仿照韩干;虎仿照包鼎;猿猴、鹿仿照易元吉;鹤、白鹇以及其他鸟鼠仿照崔白;其余部分是我自己按意构思的。山石的位置、朝向、背向以及各种物象,全都不是依据底稿,而是交给画史去绘制。孟仲宁替我摹写并润色。我年幼时便仰慕无生之学,长大后却坠入尘世罗网,不能脱身。被贬到玉溪时,经过庐山,喜爱它而想在那里居住,却不能实现。在缗城居住八年,时常在心中往来于庐山。后来写成《思山辞》,每逢十几次醉酒便歌唱它。起初看见李公麟的画,悠然之间忽然仿佛穿着蜡屐,拄杖行走在画中,所以绘制此图,特意把自己的心意全部倾注进去。《宋九贤遗像记》〔明·宋濂〕 濂溪周子面色洁白如玉,额头以下逐渐宽阔,到颧骨处略微收拢;下巴丰满,眼睛修长,眼尾微微上扬;胡须稀疏而稍长,脸颊上略有髯须。戴三山帽,帽后有带;穿紫衣,宽袖,边缘饰以黑白色;里面的衣服也如此镶边;白色下裳无边;穿红色木底鞋,袖手站立。他神情清明高远,深不可测。明道程子的肤色略带苍色而非常莹润,脸形长,颧骨稍显,眉目清峻,气象纯粹平和;胡须四垂过领。袍服土黄色而无边,内衣领子镶白;黑色缁帽帽檐高;穿白鞋,和气充盈而淡泊,远望便觉得崇高深厚。伊川程子容貌刚劲敦实,颧骨略收;肤色白中带黄而淡;眼睛棱角分明;胡须白而稍短,脸颊上的尤其短,飘动如飞。帽子、袍服和鞋都与明道相同。他庄严站立,刚正方严,庄重凛然,不可侵犯。康节邵子肤色略紫,额头宽阔,身材修长;颧骨特别突出,颧骨以下却清瘦;骨骼爽朗,精神清明;胡须长过衣领。内衣有黑领,领外有翼形围饰;袍带和鞋与伊川相同。他耸着肩、低着袖,双手直立,斜眼观看;神态坦荡而庄重,和蔼而恭敬。横渠张子脸圆,眼睛以下略显丰满而后收拢;面色黄色;胡须少而稍短,略浓;衣帽与康节相似,鞋也相同。他高高拱手正立,气质刚毅,道德深厚而面容严肃。温国公司马子面色黄色,容貌清瘦;眼神严峻,鼻梁端直;胡须稀疏而稍长,半白,耳朵下面的胡须也有一半垂下。耳轮宽阔,略微朝向面部。戴幅巾,穿深衣,系大带并加丝组;穿方头鞋,黑色鞋底,白色鞋饰,边缘黑色,鞋头微微向下而张开。他拱手,手指露出袖口外,显出至诚专一、不因富贵而动心的意味。晦庵朱子脸形长而丰满,肤色红润;头发有一半已白;眼睛小而秀,眼尾修长,像鱼尾纹;远望似乎英俊出众,温和亲切之气令人可亲。胡须少而稀疏,也有大半变白;鼻子和两颧微微突起,略带红色。右边排列着七颗黑痣,形状像北斗:五大二小,五颗在眉眼旁,一颗在颧骨外,一颗在嘴唇下;胡须旁的耳朵略微耸起,细毛生在耳窍前。戴黑色布冠,外罩纱巾;上衣全白而用黑色镶边,下裳不镶边;系黑色腰带,穿方头鞋,鞋子与温公相同。他拱手站立,姿态舒展而恭敬。南轩张子身材相貌宏伟,眉目森然秀美,肤色白润,下身丰满,胡须少,神采灿烂。戴椰冠、纱巾,穿道服,青色并以黑色镶边,系丝带;穿白鞋。他的神态坦荡明白,使人一望便肃然起敬。东莱吕子形貌丰伟,面色温和纯粹;眉毛浓厚而秀美,胡须浅淡而清疏。穿道服,镶黑边;戴幅巾;穿黑鞋。远望似乎严肃刚毅,接近他却如同进入春风之中。金华宋濂说:上天生下这九位贤人,大概是要用他们来阐明此道。如今九位贤人都已不可复生,我日夜思念他们,却没有办法寄托自己深远的情怀,于是凭借世间流传的家庙画像,参照各家记载,绘制了《九贤遗像》。记下这件事,时时观看它,那么他们道德冲和的容貌便会俨然出现在心目之间。至于想要手执马鞭跟随他们,却已经无法做到了。唉,九位贤人也都是普通人吗?《家庆图记》〔宋濂〕
浦阳江上有朱仲贤氏,年垂七十,而其寿母尤夫人则歴九十二春秋矣,犹康宁饮啖如恒人。当候序和适,寿母出坐鞠隐堂中,仲贤率家属分立左右,称觞为欢。州里观者莫不徘徊叹慕。县校官张君正卿独曰:“是亦希有事也,不可以不识。”命画史作家庆图,装褫成巻。指示金华宋濓,指曰:“鹤发垂领,神色恬康,危坐榻上者,寿母也。其右方带襞积冠,张拱前趋而角巾三人,从子男子也。五冠者与一童子列其后者,孙也。二儿挟册徐行,自语顾语者,曾孙也。其左方盛服而参差立者,四子妇也。三儿二大一小,大者携小者行,手中执鞠花者,曽孙女也。重立于右上,二抱婴孩,一献桃,一捧茗瓯者,四孙之配也。一俯倚榻上,一牵寿母衣,一熙然侍立其侧者,三孙女也。”指毕合而计之,凡二十有八人。且曰:“先生史官也,其言信于海内,愿为序而传之。”嗟夫!寿之为言乆也,最人之所不可得也。然亦有得焉,而茕然索居者,非寿也。又有得焉,而谋不及朝夕者,非寿也。又有得焉,而左右不能孝且养者,非寿也。又有得焉,而体尫气羸,十日九疾者,非寿也。又有得焉,而祸患迭婴,中心靡宁者,非寿也。今寿母享此高年,尊安无疾,孙子秩秩,皆能尽养,家道丰裕,心志怡愉,是无五者之失,而有自足之乐矣,得不为希有之事乎?正卿之为是举,宜也,非过也。且昔人之所至愿,一则曰寿,二则曰寿,非惟欲乎巳,又且祝于人,岂不以寿出乎天而非人之所能乎?设或有之,诚可歌也已。吾婺素号文献之邦,振黄钟之铿鍧,剪毛羽之纷蕤者,比比有之,其能为仲贤撰为赋颂矣乎?
三渠陈氏家园一览图记【李梦阳】
译浦阳江上有朱仲贤家,仲贤年近七十,而他的母亲尤夫人已经历九十二个春秋,仍然健康安宁,饮食如同常人。时值节序温和适宜,寿母出来坐在鞠隐堂中,仲贤率领家属分立左右,举杯祝寿为乐。同州乡前来观看的人无不徘徊感叹,心生羡慕。只有县学教官张正卿说:“这也是一件稀有的事情,不能不记下来。”于是命画工绘制《家庆图》,装裱成卷,拿给金华宋濂看,并指着画说:“白发垂到衣领、神色安闲康健、端坐在榻上的,是寿母。她右边,束着宽带、衣褶层叠、戴冠拱手向前,头戴角巾的三人,是她的儿子。五个戴冠的人和一个童子排列在他们后面,是孙子。两个儿子夹着册子慢慢行走,一个自言自语、一个回头对人说话,是曾孙。她左边穿着盛装、参差站立的,是四个儿媳。三个孩子,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大孩子牵着小孩子走,手里拿着鞠花的,是曾孙女。重叠站在右上方的,两个抱着婴孩,一个献桃,一个捧着茶盏的,是四个孙媳。一个俯身倚在榻上,一个牵着寿母的衣服,一个喜悦地侍立在她身旁的,是三个孙女。”指完合计,共二十八人。张正卿又说:“先生是史官,您的话在海内可信,希望您写一篇序来流传此事。” 唉!“寿”这个字的意思是长久,这是人最难得到的东西。然而有的人虽得到长寿,却孤零零地独自居住,那不算长寿;有的人虽得到长寿,却不能谋划安排眼前的生活,那不算长寿;有的人虽得到长寿,却没有亲近的人能够尽孝奉养,那不算长寿;有的人虽得到长寿,却身体瘦弱、元气衰微,十天中有九天生病,那不算长寿;有的人虽得到长寿,却灾祸接连侵扰,内心不得安宁,那不算长寿。如今寿母享有这样的高寿,尊贵安宁而没有疾病,孙子们秩序井然,都能尽心奉养,家道富裕,心情欢悦,既没有上述五种缺憾,又有自得的快乐,难道不能算稀有之事吗?张正卿做这件事,是恰当的,并不过分。况且古人最大的愿望,第一说长寿,第二仍说长寿;不只是希望自己长寿,也用它来祝愿别人,难道不是因为长寿出于上天,而不是人力所能强求吗?假如真有这样的人,确实值得歌咏。我婺州一向号称文化昌盛之地,发出黄钟般铿锵声响、剪裁华美文辞的人比比皆是,难道有人能够替仲贤写成赋颂吗?《三渠陈氏家园一览图记》〔李梦阳〕
三渠陈氏者,莆人也。举进士,官至户部郎中。无何,谪均州同知,寻升汝州知州。以留滞不能归,盖梦魂常游于家园。于是作家园一览图,曰:“吾览之,即犹见家园尔。”其友人李子叩之。陈君曰:“直吾宅而南三里许,突然而倚空者,莆之壶公山也。其山蟠踞数十里,高踰千丈,状端士搢笏而立。而一支蜿蜿蜒蜒,奔而西,尽处稍突为穴,则先大夫赠户部郎中毅庵先生,先妣赠宜人呉氏坟也。前有峯对峙,面溪。溪之源有二,一自寳胜溪西来,一自龙潭溪南来,合流于坟之西南半里许,是为南溪口。北行三百余步,汇为潭,坟亦面之。潭蓄复流,折而东行,亦三百余步。北面有峻山石■〈土幻〉则塟我先太母黄氏、太叔母张氏,而其坟亦面溪。二坟隔水,略相朝拱,故曰夹溪先陇。溪东流折而西北行里许,又折而东,有石山岸北,俗呼龙臂岭。又东二百步,夹溪皆田,以供墓祭者。南有屋十余间,此所谓龙臂南庄也。庄有二水磨,粉麦获微息,亦以供祭。至是而溪始曲折东北行四五里,又折而西,有石桥名壶公桥,今图内边桥。夹溪苍苍郁郁者,皆茘枝树也。岸北稍东,茘枝树中故有屋数间,今圯矣。溪又西北行半里许,始入大渠,盖永春、徳化、仙游三县之水迤■〈辶里〉三百里入莆,至木兰山下通海,号木兰溪。而宋时有李姓者筑陂凿渠,以溉田,今图内邅延左行者是也。渠绕山东行四里,一股分而北,名曰横渠。又二里许,又一小股分而北,名曰西渠。又三里许,又一股分而北,名曰下渠,是为三渠。今予窃之为号。西渠北行二里许,亦岐为二,俗呼双乂沟。一东流里许,汇为池,可二亩。池北筑田为地,植茘枝与杂树。池蓄而复流,东行百步,则先兄庶吉士五瑞与弟今刑部员外郎邦器居之。又东又折而北二百步许,有通衢甃小桥通水于田。田之东吾宅焉,族聚凡百余家。其林森森,即前所谓直南对壶公者也。宅西有杰坊,则予中乡试所树。双乂沟一北流二里许,折而东而南,复折而东,绕宅后里许,与下渠水会。东北曲折行十余里,入于海。盖图之大槩如此。而予曩与兄弟辈展墓而游,林登夹溪之陇,宴龙臂之庄,跻壶公之桥,逍遥于茘枝之圃,翱翔乎三渠之径。瞻岭望海,陟崇泛深,酌醲割鲜,敦朋叙族,坐咏行歌。盖旬浃不究其巅委。今是图一览而即见其首末,故凡绕家园而峙者、流者、植者、缭而曲者、通而直者、浮者、凸者、潴者、蔚而离离者、次而峭隅者,望之若翔,就之若伏者,凡予故所钓、所采、所舟、所骑、所坐、所卧、所行者,皆列吾前也。故予览之未始不豁然喜也。已又郁然而戚焉。李子曰:「子之戚者何也?」陈君曰:「传曰:君子过其故丘,则黯然以悲。予行年五十余矣,宦情落落,均汝去故乡又八千里,音信罕往来。今一览而见吾家园,有能不戚者乎?」陈君又曰:「莆有四山,北曰陈岩,东曰成山,西曰紫帽,与壶公均敌而对峙,髙耸如四柱。海潮自东北入莆,莆人分之为南北洋。西南行曲折数十里,至木兰山下,与木兰溪会,故曰壶公兰溪,莆之望也。今不能尽图,亦略见其彷佛。」李子曰:「夫形家者流,君子所不道也。然述者奚取焉?予读汉唐史至艺文志,见其载堪舆、金柜、塟经、青鸟子等书,而牛眠马跑亦时时见于他说。」陈君曰:「邑人相传,宋朱子赴同安簿时,一见壶公,即曰:「莆田多人物,乃此公作怪」于乎,信斯言也,则岳降尼祷之说不虚矣。余曩立朝着,盖数见莆缙绅于户部,又见三渠陈子与其弟五器,已又见其子举人。窃谓陈氏更多贤,今览是图,则陈氏多贤有以哉,有以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记二十六【技艺】
苏氏织锦回文记【唐武后】
译三渠陈氏,是莆田人。他考中进士,官至户部郎中。不久被贬为均州同知,随后升任汝州知州。因为滞留在外不能回家,大概他的梦魂常常游历家园。因此绘制了《家园一览图》,说:“我一观看它,就如同又看见了家园。”他的朋友李子询问其中情形。陈君说:“从我宅第正南方约三里,突兀倚立在空中的,是莆田的壶公山。山势盘踞数十里,高过千丈,形状端正,像士人插笏站立。其中一支山势蜿蜒曲折,向西奔去,尽头稍微突起成为山穴,那里就是先父、赠户部郎中毅庵先生和先母、赠宜人吴氏的坟墓。前面有山峰相对耸立,面向溪流。溪流源头有两个:一条从宝胜溪向西流来,一条从龙潭溪向南流来,在坟墓西南约半里处合流,这里叫南溪口。向北走三百多步,汇聚成潭,坟墓也面向这个潭。潭水蓄积后再次流出,转向东走,也有三百多步。北面有高峻的山和石■〈土幻〉,那里埋葬着我先祖母黄氏、先叔祖母张氏;她们的坟墓也面向溪流。两座坟隔水相对,大致互相朝拱,所以叫夹溪先陇。溪水向东流,转向西北走约一里,又转向东;北岸有石山,俗称龙臂岭。再向东走二百步,溪流两岸都是田地,用来供给祭墓之用。南面有十多间屋子,这就是所谓龙臂南庄。庄中有两座水磨,磨粉、磨麦所得的微薄收益,也用来供祭。到这里溪水才曲折向东北流四五里,又转向西,有一座石桥名叫壶公桥,就是图中内边的桥。溪流两岸苍翠茂盛的,全都是荔枝树。北岸稍向东,荔枝树中原有几间屋子,如今已经倒塌。溪水又向西北流约半里,才进入大渠。这大概是永春、德化、仙游三县的水曲折流行三百里进入莆田,到木兰山下通入大海,叫作木兰溪。宋代有姓李的人修筑陂塘、开凿渠道来灌溉田地,图中向左曲折延伸的就是它。渠道绕山东行四里,一条支流分出向北,名叫横渠;又过约二里,另一条小支流分出向北,名叫西渠;又过约三里,又一条支流分出向北,名叫下渠,这就是三渠。现在我私下以此作为自己的号。西渠向北流约二里,也分成两支,俗称双乂沟。一支向东流约一里,汇成池塘,大约有二亩。池塘北面筑田成地,种植荔枝和杂树。池水蓄积后又流出,向东走一百步,那里就是先兄庶吉士五瑞和弟弟、现任刑部员外郎邦器所居住的地方。再向东又转向北走二百步左右,有通往大路的砌石小桥,把水引入田中。田地东面就是我的住宅,族人聚居共有一百多家。那片树林郁郁森森,就是前面所说的正南面朝向壶公山的地方。住宅西边有一座高大的牌坊,是我乡试中举时所立。双乂沟向北流约二里,转向东再向南,又转向东,绕过住宅后面约一里,与下渠水汇合;向东北曲折流行十多里,流入大海。图的大致情形就是这样。过去我曾和兄弟们一起扫墓游览:登上夹溪的祖坟,宴饮于龙臂南庄,登临壶公桥,逍遥于荔枝园中,翱翔在三渠的道路上;远望山岭和大海,登高山、泛深水,饮美酒、吃鲜肉,亲厚朋友、叙述宗族,坐着吟咏,行走歌唱。大概十天半月也不能探尽其中的高下曲折。如今看这幅图,一眼便能看见它的起止始末;因此凡是环绕家园而耸立的、流动的、种植的、回环曲折的、贯通笔直的、浮起的、凸出的、蓄积成池的、繁茂纷披的、排列而峭立在角落的,远望像飞翔,近看像伏卧的,以及我过去垂钓、采摘、乘舟、骑马、坐卧、行走的地方,全都排列在我眼前。所以我观看它,没有一次不豁然欣喜。但过后又郁郁然感到悲伤。李先生说:“您为什么忧伤呢?”陈君说:“《传》说:君子经过自己的故乡旧丘,就会黯然悲伤。我活到五十多岁了,做官的心情冷落,和您一样,离开故乡又有八千里,音信很少往来。如今一眼望见我家的园林,哪有不忧伤的呢?”陈君又说:“莆田有四座山,北面叫陈岩,东面叫成山,西面叫紫帽,和壶公山势相当、对峙而立,高耸如同四根柱子。海潮从东北流入莆田,莆田人把它分为南洋、北洋。向西南曲折行进几十里,到达木兰山下,与木兰溪汇合,所以称作壶公兰溪,是莆田的名胜。如今不能把它全部画出,也只能大略看见它的样子。”李先生说:“相信风水形势的那一流学说,是君子不谈论的。然而记述者为什么要取用这些呢?我读《汉书》《唐书》直到《艺文志》,看见其中记载有《堪舆》《金柜》《葬经》《青鸟子》等书,而‘牛眠’‘马跑’也时时见于其他著述。”陈君说:“邑中人相传,宋代朱子赴任同安主簿时,一看见壶公山,就说:‘莆田人物众多,原来是这位山公在作怪。’唉!如果这话可信,那么‘山岳降生贤人、尼山祈祷得子’的说法就不是虚妄了。我从前在朝廷任职时,大约多次在户部见到莆田的缙绅,又见过三渠陈先生和他的弟弟五器,后来又见到他的儿子考中举人。” 我私下认为陈氏家族有更多贤才;如今看了这幅图,才知道陈氏多贤才确实是有原因的,确实是有原因的。”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十五 (明)贺复征编 ○记二十六【技艺】苏氏织锦回文记【唐武后】
前秦苻坚时,秦州刺史扶风窦滔妻苏氏,陈留令武功道质第三女也,名蕙,字若兰,识知精明,仪容秀丽,谦黙自守,不求显扬。行年十六,归于窦氏。滔甚敬之。然苏性近于急,颇伤妬嫉。滔字连波,右将军真之孙,朗之第二子也,风神秀伟,该通经史,允文允武,时论髙之。苻坚寄以心膂之任,备歴显职,皆有政闻。迁秦州刺史,以忤旨谪戍炖煌。会坚冦晋襄阳,虑有危偪,藉滔才略,乃拜安南将军,留镇襄阳焉。初,滔有宠姬赵阳台,歌舞之妙,无出其右,滔置之别所。苏氏知之,求而获焉,苦加捶辱。滔深以为憾。阳台又专伺苏氏之短,谗毁交至,滔益忿焉。苏氏时年二十一,及滔将镇襄阳,邀其同往,苏氏忿之,不与偕行。滔遂携阳台之任,断其音问。苏氏忿恨自伤,因织锦回文五采相宣,莹心耀目。其锦纵广八寸,题诗三十余首,计八百余言,纵横反复,皆成文章。其文点画无缺,才情之妙,超古及今,名曰璇玑图。然读者不能尽通。苏氏笑而谓人曰:「徘徊宛转,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遂发苍头赍至襄阳焉。滔省览锦字,感其妙絶,因送阳台之闗中,而具车徒如礼,邀迎苏氏归于汉南,恩好愈重。苏氏置文词五千余言,属隋季丧乱,文字散乱,追求不获,而锦字回文盛见传写,是近代闺怨之宗旨,属文之士咸龟鉴焉。朕聴政之暇,留心坟典,散帙之次,偶见斯图,因述若兰之才,复美连波之悔过,遂制此记,聊示将来也。如意元年五月一日,大周天册金轮皇帝御制。
王氏广陵散记【顾况】
众乐琴之臣妾也,广陵散曲之师长也。琅邪王淹兄女未笄,忽弹此曲,不从地出,不从天降,如有宗师存焉。曲有日宫,散月宫,散归云引,华岳引,意者虚寂之中有宰察之神,司其妙有,以授玉女乎?于戏!天地鄙恡而絶神明,倜傥而授中散。没而玉女生,其间寂寥五六百年。先王作乐,殷荐上帝,有不得而闻者。鼓钟时动,敢告于太师。
圣善寺《白氏文集》记【白居易】
中大夫守太子少傅冯翊县开国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太原白居易字乐天,与东都圣善寺钵塔院故长老如满大师有斋戒之因,与今长老振大士为香火之社。乐天曰:“吾老矣,将寻前好,且结后縁,故以斯文寘于是院。”其集也,帙六十五巻,凡三千二百五十五首,题为《白氏文集》,纳于律疏库楼,仍请不出院门,不借官客,有好事者任就观之。开成元年五月十三日,乐天记。
歌者叶记【沈亚之】
昔者,秦青之弟子韩娥从学,乆之,以为能尽青之妙也,即辞去。青送之,将诀,且歌。一歌而林籁振荡,再歌则行云不流矣。娥心乃哀然。韩娥亦能使逶迤之声,环梁而游,凝尘奋发,微舞上下者三日不止。能为人悲,亦能为人喜。其后汉武时,协律李延年为新声,亦云能感动人。至唐贞元中,洛阳金谷里有女子叶学歌于栁恭下之初,与其曹十余人居,独叶歌成无等。后为成都率家妓,及率死,复来长安中。而毂下声家闻其能,咸为会唱。次至叶当引弄,及举音,则弦工吹师皆失执自废。既罢,声党相谓约慎语,无令人得闻知。是时,博陵大家子崔莒贤,而自患其室饶,乃曰:「吾緑组初秩,宁宜厚蓄以自奉耶?」遂大置宾客门下,纵乐与遨游,极费无所恡也。他日,莒宴宾堂上,乐属因言曰:「有新声叶者歌无伦,请延之。」即乗小车诣莒。莒且酣,为一掷目作乐,乃合韵奏緑腰,俱嘱叶曰:「幸给声。」叶起与歌一解,一坐尽■〈日台〉是日归莒,莒沈浮长安数十年,叶之价益露然。以莒能善人,而优曹亦归之,故卒得不贡声中禁。叶为人洁峭自处,虽谐者百态争笑于前,未尝换色。元和六年,莒从事岐公在朔方时,余往谒焉,令与公宾舎于邮,在莒邻。夜闻其歌,有一人坐泣且悲良乆,复悦。及卒声而悲悦再三,曰:「孰与之是欲吾不得自任矣。」明旦问其状,乃叶为也。后莒复与岐公来彭城,十年余过其居,问叶安在,曰:「近逝矣。」自赵璧、李元凭世称为知音之尤,皆擅鼓弦,及为余言叶之歌,使其妙自循,则音属不知和矣。呜呼,岂韩娥之嗣与?惜其终莫有能继其声者,故余着之,欲其闻于后世云。
书屏记【司空图】
译前秦苻坚时,秦州刺史、扶风人窦滔的妻子苏氏,是陈留令武功道质的第三个女儿,名蕙,字若兰。她见识聪明,仪容秀美,谦逊沉默,自守本分,不求显扬。十六岁时,嫁给窦氏。窦滔非常敬重她。然而苏氏性情近于急躁,很有妒忌之意。窦滔字连波,是右将军窦真的孙子、窦朗的第二个儿子,风采神情俊伟,通晓经史,文武双全,当时舆论很推重他。苻坚把他视为心腹重臣,历任显要官职,都有政绩声誉。后来升任秦州刺史,因为违逆旨意,被贬去戍守炖煌。适逢苻坚侵犯晋朝襄阳,担心有危险逼迫,借重窦滔的才略,于是任命他为安南将军,留守镇守襄阳。当初,窦滔有个宠姬赵阳台,歌舞的妙处无人能比,窦滔把她安置在别处。苏氏知道后,索求得到她,严厉地加以捶打羞辱。窦滔对此深感遗憾。赵阳台又专门窥伺苏氏的过失,接连进谗毁谤,窦滔更加愤怒。苏氏当时二十一岁,等到窦滔将要镇守襄阳时,他邀请她一同前往,苏氏因此愤怒,不肯和他同行。窦滔于是带着赵阳台赴任,断绝了与苏氏的音信往来。苏氏愤恨自伤,于是织成五彩相间、光彩照人的回文锦。锦的纵横各八寸,上面题写诗三十多首,共八百多字,纵横反复,都能组成文章。锦上的文字点画没有缺漏,才情的精妙超越古今,名叫《璇玑图》。然而读者不能完全通晓。苏氏笑着对人说:“文字回旋往复、曲折婉转,自然能组成文章;不是我的佳人,没有人能够解读它。”于是派苍头携带它送到襄阳。窦滔阅览锦上的文字,感叹其精妙绝伦,于是把赵阳台送回关中,又按照礼仪备好车辆和随从,邀请苏氏回到汉南,对她的恩爱更加深厚。苏氏所作的文辞有五千多字,到了隋朝末年天下丧乱时,文字散失紊乱,后来追寻也没有找到;但锦上的回文诗却广泛流传、不断被传写,成为近代闺怨诗的宗旨,作文的人都把它当作借鉴。我在听政之余留心古代典籍,翻阅散置的书帙时,偶然看到了这幅图,于是记述若兰的才华,又赞美连波悔过,于是写下这篇记,姑且用来昭示后世。 如意元年五月一日,大周天册金轮皇帝御制。” 王氏《广陵散记》【顾况】各种乐器都是琴的臣妾,只有《广陵散》才是乐曲的宗师。琅邪王淹的哥哥的女儿尚未成年,忽然弹奏这支曲子,仿佛不是从地下传来,也不是从天上降下,像是有一位宗师存在其中。曲中有《日宫》,《散》中有《月宫》,还有《散归云引》《华岳引》。莫非在虚寂之中有主宰监察的神灵,掌管这些奇妙的乐曲,把它传授给玉女吗?唉!天地吝惜而使神明绝迹,后来却豪迈地把它传授给中散大夫。中散大夫死后,玉女才出生,其间沉寂了五六百年。先王制作乐章,用盛大的祭祀荐享上帝,其中有些乐声是无法听到的。鼓钟不时响起,我谨将这些话告诉太师。” 圣善寺《白氏文集》记【白居易】中大夫、守太子少傅、冯翊县开国侯、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太原白居易,字乐天,同东都圣善寺钵塔院故长老如满大师有斋戒的因缘,又同现在的长老振大士结为香火之社。乐天说:“我老了,将要寻访从前的交好,并且结下后来的缘分,所以把这篇文章置于此院。”他的文集共六十五卷,总计三千二百五十五首,题名为《白氏文集》,收藏在律疏库楼中,并且请不要带出院门,也不借给官员和宾客;有爱好此事的人,可以自行来观看。开成元年五月十三日,乐天记。” 《歌者叶记》【沈亚之】从前,秦青的弟子韩娥跟随他学习,时间久了,自以为已经完全学到了秦青的妙处,便告辞离去。秦青为她送行,临别时又唱起歌来。一唱,树林中的风声和各种声音都震荡起来;再唱,行云也不再流动了。韩娥心中才感到悲哀。韩娥也能使婉转悠扬的歌声绕梁而行,使凝聚的尘埃飞扬起来,轻微地上下舞动,三天都不停歇。她能使人悲伤,也能使人喜悦。后来汉武帝时,协律都尉李延年创作新声,也说能够感动人。到唐贞元年间,洛阳金谷里有一名女子叶氏,起初向柳恭学习歌唱,和同辈十多人住在一起,唯独叶氏的歌唱无人能比。后来她成为成都率的家妓,等到率去世,又回到长安。京城歌唱名家听说她的才能,都争相请她会唱。轮到叶氏引声演唱时,她一发声,弹弦的乐工和吹奏的乐师都失去控制,停下手来。演唱结束后,歌唱同业互相告诫,约定谨慎说话,不要让别人听见这件事。当时博陵大族子弟崔莒贤,自己担心家室财物太多,便说:“我刚取得低级官职,难道适宜积聚厚财来供养自己吗?”于是大肆招纳宾客,放纵享乐游玩,极其耗费而毫不吝惜。一天,崔莒在厅堂宴请宾客,乐工们趁机说:“有一位名叫叶氏的歌女,唱新声无与伦比,请把她请来。” 叶氏立即乘小车到崔莒那里。崔莒正喝得兴浓,为了投掷目光作乐,便合着韵律演奏《绿腰》,又一起嘱咐叶氏说:“幸请为我们发声。”叶氏起身唱了一段,满座的人都【原文“■〈日台〉”字形有误,义不可确考】。这天回去后,崔莒在长安沉浮数十年,叶氏的声价更加显著。因为崔莒善于结交人物,优伶们也归附于他,所以叶氏最终能够不被征召入宫演唱。叶氏为人清洁峻峭,自守其身;即使有各种诙谐姿态在她面前争相逗笑,她也从未改变脸色。元和六年,崔莒跟随岐公在朔方任职时,我前去拜访他,他让我们和岐公的宾客住在驿站,驿站在崔莒住处附近。夜里听到叶氏歌唱,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哭泣悲伤了很久,后来又变得喜悦。等歌声结束,悲伤和喜悦反复交替,那人说:“谁能和她相比?她使我不能自主了。”第二天早晨询问情况,才知道是叶氏演唱所致。后来崔莒又和岐公来到彭城,十多年后我经过他的住所,问叶氏在哪里,回答说:“不久前去世了。”自从赵璧、李元凭被世人称为最杰出的知音,他们都擅长弹奏弦乐和鼓乐;等他们向我谈起叶氏的歌声,即使让他们自行追寻其中的妙处,他们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声音来应和。唉,难道她是韩娥的后继者吗?可惜她最终没有能够继承其歌声的人,所以我把这件事写下来,希望它流传到后世。” 《书屏记》【司空图】
人之格状,或峻其心,必劲。心之劲,则视其笔迹,亦足见其人矣。歴代入书品者八十一人,贤杰多在其间,不可诬也。国初欧虞之后,继有吕公。元和、长庆间,先大夫初以诗师友兵部卢公载,从事于商于,因题纪唱和,乃以书受知于裴公休,辟倅锺陵,及征拜侍御史,退居中条。时李忻州戎,亦以草隶著称。为计吏在蒲,因辍所寳徐公浩真迹一屏以为贶,凡四十二幅,八体皆备。所题多《文选》五言诗,其「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十数字,或草或隶,尤为精絶。或缀小简于其下,记云:「怒貎抉石,渴骥奔泉,可以视碧落矣。」先公清旦披翫,殆废寝食,常属诫云:「正长诗英,吏部笔力,逸气相资,竒功无迹。儒家之寳,莫踰此屏也。」但二者皆美,神物所窥,必当夺璧于中流,飞铓于烈火也。殆非子孙之所可存耳。庚子岁遇乱,自虞邑居负之,置于王城别业。丙辰春正月,陜军复入,则前后所藏及佛道图记,共七千四百巻,与是屏皆为灰烬。痛哉!今旅寓华下,于进士姚顗所居,获览《书品》及徐公评论,因感愤追述,贻信后学,且冀精于赏览者,必将继有诠次。光化二年八月三日,泗水司空图衔涕撰録。
仁宗御飞白记【宋欧阳修】
治平四年夏五月,余将赴亳,假道于汝阴,因得阅书于子履之室,而云章烂然,辉映日月,为之正冠肃容,再拜而后敢仰视,盖仁宗皇帝之御飞白也。曰:“此寳文阁之所藏也,胡为于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从臣于羣玉,而赐以飞白,余幸得与赐焉。予穷于世乆矣,少不悦于时,人流离窜斥十有余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盖以遭时清明天子向学,乐育天下之材而不遗一介之贱,使得与羣贤并游于儒学之馆,而天下无事,岁时丰登,民物安乐,天子优游清闲,不迩声色,方与羣臣从容于翰墨之娯,而余于斯时窃获此赐,非惟一介之臣之荣遇,亦朝廷一时之盛事也。子其为我志之。”余曰:“仁宗之徳泽涵濡于万物者四十余年,虽田夫野老之无知,犹能悲歌思慕于垄亩之间,而况儒臣学士得望清光,蒙恩泽,登金门而上玉堂者乎?”于是相与泫然流涕而书之。夫玉韫石而珠藏渊,其光气常见于外也,故山辉如白虹,水变而五色者,至寳之所在也。今赐书之藏于子室也,吾知将有望气者,言荣光起而烛天者,必赐书之所在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记二十七【花石】
舂陵菊圃记【唐元结】
舂陵俗不种菊,前时自逺致之,植于前庭墙下。及再来也,菊已无矣。徘徊旧圃,嗟叹乆之。谁不知菊也?方华可赏,在药品是良药,为蔬菜是佳蔬。纵须地趍走,犹宜徙置修养,而忍蹂践至尽,不爱惜乎?于戏!贤士君子自植其身,不可不慎择所处。一旦遭人不爱重,如此菊也,悲伤奈何?于是更为之圃,重畦植之。其地近燕息之堂,吏人不此奔走;近登望之亭,旌麾不此行列。纵参歌妓,菊非可恶之草;使有酒徒,菊为助兴之物。为之作记,以托后人,并録药经,列于记后。
平泉山居草木记【李德裕】
余尝览想石泉公家藏藏书目,有园庭草木疏,则知先哲所尚必有意焉。余二十年间三守呉门,一莅淮服,嘉树芳草,性之所耽,或致自同人,或得于樵客。始则盈尺,今已丰寻。因感学诗者多识草木之名,为骚者必尽荪荃之美,乃记所出山泽,庶资博闻。木之竒者,有天台之金松琪树,稽山之海棠榧桧,剡溪之红桂厚朴,海峤之香柽木兰,天目之青神鳯集,钟山之月桂青飕,杨梅曲房之山桂温树,金陵之珠栢灓荆杜鹃,茒山之山桃侧栢,南烛宜春之栁栢,红豆山樱,蓝田之栗梨龙栢。其水物之美者,荷有苹州之重台莲,芙蓉湖之白莲,茅山东溪之芳荪。复有日观、震泽、巫岭、罗浮、桂水、岩湍、庐阜、漏泽之石在焉。其伊洛名园所有,今并不载,岂若潘赋闲居称郁棣之藻丽,陶归衡宇喜松菊之犹存?爰列嘉名,书之于石。巳未岁,又得畨禺之山茶,宛陵之紫丁香,会稽之百叶木芙蓉,百叶蔷薇,永嘉之紫桂簇蝶,天台之海石楠,桂林之具那,卫台岭八公之怪石,巫峡之严湍,琅邪台之水石,布于清渠之侧,仙人迹、鹿迹之石,列于佛榻之前。是岁又得锺陵之同心木芙蓉,剡中之真红桂,稽山之四时杜鹃,相思紫宛贞桐,山茗重台蔷薇,黄槿,东阳之牡桂,紫石楠,九华山药树,天蓼青枥,黄心■〈木先〉子,朱山龙骨。近于庚申岁,复得宜春之笔树楠稚子,金荆红笔,密蒙勾栗木。其草药,又得山姜碧百合。
太湖石记【白居易】
译人的品格形貌,有的人内心高峻,必然刚劲;内心刚劲,那么观察他的笔迹,也足以看出他的为人。历代列入书法品评的人有八十一位,贤能杰出者大多在其中,这一点不可欺罔。国初欧阳询、虞世南之后,接着有吕公。元和、长庆年间,先父起初以诗歌师从、交友于兵部卢公载,在商、于一带任职,因题诗记事、相互唱和,便凭借书法受到裴公休的知遇,被征召为钟陵副职;后来被征召任侍御史,退居中条。当时李忻州李戎,也以草书、隶书著称。他任计吏在蒲地时,便停下脚步,把所珍藏的徐浩真迹一屏作为礼物送来,共有四十二幅,八种书体全都具备。所题写的多是《文选》中的五言诗,其中“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十几个字,有的用草书,有的用隶书,尤其精妙绝伦。有的字幅下面缀着小纸条,记着:“愤怒的神情可以撬开石头,口渴的骏马奔向泉水,凭此就可以仰视碧落了。”先父清晨披阅玩赏,几乎废寝忘食,常常告诫我说:“正长的诗才精英,吏部的笔力雄健,超逸之气相互资助,奇妙的功力不留痕迹。这是儒家的珍宝,没有什么能超过这架屏风。”然而二者都很美,神灵般的奇物所窥见的,一定会在急流中夺取宝璧,在烈火中飞出锋芒。这大概不是子孙所能保存的了。” 庚子年遇到战乱,我从虞邑的居所把它背出,安置在王城的别业。丙辰年春正月,陕军再次进入,前后收藏的东西以及佛道图像、记载,共七千四百卷,连同这架屏风都化为了灰烬。痛惜啊!如今我旅居华下,在进士姚顗的住所中,得到机会阅览《书品》和徐公的评论,于是感慨愤懑,追述此事,赠给后学;并且希望精于鉴赏的人,今后一定还会继续为它们品评编次。光化二年八月三日,泗水司空图含泪撰写记录。” 《仁宗御飞白记》【宋欧阳修】治平四年夏五月,我将要赴亳州,取道汝阴,因此得以在子履的居室里阅览书法。只见御书灿烂,光辉映照日月,我为此整理衣冠、肃正容色,拜了两拜后才敢抬头仰视;原来是仁宗皇帝亲笔书写的飞白体。我说:“这是宝文阁收藏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您的房间里呢?”子履说:“从前天子在群玉殿宴请侍从之臣,并把飞白书赐给他们,我有幸也得到一幅。我的一生长期困顿于世,年轻时便不被当时所喜爱,流离、贬斥、奔窜了十多年;而能够没有老死在江湖之上,大概是因为遇上政治清明的时代,天子向往学习,乐于培养天下人才,不遗漏一个卑微之士,使我能够和群贤一起在儒学馆中交游。天下无事,年年丰收,百姓和万物安乐;天子优游清闲,不亲近声色,正和群臣从容享受翰墨之乐,而我在这个时候私下得到这项赏赐,这不仅是一个臣子的荣幸,也是朝廷一时的盛事。请您为我记下这件事。”我说:“仁宗的德泽滋润万物四十多年,即使是没有知识的农夫老翁,也还会在田野间悲歌思慕他,何况儒臣学士能够仰望圣颜、蒙受恩泽、登上金门而进入玉堂的人呢?” 于是我们相对流泪,写下了这件事。美玉蕴藏在石中,珍珠藏在深渊里,它们的光气常常显露在外;所以山放出白虹般的光辉、水变成五色,都是至宝所在的征兆。如今这幅御赐书法收藏在子履的房间里,我知道将来一定会有善于望气的人说,荣光升起照耀天空的地方,必定就是御赐书法所在之处。”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十六 (明)贺复征编 ○记二十七【花石】《舂陵菊圃记》【唐元结】舂陵当地的习俗是不种菊花,从前有人从远方把菊花带来,种在前庭墙下。等我再次来到这里时,菊花已经没有了。我在旧花圃中徘徊,叹息了很久。谁不知道菊花呢?开花时可以观赏,在药材中是良药,作为蔬菜又是佳蔬。即使土地需要频繁劳作,也还应当迁移安置、加以培育,怎么忍心践踏殆尽而不爱惜呢?唉!贤士君子培植自身,不可不慎重选择所处的环境。一旦遇到别人不爱重,就会像这些菊花一样,怎能不悲伤呢?于是我重新修建花圃,重新分畦种植菊花。花圃靠近休息的厅堂,官吏和仆人不会从这里奔走;靠近登高远望的亭子,旌旗仪仗不会在这里排列。即使有歌妓参与游乐,菊花也不是令人厌恶的草;即使有饮酒之徒,菊花也能成为助兴之物。为此写下这篇记,把它寄托给后人,并把《药经》抄录下来,列在记文之后。” 《平泉山居草木记》【李德裕】我曾经阅览并想象石泉公家所收藏的书目,其中有《园庭草木疏》,由此知道前代贤哲所崇尚的事物一定有其用意。我二十年间三次镇守吴门,一次任职淮服,嘉树芳草是我性情所爱,有的从同道友人处得到,有的从樵夫那里取得。起初只有一尺高,如今已经长到几寻高。于是想到学习诗歌的人大多要认识草木名称,作辞赋的人一定要完全写出荪、荃等香草的美,于是记下它们出自哪些山泽,希望可以帮助博闻。奇异的树木有:天台的金松、琪树,稽山的海棠、榧、桧,剡溪的红桂、厚朴,海边山岭的香柽木、木兰,天目的青神、凤集,钟山的月桂、青飕,杨梅曲房的山桂、温树,金陵的珠柏、灓荆、杜鹃,茅山的山桃、侧柏,南烛、宜春的柳柏,红豆、山樱,蓝田的栗、梨、龙柏。水生植物中美丽的有:荷花类有苹州的重台莲、芙蓉湖的白莲、茅山东溪的芳荪。还有日观、震泽、巫岭、罗浮、桂水、岩湍、庐阜、漏泽的石头。伊水、洛水一带名园中所有的草木,如今都没有记载,难道还比得上潘岳《闲居赋》所称赞的郁棣之美,或陶渊明归到屋舍时欣喜松菊仍在吗?于是列出这些美名,把它们刻写在石上。” 己未年,又得到番禺的山茶、宛陵的紫丁香、会稽的百叶木芙蓉和百叶蔷薇、永嘉的紫桂簇蝶、天台的海石楠、桂林的具那、卫台岭八公山的怪石、巫峡的险峻急流、琅邪台的水石,分布在清渠旁;仙人迹、鹿迹的石头,排列在佛榻前。这一年又得到钟陵的同心木芙蓉、剡中的真红桂、稽山的四时杜鹃、相思、紫宛、贞桐、山茗、重台蔷薇、黄槿、东阳的牡桂、紫石楠、九华山的药树、天蓼、青枥、黄心【“■〈木先〉”字形有误】子、朱山龙骨。临近庚申年,又得到宜春的笔树、楠木、稚子、金荆、红笔、密蒙、勾栗木。草药又得到山姜、碧百合。”},{ 《太湖石记》【白居易】
富哉石乎!厥状非一。有盘抝秀出如灵丘鲜云者,有端俨挺立如真官神人者,有缜润削成如珪瓒者,有亷棱鋭刿如剑戟者。又有如虬如鳯,若跧若动,将翔将踊;如鬼如兽,若行若骤,将攫将鬬。风烈雨晦之夕,洞穴开硙,若欱云歕雷,嶷嶷然有可望而畏之者;烟霁景丽之旦,岩■〈山上咢下〉霮■〈雨上对下〉若拂岚扑黛,霭霭然有可狎而翫之者。昏晓之交,名状不可撮要而言,则三山五岳,百洞千壑,覼缕蔟缩,尽在其中。百仞一拳,千里一瞬,坐而得之。此所以为公适意之用也。与公迫观熟察,相顾而言:岂造物者有意于其间乎?将胚浑凝结,偶然成功乎?然而自一成不变已来,不知几千万年,或委海隅,或沦湖底,高者仅数仞,重者殆千钧。一旦不鞭而来,无胫而至,争竒骋怪,为公眼中之物。公又待之如宾友,亲之如贤哲,重之如寳玉,爱之如儿孙。不知精意有所召邪?将尤物有所归邪?孰不为而来邪?必有以也。石有大小,其数四等,以甲乙丙丁品之。每品有上中下,各刻于石阴曰:「牛氏石甲之上,乙之中,丙之下。」噫!是石也,百千载后散在天壤之内,转徙隠见,谁复知之?欲使将来与我同好者,覩斯石,览斯文,知公之嗜石之自。会昌三年五月癸丑日记。
秦国公石记【明归有光】
宋太师秦国卫文节公泾,淳熙十一年进士第一人,参知政事,文章议论有禆于当世。《宋史》轶不传。公,吾县人也。县人能纪之。当韩侂胄用事时,公隠居十年。于所居地名石浦,辟西园,累致太湖石甚富。至今往往流落人间,然皆为屠沽儿酒肉腥秽可吊也。独其在学宫者,为四方过客之所钦仰。余居安亭江上,往来陆家浜舟中,见冢间大石,问知为秦公故物,埋草土中,无识者。先时吏部侍郎叶文庄公,亦石浦人,其家子弟运致于此,因购之。叶氏载以二百斛舟,沿吴淞江而下,置于堂东学宫石。世以为名品。以余观之,殆如雕镂耳。此石旋转作人舞,而形质恢佹,类韎师所率之夷舞。若以甲乙品第,当在学宫之上。嗟乎,公吾乡之先哲,余朝夕对之,如对公矣。前十年于阊门刘尚书宅得一竒石,形如大斾,迎风猎猎,彷佛汉大将军兵至阗颜,大风起,纵兵左右翼围单于骠骑,封狼居胥,临瀚海时也。乆僵仆庭中,今立于西垣云。
东门观桃花记【王衡】
盖今人多伪为雅,而呉俗尤甚。兰菊几家置一谱焉?次则君竹而友松,第而至桃花极矣。乃予性独深爱桃花,每春未尝不游,游必徧。今年二月之十七日,予与汝增约,使人往探城四隅,问花之所止而之焉。具报:东门外则步出东门,踏菜花行,望见一村居,小有栁桃可观,则酒■〈酉仓〉与蒲席已次第设矣。其居有小溪,中桃花左右溪,约有三四十株,甚嫩美。既又移至吴氏庄,庄宅与池相遶,略同前而广五倍之,花硕大且繁。中一绯色据水上者特异,长杨数章列池外,如伟丈夫衣冠拱手而护少女子于内。桃花亦醉面垂垂,傍水洗妆,不轻见头额也。饮树下,留连乆之,顾日尚未晡,乃复信步寻花。其在水濵者,墙角桥畔者,菜花栁树丛中者,辄洒水施茵曰与而延客。或遇之矮檐下及坑堑灶突之间,则含酒满舌噀之曰为汝浣衣。席暖更移,酒尽复买,忘其去城之遂逺也。汝増曰:夫桃价不堪与牡丹作奴,人且以市娼辱之,子何好之甚?予笑曰:子品花乎?品价乎?夫价则百十桃者有之,然皆如口脂面粉,不粘人意,刻画彩缋人能盗天。夫桃也逺而睇之,光浮浮然;近而即之,若有暖晕焉。盖颂桃德者,夭夭近之,灼灼则已下矣。拟之于春,殆巽女乎?阳出震而得梅,桃与梅其得气独完,故于香味色中具有别韵。即刻画彩缋者,巧愈不似,似愈不真。子舎是而贵夫盆盎拳握之观何欤?且夫天下之贵贱失所乆矣,饾饤贵而粱肉贱,土偶贵而人物贱,品题贵而考课贱。桃之贱于子无惑也。汝增无以对,泚笔志其语。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记二十八【以下杂记】
登西台恸哭记【宋谢翱】
译太湖石真是丰富多姿啊!它们的形状并不只有一种:有的盘曲嶙峋、秀拔而出,像灵丘上初生的云气;有的端庄严整、挺然耸立,像真正的官人、神人;有的细密温润,仿佛削琢成圭和瓒;有的棱角分明、锋利如剑戟。又有的像虬龙,像凤凰,仿佛蜷伏,又仿佛正在活动,似乎将要飞翔、跃起;有的像鬼怪,像猛兽,仿佛在行走,又仿佛在奔驰,似乎将要扑捉、搏斗。狂风暴雨、天色昏暗的夜晚,洞穴敞开,像在吞云吐雷,巍然耸立,使人望之可畏;烟雾消散、景色明丽的早晨,岩■〈山上咢下〉上霮■〈雨上对下〉,仿佛拂动山岚、扑染黛色,烟霭蒙蒙,又有可亲近、可玩赏之处。昏晓交替之时,它们的形状和名称难以概括来说:三山五岳、百洞千壑,曲折细密、簇拥收缩的景象,全都包含在其中。百仞之高,压缩在一拳之间;千里之远,转瞬便可尽收眼底,坐着就能得到这一切。这就是它们供公寄托情怀、满足心意的用处。我同公一起近距离观看、仔细察看,彼此相顾说道:难道是造物者有意安排在其中吗?还是天地混沌之气凝聚结成,偶然形成的吗?然而自从形成而固定不变以来,不知已经过了几千万年;有的被弃置在海边,有的沉没在湖底,最高的仅有几仞,最重的几乎有千钧。一天之内,它们不用鞭赶便自行来到,没有腿脚却自行到达,争相显出奇异怪状,成为公眼中的景物。公又把它们像宾客朋友一样对待,像贤人哲士一样亲近,像宝玉一样看重,像儿孙一样爱护。不知是精诚之意有所召唤吗?还是珍奇之物自有归宿吗?它们难道会无缘无故前来吗?其中一定有原因。石头有大小,共分四个等级,以甲、乙、丙、丁来品定。每一等又分上、中、下三品,分别刻在石头背阴的一面,写道:“牛氏石,甲等上品;乙等中品;丙等下品。”唉!这些石头在百千年以后散落在天地之间,辗转迁徙,时隐时现,还有谁能再知道它们呢?这是想让将来与我有同样爱好的人,看见这些石头,读到这篇文章,知道公爱好石头的缘由。会昌三年五月癸丑日记。《秦国公石记》【明代归有光】宋代太师、秦国卫文节公秦泾,是淳熙十一年进士第一名,任参知政事,文章议论对当世有所补益。《宋史》失载,没有为他立传。秦公是我们县的人,本县人能够记述他的事迹。韩侂胄掌权时,秦公隐居了十年。在居所所在地石浦,他开辟西园,多次收集太湖石,藏石极为丰富。直到今天,这些石头往往流落民间,却都落在屠夫、酒贩等人手中,沾染酒肉腥秽,实在可悲。只有那块在学宫中的石头,受到四方过客的敬仰。我住在安亭江边,往来于陆家浜的船上,看见坟墓之间有一块大石,询问后才知道是秦公旧物,埋在草土之中,没有人认识。早先吏部侍郎叶文庄公也是石浦人,他家的子弟把这块石头运到这里,于是我把它买下。叶氏用载重二百斛的船装载,沿吴淞江顺流而下,放置在堂东的学宫石旁。世人认为它是名品。依我看,它大概像雕刻镂琢之物。这块石头旋转起来像人在起舞,形态和质地奇异,类似韎师率领的夷人舞蹈。如果按甲乙排列品第,应当在学宫那块石头之上。唉,秦公是我乡里的先哲,我早晚面对它,就像面对秦公本人一样。十年前,我在阊门刘尚书宅中得到一块奇石,形状像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飘动,仿佛汉代大将军率军抵达阗颜,大风骤起,纵兵从左右两翼包围匈奴单于,封狼居胥、登临瀚海时的情景。” 它长久地倒卧在庭院中,如今听说已经立在西墙边了。《东门观桃花记》【王衡】大概如今的人多半假装高雅,而吴地的风俗尤其严重。能有几家为兰花、菊花各自编一部谱呢?再其次是把竹子当作君子、把松树当作朋友,等到桃花便达到极点了。可是我的性情独独非常喜爱桃花,每年春天没有不去游赏的,而且一游必定遍览。今年二月十七日,我和汝增约定,派人到城四周探访,询问花开在哪里,便前往那里。来人详细报告说:东门外,就从东门步行出去,踏着菜花前行,看见一处村居,略有柳树和桃花可以观赏,那么酒器和蒲席已经依次摆设好了。这处居所中间有小溪,桃花分布在溪流两旁,大约有三四十株,非常嫩美。后来又移步到吴氏庄园,庄宅和池塘相互环绕,大致和前一处相同,但面积大了五倍;桃花花朵硕大而且繁密。其中一株绯红色的桃花长在水上,尤其奇异;高大的杨树有几丈高,排列在池外,像伟丈夫穿戴衣冠、拱手护卫里面的少女。桃花也像醉酒的面容,低垂着花枝,依傍水边洗妆,不轻易露出额头。我们在树下饮酒,流连了很久,回头看太阳还没有过午,于是又信步寻找桃花。凡是长在水边、墙角、桥畔、菜花柳树丛中的桃花,我们都浇水、铺席,请它们来招待客人。偶尔遇到长在矮檐下、坑洼、灶台烟囱之间的,就含满一口酒向它喷去,说是替你洗濯衣裳。” 席子坐暖了就再换地方,酒喝完了就再买,忘记了离城已经越来越远。汝增说:“桃花的身价不值得给牡丹做奴仆,人们还把它比作市场上的娼妓来侮辱它,您为什么这样喜爱它呢?”我笑着说:“您是在品评花,还是在品评价格呢?说到价格,百十株桃花才有一株牡丹的价钱,但牡丹都像嘴唇上的脂粉,不能黏住人的心意;雕刻彩绘,越是巧妙,越能窃取天然之美。桃花呢,远远望去,光彩浮动;走近它,就像有温暖的红晕。歌颂桃花品德的,先说‘夭夭’的姿态,近看桃花,便说它‘灼灼’了。把它比作春天,大概像巽卦之女吧?阳气从震方出来而得到梅花,桃花和梅花独独得到春气的完整滋养,所以在香味和色泽中各有一种特殊韵味。即使是雕刻彩绘的东西,越巧妙就越不像真实的桃花,越像真实的桃花就越不可能是真的。您舍弃这种桃花,却为什么看重那种放在盆盎中、拳头大小的景观呢?况且天下贵贱失当已经很久了:零碎小食受到尊贵待遇,而粮食肉类反被轻视;土偶受到尊贵待遇,而真人反被轻视;品评文章受到尊贵待遇,而考核实际政绩反被轻视。桃花被您看轻,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汝增无言以对,蘸墨写下了这番话。”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十七 (明)贺复征编 ○记二十八【以下为杂记】《登西台恸哭记》【宋谢翱】
始,故人唐宰相鲁公开府南服,余以布衣从戎。明年别公漳水湄。又明年,公以事过张睢阳及颜杲卿所常往来处,悲歌慷慨,卒不负其言而从之游。今其诗具在,可考也。余恨死无以藉手见公,而独记别时语。每一动念,即于梦中寻之。或山水池榭,云岚草木,与所别之处及其时适相类,则徘徊顾盼,悲不敢泣。又后三年,过姑苏,姑苏公初开府旧治也。望夫差之台而始哭公焉。又后四年而哭之于越台。又后五年及今而哭于子陵之台。先是一日,与友人甲乙若丙约越宿而集。午雨未止,买榜江涘,登岸谒子陵祠,憩祠旁僧舎。毁垣枯甃,如入墟墓。还与榜人治祭具。须臾雨止,登西台,设主于荒亭隅,再拜跪伏,祝毕号而恸者三,复再拜起。又念余弱冠时往来,必谒拜祠,其始至也,侍先君焉。今余且老,江山人物睠焉若失。复东望泣不已有云从南来,渰浥浡郁,气薄林木,若相助以悲者。乃以竹如意击石作楚歌以招之曰:「魂朝往兮何极,暮来归兮闗水黑,化为朱鸟兮有咮焉食。」歌阕,竹石俱碎。于是相向感喑,复登东台,抚苍石,还憩于榜中。榜人始惊余哭,云适有逻舟之过也,盍移诸?遂移榜中流,举酒相属,各为诗以寄所思。薄暮雪作风凛不可留,登岸宿乙家。夜复赋诗怀古。明日益风雪,别甲于江,余与丙独归,行三十里,又越宿乃至。其后甲以书及别诗来,言是日风帆怒驶,逾乆而后济。既济,疑有神阴相以着兹游之伟。余曰:「呜呼!阮步兵死,空山无哭声,且千年矣。若神之助,固不可知。然兹游亦良伟,其为文辞因以达意,亦诚可悲巳。」余尝欲仿太史公着季汉月表,如秦楚之际,今人不有知余心,后之人必有知余者。于此宜得书,故纪之以附季汉事后。时先君登台后二十六年也。先君讳某,字某。登台之岁在乙丑云。
滇南恸哭记【明王绅】
译起初,故友唐宰相鲁公在南方开设幕府,我以平民身份随军。第二年在漳水岸边同鲁公告别。又过一年,鲁公因事情经过张睢阳和颜杲卿曾经往来的地方,悲歌慷慨,最终没有辜负自己的话,跟随他们而去。他的诗现在都还在,可以考察。我遗憾自己死后没有什么可以带在手上去见鲁公,却只记得分别时他说的话。每当一动念想起他,就在梦中寻找他。有时山水池榭、云雾山岚、草木景物,恰好和当年分别的地方及时间相似,我就徘徊顾盼,悲伤得不敢哭泣。又过三年,我经过姑苏,姑苏是鲁公最初开府任职的旧治所。我望着夫差台,才开始哭悼鲁公。又过四年,在越台哭他。又过五年直到现在,在子陵台哭他。前一天,我和朋友甲、乙、丙约定,隔夜后集合。中午雨还没有停,我们买了一条船到江边,登岸拜谒子陵祠,在祠旁僧舍休息。只见毁坏的墙壁和枯朽的井,好像进入废墟坟墓。回来后又和船夫准备祭祀用品。不一会儿雨停了,我们登上西台,在荒亭角落设立牌位,拜了两拜,跪伏祝告完毕,放声大哭、悲恸了三次,又拜两拜起身。又想到我年轻时往来此地,必定拜谒祠庙;第一次来时,还侍奉先父同行。如今我将要老去,对江山人物的眷恋,仿佛都失去了。” 我又向东望去,哭泣不止。这时有云从南方飘来,云气湿润浓郁,气息逼近树林,仿佛也在帮助我悲伤。于是我用竹如意敲击石头,唱楚歌招魂道:“魂啊,早晨去了哪里才是尽头?傍晚回来啊,关塞的江水一片昏黑。化作朱鸟吧,那里有鸟嘴可以取食。”歌声唱完,竹如意和石头都碎了。于是我们相对沉默悲感,又登上东台,抚摸苍色的石头,回到船中休息。船夫开始惊讶我哭泣,说恰好有巡逻船经过,为什么不转移地方?于是把船移到江流中央,举酒相互劝饮,各自作诗寄托思念。傍晚下起雪,风势凛冽,不能再留,于是登岸住在乙家。夜里又作诗怀古。第二天风雪更大,和甲在江边分别;我和丙独自回去,走了三十里,又过了一夜才到。后来甲寄来书信和临别诗,说那天风帆猛烈疾驶,过了很久才渡过江。渡过之后,他怀疑有神灵在暗中帮助我们,使这次游览显得伟大。我说:“唉!阮籍死后,空山中没有哭声,已经将近千年了。至于是否有神灵相助,固然无法知道。然而这次游览确实很壮伟,把它写成文章来表达心意,也实在是可悲的。我曾经想仿照太史公撰写《季汉月表》,像《秦楚之际月表》那样;如今活着的人中没有人了解我的心情,后世一定会有了解我的人。” 在这里本来应当留下文字,所以记下此事,附在《季汉事》之后。当时距离先父登台已经二十六年。先父名讳某,字某。他登台的年份是乙丑年。” 《滇南恸哭记》【明王绅】
先公以洪武五年正月奉使云南,招谕元梁王。六月抵其境,六年遇害。至二十五年,不肖孤绅窃禄西川,屡请于蜀王殿下。二十八年冬得旨,十二月朔日戒行。次年二月二十三日到滇,次日叅见岷府,退谒藩阃文武大臣及土人士友,并以情事为告。闻者闵之,竞为咨访。二十五日,有僰人画工何仁可,年七十余,来言亲炙先公于佑圣宫甚乆,至绘素之事亦多经指授。且云初来时,梁王甚加礼敬,府僚大臣若司徒达尔玛、参政喻金闾、髙抚慰辈尤所尊重。凡见梁王,必以天命所归、人心所属之理为之开说,退谕其臣僚尤加委曲。梁之君臣亦知元社巳屋,皆有降意。时元之孽王逋逃朔漠者,遣侍郎托克托自西蕃来通好索援,且刼以危言,必欲杀我使以固梁王意。梁王不忍遽絶于我朝,乃匿先公于民间。托克托闻之,诮曰:“国家颠覆而不能救,反欲逺附他人邪!”跃马而起。梁王不得已,遂出先公以见之。托克托欲加屈辱,先公慷慨骂曰:“天讫汝元命,我朝实代之。汝如爝火余烬,尚欲假息以与日月争光邪?我将命逺来,岂为汝屈!今惟有死而已。”或解曰:“两国交争,不罪来使。不从则遣之,彼何罪焉?况王公才器天下无双,宜有以全之。”托克托曰:“今日虽孔子在,义不可留。”梁王不能救先公,复顾梁王谓曰:“汝朝杀我,大兵夕至矣!”亦不听,遂遇害。时为腊月二十四日未申时。盖僰人以此日为节日,故乆不忘也。讳日城中父老士女莫不垂泪。达尔玛既陈奠祭,左右具衣冠,殓之以礼,即日舁至地藏寺北漏泽园化之以火。讳所则今之观音寺前三市街。言讫引至漏泽园擗踊设奠,是夕宿地藏寺。自此连日至彼展哀,至二十七日,绅别访南关董金刚保,以合其说。盖以先公尝主其家故也。金刚保亦引至观音寺前,指以讳所号恸,间市人竞来至。问中有苏奴者,前言棺木实其家所备,盖其兄庆时为元帅,故达尔玛一以后事委之。其言遗事略与仁可同,但奴则云火化在小南门城濠边,复引至歴指其处,哀未止。有僧从西来自云年百岁,口述遗事甚悉。绅拱问化后遗殖何在?僧言彼时上下恟惧,谁复道及此者。三人之言遗殖并同,自是士民僧道多来称述先公容貌、言行、嗜好、制作、动静、仆从皆可稽,但无能知夫塟所者。因姑设次为位于地藏寺之东夹室。越明日漏四下,陈设于寺门外,告祭于云南府城隍、里社、寺伽蓝等神,备述情事之由,礼毕奉新制木主就观音寺前讳所尽哀。题礼毕,迎回地藏寺位次。昧爽行正祭礼。先是布政张公紞、参议范公祖尝访先公节行于临安儒士贾寛,寛达尔逹理客也,故获侍先公最密。因言曾有诗见寄可考。暨绅至,张公即命迎寛。三月十日,寛至,所言与前颇同,乃云化后达尔玛已使葬于地藏寺之旁。后十许日,寛往哭之,止见平土而不结丘陇。自国兵来,陵谷变迁已不可认,迄今犁锄荐臻,屋庐相望,想象亦不能得其髣髴也。寛又云先公前馆于报国寺,后因托克托至,遂移馆于春登杨氏家。平日杜门不接人事,惟读书著述,有文集二大册,达尔玛録本藏于家,后并原藁不知何在。寛年高质重,所言似非虚妄者。又沅士镏有年近见宜梁民李铉,铉自言其父起宗为元枢宻院都事,好士而知书,曽延先公于家甚乆,后事皆其经理。今墓所惟铉知之。有年前任沅庠时常接见先公,故闻之甚留意。越半月,绅至滇,有年即来告,且为书招铉。十一日,铉至,口述遗事亦悉,又举先公题其竹轩三絶句,遂导至鄂尔多东门外之百步,指羣冢千百而言曰:「大略记在此处」,而羣冢尽遭发掘无遗者。绅见其年少不敢尽信,又见颇能记忆亦不敢不信,遂于其处仰天大恸,次日于羣冢旁择旷地,仍设次为位,迎神主,陈祭。祭毕,复奉归寺之元次。越十日,奉神主而回。呜呼哀哉!绅之初志鋭,欲访求遗殖,归塟先陇,以襄大事。不幸岁乆事殊,以至此极。虽粉身碎骨,亦不足以赎其辜。他日何面目见先公于九泉哉?擗踊之余,因忍死备记于简,以志不忘终天之恨,且使后世子孙有以知其荼毒。呜呼痛哉!
渤泥入贡记【宋濓】
译先父于洪武五年正月奉命出使云南,招谕元梁王。六月抵达云南境内,洪武六年遇害。到洪武二十五年,我这个不肖孤儿王绅在西川任职,屡次向蜀王殿下请求。洪武二十八年冬天得到旨意,十二月初一日整装出发。第二年二月二十三日到达滇地,第二天参见岷府,退下后拜访藩府的文武大臣以及当地士人朋友,并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们。听到的人都同情我,争相替我访查。二十五日,有一个七十多岁的僰人画工何仁可来告诉我,说自己曾在佑圣宫长期亲自接受先父教诲,至于绘画的事情也多次得到先父指授。他还说,先父刚来时,梁王非常礼敬他,府中僚属大臣如司徒达尔玛、参政喻金闾、髙抚慰等人尤其尊重先父。每次见梁王,先父必定向他讲明天命归属、人心归向的道理,退下后对他的臣僚又更加委婉详尽地劝说。梁王君臣也知道元朝政权已经倾覆,都有投降的意思。当时元朝逃往朔漠的叛王派侍郎托克托从西蕃来通好求援,并且用危险的言辞威胁梁王,一定要杀掉我朝使者来巩固梁王的意志。梁王不忍心立即同我朝断绝,于是把先父藏在民间。托克托听说后,讥讽说:“国家都要覆亡了却不能救,反而想远远依附别人吗?” 托克托跃身上马。梁王不得已,只好让先父出来见他。托克托想加以屈辱,先父慷慨斥骂道:“上天已经终结你们元朝的国运,我朝实际上将取代它。你就像将要熄灭的微火余烬,还想借残余气息同日月争光吗?我奉命远道而来,难道会向你屈服!如今我只有一死而已。”有人替先父解围说:“两国交战,不应治罪来使;如果不接受,就遣送他回去,他有什么罪呢?何况王公才华器量天下无双,应当想办法保全他。”托克托说:“今天即使孔子在这里,按道义也不能留下。”梁王不能救先父,托克托又回头对梁王说:“你们朝廷杀了我,明天大军晚上就会到达!”梁王也不听,于是先父遇害。当时是腊月二十四日未时、申时之间。大概僰人把这一天作为节日,所以长久不能忘记。忌日那天,城中父老士女没有不流泪的。达尔玛陈设祭品后,左右侍从准备好衣冠,按照礼仪收殓先父,当天抬到地藏寺北面的漏泽园,用火焚化。所谓忌所,就是如今观音寺前三市街。说完后,他们引我到漏泽园,捶胸顿足,设奠祭悼;当晚住在地藏寺。从此连续多日前往那里哀悼,到二十七日,王绅又告别拜访南关的董金刚保,以求同他的说法相互印证。” 这是因为先父曾经主持过他的家事。金刚保又把我带到观音寺前,指着忌所放声痛哭,间或有市民争相前来。询问中有个叫苏奴的人,先前说棺木确实是他家准备的;大概因为他的哥哥庆时曾任元帅,所以达尔玛把身后之事全都托付给他。他所说的遗事大略和何仁可相同,但苏奴说火化是在小南门城濠边,又引我到那里逐一指认,悲哀仍不能停止。有一位僧人从西方来,自称已经一百岁,口述的遗事非常详尽。我拱手询问火化后遗骨在哪里,僧人说当时上下惊恐,谁还会顾得上谈这些事。三个人所说的遗骨下落相同。从此士人、百姓、僧人、道士大多前来述说先父的相貌、言语、行为、爱好、作品、举止和仆从,都可以考察,但没有人知道安葬的地方。于是暂且在地藏寺东面的夹室设立灵位。第二天凌晨四更,陈设祭品于寺门外,向云南府城隍、里社、寺院伽蓝等神灵禀告事情缘由;礼毕,奉着新制的木主到观音寺前的忌所尽情哀悼。题写、礼毕后,迎回地藏寺原来的灵位处。天将亮时举行正式祭礼。此前,布政张公紞、参议范公祖曾向临安儒士贾寛访求先父的节操事迹。贾寛是达尔玛的通译,因此得以最亲近地侍奉先父。” 他还说曾有诗寄给先父,可以作为考证。等王绅到达后,张公立即派人迎接贾寛。三月十日,贾寛到来,他所说的和前面大体相同,只是说火化后达尔玛已经把先父安葬在地藏寺旁。十多天后,贾寛前去哭祭,只看见平地,没有筑起坟丘。自从明朝军队到来,山陵谷地变迁,已经无法辨认;直到现在,犁锄不断,屋舍相望,即使凭想象也不能得到大概情形。贾寛又说,先父起初住在报国寺,后来因为托克托来到,便把住处迁到春登的杨氏家中。平日闭门不接待人,只读书著述,有文集两大册,达尔玛抄录了一份收藏在家中,后来连原稿也不知在哪里。贾寛年高而质朴持重,所说似乎不是虚妄之言。又有沅地士人镏有年,最近见到宜梁百姓李铉;李铉自己说,他的父亲起宗曾任元枢密院都事,喜爱士人而且知书,曾把先父请到家中住了很久,后来所有事情都是他父亲经办的。如今墓地只有李铉知道。镏有年以前任沅庠教职时,经常接见先父,所以听到这些事情后非常留意。过了半个月,王绅到了滇地,镏有年便来告诉我,并且写信招来李铉。十一日,李铉到来,口述的遗事也很详细,又举出先父题写在他竹轩上的三首绝句,于是带我到鄂尔多东门外一百步处,指着成百上千的坟墓说:“大概记得是在这一带。”然而成群的坟墓已经全被挖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见他年纪轻,不敢完全相信;又见他颇能记忆,也不敢完全不信。于是我在那地方仰天大哭,第二天在群墓旁选择一块空旷之地,仍然设立灵位,迎请神主,陈设祭品。祭祀完毕,又把神主奉回寺中的原位。过了十天,奉着神主回去。呜呼,悲哉!我最初的心志锐利,想访求先父遗骨,运回故乡安葬,以完成这件大事。不幸年代久远、事情变迁,竟到了这种地步。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赎我的罪过。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在九泉之下见先父呢?捶胸顿足痛哭之后,我忍着不死,把这件事详细写在简册上,以表明终身不忘的遗恨,也让后世子孙知道先父所受的苦难。呜呼,痛苦啊!” 《渤泥入贡记》【宋濂】
濓承旨禁林日,福建行省都事沈秩来谒曰:“洪武三年秋八月,秩与监察御史张敬之等奉诏往谕渤泥国。冬十月,由泉南入海。四年春三月乙酉朔,达阇婆。又踰月,始至其国。国王马合谟沙僻处海中,倨傲无人臣礼。秩令译人通言曰:‘皇帝抚有四海,日月所照,霜露所队,无不奉表称臣。渤泥以弹丸之地,乃欲抗天威邪?’王大悟,举手加额曰:‘皇帝为天下主,即吾之君父,安敢云抗?’秩即折之曰:‘王既知君父之尊,为臣子者奈何不敬?亟撤王座而更设芗几,寘诏书其上,命王帅官属列拜于庭。’秩奉诏立宣之,王俯伏以聴,成礼而退。明日,王辞曰:‘近者苏禄起兵来侵,子女玉帛尽为所掠,必俟三年后国事稍纾,造舟入贡尔。’秩曰:‘皇帝登大寳已有年矣,四夷之国,东则日本、高丽,南则交趾、占城、阇婆,西则吐蕃,北则蒙古诸部落,使者接踵于道。王即行已晩,何谓三年?’王曰:‘地瘠民贫,愧无竒珍以献,故将迟迟尔,非有他也。’秩曰:‘皇帝富有四海,岂有所求于王?但欲王之称藩,一示无外尔。’王曰:‘容与相臣图之。’又明日,其相王宗恕来曰:‘使者之言良是,请以五月五日成行。’阇婆有人间王曰:‘苏禄来攻,王帅师却之,今闻归诚中国,无我阇婆矣。’王惑之,秩复走见王。王辞以疾,秩大言谓宗恕曰:‘尔谓阇婆非中国臣邪?阇婆尚称臣于尔国乎?何有使者朝还,天兵且夕至?虽欲噬脐,悔可及乎?’宗恕悚然曰:‘敬闻命矣。’乃入白王,王大会其属,共议遣亦思麻逸等四人入朝。临发,王以金佩刀、吉贝布为赠,秩毅然辞之。王顾近侍曰:‘中国使者亷洁乃如是邪?阇婆来人诛索每无厌,况强之而不受邪?尔曹宜效之。’秩以涉海万里,不可以无纪,乃与敬之各赋一诗。王大悦,书于板中,悬之。既与王别,舟行至海口,王又惑左右言令人与亦思麻逸曰:‘使者不受刀布尔等必’不还矣。秩恐王不喻,复走王所,反复譬晓之。王曰:“使者之言如此,予中心释然矣。”王举酒为别,酹酒祝曰:“愿使者蚤还中国,愿亦思麻逸蚤归敝邦。”秋八月十五日还京师,十六日以亦思麻逸等入见,锡宴于会同馆。已而遣归,宠赉其王甚厚云。其所贡物:鹤顶、生玳瑁大片、龙脑米、龙脑黄腊、降真诸香。其表用金刻畨书,髣髴如回鹘书,其文鄙陋不足观。皇太子笺用银笺,文与表相类。其地炎热,多风雨,无城郭树木栅为固。王之所居若楼,覆以贝多叶。王绾髻祼跣,腰纒花布,无舆马,出入徒行。城中人不满三千家,多业渔。剪髪齐额,妇人衣短衫,仅蔽胸背,腰系花布,散髪跣足。其物产则吉贝、黄腊、降真、龟筒、玳瑁、槟榔、煑海为盐、沥椰浆为酒。无稻麦,捕生鱼虾蟹食之,兼食沙糊。沙糊者,取树实为浆,澄汰之如粉,食之能不饥。食无器皿,以竹编贝多叶为之,食毕则弃之。畨书无笔札,以刀刻贝多叶。行之事佛甚严,以五月十三日为节,国人亦于是日作佛事。若有燕飨,则刲羊豕鸡鹅,鸣鼔击钹以为乐。此其大凢也。先生职在太史,愿为详纪之,以昭圣化所被之盛。濓闻渤泥在西南大海中,所统一十四州,去阇婆四十五日程,去占城与摩逸各三十日程,去三佛齐四十日程。歴代未尝朝贡,故史籍不载。至宋太平兴国二年,其王向打始因商人蒲卢歇遣使弩使副蒲亚利、判官哥心等赍表来贡。元丰五年二月,其王锡理麻喏复遣使如前。自后辄不闻。元有国百余年,亦不复至。方今圣人在上,威徳之所被,无逺不屇。玺书一颁,辄稽首臣顺。稽之往古,允谓过之。至若秩等奉宣徳音,辞令所加,足以詟服其心,亦可谓不辱君命者矣。其事宜书以俟他时修国史者采焉。秩字仲庸,湖之乌程人。敬之字某某州人。二人协心谋虑,无役不偕,故卒能成功云。
表文云:「渤泥国王臣马合谟沙为这几年天下不宁静的上头,俺在畨邦里往地呵,没主的一般。今有皇帝,今有使臣来开读了皇帝的诏书,知道皇帝登了寳位,与天下做主,俺心里好生欢喜。本国地面是阇婆管下的小去处,怎消得皇帝记心?这几日全被苏禄家没道理使国将歹人来把房子烧了,百姓每都吃害了。托着皇帝诏书来的福荫,喜得一家儿人没事。如今国别无好的东西,有些不中的土物,使将头目每替我身子跟随着皇帝跟的来的使臣去见皇帝。愿皇帝万万岁,皇太子千千岁。可怜见,休怪!」洪武四年五月,渤泥国王臣马合谟沙表。
代祀髙丽国山川记【宋濓】
译宋濂在翰林院承旨任上时,福建行省都事沈秩来拜访,说:“洪武三年秋八月,沈秩和监察御史张敬之等奉诏前往渤泥国晓谕。冬十月,从泉南出海。洪武四年春三月乙酉朔日,到达阇婆。又过一个多月,才到达渤泥国。国王马合谟沙住在海中偏僻之地,傲慢无礼,不行人臣之礼。沈秩命译者传话说:‘皇帝抚有四海,凡日月照耀、霜露降临之处,没有不奉表称臣的。渤泥不过是弹丸之地,竟想抗拒天威吗?’国王大为醒悟,举手加额说:‘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就是我的君父,我怎么敢说抗拒呢?’沈秩立即责备他:‘既然知道君父的尊贵,作为臣子的为什么不敬重?赶快撤去王座,改设香案,把诏书放在上面,命令国王率领官属在庭院排列行拜礼。’沈秩捧着诏书站立宣读,国王俯伏听诏,礼成后退下。第二天,国王推辞说:‘近来苏禄出兵侵犯我国,子女财帛全被掠夺,必须等三年后国事稍微宽缓,才能造船入贡。’沈秩说:‘皇帝登大宝已经多年了,四夷诸国,东方有日本、高丽,南方有交趾、占城、阇婆,西方有吐蕃,北方有蒙古各部落,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国王现在才行动已经晚了,为什么还要说三年?’国王说:‘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惭愧没有奇珍异宝可以进献,所以打算拖延一些,并没有别的原因。’沈秩说:‘皇帝富有四海,哪里是向国王有所求?只是想让国王称藩臣,以显示天下没有边外罢了。’国王说:‘容我和宰相商议此事。’第二天,他的宰相王宗恕来见,说:‘使者的话很有道理,请定在五月五日启程。’阇婆有人来诋毁说:‘苏禄来进攻时,国王亲自率军击退它;如今听说他要归诚中国,就没有我们阇婆的事了。’国王被这话迷惑,沈秩又急忙去见国王。国王以生病推辞,沈秩大声对王宗恕说:‘你认为阇婆不是中国的臣属吗?阇婆还称臣于你们国家吗?哪里会有使者今天早晨回去,天兵今晚就要到达的道理?即使想后悔,也来不及了!’王宗恕惊恐地说:‘谨遵您的教诲。’于是入内禀告国王,国王召集属下,大家共同商议,派亦思麻逸等四人入朝。临出发时,国王把金佩刀、吉贝布作为赠礼,沈秉然辞谢。国王回头对近侍说:‘中国使者竟然这样廉洁吗?阇婆来的使者总是索取,永远不满足,何况强送给他们还不接受呢?你们应当向他学习。’沈秩因为渡海万里,不能没有纪念,于是和张敬之各作一首诗。” 国王非常高兴,把诗写在木板上悬挂起来。沈秩同国王告别后,船行到海口,国王又被左右的人迷惑,命人对亦思麻逸等说:“使者不接受刀和布,你们一定【原文此处语意不完整,疑有脱文】不能回来了。”沈秩担心国王不明白,又跑回国王那里,反复说明使者的意思。国王说:“使者的话如此说,我心里就释然了。”国王举酒送别,洒酒祝愿说:“愿使者早日返回中国,愿亦思麻逸早日回到贵国。”秋八月十五日返回京师,十六日带亦思麻逸等人入朝,在会同馆赐宴。不久遣送他们回国,对他们的国王给予十分优厚的赏赐。他们进贡的物品有:鹤顶、生玳瑁大片、龙脑米、龙脑黄蜡、降真等香料。国王的表文用金子刻写番书,字体大略像回鹘书,文字鄙陋,不值得观看。给皇太子的笺文用银笺,文章与表文相似。那里气候炎热,多风雨,没有城郭,以树木栅栏作为防固。国王居住的地方像楼房,屋顶覆盖贝多叶。国王把头发盘成发髻,赤脚裸体,腰间缠着花布;没有车马,出入都徒步。城中人家不到三千户,大多以捕鱼为业。男子剪发齐额,妇女穿短衫,只遮蔽胸背,腰系花布,披散头发,赤脚。当地物产有吉贝、黄蜡、降真、龟筒、玳瑁、槟榔;把海水煮成盐,把椰浆滤取出来酿成酒。” 那里没有稻米和麦子,人们捕捉活鱼、虾、蟹来吃,也吃沙糊。所谓沙糊,是取树上果实制成浆,澄清淘洗得像粉一样,吃了能够不感到饥饿。吃饭没有器皿,用竹子编成贝多叶的形状来盛放,吃完就丢弃。番邦没有笔札,就用刀刻在贝多叶上。举行佛事非常严肃,把五月十三日作为节日,国人也在这一天做佛事。如果有宴饮,就宰杀羊、猪、鸡、鹅,鸣鼓击钹作为音乐。这就是它的大概情况。先生的职务在太史,希望替我详细记载下来,以彰明圣化所及的盛况。我宋濂听说渤泥国在西南大海之中,所统辖的有十四州,距离阇婆四十五日的路程,距离占城和摩逸各三十日的路程,距离三佛齐四十日的路程。历代从未前来朝贡,所以史籍没有记载。到了宋太平兴国二年,其国王向打才因商人蒲卢歇遣使弩使、副使蒲亚利、判官哥心等携带表章前来进贡。元丰五年二月,其国王锡理麻喏又像以前一样遣使来朝。此后便再也没有听说他们来朝。元朝立国一百多年,也没有再来。如今圣人在上,威德所及,没有远方不归服的。玺书一颁下去,他们立即叩头称臣顺服。考察古代的情况,确实可以说超过了前代。至于秩等奉行皇帝宣示的圣旨,言辞所加,足以使他们内心震服,也可以说没有辱没君主的使命了。这件事应当记载下来,等待后世修国史的人采录。秩字仲庸,是湖州乌程人。敬之,字某某,是某州人。两人同心谋划,没有一项差役不一同前往,所以最终能够成功如此。表文说:“渤泥国王臣马合谟沙,因为这几年天下不安宁,我在番邦里到处奔走,像没有君主一样。如今有了皇帝,又有使臣来宣读皇帝的诏书,知道皇帝登上宝位,为天下作主,我心里十分欢喜。本国这块地方,是阇婆管辖下的一个小地方,哪里值得皇帝记挂?这几天全被苏禄家无理派遣军队和坏人来把房屋烧毁,百姓们都受了害。托皇帝诏书到来的福荫,幸喜一家人都没有遭遇灾祸。如今本国没有别的好东西,只有一些不成样子的土产,派遣头目们代替我本人,跟随皇帝派来的使臣去拜见皇帝。愿皇帝万万岁,皇太子千千岁。请可怜我,不要怪罪!”洪武四年五月,渤泥国王臣马合谟沙上表。代替皇帝祭祀高丽国山川记【宋濂】
皇帝受天明命,丕承正统,薄海内外,罔不臣妾。徳流惠敷,浃于神人。粤洪武三年春正月二日癸已,上御奉天殿,受羣臣朝,乃言曰:「朕以菲徳,惟天惟祖宗是赖,位于诸侯王兆民之上,郊庙祀享之礼,朕不敢不恭。然而名山大川,能出云雨以泽被生民者,朕于报祈,亦罔或弗钦。迩者高丽国奉表称臣,已封其君为王爵,锡以金印,而其境内山川未遑致祭,非一视同仁之意。仪曹其议行之。」于是礼部尚书臣崔亮,郎中臣赵时泰,员外郎臣兰以权,主事臣黄肃,相与具牢醴旛币,选志虑凝一,可通神明之士,充使者以行。有司遂以臣徐师昊名上。既复命,上出宿斋宫七日,始御翰墨撰祝册。至十日庚子昧爽,右丞相信国公臣徐达率文武百司序立龙墀之左右。上服通天冠绛纱袍复履,前殿黙思乆之,方持香以授臣师昊,置彩舆中,导以音乐,出奉天门。上亲迂玉趾送之。臣师昊受命惟谨,以夏五月二日甲子至其国。某日甲子,为坛三成于南门外,摄行祀事。其国王王颛暨诸陪臣先后骏奔,以竭显相之义。当祀之晨,天气宴清,海波不惊,祥云瑞飙回旋上下,宛若神灵来歆来格。佥以为天子不鄙夷逺民,龙光下被,人神具欣,虽鸟兽鱼鳖之属,亦得翔泳于至化之中。其于庆幸,古所未覩,争欲勒文于石,以垂示于无穷。臣师昊闻之,自古帝王以天下为一家,虽海外要荒之地,视如咫尺,则公羊高所谓方望之事,无所不通者,固其宜也。肆惟皇上抚有万邦,壹遵先王成宪,其有事逺徼山川如此之严者,岂有他哉?实为东民徼福,使风雨以时,年谷顺成,物无疵疠而已。书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神既歆厥明德,洞达无间,昭报响答,当有洋洋临乎其上者矣。臣师昊不佞,请书是以为记,以昭宣上德,轸念遐方之氓,不翅中国者当。与东海相为无极云。
赐印章记【杨士竒】
仁宗皇帝赐印章二,其一范白金,广方寸,文曰「绳愆纠谬」。盖临御之初,召少傅臣蹇义、少保臣杨士竒至思善门,谕之曰:「卿二人自吾监国时相辅翼甚厚,今不可以薄。但吾有过举,如未得即见,可具述其故,以此封识进来。」赐义与臣各一章,且各赐小素揭帖百,俾述所言,盖求益于下之切也。又召义与臣各赐象牙图书一,臣得「杨贞一」印,皆有玺书,盖念其尝效分寸之劳也。宣宗皇帝赐方寸银章二,其一文曰「贞一居士」,盖取先帝所赐「贞一」章而举二字赐臣为号也。其一文曰「清方贞静」,时览「贞一」章,既顾谓臣曰:「此先帝之灼知汝也。然吾知汝亦非浅。」指「清方贞静」谓臣曰:「此汝之所有,而吾所素知也。」遂以赐臣,又谕之曰:「士竒必以所辅先帝者辅我。」臣叩首对曰:「不敢不竭尽愚诚。」既拜受赐,时皆以为千载之遭际,希阔之大恩也。盖仁宗初赐臣二人「绳愆纠谬」章,后数日亦赐夏原吉。臣冒昧进曰:「臣与杨荣、金幼孜实同职任,今赐不及二人,幸天恩均之。」言且再三,遂赐荣、幼孜同一章。至宣庙赐「清方贞静」章,是时蹇义、杨荣、胡濙皆有赐,其文则各因其人,而不同于乎仁庙求益之诚切、微劳之不忘,与宣庙之不改父臣而褒宠之加厚,皆自古寡见。今二圣逺矣,臣之孱弱愚劣,终不能効禆益万一,徒捧遗赐而永恸,谨志之以示子孙,俾珍袭云。
御赐承恩堂记【杨溥】
译皇帝承受上天的光明命令,大大继承正统,海内海外没有不称臣服属的。恩德流布,惠泽施行,遍及神明与人类。洪武三年春正月二日癸已,皇上驾临奉天殿,接受群臣朝拜,于是说道:“我凭借浅薄的德行,只有依赖上天和祖宗,才得以处在诸侯王和亿万百姓之上。对于郊庙祭祀享献的礼仪,我不敢不恭敬。然而名山大川能够兴云布雨、恩泽百姓,对于报答神灵和祈求福佑,我也没有不恭敬的。近来高丽国奉表称臣,已经封其君为王爵,赐给金印,但其境内的山川还没有来得及祭祀,这不是一视同仁的意思。礼部官员应当商议办理。”于是礼部尚书臣崔亮、郎中臣赵时泰、员外郎臣兰以权、主事臣黄肃,共同准备牢醴、旛币,选拔心志专一、能够沟通神明的人充任使者前往。有司于是把臣徐师昊的姓名上报。徐师昊复命回来后,皇上在斋宫住宿七日,才亲自挥笔撰写祝册。到十日庚子黎明,右丞相、信国公臣徐达率文武百官排列站立在龙阶左右。皇上穿通天冠、绛纱袍和复履,在前殿默默思考了很久,才拿着香交给臣徐师昊,放入彩舆之中,以音乐导引,出了奉天门。皇上亲自屈尊送行。臣徐师昊恭谨接受使命,于夏五月二日甲子到达高丽国。某日甲子,在南门外筑成三层祭坛,代行祭祀之事。该国国王王颛以及各位陪臣先后奔走效力,以尽辅佐神明的职责。祭祀那天清晨,天气晴朗清明,海面平静,祥云和瑞气上下回旋,仿佛神灵前来享用祭品、降临受祭。众人都认为,天子不鄙视远方百姓,皇帝的恩光下降施及此地,人与神都感到欢欣,即使鸟兽鱼鳖之类,也能在至高的教化中自由飞翔游泳。这样的庆幸,是古来从未见过的,大家争着想把文字刻在石上,流传给无穷后世。臣徐师昊听说:自古帝王把天下看作一家,即使海外遥远荒僻的地方,也视同近在咫尺,那么公羊高所说的祭祀四方名山大川之事,没有不能通达的,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如今皇上抚有万邦,一概遵循先王制定的法则,像这样郑重祭祀远方边地山川,难道还有别的缘故吗?实在是为了替东方百姓祈求福佑,使风雨按时而至,年成丰收,万物没有灾害罢了。《尚书》说:“最高的治理所发出的馨香,能够感动神明;黍稷并不馨香,光明的德行才是馨香。” 神灵既然享用了那光明的德行,感通洞达而没有阻隔,显明的报答必将如回声般应和,应该会有盛大而充盈的神灵降临在上方。臣徐师昊没有才德,请允许我把这些写成记,以彰明宣扬皇上的德行,以及皇上对远方百姓的深切挂念,这与对待中国百姓没有两样,并将与东海同样没有穷尽。赐印章记【杨士奇】仁宗皇帝赐给我印章两方,其中一方用白金铸成,宽一寸见方,印文是“绳愆纠谬”。皇帝即位之初,召少傅臣蹇义、少保臣杨士奇到思善门,告诉他们说:“你们二人自从我监国时就大力辅佐我,如今不能薄待你们。但我有错误的举措,如果你们不能立即见到我,可以把其中的缘故详细写出,用此印封记后送进来。”于是赐给蹇义和我各一方印章,并各赐小素笺一百张,让我们写下意见,这正是皇帝急切地向臣下求取裨益。又召蹇义和我各赐象牙图书印一方,我得到“杨贞一”印,都附有玺书,大概是念及我们曾经效力、哪怕只有尺寸之功。宣宗皇帝赐给我方寸银章两方,其中一方的印文是“贞一居士”,是取先帝所赐“贞一”印的两个字赐给我作为号。另一方的印文是“清方贞静”。当时皇帝看着“贞一”印,回头对我说:“这是先帝明察地了解你。然而我了解你也并不浅薄。”他指着“清方贞静”对我说:“这是你所具有的品德,也是我一向了解的。”于是把它赐给我,又告诫我说:“士奇一定要把你辅佐先帝的方式用来辅佐我。”我叩头回答说:“不敢不竭尽我的愚诚。” 拜谢接受赏赐之后,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际遇,是稀有而重大的恩典。仁宗起初赐给我们二人“绳愆纠谬”印章,过了几天也赐给夏原吉。我冒昧进言说:“我与杨荣、金幼孜实际担任相同的职务,如今赏赐没有涉及他们二人,希望上天的恩典也能施及他们。”我反复说了几次,于是也赐给杨荣、金幼孜同样一方印章。到了宣宗赐“清方贞静”印章时,蹇义、杨荣、胡濙都得到赏赐,印文则各自根据其人而定。这种不同于仁宗急切求取臣下裨益、没有忘记微小功劳,也不同于宣宗不改变父亲任用的臣子而加厚褒宠的情形,都是自古以来少见的。如今两位圣君已经远去,我衰弱愚钝,终究不能稍有补益,只能捧着遗留下来的赏赐长久悲痛,谨慎地记下这些事给子孙,使他们珍重收藏。御赐承恩堂记【杨溥】
皇上嗣登大寳,嘉念苍生,期底雍熈,图任老成人,弥纶治化,少师吏部尚书蹇公实为之冠。宣徳七年秋,诏有司,若曰:"予有辅臣,粤自先朝,伟着徳望,暨于今启沃居多。予于庶政咨焉,予于庶官审焉,克允克谐,实惟其人。欲新厥居,以称予优礼之意,其绘图以进。"有司明日以图进,弗称;又明日更为图进,弗称。上乃自规画,授有司,乃卜地于都城东南,厥位维阳,厥土维刚,拣材于肆,厥木维良,厥石维贞,陶旊维坚,乃卜日之吉,鸠工并作,裒高以平,筑虚以实,引绳缩版,以垣厥周,乃建厥堂,翼之以室,乃辟厥路,重之以门,甓之甃之,涂之沐之,不踰月告成。祀先有庙,礼宾有馆,庖有厨,汲有井,有库有廏,以储以牧,轮奂咸美,百用具备。复命大臣燕饮以落之,肴核酒醴咸出大官。公谓翰林学士杨溥曰:"昔晋献文子成室,诸大夫发焉,当时善颂善祷者见称于君子,子何以语我?"溥不敢以不敏辞,乃酌而祝曰:"惟天佑国家,乃实以贤哲简畀平格,复锡以寿。若周之毕公,策名文武之世,相成王,相康王,永光周室。"公歴四朝,进位师保,享高年,辅圣天子,丕隆太平之运,漙于斯为国家贺。又酌而祝曰:"明盛之世,惠归之徳,君子享多福,而民咸乐其乐,是以钖马蕃庶,昼日三接。"乃惟康侯,溥于斯为天下苍生贺。又酌而祝曰:"福善之报,惟有徳于民者为盛。古者名臣辅君致治,实功允徳,孚达神明,身被光荣,泽流子孙,与国同乆。"诗曰:"维其有之,是以似之。"溥于斯为公贺。公酌而复曰:"圣天子之恩笃,不敢忘。子亦可谓善颂者矣。"谨名其堂曰"承恩堂",请书此以为记。
汉南北军记【王祎】
南北军,汉制也。汉受明命,抚方夏,乃西顾卜宅,作都长安,城阙宫室,光明神丽,固足以备国制,而昭皇威,隆上都而观万国矣。重惟天子之都,宜有重兵,所以壮根本而严卫翼者,庶其在此。盖上天之象,以羽林为天军;黄帝之圣,以兵师为营卫。王者规天法圣,则爪牙之卫,讵可缺诸?高皇帝以神武之资,躬提三尺,纠集义旅,汛扫宇内。天戈所麾,蓬孛消释。五年马上,虱鞮鍪而汗,介胄缚婴斩羽。天下既混为一,任罢之兵,佚诸农畮。巴渝北貉,无勤逺人,卧鼓包戈,将与天下元元相安于无事矣。然而强宗豪姓,盘互闗东,而材官骑士,散在郡国。必虎符羽檄召而后来,帝室皇居,茍无武卒鋭士以卫翼之,殆非所以防未然而窒不轨。此南北军之所为置也。南军所以卫宫城者也,主之者卫尉,其属有南北宫二卫士,左右二都候,南屯、公交、车苍龙、玄武,北屯朱雀、东明、朔平八司马,凡卫士二千四百六十九人。然卫尉主兵殿外,而主兵殿门内则为光禄勲,其属有左右五官中郎将、虎贲、羽林郎、左右监,凡卫士三千四百六十一人。北军所以卫京城也,主之者中卫,其属有中垒、越骑、步兵、长水、射声、屯骑、胡骑、虎贲八屯校尉,而胡骑不常置,惟中垒、射声、虎贲、屯骑在城中,余屯则皆留城外,总凡军士三千五百三十六人。而胡骑、虎贲所领士数无所考,大抵卫尉主南军以卫宫城,实居乎内;中尉主北军以卫京城,实居乎外,相为表里,其势尝相均,然亦使之自相为制焉。以史考之,北军在外而或兼乎南军,南军在内而常重乎北军,何也?国有大故,则北军亦环宫而屯,故五校尝入为宿尉之兵,是北军或兼乎南军也。呉汉之薨,发北军五校轻车介士以送▯,而不易于发南军,是南军常重乎北军也。岂其兼乎南军者在外之兵多重,乎北军者在内之兵?精故与然,古者内兵不外,出以根本之当壮,卫翼之当严也。汉初犹存古意,南北二军未尝出,虽尝出矣,而其出未尝逺。髙帝十一年,发中卫卒军灞上;文帝三年,发中尉材官军长安。故曰:虽出而未尝逺也。至于武帝,始以卫尉击南粤;宣帝又以羽林佽飞诸兵击诸羌。厥后自明帝至顺帝,南军逺出者二,北军逺出者六,而高帝建军之本意于是废矣。窃尝论之,天下形胜,惟地与兵。汉都长安,阻河山之险,左殽右蜀太华,泾渭表里,襟带金城千里,隠然天府之国矣。而南北二军负城环宫,路佖而营列,棋峙而星布。平居无事,则虎视眈眈;四征不庭,则如火烈烈,戎心肝胆战栗骇落,孰敢弗率以干我天威?可谓兵形地势,两兼得之,于以镇安四方,巩固万代,永永无斁。高帝之贻燕于厥子孙者,神谋圣略,何其宏逺也!是用着其监军之本意,以贻后世。若乃官名之更革损益,先后不同;士卒之调遣増减,始终有异,已详于简牍者,兹不复书。
核边记【王维桢】
译皇上继承登上大宝,嘉念天下百姓,希望达到和乐兴盛的境界,任用年高德劭的人来谋划治理,少师、吏部尚书蹇公实在是其中的首位。宣德七年秋,皇帝诏令有关部门,说:“我有辅政大臣,从先朝以来就有卓著的德行声望,直到今天,对我的启发辅佐尤其多。我对于各种政务向他咨询,对于各级官员加以审察,都能得到允当和谐的结果,实在是因为有这样的人。我想为他建造新居,以符合我优礼他的心意,你们把图样绘制后进呈。”有关部门第二天把图样进呈,皇帝认为不合意;第二天又重新绘图进呈,仍不合意。皇帝于是亲自规划,交给有关部门执行。他们在都城东南选择土地,地势朝阳,土质坚实;从市场挑选木材,木料优良;石头坚贞,砖瓦坚固。又选择吉日,召集工匠一同开工,削平高处,填实低洼,牵引绳墨、收束版筑,修筑四周墙垣;然后建造正堂,两侧建配室;开辟道路,加建重门;铺砖砌甃,粉刷修饰,不到一个月便告成。祭祀祖先有庙,礼待宾客有馆,厨房有厨,有水井,有仓库和马厩,用来储藏物资、饲养牲畜,屋宇壮丽,百般用具一应俱全。皇帝又命大臣设宴庆贺落成,菜肴、果品和酒醴都由大官署供应。蹇公对翰林学士杨溥说:“从前晋国献文子建成住宅,诸位大夫前来祝贺,当时善于颂扬和祝祷的人受到君子称许,你准备怎样对我说呢?” 杨溥不敢以才疏学浅推辞,于是斟酒祝祷说:“愿上天保佑国家,实在因为选择授予贤哲之人以平正通达的品德,又赐给他长寿。就像周朝的毕公,在文王、武王时代登记名位,辅佐成王,又辅佐康王,使周室永远光耀。”蹇公历经四朝,进位师保,享有高寿,辅佐圣明天子,大大兴隆太平的运势,杨溥因此向国家祝贺。又斟酒祝祷说:“在光明盛大的时代,恩惠归于有德之人,君子享有许多福气,百姓都快乐地享受他们的快乐,因此赏赐的马匹繁多,白天一天之中多次接见。”这是说康侯,杨溥因此向天下苍生祝贺。又斟酒祝祷说:“善恶报应中,对百姓有德的人所得到的福报最为盛大。古代名臣辅佐君主使天下得到治理,实际功劳和真实德行得到神明信服,自己享有光荣,恩泽流传子孙,与国家一同长久。”《诗经》说:“正因为他拥有这些,所以后代能够继承他。”杨溥因此向蹇公祝贺。蹇公斟酒后又说:“圣明天子的恩德深厚,不敢忘记。你也可以说是善于颂扬的人了。”于是恭谨地把他的堂命名为“承恩堂”,请我书写这些作为记。汉南北军记【王祎】南军和北军,是汉代的制度。汉朝承受上天的命令,安抚四方,于是向西观察并选择都城,建都长安。城墙、宫阙和宫室光明神丽,足以完备国家制度,彰显皇帝威严,使京城崇高而成为天下的观瞻。再想天子的都城,应当有重兵,用来壮大根本、严密护卫,大概正是为了这个。上天的象征,是把羽林军作为天军;黄帝的圣明,是把军队作为营卫。君王规划政事效法上天、效法圣人,那么作为爪牙的卫兵,怎么可以缺少呢?高皇帝凭借神明威武的资质,亲自拿着三尺剑,聚集义军,扫荡天下。天子的兵戈所指,蓬孛之类的灾异都消散了。五年征战于马背上,头盔中生虱而汗流,穿着铠甲、束着头盔,斩杀敌人。天下既已混同为一,便任用罢战的士兵,安置到农田里。巴渝、北貉等地,不必劳烦远方之人,收起战鼓,包裹兵器,将要和天下百姓共同安享太平。然而强宗豪族在关东盘根错节,材官骑士又散布在各郡国。若不是用虎符、羽檄召集他们前来,帝室皇居如果没有武卒锐士护卫,大概就不是防患于未然、堵塞不轨的办法。因此设置南北军。南军是用来守卫宫城的,主管者为卫尉;其属官有南宫、北宫二卫士,左右二都候,南屯、公交、车苍龙、玄武,北屯朱雀、东明、朔平八司马,共有卫士二千四百六十九人。但是,卫尉主管殿门以外的军队,而主管殿门以内军队的是光禄勋;其属官有左右五官中郎将、虎贲、羽林郎、左右监,共有卫士三千四百六十一人。北军是用来守卫京城的,主管者为中卫;其属官有中垒、越骑、步兵、长水、射声、屯骑、胡骑、虎贲八屯校尉,其中胡骑校尉并不常设,只有中垒、射声、虎贲、屯骑驻在城中,其余各屯都留在城外,共有军士三千五百三十六人。但胡骑、虎贲所统领的士卒人数没有考查可知。大体说来,卫尉主管南军以守卫宫城,实际处在内;中尉主管北军以守卫京城,实际处在外,二者互为表里,势力一向相当,同时又使它们彼此制约。根据史书考察,北军在外,有时兼管南军;南军在内,却常常比北军更重要,为什么呢?国家发生重大变故时,北军也环绕宫城驻扎,所以五校军队曾经入宫担任值宿卫兵,这就是北军有时兼管南军。吴汉去世时,调发北军五校的轻车、介士为他送葬,却没有改为调发南军,这就是南军通常比北军更重要。难道是因为兼管南军的外部军队数量多,所以比北军重要的是内部军队吗?”},{ 〔“精故与然”疑有文字讹误。〕所以,古代内地的军队不向外出动;即使出动,也只是因为国家根本之地应当加强防卫,护卫羽翼之地应当严密防守。汉朝初年还保存着古代的用兵本意,南、北两军从未远出;即使曾经出动,也从未走远。汉高帝十一年,征发中卫的士卒驻军于灞上;汉文帝三年,征发中尉所属的材官驻军于长安。所以说,虽有出动,却从未远出。到了汉武帝时,才开始派卫尉攻打南粤;汉宣帝又派羽林、佽飞等军队攻打各部羌人。此后从汉明帝到汉顺帝,南军远出有两次,北军远出有六次,于是汉高帝建立军队的根本用意便废弃了。我曾私下论述此事:天下的形势,只有土地和军队两项。汉朝定都长安,凭借山河的险要,左有殽山,右有蜀地和太华山,泾水、渭水内外相互表里,像衣襟和衣带一样环护着千里金城,隐然成为天然的府库之国。南、北两军背靠城池、环绕宫殿,军营排列在道路两旁,像棋子一样对峙,像星辰一样分布。平时没有战事,便虎视眈眈;四方有不服从朝廷的敌人,便如烈火熊熊燃烧,使敌军胆战心惊、魂魄震落,谁敢不全力服从而触犯我们的天威?可以说,军队的形势和土地的地势两方面都得到了充分利用,凭此镇抚安定四方,巩固万代,永远不会厌倦。汉高帝留给子孙后代的,真是多么宏大深远的神机圣略啊!因此把设置监军的根本用意著明下来,用以留给后世。至于官名的更改、沿革、增损,前后各有不同;士卒的调遣、增减,始终也有差异,这些已经在文书中详细记载了,这里就不再书写。《核边记》〔王维桢〕
今天子念三边之氓,数罹冦害,岁诫边将慎防,无令冦入,即入奋死战,一创害止,意至勤恳矣。然终不止此,非直敌势盛也,弊在将怯而罚不逮,功罪溷而法未之章也。嘉靖乙巳七月二十三日,冦兵二万余骑,结营边外,与三营儿河甚近,谋复入冦。觇者以报,榆林总兵呉瑛,瑛即以报总督兵部侍郎张公珩。明日,瑛与副总兵李琦,并将兵岀榆林。榆林巡抚都御史张公子立主粮饷,即檄所至给军食。时总督以防秋,往花马池,闻即发所部将在花马池者四将军往击之。瑛故狡智多筭度,冦入必自宁塞营,宁塞则游击将军张鹏分地伏冦,彼自当我即往,必与贼先锋遇接战,乃与琦故回逺出,乃并波罗堡,又并威武堡,又并清平堡,逶迤邅延,不与贼兵直。及二十六日,冦果由宁塞营穿墙拥入,张鹏不能御,匿避之初冦入宁塞也,以为旁有伏军,顾虑不敢前,及至新城池,四望不见一人,遂扬扬南驰,无复畏忌。而李琦自清平堡与呉瑛分行至靖边营,忽值冦,冦围琦急,琦度不免殊死战,延绥游击将军龙登,固原游击将军葛宇,咸以总督遣适至,而分守延绥西路叅将杨鋭亦领兵来与两军会,咸奔捄琦。冦见兵集多,度不胜解去,琦得免,琦面中贼矢一,所杀冦亦数人。瑛鹏军不知所往,陜西总兵王缙,宁夏总兵李义,与登宇军同遣,以为贼犯所自有当,乃故逗遛后登宇期,登宇以二人同遣不至,李琦力免于难,又甚恐,乃与杨鋭等各顿兵不击贼行,但依险自保而已。于是贼益狂驰趍利,直抵园林驿岔落川诸处,纵兵四掠,乱如沸汤,盖踰保安犯安塞,未至延安,仅百里耳。民居此所者,以为山溪崄巇,冦故不能到,不为备,而诸将又不为遮狭截突,以故冦得极意盗暴,盘留十余日而去。至八月七日,复自所入宁塞营穿墙故道出,亦不见我。军一人冦出边,有司籍冦掠男女四千四百五十有四焉,驴牛羊十四万五千二十有四,杀伤男女一百七十有四。其蹂躏田穑,燔毁室庐,刼取衣物,皆称尽不可数计。盖自庚子固原之难,此其尤惨者也。诸将惧,以为违将令,内地残伤若此,罪不赦,乃交相约,莫如袭庚子故智,部各伪为敌首,各为书伪称战得敌首若干级,罪如此得释。逺者骑传,近者面结,谋定咸奏报总督。隔逺不为察,而抚臣雷同不肯发奸。当是之时,巡按御史曹公行部次庆阳,庆阳距今冦所三百里而近,闻之大愤絶恶诸将,于是上书劾诸将曰:「臣今观将不击贼而善脱罪,陛下即欲令安边,胡可得哉?大冦至不击,彼且谓将偶值怯,他固有强时。至闻吾军以诬功脱罪,将轻狎眇小,以为若竟不我战,岁侵月掠,无有休已,边圉之勿靖,坐此耳。今八将军军合二万余人,视敌众亦相当,竟令冦得意去,此亦可曰众寡非敌耶?寔则爱命懐螫耳。有将如此,不如无有,请法之。」其词微连抚臣独不逮总督,有以也。书至,天子使给事中鲍公往视之,验如御史言。不,鲍公还报,天子怒,诏捕下吏治。七将军咸论如法,总督抚臣亦皆不宥,惟李琦以与贼战少有功,获赏焉。事已,曹御史名大显,于是人称曹御史,以为彼将帅者皆有倚,茍有罪辄解,曹御史责诸将,诸将不得解,此其忠义心诚格于上下无疑阻也。史维桢告在里,闻其事甚悉,谓可惩往示来为记,始末如此。而闗中人又言曹公明法立断,不徇习容容,宗室惟熇者鸷害人也,杀人父子,燔其尸无验,监司屡以上命即讯不服,歴十三岁而曹公至,一讯辄服,奏置于法。他若明任世英之诬,雪梁彦章之寃,伸曹登之枉,折阎宗万等五人之疑,具在颂口。死者获生,滞者获决,此非持剸犀之剑、照胆之镜者弗可能也。予观曹先生状貌逡逡不振,矜先物,乃行事,顾若此,敢任人?诚不在外,厉哉!
七月西征记【宗臣】
译当今天子挂念三边的百姓,他们屡次遭受寇害,年年告诫边将谨慎防守,不要让寇贼进入;一旦进入,就要拼死作战,给敌人一次打击,使祸害停止,心意已经十分勤恳了。然而事情终究没有止于此,这并不只是因为敌势强盛,弊端在于将领怯懦而惩罚又不能追究到底,功劳和罪过混杂,法律也没有得到明确执行。嘉靖乙巳七月二十三日,寇兵两万多骑,在边境外结营,距离三营儿河很近,谋划再次入侵。侦察者把情况报告上来,榆林总兵吴瑛,吴瑛立即将此事报告给总督兵部侍郎张珩。第二天,吴瑛和副总兵李琦一起率兵出榆林。榆林巡抚都御史张子立主管粮饷,便传檄所到之处供应军粮。当时总督因为防备秋季战事,前往花马池;听到消息后,立即派遣当时在花马池所属部下中的四位将军前去攻击寇兵。吴瑛一向狡猾机智,善于谋划推算,认为寇兵入侵必定会从宁塞营进入。宁塞一带是游击将军张鹏分守的地界,寇兵一来进犯,张鹏自然应当迎战;吴瑛却故意绕道远行,于是和李琦一同经过波罗堡,又经过威武堡,再经过清平堡,曲折迟延行进,不与寇兵正面交战。到了二十六日,寇兵果然从宁塞营冲破墙垣拥入,张鹏不能抵御,只得躲避。寇兵刚进入宁塞时,以为附近有伏兵,顾虑重重而不敢前进;到了新城池,四处望去看不见一个人,便扬长南驰,再也没有畏惧和顾忌。李琦从清平堡与吴瑛分路行进到靖边营时,忽然遇到寇兵。寇兵把李琦包围得十分危急,李琦估计自己不能幸免,便准备拼死作战。延绥游击将军龙登、固原游击将军葛宇都因总督派遣而恰好赶到,分守延绥西路的参将杨锐也率兵前来,与两军会合,众人都奔赴救援李琦。寇兵见官军聚集很多,估计不能取胜,便撤退离去,李琦因此得以脱险;李琦面部中了一支敌箭,所杀的寇兵也有数人。吴瑛、张鹏的军队不知去了哪里。陕西总兵王缙、宁夏总兵李义与龙登、葛宇的军队一同奉命出动,认为贼寇侵犯既然有应当负责的人,便故意拖延,落在龙登、葛宇约定的期限之后。龙登、葛宇因王缙、李义二人同受派遣却没有到达,李琦又竭力才脱离危难,心中更加恐惧,于是和杨锐等人各自停兵不去攻击,只凭借险要地势自保而已。于是贼寇更加猖狂,奔驰趋利,直抵园林驿、岔落川等地,放纵军队四处抢掠,混乱得像沸腾的汤水;他们大概已经越过保安,进犯安塞,距离延安还不到一百里了。居住在这些地方的百姓以为山路溪谷险峻,寇贼本来不能到达,因而没有防备;各位将领又不加以拦截、夹击和截断突袭,所以寇贼得以肆意劫掠残暴,盘踞停留十多天后才离去。到了八月七日,他们又从当初进入宁塞营时冲破墙垣的旧路出来,同样没有遇到我军。一名军士说,敌寇出边以后,有关部门登记被敌寇掳掠的男女共四千四百五十四人,驴、牛、羊十四万五千二十四头,男女被杀伤者一百七十四人。他们践踏田里的庄稼,焚烧房屋,劫取衣物,所有损失都说已经耗尽,无法计算。自从庚子年固原之难以来,这是最为惨重的一次。各位将领害怕了,认为自己违背将令,使内地遭受如此残害,罪责不可赦免,于是相互约定,不如袭用庚子年旧办法,各部都假称斩获敌军首级,各自写文书谎报作战斩获敌首若干级,凭此免罪。路远的用骑兵传递,路近的当面约定,谋划确定后都上报总督。由于相隔遥远,无法查察,而巡抚大臣又随声附和,不肯揭发奸弊。当时巡按御史曹公巡视部属,驻在庆阳。庆阳距离这次敌寇所在之处近三百里,听说此事后非常愤怒,极其厌恶这些将领,于是上书弹劾说:“臣如今看见,将领不攻击敌寇,却善于逃脱罪责,陛下即使想使边境安定,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大敌到来而不攻击,他们还会以为将领只是偶然胆怯,敌人本来还有强盛的时候。等到听说我军竟能以谎报功劳来脱罪,敌人就会轻视、侮弄我军,以为只要始终不与我们交战,每年侵犯、每月掠夺,永远没有停止,边境不能安定,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如今八位将军的军队合计二万多人,和敌军人数也相当,竟然让敌寇得意地离去,这难道还能说是敌众我寡吗?” 实际上不过是爱惜性命、心怀怨毒罢了。有这样的将领,还不如没有,请依法惩办他们。”曹公的奏词隐约牵连巡抚而唯独没有涉及总督,是有原因的。奏书送到后,天子派给事中鲍公前往察看,查验结果与御史所说相同。鲍公回来报告,天子震怒,下诏逮捕并交给司法官审理。七位将军都依法论罪,总督、巡抚也都没有得到宽赦,只有李琦因为曾与敌寇交战而略有功劳,获得赏赐。事情结束后,曹御史的声名大为显著,于是人们称他为曹御史,认为那些将帅都有人依靠,只要有罪便能设法解脱;曹御史责问诸将,诸将却无法逃罪,这无疑说明他的忠义之心确实感通上下而没有阻隔。史维桢当时在乡里,听说此事非常详细,认为可以用来惩戒过去、警示后来,便写成这篇记,事情的始末就是这样。关中人又说,曹公明辨法令、当机立断,从不因习惯而宽纵。宗室中只有熇,凶悍残害百姓,杀死人的父子并焚尸灭迹,监司屡次奉皇命审讯,他都不服罪,经过十三年曹公到任,一审问便服罪,于是上奏依法处置。其他如明辨任世英的诬陷,洗雪梁彦章的冤屈,申明曹登的枉屈,判明阎宗万等五人的疑案,都在百姓的赞颂之中。使死者得到昭雪、滞留的案件得到决断,这不是手持斩断犀牛的宝剑、拥有照见人胆的明镜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我看曹先生的相貌畏缩而没有振作之气,似乎自以为胜过他人;可是他办事却能做到这样,难道不是敢于担当的人吗?真正的力量并不在外表,真是严厉啊!七月西征记【宗臣】
戊午五月,海冦既平,于是悉罢诸所入戌者。先是,粤兵三千以丁已十月征至,戍省中。督府至,亟下采金牛酒劳之。已而冦至,檄其往,不往也,匿之民间。而督府既已檄闽兵剿贼,归矣。于是粤兵惭,会其酋长以千金为其二子取妇,欲去,遂日夜请之督府。督府业已厌之,请上罢去,而檄予督之西,时七月六日也。故事,召兵饷金,咸颁之酋长,酋长辄匿其半,而半给之,以故任其掠不问。予于是召其酋长,跽之庭,诫之曰:「而提三千人,食我四万,未闻其逐一贼也。若后匿羣酋金,任其掠者,吾且缚而千金妇致之阙下。」于是奠长大惧,出则严戢其羣,毋掠。予至延平,闻其不掠也,辄又厚遗其酋长牛酒。是时,汀守徐君使使来问粤兵状,予报以尺牍,其词曰:「归自建安,则有护军之檄矣。其人咸虎而戟,日夜绳之,仅不掠涂。然亦其涂之人,徙其鸡犬孥孺而内之他所,故免足下,幸传檄涂居者,毋纵鸡犬不收,毋不能一时去其孥孺,以为护军使者忧也。」再二日至将乐,羣酋之至也,咸舟至将乐则陆。是时秋炎,羣酋畏炎,不日驰而夜驰。予与之共驰,舆不鸡鸣不停也。盖十日而至石牛,石牛去汀百里,其地故有塾云。塾师闻羣酋至,辄匿之山中,而独留其学子而髫者守笥。酋睨其笥,不知其书笥也,持刃劈之,见其为书,则又碎其书。于是学子顿足而泣。亡何,酋又网其池鱼,学子者业不知畏酋也,既已忿已,又窥其网鱼,辄大呼曰:「客兵作贼!」因裂其网投之。于是酋大怒,即手縳之而诉之酋长曰:「是子窃吾刃也。」酋长信之,既已縳之,一夕。明日,驿吏入言状,予怒,命从事往让酋长。酋长惧,而诘人安在,则已系而去之三十里矣。于是追释之。又二日至汀,徐君又大劳其酋长及羣酋以去。自省抵汀,盖千里而二旬始至,其所经虽少焚刼,然鸡鸭鱼鳖门屏庐灶萧。然矣,出瑞金,遂益大掠。而予间从舆中问父老,父老辄为予泣曰:“吾民之苦客兵,甚于盗也。夫当事者,走千里召外兵击贼,岂不至急民哉?及其至,乃不肯发一矢,徒攫金而归也。岁费帑金数万,即道涂牛酒,又半之矣。卒乃使其民忧嗟怨叹,若觌贼焉。”嗟乎!后之谈客兵者,慎念哉!
九月西征记【宗臣】
译戊午年五月,海寇已经平定,于是全部撤除各处前来戍守的军队。在此以前,广东军三千人于丁巳年十月征调而来,驻守在省城。督府到达后,立即下令采办金钱、牛肉和酒慰劳他们。不久敌寇到来,督府发檄令让他们前往,他们却不去,藏匿在民间。而督府已经发檄令调福建军剿灭敌寇,福建军已经回去了。于是广东军感到惭愧,他们的酋长正好要用千金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娶妇,想要离开,便日夜向督府请求。督府已经厌烦他们,请示上级准许他们离去,同时发檄令让我督率他们西行,时间是七月六日。按旧例,征召军队所用的饷金,都发给酋长;酋长总要藏匿一半,只发给士卒一半,因此即使任由他们掠夺,官府也不追问。我于是召来他们的酋长,让他跪在庭下,告诫他说:“你率领三千人,吃用我方四万人的粮食,却没有听说你们追逐过一个敌寇。今后如果再藏匿各部酋长所得的金钱,任由部众掠夺,我就把你捆起来,用千金买来的妇人一同送到京城。”于是酋长大为恐惧,出去后严厉约束部众,不准掠夺。我到延平,听说他们没有掠夺,便又厚厚地赠给酋长牛肉和酒。当时汀州太守徐君派使者来询问广东军的情况,我用一封尺牍答复他,信中说:“我从建安回来,就接到了护军的檄令。这些人全都像虎一样凶猛,手持兵器,日夜约束他们,才勉强没有掠夺沿途的地方。” 然而沿途百姓也应当把鸡犬、妻子儿女迁移到别处,因此才能使您免受牵累。希望您传檄沿途居民,不要放任鸡犬不加收拢,也不要不能立即把妻子儿女迁走,以免成为护军使者的忧患。”又过了两天到达将乐,各部酋长也到了;到了将乐后都弃舟登岸。当时正值秋日炎热,各酋长害怕暑热,不在白天疾驰而在夜间赶路。我和他们一同奔驰,车舆直到鸡鸣也不停下。大约十天后到达石牛。石牛距离汀州一百里,那地方原来有一所私塾。塾师听说各酋长到来,便躲到山中,只留下年幼的学生看守书箱。酋长斜眼看着书箱,不知道那是装书的箱子,拿刀劈开,发现里面是书,又把书撕碎。于是学生跺脚哭泣。不久,酋长又用网捕池里的鱼。那个学生本来已经不再害怕酋长,既愤怒又恼火,看到他们网鱼,便大声喊道:“客兵在作贼!”随后把渔网扯破扔掉。酋长大怒,亲手把他捆起来,向酋长首领告状说:“这个孩子偷了我的刀。”酋长首领相信了他,把孩子捆了一夜。第二天,驿吏进来报告情况,我大怒,命属吏前往责备酋长首领。酋长首领害怕了,追问人在哪里,却发现孩子已经被捆着押走了三十里。于是追赶上去把他释放了。又过了两天到达汀州,徐君又隆重慰劳各酋长和部众,然后让他们离去。从省城到汀州,大约行走千里、经过二十天才到达;沿途虽然只有少数焚烧劫掠,但鸡鸭鱼鳖、门屏、房屋、炉灶都萧条不堪。出了瑞金,掠夺便更加严重。我有时在车舆中询问父老,父老总是为我哭泣说:“我们百姓苦于客兵,比苦于盗贼还要厉害。主事者走千里召来外地军队攻打盗贼,难道不是极其急切地为百姓着想吗?等他们来到,却不肯发一箭,只是抢夺钱财后回去。每年耗费国库数万金,沿途供给牛肉和酒,又耗去一半。最终却使百姓忧愁叹息,好像亲眼见到盗贼一样。”唉!后世谈到客兵时,一定要慎重考虑啊!九月西征记【宗臣】
予以八月二十八日出闱,则泰宁报粤贼急,予即下檄邵延各郡邑兵夹剿,而身与数骑星驰而西。至延则贼已杀泰宁簿,又掳其卫使杨。予曰:“事迫矣!”于是檄归化兵截其西,邵武兵防其北,将乐兵阻其东。而谢倅时视事永安,则檄谢督兵截其南。驰至将乐,会使君颜使君留将乐防贼之东,而予督数百骑径趋归化。至白莲驿,则贼已遁紫云台矣。台去白莲六十里,归化、永安、沙县各百里,而归化又贼入汀归粤之要涂也。予以是夜驰至,檄其邑兵五百,粤兵二百,付李丞、苏簿及丰从事驰之紫云。兵急不及餐,而予取邑父老米三十石,令健儿数十肩随之。贼是时已据紫云数日,延平卫使刘周率其众与贼战,贼佯败众逐之,贼伏起环战,遂杀我兵数十人。已乃闻归化兵至,辄惊走。先是贼过归化,归化人善弩,辄射杀数人,贼遂遁。至语人曰:“吾遇延平兵卧而战,遇永安兵坐而战,遇归化兵立而战,盖惧之也。”贼既遁,而归化兵追之,遂逼永安。永安在万山中,而积谷寮人最悍。于是谢倅檄积谷寮人三百出战,擒数十贼,获大旗,追至百里不及而归。而贼遂夜从上杭归粤,会上杭兵又追擒之。谢倅驰报予,于是勒回所遣归化兵,罢丰从事还郡。明日遂发归化至白莲,其丞广陵人也,老而被创,觌予流涕。予诘其状,则曰:“贼从泰宁来,乃径至驿,去其鼓而登堂。而朱衣者,盖少年美丈夫也。”是时驿中人惶急走,而丞负廪金匿之暗室中。少年问丞安在,于是羣贼四索,曳出之,欲鞭之,而少年止之曰:“丞老矣,速取金来,宥女。”于是驱而之贼中,少年独坐上坐,见丞跽,辄以手扶之起曰:“此官人也。”遂呼之官人与之坐,而列所掠诸妇于旁。诸妇有抱儿者,辄自乳其儿,其儿啼,少年辄啖之,果代抱之,而诸妇如对其家人不惧也。少年谩言曰:“公以我为贼乎?”我非贼,聊与二三兄弟访故旧,此中不免取牛酒为诸父老费,而何当事者以我为贼而勒官兵捕我也?公不闻泰宁簿与卫使之事乎?即口不畏兵,然时时遣其从外瞭,闻兵至辄错愕耳语起矣。予曰:“女奚策?”而归曰:“贼既巳解去,腰间廪金而丞之子复以十金跽进,遂释丞。”然初索之暗中,时已被三创矣。而诸妇之家亦各进金放去。余因太息曰:“嗟乎!世言贼难图者,岂不惑哉?夫丞卑官耳,而畏不敢縳,止利其数金,此其志非雄桀可知矣。且贼号千人,实不满二百,又多老穉其间。方初入冦时,使有司者仅得中智之土,率健儿善射者数百人,扼其要而伏以待之,可一鼓而擒也。乃张簿以轻进,毙杨师以贪功,縳刘周以失险溃,此何说哉?此何说哉?”予又闻贼之初至泰宁也,泰宁故无城,而簿遂率诸健儿出战,簿亦衣健儿衣,贼不知其簿也,已杀始知其簿,遂骇而走。而杨善之逐贼也,会有部兵获一贼级,善夺之,噪而散,而贼遂擒善以去。然则杨之罪甚矣,甚矣!世人覩贼杀簿、禽使,以为桀不可御,是岂贼桀哉?予还将乐与颜使君大怪之,而因采惙其事,以见贼不足虑,而当虑所以御贼者。嗟乎!是亦予之罪也夫。
西门记【宗臣】
译我在八月二十八日出闱,便接到泰宁报告广东盗贼来势危急。我立即下檄令邵武、延平各郡邑的军队从两侧夹击,自己带着几名骑兵向西飞驰。到达延平时,盗贼已经杀死泰宁县丞,又掳走其卫使杨某。我说:“事情危急了!”于是发檄令让归化军截断他们的西路,让邵武军防守北面,让将乐军阻断东面。当时谢倅正在永安处理政务,便发檄令让谢某督率军队截住南面。我驰至将乐,正好遇到颜使君;颜使君留下军队在将乐防守盗贼东路,而我督率数百骑兵径直赶往归化。到白莲驿时,盗贼已经逃到紫云台。紫云台距离白莲六十里,距离归化、永安、沙县各一百里,而归化又是盗贼进入汀州、返回广东的要道。我连夜赶到归化,发檄调集该县兵五百人、广东兵二百人,交给李县丞、苏主簿和丰从事,急驰紫云台。军队赶得很急,来不及吃饭,我取来当地父老的米三十石,命几十名健儿肩挑跟随。盗贼当时已经占据紫云数日,延平卫使刘周率军与盗贼交战,盗贼假装败退,官军追赶,盗贼伏兵突然起而四面交战,于是杀死我军几十人。不久听说归化军到来,盗贼便惊慌逃走。在此以前,盗贼经过归化,归化人善于使用弩,常常射杀几名盗贼,盗贼于是逃走。后来盗贼对人说:“我遇到延平兵,是躺着作战;遇到永安兵,是坐着作战;遇到归化兵,是站着作战,因为我害怕他们。”盗贼逃走后,归化军追赶他们,于是逼近永安。永安在万山之中,而积谷寮人最为强悍。于是谢倅发檄令让积谷寮三百人出战,擒获几十名盗贼,缴获一面大旗,追赶到一百里仍未追上,便返回了。盗贼于是连夜从上杭逃回广东,正好上杭军又追上并擒获他们。谢倅驰马报知我,于是收回已经派出的归化军,命丰从事返回郡城。第二天,我从归化出发到白莲。白莲县丞是广陵人,年老而且受了伤,见到我便流泪。我询问事情经过,他说:“盗贼从泰宁来,直接到了驿站,拿掉鼓,登上厅堂。其中穿朱衣的,是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当时驿站中人惊慌逃走,县丞背着库粮银藏在暗室里。年轻人问县丞在哪里,于是群盗四处搜寻,把他拖出来,想要鞭打他,年轻人阻止说:“县丞老了,赶快取钱来,我就宽恕你。”于是把县丞赶到盗贼中,年轻人独自坐在上座,看见县丞跪着,便伸手扶他起来说:“这是官人。”于是称他为官人,让他同坐,并把抢来的各家妇女排列在旁边。那些妇女中有抱着孩子的,总是自己给孩子喂奶;孩子哭了,年轻人就给他水果代替,并替她们抱孩子,而妇女们像面对自家人一样,并不害怕。年轻人随口说道:“您把我当作盗贼吗?我不是盗贼,只是和两三个兄弟来访旧友,这里免不了取些牛肉和酒供各位父老享用,为什么主事者却把我当作盗贼,命令官兵来捉拿我呢?您没听说泰宁县丞和卫使的事情吗?即使嘴上说不怕官兵,实际上却时时派人从外面瞭望,一听说官兵到来,就惊慌失措、低声传话了。”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人回答说:“盗贼已经解散离去,县丞把库粮银系在腰间,而县丞的儿子又拿十金跪着进献,于是盗贼释放了县丞。”然而县丞最初被人在暗处搜出时,已经受了三处伤。各家妇女的家人也分别进献钱财,才被放回。我于是长叹说:“唉!世人说盗贼难以谋划对付,难道不是受了迷惑吗?县丞不过是低级官员罢了,却畏惧得不敢捆绑盗贼,只贪图他们几锭金钱,由此可知这些盗贼并非真正的雄杰。况且盗贼号称一千人,实际上不到二百人,其中又有许多老弱幼小。最初入侵时,假如有关官吏只要有中等智慧,率领几百名健壮而善射的士兵,扼守要害设伏等待,就可以一鼓作气把他们擒获。可是张主簿轻率进兵而死,杨卫使贪功而死,刘周因为失去险要地势而溃败,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这又是什么道理呢?”我又听说盗贼刚到泰宁时,泰宁原本没有城墙,县丞便率领各位健儿出战,县丞也穿着健儿的衣服,盗贼不知道他是县丞,杀死他后才知道,于是惊慌逃走。杨善追逐盗贼时,正好有部下士兵斩获一个盗贼首级,杨善抢走首级,士兵们喧哗散开,盗贼便趁机擒住杨善带走。这样看来,杨善的罪过实在太大了,太大了!世人看见盗贼杀死县丞、擒走卫使,便认为盗贼凶悍而无法抵御,难道盗贼真有那么凶悍吗?我回到将乐,和颜使君都对此大为惊异,于是采录并整理这件事,用来说明盗贼并不可怕,真正应当忧虑的是如何抵御盗贼。唉!这也算是我的罪过吧。西门记【宗臣】
戊午四月既望,予至自汀。是时都御史阮公被逮北去,岛冦直犯闽安。河中人惶急走,而诸大夫日议守城事,遂以予守西门。城凡七门,而西门者,芋原、横塘、南台之所取道也。先是有司悉部勒诸父老子弟守陴。予登陴,则悉罢诸所贫者、疾者、孤而懦者,留其壮,与之约曰:“昼则家,夜则陴,击柝鸣桡,而悬火陴外,不如约者,以军法从事。”会明日报冦将至,六门咸闭矣。而城外人数十万,大呼祈入。予遂日辟西门入之,晨起辄坐城上,列健儿数十人于门,人诘而入,而牛马鸡豚羣羣薄吾坐,不问也。客有言:“辟门诚善,独奈何不虞奸人哉?”予曰:“客休矣,予办此矣。即有奸人者,吾任之。”于是为檄召城外百里所蓄薪谷,悉徙之城中,不徙者,吾纵乱兵焚之。而壮夫有不肩薪谷而入吾门者,不得入。于是城外薪谷日以万石塞门矣。城外人食城中者不下十万。城守凡五十日,而斗米不増一钱。盖以多故,而议者谓城门外庐逼城者,恐贼至焚之以攻吾门。于是凡有庐而近者,辄命焚之,烟袅袅四起,庐者环泣不止也。予则止西门之外之庐不焚,下檄曰:“冦至五十里,尔其自焚,吾不忍为尔焚也。”其有树于城侧者,议者恐冦至登树窥我,于是下伐木之令,护戎者持斧环城伐之。至西门,余偕护戎出视,枣百株,梨百株,垂垂实矣。护戎请斧,余止之曰:“毋伐,即冦至,何能登此柔干哉?”凡城不屋其上,而闽城则屋盖其城,故积沙不屋则雨浸善壊。而议者谓城而屋不便击冦也。于是每楹辄毁其一路,冦至则立之屋上击冦。予笑曰:“兵不能雄之行间,而能雄之屋上哉?且一雨而千楹,何恃也?”遂止不毁。而外郡以援兵至,凡二千人,咸予所部兵也。余令护戎日督之,野习射,夜则分屯之堞。门五人一爨,十人一人,下堞取薪,不取薪而下堞者,以军法论。以是兵戢不扰。而邵武部兵之出,守西夹江也。至则咸病,卧村墟中。予命杨生急驰而人剂之,遂起。是时冦已陷福清,福清人携孥息至者,日以千计。而镇东之于福清近也,冦既去,复攻镇东。镇东人善守,以故不可拔。别分一兵,冦兴几拔,会当事者提兵至,遂解兴之围。而冦之冦泉也,巡台被戎督守,遂解去。往往出游兵伏击,有所俘获以归。当是时,兴泉之冦已南,而镇东者尚屯海上,意扬扬甚得也。会督府驰至,则檄兵数千,连数十大■〈舟刍〉要击之。冦轻我,辄驾大■〈舟刍〉逆我,而我兵奋怒,弩礟乱发,乗风大呼,冦■〈舟刍〉反出其下,遂大肆擒获,余者沈之海中。捷至,悉罢诸所守陴之卒与外兵入援者。予亦解榻还署,而父老羣下别余,泪下沾衣焉。时五月二十三日也。余惧往事放失,无以诏来,遂书而存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记二十九
卫公故物记【唐韦端符】
译戊午年四月十六日,我从汀州回来。当时都御史阮公被逮捕押往北方,海岛盗寇直接进犯闽安。城中人惊慌奔逃,各位大夫每天商议守城之事,于是让我国守西门。城共有七座门,西门是芋原、横塘、南台通行的道路。此前,有关部门把各位父老子弟全部编排来守城墙。我登上城墙后,全部撤去那些贫穷的、患病的、孤单而懦弱的人,只留下壮丁,与他们约定说:“白天回家,晚上登城墙,敲击梆子、鸣响桡柝,并在城墙外悬挂火把;不遵守约定的,按军法处置。”正好第二天报告说盗寇将要到来,六座城门都关闭了。但城外有几十万人,大声呼喊请求入城。我于是每天打开西门让他们进来,早晨起来总是坐在城上,在门口排列几十名健壮士兵,逐一盘问后放人入城;牛马鸡猪成群地挤到我的座位附近,也不盘问。有客人说:“打开城门确实好,只是不担心奸细混入吗?”我说:“客人不必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即使有奸细,我也承担责任。”于是发檄令征调城外百里以内储存的柴薪和粮食,全部搬入城中;不搬来的,我就任由乱兵焚烧。壮丁中有不肩挑柴薪粮食进入我门的,也不准入城。于是城外的柴薪粮食每天以万石计,堵满城门。城外的人靠城中粮食生活的不到十万人。守城总共五十天,斗米的价格一文钱也没有上涨。因为事情繁多,议论的人说,城门外靠近城墙的房屋,恐怕敌寇到来后会焚烧它们来进攻城门。于是凡是有房屋靠近城墙的,便命令焚烧,烟雾袅袅四处升起,房屋的主人围绕着哭泣不止。我却制止焚烧西门外的房屋,下檄令说:“敌寇来到五十里以内,你们就自行焚烧,我不忍心替你们焚烧。”城旁有树,议论的人又担心敌寇来到后登树窥探我方,于是下令伐木,护戎官拿着斧头绕城砍伐。到了西门,我和护戎官一同出去察看,有枣树一百株、梨树一百株,果实已经低垂成熟。护戎官请取斧头,我阻止他说:“不要砍,即使敌寇到了,怎么能登上这样柔软的树干呢?”通常城墙上不建房屋,而闽地的城墙却建有屋盖,因为堆积的沙土没有屋盖遮护,就会被雨水浸泡而容易毁坏。议论的人却说,城墙有屋盖不便于攻击敌寇。于是每根屋柱便拆毁一条通道,敌寇到来时就站在屋顶上攻击。 我笑说:“在战场上不能逞强,却能在屋顶上逞强吗?况且一场雨就会毁坏千根屋柱,靠什么来防守呢?”于是停止拆毁。外郡援兵到来,共二千人,都是由我统领的军队。我命护戎官每天督促训练他们,白天在野外练习射箭,夜间分队驻守在城墙垛口。五人共用一灶,十人设一人下城墙取柴;不取柴而下城墙的人,按军法论处。因此士兵收敛行动,不扰害百姓。邵武所属的军队出发后,驻守西边夹江一带。到达后全都生病,躺在村落中。我命杨生赶快骑马前往,给他们调配药剂,于是他们都恢复起来。当时盗寇已经攻陷福清,福清人携带妻子儿女前来,每天有上千人。镇东距离福清很近,盗寇离开后又进攻镇东。镇东人善于守城,因此不能攻克。盗寇又分出一支军队,几乎攻下兴化,正好主事者带兵到来,于是解除了兴化之围。盗寇进犯泉州时,巡台被戎督守,盗寇便解围离去。官军常常派出游兵伏击,也有俘获后带回来的。此时兴化、泉州的盗寇已经南下,而镇东的盗寇还驻扎在海上,神情洋洋自得。正好督府急驰而来,于是发檄调数千士兵,连接数十艘大船,拦截攻击盗寇。盗寇轻视我军,常常驾着大船迎击;我军奋勇激怒,弩箭、炮弹纷纷发射,乘风大声呐喊,盗寇的船只反而沉入水下,于是大量擒获盗寇,其余的沉入海中。捷报传到后,全部撤除各处守城墙的士卒以及前来支援的外地军队。我也撤下床榻,回到官署;父老们纷纷下来为我送别,眼泪流下沾湿了衣服。当时是五月二十三日。我担心往事散失,无法用来告诫后来的人,于是写下它保存下来。《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八十八 (明)贺复征编 ○记二十九 卫公故物记【唐韦端符】
三年冬,端符于三原令座中揖其郡官,有客曰:“某丞李。”谓端符曰:“是卫公之胄也。其家传赐书与他服器十余物者,讫燕。”端符即丞居为客,谒丞,延入就次。端符因跪请曰:“籍君仆射公之嗣,固愿见仆射公之烈之多其事。”辞虽史记,或阙略具天下耳舌矣。闻君世传文帝诏与公服物者,愿得以观。丞惨然曰:“诺。”即其家偃偻跃步奉赐书一函,他物一器。出发视玉带一首,末为玉十有三方者七,挫两隅者六,每缀环焉为附而固者以金。丞曰:“传云环者列佩用也。玉之粹者若含怡然,泽者若涣释然。公擒萧铣时,高祖所赐于阗献三带,其一也。”素锦袍一,其襟袂促小裁制絶巧宻,光烂烂如波。旁出紫文绫袄一,促制小袖如袍,其为文林树于上,其下有驰马射者,又杂为狻猊、虎貙、槖驼者。靴袴一,往来为钩属锁韧之,疑非华人所为也。自始传于今,莫能名其物。象笏一,差狭不类今笏者。佩笔一,竒木为管,韬刻饰以金,别为金环以限难其间。韬者火镜二,大觿一,小觿一,笇嚢二,椰杯一,盖常佩于玉带。环者十三物者亡,其五有存者八。大帝为儿时,与公子某年上下,文帝命居宫中,侍吾儿戏,即赐以皇子服物。黄绫袍、绯绫袍皆为龙鸾文,素锦袄綷五色为花若鸟者,素锦半袖、小笏皆致巧功良,今工之为不能也。文帝赐书二十通,多言征讨事,厚劳苦信必威赏而已。其兵事节度皆付公,吾不从中理也。既公疾,亲诏者数四,其一曰:“有昼夜视公病中老妪,令一人来,吾欲熟知公起居状。”丞白权文公视此诏,常泣曰:“君臣之际乃如是邪?”端符既毕观,中若有物击恻其心者。于玉带见逺方致物而上,不专有以赐有功也。于文锦众物见其时之工志功不志靡也。于赐公子以皇子衣服,见视臣如支而游儿也。于诏征讨见择将材付将职也。上尝不曲制其事。旁他可动哉?于问公疾,见上答悯公,如家人之视子姓也。公之劳烈如是,其大固有以感之。独推其运,吾不信也。丞曰:「子观吾故物,异他人之观,一似动色隠心者。于霜露变时,每阅省是物。人雅为子工文辞,幸为记吾得观,以慰吾慕思也。」故曰:记卫公故物。
先秦古器记【宋刘敞】
先秦古器,十有一物,制作精巧,有款识,皆科斗书,为古学者莫能尽通。以他书参之,乃十得五六。就其可知者,校其世,或出周文武时,于今盖二千有余岁矣。嗟乎!三王之事,万不存一,诗书所记,圣王所立,有可长太息者矣。独器也乎哉?兊之戈,和之弓,离磬,崇鼎,三代传以为寳,非赖其用也,亦云上古而已矣。孔子曰:“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众不可盖,安知天下无能尽辨之者哉?使工模其文,刻于石,又并图其象,以俟好古博雅君子焉。终此意者,礼家明其制度,小学正其文字,谱谍次其世谥,乃为能尽之。
神钟记【明丰坊】
海盐禅悦寺神钟,胜国时,宣慰杨梓以海外铜铸,建六丈楼悬之,声闻数十里。国朝天顺中,忽无声。渡海者覩其影,波间浮屠用法摄之,乃复声。成化初,楼圯,浮屠啬于财,建之卑。邑产悉侏儒焉。今上之六年,楼再圯,钟沈涂,邑复病尫。于是董隐君从吾,偕厥子进士谷进,浮屠法聚氏相谓曰:「夫楼卑而侏儒产焉,涂沈而病尫,马钟之神,其闗于民之休戚也。若此楼,曷可弗兴?」七年正月壬午,乃盟将集四方之乐施者。庚子,钟忽自声,若扣百有八。给事屺山许公宿荼磨闻马,于是钟之神益显。南宫子犹闻而叹曰:「钟冶物也,而闗乎民之戚休,将怪耶?诞耶?繄象教之显耶?其山川之灵锺于斯邪?吾勿得而知也。」从吾子非诞者也,尝学于圣人之道,而非惑也。唯斯钟之神,殆必有说。其惓惓马民之休戚志,则可嘉已。古之君子学也,凡以行其道也,其于民喘息通焉。故有呱呱弗子,昧爽俟旦,席弗暖,突弗黔者已。今之君子殆不其然,下乃牧伯守令,完簿书,塞厥责,斯良矣。其有志于民之休戚者,乃为迂,为矫,为狂,为戾,泽固不民逮,而斥且去矣。是以仕者其来也,若燕宾,其去也,若敝冠,民亦罔离厥衷,反下顾为雠焉。夫若此者,将斯钟弗若耶?进士谷固将仕者也,从吾子则隐君也,而弗忘乎民若此,吾用益愧。有位者无惑乎董子之神斯钟也,使有位者恒董子之志,廓微核真,敷博策乆,斯辅天地赞化机,神将在其人,在其钟邪?从吾子逌然兴曰:「善!善子之言广矣,邃矣!吾将碑之为神钟记。」
战马记【罗洪先】
译三年冬,韦端符在三原县令的座中向郡中官员作揖,有位客人说:“某丞李某。”他对端符说:“这是卫公的后代。他家传有文帝赐给卫公的诏书以及其他服饰器物十多件,宴饮结束后可以去看。”端符于是把李县丞的住处当作客舍,拜见县丞,请他入内坐下。端符便跪下请求说:“听说您是仆射公的后代,我本来很想看看仆射公遗留下来的功业,详细了解其中的许多事情。”这些话虽然史书有记载,或许有所缺略,但天下人耳闻口传的事情,大概也都具备了。我听说您家世代传有文帝的诏书和卫公的服饰器物,希望能够看一看。县丞神色凄然说:“可以。”便从家中弯腰快步捧出文帝赐书一函和其他器物一件。打开查看,是一条玉带,带头为玉制,共有方玉十三块,其中七块完整,六块两角有缺损,每块都系着环作为连接和固定,环用金制成。县丞说:“传说带环的是排列佩饰所用的。玉质纯粹的地方仿佛含有和悦之气,光泽润泽的地方仿佛融化开来。这是卫公擒获萧铣时,高祖从于阗进献的三条玉带中赐给他的其中一条。”又有一件素锦袍,衣襟和衣袖裁制得短小,制作极其精巧细密,光彩灿烂如水波。旁边还有一件紫色花纹绫袄,裁制短小,袖子像袍袖一样;上面织着林木,下方织着奔驰射箭的人,又杂有狻猊、虎貙、骆驼等图案。还有一件靴裤,上面来回缀连着钩环和锁扣,坚韧牢固,怀疑不是华夏人所制作的。从当初流传到今天,没有人能说清这些物品究竟是什么。一柄象笏,略窄,不像今天的笏板;一管佩笔,用奇异木材制成笔管,外面包裹并刻饰以金,又另制金环来隔限笔管。笔套中有火镜两面,大觿一枚、小觿一枚,算囊两个,椰杯一只,这些大概都是常佩在玉带上的东西。金环所隔的十三件物品已经亡失五件,尚存八件。大帝小时候,年岁与公子某相仿,文帝命他住在宫中,陪伴我的儿子玩耍,于是赐给他皇子的衣服和物品。黄绫袍、绯绫袍上都有龙鸾纹,白锦袄上织着五色花鸟纹,白锦半袖、小笏都制作精巧,工艺高超,今天的工匠已经做不到了。文帝赐书二十通,大多谈论征讨之事,只是慰劳辛苦、表示信任,必定给予威严和赏赐罢了。军务的节制全都交给公,我不从中干预。公病以后,皇帝亲自下诏慰问了好几次,其中一次说:“有一位昼夜照看公病情的老妪,请让她派一个人来,我想详细了解公的起居情况。”丞将这道诏书给权文公看,常常哭着说:“君臣之间竟然能如此吗?”端符看完后,内心仿佛有某种东西撞击着,感到悲恻。玉带使人看见远方进献的物品,并不只是用来赏赐有功之人;文锦等许多物品,使人看见当时工匠以成就功业为志,而不以奢靡为志。从赐给公子皇子服装这件事,可以看出皇上把臣下当作旁支亲属和陪伴皇子的玩伴一样看待;从下诏征讨这件事,可以看出皇上选择将帅人才,把将帅的职责交给他们,皇上从来不曲意替他们制订具体事务。旁人还有什么可以改变的呢?从皇上询问公的病情,可以看出皇上答复、怜悯公,就像家人看待子弟一样。公的功劳和功业如此之大,本来就足以使人感动。我却只把这一切推给命运的安排,是不相信的。丞说:“你观看我的旧物,与别人观看它不同,仿佛它能使你动容而触动内心。每逢霜露变换的时节,我就查看这些东西。人们一向称赞你的文章,希望你为我记下这次观看,以安慰我追慕思念的心情。”所以题名为《记卫公故物》。《先秦古器记》【宋·刘敞】先秦古器共有十一件,制作精巧,都有款识,且全是蝌蚪文;即使是研究古文字的人,也不能完全通晓。参照其他文字来考察,才大约能认出十分之五六。就其中可以辨认的,考校它们的年代,有的出自周文王、周武王时期,距今大概已有二千多年了。唉!三王的事迹,万分之一也没有保存下来;《诗》《书》中所记载的、圣王所建立的制度,有许多值得长久叹息的地方。难道只有这些器物如此吗?兊的戈、和的弓、离的磬、崇的鼎,三代相传把它们当作宝物,并不是因为还要使用它们,也不过是说它们属于上古之物罢了。孔子说:“多多见闻,并加以记忆,这是求知的次一等方法。”众多事物不可完全概括,怎么知道天下没有能够全部辨识它们的人呢?因此让工匠摹写它们的文字,刻在石上,又一并绘出它们的形状,用来等待喜好古物、博雅的君子。要最终弄清这些器物,礼学家应当阐明它们的制度,小学家应当校正它们的文字,谱牒家应当排列它们的年代和谥号,这样才可能完全考明。《神钟记》【明·丰坊】海盐禅悦寺的神钟,在前朝时,宣慰杨梓用海外铜铸成,建造六丈高的楼悬挂它,钟声能传到数十里外。本朝天顺年间,钟忽然没有了声音。渡海的人看见它的影子,水中的佛塔用法术把它摄取回来,钟才又发声。成化初年,钟楼倒塌,和尚吝惜钱财,重建得很低矮,县里的物产也全都变得矮小。今上在位第六年,楼又倒塌,钟沉入泥中,县里又多出病弱矮小的人。于是董隐君从吾和他的儿子进士谷进,与和尚法聚相互商议说:“楼建得低矮,便产生矮小的物产;钟沉在泥里,便产生病弱矮小的人。这匹马钟的神灵,竟然关系到百姓的祸福。像这样的楼,怎么可以不重建呢?”七年正月壬午,便约定召集四方愿意乐善施舍的人。庚子日,钟忽然自行鸣响,好像被敲了一百零八下。给事屺山许公在荼磨听到了这件事,于是钟的神异更加显著。南宫子犹听闻后叹息说:“钟是冶铸之物,却关系到百姓的祸福,这难道是怪异吗?是荒诞吗?还是佛教教化显现的结果?或者是山川的灵气聚集在这里吗?我无法知道。”从吾之子不是荒诞的人,他曾学习圣人之道,也不是迷惑之人。只是这口钟的神异,大概一定有它的道理。它这样切切关注百姓的祸福,已经值得赞美了。古代君子求学,完全是为了实行自己的道;他们与百姓的呼吸相通。因此有的人啼哭不止,天未亮就等待天明,席子还没有坐暖,灶上的烟还没有熏黑屋梁,便已经忙碌起来。如今的君子大概不是这样了,下至州牧、郡守、县令,只要把文书簿册办完,塞住自己的责任,就算贤能了。若有人关心百姓的祸福,便被说成迂腐、矫饰、狂妄、乖戾;恩泽本来就不能惠及百姓,反而还会被斥责驱逐。因此做官的人来时,像燕请宾客一样;离去时,像丢弃破帽一样,百姓也不再真心依恋他们,反倒回头把他们当作仇敌。这种情形,难道还不如这口钟吗?进士谷本来是做官的人,从吾之子却是隐士,竟能这样不忘百姓,我因此更加惭愧。有职位的人不要疑惑董子的志向竟能感动这口钟;假如有职位的人都能始终保持董子的志向,廓清幽微、核验真实,广泛施行长久的政策,那么这就是辅佐天地、赞助造化的机枢。神灵究竟会在这样的人身上,还是会在这口钟上呢?”从吾之子欣然起身说:“好!好!您的话宽广而深远!我要把它刻在碑上,写成《神钟记》。” 《战马记》【罗洪先】
王夔斋公祯,济阳公孙也。济阳死靖难,公死贼,获赠于朝,任一子广,吉水称忠义家,莫过之。至其战马事,有足为世戒者。始公以太学生除夔州府通判,纔五月,会荆襄贼石和尚流刼入夔,焚巫山县治。是时同知苏州王公受牒捕贼,性柔怯而险猾,故托疾不敢出一兵。公忿忿面数之曰:“汝食朝廷禄,所主何事?忍委赤子饿虎口耶?”即代勒所部民兵,昼夜行。至则巫山已破,贼方聚山中,索击之,杀渠桀三十三人,余尽遁。乃行县抚伤残,招溃散,乆乃得归。居三日,贼复刼属邑大昌,公促王,王又不行。而瞿塘卫指挥曹能、柴成两人与王素党结,避祸,多方诡辞庇之,且激公曰:“公诚为国家出气力,肯慨然复行乎?”公即声应,曹、柴两人故酌酒更,许以身相翼,实为脱王计。公即日勒民兵夹曹、柴两人赴之,与贼夹水阵。已而麾民兵毕渡,趣战。曹、柴望走,公陷围中,自寅及申,人马疲误入淖田,不得脱。贼欲降之,公大奋骂,贼怒以刀断其喉及右臂,堕淖中,马逸去。成化丙戌五月九日也。始公赴大昌,道宿木商家,商故新淦人,且稔公知贼不敌,不敢言。是日将归,有物啸于山者,商惊祝曰:“为王公耶?果尔当三啸止。”如其言,商宻与家人负箦往寻乱尸,见衣白纱半臂者公也,载箦上,令不深没自死所。至府三百余里,马奔归府门阖,长嘶踶其扄,若告急状,守者纳之,血淋漓,毛鬛尽赤,众始骇公已死,而贼尤不解。后死之二十五日子广始随木商往殓之,面如生,不以暑腐,然贫甚不能归,尽售行李与马为资,而王意在马,不偿值,竟徒手得之。榇既行,距殓之二十五日夜且半,马哀鸣特异,王命秣者加■〈▯坐〉豆,不为止。王疑秣者绐已,自起视枥,马骤前囓其项,不释口,乆乃得脱,复奋首捣胸,仆之地,不省人。翌日呕血数升死。贼既平,有司正功罪,曹柴亦被。诛!呜呼!自昔相传义马事,不一二,皆言临难能相济也。若夫辨雠怨,微隠间,切齿碎膺,期在必报,即在人犹且难之,岂公忠义之气通于鬼神,有以使之然哉?彼欺人不见中以机,既得自全,复利其所有,此其计至深秘也。然卒不可逃。若此,世尝言至灵者人畜之,至贱宜莫犬马若也。衔辔所制,鞭策所驱,固有衣冠介胄所不逮者。至于施报反复,巧发间值,竒崛变怪,反出于贵贱灵蠢之外,是孰为之主,而一不少错?呜呼!可不畏哉?可不戒哉!
补烛记【王云鳯】
弘治柔兆执徐八月哉生魄,余直夜祠部吏人进烛,瞑目而坐。顷之,沥沥有声,乃睇焉,则烛之肤内溶而逆,案有故笺列而防之,以为竒策,复瞑目坐。铎巡者报一鼔,开目视,则炙笺离披,汗四溃出,循肤而下,悬者累累如画猿子母,手接探涧果状,堕几而矗者若怪石枯松层楼鋭塔,竒者若嬉儿伏犬,最竒者若老翁负子未角之牍奔而返顾,蚁蜂蛄蚓攀縁而上。其泛滥如江河,点缀如珠玉者不数,而其势澘然未已也。余曰:“息焰可免乎?”吏请以末盐补其缺,徐以其余为之垣,烛烬不复壊也。嗟乎!烛以坚为体,以明为用,以不壊为材,吾之烛岂固不良于他烛耶?内有所炽,不能自制,而外无劲臣强籓相与周旋保持之,吾且闭目焉,故笺之防适以为病,吾且以为奇策焉。向非吏之请,其不为弃物也哉?余于是有感焉。治安之国,光大之朝,或登一匪人,行一戾政,则众哓哓焉诉,啧啧焉议矣。及乎小人之党既繁,而政之积弊益甚,耳目习惯以为常,非惟不形之言,亦复不介于心,而风俗始变,国家始衰矣。庸劣之君冥弗之觉,方且以故笺治之者,世岂少哉?汉而唐而宋,千载一辙,吁其可慨夫!盐之价非贵也,吏之言贱也,而可使吾烛为良烛,然则兴治之策,拯弊之才,世未尝乏,顾人不知用之耳。载籍称扬侧陋,询刍荛,又曰“为政在人”,余于是乎重有感。
谯楼鼓声记【祝允明】
居卧龙街之黄土曲,北鼓出郡谯声,自西南来,腾腾沉沉,如莫知其所在。呜呼!鸣霜叫月,浮空摩逺,敲寒击热,察公儆私。若哀者,若怨者,若烦寃者,若木然寡情者,徒能煎人肺肠,枯人毛髪,催名而逐利,吊寒人,惋孤娥,戚戚焉。天涯之薄宦,岭海之放臣,岩窦之枯禅,沙塞之穷戍,江湖之游女,以至惸孽背灯之泣,畸幽翫剑之愤,壮侠抚肉之叹,迨于悲雅苦犬,愁蛩困蚓,且鸣号不能已。呜呼!鼓声之凄感极矣。岁庚戌五月十八日丙夜闻之,以为记。
胡贸棺记【唐顺之】
译王夔斋公名祯,是济阳公的孙子。济阳公在靖难之役中战死,王公也死于贼寇之手,朝廷追赠官职,任用他的一个儿子王广,吉水称为忠义之家,没有比得上的。至于他的战马一事,更足以作为世人的警戒。当初王公以太学生身份授任夔州府通判,才五个月,正逢荆襄贼人石和尚流窜抢掠,进入夔州,焚烧巫山县衙。这时同知苏州王公奉文书捕贼,他性情柔弱怯懦而又阴险狡猾,因此借口生病,不敢派出一兵。王公愤怒地当面数落他:“你吃朝廷的俸禄,主管的是什么事?难道忍心把百姓交给饿虎吗?”随即代替他统率所属民兵,昼夜赶路。到达时巫山已经被攻破,贼人正聚集在山中,王公搜寻攻击他们,杀死首领、凶徒三十三人,其余全都逃走。于是巡视县境,抚恤伤残,招集溃散的人众,很久以后才得以返回。过了三天,贼人又抢掠属县大昌,王公催促王同知出兵,王同知又不肯行动。瞿塘卫指挥曹能、柴成二人平日与王同知结党,为逃避祸患,百般用诡辩庇护他,还激将王公说:“您如果真愿意为国家出力,难道肯慷慨地再去一趟吗?”王公立即答应。曹、柴二人故意轮流敬酒,许诺以自身相助,实际上是为王同知脱身。王公当天便统率民兵,在曹、柴二人的夹护下出发,与贼人在水面两岸列阵。不久,王公指挥民兵全部渡河,催促他们交战。曹能、柴成却望风逃跑,王公陷入包围,从寅时到申时,人马疲惫,误入泥淖田地,无法脱身。贼人想让他投降,王公奋力大骂,贼人发怒,用刀砍断他的喉咙和右臂,他跌入泥淖中,战马逃走了。这是成化丙戌年五月九日。起初王公前往大昌,途中夜宿木材商人家中;商人原是新淦人,也知道王公明白贼人不可抵挡,却不敢明说。这天王公将要回去时,山中有东西长啸,商人惊惧地祷告说:“这是王公吗?如果真是,就啸叫三声后停止。”果然如他所说。商人秘密和家人背着竹箦去寻找散乱的尸体,看见穿白纱半臂衣的人正是王公,便把他装在竹箦上,使尸体不至于深陷泥中,仍停留在死亡之处。距离府城三百多里,战马奔回府门,府门关闭,便长声嘶鸣,用蹄踢门闩,仿佛在报告紧急情况。守门人放它进去时,只见它浑身血淋淋的,鬃毛全都染红了,众人才惊骇地知道王公已经死了,而贼人还不知道。王公死后第二十五天,儿子王广才跟随木材商人前往收殓。王公面色如生,没有因暑热腐烂;但家中十分贫困,无法把灵柩运回,于是把行李和马全卖掉作为费用。王同知看中那匹马,不肯按价偿付,最终白白得到了它。灵柩已经出发,距收殓第二十五天的夜里将近半夜,战马悲鸣,声音格外异常,王同知命令喂马的人加喂豆料,仍不能使它停止。王同知怀疑喂马的人欺骗自己,亲自起身察看马厩。马突然冲上前咬住他的脖子,久久才松口;随后又昂首猛撞他的胸口,把他撞倒在地,使他昏迷不省人事。第二天,他吐血数升而死。贼人平定后,主管官员评定功劳和罪过,曹能、柴成也被诛杀。唉!自古相传的义马故事不止一两个,都说马在危难时能够互相救助。至于辨认仇敌、暗中察知隐情,咬牙切齿、捶胸痛恨,决心一定报仇,即使人尚且难以做到,难道是王公忠义之气通于鬼神,有什么力量使马这样做吗?那些欺骗人、趁人不备暗中施展机谋的人,既然得以保全自己,又想占有他人的东西,他们的计谋可谓极其深密。然而最终仍不能逃脱惩罚。像这样,世人常说最灵异的事应在人和牲畜身上,而最卑贱的莫过于狗和马了。被缰绳控制、被鞭子驱赶,它们本来有许多表现是穿衣戴冠、披甲戴胄的人所不能做到的。至于报应往复,机巧地在暗处发生,奇特突兀、变幻怪异,反而超出贵贱和灵愚的范围;究竟是谁主宰这一切,而且一点也不错乱呢?唉!难道不值得畏惧吗?难道不值得警戒吗?《补烛记》【王云凤】弘治柔兆执徐年八月下弦,我值夜在祠部,吏员送来蜡烛,我闭着眼坐着。不一会儿,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睁眼一看,原来蜡烛内部熔化并向外翻流,案上正好有旧笺,便把它排列起来遮挡蜡油,认为这是个奇妙的办法,又闭眼坐下。巡夜击铎的人报告已经一更,我睁眼看去,只见被烤热的笺纸已经散乱开来,蜡油四处流出,沿着烛身往下滴落;悬挂的蜡油一串串的,像图画中的母猿和小猿,伸手探取涧中的果子;落在几案上而竖立的,像怪石、枯松、层楼、尖塔;奇异的像嬉戏的孩子、伏地的犬;最奇异的像一个老翁背着未戴冠的孩子,文字的形体忽然奔跑又回头张望,蚂蚁、蜜蜂、蛄、蚯蚓也攀缘而上。蜡油泛滥如江河、点缀如珠玉的形态数不胜数,而且流势仍然凄然不止。我说:“能使火焰停止吗?”吏员请求用细盐填补蜡烛的缺口,再慢慢用剩余的盐围住它,蜡烛便不再损坏。唉!蜡烛以坚固为本体,以光明为作用,以不损坏为材料;我的蜡烛难道本来就不如别的蜡烛吗?只是内部有炽热的火焰,不能自我控制,外部又没有刚劲的大臣、强有力的藩篱来与它周旋并保护它,我只好闭目不看,因此旧笺的遮挡恰好反而造成了祸害,我却还把它当成了奇妙的办法。若不是吏员提出这个办法,它难道不会成为废物吗?我由此有所感触。国家安定、朝廷昌盛时,偶尔任用一个坏人,实行一项暴戾的政令,众人就会纷纷喧哗申诉,啧啧议论。等到小人的党羽已经繁多,政务积弊日益严重,人们的耳目习惯于此并把它当成常态,不但不再把它说出口,甚至也不放在心上,风俗于是开始改变,国家也开始衰败。平庸无能的君主糊里糊涂地察觉不到,反而还用旧笺去遮挡问题;这样的时代难道少吗?汉、唐、宋,千年都是同一条路,唉,真令人感慨!盐的价格并不高,吏员的建议也很卑微,却能使我的蜡烛重新成为好蜡烛;那么,振兴治理的策略、拯救弊病的人才,世上从来不缺,只是人们不知道任用他们罢了。典籍称赞举荐隐微之处的人才,询问樵夫和农夫,又说“治理政事在人”,我因此再次深有感触。《谯楼鼓声记》【祝允明】我住在卧龙街的黄土曲,北面郡城谯楼传来的鼓声,从西南方传来,声势腾腾沉沉,使人不知道它究竟来自何处。唉!它在霜天月夜中鸣叫,声音浮荡空中、摩荡远方,敲击寒冷、击破炎热,察知公事,警戒私情。有时像悲哀,有时像怨恨,有时像烦闷冤屈,有时又像木然无情,只能使人的肺肠煎熬、毛发枯槁;它催促人追逐名声,驱逐人追逐利益,哀悼寒苦之人,怜惜孤独的女子,令人忧愁不安。天涯的卑微官员,岭海的流放之臣,山岩洞穴中的枯槁禅僧,沙漠边塞的困苦戍卒,江湖上的游女,乃至孤苦孽子的背灯哭泣、奇异幽僻之人的玩剑愤懑、壮士侠客抚摸肌肉的叹息,甚至悲鸣的雅鸟、苦叫的狗、忧愁的蟋蟀、困顿的蚯蚓,也都鸣叫哀号而不能停止。唉!鼓声的凄凉感人,达到极点了。庚戌年五月十八日丙夜听到它,因而写下这篇记。《胡贸棺记》【唐顺之】
书佣胡贸,龙游人。父兄故书贾,贸少乏资,不能贾,而以善锥书往来诸书肆及士人家。余不自揆,尝取左氏、歴代诸史及诸大家文字,所谓汗牛塞栋者,梢删次之以从简约。既披阅点窜竟,则以付贸使裁焉。始或篇而离之,或句而离之,甚者或字而离之;其既也,篇而聨之,句而聫之,又字而聮之。或聫而复离,离而复聮错综经纬,要于各归其类而止。盖其事甚淆且碎,非特他书佣,往往束手,虽士人细心读书者,亦多不能为此。贸于文义不甚解晓,而独能为此,盖其天窍使然。余之于书,不能及古人蚕丝牛毛之万一,而贸所为,则蚕丝牛毛之事也。嗟乎!书契之不能还于结绳,书契又繁而不能还于简也,固也。然余所以编书之意逺矣,非贸则余事无与成;然贸非予,则其精技亦无所用,岂非所谓各致其能者哉?贸平生无他嗜好,而独好酒。佣书所得钱无多少,皆尽于酒。所佣书家不问佣钱,必问酒能餍否。贸无妻与子,佣书数十年,居身无一垄之瓦,一醉之外,皆不复知也。其颛若此,宜其天窍之亦有所发也。予年近五十,兀兀如病僧,益知捐书之乐视。向所谓披阅点窜若雠我者,盖始以为甘而味之也甚深,则觉其苦而絶之也。必过其势然也。余既不复一有所披阅点窜,贸虽尚以佣书糊口诸士人家,而其精技亦虚闲而无所用。然则古所谓不能自为才者,岂独士之遇世然哉?此余与贸之相与终始,可以莞然而一笑者也。予既不复有所披阅点窜,世事又已一切无所与,则置二杉棺以待长休。贸无妻与子,无一钱之蓄,死而有棺无棺不可知。念其为我从事乆也,亦以一棺畀之,而书此以为之劵。呜呼!百余年后,有书或行于世,而又或偶有好之者,慨然追论其故所删次之人,则予之勤因以不没,而贸乃无以自见,是余专贸之功也。余之书,此亦以还功于贸也。虽然,余既以披阅点窜为雠,而岂欲后人又以披阅点窜知余也哉?然则贸之硉硉勤苦,从事于割截离合,而一付之无何有之乡也?与一醉亦无以异也,其亦何憾之有!
核舟记【魏学洢】
明有竒巧人曰王叔逺,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佛,以至鸟兽,木石,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尝贻余核舟一,盖大苏泛赤壁云。舟首尾长八分有竒,高可二黍许。中轩敞者为舱,箬篷覆之。旁开小窓,左右各四,共八扇。启窓而观,雕栏相望焉。闭之则右刻山髙月小,水落石出;左刻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用石青糁之。船头坐三人,中峩冠而多髯者为东坡。佛印居右,鲁直居左。苏黄共阅一手巻。东坡右手执巻端,左手抚鲁直背。鲁直左手执巻末,右手指巻如有所语。东坡现右足,鲁直现左足,各微侧。其两肩相比者,各隐巻底衣折中。佛印絶类弥勒,袒胸露乳,矫酋昻视,神情与苏黄不属。卧右膝,诎右臂支船,而树其左膝,左臂挂念珠,倚之,珠可歴歴数也。舟尾衡卧一檝,檝左右舟子各一人。居右者椎髻仰面,左手倚一衡木,右手攀左趾,若啸呼状。居左者右手执蒲葵扇,左手抚炉,炉上有壶。其人视端容寂,若聴茶声然。其船背稍夷,则题名其上,文曰「天启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逺甫刻」。细若蚊足,钩画了了。其色墨,又用篆章一,文曰「初平山人」,其色丹。通计一舟,为人者五,为窓者八,为箬篷,为檝,为炉,为壶,为手巻,为念珠者各一对。聮题名并篆文为字,共三十有四。而计其长曾不盈寸,盖简桃核修狭者为之。魏子详瞩既毕,诧曰:「嘻!技亦灵怪矣哉!」庄列所载称惊犹鬼神者良多,然谁有游削于不寸之质,而须麋了然者?假有人焉,举我言以复于我,我亦必疑其诳。乃今亲覩之,繇斯以观,棘刺之端未必不可为母猴也。嘻!技亦灵怪矣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记三十【议论体,后同。以下学宫】
问国学记【唐舒元舆】
译书佣胡贸,是龙游人。他的父亲和兄长原来都是书商,胡贸年轻时缺少资本,不能经商,便凭借擅长缮写书籍,在各处书坊和士人家之间往来。我不自量力,曾经取《左氏》、历代诸史以及各位大家的文章,把所谓“汗牛塞栋”的大量书籍略加删削编次,使它们趋于简约。等到翻阅、校点、删改完毕,便交给胡贸,让他裁剪整理。开始时,有的按篇拆开,有的按句拆开,甚至有的按字拆开;完成后,又按篇连接,按句连接,再按字连接。有时连接后又拆开,拆开后又重新连接,错综交织,务必使各自归入相应的类别才停止。这件事十分混乱琐碎,不只是其他书佣常常束手无策,即使是细心读书的士人,也多半不能胜任。胡贸对文章意义并不十分理解,却偏偏能够完成这件事,大概是他的天赋使然。我对于书籍的整理,连古人如抽蚕丝、剔牛毛那样精细工作的万分之一也赶不上;而胡贸所做的正是抽蚕丝、剔牛毛般的细密工作。唉!文字不能退回到结绳记事,文字繁多也不能退回到削简记事,这本来就是如此。然而我编书的用意非常深远,若没有胡贸,我的事业便无法完成;但若没有我,胡贸的精巧技艺也无处施展,这难道不是所谓各自发挥才能吗?胡贸一生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饮酒。他做书佣所得的钱不论多少,全都花在酒上。他所佣书的人家不问佣钱多少,却一定要问酒是否能让他喝饱。胡贸没有妻子和儿女,做书佣几十年,居住的地方连一垄地那么大的瓦屋也没有;除了一醉之外,其他事情都不再知道。他专一到这种地步,难怪他的天赋也有所发挥。我年近五十,孤独劳碌得像一个病僧,更加懂得放下书籍、停止翻阅的乐趣。过去所谓翻阅、校点、删改,仿佛仇敌一样对待我的工作,我起初以为甘美而深深品尝它,后来觉得苦涩,便彻底停止了。这一定是形势发展到这种程度的结果。我既然不再翻阅、校点、删改,胡贸虽然还靠给士人家做书佣糊口,但他的精巧技艺也只能闲置而无处使用。那么,古人所说不能自己施展才能的人,难道只有士人遭遇时世才会如此吗?这就是我和胡贸相交始终,可以相视莞尔一笑的事情。我既然不再翻阅、校点、删改,世上的事情也完全不再参与,于是置办两具杉木棺材,等待长久的安息。胡贸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一文钱积蓄,死后有棺材还是没有棺材,实在难以知道。想到他替我做事已经很久,便也把一具棺材给他,并写下这些话作为凭据。唉!百余年后,或许有书流传于世,也或许偶然有人喜欢它,感慨地追究当初删削编次这些书的人;那么我的辛劳将因此不至于湮没,而胡贸却无法显现自己,这就是我独占了胡贸的功劳。我的书,这也算是把功劳还给胡贸了。虽然如此,我既然已经把翻阅、校点、删改看作仇敌,难道还愿意后人因为翻阅、校点、删改而认识我吗?既然如此,胡贸辛劳不懈,致力于割截、拆分、合并,最终却把这一切交付给虚无之境吗?这和一次醉酒也没有什么不同,他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核舟记》【魏学洢】明朝有个奇巧的人叫王叔远,能够用直径一寸的木头,雕刻宫室、器皿、人物、佛像,以至鸟兽、木石,无不顺着木材的形势雕成相应的形状,各自具备情态。他曾经送给我一只用桃核雕成的小船,大概是刻的是苏轼泛舟游赤壁的故事。船从头到尾长八分多一点,高约两粒黍米。中间高起而宽敞的部分是船舱,上面覆盖着箬叶篷。旁边开着小窗,左右各四扇,共八扇。打开窗户看,雕刻的栏杆彼此相对。关上窗,右边刻着“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边刻着“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并用石青涂染。船头坐着三个人,中间戴着高高的帽子、长着许多胡须的人是苏东坡。佛印坐在右边,鲁直坐在左边。苏轼、黄庭坚共同阅看一卷手卷。东坡右手拿着卷轴的前端,左手抚着鲁直的脊背;鲁直左手拿着卷轴末端,右手指着手卷,好像在说什么。东坡露出右脚,鲁直露出左脚,各自略微侧着身子。他们两肩相并的地方,各自隐藏在手卷底下的衣服褶皱中。佛印极像弥勒佛,袒露胸部和乳房,抬头仰视,神情与苏轼、黄庭坚不相同。他平放着右膝,弯曲右臂支撑在船板上,竖起左膝,左臂挂着念珠,倚靠在左膝上,念珠颗颗清晰可数。船尾横放着一支船桨,船桨左右各有一个船夫。右边的船夫梳着椎形发髻,仰面朝上,左手靠着一根横木,右手扳着左脚趾,像在大声呼啸。左边的船夫右手拿着蒲葵扇,左手抚着火炉,炉上有一把壶。那个人目光端正,神色安静,好像在听煮茶的声音。船的背面稍微平坦,王叔远就在上面题写姓名,文字是:“天启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远甫刻。”字迹细得像蚊子的脚,笔画清清楚楚。字是墨色的,又刻了一枚篆书印章,印文是“初平山人”,印色是朱红色。总计一条船,刻有人物五个,窗户八扇,箬叶篷、船桨、火炉、茶壶、手卷、念珠各一件;连同题名和篆文在内,共刻了三十四个字。但计算它的长度,竟然还没有超过一寸,这是用长而窄的桃核雕成的。魏学洢仔细观看完毕,惊叹说:“啊,技艺真是神奇怪异啊!”《庄子》《列子》所记载的、称赞技艺惊人如同鬼神的事情很多,但是谁能在不到一寸的材料上雕刻游动、削刻的形态,而且连胡须眉毛都清楚可见呢?假如有人把我的话讲给我听,我也一定怀疑他是在欺骗我。如今亲眼看见了,由此推想,荆棘刺的尖端未必不能雕成母猴。啊,技艺真是神奇怪异啊!《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八十九 (明)贺复征编 ○记三十【议论体,后同。以下为学宫类 《问国学记》【唐·舒元舆】
先王建大学法,以教国胄子,欲驱人归义府也。故设官区掌,严大其事。明公侯卿大夫,必由是出。元舆既求售艺于阙下,谓今之大学犹古之大学,将欲观焉,以自为下士小儒,未甞覩天子庠序,欲往时,先三日斋沐,而后行。行及门下,脱葢下车,循墙而趋,请于谒者曰:「吾欲观礼于大学,将每事问之于子,可乎?」谒者许诺,遂前导之。初过于朱门,门阖沉沉,问曰:「此鲁圣人之宫也。」遂拜之。次至于西,有髙门,门中有厦屋,问之曰:「此论堂也。」予愧非鸿学方论,不敢入。导者曰:「此无人,乃虚堂尔。」予惑之,遂入。见庭广数畞,尽垦为圃矣,心益惑,复问导者曰:「此老圃所宅,子安得欺我耶?」导者曰:「此积年无儒论,故庭化为废地,久为官于此者,圃之非圃,所宅也。」循廊升堂,堂中无机榻,有苔草没地,予立其上,凄惨满眼,大不称向之意。复为导者引,又至一门,问之曰:「此国子馆也。」入其门,其庭其堂,如入论堂。俄又歴至三馆门,问之曰:「广文也,大学也,四门也。」入其门,其庭其堂,如国子。其生徒去圣人之奥,如堂馆之芜。嗟乎!诗书礼乐,国之洪源也。浚其源,天下可以光润;窒其源,天下为之顦顇。故唐尧知其如此,亦先命廷臣典三礼,教胄子,诞敷文徳于天下,天下之屋皆可封。及夏殷时,其孟也,则必能浚之;其季也,则皆自窒之。自窒之时,天下之屋皆可诛。至周室有文武周公勃焉而作,复唐虞之道,行五六百年,而付仲尼。仲尼承之,孜孜日夜,席之不暇暖,祖述之,宪章之,发挥于邹鲁,恢张于洙泗,上磨躏三光,下垂之无穷。其徒有入室者,升堂者,及门者,散满天下。虽丁周季,而天下奸臣贼子犹解曰:「周孔之教,不敢妄动。」以此则文之教,岂可须臾而弛耶?至嬴政犯之,窒其源,源未絶而自已絶于天矣。汉初纔息干戈,复浚其源,而伏生、公孙弘、倪寛、卜式之徒并出,维持。战争之汉,二百年间无所没坠,皆周公、仲尼之力也。国家用干戈取天下,其道正于汉氏。及辟儒宫,立素王祠,设学官,命生徒,崇盛馆宇,固亦不下汉氏。然自冦生幽陵,军旅之事始胜俎豆,故太学之道不得不衰凉。今皇帝传大宝七祀,生献呉濞,蜀禅于邸庙,枭夏逆首,殛潞子奸帅,拔魏世家,此用两阶之舞,可谓至矣。今溟澥无扬波,兵器可以蒙之虎皮矣,乃大修周公、仲尼之道之时也。而太学且犹衰凉之若此,岂非有司之不供职耶?羣公卿士之不留意耶?不然,何使巍巍国庠寂寞不闻,回也、赐也说绎道义之声,虽馆宇云合,鞠为荒圃,可谓大国虚设以自欺也。愚甚不敢取,且惧周公、仲尼之道没坠于泉,遂记其所荒之大畧,以喻有司。
襄州糓城县夫子庙记【宋·欧阳俢】
译先王制定太学的制度,用来教育国中的贵族子弟,是想驱使人们归于义理之府。因此设置官员分别掌管,郑重地扩大这件事。显赫的公侯卿大夫,必定由此产生。我舒元舆既然想在宫阙之下求取施展才艺的机会,认为今天的太学应当还像古代的太学,便想来看看,也因为自己是卑微的小官小儒,从未见过天子的学校。准备前往时,先斋戒沐浴三天,然后出发。走到门下,摘下车盖,下车沿墙快步走,请求守门人说:“我想在太学观看礼仪,每件事都向您询问,可以吗?”守门人答应了,便在前面引导我。刚走过朱门,门扉深闭,便问道:“这就是鲁国圣人的宫室吗?”于是向它行礼。接着走到西边,有一座高门,门中有厅屋,我问道:“这是讲堂吗?”我惭愧自己不是博学而能论道的人,不敢进去。引路人说:“这里没有人,只是一座空堂罢了。”我感到疑惑,便走进去。只见庭院有几亩宽,全都开垦成了菜圃,我心中更加疑惑,又问引路人:“这是老菜农居住的地方,您怎么能欺骗我呢?”引路人说:“这里多年没有儒生讲论,所以庭院变成了荒地;长期在这里做官的人,把它当作菜圃而不是讲堂,便在这里居住。”我沿着廊道登上堂去,堂中没有几案和坐榻,苔藓野草覆盖了地面。我站在上面,满眼都是凄凉景象,与先前的想法大不相称。引路人又带我前行,来到另一座门前,问道:“这是国子馆。”进入门内,它的庭院和厅堂,和进入讲堂时一样。不久又经过三馆的门,引路人说:“这是广文馆、太学、四门学。”进入它们的门内,庭院和厅堂也都像国子馆一样荒芜。那里的学生距离圣人深奥的道理有多远,就像这些厅堂馆舍荒芜得多么严重一样。唉!《诗》《书》《礼》《乐》,是国家最深厚的源泉。疏浚它的源头,天下便可以光明滋润;堵塞它的源头,天下就会因此憔悴。所以唐尧知道这一点,也先命令朝廷大臣掌管三礼,教育贵族子弟,把文德广泛施加于天下,天下的房屋都可以加以封爵。到了夏、商,处在兴盛时期,就一定能够疏浚源头;处在衰败末期,就都自行堵塞源头。自行堵塞的时候,天下的房屋都可以受到诛罚。后来周室有文王、武王、周公奋起兴盛,恢复唐尧、虞舜的道路,实行了五六百年,传给了仲尼。仲尼承接它,日夜勤勉,连席子都来不及坐暖,追述它、效法它,并在邹鲁之间发扬光大,在洙泗之间扩展开来;向上可以与日月星辰相磨砺,向下流传无穷。他的弟子中有能够进入内室的,有能够登堂的,有只能到达门边的,后来散布天下。即使到了周朝末世,天下的奸臣贼子仍然懂得说:“周公、孔子的教化,不敢任意妄动。” 由此看来,文教怎么可以片刻松弛呢?到了嬴政违犯它、堵塞它的源头,源头还没有断绝,文教却已经在上天那里自行断绝了。汉朝初年刚刚停止战争,便又疏浚它的源头,于是伏生、公孙弘、倪宽、卜式这些人一同出现,维持文教。汉朝虽处于战争之中,二百年间文教没有坠失,都是周公、仲尼的力量。国家凭借武力取得天下,它的治道比汉氏还正。等到修建儒宫,建立素王祠,设置学官,命令学生入学,修建宏伟的馆舍,本来也不比汉朝差。然而自从寇生于幽陵,军旅之事开始胜过祭祀礼乐,所以太学之道不得不衰败冷落。如今皇帝继承大宝七年,生擒吴濞,蜀地在邸庙举行禅让,斩下夏逆的首级,诛杀潞子的奸帅,拔除魏氏世家;这已经用到了两阶之舞,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如今海面没有掀起波浪,兵器也可以蒙上虎皮收藏了,正是大力修明周公、仲尼之道的时候。然而太学还衰败冷落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主管官员没有尽职吗?难道不是群公卿士没有留意吗?否则,怎么会使巍巍的国学寂寞无声,颜回、子贡讲说、推演道义的声音全然听不见;即使馆舍连片,也都变成荒圃,这真可以说是大国空设学校来自我欺骗了。我实在愚昧,不敢采取这样的做法;又害怕周公、仲尼的道统沉没于地下,因而记下这里荒废的大略,用来告诫主管官员。《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宋·欧阳修】
释奠、释菜,祭之畧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贽,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畧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徧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记曰:「释奠必有合乐,国有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先圣先师。若唐虞之夔、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邻国而祭之。然自孔子没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莫知所师,又取孔子门人之髙第曰颜回者而配焉,以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着令。其后州县废学,而释奠之礼吏以其着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没,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没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徳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畧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畧者又不备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宾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又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庄,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怠焉,因以为古礼不足复用,可胜叹哉!大宋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修礼乐,崇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谓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谕上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糓城令狄君栗,为其邑未逾时,修文宣县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为学舍于其旁,藏九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考制度,为俎豆笾篚罇爵簠簋几若干,以与其邑人行事。糓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朞月,称治,又能载国典,修礼典乐,急其有司所不责者,諰諰然惟恐不及,可谓有志之士矣。
南安军学记【苏轼】
古之为国者,四:井田也,肉刑也,封建也,学校也。今亡矣,独学校仅存耳。古之为学者,四:其大则取士论政,其小则弦诵也。今亡矣,直诵而乙。舜之言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书用识哉,欲并生哉,工以纳言,时而扬之,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格之言改也。《论语》曰:「有耻且格。」承之言荐也。《春秋传》曰:「奉承齐牺。」庶顽谗说,不率是教者,舜皆有以待之。夫化恶莫若进善,故择其可进者,以射侯之礼举之。其不率教甚者,则挞之;小则书以记之,非疾之也,欲与之并生而同忧乐也。此士之有罪而尚未可弃者,故使乐工采其讴谣讽议之言而扬之,以观其心。其改过者则荐之且用之,不悛者则威之,屛之,僰之,寄之之类是也。此舜之学政也。射之中否,何与于善恶,而侯以明之?何也?曰:射所以致众而论士也。众一而后论定。孔子射于矍相之圃,葢观者如堵,使弟子扬觯而序黜者三,则仅有存者。由此观之,以射致众,众集而后论士,葢所从来逺矣。《诗》曰:「在泮献囚。」又曰:「在泮献馘。」《礼》曰:「受成于学。」郑人游于乡校以议执政,或谓子产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不可,善者吾行之,不善者吾改之,是吾师也。」孔子闻之,谓子产仁人。古之取士论政者,必于学。有学而不论政、不取士,犹无学也。学莫盛于东汉,士数万人,嘘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节下之。三府辟召常出其口,其取士论政可谓近古。然卒为党锢之祸,何也?曰:此王政也。王者不作,而士自以私意行之于下,其祸败固宜。朝廷自庆歴、熈寜、绍圣以来,三致意于学矣,虽荒服郡县必有学。况南安,江西之南境,儒术之士与闽蜀等,而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郡显闻,所至必建学,故南安之学甲于江西。侯仁人也,而勇于义,其建是学也,以身任其责,不择剧易,期于必成。士以此感奋,不劝而力费。于官者为钱九万三千,而助者不赀。为屋百二十间,礼殿、讲堂,视夫邦君之居。凡学之用,莫不严具。又以其余增置廪给,食数百人。始于绍圣二年之冬,而成于四年之春。学成而侯去,今为潮州。轼自海南还,过南安,见闻其事为详。士既徳侯不已,乃具列本末,赢粮而从轼者三百余里,愿纪其实。夫学,王者事也,故首以舜之学政告之。然舜逺矣,不可以庶几。有贤太守,犹可以为郑子产也。学者勉之,无愧于古人而已。
译释奠、释菜,是祭祀中较为简略的礼仪。古代士人拜见老师,用蔬菜作为见面礼,所以初次入学的人一定要举行释菜礼来礼敬先师。学官在四季举行的祭祀,则都用释奠礼。释奠有音乐而没有尸;释菜没有音乐,所以又比释奠简略。后来这种礼制失传了,如今释奠幸而还保存着,但也没有音乐,又没有在四季全部举行,只在春秋举行罢了。《礼记》说:“举行释奠一定要合奏音乐,国家有事时则不这样。”这是说各国都祭祀本国的先圣先师。像唐尧、虞舜时代的夔、伯夷,周朝的周公,鲁国的孔子,如果本国没有先圣先师,就一定要与邻国合祭。但自孔子去世以后,后世学者无不尊奉他,所以天下都尊他为先圣,后世再没有可以替代他的。学校废弃很久了,学者不知道应当以谁为老师,于是又选取孔子弟子中成就最高的颜回来配祀,把他作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都建立学校,设置学官和生员,于是释奠礼便明载于法令。后来州县废弃学校,但释奠礼因为载在法令中,所以得以不废。学校废了,无处举行祭祀,于是都建庙来祭祀。荀卿子说:“仲尼,是一位没有获得权势的圣人。然而假使他获得权势,就会成为尧、舜。不幸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便去世了,只因为后世学者的缘故,才能享受弟子们春秋两季的祭礼。”后来的人没有推究所谓释奠的含义,只看见官府为孔子建立祠堂,州县无不祭祀,便认为夫子的尊崇由此更加隆盛。更有甚者竟说,孔子生前虽没有获得地位,死后却有所享受,以此作为夫子的荣耀,说这是有德者得到的报偿,即使尧、舜也比不上,这种说法多么荒谬啊!祭祀礼中以迎尸、酌鬯为盛大仪式,释奠只是进献祭品、直接陈设祭物而已,所以说它是简略的祭礼。释奠本来还有音乐、舞蹈和授予乐器的礼仪,如今又废掉了,于是连简略的礼仪也不完备。可是古代所谓吉礼、凶礼、乡射礼、宾燕礼,百姓还能看见;如今全都废失了,而州县幸而还有社稷、释奠、风伯雨师、雷师等祭祀,百姓还可以借此认识先王的礼器。至于牲畜、酒、礼器、帛币的数目,以及升降俯仰的礼节,官吏又大多不能熟习;到了临事举行时,多半不合礼制,神色也不庄重,使百姓没有可以仰观效法的东西,见到的人便懈怠了,于是认为古礼不值得恢复,真令人无限叹息!大宋兴起至今已有八十年,天下太平,正要修明礼乐、尊崇儒术,以文饰太平的功业;认为王爵不足以尊崇孔子,又加上“至圣”的称号来褒扬尊崇他,并讲求、校正礼制,下达到州县。然而有些官吏不能理解皇上的意旨,凡是主管部门文书簿册没有要求的,便认为是不急之务;如果不是好古勤学的人,没有人肯尽心去做。谷城县令狄君栗,到任该县还不到一年,便修建文宣王县庙,把它迁到县城左边,扩大正殿的位置,在旁边建造学舍,收藏九经,率领县里的子弟兴办学校。然后考察礼制,置备俎、豆、笾、篚、罇、爵、簠、簋、几等若干礼器,和县民一起举行祭祀。谷城县的政务长期废弛,狄君在这里居住满一年,县政便有了治理的声誉;他又能承载国家典章,修明礼制和乐教,把主管部门不要求的事情看得很急,勤勉不懈,唯恐来不及,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南安军学记》【苏轼】古代治理国家的制度有四项:井田、肉刑、封建、学校。如今都已经不存在了,只有学校还勉强保存。古代办学有四项作用:大的方面是选取士人、议论政事,小的方面是鼓瑟诵读。如今大的作用没有了,只剩下诵读而已。舜说:“众多顽劣、谗佞、巧言的人,如果不在这些时候让他们在射侯礼中表明自己,就用鞭打来记住他们;把他们的言语写下来加以识别,是想让他们与善人一同生存吗?命令乐工采纳他们的言论,及时传扬;改过的就举荐他,否则就威吓、贬退他。”‘格’的意思是改正。《论语》说:“有羞耻心并且能够改正。”‘承’的意思是举荐。《春秋左氏传》说:“奉承齐国的牺牲。”那些顽劣、谗佞、巧言而不遵循这种教化的人,舜都设法对待他们。改变恶行没有比引导人行善更好的,所以选择可以进用的人,用射侯礼来举荐他们。那些极不遵守教化的人,就鞭打他们;罪过较小的,就记在册上,并不是憎恨他们,而是想让他们一同生存、共同忧乐。这些士人有罪却还没有到应当抛弃的地步,所以让乐工采集他们歌谣、讽议中的言论并传扬,用来观察他们的内心。能够改过的,就举荐并任用;不肯悔改的,就威吓、屏退、迁徙、拘禁,这些都是相应的办法。这就是舜治理学校的政道。射中或射不中,与善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用箭靶来表明呢?” 为什么呢?回答说:射箭是用来聚集众人并评议士人的。众人聚集之后,评议才能确定。孔子在矍相之圃举行射礼,大概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满四周;让弟子举起酒杯,依次宣布三次淘汰的人,最后仅仅留下少数人。由此看来,用射礼聚集众人,众人聚集后再评议士人,这种做法由来已经很久了。《诗经》说:“在泮水边献俘。”又说:“在泮水边献上敌人的左耳。”《礼记》说:“在学校接受战事成功的报告。”郑国人到乡校游观,议论执政,有人问子产毁掉乡校怎么样,子产说:“不可以。好的,我就实行;不好的,我就改正;乡校是我的老师。”孔子听说后,称子产是仁人。古代选取士人、议论政事,一定在学校进行。有学校却不议论政事、不选取士人,就如同没有学校一样。学校没有比东汉更兴盛的,当时士人有数万人,能够起死回生、扶植人才,从三公九卿都屈尊礼敬他们。三府征召人才,常常出自他们的意见;他们选取士人、议论政事,可以说接近古制。然而最终造成党锢之祸,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本是王政。王者没有出现,士人却凭自己的私意在下位推行,所以遭到祸败本来就是应该的。朝廷自庆历、熙宁、绍圣以来,三次郑重关注学校;即使偏远边荒的郡县也一定有学校。何况南安是江西南部边境,儒学之士与闽、蜀相等;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理郡政显著闻名,所到之处必定建立学校,所以南安的学校在江西首屈一指。曹侯是仁人,又勇于行义。他建立这所学校,亲自承担责任,不挑拣事情是繁难还是容易,期望一定成功。士人因此感动振奋,不用劝说便竭力出钱出力。官府出钱九万三千,民间捐助则无法计算。建造房屋一百二十间,礼殿、讲堂,都比照诸侯的居所。学校所需的一切,没有不严整备办的;又用剩余的钱增加廪给,供养数百人。工程始于绍圣二年冬,完成于四年春。学校建成后曹侯离任,如今任潮州知州。苏轼从海南回来,经过南安,详细看到了并听说了这件事。士人感念曹侯不止,便列举事情的始末,带着粮食跟随我走了三百多里,希望我记下实情。学校是王者的事业,所以开头先把舜治理学校的政道告诉大家。然而舜的时代太远,不可妄想完全达到;有贤能的太守,仍然可以成为郑国的子产。求学的人要努力罢了,不要使自己有愧于古人。
慈溪县学记【王安石】
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一伎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已甞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忘其学之所自。迁徙偪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已,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已。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抵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羣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斵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帅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者或不预焉。葢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州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壊不治,今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修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厯某年也。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邪?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者。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滛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隐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久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久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吾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虔州学记【王安石】
译《慈溪县学记》【王安石】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政教,所以学校一天也不能在天下消亡。古代把天下的田地划分为井田,在党、庠、遂、序以及国学中建立学校制度。乡射、饮酒,春秋合奏音乐,养老、慰劳农民,尊敬贤者、任用能人,考察技艺、选取言论的政事,直到接受战事成功的报告、献上敌人左耳、审讯俘囚等事情,没有不从学校中产生的。在这里培养天下具有智、仁、圣、义、忠、和等品德的人,甚至一偏、一技、一曲的学问,也没有不培养的。又选取士大夫中才能和品行完美纯洁、曾经在官位上施行过政事而离职的人,让他们担任教师。举行释奠、释菜,使人不忘记学业的来源;通过迁徙、驱逐来勉励懈怠者、除去恶行;这样,士人早晚所见所闻,无不是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他们所服习的必定是仁义,所学的也必定充分发挥各自的才能。有一天选取他们来充任公卿大夫和百官众执事,届时他们的才能品行都已经平素确定,而被选中的士人所施行的政事,也都是平时见过听过的,不必等到临事学习后才会做。古代居上位的人,事情不必思虑就能完成,功业不必刻意经营就能充足,关键就在这里。这就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国家、建立学校的根本用意。后世没有井田制度,学校也时有时废,大体上治理天下国家的事情,不再都从学校产生;而求学之士群居族处,所处的师生位置,只是讲解章句、考课文字罢了。到了学校长期衰败之后,四方的学校被废弃而改作庙宇,用来在天下祭祀孔子;有人砍木塑土,按照佛塔、道士的做法制作王者的形象。州县官吏在春秋两季率领属员到庙堂举行释奠,而求学之士有时反而不参加。大概庙宇的兴建出现在学校废弃之后,这是近世形成的制度。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能修明法度,改革近世不合理的做法;在这个时候,学校渐渐在天下建立起来了。然而法令仍说,州中士人达到二百人,才可以建立学校,于是慈溪士人不能有学校,只能照旧建孔子庙。庙又坏了,没人修治。现在刘君在中向州官进言,让百姓出钱准备修建,还没有动工便离任了。当时是庆历某年。后来林君肇到任,说:“古代办学的办法,我无法亲眼见到;现行法令,我又不能不遵循。即使如此,我的百姓在这里不能没有教化。”于是便依照百姓出钱的办法修建孔子庙,又在庙的四周整治校舍,把讲堂建在其中,率领县里的子弟,起用先生杜君醇担任教师,使学校兴盛起来。唉!林君大概是有道之人吧?官吏的职守本来没有改变,却能不违背今天的法令而保存古代的实质,这正是有道之人才能做到的。林君的作为,正接近这种境界。林君本来就是贤能的县令,而慈溪县只是小县,没有珍贵物产和过度奢侈的货物来吸引四方游商。田地和桑蚕生产良好,能够自给自足,没有水旱灾害的忧患。没有游商,所以风俗单纯而不混杂;能够自给自足,所以百姓谨慎守法,容易治理。我所见慈溪县的士人,也多是美好茂盛的良材,容易成就。杜君是越地的隐逸君子,学问品行适合担任人的老师。一个小县既得到贤能的县令,又得到适合为人师的先生来任教,再加上修养淳厚、容易治理的风俗,以及美好茂盛、容易成就的人才,即使受法令约束、受形势限制,不能完全像古代那样办学,我仍然相信它的教化将会推行,风俗也会形成。教化可以使风俗美善;不过,必须经过很久才能达到完善,而当今官吏的处境使他们不能长期任职。我虽然为它将要兴盛而喜悦庆幸,却又担心后来的官吏不能继承我的做法。因此我推究这件事的本意,把这些话告诉后来的继任者。《虔州学记》【王安石】
虔州江南地,最旷大,山长谷荒,翳险阻交广,闽越铜盐之贩道所出入,椎埋盗夺,鼓铸之奸,视天下为多。庆厯中,甞诏立学州县,虔亦应诏,而卑陋褊迫,不足为美观。州人欲合私财迁而大之,久矣。然吏常力屈于听狱,而不暇顾此,凡二十一年,而后改筑于州所治之东南,以从州人之愿。葢经始于治平元年二月,提点刑狱宋城蔡侯行州事之时,而考之以十月者,知州事钱塘元侯也。二侯皆天下所谓才吏,故其就此不劳,而斋祀讲说,候望宿息,以至庖湢,莫不有所。又斥余财市田及书,以待学者,内外完善矣。于是州人相与乐二侯之适,乙而来请文以记其成。余闻之,先王所谓道徳者,性命之理而已,其度数在乎俎豆钟鼓管弦之间,而常患乎难知,故为之官师,为之学,以聚天下之士,期命辨说诵歌弦舞,使之深知其意。夫士牧民者也,牧知地之所在,则彼不知者驱之尔。然士学而不知,知而不行,行而不至,则奈何?先王于是乎有政矣。夫政非为劝沮而已也,然亦所以为劝沮,故举其学之成者以为卿大夫,其次虽未成而不害其能至者以为士,此舜所谓庸之者也。若夫道隆而徳骏者,又不止此,虽天子北面而问焉,而与之迭为宾主,此舜所谓承之者也。蔽陷畔逃,不可与有言,则挞之以诲其过,书之以识其恶,待之以岁月之久,而终不化,则放弃杀戮之刑随其后,此舜所谓威之者也。葢其教法徳则异之以智仁圣义忠和,行则同之以孝友睦婣任恤,艺则尽之以礼乐射御书数。滛言诐行诡怪之术,不足以辅世,则无所容乎其时,而诸侯之所以教,一皆听于天子,天子命之矣。然后兴学,命之厯数,所以时其迟速,命之权量,所以节其丰杀,命不在是,则上之人不以教,而为学者不道也。士之奔走揖让酬酢笑语升降出入乎此,则无非教者,髙可以至于命;其下,亦不失为人。用其流,及乎既衰矣,尚可以鼔舞羣众,使有以异于后世之人。故当是时,妇人之所能言,童子之所可知,有后世老师宿儒之所惑而不悟者也。武夫之所道,鄙人之所守,有后世豪杰名士之所惮而愧之者也。尧舜三代,从容无为,同四海于一堂之上,而流风余俗,咏叹之不息,凡以此也。周道微,不幸而有秦。君臣莫知,屈乙以学而乐于自用,其所建立悖矣。而恶夫非之者,乃烧诗书,杀学士,扫除天下之庠序。然后非之者愈多,而终于不胜,何哉?先王之道徳,出于性命之理;而性命之理,出于人心。诗书能循而达之,非能夺其所有而予之以其所无也。经虽亡,出于人心者犹在,则亦安能使人舍巳之昭昭,而从我于聋昏哉?然是心非特秦也,当孔子时,既有欲毁乡校者矣。葢上失其政,人自为义,不务出至善以胜之,而患乎有为之难。则是心非特秦也。墨子区区,不知失者在此,而发尚同之论,彼其为愚,亦独何异于秦?呜呼,道之不一久矣。杨子曰:「如将复驾其所说,莫若使诸儒金口而木舌。」葢有意乎辟雍学校之事。善乎其言,虽孔子出,必从之矣。今天子以盛徳新即位,庶几能及此乎?今之守吏,实古之诸侯。其异于古者,不在乎施设之不专,而在乎所受于朝廷。未有先王之法度,不在乎无所于教,而在乎所以教。未有以成士大夫仁义之材。虔虽地旷以逺,得所以教,则虽悍昏嚚凶,抵禁触法而不悔者,亦将有以聪明其耳目,而善其心。又况乎学问之民?故余为书二侯之绩,因道古今之变,及所望乎上者,使归而刻石焉。
宜黄县学记【曽巩】
译虔州地处江南,地域最为广阔,山脉绵延,山谷荒僻,蔽塞险阻彼此交错而且广远,是闽、越铜和盐的商贩往来出入的道路;埋伏盗窃、抢劫掠夺、私自鼓铸等奸恶之事,比天下其他地方更多。庆历年间,朝廷曾下诏命州县建立学校,虔州也遵诏建立了学校,但房舍低矮简陋、狭窄逼仄,不足以作为美观的场所。州人想要合资迁建并扩大规模,已经很久了。然而官吏常常被审理案件耗尽力量,无暇顾及此事,过了二十一年,才在州治东南重新修筑,以顺从州人的愿望。工程大概开始于治平元年二月,当时是提点刑狱宋城蔡侯代理州事;到十月考察工程的,是知州钱塘元侯。二位侯都是天下所谓有才干的官吏,所以工程完成并不劳苦;斋戒祭祀、讲学论说、候望住宿休息,直到厨房、浴室,没有一样不具备。又拨出余财购买田地和书籍,用来供给求学的人,内外设施都完善了。于是州人共同为二位侯的功绩高兴,乙便来请我写文章记述工程的完成。我听说,先王所谓道德,不过是性命之理;它的法度条数表现在俎豆、钟鼓、管弦之间,却常常难以使人理解,所以设置官员和老师,建立学校,聚集天下士人,希望通过命题辨说、诵读歌唱、鼓瑟舞蹈,使他们深入了解其中的意义。士是牧养百姓的人;懂得牧养,就知道土地所在,那么那些不懂的人,不过是驱使他们罢了。然而士人学习却不能明白,明白却不能实行,实行却不能达到,这该怎么办呢?先王因此制定了政教。政教并不只是用来劝善惩恶的,但也正是用来劝善惩恶的,所以选拔学业有成的人任卿大夫;其次,虽未完全成功而不妨碍他最终达到目标的人,任为士,这就是舜所说的任用他们。至于道德隆盛、德行高峻的人,又不止如此,即使天子面向北方向他请教,也同他轮流充当宾主,这就是舜所说的承接他们。那些昏蔽、陷溺、背叛、逃亡,不可同他讲道理的人,就用鞭打来教诲他的过错,把他的罪恶记录下来,使人知晓;经过长久岁月等待,他最终仍不改变,那么放逐、弃置、杀戮的刑罚便随之而来,这就是舜所说的威服他们。大概,教化人的方法,在德行方面,用智、仁、圣、义、忠、和来区别培养;在行为方面,用孝、友、睦、婣、任、恤来统一规范;在技艺方面,则完全包括礼、乐、射、御、书、数。淫邪的言论、偏僻的行为和诡异怪诞的技艺,不能辅助社会,就不容许在当时存在;诸侯施教的事情,全都听命于天子,天子下达命令,然后兴办学校。命令规定历法数度,用来调节迟速;命令规定权衡数量,用来节制丰俭。没有这些命令,上面的人就不会施教,求学的人也就无从遵循了。士人在这里奔走、揖让、酬酢、谈笑、升降、出入,没有一件不是教化;高的可以达到天命,低的也不会失去做人的资格。沿用这种流风,直到它已经衰微,还可以鼓舞众人,使他们同后世的人有所不同。所以在那个时代,妇女能够说出的话、儿童能够懂得的道理,有些是后世老师宿儒所困惑而不能领悟的;武夫所讲的道理、鄙人所坚持的操守,有些是后世豪杰名士所畏惧而感到惭愧的。尧、舜和三代,安闲从容、无为而治,把四海之人同处于一堂之上;那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留的习俗,至今吟咏赞叹不止,都是这个缘故。周道衰微,不幸而有秦。君臣都不明白其中道理,屈从于学术而乐于自作主张,他们所建立的制度便违背正道。他们又憎恶非难自己的人,于是焚烧《诗》《书》,杀害学士,扫除天下学校。这样一来,非难他们的人反而更多,最终却不能胜过天下人,这是为什么呢?先王的道德,出自性命之理;性命之理,出自人心。《诗》《书》能够顺着这种道理而把它阐明,并不是能夺走人心中已有的东西,再把人心中没有的东西强加给人。经书即使亡失,出自人心的道理仍然存在,又怎么能使人舍弃自己明白的东西,跟随我陷入聋昏呢?然而这种人心并不只是秦代才有,在孔子的时候,就已经有想要毁掉乡校的人了。大概是上面失去了政教,人们各自把自己的行为说成义,却不努力提出最高的善来胜过它,而忧虑有所作为的困难。因此,这种人心并不只是秦代才有。墨子拘泥于局部,不知道问题正在这里,便提出“尚同”的主张;他的愚昧,和秦朝又有什么不同呢?唉,道统不一致已经很久了。杨子说:“如果将要重新推行他所说的道理,不如让各位儒者金口木舌。”大概是有意针对辟雍和学校的事情说的。他说得好,即使孔子再生,也一定会赞同。如今皇帝以盛大德行刚刚即位,差不多能够做到这一点了吗?今天的守吏,实际上就是古代的诸侯。他们不同于古代的地方,不在于施政设置不能专一,而在于所接受的命令来自朝廷。没有先王的法度,问题不在于无从施教,而在于不知道凭什么施教;也就不能培养成就士大夫的仁义之才。虔州虽然土地广大而偏远,只要得到正确的教化,即使那些强悍、昏昧、愚顽、凶暴,触犯禁令法律而不知悔改的人,也将能够由此使耳目聪明,使内心向善,更何况那些有学问的人呢?所以我写下二位侯君的功绩,因而谈论古今的变化,以及我对上面的期望,让他们回去刻在石上。《宜黄县学记》【曾巩】
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幼至于长,未甞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射养老之礼,以习其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以为具如此,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于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黙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而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而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始终之要,无所不知。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岛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岀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葢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教也。其动于视听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罚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教之极至此,鼔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壊。千余年之间,学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教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夫然葢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弊之后,而治不教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盗贼刑罚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宋兴几百年矣,庆厯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羣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着于令,则常以庙祀孔氏。庙废不复理。皇佑元年,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会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为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如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逺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徳之归,非逺人也,可不勉欤?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筠州学记【曾巩】
译古代的人,从自己的家到天子的都城,全都有学校;从幼年到成年,没有一天离开学校。学校里有《诗》《书》和六艺,有弦歌、洗爵以及俯仰的仪容、升降的节度,用来训练心志、身体、耳目和手足的举止。又有祭祀、乡射、养老等礼仪,用来训练恭敬谦让;有荐举人才、评议刑狱、出兵和发布捷报的方法,用来训练处理事务。由老师和朋友解答疑惑,以劝勉和惩戒促进进步,告诫不守规范的人。它所具备的措施就是这样,而根本目的在于使人人学习自己的本性,不只是防止邪僻放纵;即使人的刚柔缓急各有不同,也都可以引导到中正,不使其过度或不足。使他们见识明达,心中气充,于是运用于进退、言语和沉默之间,都能恰当合宜;即使面对祸福死生,也没有什么足以动摇其意志。作为天下的士人,培养自身的条件如此完备,还要使他们懂得天地万物的变化、古今治乱的道理,以及增损、兴废、取舍、先后、始终的关键,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他们即使身在厅堂门户之内,也能掌握四海九州的事业和万世的谋略;一旦出来承担天下的责任,列身百官之中,无论施行什么,都没有做不到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平素所学习的就是这些。大凡人的起居、饮食、动作等小事,直到修身、治理国家天下的大道理,全都从学习中产生,没有片刻离开教化。他们由视觉、听觉和四肢所表现的活动,一定要使它们同内在的心相融洽;开始时谨慎的事情,一定要使它贯彻到最后。用自然的方式逐渐训练他们,以长久积累来等待成效。唉,这是多么完备啊!所以风俗养成,刑罚便可搁置;人才养成,三公百官便能得到合适的人;法制长久,中等资质的人也可以守持;教化深入人心,即使经历衰败的时代也不会混乱。教化达到极点就是这样,鼓舞天下而人们不知道自己正在顺从它,难道需要用力吗?到了三代衰微之时,圣人所创制的一切全都毁坏了。一千多年间,虽有学校保存下来,也已经不是古代的法度。人的本性和行为,只任凭自己放纵;至于治理政事、教化人民的方法,本来就没有平时的讲习。士人虽有聪明朴实、资质丰厚的本性,却没有教养的渐进功夫,因此人才不能成就。这样,便用尚未学习、尚未成就的人才来做天下的官吏,又在衰败弊病之后,去治理没有受过教化的百姓。唉,仁政之所以不能实行,盗贼和刑罚之所以不断增加,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宋朝兴起已经几百年了,庆厯三年,天子谋划当世的事务,把兴学放在首位。于是天下的学校才得以建立,而在这时,抚州的宜黄仍然不能建立学校。有志于学的士人,都相继寄居在州城,聚集在一起讲习。第二年,天下的学校又被废弃,士人也都散去了。至于春秋两季释奠孔子的事,已经载入法令,通常便在孔庙祭祀孔氏;但庙宇荒废后也不再修理。皇祐元年,适逢县令李君详到任,才开始商议建立学校。县中的士人某某和他的同伴,都认为终于可以在这里发愤求学,无不互相勉励,争相从事。因此,材料不用征发便有余,工匠不用征调便很多。学校建成后,连片的房屋有若干处,门庑、正殿、讲艺堂、士人宿舍,都已齐备;器物有若干件,祭祀、饮宴、住宿、饮食所需也都齐全。孔子的塑像以及下列陪祭的先贤,也都具备。经史诸子百家的书籍和翰林子墨的文章,不需向外求取。筹划地基、会集工匠、兴工作业的始末,总共只用了若干天而已。多么周全而迅速啊!当四方学校刚刚废弃之初,有关官员本来认为求学是人情所不喜欢的事;等看到这所学校在废学数年之后建成,只因县令一声号召,四境之内便响应并筹划此事,好像唯恐来不及。那么,说人情不喜欢求学,果真如此吗?宜黄的求学者本来就有很多优秀士人,而李君任县令时,威信施行,仁爱树立,诉讼清简,事务兴办,他的政绩也很好。正逢这样的良吏,又顺应他们仰慕学习、发愤求学的风俗,建造校舍,设置教习所需的图书器用,没有一样不具备,用来培养那些优秀的人才。虽然古代距今已经很远,但圣人的典籍都还存在,其中的言论可以考察,古代的法度也可以求得。让他们共同学习并阐明这些道理,那么礼乐制度和仪节文饰的详细规定,本来就有不能不遵守的地方。至于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以及治理国家天下的大事,只在于不断增进它罢了。使一个人的行为修养起来,推广到一家;一家的行为修养起来,推广到乡邻族党;那么一个县的风俗便会改善,人才也会由此产生。教化的推行和道德的归宿,并不是遥不可及的事,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县中的士人来请求说:“希望您写一篇记。”所以写下这篇记。十二月某日。《筠州学记》【曾巩】
周衰,先王之迹熄。至汉,六艺出于秦火之余,士学于百家之后。言道徳者矜髙逺而遗世用,语正理者务卑近而非师古。刑名兵家之术,则狃于暴诈。惟知经者为善矣。又争为章句训诂之学,以其私见妄臆穿凿为说。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学者靡然溺于所习。当是时,能明先王之道者,扬雄而已。而雄之书,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于其时者,皆勇于自立,无茍简之心。其取与进退去就,必度于礼义。及其乙衰,而搢绅之徒抗志于强暴之间,至于废锢杀戮,而其操愈厉者,相望于先后。故虽有不轨之臣,犹低徊没世,不敢遂其簒夺。自此至于魏晋以来,其风俗之弊,人材之乏,久矣。以迄于今,士乃有特起于千载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后之学者。世虽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习其说者,论道徳之旨而知应务之非近,议政理之体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乱于百姓,不蔽于传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汉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则未必众也。故乐易敦朴之俗微,而诡欺薄恶之习胜。其于贫富贵贱之地,则养亷逺耻之意少,而偷合茍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于汉也。夫所闻或浅,而其义甚髙;与所知有余,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繇汉之士察举于乡闾,故不得不笃于自修。至于渐磨之乆,则果于义者非强而能也。今之士选用于文章,故不得不笃于所学。至于循习之深,则得于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观之,则上所好,下必有甚者焉。岂非信与令?汉与今有教化开导之方,有庠序养成之法则,士于学行,岂有彼此之偏,先后之过乎?夫大学之道,将欲诚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国家天下,而必本于先致其知。则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难至也。以今之事于人所难至者,既几矣,则上之施化,莫易于斯时。顾所以导之如何尔?筠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絶。当庆厯之初,诏天下立学,而筠独不能应诏。州之士以为病。至治平三年,葢二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乃与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蒨,相州之东南,得亢爽之地,筑宫于其上。斋祭之室,诵讲之堂,休息之庐,至于庖湢库厩,各以序。为经始于其春,而落成于八月之望。既而来学者常数十百人。二君乃以书走京师,请记于予。予谓二君之于政,可谓知所务矣。使筠之士相与升降乎其中,讲先王之遗文,以致其知。其贤者超然自信,而独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则是宫之作,非独使夫来者玩思于空言以干世取禄而已。故为之着予之所闻者以为记,而使归刻焉。
徽州婺源县学藏书阁记【朱熹】
道之在天下,其实原于天命之性,而行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其文则出于圣人之手,而存于《易》《书》《诗》《礼》《春秋》孔孟氏之籍。本末相须,人言相发,皆不可以一日而废焉者也。葢天理民彛,自然之物,则其大伦大法之所在,固有不依文字而立者。然古之圣人欲明是道于天下,而垂之万世,则其精微曲折之际,非托于文字,亦不能以自传也。伏羲以降,列圣继作,至于孔子,然后所以垂世立教之具大备。天下后世之人,自非生知之圣,则必由是以穷其理,然后知有所至而力行以终之。固未有饱食安坐,无所猷为,而忽然知之,兀然得之者也。故传说之告髙宗曰:「学于古训,乃有获。」而孔子之教人,亦曰:「好古敏以求之。」是则君子所以为学致道之方,其亦可知也。已然自秦汉以来,士之所求乎书者,类以记诵剽掠为功,而不及乎穷理修身之要。其遁之者,则遂絶学捐书,而相与驰骛乎荒虚浮诞之域。葢二者之蔽不同,而于古人之意,则胥失之矣。呜呼,道之所以不明不行,其不以此欤?婺源学宫讲堂之上,有重屋焉,牓曰「藏书」,而未有以藏。莆田林侯虙知县事,始出其所宝大帝石经、今上神笔以填之,而又益广市书,凡千四百余巻,列庋其上,俾肄业者得以讲教而诵习焉。熹故邑人也,而客于闽,兹以事归,而拜于其学,则林侯已去而仕于朝矣。学者犹指其书以相语,感叹久之。一旦遂相率而踵门,谓熹记其事。比年以来,乡人子弟愿学者众,而病未知所以学也。子诚未忘先人之国,独不能因是而一言以晓之哉?熹对曰:「必欲纪贤大夫之绩,以诏后学,垂方来,则有邑之先生君子在,熹无所辱命。顾父兄子弟之言,又熹之所不忍违者,其敢不敬而诺诸?」于是窃记所闻如此,以告乡人之愿学者,使知读书求道之不可已,而尽心焉以善。其身齐,其家而及于乡,达之天下,传之后世,且以信林侯之徳于无穷也。是为记云。
余干州学记【元李谨思】
译周朝衰落,先王的遗迹熄灭了。到了汉代,六艺从秦火余烬中重新出现,士人在百家学说之后求学。谈论道德的人夸耀高远而遗弃世间实际功用;谈论正理的人专求浅近而非难师法古人;刑名、兵家的学术,则习惯于暴虐欺诈。只有懂得经书的人才算好。可是他们又争相从事章句训诂的学问,凭个人见解和主观臆测穿凿附会来解释。因此先王之道不能明白,求学者纷纷沉溺于自己所习的学说。当时能够阐明先王之道的,只有扬雄。但扬雄的著作,世人还不知道珍爱。然而当时出身的士人,都勇于自立,没有苟且求简的心思;他们在取舍、进退、离去和任用之间,必定以礼义来衡量。等到汉代衰落,士大夫之流在强暴势力之间坚持志节,以至于被废黜、禁锢、杀戮,而操守更加严厉的人前后相望。所以即使有图谋不轨的臣子,仍然迟疑徘徊至死,不敢最终实行篡夺。从此直到魏晋以来,风俗的弊病和人才的缺乏,已经很久了。直到今天,士人中才有人特然兴起于千载之外,阐明先王之道,使后来的求学者觉醒。世人虽然不能全都理解他的用意,却往往喜欢他的学说。因此学习他学说的人,讨论道德的旨趣,便知道适应实际事务并不是浅近之事;议论政治治理的根本,便知道效法古代并不是迂腐。他们不被百姓的成见扰乱,也不被传疏遮蔽,他们所知道的就是这样,这是汉代士人所不能及的。然而能够尊崇并守持这种道理的人,却未必很多。所以快乐平易、敦厚朴实的风俗衰微了,诡诈欺骗、轻薄险恶的习气反而盛行。在贫富贵贱这些问题上,养成廉洁、远离耻辱的意愿少了,而苟且迎合、求取利益的行为多了。这正是当今风俗教化的美好不如汉代的原因。所听到的或许浅近,但其中的义理很高;所知道的虽然有余,但守持却不足,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汉代士人由乡里察举,所以不得不专心修养自己;经过长久磨炼,果断守义便不再是勉强而成。如今士人凭文章被选用,所以不得不专心于所学;经过长期习染,心中所得也会达到相当境界而自己不知道。由此看来,上面所喜好的,下面一定会有更甚的。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汉代和今天若都有教化开导的方法、学校养成的制度,那么士人在学习和品行上,哪里会有彼此偏颇、先后失当呢?大学之道,将要使人诚意、正心、修身,以治理国家天下,却一定要以先使认识达到为根本。那么认识本来就是善的开端,也是人最难达到的境界。如今在使人达到最难之处的事情上,已经接近成功了,那么上面的施行教化,没有比这个时机更容易的了。只是要看引导他们的方法如何罢了。筠州在大江以西,地处偏僻遥远。庆历初年,诏令天下建立学校,唯独筠州不能响应诏令。州中的士人以此为忧。到治平三年,已经二十三年了,才把这件事告诉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便同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蒨,一同察看州城东南,找到一块高亢明爽的土地,在上面修建学校。斋舍、祭祀的房屋,诵读讲学的厅堂,休息的屋舍,以及厨房、浴室、仓库、马厩,都按次序修建。工程在这一年春天开始,到八月十五日竣工。不久,来求学的人常有几十到上百人。二位君子于是写信派人赶赴京师,请我写记。我认为二位君子治理政事,可以说是知道当务之急了。假使筠州的士人共同在这里升降行礼,讲习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以求达到明理的境界,那么其中贤能的人就会超然自信,在其中独立自守;中等资质的人也会努力,等待上面的教化。这样,这所学校的建立,就不只是使来求学的人玩味空洞言语,以求在世上谋取功名俸禄而已。因此记下我所听闻的事情,让他们回去刻在石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徽州婺源县学藏书阁记》【朱熹】道存在于天下,实际上源自上天所赋予的本性,实行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它的文辞由圣人写成,保存于《易》《书》《诗》《礼》《春秋》以及孔子、孟子的著作中。根本和末节相互依存,彼此发明,都是一天也不可废弃的。大概天理和民众的常性,是自然存在的事物;大伦理、大法则所在之处,本来有不依靠文字而成立的部分。然而古代圣人想把这种道理阐明给天下,并流传给万世,那么其中精微曲折的地方,若不寄托于文字,也不能自行流传。伏羲以后,历代圣人相继兴起,到了孔子,然后用来传世立教的工具才完全具备。天下后世的人,如果不是生而知之的圣人,就一定要由此穷究其中的道理,然后达到认识的境界,并努力实行到底。从来没有人只是饱食安坐、无所谋划作为,忽然就懂得道理、无端就获得道理的。所以傅说告诫高宗说:“学习古代的训诰,才会有所收获。”孔子教人也说:“爱好古代,勤奋地探求它。”那么君子用来求学、达到道的途径,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自秦汉以来,士人从书籍中所求取的,大多把记诵和抄掠当成功业,却没有达到穷究义理、修养自身的要旨。那些逃避这种做法的人,便干脆断绝学习、抛弃书籍,彼此奔逐于荒诞、虚无、浮夸、怪诞的领域。大概这两种弊病虽不相同,但对于古人的本意,却全都失去了。唉,道之所以不能彰明、不能实行,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婺源学宫讲堂的上面有一座重檐楼阁,匾额题作“藏书”,却一直没有书可藏。莆田林侯虙主管县政时,才拿出自己珍藏的《大帝石经》和今上的亲笔书法来充实其中,又广泛购买书籍,共一千四百多卷,排列收藏在楼上,使求学者能够在那里讲习经义、诵读学习。我原本是这里的乡人,后来客居闽地,这次因事回乡,到学宫拜访时,林侯已经离任,到朝廷做官去了。求学者还指着那些书互相谈说,感叹了很久。一天,他们便相继来到门前,说请我为这件事作记。近年以来,乡里的子弟愿意求学的很多,只是苦于不知道应该怎样学习。您确实没有忘记先人的乡国,难道不能借此说几句话来使他们明白吗?我回答说:“如果一定要记载贤大夫的功绩,以告诫后来的求学者,流传给将来,那么本县的先生君子们就在这里,我没有资格接受这个使命。不过父兄子弟的请求,又是我不忍违背的,我难道敢不恭敬地答应吗?” 于是我私下把所听闻的事情这样记下,告诉乡里愿意求学的人,使他们知道读书求道不能停止,并尽心尽力使自己趋于完善。使自身端正,齐整家庭,并推广到乡里;再推及天下,传给后世,同时也让林侯的德行永远得到彰明。这就是记。《余干州学记》【元·李谨思】
余干既升州,延平祝宜孙首典学事,顾瞻礼殿,凛焉欲压,曰:“是非所以答曲成而蕲阴诱也。”春秋蒇祀,尚顾歆兹,则将何辞以告?岁不登,卒卒未遑。又明年为有年,亟谒诸邦伯,邦伯亟捐赀以相有位,竞劝为士,翕然佐之。既鸠既僝,其材贞且良,其栋视曩隆四尺,飞檐特起,其势欲翚,缭之以阑楯,饰之以朱碧,重门棨戟森布,礼行用币,罔或不虔,圣灵洋洋,如临如对。祝君曰:“邦伯之惠侈矣,孰记其成为斯文千载计乎?”书来曰:“邦父兄子弟意也,勿复辞。”余于是学也,童子习之,今去之二纪而逺,旧殖荒落,无以应来者,敬谢不敏。祝君曰:“邦父兄子弟必于斯,且圣灵洋洋,如临如对,惟斯文也,而后有以继,有以贻,必记诸余。”惟有记以来,吾家泰伯横絶今古,葢取范史及儒林旧论,锻砺而驰骋之,曰:“教道之结人心如此,美则美矣,而未大也。”教行于上古而契为之初,自契至于汤,迄有天下,自汤至于武丁,伊训每有师,说命每言学,绍契之功以化天下,千余年,殷化为周,殷士之肤敏者皆为周有,教之力耶?余观周诰多士累云云,犹未定,然则有多于肤敏之士者矣,叩马于牧野,辟于朝鲜,意犹未释,然然则有先于肤敏之士者矣,当时以为义在焉,弗之可兵也,洪范在焉,弗之可臣也,歌有采薇,诗有麦秀,一风二赋与雅颂并行,于是世不为剏,见不为骇,闻而风俗成矣,岂惟殷之教赖以不坠?周因于殷以植遗教,虽周犹嘉赖之,周辙又东,四代礼乐与鲁春秋逸而之洙泗之上,书王书天,昭天之命,讨于天下,周其犹天乎?东周之志无所于酬,而继周者又捷出,则殷周奚择焉?顾油油然曰:“某也,殷人也,援已坠之殷以自异,乌在其为鲁司冦耶?”视乃厥祖,于书曰“公”,于诗曰“客”,犹称微子仲,终身焉将无类是乎?若是惑滋甚,请借汉以明之,汉何以命孔吉为?殷绍嘉侯,嘻乎!其兆见矣。古之人,古之人,知言如齐太史,甞语人以其故,而孟僖子先得之。吾在万世如见之,蔽以二言。夫殷祖契,而孔氏其云礽。夫教契肇端,至孔门而大备。微契,则人近于禽兽,而禹稷无完功。微孔子,则臣子之无所惧者胥而龙蛇虎豹以厉斯人,而契之功熄。大哉,殷道,其以教始终乎?天欲报契也,故以殷郊;欲纡契之传也,故以鲁祠。孔子,殷祭器归周,而郊契犹八百年;孔礼器归陈,何有哉?而祠于鲁,达于天下,千五百年而未止。则夫中跲而旁奋,暂寄而永垂。昔也支,而今也嫡;以小宗之余,复自为宗,世世万子孙,齐明以祭,无穷期。其为绍嘉,孰大焉?殷多先哲王,在天可以冁然而笑矣。吾将复于吾泰伯曰:教道之格天心,又如此。嗟嗟,殷士!其逋播而为顽者,不知其后之至此也;其祼将而为肤敏者,亦不知其后之至此也。吾言或匡衡、梅福所未发,天地开辟,教之始终,圣贤之统绪,天道人事之应,咸具焉。非邦旧游,兴起斯文,无以发余之言者矣。前戊午祀先贤于学,曰忠定家焉,忠献此乎?馆焉。若文忠江公庚子之守吉也,游焉,息焉。忠定之孙有丙子守安吉者焉。爵徳齿不同,而其归同。久之,复传说祝君谓当并祠,余特笔并书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
(明)贺复征 编
○记三十一
尊经阁记【明王守仁】
译余干升为州之后,延平祝宜孙首先主持学校事务。他回头看礼殿,只见形势凛然,仿佛将要压塌,便说:“这不是用来报答曲成万物之恩、祈求神灵暗中诱导的地方。”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如果还希望神灵顾念并享用这些祭品,将来又拿什么话来禀告呢?这一年歉收,匆忙之间终究无暇办理。第二年又逢丰年,祝君急忙拜见各位邦伯,邦伯也急忙捐出资财来帮助主管官员,争相鼓励士人兴办学校,众人齐心协力予以辅助。材料既已聚集,工程也已完成;木材坚实而优良,栋梁比从前增高四尺,飞檐特然高起,形势仿佛要展翅;四周环绕栏杆,装饰以朱红和碧色;重重门上排列着戟,森然整齐。举行礼仪、使用币帛祭祀,没有一点不虔诚,圣灵洋洋,仿佛降临在前,仿佛面对着他们。祝君说:“邦伯的恩惠太丰厚了,谁来记载它的建成,为这篇文章作千年之计呢?” 来信说:“这是邦中父老兄弟子弟的意思,请不要再推辞。” 我对于这所学校,童年时曾在这里学习,如今离开它已经超过二十年了。旧日培植的事业荒废衰落,无法回应后来者,我恭敬地承认自己不够敏捷,不能胜任。祝君说:“邦中父老兄弟子弟一定会来到这里,况且圣灵洋洋,仿佛降临在前,仿佛面对着他们;只有靠这篇文章,后来才有所继承、有所传留,所以一定要请您记下来。”我只好记述如下:我家泰伯纵论古今,取《范史》和儒林旧日的议论加以锤炼发挥,说道:“教化之道这样凝聚人心,美固然美,却还不够宏大。”教化实行于上古,契是它的开端;从契到汤,直到殷拥有天下;从汤到武丁,伊尹的训诫总是讲到师法,傅说的诰命总是谈到学习,继承契的功业来教化天下,经历一千多年。后来殷变成周,殷代那些聪明敏捷的士人全都归属于周,这难道不是教化的力量吗?我考察《周诰》中的《多士》篇,多次说到这些事情,似乎仍未有定论;那么,当时一定有比那些聪敏之士更多的人才。武王在牧野拦住殷人的军队,箕子避居朝鲜,心意似乎仍未完全释然;既然如此,当时一定还有早于那些聪敏之士的人。当时人们认为其中有义,不能用兵对待他们;《洪范》仍然存在,不能把他们当作臣下;歌有《采薇》,诗有《麦秀》,一首风诗、二篇赋与雅、颂并行。于是世人不再认为这件事创始突兀,见到它也不惊骇,听闻之后风俗便形成了。难道只是殷代的教化因此没有坠落吗?周朝因袭殷朝来培植遗留下的教化,即使周人也仍然称美并依赖它。后来周的车辙又向东,四代的礼乐和鲁国的《春秋》失散而流传到洙水、泗水之上;书写周王之事,书写上天,彰明上天的命令,向天下讨伐罪恶,周朝难道仍然像上天一样吗?东周的志向无处酬答,而继承周朝的人又接连出现,那么殷、周之间有什么可选择的呢?只是油然说道:“某某是殷人,援引已经衰亡的殷朝来显示自己的不同,他怎么会是鲁国司寇呢?”看他的祖先,在《书》中称作“公”,在《诗》中称作“客”,还称微子仲,终身难道没有类似这种情况吗?如果这样疑惑更加严重,请借汉代来说明它:汉代为什么封孔吉为殷绍嘉侯?唉,征兆已经显现了。古代的人,古代的人,像齐太史那样知晓言语的人,曾经把其中缘故告诉别人,而孟僖子已经先行领会。我仿佛在万世之后见到他们,只用两句话概括:殷的祖先是契,而孔氏是契的后裔。教化由契开端,到孔门才大备。没有契,人类就接近禽兽,禹、稷的功业也不能完整;没有孔子,臣子和儿子无所畏惧,就会都变成龙蛇虎豹来危害世人,而契的功业也会熄灭。伟大啊,殷道!它大概是以教化开始,以教化终结的吧?上天想要报答契,所以让殷人在郊外祭祀契;上天想要曲折延续契的传承,所以让鲁国祭祀孔子。孔子在殷代的祭器归于周朝,而郊祀契的礼制还延续了八百年;孔子的礼器归于陈国,又有什么关系呢?孔子在鲁国受到祭祀,并通达于天下,一千五百年仍没有停止。于是,中途受挫而旁支奋起,暂时寄托却永久流传;过去是旁支,如今成为嫡系;凭小宗余绪,又重新成为宗统,世世代代万千子孙,齐心明敬地祭祀,没有穷尽之期。作为绍嘉侯,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殷代众多的先哲王,在天上可以开颜而笑了。我将再对我家泰伯说:教化之道感格上天的心,也正是这样。可叹啊,殷代的士人!那些逃亡播迁而成为顽民的人,不知道后来会有这样的结果;那些主持裸祭而成为聪敏之士的人,也不知道后来会有这样的结果。我所说的,有些或许是匡衡、梅福尚未阐发的道理:天地开辟,教化的始终,圣贤的统绪,天道与人事的感应,全都具备于其中。若不是本邦旧日的游历和兴起这篇文章,就没有办法引发我这些话。前一个戊午年,我在学校祭祀先贤,说忠定曾在这里居住,忠献也曾在这里吗?曾在这里寓居。至于文忠江公在庚子年镇守吉州时,也曾到这里游览、休息。忠定的孙子中还有一位在丙子年镇守安吉。爵位、德行、年龄虽不同,但归宿相同。过了很久,又传说祝君说应当一并祭祀,我特意写下这篇文字,把他们合并记载。《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九十 (明)贺复征编 ○记三十一 《尊经阁记》【明·王守仁】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其应乎感也,则为恻隐,为羞恶,为辞让,为是非;其见于事也,则为父子之亲,为君臣之义,为夫妇之别,为长幼之序,为朋友之信。是恻隐也,羞恶也,辞让也,是非也;是亲也,义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阴阳消息之行焉,则谓之《易》;以言其纪纲政事之施焉,则谓之《书》;以言其歌咏性情之发焉,则谓之《诗》;以言其条理节文之着焉,则谓之《礼》;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则谓之《乐》;以言其诚伪邪正之辨焉,则谓之《春秋》。是阴阳消息之行也,以至于诚伪邪正之辨也,一也。皆所谓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达四海,塞天地,亘古今,无有乎弗具,无有乎弗同,无有乎或变者也。夫是之谓六经。六经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阴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者也,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阴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着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辨焉,所以尊《春秋》也。葢昔者圣人之扶人极,忧后世而述六经也,犹之富家者之父祖虑其产业库藏之积,其子孙者或至于遗忘散失,卒困穷而无以自全也,而记。籍其家之所有以贻之,使之世守其产业库藏之积而享用焉,以免于困穷之患。故六经者,吾心之记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犹之产业库藏之实积,种种色色,具存于其家。其记籍者,特名状数目而已。而世之学者不知求六经之实于吾心,而徒考索于影响之间,牵制于文义之末,硁硁然以为是六经矣。是犹富家之子孙不务守视享用其产业库藏之实积,日遗忘散失,至为窭人丐夫,而犹嚣嚣然指其记籍曰:“斯吾产业库藏之积也。”何以异于是?呜呼!六经之学,其不明于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说,是谓乱经;习训诂传记,诵没溺于浅闻小见,以涂天下之耳目,是谓侮经;侈滛辞,竞诡辩,饰奸心,盗行逐世垄断,而犹自以谓通经,是谓贼经。若是者,是并其所谓记籍者而割裂弃毁之矣,寜复知所以为尊经也乎?越城旧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荒废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于民,则慨然悼末学之支离,将进之以圣贤之道。于是山阴令吴君瀛拓书院而一新之,又为尊经之阁于其后,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阁成,请余一言以谂多士。余既不获辞,则为记之。若是,呜呼!世之学者得吾说而求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为尊经也矣。
观徳亭记【王守仁】
君子之于射也,内志正,外体直,持弓矢审固,而后可以言中。故古者射以观徳。徳也者,得之于其心也。君子之学,求以得之于其心。故君子之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躁于其心者,其动妄;荡于其心者,其视浮;歉于其心者,其气馁;忽于其心者,其貌惰;傲于其心者,其色矜。五者,心之不存也。不存也者,不学也。君子之学于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心端则体正,心敬则容肃,心平则气舒,心专则视审,心通故时而理,心纯故让而恪,心宏故胜而不张,负而不弛。七者备而君子之徳成。君子无所不用其学也,于射见之矣。故曰:为人君者,以为君鹄;为人臣者,以为臣鹄;为人父者,以为父鹄;为人子者,以为子鹄。射也者,射已之鹄也。鹄也者,心也。各射已之心也。各得其心而乙,故曰可以观徳矣。《作观徳亭记》
泉州府学明伦堂记【王慎中】
译经,就是永恒不变的道。它存在于上天,称为天命;赋予人,称为本性;主宰人的自身,称为内心。心、本性、天命,是同一个东西。它贯通人和万物,通达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没有什么地方不具备它,没有什么地方不同于它,也没有什么时候会改变它。这就是常道。它在感应事物时,表现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表现在具体事务上,就是父子之间的亲爱、君臣之间的义理、夫妇之间的区别、长幼之间的秩序、朋友之间的诚信。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亲爱、义理、秩序、区别、诚信,都是同一个东西,都是所谓的心、本性、天命。它贯通人和万物,通达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没有什么地方不具备它,没有什么地方不同于它,也没有什么时候会改变它。这就是常道。常道若从阴阳消长运行方面来说,就称为《易》;从纲纪政事施行方面来说,就称为《书》;从歌咏性情的发抒方面来说,就称为《诗》;从条理、礼节、文饰的显现方面来说,就称为《礼》;从欣喜和平情感的产生方面来说,就称为《乐》;从辨别真伪邪正方面来说,就称为《春秋》。从阴阳消长的运行直到真伪邪正的辨别,都是同一个道理,都是所谓的心、本性、天命。它贯通人和万物,通达四海,充塞天地,贯穿古今,没有什么地方不具备它,没有什么地方不同于它,也没有什么时候会改变它。这些就是六经。六经并不是别的东西,就是我心中永恒不变的道。所以《易》记载的是我心中阴阳消长的道理;《书》记载的是我心中的纲纪政事;《诗》记载的是我心中的歌咏性情;《礼》记载的是我心中的条理节文;《乐》记载的是我心中的欣喜和平;《春秋》记载的是我心中的真伪邪正。君子对待六经,要从自己心中寻求阴阳消长,并随时实行它,这就是尊崇《易》;从自己心中寻求纲纪政事,并随时施行它,这就是尊崇《书》;从自己心中寻求歌咏性情,并随时发抒它,这就是尊崇《诗》;从自己心中寻求条理节文,并随时彰明它,这就是尊崇《礼》;从自己心中寻求欣喜和平,并随时使它产生,这就是尊崇《乐》;从自己心中寻求真伪邪正,并随时加以辨别,这就是尊崇《春秋》。大概从前圣人扶持人伦的极则,忧虑后世,于是撰述六经,就像富裕人家的父祖担心产业仓库中的积蓄,害怕子孙有一天遗忘并散失它们,最终陷入困穷而不能保全自己,于是把家中所有的东西登记记录下来留给子孙,使他们世代守护产业仓库的积蓄并享用,以免遭受困穷的祸患。因此六经就是我心中的登记簿册。而六经的实质本来具备于我心之中,就像产业仓库中的实际积蓄,各种各样都保存于家中;簿册所记的,不过是名称、形状和数目罢了。可是世上的学者不知道在自己的心中寻求六经的实质,只是在似是而非的影迹之间考索,被文字意义的末节牵制,拘谨固执地以为这就是六经。这就像富家子孙不努力守护、察看和享用产业仓库中的实际积蓄,天天使它遗忘散失,直到变成贫寒乞丐,却还喧嚷地指着账册说:“这就是我的产业仓库积蓄。”同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呢?唉,六经的学问不能在世上明白,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了。崇尚功利,尊奉邪说,这叫作扰乱经典;拘习训诂传记,诵读沉溺于浅薄见闻和琐屑见解,用这些蒙蔽天下人的耳目,这叫作侮慢经典;夸饰淫靡的言辞,争相进行诡辩,掩饰奸邪之心,窃取不正当的行为,追逐世俗、垄断名利,却还自以为通晓经书,这叫作残害经典。像这样的人,连他所谓的簿册也一起割裂、抛弃、毁坏了,哪里还知道尊崇经典的方法呢?越城过去有稽山书院,在卧龙西冈,已经荒废很久了。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治理百姓之后,慨然哀悯末流学术的支离破碎,准备以圣贤之道引导他们。于是山阴县令吴君瀛扩建书院,使它焕然一新,又在后面修建尊经阁,说:“经典端正了,庶民就会兴起;庶民兴起,就没有邪恶了。”楼阁落成后,请我说几句话来告诫众多士人。我既然不能推辞,便为它作记。这样看来,唉,世上的学者如果能得到我的说法,回到自己的内心去求取,那么大概就可以知道尊崇经典的方法了。《观德亭记》【王守仁】君子射箭时,内在的意志要端正,外在的身体要挺直,握持弓箭要审慎牢固,然后才可以谈得上射中。所以古代通过射箭来观察人的德行。德,就是从自己的内心获得的东西。君子求学,就是要从内心获得它。因此君子射箭,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内心。内心躁动的人,动作就会妄乱;内心放荡的人,目光就会浮动;内心惭愧不足的人,气势就会馁弱;内心轻忽的人,容貌就会懒散;内心骄傲的人,脸色就会矜持。这五种表现,都是内心不能守持的结果;内心不能守持,就是没有学习。君子学习射箭,正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内心。因此,内心端正,身体就端正;内心恭敬,仪容就肃穆;内心平和,气息就舒展;内心专一,目光就审慎;内心通达,所以行动合乎时宜而且有条理;内心纯厚,所以谦让而谨慎;内心宽宏,所以胜利时不张扬,失败时也不松懈。这七点具备,君子的德行就形成了。君子没有什么地方不运用自己的学问,从射箭中就可以看出来。所以说:作为君主的人,要把自己当作君主的靶心;作为臣子的人,要把自己当作臣子的靶心;作为父亲的人,要把自己当作父亲的靶心;作为儿子的人,要把自己当作儿子的靶心。射箭,就是射向自己的靶心;靶心,就是自己的内心。每个人都在射向自己的内心;各自都能获得自己的内心之后,所以说可以通过射箭观察德行。《作观德亭记》《泉州府学明伦堂记》【王慎中】
尧舜在上,设五品之教,振民于饱暖之余,而免于禽兽之患。三代循是以建学,为之立其官师,作其宫室,辨其时物,勅其条法,甚修而綦隆。而孟轲氏独知其指曰:“所以明人伦也。”民之不可使知,虽尧舜犹病之。而其聪明强敏,有材智者,杰然特出于众人。其材之成,足以践三年之道;其过也,至于殄行而惊世。智之至,足以察万物之理;其蔽也,则必为邪说以诬民。先王取而命之曰“士”,而教之于学。其所为教,有可得言者矣。缟、收、端、冔、鞞、绅、綦、偪之饰,而裼、袭、委、垂之宜;琮、璜、琚、瑀、齐、夏、和、鸾之节,而步趋、周折之度;豆、笾、簠、簋、钟、鼓、管、弦为之器,而酬酢、搏拊以为容;典、谟、雅、颂、射、御、书、数为之文,而咏歌、讲诵以为业。耳目足以极视备听,口与手足足以放言恣动。然所以禁防而开发之者,其为事详而为物博如此。至其所以为是详且博者,其迹可守,而其妙不可为;其形可名,而其精不可言。其通于天,谓之命;出乎命,谓之性。凝神于不见不闻之表,黙化于无声无臭之中。形器俱泯,而思为无所;日改月新而不自知其所以然。其于所谓父子、君臣、长幼、夫妇、朋友者,顾若疎阔而不治,简略而无当。葢孔子教于洙泗之濵,述圣道以善其人,待来者所可闻者文章,所雅言者诗书执礼,所不可语人而以待中人以上者,彬彬见于鲁论所载颜、曾、冉、闵之所答问,曽不少及乎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之间,而以孝为问者,游、夏二人者而已。先王所以造士,孔子所以诲人,其可言者如此。乌在其为明伦耶?是不可以不知也。习其教而不知其所以教,繇是会其髙者以为发挥于性命而不悟其为人伦之本。先王之道,使其髙也而出于人伦,是乃所以为异端,而非所以为性命也。守其卑者以为该贯乎事物而不察其为人伦之用。先王之道,使其卑也而外于人伦。是乃所以为曲艺,而非所以为事物也。徳之不一,俗之不同,岂独学者失其体用哉?以子贡之贤,当其未悟,犹思托于事君、事亲以求息焉而少休乎?为道为学之倦,彼不知其所学者,所以学为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也。大学之道,极于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家国天下,固非蛮貊之邦、鸟兽之羣也。必有人焉居其间,非谓之君臣,则谓之父子;非谓之夫妇,则谓之长幼、朋友也。人有心知志意之精,主乎内;有耳目手足之动,行乎外。非之于君臣,则之于父子;非之于夫妇,则之于长幼、朋友者也。先王之教,使之凝神黙化,致其心知志意以善其内,又为之设其文采,备其容器,制其度数,使有以禁防开发,谨其耳目手足以善其外。其通于性命者,行乎事物;其繇于事物者,合乎性命。其学于事物性命者,贯乎人伦。故其于家则父子亲,长幼序,夫妇别;其于国与天下则君臣义,朋友信。故无一命之爵,无尺土之阶,而人物之性以尽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毕得诐行邪说无繇而作,民生其时无复震惊诬惑之忧。其于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虽有所不知,而坦然繇之,是民之所以亲也。亲而不能明,民之所以为下也;明之而使民亲焉,士之所以为上也。泉之有学,国家所建,教学之法则命于天子,其来非一日矣。士之聪明强敏,能自致材智以见于世者,往往繇之以出,而未能得其所以教者。郡侯俞公为政,好以道徳抚循其民,养其长老而训其子弟,惓惓于徳之不一、俗之不同,以为是有责乎为士者,又不鄙之为不足与进,且知其民之已信而可用也。乃与僚属咨议叶谋,撤明伦堂之旧而新之,以与士者讲习于此堂,而委记于余。余谓古者立教,其具诚设,然所使长治之者,皆贤卿大夫,以其素讲之学、盛徳之成,倡导而鼔舞之,其于化民成材尤易以侯。之贤,专有长治之任。而斯堂之作,及其政成民信之日,士之兴起,发愤于斯时者,宜益众,咸思舍旧弃故,以听侯之所为。虽今之去古逺矣,所以禁防开发之者,其具难以一二追古,而心知志意之精,未有求于内而不得也,得于内未有不得于外也。学之则为士,不学则为民,上下之分,可不勉与?兴造之岁月,则始于壬寅七月巳巳,讫于十二月庚寅。金取于帑之羡者,其役巨体大,而费不及民,工不踰时,亦可书也。侯名咨伯,平湖人,繇工部郎中出为今官云。
潼闗卫修学记【王维桢】
译尧、舜在上位时,设置关于五伦的教化,使百姓在衣食温饱之后受到振兴,免于沦为禽兽的祸患。三代沿袭这一做法来建立学校,为此设置官员和教师,建造宫室,辨明时令和礼物,制定条文法令,制度十分完备而盛大。但孟轲独自懂得其中旨意,说:“这是用来明白人伦的。”百姓不能使自己明白,即使尧、舜也以此为忧;至于那些聪明、强健、敏捷而有才智的人,则会卓然从众人中突出。他们的才能成就后,足以履行三年丧礼的规范;如果走上邪路,甚至会败坏品行、惊动世人;智慧达到极高境界,足以察知万物的道理;如果受到蒙蔽,就一定会创作邪说来欺骗百姓。先王把他们选出来,称为“士”,并在学校中教导他们。学校所施行的教化,有许多可以说出来:缟、收、端、冔、鞞、绅、綦、偪等服饰,以及裼、袭、委、垂等穿戴的合宜;琮、璜、琚、瑀、齐、夏、和、鸾等玉佩的节度,以及行走、趋步、转折的尺度;豆、笾、簠、簋、钟、鼓、管、弦等器物,以及酬酢、搏拊所表现的仪容;典、谟、雅、颂、射、御、书、数等文教内容,以及咏歌、讲诵作为日常功业。耳目足以充分观察和听闻,口与手足足以自由表达、任意行动。然而,用来禁制防范并开发引导它们的事务,详细和器物的广博竟然达到这样的程度。至于为什么要做到这样详细而广博,其外在痕迹可以遵守,而其中的奥妙却不能人为造作;它的形状可以命名,而其中的精微却不能用语言说尽。它贯通上天,称为命;从天命中流出,称为性。精神凝聚在看不见、听不见的境界之外,默默变化于无声无臭之中。形体和器物都消融了,思虑和作为也无所着落;日渐月新而自己并不知道其中缘故。至于所谓父子、君臣、长幼、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反而好像疏远而没有治理,简略而不切合实际。孔子在洙水、泗水之滨施教,阐述圣人之道来完善人的品行;可以让后来人听到的,是文章;平日所讲的,是《诗》《书》和执礼;至于不能随便同人谈论、只可等待中等以上资质者的道理,则鲜明地见于《鲁论》所记颜、曾、冉、闵的问答,其中很少涉及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问到孝的只有子游、子夏二人。先王造就士人,孔子教诲人的内容,可以说出的就是这些。既然如此,怎么能说它是为了明白人伦呢?这一点不可不知道。学习这些教化却不知道教化的目的,于是领会其中高深部分的人,便把它发挥成谈论性命,却没有领悟它是人伦的根本。先王之道,如果把它说得高远而脱离人伦,这正是异端,而不是性命之学;如果拘守它卑近的一面,以为它包罗贯通万事万物,却没有察觉这是人伦的功用,那么先王之道若只是卑近而外在人伦之外,这正是偏曲的小技,而不是事物的根本。德行不能统一,风俗各不相同,难道只是求学者丧失了道的体用吗?以子贡那样的贤才,在他尚未领悟时,难道还想寄托于侍奉君主、侍奉父母来寻求片刻休息吗?他之所以为道、为学而疲倦,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所学的,正是学习如何处理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关系。大学之道,极点在于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家、国、天下本来不是蛮夷之邦、鸟兽之群,其中必定有人居住:不是称为君臣,就是称为父子;不是称为夫妇,就是称为长幼、朋友。人有心智、志意的精微,主宰于内;又有耳目、手足的动作,施行于外。不是用在君臣关系上,就用在父子关系上;不是用在夫妇关系上,就用在长幼、朋友关系上。先王的教化,使人凝聚精神、默默变化,使心智志意得到完善以端正内在;又为人设置文采,备齐仪容器物,制定尺度法度,使人有所防范、有所开发,谨慎对待耳目手足,以完善外在。贯通性命的道理,要在事物中实行;由事物中产生的行为,又要同性命相合。关于事物和性命的学习,贯穿于人伦。因此在家中,父子亲爱,长幼有序,夫妇有别;在国家和天下,君臣有义,朋友有信。所以即使没有爵位、没有一尺土地的地位,人的本性也能够充分完成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业;偏僻的行为、邪说便没有由此产生的机会,百姓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也不再有震惊、受欺骗、被迷惑的忧虑。对于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百姓虽然有些还不明白,却能坦然地依循去做,这就是百姓亲近人伦的原因;亲近却不能明白,是百姓成为下等人的原因;使他们明白并使百姓亲近人伦,是士人成为上等人的原因。泉州的学校,是国家建立的;教学的方法由天子规定,它的来历已经不是一天了。士人中聪明强敏、能够自己发挥才智而显名于世的,往往由此出身,却还没有得到学校教化的真正目的。郡侯俞公治理政事,喜欢用道德来抚慰安定百姓,奉养长老,训导子弟;他十分关心德行不能统一、风俗各不相同的问题,认为这对于士人负有责任,又不轻视他们,不认为他们不值得进用,并且知道百姓已经信服他,可以任用。于是他同僚属商议谋划,拆除旧的明伦堂而重新建造,使士人在这座堂中讲习,并把记文的任务交给我。我说,古代建立教化,所需的器物确实都设置了;但使它长久治理天下的,全都是贤能的卿大夫,他们凭借平素讲习的学问和盛大的德行,倡导并鼓舞百姓,使教化人民、成就人才尤其容易。侯君贤能,专门负有长久治理的责任。这座堂的建成,又正值他的政绩成就、百姓信服之日,士人中在此时兴起、发愤求学的人应当更多,都会想要舍弃旧习,听从侯君的作为。虽然如今距离古代已经很远,用来禁制防范和开发引导人的器物,难以一两件追比古代,但内在心智志意的精微,只要向内求取,就没有得不到的;内在得到它,也没有不能在外实行的。学习就成为士人,不学习就只是百姓,上下的区别,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兴建的年月,开始于壬寅七月巳巳,结束于十二月庚寅。钱取自官库盈余,工程规模虽大,费用却没有摊派给百姓,工期也没有超过时限,这些都值得记载。侯君名咨伯,是平湖人,由工部郎中出任现职。《潼关卫修学记》【王维桢】
潼闗卫学初,正统四年建。夫卫肄武而置学焉。葢敛才敷教,俾之亲上严长之义,明已乃讲干戈战阵之事,则化濡兵强,故学者论文而实武之禆也。学故在卫东,成化十年以避水患,徙今所在西。徙之时,主者茍就圣庙制俭,止三丈,屋卑而陋,他宜有咸缺。自予游京师,凡四渡潼闗,见学輙叹焉。当是时,指挥姚胜祖掌卫事,以为姚力且百举,顾独后此?问故则主在兵司。嘉靖二十一年,四明周君至于是,发谋修学,迁学左右十余家,约官地偿之,过当弗计。制乃拓改殿两庑,崇广皆倍昔。始有棂星门,有启圣祠,有乡贤祠,有名宦祠,有神厨库,有教官衙,有号房。又于其外横衢竖二坊,东扁曰「才全文武」,西扁曰「道备圣贤」。分区布位,增无创有。周君之用心如此,功且卒。周君以忧去,会姚指挥亦谢事,诸遗木石狼弃而莫为理。二十三年,休寜汪君继覩之,嚄唶焉。询功未卒若干,为露台,为葺明伦堂,为泮池,学遂完美无缺。当是时,微汪君来念遗续断,周君劳几废。二十四年,予以告复如闗,望恢恢■〈火霍〉■〈火霍〉惊目快心焉。已见渠水遶城,中民就其门,及舆人曰:「是即引潼水自南门入,折流而注之泮池,又北折而达于黄河,则汪君为也。」于是又贤汪君叹焉。是役也,费金三百九十两有竒,取诸修水闗之余者。周君甞请抚按赵公、刘公、殷公、浦公咸可之,乃兴是二君者之备闗也。选兵筹食,慎费削浮,乃此独务侈者重道而育才,茍不可更袭也。予扺家,汪君按部华州,遂问记且勅以训卫之学者。夫训坊言备矣,予能有加哉?无已则申其义。夫圣人之道,亲亲长长而已。兵凶战危,又视其亲长轻焉,武由之不振。故其为教也,使之诵诗书焉,以明此也;习干戈焉,以卫此也。不闻之夹谷之会乎?跃阶挥兵,立折强主,出身以保君,竟合两国之好以还向之所谓习俎豆人也,故治乱殊遭,文武异用,两设互发,定难而饰治,莫踰乎圣人。故曰:圣人,万世之师也。诸士子观于坊,瞻于庙,讲于学,寜无感发而振厉之乎?周君名相,癸未进士;汪君名尚寜,已丑进士,并副使。周君后指挥姚胜,祖经歴王仁;汪君役指挥孙埙,千户王辅。学既成,法皆得书。
崇正书院记【李杜】
译潼关卫学最初建于正统四年。卫所本来训练武艺,所以设置学校。大概是为了收聚人才、施行教化,使他们亲近上级、敬重长者,明白这些道理后,再讲习兵器、战阵之事;这样教化就能深入,军队也会强盛。因此,学习文事其实是为了辅助武备。学校原在卫城东面,成化十年因躲避水患,迁到如今城西的位置。迁建时,主管者苟且依照圣庙的规制,节省用度,只建了三丈,房屋低矮简陋,其他设施也全都缺少。我游历京师以来,四次经过潼关,每次看见学校就叹息。当时指挥姚胜祖掌管卫务,认为姚君力量足以办成百件事,为什么唯独把这件事拖到后来?一问才知道,主持此事的是兵司。嘉靖二十一年,四明人周君来到这里,开始谋划修缮学校,迁走学校左右十多户人家,约定以官地补偿他们,即使补偿超过约定也不计较。于是扩建改造大殿和两庑,规模、高度、宽度都比从前增加一倍。开始有了棂星门、启圣祠、乡贤祠、名宦祠、神厨库、教官衙和号房。又在外面横向、纵向各建一座牌坊,东坊题为“才全文武”,西坊题为“道备圣贤”。分区布置位置,增加原来没有的设施,也改造原有设施。周君用心如此,工程将要完成时,周君却因忧患离职。恰逢姚指挥也辞去职务,留下的木料石料散乱废弃,没有人处理。嘉靖二十三年,休宁人汪君接着负责此事,奋然兴作。他询问尚未完成的工程还有多少,修筑露台,修缮明伦堂,开凿泮池,于是学校终于完美无缺。如果不是汪君来考虑如何承接前功、续上中断的工程,周君的劳绩几乎就要废弃了。二十四年,我奉命返回潼关,远远望见学校宏大光明,耀眼而令人心情畅快。后来看见渠水环绕城池,城中百姓走到学校门前,轿夫告诉我:“这就是把潼水从南门引入,转弯流入泮池,再向北转折流到黄河的工程,是汪君做的。”于是我又赞叹汪君贤能。这项工程耗费三百九十余两银子,取自修水关剩余的钱。周君曾请抚按赵公、刘公、殷公、浦公,都得到同意,于是兴办了这两位君子共同完成的潼关卫学。选练士兵,筹措粮食,谨慎节省费用,削减浮费;唯独这件事务求奢备,是因为尊崇道义、培养人才,不能苟且因袭旧制。我回到家中时,汪君正在华州按部,于是请我写记,并嘱咐我劝诫卫学中的学生。训导学校的话,教坊中已经说得很完备了,我还能有什么补充呢?既然不能不说,就再申明其中的道理。圣人的道理,不过是亲爱亲人、敬重长者罢了。兵器凶险、战争危急,又会使人轻视亲长,所以武备由此不能振兴。因此,教导他们,要让他们诵读《诗》《书》,来明白这个道理;还要训练兵器,来保卫这个道理。难道没有听说夹谷之会吗?孔子登上台阶挥动兵器,当场折服强横的诸侯;挺身而出保全君主,最终促成两国和好,使从前所说学习礼仪的人得以全身而返。因此,治理与混乱遭遇不同,文事与武事用途有别;两者相互设置、交替发挥,平定祸难而使政治文治美善,没有超过圣人的。所以说:“圣人,是万世的老师。”各位士子观看牌坊,瞻仰圣庙,在学校讲习,难道不会受到感发而振作奋厉吗?周君名相,是癸未科进士;汪君名尚宁,是己丑科进士,二人都任副使。周君之后,由指挥姚胜、祖经历王仁负责;汪君任内,由指挥孙埙、千户王辅负责。学校建成以后,各项制度都已记录在案。《崇正书院记》【李杜】
昔先王以修身正心之道着,而为治,能使人自约于礼,而泯其欲心,故天下之风卒归于正,而治教大行于后世。其所以劝率而程督之者,虽有其人与其具,而非其所专倚,而甚赖也。使圣人之教天下而专赖于其人与其具,则其人与具之所不及,而其教且有所格而不行,而不得谓之化国。葢昔圣人虑天下之不治也,必始于正道之壊,而崇其滛僻,故先有以辨其分而定其志。其分田制禄,都鄙有章,沟涂有界,以大统小,以卑承尊。葢其疆理封域之间,固已截然其严翼肃乎,其平章毋敢有越厥志者矣。其国之老少,自欢于服田力穯,入孝出悌之中,不知其为劳,而忘其身之为贱。其卿士大夫服官秉职,兢兢然有不称之惧,而若瘝于其身,无慕尊贱侈之心,而不见其为逸,而忘其身之为贵。此所谓游于化国,虽开之以邪僻,而有所不从。故天下极治,及周衰礼废,列国交争,则先王封国之制自诸侯壊之,而卿士大夫各以兼并自雄于井邑之间,而氓庶之贱始无以自相长养于畎畞之内,上下交征,欲怨并炽,而先王之正道荡然不存矣。孔子生于周末,明治乱之原,乃始嫉三家之僣礼,昭两观之当诛,堕郈费,正丘甲,思欲存先王之治于鲁而不可得,乃与其徒讲于洙泗之濵。其于富贵贫贱,义利取舍,为已为人,处约处乐之言,独惓惓而不置。三代以前,先王所以教士者三物六艺,未甞汲汲于此也。推其意,葢伤先王之正道既不得以望之民隶,而犹可冀于聪明强毅之士有以存之于不隳,故使之终日于诗书执礼,文行忠信,要以鼔动而薫摩之,使自泯其畔援歆羡之心,则其不虑之知,不学之能,自有所扩拓以及于世,而独发其藴于曾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千百年间未有明摘其藴者,而濓溪周子独发之曰:“一者无欲也。”夫所谓欲者,岂专以声臭、安佚、饮食、男女哉?生人之所不能无,圣人之所不去也。葢虽富贵贫贱、死生功名、语黙进退、直婉取与,尤不容处之以有欲之心。有欲则二,无欲则一;有意则二,无意则一矣。道而至于无欲,则饭糗茹草,将终身而已矣。被袗衣、鼔琴,二女果若固有而已矣。不义而富且贵,如浮云而巳矣。其处上下也,能为唐虞之禅、泰伯之逃;其齐死生也,能为比干之死、夷齐之饿。以开一代之治,则如周公之制作;以立万世之极,则如孔子之删述。大哉一也,斯其贯矣。尧舜之精一,非有所期于夫子,而夫子之言道,自不得不出于一贯。夫子之一贯,非有所期于周子之明,其义自不得不出于无欲。以无欲言道,则虽夫妇之愚不肖,皆可以与其知能。而彼自欢于服田力穑、入孝出悌之中者,皆可以为圣人之徒;而聪明强毅者得之,则其不虑之知、不学之能,自能有所拓扩以及于世。而彼刑名术数、功名章句之徒,殆将见之而内降,闻之而起愧,求正于吾党而有所不暇。吾独怪夫释老之心,可谓无欲矣,而儒者攻之。彼自反其心之无欲也,与儒者同,而儒者攻之,则亦有所不服。吾又有以破之,而彼不得辞。彼佛氏之心,可谓无欲矣,然其视天下之物,皆以为无足欲也,而善于忍辱。忍辱之极也,而至于无诤。夫政失于朝,则宜诤之于朝矣;礼失于家,则宜诤之于家矣;道失于学,则宜诤之于友矣。未闻无诤而可者也。彼不知吾之无欲也,未甞欲诤也,而不得不用之于不得不诤之时。彼葢生全于儒者有诤之中,而不知有诤之为功。使世皆无诤,则佛氏之死久矣。老氏之心,可谓无欲矣,然其视天下之事,皆以为无足为也,遂至于搥提乎仁义、絶灭乎礼乐。则其言之失,视佛氏益甚矣。彼不知吾之无欲也,正欲以端夫仁义礼乐之原,使天下有所循而不乱。而乃以为天下之乱皆始于仁义礼乐,彼自生长于仁义礼乐之中,而不知仁义礼乐之为功,使世无仁义礼乐,则老氏之死亦久矣。噫!彼其心之无欲也,与儒者同,而其功用不足以及于世,则犹微有自私自利之意介乎其中,而不免有悖于孔子之所谓一者,是以圣人非之。使其获生于圣人之世,而得圣人而正之,则其功用之所及,又岂止于二氏哉?二氏之流,耻其功用之不显,乃托于灵通▯报完精永年,以自神其教,则厚诬其师,失益逺矣。今世之閧然从之者,不知其所以得;而其閧然非之者,不知其所以失,故吾特本周子无欲之旨,通乎一贯者,以为崇正之论,而并举二氏之无欲所以异于圣人者,使世之学者如圣人之无欲而稍异于二氏,则无不正矣。
译从前先王彰明修身正心的道理,以此治理天下,能够使人自觉约束于礼,消除私欲,所以天下的风俗最终归于正道,治理和教化在后世大为推行。用来劝勉、率领、考核、督促人们的,虽然有相应的人和器具,却并不是专门依靠它们,而是非常借助它们。假如圣人教化天下专门依赖这些人和器具,那么在人和器具达不到的地方,教化就会有所阻隔而不能推行,也就不能说是已经教化了国家。大概从前圣人忧虑天下不能治理,必定始于正道毁坏、邪淫偏僻之风受到推崇,所以先设法辨明名分、安定志向。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城市与乡野都有章法,沟渠道路都有界限,以大统辖小,以卑下承奉尊贵。大概在疆界封域之间,已经截然严整肃穆,处理事务也无人敢越过自己的志向。国内的老少,都安乐于耕田尽力、在家孝敬父母、出外敬爱兄长之中,不知道这是劳苦,也忘了自己身份低微。卿士大夫担任官职、掌管职事,战战兢兢害怕不能称职,仿佛疾病在身;他们没有羡慕尊卑奢侈的心,也不觉得做官是安逸,反而忘了自己身份尊贵。这就是所谓生活在教化已经完成的国家,即使以邪僻之事诱导他们,也有不肯跟从的。所以天下达到极盛的治理。到了周朝衰落、礼制废坏、诸侯国相互争战,先王封建诸侯的制度先被诸侯自己破坏,卿士大夫各自凭兼并土地在乡邑之间逞强,而平民百姓开始无法在田野之内自相扶养,上下彼此征取,欲望和怨恨一同炽烈,先王的正道荡然无存。孔子生于周末,明白治理与混乱的根源,于是开始憎恨三家僭越礼制,彰明两观应当诛灭,毁坏郈、费二邑,整顿丘甲,想在鲁国保存先王的治理,却终究不能实现,于是和弟子们在洙泗水边讲学。他对于富贵贫贱、义利取舍、为己为人、处困穷和处安乐等问题的言论,唯独反复恳切地讲说而不停止。三代以前,先王用来教导士人的,是三物六艺,从未急切讲求这些问题。推究孔子的用意,大概是因为痛惜先王的正道已经不能寄望于庶民,却还可以希望聪明刚强坚毅的士人保存它而不使它毁灭,所以让他们终日学习《诗》《书》、执守礼仪,做到文雅、践行、忠诚、守信,总要用这些来鼓动熏陶他们,使他们自己消除攀援依附、羡慕追逐之心;这样,他们无需思虑便有的智慧、不待学习便有的才能,自会有所扩展而施及社会,并独自向曾子阐发其内蕴说:“我的道,是一以贯之的。” 千百年来,没有人明确揭示其中的内蕴,只有濂溪周子独自阐发说:“一,就是没有欲望。”所谓欲望,难道只是声色气味、安逸享乐、饮食男女吗?凡是有生命的人不能没有这些,圣人也并不排除它们。即使对富贵贫贱、生死功名、言语沉默、进退取舍、刚直委婉等,也尤其不能以有欲的心去处置。有欲就是二,无欲就是一;有意就是二,无意就是一。道如果达到无欲,那么即使吃粗粮、吃野菜,也可以终身如此;穿着华美衣服、弹琴,即使有两个女子相伴,也只把这些看作本来如此;以不义取得富贵,就把它看成浮云罢了。处在上下地位时,能够像唐尧虞舜禅让、泰伯逃避王位那样;看待生死一体,能够像比干舍生、伯夷叔齐饿死那样。用来开创一代治理,就像周公制作礼乐;用来树立万世准则,就像孔子删定、著述。这个“一”多么伟大,这就是贯通一切的“一”。尧舜所谓精诚专一,并不是有所期待于孔子,而孔子谈论道,也自然不能不归于一以贯之。孔子的一贯,并不是有所期待于周子来阐明,而其中的意义自然不能不归于无欲。用无欲来谈道,那么即使普通夫妇中的愚昧不肖者,也都可以参与认识它。那些安于耕田尽力、在家孝敬父母、出外敬爱兄长的人,都可以成为圣人的弟子;聪明刚强坚毅的人得到这个道理,那么他无需思虑便有的智慧、不待学习便有的才能,自然能够扩展而施及社会。至于那些钻研刑名、术数、功名、章句的人,大概将会见到它便内心屈服,听到它便产生惭愧,想向我们这一学派求得正道都来不及。唯独我感到奇怪的是,佛教、道教之心可以说是无欲了,而儒者却攻击它们。他们反观自己内心无欲这一点,与儒者相同;儒者却攻击他们,所以他们也有所不服。我又有理由可以驳斥他们,使他们无法推辞。佛教徒的心可以说是无欲,但他们看天下万物,都认为没有什么值得欲求,且善于忍辱。忍辱到了极点,就达到不争。政事在朝廷失误,就应当在朝廷争辩;礼制在家庭失误,就应当在家庭争辩;道在学术中失误,就应当同朋友争辩。从未听说不争辩也可以的。他们不知道我们所谓无欲,并不是想争辩,而是在不得不争辩的时候不能不用争辩。他们大概是依靠儒者的争辩而得以保全生命,却不知道争辩所起的作用。假如世上都没有争辩,佛教早就灭亡了。道家老氏的心可以说是无欲,但他看天下的事情,都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做,于是竟至于捶打、贬抑仁义,断绝、消灭礼乐。所以他的言论的错误,比佛教更加严重。他不知道我们的无欲,正是要端正仁义礼乐的根源,使天下有所遵循而不混乱;却认为天下的混乱都起源于仁义礼乐。他自己生长在仁义礼乐之中,却不知道仁义礼乐的功效;假如世上没有仁义礼乐,老氏也早就灭亡了。唉!他们内心的无欲与儒者相同,但其功用不足以施及社会,其中还夹杂着一点自私自利的意思,因而不免违背孔子所说的“一”,所以圣人否定他们。假如他们能够生在圣人的时代,得到圣人匡正,那么他们功用所能达到的地方,难道会只如佛、道二家吗?佛、道二家的后学以功用不能显著为耻,便托言灵通、冥报、保全精神、延长寿命,用来神化自己的教法,这实际上严重诬蔑了他们的老师,距离真理更加遥远。如今世上喧然信从他们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何信从;喧然反对他们的人,也不知道他们错在哪里。所以我特意以周子无欲的宗旨、贯通一贯的道理,作为崇正之论,并一同说明佛、道二家所谓无欲与圣人不同的地方,使世上的学者具有圣人那样的无欲而稍稍区别于二家,就没有不归于正道的了。
噫!先王之制,其废已久,既无以使人自得于无欲,幸而有二氏者能自得于无欲矣;而其几微之差,又不足以有所及于物,而反以为閧然从之之害,则崇正之论,岂得而不作哉?万川沈公好古乐道,甞梦寐濓溪示其所之。及尹会昌度学之隙地,以建神交之阁,而写蜀山人所著太极于其上,两庑为房,聚其邑之良,朝夕讲焉。葢将明周子之学,以达于孔氏,而所作五行论述,则又若有疑于周子旁通曲喻,不固前闻。四方之贤士多从之游者,役竣以呈于督学宾岩何公。公叹古学之晦,而喜其复明于公也,因命其额曰「崇正书院」,而令请记于名笔。公曰:「终当属李山人耳。」迨予至会昌,则公已迁工部去京师。公之门人诸君述其意于杜,杜与公论学,多师其说,故虽其既去,而犹乐为之记。
临朐县文昌阁记【冯琦】
斗魁戴筐六星,曰文昌宫。按天文,魁主日,平旦建寅,徳在东方,故《天官书》曰:「魁海岱以东北也。」然则海岱诸郡,宜祠文昌。今天下学宫多祠文昌,而吾朐当斗柄所建,于其照临,而独阙如也。祠文昌自博士张君始。张君来典邑庠,谓间者科目晨星,以堪舆之说,建髙阁于东门故址,为学宫左护,因以奉文昌之祠。计工程度,官是土者及士大夫百姓争助之,赀逾年未竣,而邑侯至实始成之。是役也,以张君始,以呉公终,而移书不佞为之记。余惟文明之代,地絶天通,人神不杂糅。今祠家多援周天列星,而以人事之。斗北极也,而命之为祖为师,取斗四星图绘其象,而谓之魁,指戴筐六星为缟衣素舄,青童白马,而谓之文昌。夫以悬象着明,列宿之次,乃能下而与人通其言语文字,听其钟鼓管钥,飨其牲牢酒醴,此其说宜儒者所不道。虽然神也,而以人事之,非礼也;神也,而以神事之,则礼所不禁也。今夫天之有帝也,星之有君也,星精降而为贤士大夫,大圣贤之骑箕而列为星也,说虽在耳目之外,亦安得言地天絶不相通乎?今当斗柄所建,而为之祠,洁粢盛,备飨礼,以昭大神,而大神相之,以兴起多士,未可知也。然而不敢恃也。夫气之聚散,势之向背,地形也,而移之于人,此亦儒者所不道。夫士受命于天乎?受命于地乎?吾以为在人而已。世有不祠而福,靡不耕而获,今诸士无乃玩日愒月于修业,实有所阙,而以乞灵于堪舆天官家,其谓之何?虽然是举也,国人属耳目焉,将兴起其视听,而澡祓其心志,斯不亦累土以为师保乎?然而不敢恃也。古称文者精所聚也,昌者扬天纪也。天垂象,君子则之。诸士其一乃心凝,乃神游,精八极,取材百代,以掞天藻而敷国华为景星为庆云,此其为文昌也大矣。夫神有神之祀,弗敢废也;人有人之事,弗敢失。也,神无废其祀,人无失其事,斯亦地絶天通,人神不杂糅之义已。若夫堪舆、天官家言,则余不敢道之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一
(明)贺复征 编
○记三十二【佛宇】
移佛记【唐沈亚之】
元和四年三月五日,杭州报恩寺长老与其乡闾父老将徙故佛像,归复于其寺。佛至,乃飨父老。白其由,于亚之而求详録焉。沈子曰:西域之有神教,流于东域中者,其教像法,其法者名曰佛,自称曰天人师,又曰世尊。出其言,亦曰经验。其经之说,佛去世而后摹其形焉。像其真,与众曕仰之。故法之言像,由斯也。其或范金铁以为之,合土木以为之,坚之以脂胶,饰之以丹漆五色,然后形神俨然成其像。举其数,体有为尊而坐者,有为卑而拱立者,有跪如受教谕者,有执乐而弦者、吹者,有具其形怪,荷戈而勉强者,有嗔目而叱咤者,摹鬼神焉。此为像之外者也。其性之旨为戒慎焉,正邪去以为渡济,力导盲聋惊沉溺,使民无不善,如我仁谊慈惠然。此为像之内者也。又说有已来之生,来生之后生,为福则福应,为祸则祸应,因縁化而设。其旨或由是,举域大敬,自天子达于庶人。一信佛之来,于今六百余年矣。其间亦时神怪焉。先天中,其寺之佛事,具如向之称者。无何水火灾,生民流沈溺,于是邦其寺之佛事,卑而拱立者,跪而受教谕者,执乐而弦者、吹者,卫而荷戈叱咤者,皆毁散也。其字皆落,唯尊而坐者独岿焉而存。由是纳去,又重其装敬焉。数岁,其乡人后生敌恶者十诫其三四,故此乡之人思其功力,复求而归之。与其敌恶诫而敬顺之道明矣。嗟乎,忠信仁义不舒信于人久矣,而皆以已生来生之后因縁祸福之说化行矣。今余因长老请余记移佛之由,遂得道教之意。所以意者,欲使羣生随其机以培之。其机髙者,其性慧,见其内像而内觉发其心,而能至其正。其机下者,其性回,见其外变而外觉反其心,而后归其正。是故精粗其内外之像以陈之。
彭州圆觉禅院记【宋苏洵】
译唉!先王的制度废弃已经很久了,既然没有办法使人自己达到无欲,幸而佛、道二家能够自行达到无欲;但它们之间细微的差别,又不足以施及万物,反而造成世人喧然跟从的祸害,那么崇正之论难道能不产生吗?万川沈公喜好古道、乐于道义,曾在梦中得到濂溪指示他的志向。等到他任会昌县令,便利用学校的空地,建造神交之阁,把蜀山人所著的《太极》写在阁上,两侧建房,聚集本县贤良之士,早晚讲习。大概是要阐明周子的学说,使它通达于孔氏之道;而他所作的《五行论述》,又似乎对周子的旁通曲喻有所疑问,并不拘守前人的说法。四方贤士多来与他交游。工程完工后,他把文章呈给督学宾岩何公。何公感叹古学晦暗,欣喜它在沈公那里重新显明,于是命名匾额为“崇正书院”,并让他请名家作记。何公说:“最终应当交给李山人。”等我到会昌时,何公已经调任工部,离开京师了。何公的门人诸君向杜某叙述了他的本意,杜某与何公讨论学问,常常以他的说法为师,所以虽然何公已经离去,仍然乐意为书院作记。《临朐县文昌阁记》【冯琦】北斗斗魁像戴着筐的六颗星,称为文昌宫。考察天文,斗魁主管太阳运行;黎明时建立在寅位,德气在东方,所以《天官书》说:“斗魁在海岱以东北的方向。”既然如此,海岱各郡应当祭祀文昌。如今天下的学校大多祭祀文昌,唯独我临朐处在斗柄所指的方位,承受它的照临,却独独没有祭祀。祭祀文昌从博士张君开始。张君来到这里主持县学,认为近来科举人才寥落,便依据堪舆之说,在东门旧址建起高阁,作为学校左方的屏护,因而供奉文昌神。估计工程,主管此地的官员以及士大夫、百姓都争相捐助;钱财用了多年还未完工,直到县令吴公到任才最终完成。这项工程由张君发起,由吴公完成,吴公写信让我为它作记。我想,文明昌盛的时代,地与天隔绝相通,人和神不相混杂。如今祭祀的人家多援引周天星宿,把人间事务附会到星象上。北斗是北极,却把它称为祖师、老师,取斗魁四星绘成形象,称为魁星;又指斗上戴筐的六颗星,说它们穿白衣、着白鞋,身边有青童、骑白马,称为文昌。把悬在天上的星象、光明排列的星宿,竟说成能降临人间,与人通晓语言文字,听闻钟鼓管钥,享用祭祀的牲畜、酒醴,这种说法应当不是儒者所谈的。即使如此,神明毕竟是神明,却把它当作人的事情来对待,是不合礼的;神明毕竟是神明,如果按照神明之礼来祭祀,则是礼制所不禁止的。况且天上有天帝,星辰有星君,星辰之精气下降而成为贤士大夫,大圣大贤骑着箕星而列入星宿;这些说法虽然超出耳目所能见闻,难道就能说天地绝对隔绝、互不相通吗?如今临朐正处在斗柄所指的方位,为它建祠,洁净祭品,备办享祀之礼,以彰明大神;大神若加以护佑,使众多士人振作兴起,也是未可知的。然而不敢依赖它。气的聚散、形势的向背,是地形;把这些移用来解释人的祸福,也不是儒者所谈的。士人是受命于天呢,还是受命于地呢?我认为只在人自身罢了。世上有不祭祀而得福的人,也有不耕种却获得收成的人;如今各位士人难道不是在修业上玩日耗月,实际上有所欠缺,却想向堪舆、天官之类求取神灵帮助吗?这该怎么说呢?即使如此,这一举动既已使国人把目光和耳朵集中到这里,将振兴他们的见闻,洗涤他们的心志,这不也等于积土而成师保吗?然而仍然不敢依赖它。古人说,“文”是精气聚集,“昌”是彰扬天道纲纪。上天垂示星象,君子应当效法。各位士人如果能专心一志,使精神凝聚而神游八方,精思八极,取法百代,用来铺陈天上的文采、宣扬国家的精华,成为景星、庆云,这才是文昌的最大意义。神明有神明的祭祀,不敢废弃;人有人的事情,不敢失误。神明不废弃祭祀,人不荒废本职,这也就是地与天相隔、神与人不相混杂的道理。至于堪舆、天官家的说法,我不敢谈论。《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九十一 (明)贺复征编 ○记三十二【佛宇】《移佛记》【唐沈亚之】元和四年三月五日,杭州报恩寺长老和乡里的父老们准备把原来的佛像迁回寺中。佛像到达后,便设宴招待父老,把迁移的缘由告诉我沈亚之,请我详细记录。沈先生说:西域有一种神教,流传到东域,这种教所奉的是像法;这种教法称为佛,佛自称“天人师”,又称“世尊”。它所说的话也称为经。经文说,佛去世以后,人们才摹画他的形象,按照他的真容塑像,和众人一起瞻仰。因此,教法中称为像,就是由此而来。有的用金铁铸成,有的用土木合成,用油脂胶固定,用红漆等五色装饰,然后形神俨然成为佛像。概括说来,形体有尊贵而坐着的,有卑下而拱手站立的,有跪着接受教诲的,有拿着乐器弹奏、吹奏的,有形貌怪异、手持戈矛而作勉强姿态的,有怒目呵斥、作威吓状的,都是摹写鬼神。这些属于佛像的外在方面。佛法内在的宗旨,是戒慎自己,端正邪曲、离开恶行以获得救度,尽力引导盲聋之人,警醒沉溺者,使百姓无不趋于善良,就像我们的仁爱、义理、慈惠一样。这些属于佛像的内在方面。又说有今生以前的生命,有来生以后的生命;今生行福便得福报,行祸便得祸报,这是因缘变化所设立的说法。由于这些宗旨,整个地区都大为敬奉,从天子直到平民。人们信奉佛教至今已经六百多年了。这期间也时常出现神异怪事。先天年间,寺中的佛事设施,具备前面所说的各种佛像。不久发生水火灾害,百姓流离、沉溺;于是本州这座寺中的佛像,像拱手站立的、跪着受教的、拿乐器弹奏吹奏的、手持戈矛护卫并怒斥的,都毁坏散失了。它们的文字题记也都剥落,只有尊贵而坐的佛像独自高大地保存下来。因此人们把它迎入寺内,又重新装饰并恭敬供奉。几年以后,本乡后生中仇恨作恶的人,有十分之三四受到十戒的约束,所以本乡人想到佛像的功德力量,又请求把它迎回。由此可见,戒除仇恶、敬顺善道的道理已经明白了。唉,忠信仁义已经很久不能使人信服了,而人们都用今生、来生以及前因后果、祸福报应的说法来教化流行。如今我因为长老请我记述迁移佛像的缘由,便得以说明佛教的意义。我这样做,是想使众生依照各自的根机来培养自己。根机高的人,天性聪慧,看见佛像的内在意义,就从内心觉悟并发明本心,能够达到正道;根机低的人,天性偏曲,看见佛像的外在变化,就从外物受到启发而反观内心,随后归于正道。因此把精粗、内外不同的佛像陈列出来。《彭州圆觉禅院记》【宋苏洵】
人之居乎此也,其必有乐乎此也。居斯乐,不乐不居也。居而不乐,不乐而不去,为自欺,且为欺天。葢君子耻食其食而无其功,耻服其服而不知其事。故居而不乐,吾有吐食脱服以逃天下之讥而已耳。天之畀我以形,而使我以心驭也。今日欲适秦,明日欲适越,天下谁我御故居而不乐,不乐而不去,是其心且不能驭其形,而况能以驭它人哉?自唐以来,天下士大夫争以排释老为言,故其徒之欲求知于吾士大夫之间者,往往自叛其师,以求容于吾,而吾士大夫亦喜其来而接之以礼。灵师、文畅之徒,饮酒食肉,以自絶于其教。呜呼!归尔父子,复尔室家,而后吾许尔以叛尔师。父子之不归,室家之不复,而师之叛,是不可以一日立于天下。传曰:人臣无外交。故季布之忠于楚也,虽不如萧、韩之先觉,而比丁公之贰,则为愈。予在京师,彭州僧保聪来求识予甚勤。及至蜀,闻其自京师归,布衣蔬食,以为其徒先凡若干年,而所居圆觉院大治。一日为予道其先师平润事,与其院之所以得名者,请予为记。予嘉聪之不以叛其师悦予也,故为之记曰:彭州龙兴寺僧平润讲《圆觉经》有竒因,以名院。院始弊不葺,润之来,始得隙地以作堂宇。凡更二僧,而至于保聪。聪又合其邻之僧屋若干于其院,以成是。为记。
大悲阁记【苏轼】
大悲者,观世音之变也。观世音由闻而觉,始于闻,而能无所闻;始于无所闻,而能无所不闻。能无所闻,虽无身可也;能无所不闻,虽千万亿身可也。而况于手与目乎?虽然,非无身,无以举千万亿身之众;非千万亿身,无以示无身之至。故散而为千万亿身,聚而为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浄宝目。其道一耳。昔吾尝观于此,吾头发不可胜数,而身毛孔亦不可胜数。牵一髪而头为之动,拔一毛而身为之变。然则髪皆吾头,而毛孔皆吾身也。彼皆吾头,而不能为头之用;彼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则物有以乱之矣。吾将使世人,左手运斤,而右手执削;目数飞雁,而耳节鸣鼔;首肯旁人,而足识梯级。虽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况千手异执,而千目各视乎?及吾燕坐寂然,心念凝黙,湛然如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于吾前,色声香味交遘乎吾体。心虽不起,而物无不接。接必有道。即千手之出,千目之运,虽未可得见,而理则具矣。彼佛菩萨亦然,虽一身不成二佛,而一佛能遍河沙诸国。非有它也,触而不乱,至而能应。理有必至,而何独疑于大悲乎?成都西南大都会也,佛事最胜,而大悲之像未睹其杰。有法师敏行者,能读内外教,博通其义,欲以如幻三昧为一方首。乃以大■〈施,冉代也〉檀作菩萨像,端严妙丽,具慈愍性。手臂错出,开合捧执,指弹摩拊,千态具备。手各有目,无妄举者。复作大阁以覆菩萨,雄伟壮峙,工与像称。都人作礼,因敬生悟。余游于四方二十余年矣,虽未得归,而想见其处。敏行使其徒法震,乞文为道其所以然者,且颂之曰:吾观世间人,两目两手臂,物至不能应,狂惑失所措。其有欲应者,颠倒作思虑,思虑非真实,无异无手目。菩萨千手目,与一手目同,物至心亦至,曽不作思虑,随其所当应,无不得其当。引弓挟白羽,剑盾诸械器经巻及香华盂水青杨枝珊瑚大寳炬白拂朱藤杖所遇无不执所执无有碍縁何得无碍以我无心故若犹有心者千手当千心一人而千心内自相攫攘何暇能应物千手无一心手手得其处稽首大悲尊愿度一切众皆证无心法皆具千手目
四菩萨阁记【苏轼】
译人之居乎此也,其必有乐乎此也。居斯乐,不乐不居也。居而不乐,不乐而不去,为自欺,且为欺天。葢君子耻食其食而无其功,耻服其服而不知其事。故居而不乐,吾有吐食脱服以逃天下之讥而已耳。天之畀我以形,而使我以心驭也。今日欲适秦,明日欲适越,天下谁我御故居而不乐,不乐而不去,是其心且不能驭其形,而况能以驭它人哉?自唐以来,天下士大夫争以排释老为言,故其徒之欲求知于吾士大夫之间者,往往自叛其师,以求容于吾,而吾士大夫亦喜其来而接之以礼。灵师、文畅之徒,饮酒食肉,以自絶于其教。呜呼!归尔父子,复尔室家,而后吾许尔以叛尔师。父子之不归,室家之不复,而师之叛,是不可以一日立于天下。传曰:人臣无外交。故季布之忠于楚也,虽不如萧、韩之先觉,而比丁公之贰,则为愈。予在京师,彭州僧保聪来求识予甚勤。及至蜀,闻其自京师归,布衣蔬食,以为其徒先凡若干年,而所居圆觉院大治。一日为予道其先师平润事,与其院之所以得名者,请予为记。予嘉聪之不以叛其师悦予也,故为之记曰:彭州龙兴寺僧平润讲《圆觉经》有竒因,以名院。院始弊不葺,润之来,始得隙地以作堂宇。凡更二僧,而至于保聪。聪又合其邻之僧屋若干于其院,以成是。为记。大悲者,观世音之变也。观世音由闻而觉,始于闻,而能无所闻;始于无所闻,而能无所不闻。能无所闻,虽无身可也;能无所不闻,虽千万亿身可也。而况于手与目乎?虽然,非无身,无以举千万亿身之众;非千万亿身,无以示无身之至。故散而为千万亿身,聚而为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浄宝目。其道一耳。昔吾尝观于此,吾头发不可胜数,而身毛孔亦不可胜数。牵一髪而头为之动,拔一毛而身为之变。然则髪皆吾头,而毛孔皆吾身也。彼皆吾头,而不能为头之用;彼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则物有以乱之矣。吾将使世人,左手运斤,而右手执削;目数飞雁,而耳节鸣鼔;首肯旁人,而足识梯级。虽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况千手异执,而千目各视乎?及吾燕坐寂然,心念凝黙,湛然如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于吾前,色声香味交遘乎吾体。心虽不起,而物无不接。接必有道。即千手之出,千目之运,虽未可得见,而理则具矣。彼佛菩萨亦然,虽一身不成二佛,而一佛能遍河沙诸国。非有它也,触而不乱,至而能应。理有必至,而何独疑于大悲乎?成都西南大都会也,佛事最胜,而大悲之像未睹其杰。有法师敏行者,能读内外教,博通其义,欲以如幻三昧为一方首。乃以大■〈施,冉代也〉檀作菩萨像,端严妙丽,具慈愍性。手臂错出,开合捧执,指弹摩拊,千态具备。手各有目,无妄举者。复作大阁以覆菩萨,雄伟壮峙,工与像称。都人作礼,因敬生悟。余游于四方二十余年矣,虽未得归,而想见其处。敏行使其徒法震,乞文为道其所以然者,且颂之曰:吾观世间人,两目两手臂,物至不能应,狂惑失所措。其有欲应者,颠倒作思虑,思虑非真实,无异无手目。菩萨千手目,与一手目同,物至心亦至,曽不作思虑,随其所当应,无不得其当。引弓挟白羽,剑盾诸械器经巻及香华盂水青杨枝珊瑚大寳炬白拂朱藤杖所遇无不执所执无有碍縁何得无碍以我无心故若犹有心者千手当千心一人而千心内自相攫攘何暇能应物千手无一心手手得其处稽首大悲尊愿度一切众皆证无心法皆具千手目 四菩萨阁记【苏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始吾先君于物无所好,燕居如斋,言笑有时。顾甞嗜画,弟子门人无以悦之,则争致其所嗜,庶几一解其颜。故虽为布衣,而致画与公卿等。长安有故藏经龛,唐明皇帝所建,其门四达,八版皆呉道子画,阳为菩萨,阴为天王,凡十有六区。广明之乱,为贼所焚。有僧忘其名,于兵火中拔其四版以逃。既重不可负,又迫于贼,恐不能皆全,遂窍其两版以受荷,西奔于岐,而寄死于乌牙之僧舍。板留于是,百八十年矣。客有以钱十万得之,以示轼者,轼归其直而取之,以献诸先君。先君之所嗜,百有余品,一旦以是四板为甲。治平四年,先君没于京师,轼自汴入淮,泝于江,载是四版以归。既免丧,所甞与往来浮屠人惟简,诵其师之言教。轼为先君舍施,必所甚爱与所不忍舍者。轼用其说,思先君之所甚爱,轼之所不忍舍者,莫若是版故,遂以与之,且告之曰:「此明皇帝之所不能守而焚于贼者也,而况于余乎?」
始吾先君于物无所好,燕居如斋,言笑有时。顾甞嗜画,弟子门人无以悦之,则争致其所嗜,庶几一解其颜。故虽为布衣,而致画与公卿等。长安有故藏经龛,唐明皇帝所建,其门四达,八版皆呉道子画,阳为菩萨,阴为天王,凡十有六区。广明之乱,为贼所焚。有僧忘其名,于兵火中拔其四版以逃。既重不可负,又迫于贼,恐不能皆全,遂窍其两版以受荷,西奔于岐,而寄死于乌牙之僧舍。板留于是,百八十年矣。客有以钱十万得之,以示轼者,轼归其直而取之,以献诸先君。先君之所嗜,百有余品,一旦以是四板为甲。治平四年,先君没于京师,轼自汴入淮,泝于江,载是四版以归。既免丧,所甞与往来浮屠人惟简,诵其师之言教。轼为先君舍施,必所甚爱与所不忍舍者。轼用其说,思先君之所甚爱,轼之所不忍舍者,莫若是版故,遂以与之,且告之曰:「此明皇帝之所不能守而焚于贼者也,而况于余乎?」余视天下之蓄此者多矣,有能及三世者乎?其始求之若不及,既得惟恐失之,而其子孙不以易衣食者鲜矣。余惟自度不能长守此也,是以与子。子将何以守之?简曰:「吾以身守之,吾眼可霍,吾足可斮,吾画不可夺。若是足以守之?」与轼曰:「未也,足以终子之世而已。」简又曰:「吾盟于佛而以鬼守之,凡取是者,与凡以是予人者,其罪如律。若是足以守之欤?」轼曰:「未也,世有无佛而蔑鬼者,然则何以守之?」曰:「轼之以是予子者,凡以为先君舍也。天下岂有无父之人?与其谁忍取之?若其闻是而不悛,不惟一观而已,将必取之然后为快,则其人之贤愚与广明之焚此者一也。全其子孙难矣,而况能久有此乎?且夫不可取者存乎子,取不取者存乎人。子勉之矣,为子之不可取者而已,又何知焉?」既以予简,简以钱百万度为大阁以藏之,且画先君像其上,轼助钱。二十之一期,以明年冬阁成。熈寜元年十月二十六日记。
杭州龙井院讷斋记【苏辙】
钱塘有大法师曰辩才,初住上天竺山,以天台法化呉越,呉越人归之如佛出世,事之如养父母,金帛之施不求而至。居天竺十四年,有利其富者,迫而逐之,师欣然舍去,不以为恨。呉越之人涕泣而从之者如归市,天竺之众分散四去。事闻于朝,明年俾复其旧,师黾勉而还如不得已。呉越之人争出其力以成就废缺,众复大集。无几何,师告其众曰:“吾虽未甞争也,不幸而立于争地,久居而不去,使人以巳是非彼非,沙门也。”天竺之南山,山深而木茂,泉甘而石峻,汝舍我,我将老于是。”言已,策杖而往,以茅竹自覆。声动呉越,人复致其所有,镵崄堙圯,筑室而奉之。不期年而荒榛岩石之间,台观飞涌,丹垩炳焕,如天帝释宫。师自是谢事,不复出入。髙邮秦观太虚名其所居曰讷斋。道潜师参寥告予为记。予闻之,师始以法教人,叩之必鸣,如千石钟,来不失时,如沧海潮,故人以辩名之。及其退居此山,闭门燕坐,寂黙终日,叶落根荣,如冬枯木,风止波定,如古涧水,故人以讷名之。虽然,此非师之大全也。彼其全者,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不垢不净,不辩不讷,而又何以名之?虽然,乐其出而髙其退,喜其辩而贵其讷,此众人意也,则其以名斋也,亦宜。系之以词曰:
以辩见我,既非见我;以讷见我,亦几于妄。有叩而应,时止而止,非辩非讷,如如不动。诸佛既然,我亦如是。
扬州龙兴讲院记【王安石】
予少时客游金陵,浮屠慧礼者从予游。予既吏淮南,而慧礼得龙兴佛舍,与其徒日讲其师之说。甞出而过焉,庳屋数十椽,上破而旁穿,侧出而视,后则榛棘,出入不见垣端。指以语予曰:「吾将除此而宫之。虽然,其成也不以私吾后,必求时之能行吾道者付之,愿记以示后之人,使不得私焉。」当是时,礼方丐食饮以卒日,视其居枵然。余特戏曰:「姑成之,吾记无难者。」后四年来曰:「昔之所欲为,凡百二十楹,赖州人蒋氏之力,既皆成,盍有述焉?」噫!何其能也?葢慧礼者,予知之,其行谨洁,学博而才敏,而又卒之以不私,宜成此不难也。今夫衣冠而学者,必曰自孔氏,孔氏之道易行也,非有苦身窘形、离性禁欲若彼之难也。而士之行可一乡、才足一官者常少,而浮屠之寺庙被四海,则彼其所谓材者,寜独礼邪?以彼之材,由此之道,去至难而就甚易,宜其能也。呜呼!失之此而彼得焉,其有以也夫。
真州长芦寺经藏记【王安石】
译余视天下之蓄此者多矣,有能及三世者乎?其始求之若不及,既得惟恐失之,而其子孙不以易衣食者鲜矣。余惟自度不能长守此也,是以与子。子将何以守之?简曰:「吾以身守之,吾眼可霍,吾足可斮,吾画不可夺。若是足以守之?」与轼曰:「未也,足以终子之世而已。」简又曰:「吾盟于佛而以鬼守之,凡取是者,与凡以是予人者,其罪如律。若是足以守之欤?」轼曰:「未也,世有无佛而蔑鬼者,然则何以守之?」曰:「轼之以是予子者,凡以为先君舍也。天下岂有无父之人?与其谁忍取之?若其闻是而不悛,不惟一观而已,将必取之然后为快,则其人之贤愚与广明之焚此者一也。全其子孙难矣,而况能久有此乎?且夫不可取者存乎子,取不取者存乎人。子勉之矣,为子之不可取者而已,又何知焉?」既以予简,简以钱百万度为大阁以藏之,且画先君像其上,轼助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八十年、四年〕 二十之一期,以明年冬阁成。熈寜元年十月二十六日记。杭州龙井院讷斋记【苏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月、二十六日〕 钱塘有大法师曰辩才,初住上天竺山,以天台法化呉越,呉越人归之如佛出世,事之如养父母,金帛之施不求而至。居天竺十四年,有利其富者,迫而逐之,师欣然舍去,不以为恨。呉越之人涕泣而从之者如归市,天竺之众分散四去。事闻于朝,明年俾复其旧,师黾勉而还如不得已。呉越之人争出其力以成就废缺,众复大集。无几何,师告其众曰:“吾虽未甞争也,不幸而立于争地,久居而不去,使人以巳是非彼非,沙门也。”天竺之南山,山深而木茂,泉甘而石峻,汝舍我,我将老于是。”言已,策杖而往,以茅竹自覆。声动呉越,人复致其所有,镵崄堙圯,筑室而奉之。不期年而荒榛岩石之间,台观飞涌,丹垩炳焕,如天帝释宫。师自是谢事,不复出入。髙邮秦观太虚名其所居曰讷斋。道潜师参寥告予为记。予闻之,师始以法教人,叩之必鸣,如千石钟,来不失时,如沧海潮,故人以辩名之。及其退居此山,闭门燕坐,寂黙终日,叶落根荣,如冬枯木,风止波定,如古涧水,故人以讷名之。虽然,此非师之大全也。彼其全者,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不垢不净,不辩不讷,而又何以名之?虽然,乐其出而髙其退,喜其辩而贵其讷,此众人意也,则其以名斋也,亦宜。系之以词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千石〕 以辩见我,既非见我;以讷见我,亦几于妄。有叩而应,时止而止,非辩非讷,如如不动。诸佛既然,我亦如是。扬州龙兴讲院记【王安石】予少时客游金陵,浮屠慧礼者从予游。予既吏淮南,而慧礼得龙兴佛舍,与其徒日讲其师之说。甞出而过焉,庳屋数十椽,上破而旁穿,侧出而视,后则榛棘,出入不见垣端。指以语予曰:「吾将除此而宫之。虽然,其成也不以私吾后,必求时之能行吾道者付之,愿记以示后之人,使不得私焉。」当是时,礼方丐食饮以卒日,视其居枵然。余特戏曰:「姑成之,吾记无难者。」后四年来曰:「昔之所欲为,凡百二十楹,赖州人蒋氏之力,既皆成,盍有述焉?」噫!何其能也?葢慧礼者,予知之,其行谨洁,学博而才敏,而又卒之以不私,宜成此不难也。今夫衣冠而学者,必曰自孔氏,孔氏之道易行也,非有苦身窘形、离性禁欲若彼之难也。而士之行可一乡、才足一官者常少,而浮屠之寺庙被四海,则彼其所谓材者,寜独礼邪?以彼之材,由此之道,去至难而就甚易,宜其能也。呜呼!失之此而彼得焉,其有以也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真州长芦寺经藏记【王安石】西域有人焉,止而无所系,观而无所逐。唯其无所系,故有所系者守之;唯其无所逐,故有所逐者从之。从而守之者,不可为量数;则其言而应之,议而辨之也,亦不可为量数。此其书之行乎中国,所以至于五千四十八巻而尚未足以为多也。真州长芦寺释智福者,为髙屋建大轴,两轮而栖匦于轮间,以藏五千四十八巻者,其募钱至三千万,其土木丹漆珠玑万金之闳壮靡丽,言者不能称也,唯观者知焉。夫道之在天下,莫非命而有废兴时也。知出之有命,兴之有时,则彼所以当天下贫窭之时,能独鼓舞得其财,以有所建立,每至如此,葢无足以疑智福有才略,善治其徒众,从余求识其成,于是乎书。
西域有人焉,止而无所系,观而无所逐。唯其无所系,故有所系者守之;唯其无所逐,故有所逐者从之。从而守之者,不可为量数;则其言而应之,议而辨之也,亦不可为量数。此其书之行乎中国,所以至于五千四十八巻而尚未足以为多也。真州长芦寺释智福者,为髙屋建大轴,两轮而栖匦于轮间,以藏五千四十八巻者,其募钱至三千万,其土木丹漆珠玑万金之闳壮靡丽,言者不能称也,唯观者知焉。夫道之在天下,莫非命而有废兴时也。知出之有命,兴之有时,则彼所以当天下贫窭之时,能独鼓舞得其财,以有所建立,每至如此,葢无足以疑智福有才略,善治其徒众,从余求识其成,于是乎书。
庐山文殊像现瑞记【王安石】
番阳刘定甞登庐山,临文殊金像所没之谷,睹光明云瑞。图示临川王某,求记其事。某曰:「有有以观空,空亦幻;空空以观有,幻亦实。幻实果有辨乎?然则如子所覩,可以记,可以无记。记无记果亦有辨乎?」虽然,子既图之矣,余不可以无记也。定以熈寜元年四月十日,十年九月二十七日睹。某以元丰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记。
兠率院记【曾巩】
古者为治有常道,生民有常业。若夫祝除髪毛,禁弃冠环带裘,不抚耞耒机盎,至他器械水土之物,其时节经营,皆不自践。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皆不为其所当然,而曰其法能为人祸福者,质之于圣人,无有也。其始自汉魏传,挟其言者浸滛四出,抵今为尤盛。百里之县,为其徒者少几千人,多至万以上。宫庐累百,十大抵穹墉奥室,文衣精食,舆马之华,封君不如也。古百里之国,封君一人,然而力殆不轻得足也。今地方百里,过封君者累百十,飞竒钩货以病民,民往往嚬呻而为涂中瘠者,以此治教信让奚而得行也?而天下若是者,葢几宫几人乎?有司常锢百货之利,细若蓬芒,一无所漏失,仆仆然其劳也。而至于浮屠人,虽费如此,皆置不问,反倾府空藏而弃与之,岂不识其非古之制耶?抑识不可然,且固存之耶?愚不能释也。分寜县郭内外,名为宫者百八千余所,兠率院在治之西八十里,其徒尤相率悉力以侈之者也。其构兴端原,有邑人王庠所为,记其后院主僧某又治其故而大之。殿舍中严,斋宫宿庐庖湢之房,布列两序,廐圉囷仓以固以密,资所以奉养之物,无一而外求。疏其事而来请记者,其徒省懐也。噫!子之法,四方人奔走附集者衎衎施施,未有止也。予无力以拒之者,独介然于心,而掇其尤切者为是说以与之。其使子之徒知已之享利也多,而人蒙病巳甚,且以告有司而谂其终何如焉。
分寜县云峯院记【曾巩】
分寜人勤生而啬施,薄义而喜争,其土俗然也。自府来抵其县五百里,在山谷穷处。其人修农桑之务,率数口之家,留一人守舍行馌,其外尽在田。田髙下硗腴,随所宜杂植五糓,无废壤。女妇蚕杼无懈,人茶盐蜜纸竹箭材苇之货,无有纎巨治,咸尽其身力。其勤如此。富者兼田千亩,廪实藏钱至累岁不发,然视捐一钱可以易死,寜死无所捐。其于施何如也?其间利害,不能以稊米。父子兄弟夫妇相去若奕碁然,于其亲固然,于义厚薄可知也。长少挨坐,里闾相讲语以法律意向,小戻则相告讦,结党诪张,事闗节以动视听。甚者画刻金木为章印,摹文书以绐吏。立县庭下,变伪一日百千出,故虽笞朴徙死交迹,一不以属心。其喜争讼,岂比它州县哉?民虽勤而习如是,渐涵入骨髓,故县令长佐吏比肩,常病其未易治教使移也。云峯院在县极西界,无籍图,不知自何时立。景徳三年,邑僧道常治其院而侈之。门闼靓深,殿寝言言,栖客之庐,斋庖库庾序列两傍。浮屠所用铙鼓鱼螺钟磬之编,百器备完。吾闻道常气质伟然,虽索其学其归,未能当于义,然治生事不废,其勤亦称其土俗。至有余輙斥散之,不为黍累计惜,乐淡泊无累则又若能独胜其啬施喜争之心,可信也。或曰:使其人不汨溺其所学,其归一当于义,则杰然视邑人者必道常乎?庆厯三年九月,与其徒谋曰:「吾排蓬藋治是院,不自意成就如此。今老矣,恐泯泯无声畀来人,相与图文字买石刻之,使永永与是院俱传,可不可也?」咸曰然。惟其徒子思来请记,遂来予不让,为申其可信者宠嘉之,使刻示邑人。
莱园院佛殿记【曾巩】
译庐山文殊像现瑞记【王安石】番阳刘定甞登庐山,临文殊金像所没之谷,睹光明云瑞。图示临川王某,求记其事。某曰:「有有以观空,空亦幻;空空以观有,幻亦实。幻实果有辨乎?然则如子所覩,可以记,可以无记。记无记果亦有辨乎?」虽然,子既图之矣,余不可以无记也。定以熈寜元年四月十日,十年九月二十七日睹。某以元丰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记。兠率院记【曾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四月、十日、十年、九月、二十七日、十一月、二十三日〕 古者为治有常道,生民有常业。若夫祝除髪毛,禁弃冠环带裘,不抚耞耒机盎,至他器械水土之物,其时节经营,皆不自践。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皆不为其所当然,而曰其法能为人祸福者,质之于圣人,无有也。其始自汉魏传,挟其言者浸滛四出,抵今为尤盛。百里之县,为其徒者少几千人,多至万以上。宫庐累百,十大抵穹墉奥室,文衣精食,舆马之华,封君不如也。古百里之国,封君一人,然而力殆不轻得足也。今地方百里,过封君者累百十,飞竒钩货以病民,民往往嚬呻而为涂中瘠者,以此治教信让奚而得行也?而天下若是者,葢几宫几人乎?有司常锢百货之利,细若蓬芒,一无所漏失,仆仆然其劳也。而至于浮屠人,虽费如此,皆置不问,反倾府空藏而弃与之,岂不识其非古之制耶?抑识不可然,且固存之耶?愚不能释也。分寜县郭内外,名为宫者百八千余所,兠率院在治之西八十里,其徒尤相率悉力以侈之者也。其构兴端原,有邑人王庠所为,记其后院主僧某又治其故而大之。殿舍中严,斋宫宿庐庖湢之房,布列两序,廐圉囷仓以固以密,资所以奉养之物,无一而外求。疏其事而来请记者,其徒省懐也。噫!子之法,四方人奔走附集者衎衎施施,未有止也。予无力以拒之者,独介然于心,而掇其尤切者为是说以与之。其使子之徒知已之享利也多,而人蒙病巳甚,且以告有司而谂其终何如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千人、一人〕 分寜县云峯院记【曾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里〕 分寜人勤生而啬施,薄义而喜争,其土俗然也。自府来抵其县五百里,在山谷穷处。其人修农桑之务,率数口之家,留一人守舍行馌,其外尽在田。田髙下硗腴,随所宜杂植五糓,无废壤。女妇蚕杼无懈,人茶盐蜜纸竹箭材苇之货,无有纎巨治,咸尽其身力。其勤如此。富者兼田千亩,廪实藏钱至累岁不发,然视捐一钱可以易死,寜死无所捐。其于施何如也?其间利害,不能以稊米。父子兄弟夫妇相去若奕碁然,于其亲固然,于义厚薄可知也。长少挨坐,里闾相讲语以法律意向,小戻则相告讦,结党诪张,事闗节以动视听。甚者画刻金木为章印,摹文书以绐吏。立县庭下,变伪一日百千出,故虽笞朴徙死交迹,一不以属心。其喜争讼,岂比它州县哉?民虽勤而习如是,渐涵入骨髓,故县令长佐吏比肩,常病其未易治教使移也。分宁人勤于谋生,却吝于施舍;轻视道义,却喜欢争斗,这是当地的风俗。从府城到达他们的县城有五百里,县城处在山谷的尽头。当地人专心从事农桑事务,通常一家几口人中,留一人守家、给在田间劳作的人送饭,其余人全都在田里。田地有高有低,有的贫瘠,有的肥沃,便因地制宜,杂种五谷,没有一块土地荒废。妇女养蚕、织布,没有懈怠;人们经营茶、盐、蜜、纸、竹、箭材、苇等货物,无论细小还是巨大,都亲自加工制作,人人竭尽自己的力量。他们勤劳到了这种地步。富人兼并田地达千亩,粮仓充实,所藏钱财甚至多年也不动用;然而一看见捐出一文钱就可以换得别人的性命,宁肯让人死去,也不肯有所捐助。他们在施舍方面究竟怎样,便可想而知了。他们彼此之间对于利害的计较,细微得连一粒稊米也比不上。父子、兄弟、夫妻之间彼此疏远,就像棋子相互离隔一样;对亲人尚且如此,他们对于道义的厚薄也就可知了。年长的和年少的排坐在一起,乡里人相互谈论法律的意旨和趋向;稍有小过失,便互相告发揭露;结成党羽,肆意诬蔑张扬,利用有关关节的事情来煽动舆论。更严重的,竟在金木上雕刻图章印记,摹写文书来欺骗官吏。他们站在县衙门前,变造虚假的事情,一天之内成百上千地出现;所以即使笞打、杖责、迁徙、处死等刑罚接连施行,他们也完全不放在心上。他们喜欢争讼,哪里是其他州县可以相比的呢?百姓虽然勤劳,却习惯于这样做,日积月累,已经深入骨髓;因此县令、县长和佐吏一个接着一个,常常以这种风气难以改治教化、使其迁移为忧。云峰院在县城最西面的边界上,没有登记在图籍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建起。景德三年,本县僧人道常治理这座院子,并把它扩建得很大。院门幽深清洁,殿堂寝室高大整齐,供客人居住的房舍、斋房、厨房、仓库和廊序分列在两旁。佛寺所用的铙、鼓、木鱼、螺、钟、磬等成套法器,各种器物一应俱全。我听说道常体貌伟岸,虽然考察他的学问和归宿,尚不能说完全合乎义理;然而他经营生计的事情从未荒废,他的勤劳也很符合当地的风俗。有了余财,他就立即分散施舍,不把一粒粮食的积累放在心上;乐于淡泊而无所牵累,似乎又能独自胜过那些吝啬、施舍时喜欢争执的人,这一点是可信的。有人说:假使这个人不沉溺于自己所学的学说,最终完全合乎义理,那么在本县人中显得卓然不群的,必定就是道常了吧?庆历三年九月,他对徒弟们说:“我从清除蓬蒿荻草开始整治这座院子,没想到竟修成了今天这样。如今我老了,恐怕默默无闻地留给后人;我们共同把这些事写成文字,买石刻下,使它永远和这座院子一起流传,可以吗?”众人都说可以。只有他的徒弟子思来请我写记,于是我前来,没有推辞,申明并赞美其中可信之处,使它刻石示给本县人看。莱园院佛殿记【曾巩】
庆厯八年四月,抚州莱园僧可栖得州之人髙庆、王明、饶杰相与率民钱为殿于其院,成以佛之像置其中,而来乞予文以为记。初,莱园有籍于尚书,有地于城南五里,而草木生之,牛羊践之,求屋室居人焉,无有也。可栖至则喜曰:“是天下之废地也,人不争,吾得之以老,斯足矣。”遂以医取资于人,而即其处立寝庐、讲堂、重门、齐苞之房、栖客之舍,而合其徒入而居之。独殿之役最大,自度其力不能为,乃使庆、明、杰持簿乞民间,有得輙记之,微细无不受,浸渐积累,期月而用以足,役以就。自可栖之来居,至于此葢十年矣。吾观佛之徒,凡有所兴作,其人皆用力也勤,刻意也专,不肯茍成,不求速效,故善以小致大,以难致易,而其所为无一不如其志者,岂独其说足以动人哉?其中亦有智然也。若可栖之披攘经营,攟摭纎悉,忘十年之久,以及其志之成,其所以自致者,岂不近是哉?噫!佛之法固方重于天下,而其学者又善殖之如此。至于世儒习圣人之道,既自以为至矣,及其任天下之事,则未甞有勤行之意,坚持之操,少长相与语曰:“茍一时之利耳,安能必世百年为教化之渐,而待迟久之功哉?”相薫以此,再歴千余载,虽有贤者作,未可以得志于其间也。由是观之,反不及佛之学者逺矣。则彼之所以盛,不由此之所自守者衰欤?与之记,不独以着其能,亦媿吾道之不行也已。曾巩记。
贞静庵记【陈继儒】
古者圣贤惟有经世法女,事内男事外,虔修刚柔以佐两仪之轨。自竺干流沙二氏之教兴,于是掷儒冠而冠黄冠,裂儒衣而裹缁衣。沿流导源,甚则闺媛闼秀,相与结伴而谈无生不死之理。施钗金以布地,剪纒锦以制幡。贝叶莲花,葢半属优夷女道矣。是庵所栖,为诸女真焚礼禅诵之所。二六贝梵韵于树端,灯光荧荧,丙夜不息,可谓■〈施,冉代也〉檀之香林,玻璃之宝地也。陆宫保先生以三教龙象为大总持,为大护法,遂以贞静命庵。夫坚固清浄天地之体也。惟贞故独立万物之先而不雕,惟静故独当诸尘之垢而不扰。既贞且静,可以定觉海之澜,登道岸之筏,撤无明之网,探罔象之珠。何者?生死二縁本无定体,而妄者以炽风鼔之,欲焰吹之,胜劣顿燃,忻厌交起,故空中粘縳,梦里山河,递灭递生,终无了际,此不贞不静之所致也。诸女真茍能思维此义,则一弹指间,金粟玉宸,宛然接影蕋珠之宫,兠率之院,安知非是庵也耶?昔散花天女欲转女身,寻觅其身了不可得,而三山五岳之巅,如金母魏夫人踏白云而策青鸾者,孰非昔日闺合之淑女哉?余故记之于此,以俟他日庵中人道成梵笈金书,与诸上真共载其姓氏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五百九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记三十三
道州毁鼻亭神记【唐·栁宗元】
鼻亭神象祠,也不知何自始立,因而勿除,完而恒新,相传且千岁。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刺道州,除秽革邪,敷和于下。州之罢人去乱即治,变呻为谣,若痿而起,若蒙而瞭,腾踊相视,讙爱克顺,既底于理。公乃考民风,披地图,得是祠,骇曰:「象之道,以为子则傲,以为弟则贼。君有鼻,而天子之吏实理,以恶徳而专世祀,殆非化吾人之意哉!」命亟去之。于是撤其屋,墟其地,沉其主于江。公又惧楚俗之尚鬼而难谕也,乃徧告于人曰:「吾闻鬼神不歆非类,又曰滛祀无福。凡天子命刺史于下,非以专土疆督货贿而已,葢将教孝弟,去竒邪,俾斯人敦忠睦友,祇肃敬让,以顺于道。吾之斥是祠也,以明教也。茍离于正,虽千载之违,吾得而更之,况今兹乎?茍有不善,虽异代之鬼,吾得而攘之,况斯人乎?」州民既谕,相与歌曰:「我有耉老,公燠其肌;我有病癃,公起其羸;髫童之嚚,公实智之;鳏孤孔艰,公实遂之。孰尊恶徳,逺矣!自古孰羡滛昬,俾我斯瞽千岁之冥,公辟其户。我子洎孙,延世有慕。」宗元时谪永州,迩公之邦,闻其歌诗,以为古道罕用,赖公而存,斥一祠而二教兴焉。明罚行于鬼神,恺悌达于蛮夷,不惟禁滛祠,黜非类而已,愿为记以刻山石,俾知教之首。
淮阴侯庙记【宋杨先韩】
译庆历八年四月,抚州莱园的僧人可栖得到本州人高庆、王明、饶杰的帮助,三人共同带领百姓捐钱,在他的院中建造佛殿;佛殿建成后,把佛像安置在里面,于是来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记。起初,莱园在尚书省有登记,在城南五里处有土地,但那里只有草木生长、牛羊践踏;想找屋舍居住的人,一个也没有。可栖来到那里,欣喜地说:“这是天下的荒废之地,没有人争夺,我得到它来终老,这就足够了。”于是他靠给人治病取得资财,就在当地修建寝室、讲堂、重门、斋房和客舍,带领徒弟们进去居住。唯独佛殿工程最大,他估量自己的力量不能完成,于是让高庆、王明、饶杰拿着簿册到民间募捐,得到一点就登记下来,细微的捐资没有不接受的;逐渐积累,满一个月便凑足了用度,工程也因此完成了。自从可栖来到这里居住,到现在大概已经十年了。我看佛门中人,凡是有所兴建,他们都用力勤奋,心意专一,不肯苟且完事,也不求迅速见效,所以善于由小成大、化难为易,他们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如自己的愿望,难道只是他们的学说足以感动人吗?其中也有智慧的缘故。像可栖这样披荆斩棘地经营,搜集细小零碎之物,忘记十年之久,终于实现自己的志愿,他所以达到这一成就,难道不是接近这种情形吗?唉!佛法本来就在天下日益盛大,而学习佛法的人又这样善于使它滋长。至于世间儒生学习圣人之道,既然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高境界,等到承担天下的事务,却从未有勤勉实行的意愿和坚持不移的操守。年长年少的人相互谈论说:“如果只求一时的利益罢了,怎么能一定要经过百世千年,使教化逐渐形成,并等待长久迟缓的功效呢?”他们彼此用这种说法熏染,延续了一千多年;即使有贤者出现,也不能在其中实现自己的志愿。由此看来,他们反而远远比不上佛门的学者。那么,佛门之所以兴盛,难道不是由于儒道所自守的东西衰败了吗?我为他写这篇记,不只是为了表彰他的才能,也是为我所奉行的道不能实行而感到惭愧罢了。曾巩记。贞静庵记【陈继儒】古代的圣贤只有治理天下的方法:女子负责内务,男子负责外事,恭敬地修治刚柔二道,以辅助天地运行的法则。自从天竺、干竺流传来的两种教法兴起,于是有人丢掉儒生的帽子而戴上道士的冠,撕破儒服而披上缁衣。沿着支流追溯源头,到了极端,甚至闺中贵女、内室秀女也结伴谈论不生不死的道理。她们拿出钗金铺在地上,剪裁缠锦制作幡幢。贝叶经、莲花等物,大半属于优婆夷和女道士了。这座庵是众女真焚香、礼拜、参禅、诵经的地方。二六名女真在树梢间吟诵梵呗,灯光荧荧,直到半夜也不停息,真可以说是檀香飘荡的林苑、琉璃般珍贵的净土。陆宫保先生作为三教中的杰出人物和总持者、大护法,于是用“贞静”给这座庵命名。坚固清净,是天地的本体。只有贞正,才能独立在万物之前而不衰败;只有寂静,才能独自承受各种尘垢而不受扰乱。既贞正又寂静,就可以平定觉悟之海的波澜,乘上通往道岸的筏子,撤去无明的罗网,探取罔象之珠。为什么呢?生与死这两种因缘本来没有固定的实体,而妄念却用炽热的风鼓动它们,欲望的火焰吹助它们,胜与劣突然燃烧起来,喜爱和厌恶交相出现,所以空中有粘缚,梦里有山河,反复地灭亡、产生,始终没有终结之时;这就是不贞正、不寂静所造成的。各位女真如果能够思考这个道理,那么一弹指之间,金粟、玉宸仿佛就与蕊珠宫、兜率院交相接连;谁知道这不就是这座庵呢?从前散花天女想转变女身,寻找自己的身体却始终不可得;而在三山五岳的顶峰上,那些像金母、魏夫人一样踏着白云、驾驭青鸾的人,哪一个不是昔日闺阁中的淑女呢?所以我把这些写在这里,等待将来庵中之人道业成就,把名字载入梵笈金书,与诸位上真一同流传。《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五百九十二 (明)贺复征编 ○记三十三 道州毁鼻亭神记【唐·柳宗元】鼻亭神的塑像和祠堂,也不知道最初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后来因循不予拆除,修缮完整而且总是焕然一新,相传已经有将近一千年。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清除污秽,革除邪祀,把和顺之政施行于下。道州的疲敝百姓离开祸乱而归于治理,呻吟变成歌谣,像瘫痪后重新站起,像蒙昧后重新看清,欢腾跳跃、相互观看,欢欣爱戴而完全顺服,事情已经走上正轨。薛公于是考察民间风俗,翻阅地图,找到了这座祠堂,惊愕地说:“象作为儿子就傲慢,作为弟弟就凶恶。君主有鼻,而天子的官吏实际上在治理天下;这样一个有恶德的人却专享世代祭祀,恐怕不是教化我们百姓的本意吧!”命令立即拆除它。于是拆掉祠堂,夷平地基,把神主沉入江中。薛公又担心楚地风俗崇尚鬼神,难以晓谕,于是向众人遍告说:“我听说鬼神不享用非同类的祭品,又说淫祀不会带来福佑。凡天子任命刺史到地方,并不是让他只管土地疆界、督促财货贿赂罢了,大概是要教人孝顺友爱,除去奇异邪妄,使百姓敦厚忠诚、亲睦友爱,恭敬严肃、尊敬谦让,以顺从正道。我斥毁这座祠堂,是为了彰明教化。假如它背离正道,即使违背了千载旧俗,我也有权改变它,何况是今天呢?假如有不善,即使是异代的鬼神,我也有权驱除它,何况是这些百姓呢?” 州民既已明白了他的道理,便一同歌唱说:“我有年老的人,公使他们的身体得到温暖;我有病弱衰老的人,公使他们衰弱的身体重新振作;幼童愚昧,公实际上使他们获得智慧;鳏夫孤儿极其艰难,公实际上使他们得到成全。谁还会尊奉有恶德的人呢?那已经远去了!自古以来谁还羡慕淫乱昏昧的东西,让我们这些盲人处在千年的黑暗中?公为我们打开了门户。我们的儿子直到孙子,世世代代都将延续仰慕。”柳宗元当时被贬在永州,那里靠近薛公治理的州,听到这首歌诗,认为古代正道很少有人实行,幸赖薛公才得以保存;斥毁一座祠堂,却使两种教化兴起。因此他写下这篇记刻在山石上,使人知道教化的根本。淮阴侯庙记【宋杨先韩】
蜀宪佥王公走书至渝,谓先韩曰:吾家获鹿旧有淮阴侯庙,在土门西道北岸上,即井陉口古战处也。有宋庆厯间邢国陈荐庙碑,元佑间东垣郑静睛重修庙记。迨延佑庚申春孟,庙史郄玉等卜迁于岸下,栋宇翚飞,像貌赫烜,实耸观瞻。今叙其更修岁月于先生记之,俾镵诸石。先韩不敢以衰耄辞。窃谓记侯之事迹易明,侯之本心难。侯事迹载在史册,所以兴刘踣项、出竒制胜者,人耳目所熟睹,不待记而后明。若侯之本心,则有甚难明者焉。司马公修《通鉴》,用《左氏传》事体,但据班马所书,载侯拒武渉蒯彻游说之言,初无畔意。及书楚人告变、陈豨邪谋,则侯之本心不能以自明。惟朱文公修《通鉴纲目》,用《春秋》笔削,推见至隐,使忠臣义士无罪而见戮者得以自雪。故于伪游云梦之事,大书“六年冬十二月,帝会诸侯于陈,执楚王信以归至洛阳,赦为淮阴侯”。葢楚人告变,特飞语耳,实未有反谋也。故《纲目》不以反书,但书“执楚王信以归”,不书其所执之由,不去其楚王之爵,明其无故见执也。书“至洛阳赦为淮阴侯”,以无故而被执,则亦何罪之可赦?又以何罪降而为侯?乃使与哙等伍,安得不怏怏耶?十年九月,书“代相国陈豨反,帝自将击之”。十一年冬,破豨军;春正月,后杀淮阴侯韩信,夷三族。汉史载侯约豨反,《纲目》削而不书,不以反罪累侯也。但书“后杀淮阴豨”,方在代罪,后之擅杀功臣,不去侯爵,以见侯之亡辜被戮;书“夷三族”,以甚后之残忍也。后曷不念昔彭城破,为楚军所虏,困辱三年,及侯击破齐,杀龙且,羽势穷,求和后乃得归,正位中宫,微侯之力,不及此。果有畔迹,亦宜俟帝还宫,权其轻重。帝寛大长者,藉使不免其身,亦必宥其子孙,何至滛刑以逞哉?帝闻侯死,且喜且哀。嗟乎,人心天理不容泯灭。喜者,喜其假手吕后,除一隐忧;哀者,哀其开国元勲,孑无噍类。且问将死何言曰:“悔不用蒯彻计。”帝捕彻至,直辞以对,帝释不诛,以是知帝有仁心,必不忍于赤其族也。后忍于赤人之族,不自知其身死肉未及寒,吕氏男女无少长,骈颈就戮,亦可以见天道之好还矣。余为此记,按文公《纲目》用《春秋》书法,以明我侯忠义之本心,参以韩魏公留题诗曰:“家僮上变,安知实史笔加诬贵有名。”卲康节亦有诗曰:“韩信事刘元不叛,萧何惑汉竟生疑。”则《纲目》书法明侯本心者,非一人私言,乃万世之公论,而侯之心亦可以暴白于天下后世而无憾矣。今去汉千有余载,井陉之道犹故也,白鹿之泉未涸也。当时王侯争雄,如两蜗角,莽为陈迹,而侯之庙食兹土,英灵如生,由其平生刚大之气,挫而愈壮,精白之操,涅而不缁,自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势而存者,使赵人畏敬奉承,凛如一日,固宜。乃作迎送神之乐歌二章,俾赵人岁时歌以祀侯云。
侯之来兮,云为旗,从阴兵兮,万骑随。侯入新庙兮,水之湄。柱石桓桓兮,神貌巍巍。鼗鼓渊渊矣,杂奏笙篪。牲牷肥腯兮,清酒载酾。神欣欣兮,享我多仪。神之返兮,风为驭。朱雀前驱兮,玄武奔属。神顾赵人兮,容与。锡尔多福兮,驱疫疠。祈旸得旸兮,雨以时。雨丰年穰穰兮,多黍多稌。民饱神徳兮,太平既醉。祇报庥兮,何千万祀。
樊侯庙灾记【欧阳修】
郑之盗有入樊侯庙刳神象之腹者,既而大风雨雹,近郑之田麦苗皆死,人咸骇曰:“侯怒而为之也。”余谓樊侯本以屠狗立军功,佐沛公至成皇帝位为列侯,邑食舞阳,剖符传封,与汉长久,礼所谓有功徳于民则祀之者与。舞阳距郑既不逺又汉楚常苦战荥阳京索间,亦侯平生提戈斩级所立功处,故庙而食之宜矣。方侯之参乗沛公,事危鸿门,振目一顾,使羽失气,其勇力足有过人者,故后世言雄武称樊将军,宜其聪明正直有遗灵矣。然当盗之剚刄腹中,独不能保其心腹肾肠哉?而反贻怒于无罪之民,以骋其恣睢,何哉?岂生能万人敌而死不能庇一躬邪?岂其灵不神于御盗而反神于平民以骇其耳目邪?风霆雨雹,天之所以震耀威罚有司者,而侯又得以滥用之邪?葢闻阴阳之气怒则薄而为风霆,其不和之甚者凝结而为雹。方今岁且久旱,伏阴不兴,壮阳刚燥,疑有不和而凝结者,岂其适会民之自灾也邪?不然则喑呜叱咤,使风驰霆击,则侯之威灵暴矣哉!
峻灵王庙记【苏轼】
译蜀宪佥王公写信来到渝州,对我杨先韩说:我家在获鹿县,旧日有淮阴侯庙,位于土门以西、道路北岸之上,就是井陉口的古战场。有宋代庆历年间邢国公陈荐所立的庙碑,也有元祐年间东垣郑静睛重修庙宇的记文。到了延祐庚申年春季正月,庙史郄玉等人择地迁到岸下,栋梁屋宇高飞,神像容貌光明显赫,实在足以壮观瞻仰。现在叙述这次重修的年月,请先生为它写记,以便刻在石上。先韩不敢以年老衰迈推辞。我私下认为,记述淮阴侯的事迹容易,说明他的本心却困难。侯的事迹载在史册中,他所以兴复刘氏、击败项羽、出奇制胜的事情,是人人耳熟能详的,不必等到写记才明白。至于侯的本心,却有很难说明的地方。司马公修撰《资治通鉴》,采用《左氏传》的叙事体例,只依据班固、司马迁所记,记载侯拒绝武涉、蒯彻游说的话,起初根本没有反叛的意图。等到记载楚人告发谋反、陈豨策划叛乱,侯的本心便不能自行显明了。只有朱文公修撰《资治通鉴纲目》,采用《春秋》的笔法,通过推究来显现最隐微的事实,使忠臣义士不因罪名而被杀的人能够自行洗雪。所以对于汉高帝假装游云梦擒拿淮阴侯的事情,大书说:“六年冬十二月,帝在陈会见诸侯,擒获楚王韩信带回洛阳,赦免他,改封为淮阴侯。” 大概楚人所谓告发谋反,只是飞来之语,实际上并没有反叛的谋划。因此《纲目》不按反叛来书写,只写“擒获楚王韩信带回”,不写擒获他的缘由,也不除去他“楚王”的爵号,表明他是无故被擒。书写“到洛阳赦免为淮阴侯”,既然是无故被擒,又有什么罪可以赦免?又因什么罪过而降为侯?还让他同樊哙等人同列,他怎么能不怏怏不平呢?十年九月,书写“代国相国陈豨反叛,皇帝亲自率军讨伐”。十一年冬天,击破陈豨的军队;春正月,皇后杀死淮阴侯韩信,夷灭三族。汉代史书记载侯曾与陈豨约定反叛,《纲目》删去而不记,不用反叛的罪名牵连侯。它只写“皇后杀淮阴侯韩信”,当时韩信正在承担代国的罪名;皇后擅自杀害功臣,却不削除侯爵,正好表明侯是无罪而被杀;又写“夷灭三族”,是为了极力表现皇后的残忍。皇后为什么不想到从前彭城战败、被楚军俘虏,困顿受辱三年,直到侯击破齐军、杀死龙且,项羽的势力穷蹙,求和之后她才得以归来、正位中宫?如果没有侯的力量,她怎么能有今天?即使果真有反叛的迹象,也应等皇帝回宫后,权衡轻重再处理。皇帝是宽厚仁慈的长者,假使不能免除韩信本人,也一定会宽宥他的子孙,哪里至于滥用刑罚来逞威呢?皇帝听说侯已死,又高兴又悲哀。唉,人心和天理终究不能完全泯灭。高兴,是高兴借吕后之手除掉了一个潜在的忧患;悲哀,是悲哀开国的大功臣竟然一个后代也没有留下。又问韩信临死时说了什么,回答说:“后悔没有采用蒯彻的计策。”皇帝把蒯彻捕来,蒯彻直率地回答,皇帝便释放他而没有杀死;由此可知皇帝有仁爱之心,必定不忍心把韩信灭族。吕后却忍心灭人的宗族,她自己不知道身体死去、血肉尚未冷却,吕氏男女无论老少全都并颈受戮,这也可以看出天道循环报应。为此我写这篇记,依据朱文公《纲目》采用《春秋》的书法,来彰明我侯忠义的本心;又参照韩魏公留下的题诗:“家僮上报谋反,哪里知道实情,史笔反而加以诬陷,贵在留下名声。”邵康节也有诗说:“韩信侍奉刘邦本来没有反叛,萧何迷惑汉王最终使他产生怀疑。”那么,《纲目》用这种书法彰明侯的本心,并不是一个人的私下议论,而是万世公认的评论;侯的心迹也可以在天下后世大白无遗,再无遗憾。如今距离汉代已有一千多年,井陉的道路仍和当时一样,白鹿的泉水也没有干涸。当时王侯争雄,如同两只蜗牛在角上争斗,早已成为茫茫往事;而侯在这里享受祭祀,英灵仿佛仍然活着,这是因为他一生刚正浩大的气节,受到挫折反而更加壮盛;精纯洁白的操守,即使染上污秽也不变黑。他自然有不依靠形体而树立、不凭借权势而长存的东西,使赵地百姓敬畏奉祀,凛然如同一日,实在是应该的。于是我作了迎神、送神的乐歌两章,让赵地百姓在每年时节歌唱,用来祭祀淮阴侯。侯神到来啊,云彩作为旗帜;跟随阴间的兵众啊,万名骑兵相随。侯进入新庙啊,庙在水边。柱石高大坚固啊,神像容貌巍峨。鼗鼓声深沉啊,笙和篪交相演奏。祭牲肥壮啊,清酒一遍遍斟酌。神灵欢欣啊,享用我们丰盛的礼仪。神灵返回啊,风作为车驾;朱雀在前面开路啊,玄武奔驰相随。神灵回望赵地百姓啊,从容徘徊。赐给你们许多福气啊,驱除疫病。祈求晴天便得到晴天啊,降雨也合乎时令。雨水使年成丰收啊,黍和稻都很多。百姓饱享神德啊,太平已使人陶醉。恭敬地报答神灵的庇佑啊,愿这样祭祀千万年。樊侯庙灾记【欧阳修】郑地的盗贼有人进入樊侯庙,剖开神像的腹部。随后刮起大风,下起暴雨和冰雹,郑地附近田里的麦苗全都死了,人们都惊骇地说:“这是樊侯发怒造成的。”我认为,樊侯本来凭借屠狗出身而建立军功,辅佐沛公直到成就皇帝之位,被封为列侯,食邑在舞阳,剖符分封,世代与汉朝相长久;这就是礼所说的“对百姓有功德便祭祀”的人吧。舞阳距离郑地并不远,而且汉、楚常在荥阳、京、索一带苦战,这也是樊侯一生提戈斩杀敌人、建立功勋的地方,因此在那里建庙祭祀他是合宜的。樊侯担任沛公的车右时,鸿门形势危急,他瞪眼一看,就使项羽丧失气势,他的勇力确实有过人之处;所以后世谈到雄武,便称樊将军,他应当确实有聪明正直的遗灵。然而盗贼把刀刺入他的腹中时,他难道独独不能保护自己的心、肝、肾、肠吗?反而把怒气遗留给无罪的百姓,来放纵自己的暴横,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他活着时能抵挡万人,死了却不能保护自身吗?难道他的神灵不能显威御盗,反而能对平民显灵来惊吓他们的耳目吗?风雷雨雹,是上天用来震动显耀威严、惩罚有司的东西,樊侯又怎么能够滥用它们呢?我听说阴阳二气发怒,就迫近冲突而形成风雷;它们极不和谐时,凝结便形成冰雹。如今这一年已经久旱,潜伏的阴气不能兴起,强盛的阳气刚烈干燥,我怀疑是阴阳不和而凝结成冰雹;难道只是恰好遇上百姓自己造成的灾害吗?不然,若是神灵暗中怒喝叱咤,使风奔驰、雷霆轰击,那么樊侯的威灵可就显露出来了吧!峻灵王庙记【苏轼】
古者王室及大诸侯皆有宝。周有琬琰大玉,鲁有夏后氏之璜,皆所以守其社稷,镇其人民也。唐代宗之世,有比丘尼若梦,恍惚见上帝,得八宝以献诸朝,且传命曰:“中原兵久不解,腥闻于天,故以此镇之。”即改元宝应,是以知天亦分寳镇世也。自徐州渡海,歴琼至儋耳,又西昌化县西北有山,秀峙海上,石峯巉然,若巨人冠帽西南向而坐者,里人谓之山落膞。而伪汉之世,封其山神镇海广徳王。五代之末,南夷有望气者曰:“是山有寳气,上达于天。”舣舟其山,斵山发石以求之。夜半大风浪驾其舟,空中碎之,石峯之右,夷皆溺死。儋之父老犹有及见败舟山上者,今独有钉石存焉耳。天地之宝,非人之所得睥睨者。晋张华使其客雷焕,发丰城狱取宝劔佩之,终以遇祸,坐此也。今夫此山之上,上帝赐宝以奠南极,而贪昩亡知之夷,欲以力取而巳有之,其诛死宜矣。绍圣四年七月,琼州别驾苏某以罪遣于儋,至元符三年五月,诏徙亷州。自念谪居海南三载,饮咸食腥,凌暴雨■〈风贝〉雾而得生还者,山川之神实相之,谨再拜稽首,向西而辞焉。且书其事碑而铭之。山有石池,产有紫鳞,民不可犯。石峯之侧有荔枝、黄柑,得就食持去,即有风霆之变。铭曰:琼崖千里,块海中,民夷杂居,古相蒙。方壶蓬莱,此别宫,峻灵独立,秀且雄。为帝守宝,世严恭,庇荫嘉糓,岁屡丰。大小逍遥,逐虾龙,鶢鶋安栖,不避风。我浮而西,今复东。碑铭烨然,昭亡穷。
仙都观三门记【曾巩】
门之作,取备豫而已。然天子、诸侯、大夫各有制度,加于度则讥之。见于《易》、《礼记》、《春秋》。其旁三门,门三涂,惟王城为然。老子之教行天下,其宫视天子或过焉,其门亦三之。其备豫之意,葢本于《易》,其加于度,则知礼者所不能损,知《春秋》者所太息而已。甚矣,其法之蕃昌也!建昌军南城县麻姑山仙都观,世传麻姑于此仙去,故立祠在焉。距城六七里,由絶岭而上至其处,地反平寛,衍沃可宫可田。其获之多,与他壤倍,水旱之所不能灾。予甞视而叹曰:岂天遗此以安且食其众,使世之衎衎、施施趋之者不已欤?不然,安有是邪?则其法之蕃昌,人力固如之何哉?其田入既饶,则其宫从而侈也。宜庆厯六年,观主道士凌齐曅相其室,无不修,而门独庳,曰:「是不足以称吾法与吾力。」遂大之。既成,托予记。予与齐曅里人也,不能辞。噫,为里人而与之记,人之情也。以礼《春秋》之义告之天下之公,也不以人之情易天下之公。齐华之取予文,岂不得所欲也?夫岂以予言为厉巳也夫?
季子庙记【叶适】
初,赵公彦橚为晋陵县,听民讼,多族姻也。所为讼者,赀产割裂也,子本货易也,什伯必取,铢两不舍。壹于法而恩义絶,贰以情而亷耻丧。赵公曰:「噫,殆将非亲戚骨肉耶?奚不讼而犹讼也?」顾城阴寂寥,有屋丛篲中,大半摧塌,曰「季子庙」也。又叹曰:「彼薄千里之呉不王,而食于此,邑人顾忘之耶?知争之为病,知让之为贵,今顾忘之耶?宜不讼而犹讼也。」即市头改筑,题曰「有呉延陵季子之祠」,与僚佐奠谒尽敬,二十余年矣。人心感动之深浅,视牒诉损益有考也。而竹幽水清,过者袚涤,季子存矣。夫余甞疑泰伯既遁于蛮,染其俗以自晦,则子孙之于文献礼乐,非有先君之旧闻也。季子何以能如羣圣贤之徳业,歴见中国卿大夫所言,皆中其过,岂非命世杰识也哉?至于父兄好勇轻死,约不传其子,而必传其弟,则道固已行于家矣。肯嗣呉迎治为文王可也,何愿于子臧?葢其志逺矣,大矣。让所以畜徳也,毫厘之让足以灭丘山之争。国犹未离乎争也,不幸有毫厘之争,则灭徳矣。斯季子不为欤?孟子曰:「无辞让之心,非人也。」非人者,形具而人非者之谓也。又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乗之国。茍非其人,箪食豆羮见于色。」嗟夫!孟子信以不让为非人,而又以为非其人不能让乎?何前后异指也?繇后而言,非其人不能让,能之者泰伯至季子五人而巳是絶天下也。繇前而言,人皆能让,天下皆季子也。晋陵其邑人也,有不能乎?不察而已矣。当以孟子前之言为正。嘉定十一年。
赣州重修嘉济庙记【文天祥】
译古代王室和大诸侯都有宝物。周有琬琰大玉,鲁有夏后氏的璜,都是用来守护社稷、镇抚人民的。唐代宗时期,有个叫若梦的比丘尼,恍惚间看见上帝,得到八件宝物,献给朝廷;并且传达上帝的命令说:“中原的战争长久不能平息,腥秽之气上达于天,所以用这些宝物镇压它。”于是改年号为宝应,由此可知上天也分别赐予宝物来镇定世间。从徐州渡海,经过琼州到达儋耳,再向西到昌化县西北,有一座山秀美高耸,屹立海上,石峰险峻,像一个戴着帽子面向西南而坐的巨人,当地人称它为山落膊。伪汉时期,封这座山的山神为镇海广德王。五代末年,南方夷人中有会望气的人说:“这座山有宝气,向上直达天庭。”于是把船停靠在山边,凿山破石来寻找宝物。半夜大风巨浪掀起他们的船,在空中将它击碎;石峰右边,夷人全都溺死。儋州的父老还有人见过山上被毁坏的船,如今只剩下钉在石中的铁钉罢了。天地的宝物,不是人所能觊觎的。晋代张华派他的门客雷焕,从丰城监狱中取出宝剑佩带,最终因此遭祸。如今这座山上,上帝赐下宝物来镇守南极,而那些贪昧无知的夷人,想凭力量夺取并据为己有,他们被诛杀而死实在是应当的。绍圣四年七月,琼州别驾苏某因罪被遣送到儋州;到元符三年五月,诏令迁往廉州。我想到自己谪居海南三年,饮咸水、吃腥食,经历暴雨和风雾而能活着返回,实在是山川神灵在保佑我;于是恭敬地拜了两拜,叩头,面向西方辞别,并且把这件事写在碑上,作铭纪念。山中有石池,出产紫色鳞鱼,百姓不可以冒犯。石峰旁有荔枝、黄柑,若有人摘来食用并带走,就会发生风雷变化。铭曰:琼崖方圆千里,孤块处在海中;百姓和夷人杂居,自古以来相互蒙昧。方壶、蓬莱,是这里的别宫;峻灵山独自挺立,秀美而雄伟。替天帝守护宝物,世世代代严肃恭敬;庇护嘉禾,每年屡获丰收。大小生灵自在逍遥,追逐虾龙;鶢鶋安然栖息,不躲避风。我的船向西漂泊,如今又向东归来。碑铭光彩灿烂,昭示无穷。仙都观三门记【曾巩】建造门,不过是为了预先防备罢了。然而天子、诸侯、大夫各有相应的制度,超过制度就会受到讥议。这些都见于《易》《礼记》《春秋》。宫门旁设三门,每门有三条道路,只有王城才这样做。老子的教法流行天下以后,它的宫观规格有的比照天子,甚至超过天子,门也设置三重。它预先防备的用意,大概本来出于《易》;至于超过制度这一点,懂礼的人只会感到无法削减,懂《春秋》的人也只能为之叹息。它的教法兴盛得太厉害了!建昌军南城县麻姑山的仙都观,世代传说麻姑在这里成仙离去,因此在这里建立祠堂。它距城六七里,从绝岭攀登而上到达观址,地势反而平坦宽阔,土地肥沃,既可以建宫观,也可以耕田。这里的收获很多,是其他土地的两倍,水旱灾害也不能造成损害。我曾经看着这里感叹说:难道是上天留下这片地方,使众人能够在此安居并获得食物,让世上那些欢快自得、从容趋赴这里的人络绎不绝吗?否则,哪里会有这样的地方呢?这样看来,它的教法兴盛,人力确实能起多大作用呢?田地收入既然丰饶,宫观也就随之建得奢大。庆历六年,观主道士凌齐曅察看观中房舍,发现没有不需要修整的,唯独大门低矮,便说:“这不足以配称我们的教法和力量。”于是把大门扩建得高大。工程完成后,托我写记。我和凌齐曅是同乡,不能推辞。唉,因为是同乡而替他写记,这是人的常情;但我将以《礼》《春秋》的义理告知天下公论,不能因为个人的情谊改变天下的公论。凌齐曅来取我的文章,难道不是得到了他所希望的吗?他难道会把我的话当作严厉地责备自己吗?季子庙记【叶适】起初,赵彦橚公担任晋陵县令,审理百姓的诉讼,发现其中多是同族和姻亲之间的争讼。争讼的原因,是财产被分割,儿子的本钱被买卖;哪怕十百钱也一定要索取,极微小的分量也不肯放弃。一味按法律处理,亲情恩义就断绝;偏重人情,又会丧失廉耻。赵公说:“唉,这难道不是亲戚骨肉吗?为什么不应该争讼却仍然争讼呢?”他回头看城南阴暗寂静处,有一座屋舍藏在丛生的竹帚草中,大半已经摧毁坍塌,原来是“季子庙”。他又感叹说:“延陵季子轻视占有千里土地的吴国而不称王,却在这里享受祭祀,本县人难道反而忘记他了吗?知道争夺是祸害,知道谦让是可贵,如今却反而忘记了吗?怪不得不该争讼却仍然争讼。”于是立即在市头改建庙宇,题名为“有吴延陵季子之祠”,和同僚、属官一起恭敬祭拜,到现在已有二十多年了。人心受到感动的深浅,可以从诉讼文书增减中考察出来。竹林幽静,水流清澈,经过这里的人仿佛都被洗涤了心灵,季子的精神仍然存在。我曾经怀疑,泰伯既然逃到蛮地,沾染当地风俗来隐藏自己,那么他的子孙对于文献、礼乐,未必还会有先君遗留下来的旧闻。季子凭什么能够像群圣贤那样的德行功业,历历指出中原卿大夫所说的话,都切中他们的过失?难道不是承受天命而生的杰出见识吗?至于他的父兄喜欢勇武、轻视死亡,约定不把君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一定传给弟弟,那么让国之道本来已经在他们家中实行了。如果肯继承吴国、迎接治理国家的使命,那么成为文王也是可以的,为什么一定要像子臧那样呢?大概他的志向深远而宏大。谦让是用来积蓄德行的,极细微的谦让也足以消灭像山丘一样大的争夺。国家尚且没有脱离争夺;如果不幸发生极细微的争夺,就会毁掉德行。这难道不是季子所实行的吗?孟子说:“没有辞让之心,就不是人。”所谓不是人,是说形体具备而人性并不具备的人。孟子又说:“喜好名声的人,可以把千乘之国让给别人;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得到一箪饭、一豆羹,脸色都会显露出不满。”唉!孟子既然把不肯谦让说成不是人,却又说不是那种人就不能谦让吗?为什么前后意义不同呢?从后一句说,不是那种人就不能谦让,能够谦让的只有从泰伯到季子五个人,那就等于天下绝无仅有了。从前一句说,人人都能谦让,那么天下人人都是季子。晋陵是季子的乡邑,本地人难道会有不能谦让的吗?只是不加以察觉罢了。应当以前一句孟子的话为正确。嘉定十一年。赣州重修嘉济庙记【文天祥】
今天子咸淳六禩,大宗丞权左侍郎官李雷应,被旨知赣州。赣地大而俗嚣,山寛而田狭。俗嚣故易以噪,田狭故易以饥。侯未至,以为难;将至,以为忧。乃七月下车,膏雨霈流,嘉气坌集,民声大和,四郊以寜。侯悦,莫喻所从来也。百姓歌之曰:「我土沨沨,黍稷芃芃,孰启我侯,我神之功?我氓蚩蚩,牛犊熈熈孰相我侯,我神之威?」侯惊,召父老进而问故,曰:「是何神也?」父老相率告于庭曰:「州之东有庙,曰嘉济,自秦汉以来血食至今,我民司命,匪神其孰尸之?」侯恤然曰:「我何以得此于神哉?抑神实徳我?我其有不致力于神?」乃肃笾豆,乃洁牲牷,晨起诣庙以谢以祈。既竣事,周视庭宇,不遑于寜。始建议营度,刋木于厓,浮竹于津。厥材既坚,厥工惟时。植圯支仆,撤去庳陋,佣力奔走,咸劝于事。堂皇言言,廊庑严严,有门秩然,有亭翼然。于是神位具宜,庙制大备。王宫皇皇,兖冕裳衣。祠既毕,则以其余修道逵,以便来游者;葺二浮梁,以便絶江者。钱竒二百万,粟竒二百石,悉出侯所节缩,故役成而人不知。明年四月,侯除荆湖南路提点刑狱,未行,粟布在市,蚕麦满野,鸡犬相闻,达于岭表。讫侯去,视始至如一日焉。百姓复歌之曰:「奕奕庙貌,我侯新之。侯为我民,匪神是私。田有稻粱,野无干戈。微候之赐,胡以室家?屡舞仙仙,伐鼓渊渊,何以报侯,万有千年。」予时卧山中,州从事具本末来属予记其事。予按祭法:「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神之为灵,昭昭矣。谨叙次下方,纳诸庙门为记。
重修解州闗侯庙开颜楼记【明唐顺之】
呜呼!汉建安迄今二千余年,而侯之烈,自缙绅先生与小孺子皆能道之,赫赫若目前事。其庙侯而尸祝之者,自都会以至一井一聚,且徧天下。而解人之慕侯尤深,烝甞伏腊尤虔以勤者,以侯之为其乡人也。解人之庙侯也久矣,而为楼以栖乐者,则始于国朝弘治时,其扁曰「开颜」。而楼蔽东西南三面,若张幄然。其南楼撤于正徳间,东西两楼亦久且壊。乡人某某等复醵金葺之,又树坊其南,以承楼之缺,而侯之居益崇且严矣。侯以死事于法得祀,又侯故为将军,封列侯。汉制,列侯将军得赐铙歌鼓吹,其没而塟也,得用军陈凯乐。则乡人备乐舞祀侯,宜也。于是某等因其乡之士大夫员外郎丘君某来请文,按侯始识先主于草莽,卒然之遇,而遂授之以肝胆死生之信。至于﨑岖颠沛,西东奔窜,而其志愈不可夺,窘于俘虏之中,而其志愈明。葢侯之大节磊磊如此。而论者特称侯之雄勇冠世,而深惜其功之不就,以为侯之兵不先加于腹心之吴,而先加于肘腋之魏,不先加于藏戈背伺之呉,而先加于露刄面拒之魏,故其胜魏也未足以肥蜀,而其信呉也乃足以自毙。且操权之不敌也久矣。操也且惧于侯之威,至欲徙都以相避。使侯当时先呉之未发而图之,岂不可以得志?噫!此亦有数焉耳。然使侯为摧锋拔城之将,孰与使侯为伏剑死绥之将也?侯始遇先主,固相许以死而巳幸而得死,侯又何求?且夫摧锋拔城之将,勲庸着于当时;伏剑死绥之将,风采传于后世。勲庸在当时者,身没而响微;风采在后世者,既逺则人愈悲而思之。此固世之所以尸祝于侯,而解人所以慕侯之深者也。不然,古之雄勇如侯而能摧锋拔城者,岂少哉?皆身没而响微,可以观人心矣。解之为州,在太行上党之间,昔人论五方之俗,以为山西懻忮而好气而慷慨毅武竒节之士多出于其间,若介子推、先轸、狼瞫、蔺相如、马服君诸人,虽或死或不死,皆耿然如寒氷皎日,不负其志,所谓伟男子者也。侯从先主于﨑岖颠沛之中,似子推威震乎敌国,似相如、马服,其贾勇死敌,又偶与轸、瞫相类。岂慷慨竒节之士多出于山西,而侯其杰然者与?今之山西,古之山西也。吾不知其俗之懻忮而好气于古何如,而慷慨竒节之士抑岂无有出乎其间如古人者欤?然则解人之所以拳拳于侯者,非徒为侯也,葢将以鼓其所趋,而成其秉节倡义、亲上死长之风也。夫书以俟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记三十四【以下祠堂】
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宋范仲淹】
译当今天子咸淳六年,大宗丞兼权左侍郎李雷应奉诏担任赣州知州。赣州地方广大而民俗喧嚣,山地宽广而田地狭窄。民俗喧嚣,所以容易发生争闹;田地狭窄,所以容易饥荒。侯还未到任时,人们以为这里难以治理;将要到任时,又以此为忧。于是他在七月到任,甘美的雨水充沛流注,祥和之气聚集,百姓的声音一片和谐,四郊因此安宁。侯很高兴,却不知道这一切从何而来。百姓歌唱说:“我的土地水势盛大,黍稷长得茂盛;是谁启发了我们的侯?是我神的功劳。我的百姓愚朴,牛犊安逸肥壮;是谁辅佐我们的侯?是我神的威灵。”侯很惊讶,召父老进来询问缘故,说:“这是什么神?”父老一起在庭中禀告说:“本州东面有一座庙,名叫嘉济,自秦汉以来一直享受血食祭祀直到今天;我们的百姓由神主持命运,若不是神,还有谁能主持呢?”侯忧惧地说:“我凭什么得到神这样的帮助呢?还是神确实以德惠及我?我难道能有不尽力侍奉神的吗?”于是整肃祭器,洁净祭牲,清晨起来到庙中致谢并祈祷。祭祀完毕,他巡视庭院屋宇,片刻也不得安闲。开始建议规划营建,砍伐山崖上的树木,从渡口运来竹子。那些木材既坚固,工匠也正当其时。扶正倒塌的支柱,拆去低矮简陋的建筑,役夫奔走出力,大家都为工程尽力。正堂高大整齐,廊庑严整肃穆,有门次序井然,有亭子如鸟张翼。于是神位安置适宜,庙宇制度完全具备。王宫般的建筑庄严辉煌,神像戴着冕旒,穿着衣裳。祠庙建成后,又用余下的钱修整道路,以方便前来游览的人;修葺两座浮桥,以方便渡过江河的人。钱二百多万,粮二百多石,全都出自侯节省下来的费用,所以工程完成而百姓竟未察觉负担。第二年四月,侯被任命为荆湖南路提点刑狱,尚未出发,粮食和布匹充盈市场,蚕麦遍布田野,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相闻,一直传到岭外。直到侯离去,景象仍和他刚到任那天一样。百姓又歌唱说:“光彩焕发的庙貌,是我们的侯使它焕然一新。侯为了我们的百姓,并不是为了私自取悦神灵。田里有稻粱,野外没有干戈;若不是侯的恩赐,我们凭什么保全家室?舞蹈反复而轻盈,鼓声深沉而响亮;拿什么报答侯呢?愿延续万千年。”我当时卧居山中,州府属官把事情的始末送来,请我记述此事。我查考祭祀之法:“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够抵挡大患的,就祭祀他。”神灵显现威灵,已经十分明白。我谨慎地把事情叙述在下文,收入庙门之中作为记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重修解州关侯庙开颜楼记【明唐顺之】唉!从汉建安年间到现在已经两千多年了,但关侯的功烈,从缙绅先生到小孩子都能讲述,显赫得仿佛眼前的事情。他的庙宇,奉侯为神而祭祀,从都会直到一村一聚,几乎遍布天下。解州人仰慕侯尤其深厚,春秋祭祀、伏腊时节祭祀尤其虔诚勤勉,因为侯是他们的乡人。解州人建庙祭祀侯已经很久了,但建楼供伎乐居处,则始于本朝弘治年间,匾额题作“开颜”。这座楼遮蔽东西南三面,像张开的帷幕。南楼在正德年间拆除,东西两楼也年久损坏。乡里某某等人再次集资修葺,又在南面建牌坊,以接续楼宇的缺口,于是侯的居所更加崇高庄严。侯因以身殉职,按法令应当受祭祀;又因为侯原来是将军,封为列侯。汉代制度规定,列侯、将军可以获赐铙歌鼓吹;死后下葬,也可以使用军阵中的凯乐。因此乡人准备乐舞祭祀侯,是合宜的。于是某某等人通过本乡士大夫、员外郎丘君某来请求文章,说明侯当初在草野间认识先主,是突然相逢,却从此把肝胆相照、以死相托的信任交给了先主。后来经历崎岖困顿、颠沛流离,向西向东奔逃,他的志向却更加不可动摇;身陷俘虏之中,他的志向反而更加显明。侯的大节,大致就是这样磊落光明。然而评论者特别称赞侯的雄勇冠绝天下,又深深惋惜他的功业没有完成,认为侯用兵不先攻打心腹之患吴国,却先攻打肘腋之患魏国;不先攻打藏起兵器、在背后窥伺的吴国,却先攻打兵刃外露、当面抵抗的魏国。因此他战胜魏国还不足以使蜀国获益,而他信任吴国却足以使自己灭亡。况且曹操的势力很久以来就不是不可抵挡的。曹操也畏惧侯的威势,甚至想迁都来躲避他。假使侯当时在吴国尚未发难之前先谋取吴国,难道不能实现志愿吗?唉!这其中也有命数罢了。然而,假使让侯做一个冲锋陷阵、攻城拔寨的将领,和让侯做一个伏剑殉职、为军队死难的将领相比,哪一种更好呢?侯当初遇到先主,本来只是彼此约定以死相报而已;幸而能够为之而死,侯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况且冲锋拔城的将领,功勋在当时显著;伏剑死难的将领,风采却流传后世。当时显赫的功勋,身死以后声名便渐渐微弱;流传后世的风采,时代越久远,人们反而越悲痛、越思念。这本来就是世人祭祀侯的原因,也是解州人如此深切仰慕侯的原因。不然,古代像侯这样雄勇而能冲锋拔城的人,难道还少吗?他们都身死以后声名微弱,这正可以用来观察人心。解州地处太行山和上党之间,古人评论各地风俗,认为山西人刚强狠忮、崇尚意气,慷慨刚毅、勇武奇节之士多出于此地,如介子推、先轸、狼瞫、蔺相如、马服君等人;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没有死,却都像寒冰和明日一样耿介光明,不辜负自己的志向,正是所谓伟丈夫。侯在崎岖颠沛中跟随先主,像介子推那样使敌国震恐;又像蔺相如、马服君那样,把勇力用于与敌人拼死作战,偶尔也与先轸、狼瞫相似。难道慷慨而有奇节的人多出于山西,而侯是其中最杰出的人吗?今天的山西,就是古代的山西。我不知道如今这里的风俗是否仍像古代那样刚强狠忮、崇尚意气,但慷慨有奇节的人,难道就不会像古人一样从这里产生吗?这样说来,解州人之所以诚心诚意地仰慕侯,不只是为了侯本人,大概还要借此鼓励他们所趋向的志业,形成持守节操、倡导义气、亲近君上、为长上而死的风气。姑且写下这些,以等待后人的验证。《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九十三 (明)贺复征编 ○记三十四【以下为祠堂】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宋范仲淹】
先生,汉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乗六龙,得圣人之时,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节髙之。既而动星象,归江湖,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在蛊之上九,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髙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阳徳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光武以之。葢先生之心,出于日月之上;光武之器,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髙哉?而使贪夫亷,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某来守是邦,始构堂而奠焉。乃复其为后者四家,以奉祀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髙水长。」
庄子祠堂记【苏轼】
庄子,蒙人也。甞为蒙漆园吏。没千余岁,而蒙未有祀之者。县令秘书丞王兢,始作祠堂,求文以为记。谨按《史记》,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此知庄子之粗者。余以为庄子葢助孔子者,要不可以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门者难之。其仆操棰而骂曰:「隶也不力!」门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为不爱公子,则不可以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庄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其正言葢无几。至于诋訾孔子,未甞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自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闗尹、老聃之徒,以至于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与其尊之也。至矣!然余甞疑《盗跖》《渔父》则若真诋孔子者,至于《让王》《说剑》皆浅陋不入于道。反复观之,得其寓言之意,终曰:阳子居西游于秦,遇老子。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太白若辱,盛徳若不足。阳子居蹵然变容。其徃也,舍者将迎,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去其《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以合于《列御冦》之篇。曰:「列御冦之齐,中道而反,曰:『吾惊焉!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然后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庄子之言未终,而昩者剿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以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于世俗,非庄子本意。
葢公堂记【苏轼】
始吾居乡,有病寒而欬者,问诸医。医以为蛊,不治且杀人,取其百金而治之。饮以蛊药,攻伐其肾肠,烧灼其体肤,禁切其饮食之美者。朞月而百疾作,内热恶寒而欬不巳,累然真蛊者也。又求于医,医以为热,授之以寒药,旦朝吐之,暮夜下之。于是始不能食,惧而反之,则锺乳、乌喙杂然并进,而漂疽、痈、疥、眩瞀之状无所不至。三易医而疾愈甚。里老父教之曰:「是医之辠,药之过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气为主,食为辅。今子终日药不释口,臭味乱于外,而百毒战于内,劳其主,隔其辅,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谢医却药,而进所嗜,气完而食美矣。则夫药之良者,可以一饮而効。从之朞月而病良已。昔之为国者亦然。吾观夫秦自孝公以来,至于始皇,立法更制,以镌磨鍜炼其民,可谓极矣。萧何、曹参亲见其斵丧之祸,而收其民于百战之余,知其厌苦惟悴无聊而不可与有为也,是以一切与之休息,而天下安。始参为齐相,召长老诸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葢公,善治黄老言,使人请之。葢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以舍葢公,用其言而齐大治。其后以其所以治齐者治天下,天下至今称贤焉。吾为胶西守,知公之为邦人也,求其坟墓子孙而不可得,慨然懐之。师其言,想见其为人,庶几复见如公者。治新寝于黄堂之北,易其敝陋,达其壅蔽,重门洞开,尽城之南北相望如引绳,名之曰「葢公堂」。时从宾客僚吏游息其间,而不敢居,以待如公者焉。夫曹参为汉宗臣,而葢公为之师,可谓盛矣。而史不记其所终,岂非古之至人得道而不死者与?胶西东并海南放于九仙,北属之牢山,其中多隐君子,可闻而不可见,可见而不可致。安知葢公不往来其间乎?吾何足以见。之。
李太白碑阴记【苏轼】
译先生是汉光武帝的旧友,二人以道义相互推重。等到光武帝手握赤符、乘坐六龙,得到圣人的时运,使亿兆百姓臣服,天下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只有先生用高尚的节操自处。后来先生感动星象,归隐江湖,获得圣人的清高,把轩冕官爵看得如泥土,天下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只有光武帝以礼相待、屈尊礼贤。在《蛊》卦上九爻所说的情形中,众人正各有作为,唯独不侍奉王侯,以自己的事业为高尚,先生就是这样做的;在《屯》卦初九爻所说的情形中,阳刚之德正在通达,却能够以尊贵身份礼下卑贱之人,大得民心,光武帝就是这样做的。大概先生的心志高出日月之上,光武帝的器量包容天地之外。没有先生,不能成就光武帝的伟大;没有光武帝,先生的高尚又怎能实现呢?他们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立定志节,这对名教是大有功劳的。我来镇守这个地方,才开始建祠堂祭奠先生。又恢复了四家后裔的身份,让他们奉行祭祀之事。并且为此歌唱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的风范,像山一样高,像水一样长。” 庄子祠堂记【苏轼】庄子是蒙地人,曾经担任蒙地漆园的官吏。他去世已有一千多年,蒙地却一直没有人祭祀他。县令秘书丞王兢开始修建祠堂,请求文章作为记。我谨依《史记》考察,庄子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他的学问无所不窥,但归根结底本于老子的学说。因此,他所写十多万字,大多是寓言。写《渔父》《盗跖》《胠箧》,用来诋毁孔子一派,以彰明老子的道术。这只是知道庄子粗略情形的人。我的看法是,庄子大概是在帮助孔子,只是不能把他的话当作法则。楚国公子换上平民服装逃亡,守门人为难他;他的仆人拿着鞭子骂道:“奴才太不尽力!”守门人这才放他出去。世上本来有倒行逆施的事情:如果因为仆人不爱护公子,便说这种做法不可取,那么公子的规矩也同样不可取。所以庄子的话,实际是在赞许孔子,而在文字表面并不赞许;表面上排斥,暗中却在帮助。他直接说出的正面话大概没有几句。至于诋毁孔子,却未尝没有委婉地显露自己的本意。他评论天下的道术,从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骈、关尹、老聃这些人,直到他自己,都认为各自自成一家,却唯独不把孔子列入其中,这正是尊崇孔子到极点了。然而我曾怀疑,《盗跖》《渔父》似乎确实是在诋毁孔子;至于《让王》《说剑》,都浅陋而不合于大道。反复观察,领会到它们寓言的意思,最后得到这样的结论:阳子居向西游历到秦国,遇见老子。老子说:“你那副睢睢盱盱、傲视一切的样子,还能和谁相处呢?”太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惭惧地变了脸色。他出发时,住宿的人将要迎接他,主人亲自拿席子,妻子亲自拿毛巾和梳子;住宿的人要给他让座,做饭的人也要给他让开灶台。他回来时,住宿的人却已经同他争座位了。删去《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把它们合并到《列御寇》篇中。篇中说:“列御寇到齐国去,走到半路返回,说:‘我惊异了!我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东西,其中有五家先送食物给我。’后来他醒悟过来,笑着说:‘这本来就是一个篇章。’”庄子的话还没有说完,昏昧的人就把它割裂窜入自己的言论中,我不能不加以辨明。凡是分章命名篇目,都出自世俗之人的整理,并非庄子的本意。盖公堂记【苏轼】起初我住在乡里时,有人患寒病而咳嗽,便去询问医生。医生认为是蛊病,不治疗就会死人,收取他百金来医治。给他服用治疗蛊病的药,攻伐他的肾肠,烧灼他的身体,禁止他吃精美食物。满一个月后,各种病症都发作了,体内发热、憎恶寒冷,咳嗽不止,憔悴得确实像蛊病患者。他又去求医,医生认为是热病,给他寒凉药,早晨让他吐出,晚上让他泻下。于是他开始不能进食,害怕了,返回求医;医生又把钟乳、乌喙等药杂乱地一齐用上,结果漂疽、痈、疥、眩瞀等症状无不出现。换了三名医生,病反而更加严重。同乡的老人教导他说:“这是医生的罪过,是药物的过失。你有什么病呢?人的生命以气为主,以饮食为辅助。如今你整天药不离口,外来的气味滋扰,体内百毒交战,劳伤了生命的根本,又隔绝了饮食的辅助,所以才生病。你回去停止服药休息,谢绝医生、推开药物,进食自己所喜爱的东西,元气就恢复,饮食也觉得甘美了。这样看来,良药只要服用一次就可以见效。”他听从了,满一个月后病就完全好了。从前治理国家的人也一样。我看秦国自孝公以来直到秦始皇,制定法律、变更制度,用来雕琢磨炼人民,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萧何、曹参亲眼见过秦法摧残人民的祸害,在百战之后收拾残破的百姓,知道他们厌恶痛苦、憔悴困顿、无所依靠,不能和他们有所作为,因此一切让他们休养生息,于是天下安定。起初,曹参担任齐国相国,召集长老和各位先生,询问安定聚集百姓的方法。当时齐国的儒生有几百人,说法人人不同,曹参不知道该决定采用哪一种。他听说胶西有位盖公,善于讲治国的黄老之道,便派人请他来。盖公讲述治国之道,认为应当崇尚清静无为,百姓自然会安定,并由此推演,详细说明了这类道理。曹参于是避开正堂,把它让给盖公居住,采用他的话治理齐国,齐国便大为安定。后来又用治理齐国的方法治理天下,天下直到今天还称赞他的贤能。我担任胶西太守,知道盖公是本地人,寻找他的坟墓和子孙却没有找到,不禁慨然怀念他。我学习他的言论,想象他的为人,希望或许还能再见到像盖公这样的人。我在黄堂北面修建新的寝室,改造它原来的破旧简陋,疏通它的闭塞遮蔽;重重门户洞然敞开,从城南到城北都能相望,仿佛用绳墨牵引一样,于是命名为“盖公堂”。我时常和宾客、同僚在其中游览休息,却不敢居住,来等待像盖公这样的人。曹参是汉朝的宗臣,而盖公成为他的老师,可以说是盛大之事了。可是史书没有记载盖公最后的归宿,难道他是古代那些得道而不死的至人吗?胶西东面连着大海,向南远至九仙,北面连接牢山,其中有许多隐居的君子,只能听到而见不到,能够见到却无法招致。怎么知道盖公不会在其中往来呢?我哪里足以见到他呢。李太白碑阴记【苏轼】
李太白狂士也,又甞失节于永王璘,此岂济世之人哉?而毕文简公以王佐期之,不亦过乎?曰:士固有大言而无实,虚名不适于用者,然不可以此料天下之士。士以气为主,方髙力士用事,公卿大夫争事之,而太白使脱靴殿上,固已气葢天下矣。使之得志,必不肯附权幸以取容,其肯从君于昏乎?夏侯湛赞东方生云:「开济明豁,包含宏大,陵轹卿相,嘲哂豪杰,笼罩靡前,跆籍贵势,出不休显,贱不忧戚,戏万乗若僚友,视俦列如草芥,雄节迈伦,髙气葢世,可谓拔乎其萃,游方之外者也。」吾于太白亦云。太白之从永王璘,当由迫胁,不然璘之狂肆寝陋,虽庸人知其必败也。太白识郭子仪之为人杰,而不能知璘之无成,此理之必不然者也。吾不可以不辨。
齐州闵子庙记【苏轼】
歴城之东五里有丘焉,曰闵子之墓,坟而不庙,秩祀不至,邦人不寜,守土之吏有将举焉而不克者。熈寜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濮阳李公来守济南。越明年,政修事治,邦之耋老相与来告曰:「此邦之旧有如闵子而不庙食,岂不大阙?」公惟不知,茍知之其有不饬。公曰:「噫,信其可以缓。」于是鸠工为祠堂,且使春秋修其常祀。堂成,具三献焉,笾豆有列,傧相有位。百年之废,一日而举。学士大夫观礼祠下,咨嗟涕洟,有言曰:「惟夫子生于乱世,周流齐鲁宋卫之间,无所不仕,其弟子之髙第亦咸仕于诸国:宰我仕齐,子贡、冉有、子游仕鲁,季路仕卫,子夏仕魏。弟子之仕者亦众矣。然其称徳行者四人,独仲弓常为季氏宰,其上三人皆未甞仕。季氏甞欲以闵子为费宰,闵子辞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且以夫子之贤,犹不以仕为污也,而三子之不仕,独何欤?」言未卒,有应者曰:「子独不见夫适东海者乎?望之茫洋,不知其边,即之汗漫,不测其深。其舟如蔽天之山,其帆如浮空之云,然后履风涛而不偾,触蛟蜃而不詟。若夫以江河之舟楫而跨重海之滩,则亦十里而返,百里而溺,不足以经万里之害矣。方周之衰,礼乐崩弛,天下大壊,而有欲救之,譬如涉海,有甚焉者。今夫夫子之不顾而仕,则其舟楫足恃也。诸子之汲汲而忘返,葢亦有陋舟而将试焉,则亦随其力之所及而已矣。若夫三子愿为夫子而未能下,顾诸子而以为不足为也,是以止而有待。」夫子甞曰:「世之学栁下惠者,未有若鲁独居之男子,吾于三子亦云。」众曰:「然。」退而书之,遂刻于石。
司马温公祠堂记【张耒】
盛徳之不作于世久矣。古之所谓盛徳者,不施而民信,未甞动颜色,见词气,而天下从之,若子弟之慕父兄。故其为功也,不劳而物莫之能御。三代之亡,圣贤不作,而士之能有所立于世者,亦多矣。然皆费心殚力,招天下而从之,以其智胜之后能有成。是何也?徳不足而取办于其才故也。故其所建立,劳苦而浅陋。夫岂不欲为盛徳之事哉?葢其所积者有不足故也。子产君子也,犹曰惟有徳者能以寛服民,其次莫如猛。夫子产岂欲为猛哉?以为徳之效实难,惧夫好髙之难成也,是以甘心于其次,以求夫无失。呜呼!徳者,子产之所难,而况其下者乎?故自秦汉而后,更千有余岁,而盛徳之士不作,葢无足怪。惟司马公事君而君敬之,未甞求民而民与之,非其类者有不合,而无不信;受其罚者有不悦,而无敢谤。其自洛入觐也,郡邑田里至于京师,观者十万环聚,嗟叹至于泣下。嗟乎,此可以言语术智得之哉?故其相天下也,因物之所利而与之,因人之所厌而更之,从容指麾,内外响应,而天下无事矣。葢自汉秦以来,至公而盛徳之效始见于世,可谓盛矣。呜呼!当大事,处大疑,勇者招敌,智者招谋,惟有徳而后万物服,则夫二圣之所以用公,其可知也夫。
平江府常熟县学呉公祠记【朱熹】
译李太白是个狂放之士,又曾在永王李璘一事上失去操守,这难道是能够拯救天下的人吗?而毕文简公却把辅佐君王的期望寄托在他身上,岂不是过分了吗?可以说:士人本来有夸夸其谈却没有实际、徒有虚名而不适合任用的,但不能因此衡量天下所有的士人。士人以气节为主。当高力士掌权时,公卿大夫争相侍奉他,而太白却让高力士在殿上为他脱靴,这本来就已经是气概压倒天下了。假使让他得志,他一定不肯依附权贵来求得容身,难道会肯跟随昏君吗?夏侯湛赞扬东方朔说:“通达明澈、豁然开朗,胸怀宏大;凌驾卿相,嘲笑豪杰;气势笼罩一切,无人能在他之前;践踏权贵势力;处于显达地位不自满,身处卑贱也不忧愁;把万乘之君当作同僚朋友,把同列之人看作草芥;雄伟的节操超越常人,崇高的气概盖过当世,可以说是从同类中超拔出来、遨游于世俗之外的人。”我认为李太白也是这样。太白跟随永王李璘,应当是由于受到逼迫胁制;否则,李璘狂妄放纵、昏陋鄙俗,即使普通人也知道他必然失败。太白能识得郭子仪是人中豪杰,却不能看出李璘不会成事,这是按道理绝不可能的。我不能不加以辨明。齐州闵子庙记【苏轼】历城以东五里有一座小丘,名叫闵子的墓。那里只有坟墓而没有祠庙,按等级应有的祭祀也没有举行,乡人对此不能安心,守土的官吏中也有人想要兴建祠庙,却没有成功。熙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濮阳李公来任济南知州。第二年,政事修明,事务治理得当,乡中年老的人一同来告诉他说:“本州从前有像闵子这样的人,却没有祠庙享受祭祀,难道不是很大的缺失吗?”李公只是不知道罢了,如果知道了,哪里会不整治呢?李公说:“唉,确实可以暂且缓一缓。”于是召集工匠修建祠堂,并且让人在春秋两季照常举行祭祀。祠堂建成后,备办三献礼,笾豆排列整齐,傧相各有其位。废弃了一百年的祭祀,一天之内便恢复了。学士大夫在祠堂下观看礼仪,感叹叹息,甚至流泪,有人说:“孔子生在乱世,周游齐、鲁、宋、卫之间,没有不出仕的地方;他的弟子中地位最高的,也都在各国出仕:宰我在齐国做官,子贡、冉有、子游在鲁国做官,季路在卫国做官,子夏在魏国做官。弟子中出仕的也很多。然而被称为德行之士的四个人中,只有仲弓曾经做过季氏的家宰,其上面的三个人都不曾出仕。季氏曾经想让闵子骞做费邑宰,闵子骞推辞说:‘如果再有人来召我,那么我一定已经到了汶水以北。’ 况且以孔子的贤德,尚且不认为出仕是污辱,那么这三个人不出仕,究竟是为什么呢?”话还没有说完,有人应答说:“您难道没有见过那种驶向东海的船吗?远望大海茫茫,不知道边际;靠近它时浩瀚无边,无法测量深浅。船大得像遮天的山,船帆像漂浮在天空中的云,这样以后才能驾驭风涛而不覆灭,碰到蛟龙海怪也不恐惧。若用江河上的船只去横渡大海的险滩,那么航行十里就会返回,航行百里就会沉没,根本不足以承受万里海程的祸患。当周朝衰落时,礼乐崩坏,天下大乱,而有人想要挽救它,这比渡海还要艰难。孔子不顾这些而出仕,是因为他的船只足以凭恃。各位弟子急于出仕而忘了返回,大概也是乘着简陋的船想试一试,不过只能做到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罢了。至于那三个人,愿意做到孔子那样却没有能力下水;反过来看其他弟子,认为他们所做的还不值得做,所以停下来等待时机。”孔子曾经说:“世上学习柳下惠的人,没有一个像鲁国那个独居的男子;我看三位先生也是这样。”众人说:“是的。”退下来后便把这些话写下,并刻在石碑上。司马温公祠堂记【张耒】高尚的德行在世间不出现,已经很久了。古人所谓的高尚德行,是不施加压力而百姓便信服,不曾改变脸色、显露言辞声气,而天下人却跟随他,就像子弟仰慕父兄。因此,他建立功业并不劳苦,而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抗拒他。三代灭亡以后,圣贤不再出现,但士人中能够在世上有所建树的,也很多。然而他们都要费尽心力,招集天下人来跟随自己,凭借才智取胜之后才能有所成就。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德行不足,只好凭才干来办成事情。因此他们所建立的事业,劳苦而浅陋。难道他们不想做高尚德行所能做的事吗?只是他们积累的德行有所不足罢了。子产是君子,尚且说只有有德的人才能用宽厚使百姓服从,其次就没有比严厉更好的办法了。子产难道愿意采用严厉的办法吗?他认为德行取得实际效果实在困难,担心那些好高骛远的做法难以成功,因此甘愿采用次一等的办法,以求不出差错。唉!德行是子产都感到困难的事,更何况比他低下的人呢?所以从秦、汉以后,经过一千多年,高尚德行的人没有出现,大概也不值得奇怪。只有司马公侍奉君主而君主敬重他,他不曾向百姓求取什么而百姓却亲近他;不同他同类的人有时不相合,却没有不信服他的;受到他惩罚的人虽不高兴,却没有谁敢诽谤他。他从洛阳入朝觐见时,郡县田野直到京城,观看的人有十万人环绕聚集,感叹赞美,甚至流泪。唉,这难道是凭言语、权术和智谋能够得到的吗?所以他辅佐天下,顺应事物有利的一面来帮助它,顺应人们厌恶的方面来改变它,从容地指挥调度,朝廷内外一齐响应,于是天下便安定无事了。大概自秦、汉以来,直到司马公,最公正的德行所产生的功效才开始在世上显现,可以说是最为盛大了。唉!面对大事、处理重大疑难时,勇者会招来敌人,智者会招来谋略,只有具备高尚德行,万物才会服从;那么二位圣君之所以任用司马公,也就可以知道了。平江府常熟县学吴公祠记【朱熹】
平江府常熟县学呉公祠者,孔门髙第弟子言偃子游之祠也。按太史公记,孔门诸子多东州之士,独公为呉人,而此县有巷名子游,有桥名文学,相传至今。图经又言,公之故宅在县西北,而旧井存焉。则今虽不复可见,而公为此县之人,葢不诬矣。然自孔子之没以至于今,千有六百余年,郡县之学通祀先圣,公虽以列得从腏食,而其乡邑乃未有能表其事而出之者。庆元三年七月,知县事通直郎会稽孙应时,乃始即其学宫讲堂之东偏,作为此堂,以奉祠事。是岁中冬长至之日,躬率邑之学士大夫及其子弟,奠爵释菜,以妥其灵,而以书来曰:“愿有记也。”熹惟三代之前,帝王之兴率在中土,以故徳行道艺之教,其行于近者着,而人之观感服习以入焉者深。若夫勾呉之墟,则在虞夏五服,是为要荒之外。爰自太伯采药荆蛮,始得其民,而端委以临之,然亦仅没其身,而虞仲之后,相传累世,乃能有以自通于上国,其俗葢亦朴鄙而不文矣。公生其间,乃独能悦周公仲尼之道,而北学于中国,身通受业,遂因文学以得圣人之一体,岂不可谓豪杰之士哉!今以论语考其语言,类皆简易疎通,髙畅宏达,其曰“本之则无者”,虽若见诎于子夏,然要为知有本也,则其所谓文学,固宜有以异乎今世之学矣。既又考其行事,则武城之政,不小其邑,而必以诗书礼乐为先务,其视有勇足民之效,葢有不足为者,至使圣师为之莞尔而笑,则其与之之意,岂浅浅哉?及其取人,则又以二事之细而得灭明之贤,亦其意气之感,嘿有以相契者,以故近世论者,意其为人,必当敏于闻道而不滞于形器,岂所谓南方之学得其精华者,乃自古而巳然也耶?矧今全呉通为畿辅,文物之盛絶异曩时,孙君于此又能举千载之阙遗,稽古崇徳,以励其学者,则武城弦歌之意于是乎在。故熹喜闻其事,而乐为之书。至于孔门设科之法,与公之言所谓本,所谓道,及其所以取人者,则愿诸生相与勉焉,以进其实。使此邑之人,百世之下,复有如公者出,而又有以一洒夫偷懦惮事、无亷耻而耆饮食之讥焉。是则孙君之志,而亦熹之愿也。公之追爵,自唐开元始封呉侯。我朝政和礼书,已号丹阳公。而绍兴御赞,犹有唐封。至淳熈间所朌位次,又改称呉公云。
颜鲁公祠堂记【唐庚】
上元中,颜公为蓬州长史,过新政,作《离堆记》四百余言,书而刻之石壁上,字径三寸。虽崩壊剥裂之余,而典刑具在,使人见之凛然也。元符三年,余友强叔来尹是邑,始为公作祠堂于其侧,而求文以为记。余谓仁之胜不仁久矣,然有时乎不胜,而反为所陷焉,命也。史臣论公晩节偃蹇,为奸臣所挤,见陨贼手,是未必然。公孙丞相以仲舒相胶西,梁冀以张纲守广陵,李逄吉以韩愈使镇州,而卢杞以公使希烈,其用意正相类尔。然于数君终不能有所伤,而公独不免于虎口,由是观之,士之成败存亡,岂不有命耶?而小人轩然自以为得计,不亦谬乎?且吾闻古之尚友者,以友天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诵其诗,读其书,思见其人而不可得,则方且欲招屈子于江濵,吉士会于九原。葢其志所愿,则超然慕于数千百载之后,而况于公乎?公之功名事业已絶于人,而文学之妙亦不可及,因其心画之所在而祠之,此昔人尚友之意也。甞试与强叔登离堆,探石堂,观其遗迹,而味其平生,则公之精神风采犹或可以想见也夫。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记三十五
大义祠记【明舒芬】
译平江府常熟县学的吴公祠,是孔门高等弟子言偃、字子游的祠庙。查考太史公的记载,孔门弟子多是东方州郡的人,只有言偃是吴人;而常熟县有一条巷子名叫子游巷,有一座桥名叫文学桥,这些名称流传至今。《图经》又说,言偃的故宅在县城西北,旧井还保存着。那么如今虽然已经不能再看见故宅,但说言偃是这个县的人,大概并不是虚妄。可是从孔子去世直到今天,已有一千六百多年,郡县学校都共同祭祀先圣,言偃虽然因列入从祀而得以配享孔子,他的乡里却一直没有人能够表彰他的事迹,把他突出出来。庆元三年七月,知县事、通直郎、会稽人孙应时,才开始在县学讲堂东侧建造这座祠堂,用来奉行祭祀之事。这年仲冬冬至日,他亲自率领本县的士大夫、学士及其子弟,献爵释菜,以安妥言偃的神灵,并写信来说:“希望您为此作一篇记。”我想,三代以前,帝王兴起大多在中原,因此德行、道术、学艺的教化,在邻近地区施行得明显,人们通过观感、服从和学习而深入接受。至于勾吴的故地,处在虞、夏五服之外,属于要荒以外的地方。自太伯采药来到荆蛮,才开始得到当地人民的拥戴,并穿戴礼服治理他们;但也仅仅到太伯终身而已。虞仲的后代世代相传,后来才有办法同中原大国相通,他们的风俗大概也还质朴鄙陋而不文雅。言偃生在这样的环境中,却独能喜爱周公、孔子的道术,向北到中原求学,亲身通晓并接受孔门学业,终于凭借文学而得到圣人学问的一端,难道不可以称为豪杰之士吗?如今考察《论语》中他的言语,大多简约平易、疏通明达、高远畅达。他说“推究它的根本便是无”,虽然似乎被子夏驳倒,但总的说来是知道事物有根本的;那么他所谓的文学,本来就应该同当今的学问有所不同。再考察他的事迹,他治理武城,并不轻视这个小邑,却一定把《诗》《书》、礼、乐作为首要事务;对于仅仅依靠勇力和使百姓富足的功效,大概认为不足以为道,以至于孔子因此微笑,那么孔子赞许他的意思,难道会浅薄吗?等到他选取人才时,又凭两件细小的事情发现了澹台灭明的贤能,这也是由于彼此意气相感,默默地有所契合。因此近世的评论者推想他的为人,一定是敏于领悟道理而不拘滞于形器;难道所谓南方之学能够得到精华,竟然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吗?何况如今整个吴地都已成为京畿辅郡,文物之盛远非昔日可比,孙君在这里又能补举千年来遗漏的事情,考察古制、尊崇德行,以激励学子,那么武城弦歌教化的意义,也就在这里了。所以我听到这件事很高兴,也乐意为它作记。至于孔门设立科目的方法,以及言偃所说的“本”、所说的“道”,还有他选取人才的原则,希望各位学生彼此勉励,来增进自己的实际修养。使这个县的人在百代之后,重新有像言偃这样的人出现,并且又能够洗刷掉怯懦怕事、没有廉耻而贪图饮食的讥讽。这是孙君的志愿,也是我的愿望。言偃死后追封爵位,自唐代开元年间开始封为吴侯。本朝政和年间的礼书,已经称他为丹阳公;而绍兴年间的御制赞文,仍沿用唐代的封号。到淳熙年间所颁定的位次,又改称吴公。颜鲁公祠堂记【唐庚】上元年间,颜公任蓬州长史,经过新政,写成《离堆记》四百多字,书写后刻在石壁上,每字直径三寸。虽经过崩坏剥蚀和裂损,然而典范法式仍完整存在,使人见到它便凛然起敬。元符三年,我的朋友强叔来任此县县令,才开始在石壁旁为颜公修建祠堂,并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我认为仁胜过不仁已经很久了,但有时也不能胜过不仁,反而被不仁所陷害,这就是命运。史臣评论颜公晚年处境困顿,被奸臣排挤,死于贼人之手,这未必正确。公孙丞相把董仲舒任命为胶西相,梁冀让张纲镇守广陵,李逢吉让韩愈出使镇州,卢杞让颜公出使希烈,他们用意正相类似。然而前面几位最终都没有受到伤害,颜公却独独没有逃脱虎口,由此看来,士人的成败存亡,难道不是有命运在其中吗?小人得意洋洋地自以为得计,不也荒谬吗?况且我听说古代崇尚朋友之道的人,认为仅仅以天下贤人为友还不够,还要推论古人,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想见到他们本人却不可得,于是还想把屈原从江边招来,把贤士召集到九原。大概他们心中所希望的,是超越数千百年而仰慕古人,何况颜公呢?颜公的功名事业已经远远超出常人,他文章的精妙也无人能够赶上;因着他心志和书法所留下的遗迹来为他建祠,这是古人崇尚朋友之道的意思。我曾经同强叔登上离堆,探访石堂,观看颜公留下的遗迹,体味他一生的事迹,那么颜公的精神风采,或许还可以由此想见吧。《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九十四 (明)贺复征编 ○记三十五 《大义祠记》【明·舒芬】
启嗣而有扈拒兵,武兴而伯夷叩马。夫岂昧于天命者哉?君子曰:语道者不以天,语义者不以命。传贤不易之道也。禹传子而有扈不服,非不知启之敬承为天与也,惧后世非其人,或得以据圣神之位。然则书録《甘誓》,不以家天下为兵祸之始耶?君臣不易之义也。武甞北面乎纣,而一旦伐之。若伯夷者,岂不知武徳之圣而周命之时哉?而叩谏之,惧后世臣子一动于利,将藉此以行弑逆而无所忌惮也。呜呼!二子当三代之盛,犹将亡国杀身以为名教之计,乌知有百世之下事尤异于是哉?宋元之际,道亡义灭,而名教废弛,举天下为俘馘而不以为耻,奉君后以臣妾于故元,而以免死为幸。斯时也,不有徐公举家不污之义,则宇宙不几于覆邪?方巴延入临安,尽俘三宫百官诸王以北,虽举城亦无有难行者,惟公呼其二男一女诀奠于岳武穆王,誓不与俱,且从容择死,所以火不克死,复以水乃死。呜呼!拟公之忠,则文天祥、张世杰诸公盛矣,而公不在其位;拟公之节,则李芾、赵昻、发诸公壮矣,而公不在其职。亦将拟公以鲁仲连不肯帝秦之义而行之,亢烈则十倍于鲁连也。自非蹈道之素,乌有此举以回日月之光邪?终古知名教之防,而必不肯役于敌人者,公之风葢不在于伯夷下矣。公名应镳,字巨翁,谥正节,事详《宋史》本传,兹不及赘。唯公以江山人,旧有祠在县治北,正徳已夘进士武进呉亚甫来尹县,谓僻陋弗振,非所以风江人也,乃改建于东门之内通衢,易腐支頺,工不甚费。九月吉,遂告成。事亚甫之政,以节义教化为急务,大率类此。如近宸濠之乱,人多观望,唯亚甫与进贤令刘汝澄首正其逆贼之名,移文上下。则夫是祠之改建也,岂徒然哉?因忆成化间厓山建祀,祀文张、陆三公,白沙陈公甫曰:“大忠祠。”是祠旧因公谥,今改题。曰:「大义,庶足以表异公之心也。」呜呼!大义明,则名教植,而君臣定矣。
唐陆宣公庙记【薛瑄】
有唐三百年,逢时建策,所以成翊戴弘济之大功者,累有其人。至于学术纯正,事君以格心为先,论事以行义为急,隐然有王佐之才者,余于中唐独得一人焉,陆宣公敬舆是已。当建中艰危之际,公居近地,竭忠荩以筹划机宜,代王言以感召人心。虽提兵讨贼,诸将是赖,而其运谋帷幄,再造唐室之功居多。是皆载之信史,天下后世所共知,余置不论,独推公有王佐之才者。葢三代之佐,皆以正君行义为本,自汉以来为辅相者,鲜克知此,而其所论不过人才政事,故无以清出治之源,明义利之分,以致主于王道。独公之告徳宗者有曰:“一不诚则心莫之保,一不信则言莫之行,诚信之道不可以斯须去身,必慎守而力行之。”又曰:“民者邦之本,财者民之心,心伤则本伤,本伤则枝干凋瘁而根柢蹷拔矣。”夫知诚信不可不存,则心必正;知财利不可厚敛,则义必行。人君正心行义,使天下万事粹然一出于天理之公,此王道也。惜乎公言虽大,所告不合入相,未久即有忠州之行,而卒不得大行其志,遂使后世论唐之贤相曰房、杜、姚、宋,而公不与。夫岂知公有王佐之才?使时君能用其言,三代之治可待,岂复贞观、开元之盛而已哉?故善论相业者,当观其学术规模之大小,不当以事功成与否而髙下之也。史载公苏州嘉兴人,即今之嘉兴府城,北有公遗庙,世传以为公之故宅,前代碑志备载其事。景泰二年,知府事江西舒君敬上章,以公乃唐之名臣,忠节着于当时,奏议行于后世,其遗庙虽存,自昔以来官无祭飨,宜量给官钱修举春秋祀事,以褒表忠贤,激励臣节。诏从其请。又二年,为景泰四年,舒君以书来求记其事。余惟世之为守者,类以督办为能,而于世教风化所闗者未甞留意,独舒君卓然以表忠励俗为急,乃论奏公之事迹于朝,举久。阙之文以秩登祀典,庙貌益崇,血食不泯。其所以为天下后世人臣尽忠尽节之劝,而有补于世教风化甚大,是不可不记也。遂述其事,俾刻之石,使千万世知崇举公祀,以树风教于无穷者,自我天朝始。
大忠祠记【罗伦】
译启继承帝位而有扈拒绝出兵,武王兴兵而伯夷拦马叩谏。他们难道是不明白天命吗?君子说:谈论道,不把天命作为依据;谈论义,不把命运作为依据。传贤而不传子的原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禹把帝位传给儿子启,有扈不服,并不是不知道启敬慎地承受天命,只是担心后世所传的人不是合适的人,或者有人会凭借此事占据圣神之位。那么《尚书》记录《甘誓》,难道不是把家天下看作战争祸乱的开端吗?君臣关系不可改变,也是义理。武王曾经向纣王称臣,后来却一旦起兵讨伐他。像伯夷这样的人,难道不知道武王的圣德和周代受命的时机吗?但仍然叩马进谏,是担心后世的臣子一旦被利益驱使,便会借此行弑君叛逆之事而无所忌惮。唉!这两个人处在三代盛世,尚且要以亡国、杀身来维护名教,哪里知道百世之后的事情会更加不同呢?宋元交替之际,道义灭亡,名教废弛,整个天下都被俘虏却不以为耻,奉故宋君后向元朝称臣妾,并且把免于死亡当作幸运。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徐公一家不受污辱的义行,天下难道不会几乎覆灭吗?当伯颜进入临安,把三宫、百官和诸王全部俘往北方时,即使全城百姓也没有谁能阻止他,只有徐公叫来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在岳武穆王前诀别祭奠,发誓不与元军一同北去,并且从容选择死法;于是先用火却没有成功,又投水才死。唉!若以忠心同徐公相比,文天祥、张世杰诸公更为盛大,但徐公不在他们所处的职位;若以气节同徐公相比,李芾、赵昻、发诸公更为壮烈,但徐公不在他们所任的职务上。也可以把徐公同鲁仲连不肯尊秦王为帝的义行相比,而他的刚正激烈更是鲁仲连的十倍。若不是平素践行道义,怎么会有这种能够扭转日月光明的举动呢?自古以来懂得以名教防守节义、必定不肯受敌人役使的人,徐公的风范大概不在伯夷之下。徐公名应镳,字巨翁,谥号正节,事迹详见《宋史》本传,这里不再赘述。徐公是江山人,过去在县治北面有旧祠。正德己卯进士、武进人吴亚甫来任县令,认为祠庙偏僻简陋,不能振作教化,不足以用来表彰江山人,于是把它改建在东门以内的通衢大道旁,更换腐朽的构件,修补倾塌之处,工程费用并不多。九月吉日,工程于是告成。吴亚甫治理政务,把节义教化作为急务,大多都像这样。近来宸濠之乱时,许多人观望不决,只有吴亚甫和进贤县令刘汝澄率先正定逆贼的名分,并发布文书告知上下各处。那么这座祠堂的改建,难道是徒然的吗?我又想起成化年间在厓山建祠,祭祀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三公,白沙陈公甫说:“大忠祠。” 这座祠堂过去因徐公的谥号而命名,现在改了题名,称作“大义”,或许足以表彰徐公不同寻常的心志。唉!大义彰明,名教才能树立,君臣关系才能确定。《唐陆宣公庙记》【薛瑄】有唐三百年间,逢到时机便制定策略,因而成就辅佐君王、弘扬救济的大功的人,前后有不少。至于学术纯正,侍奉君主以端正君心为先,议论政事以施行义理为急,暗中具有王佐之才的人,我认为中唐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陆宣公陆敬舆。当建中年间局势艰危之时,陆公居于近畿,竭尽忠诚谋划机宜,代替皇帝发表诏令来感召人心。即使是统率军队讨伐叛贼,各位将领都依赖他的谋划,而他在帷幄之中运筹计策、使唐朝重新振兴的功劳尤其多。这些都记载在可信的史书中,是天下后世共同知道的事,我姑且不论,只推重陆公具有王佐之才。大概三代的辅佐之臣,都把端正君主、施行义理作为根本;自汉代以来担任辅相的人,很少能够明白这一点,他们所议论的不过是人才和政事,因此无法澄清政治治理的根源,辨明义与利的分别,使君主走上王道。只有陆公劝告德宗时说过:“一旦不诚,内心便没有什么可以守持;一旦不信,言语便没有什么可以实行。诚信的道理一时一刻也不能离开自身,必须谨慎守持并努力实行。”又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财物是百姓的心;百姓之心受到伤害,国家根本就受到伤害,根本受伤,枝干便凋零,根基也会倾覆拔起。”知道诚信不可不保存,内心就一定会端正;知道财利不可过分搜刮,义理就一定会得到实行。君主端正内心、实行义理,使天下万事纯然都出于天理的公正,这就是王道。可惜陆公的言论虽然宏大,所劝告的事情却不合于入朝为相,不久便有被贬忠州的遭遇,最终不能充分施行自己的志向,于是后世评论唐代贤相时只说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而不列入陆公。难道他们真知道陆公有王佐之才吗?假使当时的君主能够采用他的言论,三代的治道便可以等待实现,难道还只是贞观、开元年间的盛况而已吗?所以善于评论宰相功业的人,应当观察其学术和谋略规模的大小,不应以事业是否成功来判定高下。史书载陆公是苏州嘉兴人,就是如今的嘉兴府城;城北有陆公遗庙,世代相传认为是他的故宅,前代碑志已详细记载其事。景泰二年,知府事江西舒君上奏说,陆公是唐代名臣,忠节在当时显著,奏议流传后世;他的遗庙虽然还存在,但从古以来官府没有祭祀享献,应该酌量拨给官钱,修整并恢复春秋祭祀,以褒扬忠贤、激励臣子的节操。诏书准许了他的请求。又过了两年,即景泰四年,舒君写信来请求我为这件事作记。我认为世上做地方长官的人,大多把督办事务当作能干,却从不留意同世道人心、教化风俗有关的事,只有舒君卓然以表彰忠臣、激励风俗为急务,于是向朝廷奏论陆公的事迹,补举长期以来的 缺漏,使陆公按等级列入祭祀典礼,庙宇的规模更加崇隆,享受的祭祀永不泯灭。他这样做,对于劝勉天下后世臣子尽忠尽节、补益世道人心和教化风俗,意义非常重大,因此不能不记下来。于是我叙述这件事,让人刻在石上,使千万世都知道尊崇并恢复陆公的祭祀、树立无穷的风教,是从我朝开始的。《大忠祠记》【罗伦】
君臣父子之伦,天之经,地之义,人之秉彛也,不可解于心。孟子曰:“生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死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不可解于心也。若宋丞相文公天祥,陆公秀夫,枢密使张公世杰,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参天地而独立,贯万古而不往。夫岂有为而然哉?不可解于心也。北人祸宋盛矣。辽横于初,富冦诸公折之;金侵于中,张郑诸公死之;韩岳诸公御之;元灭于终,忠臣义士纷起而以死御之。三公者,其大也。元帅渡江,自鄂入卫,上下惊叹。卞彪说降,断舌磔之,以死自誓。继立二王,力竭势尽,办香祝天■〈风贝〉风覆舟者,枢密使世杰也。外筹军旅,内调工役,正色行朝,劝讲大学,抱帝赴海,从死十万者,丞相秀夫也。起义贑州,乌合万余,鼔行赴难,出使皋亭,奋骂不屈,被留北营,镇江亡归,开督南剑,袭执五坡,目击崖山,悲歌慷慨,正气塞天,就囚燕狱,从容南向,而后死者,丞相天祥也。三公者,其死不同,其心一也。一者何也?义之尽,仁之至也。于戏!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此公之所以为心也。自古冦敌之祸,未有盛于元矣。宋亡则中国无主矣。春秋之大义,万世之大防,在此也。两国兴亡而已乎?此公之所以为心也。宋以仁厚立国,礼义养士,卒食其报。自时厥后,合尊之子,卒嗣大统,阴易元祚,巳帝中华,世主沙漠。天之助宋,踣而复起,仁义何负于国哉!先是伦谓陈公甫曰:“表异先贤,教徳劝忠。”公甫以告佥宪陶君,鲁君慨然曰:“吾事也。”崖山宋亡,歴二百余年,莽为丘墟,表章之典,有大此乎?乃相地建祠于行宫,以祀三公。公甫题其额曰“大忠立”,哀歌亭于西浒,刻信国诸诗其下。祠两庑以勤王义士伍隆起等附祀,置田若干顷,复伍氏之后,一人主之。君敏于为政,多边功,民赖之。又出余力修废典,是大有功于名教也。于乎!此祠成,而忠义劝人极;立此道明,而纲常饬;臣纪修矣。
陶桓公祠记【罗伦】
太尉陶公讳侃,字士行,番阳人,徙浔阳。父丹,呉扬武将军。母新淦湛氏。公少孤贫,从察辟,仕至太尉爵,长沙郡公,卒年七十六,塟国南二十里,策谥曰桓公。有大功于晋,谦勤忠恪,雄毅明敏,在军四十一年,戎政整肃,招徕以礼,懐逺以徳,屡当大冦,所向克捷,羣丑破灭,自南陵至白帝,数千里道不拾遗。苏峻之役,温峤推为盟主,子丧不临,竟趍石头,斩峻兄弟,王室载寜。峻将冯铁杀公子瞻,奔于石勒,以为武将,公使告勒,勒召而杀之。勒髙自标致,比肩二刘、操、懿辈,不顾也,乃畏公如此。魏晋之际,浮虚成俗,公深嫉之,常语人曰:“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世,死无闻于后?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可行也。”故其所立,耿耿一节,始终不渝,朝夕运甓,竹头木屑悉入掌,举束穟茎,栁不忘劬劳,卓树殊勲,弘济斯世,功成身退,屡欲逊位,卧疾登舟去方镇,若脱屣,非明智卓行,能与于斯乎?梅陶称之曰:“机神明鉴,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魏武用智倾汉,夫岂公之比哉?”公之忠诚,凛秋霜而贯白日。然观晋史庾亮之传,应詹之书,则疑有跋扈之心;温峤之举,毛寳之谋,则见其有顾望之迹。登天折翼,弹血成文,动可疑怪,此中知所不屑,而谓公有是事乎?葢行髙致毁,苏峻之诛,庾氏愧憾,世执朝权,秉史笔者从而诬成之耳。东坡苏公、布衣呉澥,咸辨其非,紫阳朱子表而出之,然后公之大节,俟后而不惑也。使公志行于永嘉,则二帝必不至于北狩,中原必不至于板荡;行于咸和,则北可枭石勒,西可平李雄,不偏安于江表矣。奈何惠懐庸暗之主,成帝削弱之资,不足辅以有为也。公曽孙潜,方刘氏簒势已成,自以晋世宰辅之后,耻屈身异代,述《酒》《荆轲》等作,殆欲为汉相孔明之事,而无其资,于戏!分莫大于君臣,行莫大于忠孝公之祖孙无愧焉。曽谓魏晋已降,有斯人哉?涂邑东有公读书台,或少依外氏于此耳。公母墓则好事者为之也。公父母塟浔阳,在都昌者意为近之。今宪使陈公文曜,宪佥陈公粹之,修台创屋。提学宪副夏公正夫,名曰惜阴书院。宪副洪公万善,设祠像公于中,以公曾孙靖节先生配焉。将使后之人,进而仕,退而处,景行先哲,咸庶乎斯道也。其禆世教大矣。令尹葛君先后承襄,是亦非俗吏之所能予,故乐道之也。
铁汉楼记【彭韶】
译君臣、父子之间的伦理,是上天的常道、大地的义理,也是人所秉持的常性,不能从心中解脱。孟子说:“生命是我所想要的,但有比生命更想要的;死亡是我所厌恶的,但有比死亡更厌恶的。”这伦理同样不能从心中解脱。像宋朝丞相文公文天祥、陆公陆秀夫、枢密使张公张世杰,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与天地并立而独存,贯穿万古而不消逝。他们难道是有意求取什么才这样做的吗?只是因为这种伦理不能从心中解脱。北方民族给宋朝造成的祸患极其严重。辽在宋初横行,富弼等诸公抵御了它;金在中期入侵,张浚、郑刚中等诸公为国而死;韩世忠、岳飞等诸公抵抗它;元在宋末灭宋,忠臣义士纷纷起来,以死抵抗。三位公卿,就是其中最为杰出的。元军元帅渡江,从鄂州进入卫地,朝野上下都惊叹不已。卞彪劝降,张世杰割断他的舌头,将他肢解处死,以死发誓守节。后来拥立二王,力量用尽、形势穷尽,焚香祝天、驾船抗敌的,是枢密使张世杰。对外筹划军旅,对内调发工役,在朝廷上正色执政,劝导皇帝讲习《大学》,抱着皇帝投海,跟随而死的十万人,是丞相陆秀夫。起兵于赣州,乌合之众一万多人,击鼓进军奔赴国难;出使皋亭,奋力斥骂而不屈;被留在元军营中,逃回镇江;开府督师于南剑,袭击擒获元军于五坡;亲眼见到厓山,悲歌慷慨,正气直冲云天;被囚禁在燕京监狱,临死从容面向南方,随后死去的,是丞相文天祥。三位公的死法虽然不同,内心却是相同的。相同在哪里?在于把义尽到了极点,把仁做到了极致。唉!享受别人快乐的人,也要忧虑别人的忧患;吃别人供养的俸禄,就要为那个人承担死亡的事情。这就是三位公的用心。自古以来敌寇造成的祸患,没有比元朝更严重的。宋朝灭亡,就意味着中原无主了。《春秋》的大义、万世的大防,就在这里。难道只是两个国家的兴亡而已吗?这就是三位公的用心。宋朝凭仁厚立国,以礼义培养士人,最终得到了相应的报偿。从此以后,合尊之子最终继承大统,暗中改变了元朝的国运,已经成为中华的皇帝,而历代君主则出自沙漠。上天帮助宋朝,使它倒下后又重新兴起,仁义难道辜负了国家吗?在此以前,我对陈公甫说:“表彰先贤,教化德行,劝勉忠诚。”陈公甫把这话告诉了佥宪陶君,鲁君慨然说:“这是我的事。”厓山宋朝灭亡,已经过去二百多年,那里荒芜成了丘墟;表彰先贤的典礼,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于是选择地点,在行宫建祠,祭祀三位公。陈公甫题写匾额“大忠祠”,又在西岸建哀歌亭,把信国公文天祥的诗刻在亭下。祠堂两侧的廊庑还附祀勤王义士伍隆起等人,置办若干顷田地,又恢复伍氏的后代,选一人主持祭祀。陶君善于处理政务,建立了许多边防功劳,百姓都依赖他。他又拿出余力修复废弃的典章,这是对名教大有功劳的事。唉!这座祠堂建成,忠义便得到极大的劝勉;树立这种道路,纲常便得到整饬;臣子的伦理也就修明了。《陶桓公祠记》【罗伦】太尉陶公名侃,字士行,番阳人,后来迁居浔阳。父亲陶丹,是吴国扬武将军;母亲是新淦湛氏。陶公少年丧父而贫穷,因察举征辟入仕,官至太尉,封长沙郡公,七十六岁去世,葬在国都以南二十里,朝廷议定谥号为桓公。他对晋朝有大功,谦逊勤勉、忠诚谨慎,雄健刚毅而明敏;在军中四十一年,军政整肃,按礼招徕远近,凭德怀柔远方,多次抵御大敌,所向都取得胜利,众多丑类被击破消灭;从南陵到白帝,数千里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苏峻叛乱时,温峤推举他为盟主;他儿子死了也没有前去临丧,最终直趋石头城,斩杀苏峻兄弟,王室于是安定。苏峻的部将冯铁杀死陶公的儿子陶瞻,逃奔石勒,想以此作为武将;陶公派人告知石勒,石勒召来冯铁并杀了他。石勒自负其才,自比于刘邦、刘备、曹操、司马懿一类的人物,却不顾及陶公;于是竟然如此畏惧陶公。魏晋之际,浮华虚妄成为风俗,陶公深深憎恨它,常对人说:“大禹是圣人,尚且珍惜寸阴;至于普通人,更应珍惜分阴,怎么可以安逸游荡、荒废沉醉,活着对世间没有益处,死后也不留下名声?老子、庄子的浮华之说,不是先王的正统言论,不能实行。”所以他所立身行事,始终守着光明正直的一节,终身不改变;早晚搬运砖块,竹头木屑也都收进掌中;即使举起一束禾穗,也不忘记辛勤劳作。他建立卓越功勋,广泛救济世间,功成之后便退身,多次想让出官位,卧病时登舟离开镇所,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易;若不是明智卓绝、品行高尚的人,哪里能做到这些呢?梅陶称赞他说:“才智神明、洞察鉴识,像魏武帝;忠诚顺从、勤勉劳苦,像诸葛孔明。魏武帝凭智谋倾覆汉朝,这难道是陶公所能相比的吗?”陶公的忠诚,凛然如秋霜,贯穿白日。然而考察《晋史》中庾亮的传记和应詹的书信,却令人怀疑陶公有跋扈之心;看温峤的举荐、毛宝的谋划,又似乎显出他有所观望。有人说他登天时折断翅膀,弹出的血形成文章,行动处处可疑怪异;其中懂得的人知道他所不屑的事情,难道还说陶公做过这些吗?大概是因为品行高尚反而招致毁谤,苏峻被诛之后,庾氏惭愧怨恨,又长期掌握朝权,执掌史笔的人便跟着捏造事实罢了。东坡苏轼、平民吴澥都辨明这些说法不实,紫阳朱子又为陶公表彰昭雪,后来陶公的大节才不再令人疑惑。假使陶公的志行施行于永嘉年间,二位皇帝一定不会被掳往北方,中原也一定不会动荡;施行于咸和年间,北方可以斩杀石勒,西方可以平定李雄,就不会偏安在江南了。只是惠帝、怀帝昏庸暗弱,成帝资质削弱,实在不足以辅佐他们有所作为。陶公的曾孙陶潜,在刘氏篡夺的形势已成之时,认为自己是晋代宰辅的后代,以身事异代为耻,写作《酒》《荆轲》等篇,大概想要做汉相诸葛亮所做的事情,却没有相应的条件,唉!没有比君臣关系更大的分别,没有比忠孝更大的行为;陶公祖孙都无愧于此。曾几何时,魏晋以来竟还有这样的人吗?涂邑东面有陶公读书台,也许他年轻时曾暂时依靠外祖父家住在那里。陶公母亲的墓,是好事者替他修建的。陶公父母葬在浔阳,至于都昌的墓,想来是因为距离较近。如今宪使陈文曜、宪佥陈粹之修整读书台,建造房屋。提学宪副夏正夫命名为惜阴书院。宪副洪万善在书院中设立陶公祠像,并以陶公曾孙靖节先生陶潜配祀。这样将使后世的人无论出仕还是退居,都仰慕先哲的高尚行为,希望人人都能走上这条道路。它对世道人心的补益很大。县令葛君前后承办襄助此事,这也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所以我乐意把它记述下来。《铁汉楼记》【彭韶】
贤人君子耸声名于霄汉之上,而能服乎当时,信乎后世,岂声音笑貌所能为哉?诚而已。诚积而久,久则着而明。凡同是心者,孰不信且服哉?不然,无是心者也,非人之所为者也。宋至元佑,号为多贤,温公在政府,东坡在翰林,元城诸人为从官,可谓盛矣。然当熈丰之后,犹再实之木,于是绍圣继之,奸相嗣虐,羣贤尽斥。元城刘先生始落宝文阁待制,知南安军,道改提举洪州玉隆观,本军居住。先生遂奉母夫人来寓宝界院,又改少府少监,未一年复徙岭南,濒危数四,初心不变。东坡推服之曰:“真铁汉也。”后虽召还,终不能安于朝,屡斥以死,死二年。宋有金难,呜呼,此岂人之所能为哉?想一时君相非不知先生之为贤,然畏忌之,以其阻吾为,妨吾乐耳。其心固计曰:“天下全盛,委裘可治,何藉彼迂儒辈?”于是君自圣而臣自贤,驯致遇变不可救药。所谓乐者,竟亦何有?而先生之道则昭然于后世矣。南安旧祀先生于寓贤祠,而宝界未有闻。成化戊戌,东海张汝弼来为守,暇考图志得之,叹曰:“先贤故居,其可废邪?”适院之右廊楼毁撤而新之,于时聂都山民献梓木一章,长九丈,径三尺,数百年前物也,冥符期会,众咸惊异。既以成是楼,题曰“铁汉”。葢先生至是始有专祠,使来请记。噫,韶何足以知先生?然窃惟名世之贤,其道有三:曰合内外,一患难,齐死生,葢常变终始之极也。志在责难,已有愧辞,是之谓欺。先生忠孝正直,言行一致,未甞有声色货利之好,是用献忠效职,吾无怍焉。内外不合乎持论,从容临难,失措是之谓诞。先生遇惇三贬,官一再徙恶地,遇京又连迁谪,曾无惧焉。患难有二乎?死生危迫,狷者或惧,先生于豪判之来,槛车之征,笑谈处之,生死不一视乎?全具斯道以立于世,非至刚者不能。东坡之言,岂欺我哉?抑闻先生学于温公,公教之以诚,且令自不妄语始,退而櫽括七年而后可。然则先生所立之卓,其诚于中,形于外,与后之欲学先生者有所依据矣。
宋知潭州李忠烈公祠记【李东阳】
成化五年春正月,长沙府知府臣钱澍言:臣所守宋潭州地,按宋知潭州李芾当元兵之炽,始至潭,将画地而守,日以忠义厉将士,人皆殊死战,有诱降者辄斩以徇。城且陷,芾召帐下沈忠,遗之金曰:“吾力竭当死,吾家人不可辱于俘,汝尽杀之,而后杀我。”忠辞不获命,乃醉其家人,徧刄之。芾亦引颈受刄。忠焚芾居,还杀其妻子,复至火所自杀。是时先芾死者,知衡州尹糓,寓居城中,冠其二子与其家人死于火。参议杨震死于池。后芾死者,幕僚陈亿,孙颜应焱。潭民多举家自尽,城无虚井,缢于林者相望。其事昭■〈日制〉在史传,布扬在天下,浃洽在郡人耳目。而郡之祀事不立,其为阙典甚不细。臣巳立祀于芾所居故地,以尹糓等配,请着祀典仪物,使有司永有所遵式。事下礼部,具春秋祭芾用豕一,羊一,粢盛备,余各羊一。制可。越三年壬辰,东阳展墓,归至长沙,拜公于其祠。钱侯以为予潭人,且簉属太史氏,谓宜为记。予惟自古有国家者,莫不亡而萎弱困顿,可悲痛者宜莫如宋。宋之亡也,仗节死义者数十人,或止一身,或连一家,或暨其将佐,而能使人感斆之深且速,如李忠烈者亦寡矣。宋亡后数十年,其遗民故老尚隐思之。忠烈死,潭人至今道其事,犹慷慨泣下。呜呼,是孰强之然哉!忠义之在天下,葢有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茍顺且诚,无弗从之矣。论者固以为宋三百年养士之报,然当时弃城卖国,背位而逃者亦岂少哉?微忠烈,潭之人未必能死,死未必能多。忠烈守潭未半年,而能感动人若是,及其死,举湖以南皆降,天下之存亡所系可知也。荆楚之间,淫祀累千百,而忠烈无血食地,此岂可以示天下后世也?继自今,吾郡之人瞻望感厉,为臣必忠,为子必孝。呜呼,惟忠烈之风,亦惟钱侯之功。侯既祠公,其岁祀必亲,予为之作。楚歌以祀公,以纾潭人之思。
歌曰:「荒江澹兮冥冥,悲风起兮洞庭。灵之来兮扬舲,载风旗兮驾云旌。纷■〈釒截〉马兮如云,奋前驱兮我军寜。为宋鬼兮生,不为俘。彼雄而烈兮,什伯其徒。朝鹤唳兮水濵,暮猿啼兮木下。莽空城兮落日,痛三户兮南楚。楚之水兮荆之山,灵之去兮奄复还。酹桂酒兮三酌,泛余涙兮潺湲。余懐兮何极,公之亡兮誓天与日。芬菊兰兮蕉荔,灵享祀兮终吉。」
四贞祠记【崔铣】
译贤人君子把声名高举到霄汉之上,能够使当时人信服,也使后世人相信,难道是声音、笑容和外貌所能做到的吗?只是诚心罢了。诚心积累而且长久,长久便显著而明白。凡是同他怀有相同心志的人,谁会不相信并且服从呢?否则便不是具有这种心志,也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宋代到了元祐年间,号称贤人众多:司马温公在政府,苏东坡在翰林,刘元城等人在从官之列,可以说是极盛了。然而在熙宁、元丰之后,他们仍像再次结果的树木;于是绍圣年间接续而来,奸相继承暴虐,群贤全被斥逐。元城刘先生起初被降为宝文阁待制,任南安军知军;途中改任提举洪州玉隆观,居住在本军。先生于是奉母夫人来到宝界院暂住,又改任少府少监;不到一年又被迁徙到岭南,数次濒临危险,而最初的志向不变。苏东坡推重佩服他说:“真是铁汉啊!”后来虽然被召回,最终仍不能安处朝廷,多次被贬斥,直到死去;死后两年,宋朝便遇到金人之难。唉,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想来当时的君主和宰相并非不知道先生是贤人,只是害怕、猜忌他,认为他会阻碍自己的作为,妨碍自己的享乐罢了。他们心中本来盘算说:“天下太平强盛,垂衣拱手也可以治理,何必借助那些迂腐儒生呢?” 于是君主自以为圣明,臣子自以为贤能,逐渐发展到遇到变故便不可救药。所谓快乐,最终又有什么呢?而先生的道德之道却在后世昭然显现。南安从前在寓贤祠祭祀先生,但宝界院还没有祠庙。成化戊戌年,东海人张汝弼来任知州,闲暇时考察图志发现了这件事,叹息说:“先贤的故居,怎么可以废弃呢?”恰逢宝界院右边的廊楼毁坏,便拆去重建。这时聂都山百姓献上一根梓木,长九丈,直径三尺,是数百年前的木材;冥冥之中正好与时机相合,众人都惊异不已。楼建成后,题名为“铁汉”,大概先生到这时才有了专祠,于是他们来请我作记。唉,我哪里足以了解先生呢?但我私下认为,闻名于世的贤人,其道有三条:内外相合,患难相同,生死相齐;大概这是常与变、始与终的极致。若志在责难别人,却自己已有惭愧的言辞,这叫欺骗。先生忠孝正直,言语和行动一致,从来没有声色、财货、利禄的嗜好,因此献出忠心、尽到职责,我没有什么惭愧。内外不合,议论时装得从容,遇到灾难却措手不及,这叫虚妄。先生遭遇章惇时三次被贬,官职一再迁往险恶之地;遇到京城之事又接连遭贬,却从来没有畏惧。患难难道有两种吗?在生死危急逼迫之时,拘谨的人也许会害怕;先生面对豪横判决的到来、囚车的征召,却以谈笑处之,难道不是把生死看得一样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完全具备这种道理而立身于世,不是最为刚强的人不能做到。苏东坡的话,难道会欺骗我吗?又听说先生曾向温公学习,温公教导他以诚为本,并且让他先从不说妄语开始;先生退居之后,用心修养七年才达到要求。这样看来,先生所建立的卓越品格,是内心的诚实显现于外在行为,为后世想学习先生的人提供了依据。《宋知潭州李忠烈公祠记》【李东阳】成化五年春正月,长沙府知府臣钱澍说:我所管辖的是宋代潭州的土地。据考察,宋代知潭州李芾在元军势力强盛之时,刚到潭州,便计划划分地界防守,每天用忠义激励将士;人人都拼死作战,有人诱劝投降,便立即斩杀示众。城池将要陷落时,李芾召来部下沈忠,送给他金钱说:“我的力量已经耗尽,应当赴死;我的家人不能受俘虏侮辱,你把他们全杀掉,然后再杀我。”沈忠推辞而不能得到命令,只好把李芾的家人灌醉,逐一刺杀。李芾也伸出脖子接受刀刃。沈忠焚烧李芾的住宅,又杀死他的妻子儿女,然后回到火中自杀。当时在李芾之前死去的,有知衡州尹榖,他住在城中,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和家人穿戴整齐,一同死于火中;参议杨震死在水池里。李芾之后死去的,有幕僚陈亿、孙颜应焱。潭州百姓多有全家自尽的,城中水井没有空着的,吊死在树林中的人远远相望。这些事情在史传中清楚记载,传播于天下,深入郡中人的耳目。然而本郡的祭祀没有建立,这是非常重大的典章缺漏。我已经在李芾旧居之地建立祠庙,以尹榖等人配祀,请求著录入祭祀典章,规定祭祀器物,使主管官员永远有所遵循。此事交给礼部办理,制定春秋祭祀李芾用豕一头、羊一只,黍稷等祭品齐备;其余配祀者各用羊一只。诏令准许了这件事。过了三年,壬辰年,我到长沙扫墓,回来时在长沙拜谒李公祠。钱侯认为我是潭州人,又兼任太史之属官,说应当为此作记。我想,自古以来建立国家的,没有不衰亡而衰弱困顿的;可悲可痛的事情,大概没有比宋朝更甚的。宋朝灭亡时,持节而死、守义而死的人有几十个,有的只是自己一人,有的牵连全家,有的还连同将佐;但能使人感动得如此深、如此迅速,像李忠烈这样的人却很少。宋亡后几十年,遗民故老仍然暗中思念他。李忠烈死后,潭州人直到今天谈起他的事迹,仍然慷慨流泪。唉,这是谁强迫他们这样做的呢?忠义存在于天下,大概有不必等到人活着才存在、不随着人死亡而消亡的东西;只要顺应它并且诚心奉行,没有人不会跟随。评论者固然认为这是宋朝三百年培养士人的报答,但当时弃城卖国、离开职守逃跑的人难道很少吗?若没有李忠烈,潭州百姓未必能够赴死,即使赴死也未必会有这么多人。李忠烈守潭不到半年,却能感动人到这种程度;等他死后,整个湖广以南都投降了,由此可知天下的存亡系于什么。荆楚之间,淫祀多达成百上千处,而李忠烈却没有享受血食的地方,这难道可以拿来给天下后世看吗?从今以后,我郡百姓仰望他的遗风而受到激励,做臣子的一定忠诚,做儿子的一定孝顺。唉,只有李忠烈的风范,也只有钱侯的功劳。钱侯既然为李公建祠,每年祭祀必定亲自参加,我为此作歌,以楚地歌辞祭祀李公,来舒解潭州人的思念。歌辞说:“荒凉的江面空阔而昏暗,悲风在洞庭湖上吹起。神灵降临啊,扬起船帆,载着风旗,驾着云制成的旌旗。纷纷而来的骏马多如云,奋勇作为前驱,使我们的军队安宁。宁愿做宋朝的鬼,也不做俘虏。那些雄健刚烈的英灵,人数是普通人的十倍百倍。早晨白鹤在水边哀鸣,傍晚猿猴在树下悲啼。空旷的城池沐浴在落日中,南楚百姓为三户的遗恨而痛苦。楚地的水啊,荆地的山啊,神灵离去后,转眼又返回。斟下桂花酒,三次酹酒,满怀余泪潺潺流淌。我的怀念哪里有尽头?公的死亡,我向天和太阳发誓。芬芳的菊花、兰花、芭蕉、荔枝,愿神灵享受祭祀,永远吉祥。” 《四贞祠记》【崔铣】
正徳壬申,贼刼东胜,掳掠妇女,不辱被害者四人焉:曰赵氏,曰袁氏,曰程氏,曰平氏。所司以闻,诏给赙树楔如制。越十有四年辛已,潞守请于御史立祠小岭祀之,得请,乃命东火仇朴治工,而朴以其赀助祠,为堂者三楹,为夹室者三楹,左右廊各三楹。卫则有垣,出入有门。祀用春秋,卜日蠲羞,有祝以帛。嗟乎!往之可言者四贞而已乎?余闻之:政始于怠,极于废;乐始于逸,流于荒;官始于得人,放于乱邦。嗟乎!不其痛哉!自阉人谷大用八人思蛊君以极其欲,而燕游启八人,又进刘瑾,使慑廷论,而士祸惨。自论者欲司马刘公之为宰,以攻马公,而党与分;自瑾逐少师刘公,而相权失;自杖言官,而言路塞;迁秩免患以赂,而利门肆。朱寜进而阉宠衰,江彬入而巡幸兴。官轻而颓,民穷而盗桀。夫思乱骄藩,伺隙而生心矣。当瑾时,祸烈如焚,怨韩司徒李梦阳刺骨矣。众谓其必死也,而免;罗侨之谏,呉廷举之论劾,谓其必死也,而免;何塘之长揖,知县王勲之不赂也,而见重。瑾败而永继,永败而寜彬继,命乱至矣。刘少傅之辟位,传尚书之抗奏,寜濠叛矣。胡世寜、曹琥之持法,孙燧、许逵之死义。嗟乎!懿哉!皆若如人,政奚底于壊?也是故扞辱之女可以观性,秉节之臣可以观学。
重修文山祠记【王守仁】
宋丞相文山文公之祠旧在庐陵之富田,今螺川之有祠,实肇于我孝皇之朝。然亦因废为新,多缺陋而未称。正徳戊寅,县令卲徳容始恢其议,于郡守伍文定相与白诸巡抚、巡按、守巡诸司,皆以是为风化之所系也,争措财鸠工图拓而新之。恊守令之力,不再踰月而工萃。圯者完,隘者辟,遗者举,巍然焕然。不独庙貌之改观,而吉之人士奔走瞻叹,翕然益起其忠孝之心。则是举之有益于名教也,诚大矣。使来请记。呜呼!公之忠,天下之达忠也。椎髻异类,犹知敬慕,而况其乡之人乎?逆旅经行,犹存尸祝,而况其乡之士乎?凡有职守,皆知尊尚,而况其土之官乎?然而乡人之慕之也三,有司之崇尚之也三。公之没,今且三百年矣。吉士之以气节行义,后先炳耀,谓非闻公之风而兴不可也。然忠义之降激而为气节,气节之弊流而为客气。其上焉者,无所为而为,固公所谓成仁取义者矣。其次有所为矣,然犹其气之近于正者也。迨其弊也,遂有凭其愤戻、粗鄙之气,以行其冒嫉褊骜之私,士流于矫拂,民入于健讼,人欲炽而天理灭,而犹自视以为气节。若是者容有之乎?则于公之道,非真所谓操戈入室者与?吾欲备而论之,以朂夫兹乡之后进,使之去其偏以归于全,克其私以反于正,不媿于公而已矣。今巡抚暨诸有司之表励崇饰,固将以行其好徳之心,振扬风教。诗所谓“民之秉彛,好是懿徳”者也。人亦孰无是心?茍能充之,公之忠义在我矣,而又何羡乎?然而时之表励崇饰,有好其实而崇之者,有慕其名而崇之者,有假其迹而崇之者。忠义有诸巳,思以喻诸人,因而表其祠宇,树之风声,是好其实者也。知其美而未能诚诸身,姑以修其祠宇,彰其事迹,是慕其名者也。饰之祠宇而壊之于其身,矫之文具而败之于其行,奸以掩其外而袭以阱。其中是假其迹者也,若是者,容有之乎?则于公之道,非所谓毁瓦画墁者欤?吾固备而论之,以朂夫后之官兹土者,使毋徒慕其名,而务求其实;毋徒修公之祠,而务修公之行,不媿于公而已矣。因推其愧心之言,而为之记。
象祠记【王守仁】
译正德壬申年,贼寇劫掠东胜,掳掠妇女;没有受辱而被害死的有四人:赵氏、袁氏、程氏、平氏。主管官员把此事上报,诏令按照制度赐给丧葬费用并立楔表彰。过了十四年,辛巳年,潞州知守请求御史在小岭建立祠庙祭祀她们,得到准许,于是命东火人仇朴主持工程。仇朴又拿自己的钱资助建祠,正堂三楹,夹室三楹,左右廊各三楹。外围有墙,出入有门。春秋两季祭祀,选择吉日,洁净祭品,并有祝文和帛。唉!过去值得说的事情,难道只有四位贞女吗?我听说:政事开始于懈怠,最终发展到废弛;享乐开始于安逸,最终流于荒淫;官政开始于任用得人,最终放纵于乱国。唉,难道不是很痛心吗?自从宦官谷大用等八人想要蛊惑君主,使他满足极度的欲望,燕游由此开启,八人又进荐刘瑾,使他震慑朝廷舆论,士人的祸患惨重;自从议论者想让司马刘公做宰相,以攻击马公,党派便开始分裂;自从刘瑾驱逐少师刘公,相权便丧失;自从杖责言官,进谏的道路便堵塞;通过行贿迁官、免除祸患,谋利的门路便大开;朱宁进用,宦官的宠势衰落;江彬进入,巡幸之事兴起。官员轻浮而政事颓败,百姓贫困而盗贼横行。那些思谋作乱、骄横的藩王,已经伺机萌生异心了。在刘瑾当权时,祸患猛烈如火;人们怨恨韩司徒、李梦阳,已经到了刺骨的程度。众人都说他们一定会死,但他们却获免;罗侨进谏、吴廷举论劾,众人也说他们一定会死,却同样获免;何塘行长揖礼不拜,知县王勋不肯行贿,反而受到敬重。刘瑾败亡后,江永继之;江永败亡后,江彬继之,命运和政治的混乱已到了极点。刘少傅被迫退位,传尚书抗议上奏,宁王朱宸濠便反叛了。胡世宁、曹琥坚持法度,孙燧、许逵为义而死。唉,多么美好啊!如果人人都像他们,政事怎么会败坏到这种地步?所以,拒绝受辱而死的女子可以用来观察人的本性,坚守节操的臣子可以用来观察学问修养。《重修文山祠记》【王守仁】宋丞相文山文公的祠庙,旧在庐陵富田;如今螺川的祠庙,实际是在我朝孝皇帝时期开始建立的。但它也是因废旧而改建,许多地方破旧简陋,尚不相称。正德戊寅年,县令邵德容首先提出扩建的建议,同郡守伍文定一起把事情报告给巡抚、巡按以及守巡各司,他们都认为这关系到教化风俗,纷纷筹措钱财、召集工匠,谋划扩建并重新修造。协调守令的力量,不到两个月工程便集中完成。倒塌的修复,狭窄的拓宽,遗缺的补齐,建筑巍峨而光彩焕然。不只是庙宇面貌改变了,吉州士人也奔走瞻仰叹息,一致更加激发了忠孝之心。这项举措对于名教的益处,实在太大了。有人来请我作记。唉!文公的忠,是天下普遍承认的忠。即使梳髻的异族尚且知道敬仰爱慕,何况他的乡人呢?过客和行旅经过这里,尚且还为他设尸祝祭祀,何况他的乡中士人呢?凡有职守的人都知道尊崇推重他,何况本地的官员呢?然而乡人仰慕他有三种层次,有司崇尚他也有三种层次。文公去世,如今将近三百年了。吉州士人前后以气节行义而显扬,若说不是听闻文公的风范而奋发起来的,恐怕不可能。然而忠义下降激发而成为气节,气节的弊端流变而成为意气。其中最高的一类,无所求取却去做事,正是文公所说的成仁取义。次一等的虽然有所求取,但他的意气仍然接近正道。等到弊端发展,便有人凭借愤怒乖戾、粗鄙的气质,来实行自己好胜、嫉妒、狭隘、骄傲的私欲;士人流于矫饰违拗,百姓陷入好强争讼,人欲炽盛而天理消灭,却仍自以为这就是气节。像这样的人,难道会有吗?那么对于文公的道,不就像所谓拿着武器进入自己家中毁坏它吗?我想把这些情况全面论述出来,以勉励本乡后来的学子,使他们去掉偏颇而归于完整,克制私欲而返回正道,只求不愧对文公罢了。如今巡抚及各位官员表彰激励、尊崇修饰祠庙,本来是要实行他们喜爱德行的心志,振兴和传播教化风俗。这正是《诗经》所说的“人民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人谁没有这种心呢?如果能够扩充它,文公的忠义就在自己身上了,又何必羡慕别人呢?然而当时表彰、激励、尊崇、修饰的人,有的是喜爱文公的实际德行而尊崇他,有的是仰慕他的名声而尊崇他,有的是借用他的事迹形式而尊崇他。自己具有忠义,想把它晓谕给众人,于是表彰他的祠宇,树立他的声名,这是喜爱实际德行的人。知道他的美德却还不能诚实地实行在自己身上,暂且通过修整祠宇、彰明事迹来表示尊崇,这是仰慕名声的人。外表修饰他的祠宇,自己却在品行上毁坏它;用虚假的文饰装点形式,行动却败坏它;以奸诈掩盖外表,暗中却设下陷阱,这就是借用他的事迹形式的人。像这样的人,难道会有吗?那么对于文公的道,不正是所谓毁坏瓦墙、涂抹墙面吗?我本来要把这些情况全面论述出来,以勉励后来在这里做官的人,使他们不要只是仰慕文公的名声,而务必追求他的实际德行;不要只是修缮文公的祠庙,而务必修养文公那样的品行,只求不愧对文公罢了。于是推演我心中惭愧的这些话,为此作记。《象祠记》【王守仁】
灵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诸苗裔之居者,咸神而事之。宣慰安君因诸苗夷之请,新其祠屋,而请记于予。予曰:“毁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葢莫知其原。然吾诸蛮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遡曾髙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举之而不敢废也。”子曰:“胡然乎?有庳之祠,唐之人葢甞毁之。象之道,以为子则不孝,以为弟则傲,斥于唐而犹存于今,毁于有痹而犹盛于兹土也。胡然乎?”我知之矣。君子之爱若人也,推及于其屋之乌,而况于圣人之弟乎哉?然则祠者,为舜非为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干羽既格之后乎?不然,古之骜桀者,岂少哉?而象之祠独延于世。吾于是益有以见舜徳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泽之逺且久也。象之不仁,葢其始焉尔,又乌知其终之不见化于舜也?书不云乎:“克谐以孝,烝烝又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则已化而为慈父,象犹不弟,不可以为谐。进治于善,则不至于恶;不抵于奸,则必入于善。信乎,象葢已化于舜矣。孟子曰:“天子使吏治其国,象不得以有为也。”斯葢舜爱象之深而虑之详,所以扶持辅导之者之周也。不然,周公之圣而管蔡不免焉。斯可以见象之既化于舜,故能任贤使能而安于其位,泽加于其民,既死而人懐之也。诸侯之卿命于天子,葢周官之制,其殆仿于舜之封象欤?吾于是葢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无不可化之人也。然则唐人之毁之也,据象之始也;今之诸夷之奉之也,承象之终也。斯义也,吾将以表于世,使知人之不善,虽若象焉,犹可以改;而君子之修徳及其至也,虽若象之不仁,而犹可以化之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记三十六
王氏祠堂记【明罗玘】
弘治二年十月,金溪明谷王氏祠堂成。其作自元年之十二月,而统其事者廷懋也。堂之广,楹六之门,如堂之楹而髙,杀其四之一。东西室各四楹,器数齐,湢庖库具在。砻石为檐,除四周如矩,虚其中而甓之。矢直砥平,无兴尘泥,阴雨若霁。阖宗升堂,奠位凝肃,顾瞻羣主,若见若语。孝弟之心与涕俱生,咸叹曰:“旧时吾祭不吾兴感若是也。”乡人之嚣嚣者曰:“甚哉,王氏田入之饶,成此其易也。”吾以为不然。夫王氏田入之饶,孰愈于庙赐之家禄入乎?吾游京师,见其藩则拔矣,垣则夷矣,碑踣而畜室焉者,尽赐庙也。问之其子孙,不入是者几世矣。又其甚者曰:“是既鬻矣,族其尽夷,筑为他氏之宫也。”至其大第以居,髙轩以游,则殚其禄入焉,以与戚幸者争为长雄,顾不少惜。岂其力独歉于一庙耶?葢其先世得无有贪功之过,而滥及于非辜乎?其不祀可坐而待也,独其子孙之罪哉?而此王氏者,吾知之。实自宋秘阁校理平甫,五世孙彦逺居于此。平甫,荆国公之弟也。当熈寜中,一时小人皆附公,敢行苛政,以希贵富。贵,富公所柄也,岂独靳于其弟乎?而平甫竟以不显终其身。要其心有切齿于公与小人之所为者,此寛厚长者之风,而为当世所窃笑。然不知其固有可久而存者矣。而彦逺又归自京陵,依故土以居,其不忘本根,又如此。而公之子雱,雱之死无闻焉。小人之祀不祀,葢亦与贪功多杀者争入于泯灭而已耳,无足论也。祠之作,庶其在此,此天也夫,岂牵于力哉?鸣呼,人亦孰不欲祀?安知贪残苛暴者其不愈急乎?而卒愈促,观于此祠,亦可少熄矣。其族彦斯诚至是始克来请记,吾以是为记,亦以公为世劝云。
陈靖献公祠记【李黙】
译灵博山上有一座象祠。山下各处居住的苗族后裔,都把象当作神来奉祀。宣慰安君因各位苗夷的请求,重新修缮了祠屋,请我作记。我说:“这是要毁掉它吗?还是要把它修新呢?”安君说:“是修新它,修新它罢了,这还有什么疑问呢?”我说:“这座祠堂最初建立的缘由,大概没有人知道了。然而我们这些居住在这里的蛮夷,从我的父亲、祖父一直上溯到曾祖、高祖,都尊奉他并举行祭祀,大家共同遵守而不敢废弃。”我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有庳的象祠,唐朝人曾经大概毁掉过。按照象的行为,把他当作儿子,就是不孝;把他当作弟弟,就是傲慢。他在唐朝受到斥责,到今天却仍然存在;在有庳被毁掉,在这片土地上却反而盛行。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明白了。君子爱护这个人,尚且会推及他屋上的乌鸦,何况他是圣人的弟弟呢?既然如此,祭祀这座祠,是为了舜而不是为了象。推想象死的时候,大概是在舜用干羽之舞使有苗归服之后吧?不然,古代傲慢凶暴的人难道还少吗?可是象的祠堂偏偏流传至今。由此我更加看到了舜德的深厚、深入人心,以及恩泽流传得长远而持久。象的不仁,大概只是他最初的表现罢了,又怎么知道他最终没有受到舜的感化呢?《尚书》不是说过:“能够用孝道使父母和睦,始终孝敬而又不至于陷入奸邪,瞽瞍也确实顺从了。” 这样一来,瞽瞍已经被感化成慈爱的父亲;如果象仍然不敬爱兄长,就不能说家庭已经和谐。不断治理自己而趋向善,就不会走到恶的地步;不陷入奸邪,就一定会进入善道。由此看来,象大概已经被舜感化了。孟子说:“天子派官吏治理象的封国,象就不能任意有所作为。”这大概是舜深爱象而又考虑周详,所以对他的扶持、辅导十分周密。不然,以周公那样的圣人,管叔、蔡叔尚且不能免于祸患。这正可以说明象已经受到舜的感化,所以能够任用贤能,安居在自己的职位上,恩泽施加于百姓;他死后,百姓还怀念他。诸侯的卿由天子任命,大概是《周官》中的制度,或许就是仿照舜封象而来的吧?由此我大概可以相信人的本性是善的,天下没有不能感化的人。那么,唐人毁掉象祠,是根据象最初的表现;如今各夷族奉祀象,是承接象最终的表现。我将把这个道理表明于世,使人知道:人的不善,即使像象那样,仍然可以改正;而君子修养德行达到极高境界,即使面对像象那样不仁的人,也仍然可以把他感化。《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九十五 (明)贺复征编 ○记三十六 《王氏祠堂记》【明·罗玘】弘治二年十月,金溪明谷王氏祠堂落成。祠堂从弘治元年十二月开始建造,主持这件事的是廷懋。正堂面阔六楹,门的高度与正堂楹数相同,宽度减少四分之一。东西两室各有四楹,祭器数量齐备,浴室、厨房、库房也都具备。磨制石头作为檐基,四周台阶整齐如矩,中间挖空并铺砖。道路笔直,台面平整,没有尘土泥泞,即使阴雨天也像雨过天晴。全族登堂祭祀,陈设祭位,神情凝重肃穆;回头瞻望众位祖先,仿佛看见他们、听见他们说话。孝悌之心和眼泪一起生发出来,大家都感叹说:“从前我们祭祀时,从没有像这样受到感动。”乡里那些喧嚷的人说:“太过分了!王氏田产收入丰厚,所以建成这座祠堂才这么容易。”我认为不是这样。王氏田产收入丰厚,哪里比得上那些受赐庙田、享有俸禄收入的家族呢?我游历京师时,看见他们的藩篱已经拔掉,墙垣已经夷平,碑倒地而在其处建成畜舍的,全都是受赐庙田的家族。问他们的子孙,这些田产已经有多少代没有收入了。有的更严重,说:“这些田产已经卖掉了,整个家族也已经衰败,那里被筑成别家的宫室了。”至于他们的大宅院用来居住,高大车轩用来出游,便把那些俸禄收入全部耗尽,用来同亲戚和受宠幸者争强斗胜,却一点也不吝惜。难道他们的力量唯独不足以建一座祠堂吗?大概他们的先世难道没有贪求功名的过错,以致滥杀无辜、牵连无罪之人吗?他们不能享有祭祀,是可以坐等着看的,难道只是他们子孙的罪过吗?至于这个王氏家族,我是知道的:他们确实是宋代秘阁校理平甫的五世孙彦远迁居此地的后代。平甫是荆国公的弟弟。熙宁年间,一时的小人都依附荆国公,敢于推行苛政,以求取得富贵。富贵是荆国公所掌握的权柄,难道唯独会吝惜不给他的弟弟吗?可是平甫终身竟然没有显达。推究他的内心,大概是对荆国公和那些小人的所作所为咬牙切齿;这正是宽厚长者的风范,却被当世人暗中讥笑。不过人们不知道,他本来有可以长久存在的东西。彦远又从京师归来,依恋故土而居住,他不忘根本,也正是这样。荆国公的儿子雱,雱死后也没有留下什么声名。小人的祠祀与否,大概也同那些贪功多杀的人一样,最终归于泯灭罢了,不值得议论。建祠的事情,或许正是因为这些原因;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哪里是由于财力呢?唉,谁不想死后享有祭祀?哪里知道贪婪残暴、苛刻凶暴的人,难道不是更加急切地想要得到祭祀吗?可是他们最终反而更快地消亡了。看看这座祠堂,也可以使这种心思稍微熄灭了。王氏族人彦斯到这时才得以请我作记,我因此写下这篇记,也把它作为对世人的劝诫。《陈靖献公祠记》【李默】
昔我太祖髙皇帝亲御戎马,缔造家邦,每以扶植纲常,培养士气为首务。故虽残元遗孽,党桀吠尧,犹必曲宥而全贷之,以示万世人臣之义。其固以为坚凝基祚,奠安元元,非此道无繇也。厥后懿文皇太子薨,髙皇巳有倦勤之意,永惟付托重计,深懐隐忧,左顾右却,赖有二三荩臣为之羽翼。既而天降祸乱,靖难师兴,钟虡不移,市朝按堵,则我太宗文皇帝有再安宗社之功。然齐黄诸人,自以身受国恩,不敢懐贰,骈首就殱宣城陈公迪实与焉。予在词垣时,读公事状,未甞不掩巻而悲也。按公以洪武乙夘举于京闱,辟本郡儒学训导,甞为郡草万寿贺表,上览而异之,召拜翰林编修,累迁云南左布政。三十一年征为礼部尚书,同受顾命。是时兵起,国势臲卼,公等力陈计划,南北相持者五年,事既弗就,公益抗节不逊,遂并其子丹山等六人磔于东市。临刑犹作五噫,并死节诗,至今读之,使人潸然涙下,岂其忠愤所感,思以顽民自待者欤?子紏之难,忽死而仲请囚,人固各有志,诚不能以彼易此。文皇帝甞曰:“彼食其禄,自尽其心耳。”后钱习礼以练氏亲党,恒不自安,杨文敏公因事讽上,上曰:“使练子寜尚在,朕固当用之。”大圣人所以扶植而培养之者,寜有已哉?公死之日,子孙孑无噍类。百余年来,宣人颇讳其事。成化间,郡守涂君观稍祀公于故里,寻即罢废,使英爽之气飘溘而无所依,予甚悼焉。嘉靖壬辰,予以吏部郎谪判是邦,亟求其后,得公五世从孙太学生大林者而问之,故乃谋诸前守余姚邵君烨,具以状白于巡按御史虞公守愚,督学御史闻人公诠,请复置祠,春秋荐享,如大司马溧水齐公故事。二公嘉许,林亦奉地来献,地当郡学之东,公少读书处也。予曰:“故祠以敝陋速壊,今宜为久逺计。”乃旁购他地,益之中为正堂,奉公像以居。又北为浩然堂,各翼以两厢。浩然北有方塘,塘畔为水央亭。其东为井,最前为大门。门东十余步为宛陵大节坊。凡篚彛、庖湢、几榻百物毕备,岁给扫除一人。维祠据髙临旷,宏丽瑰杰。继今而往,庶几其无速壊云尔。祠成,郡中学者咸嗟吁慕叹,相与致私爱于公,而谥之曰靖献先生,遂因以名祠。会予有持宪广东之命,乃大会郡僚、乡大夫、羣执事以中牢诣祠寜神,而告成事。呜呼!殷有三仁,其志不同,其心安也,故足以献于先王。不然死者复生,生者愧矣。由斯以观诸公情事,夫又何疑乎?
显忠祠记【姚涞】
译从前,我太祖高皇帝亲自统率军队,创建国家,每每把扶植纲常、培养士气作为首要事务。因此,即使是残余元朝的孽党,结党拥护桀王、诽谤尧帝,也还必定曲意宽宥、全部赦免他们,以此向万世显示做人臣子的道义。他本来认为,要使国家基业坚固、使百姓安定,除了这条道路没有办法。后来懿文皇太子去世,高皇帝已经有厌倦政务的意思,长久思考托付国家的大计,内心深藏忧虑,左顾右盼,幸亏有二三位忠贞之臣作为羽翼。不久天降祸乱,靖难之师兴起,宫中的钟簴没有迁移,城市和朝廷仍然安定,于是我太宗文皇帝有重新安定宗庙社稷的功劳。然而齐泰、黄子澄等人自认为身受国恩,不敢怀有二心,一个接一个地赴死,宣城陈公迪也在其中。我在翰林院任职时,读到陈公的事状,没有一次不是合上书卷而悲伤的。考察陈公,他在洪武乙卯年参加京城乡试中选,被征召为本郡儒学训导,曾经替郡里起草万寿贺表,皇上读后认为奇异,召入授为翰林编修,屡次升迁为云南左布政。洪武三十一年被征召为礼部尚书,与诸臣一同接受顾命。当时兵乱兴起,国势危急,陈公等人竭力陈述谋划,南北相持了五年,事情最终没有成功,陈公更加抗守节操、毫不屈服,于是和他的儿子丹山等六人一起在东市被肢解处死。临刑时他还写了《五噫》以及殉节诗,直到今天读来,仍使人潸然泪下。难道是他的忠心和愤懑有所感发,想以顽强不屈的臣民自我要求吗?他的儿子紏遭逢危难,忽然死去,而仲子请求入狱;人本来各有各的志向,确实不能用那个人来改变此人。文皇帝曾说:“他们享受国家俸禄,只是尽自己的心罢了。”后来钱习礼因为是练氏的亲党,常常心中不安,杨文敏公借机委婉劝说皇上,皇上说:“假如练子宁还活着,朕本来应当任用他。”大圣人用来扶植、培养臣下的心意,难道有停止的时候吗?陈公死的那天,子孙全都死绝,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一百多年来,宣城人很忌讳谈论这件事。成化年间,郡守涂君观稍微在陈公故里祭祀他,不久就停止废弃了,使英灵之气飘荡消散而无所依托,我对此十分悲悼。嘉靖壬辰年,我以吏部郎的身份被贬为此地判官,急忙寻找陈公的后代,找到陈公五世族孙、太学生大林并询问他,于是同前任余姚邵君烨谋划,把事状详细报告给巡按御史虞公守愚,又请学政御史闻人公诠出面,请求重新建立祠堂,春秋两季举行祭享,如同大司马溧水齐公的旧例。两位御史赞许此事,大林也献出土地;土地在郡学以东,正是陈公年轻时读书的地方。我说:“旧祠因为破败简陋而很快毁坏,现在应当为长久打算。”于是从旁边购买别的土地扩建,在中间增建正堂,供奉陈公的塑像。又在北面建浩然堂,两侧各建两厢。浩然堂北面有方塘,塘边建水央亭。东面有一口井,最前面是大门。门向东十多步就是宛陵大节坊。凡是祭祀用的篚、彝,以及厨房、浴室、几案、床榻等百物,全都齐备;每年供给一名负责洒扫的人。祠堂占据高处,面对开阔之地,宏伟华丽,奇伟杰出。从今以后,希望它不会很快毁坏。祠堂建成后,郡中的学者都感叹、仰慕、赞叹,一同表达对陈公的私情敬爱,给他谥号为“靖献先生”,于是便用这个谥号命名祠堂。恰逢我奉命出任广东按察使,于是召集郡中僚属、乡绅和各位执事,带着太牢到祠中祭告神灵,并报告祠堂落成。唉!商朝有三位仁人,他们的志向虽不相同,但内心都安定,所以足以献祭于先王。否则,死者重新活来,生者就会惭愧。由此观察各位公的事情,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显忠祠记》【姚涞】
国家当兴废之际,必有抗节秉志之士,润鼎齿剑,视死如归,出于横流烈熖之中,以明委质无二之义。若此者,非求知于天下后世也,顾天下赖名教以立,茍有其人,为世道虑者,岂可执向背以为抑扬,据成败以为轻重,计祸福利害以为缓急予夺哉?奉川戴公徳彛之死难也,几百四十年,里人讳而不称者,夺于国威也。涞自入史馆,始知公之大节,访诸其邑人,类不能举其槩,求之郡志,则逸而不传,惟科贡考仅列公名,而又失其实。按洪武二十七年及第之首,则定海张公信,而其第三人则公也。公拜官编修侍讲,而中改御史及左拾遗者,则继世更定之制也。先皇之所简拔,嗣君之所録用,其文学风谊,固己见推于当世矣。北兵南下,长江不守,公以身殉主,祸延宗党,此公死事之迹也。作郡志者不知公立朝大畧,尚存于国史,徒见南雍立石镌公之名,遂用其私臆以赝乱真,置鄞人叶宗可于公之次,妄题其下曰「探花」,而抑公于是科诸进士之末,是果何心哉?痛乎忠义之易沦,而文献之不足征也。嘉靖戊子,奉川邑侯陈君缟至涞,为言公之忠,陈君始请于观风者而祠之学宫,犹未有专祀也。越五载壬辰,海虞钱君墦继宰是邑,涞复告之曰:「发潜显忠,守土职也。戴公之祠弗称,君盍图诸?」钱君作而言曰:「某为政,思以劝忠善,虽小犹将张之以示风教,矧邑之嵩岱有如戴公者乎?某之往也,政无先此,下车进诸生而咨之,时则佥谐,乃辟地于社学之左,为宇三楹,额曰「显忠」,以祠公于中。」岁甲午,祠成,钱君率奉川子弟为文而酬之。公之英灵,洋洋乎罔不慕焉,赫赫乎罔不肃焉,凄凄乎罔不怆焉。自儒流以至于樵夫牧竖,自故老以至于妇人稚子,始皆知诵公之忠烈,而重嘉钱君之善于表章也。夫文皇兴靖难之师,固非常情之所仰测,一时诸臣知齿刚舌柔之戒者,莫不达权通变,转危为安,保其荣禄,悔吝不及。独公乃若逆天命,拂人情,至于严诛而不悔,岂昩趋避于其间哉?葢公守经之士也,不可以语于绳墨之外。是故有所可,必有所不可;有所能,必有所不能。壬午之死,固公之所谓可,而亦其自以为能者,又安得有他顾哉?非独公则然。昔者帝王之革命,仁济天下;英雄之用武,威震天下,宜无不服者。而一节之士,顾欲与之较是非于危疑之间,士各有志,何世无之?卞随、务光之蹈稠水,若不悦于汤;而伯夷、叔齐之入首阳,若不悦于武。汤武之圣,不亏四子之介;不贬揆道与义,各得所安。夫岂以相忤为病乎?吊伐如圣人,犹不免于守经之议,则王蜀、周苛、龚胜、孔融、尧君素、韩通诸臣之死,又何怪乎?且内难既平之后,若曹国公李景隆、歴城侯盛庸、都指挥平安,初相雠,终相附,而卒不免于罪。洪熈之初,下诏释建文诸死事者之家属。昔人娶妇之喻,在人者欲其从我,在我者欲其詈人。夫恤往固所以劝来兹,非我祖宗之微意与此钱君立祠之义也?或曰:奉川之有戴公,犹缑城之有方公也。涞应之曰:二公之死,事同而其所以当死则异。方公宠冠儒臣,凡兵筹国议,聴其谋断。夫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谋人之邦邑危则亡之。方公任谋国之寄,而构难速亡,谁当执其咎者?所谓一不成而万有余丧,非特义所当死,于势亦不得不死。戴公则不然,以旧君则可以死,以同姓则可以无死。使公而不死,则为杨、为金、为胡、为黄,赎前愆而责后劳,若无不可。顾公徒以君臣之经而死,非若出于迫与激者。此其处死之难,诚与方公差异。嗟乎!公躯已糜矣,族已残矣,所不可夺者,独公之志耳。语有之:「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其公之谓与?其公之谓与?
宝庆忠节祠记【罗洪先】
译国家处在兴亡交替之际,一定有坚守节操、秉持志向的人,润色鼎铭、磨砺剑锋,把死看得如同归家一样,从横流的洪水和炽烈的火焰中挺身而出,以彰明臣子效忠君主、始终不二的道义。这样的人并不是为了求得天下后世的知晓,只是天下赖名教而建立;假如确有这样的人,为世道着想的人,难道可以仅仅依据拥护或背叛来决定褒贬,依据成败来衡量轻重,依据祸福利害来决定缓急和取舍吗?奉川戴公德彝死于国难,距今将近四百四十年,乡里人因为畏惧国威而忌讳谈论他。姚涞自从进入史馆,才知道戴公的大节;向他的同乡访求,大多不能说出大概;查考郡志,却发现已经散佚,没有流传下来。只有科举考录仅仅列出戴公的名字,而且还弄错了事实。考察洪武二十七年会试及第第一名,是定海张公信;第三名就是戴公。戴公被授官为编修、侍讲,中途改任御史和左拾遗,这是后世根据制度反复订正的结果。先皇所选拔、继位君主所录用,他的文学和风义,本来已经受到当时人的推重。北方军队南下,长江防线失守,戴公以身殉主,祸患延及宗族,这就是戴公死难的事迹。编纂郡志的人不知道戴公在朝廷中的大略;这些事情尚且保存在国史中,他们只看见南雍立碑刻有戴公的名字,便凭自己的臆测以假乱真,把鄞县人叶宗可排在戴公之后,妄自题作“探花”,反而把戴公压在这一科进士的末位,这究竟是什么用心呢?可悲啊,忠义容易沉沦,而文献又不足以考证。嘉靖戊子年,奉川知县陈君缟到姚涞这里来,谈起戴公的忠节;陈君这才向负责巡察风俗的人请求,在学宫祭祀戴公,但仍没有专门的祠祀。过了五年,到壬辰年,海虞人钱君墦接任此县县令,姚涞又告诉他说:“发掘隐没的忠节,使它显扬出来,是守土官的职责。戴公的祠堂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尊崇,您何不筹划这件事呢?”钱君起身说:“我治理政事,想着要劝勉忠诚善良,即使事情很小,也将扩张它来显示风教,何况本县有戴公这样高如嵩山泰山的人物呢?我上任时,政务没有比这件更优先的;一下车就召见诸生询问,他们都一致赞同,于是在社学左边拨地建屋三楹,题额为‘显忠’,在其中祭祀戴公。”甲午年,祠堂建成,钱君率领奉川子弟作文章酬答此事。戴公的英灵,浩荡光明,没有人不仰慕;显赫威严,没有人不肃敬;凄清悲切,没有人不哀伤。从儒生到樵夫牧童,从故老到妇女儿童,大家这才都知道诵扬戴公的忠烈,也更加赞美钱君善于表彰忠节。文皇帝发动靖难之师,本来不是常人所能仰测的;当时诸臣知道刚强会招致杀身、柔顺可以保全的戒训,无不通达权变,转危为安,保住自己的荣禄,使悔恨和灾祸不至于临头。唯独戴公却好像违逆天命、拂逆人情,直到遭受严厉诛杀也不后悔,难道他是在其中不懂得趋利避害吗?大概戴公是坚守常经的士人,不能用常规准绳之外的道理同他谈论。因此,有可以做的事,就一定有不可以做的事;有能够做到的事,就一定有不能做到的事。壬午年赴死,本来就是戴公认为可以做的,也是他自认为能够做到的事,又怎么会顾虑其他呢?不只是戴公如此。从前帝王改朝换代,以仁德救济天下;英雄用兵,威势震动天下,按理说应当没有不服从的人。然而守持一节的人,却偏偏想同他们在危疑之际争论是非;士人各有志向,哪个时代没有这样的人呢?卞随、务光投水而死,好像是不满于商汤;伯夷、叔齐进入首阳山,好像是不满于周武王。商汤、周武王虽然圣明,并没有损害四人的操守;也没有贬低他们各自所依据的道理和义,各人都得到了内心的安定。这难道会因为彼此抵触而被视为过错吗?即使像圣人那样进行吊民伐罪,尚且不能免于坚守常经者的议论,那么王蜀、周苛、龚胜、孔融、尧君素、韩通等臣子的死,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内乱平定以后,曹国公李景隆、历城侯盛庸、都指挥平安,起初彼此仇视,后来相互依附,最终仍然不能免罪。洪熙初年,下诏赦免建文年间为国死难者的家属。古人曾以娶妇作比喻:站在对方立场,希望她顺从自己;站在自己的立场,则希望她辱骂对方。体恤过去的事情,本来就是用来劝勉后来者,这难道不是我祖宗的深意,也是钱君建立祠堂的意义吗?有人说:奉川有戴公,就像缑城有方公一样。姚涞回答说:两位公死节的事情相同,但他们应当赴死的原因不同。方公受到儒臣中的最高宠遇,凡是军事筹划和国家议论,都听取他的谋断。替人谋划军队,军队失败就应当死;替人谋划国家,国家危亡就应当亡。方公承担了谋划国事的责任,却造成祸乱而招致灭亡,谁应当承担这个罪责?所谓一件事情没有办成,却造成万种以上的丧失,这不仅按义理应当死,在形势上也不得不死。戴公则不一样:按照旧君的关系,他可以死;按同姓的关系,他也可以不死。假使戴公不死,那么他可以像杨、金、胡、黄那样,赎清以前的过失并承担后来劳绩,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戴公单单因为君臣之间的常经而死,并不像是出于外在逼迫或一时激愤。这正是他处理死亡的难处,确实同方公有所不同。唉!戴公的身体已经毁灭,宗族也已残破,唯一不能被夺走的,只有他的志节罢了。古语说:石头可以打碎,却不能夺去它的坚硬;丹砂可以磨损,却不能夺去它的赤色。这不正是在说戴公吗?这不正是在说戴公吗?《宝庆忠节祠记》【罗洪先】
甞观古之君子,岂不欲成天下之事哉?天之废兴不可取,必时之得失不可强为。以其不可强为而取必者横于中,则顾虑观望之衅渐生,而贞固恳切之诚日损。固有假虽死无益之言以文其过,而逃其讥,皆失之于利害之较太深,而是非之断不早。易素履而蹈大讳其职,此矣。是故君子寜过于愚,无寜失之巧;寜正以败,无寜幸以成;寜决性命于万一不测之虞,无寜腼面目以取偿于岁月不可希冀之会。非昩时变也,吾之是非其理固然,不容解于心也。不逆利钝,故能成武侯之忠;不必祸福,故能大魏公之量。然二公之时犹可言也。屈平殒身于楚王疎斥之余,令女矢志于曹氏尽絶之后,生不足以图存,没不足以蠲愤,虽比于自经沟渎可也,何暇计夫成与败,益与否哉?然而君子至今诵之。宋至徳佑,譬之垂絶不可捄药之人,四方土崩,非有同盟敌忾之助也;万里孤臣,非有殊知深结之恩也;海岭播迁,朝命不通,非有重购严宪之诱迫也;逺近送款,靡沸成风,非有单辞微文之谯擿也。而宝庆以弹丸之地,在楚西南之徼,泰和曾公通判摄事,守孤悬无援之垒,当乗胜得志之酋,毕命遂志,与城俱亡。其视国家创造之始,臣主两得之秋,果可同日语哉?先儒有言曰:「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难。」此为不善处死者言之也。公岂其人哉?公名如骥,字徳清,举淳佑十年进士,歴宜春、大冶两县簿,寿昌军判官,转教授,知进贤县,改镇东制置、江东安抚二司机置文字,所在俱有善政,不为赫赫之名。最后用吕文徳等荐,擢寳庆,其死事之状,郡史与家之志铭稍异。按宋黄裳所为志铭:「元兵将薄宝庆也,公遣弟如骏归曰:『吾既以身许国,不得顾先人宗祀矣,汝其图之。』弟泣与别,复取考功印纸题其上曰:『谨将节义二字结果印纸一宗了却,神游何处澄』。」江明月,清风澄江,指泰和故乡也。事亟矣,书“舍生取义”一章于壁,以明已志。城将陷,左右请迎降,公叱之,登于城,投■〈资刂〉江死。郡人义而殓厝之。明年,景炎改元,太学生上书叙公功,超五官,赠敷文阁待制,谥忠愍。而郡史所云,驱家口七人同死■〈资刂〉江,志乃不载。又二年,弟如龙归榇,与夫人锺氏同塟,不言死地,岂志铭亦少畧耶?公死宋,故元不为祠。弘治丁已,巡按御史曾公昻檄郡守马公自然具奏,下巡抚都御史沈公晖议。戊午,合祀公参政贺公祠中,春秋行事,着为令。祠故在郡东门外。洪武初,特祀贺公。贺名兴隆,长沙人,甞从总制胡海洋克宝庆,擒元将唐隆,以功授宝庆指挥同知。会元左丞周文贵复宝庆,贺与力战死中乡。髙皇帝闻而悼之,赠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而褒死之词拟之巡逺,荣光昭回,堂庑有秩。独公死异代,莫悉其事故,次第始末,用补郡史之缺。余甞悲夫规计后利者多,忽持身之正谊;而髙谈达节者轻决维世之大闲,因为记而寓私慨焉。呜呼!后之馈奠祠下者,闻二公死事,低徊向慕,必且得其不容解于心者,而无复惑于时势之变,将于是非利害之际,其亦尚有辨哉?
峡江练公祠记【罗洪先】
译我曾经观察古代的君子,难道不想成就天下的事业吗?只是上天使事物兴盛或废败,不能强行改变;时势的得失,也必然不能勉强作为。因为知道事情不能勉强,却又一定要强求成功的念头横亘心中,于是顾虑观望的裂隙渐渐产生,而坚贞坚定、恳切真诚的心意日益损耗。本来就有人借用“即使死去也无益”的话来文饰自己的过错、逃避讥讽,这都是因为计较利害过深,而不能及早判断是非。改变平素的操守,去触犯最大的忌讳、违背自己的职分,就是这种情况。因此君子宁可显得愚笨,也不愿失于机巧;宁可正直而失败,也不愿侥幸而成功;宁可在万一发生不可预测的忧患中决定自己的生死,也不愿厚着脸面,指望在岁月中等待一个不可期待的机会来取得补偿。这不是不懂得时势的变化,而是我所认定的是非,其道理本来如此,不能在内心中自行解脱。不计较利钝,所以能够成就诸葛武侯的忠诚;不把祸福放在心上,所以能够彰显魏公的器量。不过,这两位公的时代还可以有所作为。屈原在楚王疏远排斥之后投身而死,令女在曹氏彻底灭亡之后仍然坚守志向;活着不足以图谋保存,死去不足以消除愤恨,即使比作在沟渠中自缢也可以,又哪里有时间计较成功或失败、有益还是无益呢?然而君子至今仍然称颂他们。宋朝到了德祐年间,好比一个垂死而无药可救的人,四方土崩瓦解,并没有同盟援助、共同抗敌;有万里之外的孤臣,并没有特别知遇、深厚交结的恩情;流离播迁到海岭,朝廷的命令又不能通达,并没有重金招募和严厉法令的诱迫;远近之人纷纷送上归附文书,沸腾一般形成风气,并没有靠一纸空言、微薄文书去责问揭发。可是宝庆只是弹丸之地,位于楚地西南边远处,泰和人曾公任通判并代理政事,守卫孤立无援的城垒,面对乘胜得志的首领,最终以死完成志愿,同城池一起灭亡。他同国家创立之初、君臣都能保全的时代相比,哪里可以相提并论呢?先儒说过:“为天下的事业而死容易,成就天下的事业困难。”这是对不善于处理死亡的人说的。曾公难道是这样的人吗?曾公名如骥,字德清,淳祐十年考中进士,历任宜春、大冶两县主簿,寿昌军判官,转任教授,出知进贤县,改任镇东制置、江东安抚二司的机宜文字,所到之处都有善政,却不追求显赫的名声。最后因吕文德等人推荐,被提拔为宝庆知府;他死难的情形,郡史与家传志铭略有不同。考察宋代黄裳所撰志铭,记载说:元兵将要逼近宝庆时,曾公派弟弟如骏回去说:‘我既然已经把自身许给国家,就不能顾及先人的宗祀了,你要为这件事作打算。’弟弟哭泣着同他告别,又取来考功印纸,在上面题写:‘谨将节义二字结果印纸一宗了却,神游何处澄。’ “江明月,清风澄江”,指的是泰和故乡。事情危急了,曾公把“舍生取义”一章写在墙上,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城池将要陷落时,身边的人请求迎接元军投降,曾公斥责他们,登上城墙,投■〈资刂〉江而死。郡中人认为他义烈,为他收殓安葬。第二年,景炎改元,太学生上书叙述曾公的功绩,越级加授五官,追赠敷文阁待制,谥号忠愍。然而郡史所说的驱赶家属七人一同投■〈资刂〉江而死,志铭却没有记载。又过了两年,弟弟如龙把遗柩送回,与夫人锺氏合葬,却没有说死于何地,难道志铭也有所删略吗?曾公为宋而死,所以元朝没有为他建祠。弘治丁巳年,巡按御史曾公昻下檄文,命郡守马公自然具奏,交由巡抚都御史沈公晖议定。戊午年,把曾公同参政贺公合祀于一座祠中,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并著为定例。这座祠原在郡城东门外。洪武初年,特意祭祀贺公。贺公名兴隆,是长沙人,曾经跟随总制胡海洋攻克宝庆,擒获元将唐隆,因功授宝庆指挥同知。适逢元朝左丞周文贵收复宝庆,贺公奋力作战,死于中乡。高皇帝听说后悲悼他,追赠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褒奖他死节的诏词仿照巡远,荣光显赫,祠堂堂庑的祭祀秩序也很完备。只是曾公死于另一个朝代,已经没有人详知他的事情,事迹的次序和始末也因此缺失;我把它补入,用来弥补郡史的空缺。我曾经悲叹,那些谋划事情后只计较利益的人很多,却忽视了立身的正义;而那些高谈阔论、标榜通达节操的人,又轻率地决定关系世道的大原则。因此我写下这篇记,把自己的感慨寄托其中。唉!后来在祠堂下馈奠祭祀的人,听到两位公死难的事情,徘徊仰慕,一定会获得那种不能在内心中自行解脱的坚定信念,不再被时势的变化迷惑;在是非利害的关头,他们大概也还会有所辨别吧?《峡江练公祠记》【罗洪先】
余往读《金川玉屑集》,不胜慨慕练公之为人,然未详其生何地也。嘉靖癸丑登玉笥九僊台,道经废穴,土人告以练氏先垄,徘徊久之,不遽信。已而入永兴禅刹,老僧自述坐累,往往以练氏没田,言且曰:“繇此南上三里许,濒江有地曰三洲,即其故居。”又南一舍至玉峡,峡分为县,公实今峡人也。闻之戄然,乃令前导,至则荒烟衰草,中门堂阶垣遗迹隐隐,阶右数塜皆赦归之人,姓名犹可歴指,遂与赵生子良不觉痛哭流涕。近邻黄氏长幼聚观者,亦皆相向洒泣,因道其家世甚悉:练本淦东东山人,至伯尚迁三洲,是生公。比及第,复居淦城。洪熈改元,赦其家尽复故业,于是东山、三洲仍归练,而以城居畀陈壻诸黄。所言如此。练故与黎、黄、刘三氏着闻,黄邻练,且世婣,受祸独惨。其土疆犬牙相入,不怨厉已,乃洒泣吐所未闻。呜呼,此岂有所利而为之乎?始钱守琦因峡之请,祠公凤凰山巅,淦之人士哗曰:“公淦人也,何与于峡?”至为书诟詈之,峡不为变。当是时,故老凋丧,惜未有以三洲告者。三洲隶淦,则淦祀;隶峡,则峡祀。淦与峡皆公故乡,何择焉?陈乔名系庐陵,临有俎豆,六一产于吉水,庙食恩江,神不可度知,其在彼乎?在此乎?祭于庙,绎于祊,两地交至,自古已然,淦人又何疑于峡也?余独念淦之争者,譬之家宝,他攘是惧,以公在淦,则淦重也。峡之争者,譬之宗庙执事为荣,以公在峡,则峡重也。夫能为淦与峡重者,止一死尔,夫人孰无死?公独以死重淦与峡何哉?忠于所事,知其不得不然而又能即其心之所安故也。故知公不得不死之心,则知淦与峡不得不祀之心。推今日不得不祀之心,可以几前日不得不死之心。此不得不死与不得不祀之心,公不能要之淦与峡之人,淦与峡之人亦不能私于公。峡之争也,淦固有言矣,不谓吾可以已也。而必祀之,其心葢曰:「彼在淦者,何与于我哉?虽蒙诟詈,无避也。」公之难也,人固有辞矣,不谓吾可以已也,而必死之,其心葢曰:「彼在人者,何与于我哉?虽戮妻孥,无避也。」夫是谓之自靖。自靖焉者,自尽其心而后能安也。夫仁,人心也。尽乎心,则求仁得仁,夷齐所以见贤于夫子也。夷齐饿而商不亡,百世以下闻者莫不兴起,宜峡在所必争矣。呜呼!淦之祀,公得所重矣。独不思吾身亦有当重者乎?峡之祀,公得所安矣。独不思吾心尤有当安者乎?夫心之不得不然,不独临难有之,自言动食息至于纲常伦理,日与吾遇者不知凡几,而未有能即所安如峡之争祀者,亦又何哉?即使安之,亦倐忽转移之间耳,岂足比于公之一死也哉?不是之辨,而徒慨慕于公,以为重,其亦末矣。钱之祠曰「自靖」,故事惮登涉,率请主祀之。行署通判何公坚行县,病其非礼,始议改迁,而知县王君陈策、濮君桂相继成之。濮移置山腹,制颇湫隘,何复捐俸辟其麓,并仓址与故刹地广之下,为求仁书院,峻磴纡径,直聫之祠,朗豁弘深,祀有常度,仍亭其巅曰「髙山仰止」,延眺其上,三洲烟草尽入指顾。呜呼!公无身与家矣,岂计夫人之祀与祀之去三洲逺与近哉?然近三洲之不祀,固益无以慰峡人之心也。因记其役偹论之,告后之慨慕于公者。
龙场阳明祠记【罗洪先】
译我过去读《金川玉屑集》,对练公的为人感慨仰慕不已,却不详细知道他出生在什么地方。嘉靖癸丑年,我登玉笥九仙台,途经一处废弃的洞穴,当地人告诉我那是练氏的祖坟,我徘徊了很久,并没有马上相信。后来进入永兴禅寺,一位老僧自述自己因练氏没收田产而获罪,常常谈到这件事,并且说:“从这里向南走三里左右,靠近江边有个地方叫三洲,就是练公的故居。”又向南走一舍到达玉峡,峡江分属一个县,练公实际上是今天的峡江人。我听后大为惊异,便让向导带路;到了那里,只见荒烟衰草之中,中门、厅堂、台阶和墙垣的遗迹隐约可见。台阶右边有几座坟,都是被赦免后归来的人,姓名还可以逐一指认。我于是同赵生子良不觉痛哭流泪。附近黄氏家族的长幼聚集观看,也都彼此洒泪哭泣,因而详细讲述练氏的家世:练氏本来是淦东东山人,到练公的伯父时迁居三洲,练公就出生在那里。等到练公考中进士,又迁居淦城。洪熙改元,朝廷赦免其家,使他们全部恢复原有产业,于是东山、三洲仍归练氏,而城中的居所则给了陈姓女婿等黄姓人家。他们所说就是这样。练氏过去同黎、黄、刘三姓都很有名望;黄氏与练氏为邻,又世代通婚,所以受祸尤其惨重。两家的疆界犬牙交错,他们却没有怨恨,而是流泪说出这些从未听闻的事情。唉,这难道是为了某种利益才这样做的吗?起初钱守琦因峡江人的请求,在凤凰山顶为练公建祠;淦县人喧哗说:“练公是淦县人,和峡江有什么关系?”甚至写信辱骂他们,但峡江人并不因此改变。当时故老渐渐凋零,还可惜没有人把三洲的情况告诉他们。三洲隶属于淦县,就由淦县祭祀;隶属于峡江,就由峡江祭祀。淦县和峡江都是练公的故乡,有什么可选择的呢?陈乔名义上属于庐陵,却在临川享受祭祀;欧阳修出生于吉水,却在恩江享受庙食。神灵的归属无法测知,究竟是在那里,还是在这里呢?在庙中祭祀,在庙门旁迎神,两地共同前来祭祀,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淦县人又为什么要怀疑峡江呢?我只是想到,淦县争祀练公,就像把家中珍宝看作自己的,害怕别人夺走它,认为练公在淦县,淦县就显得重要;峡江争祀练公,就像把担任宗庙祭祀看作荣耀,认为练公在峡江,峡江就显得重要。能使淦县和峡江都显得重要的,不过是一次死亡罢了。人谁没有一死?练公为什么偏偏能以死使淦县和峡江都显得重要呢?因为他忠于所奉事的对象,知道自己不得不这样做,并且能够依照内心所安而行动。所以,知道练公不得不死的心,就知道淦县和峡江不得不祭祀他的心。由今天不得不祭祀的心,可以推知当年不得不死的心。这种不得不死和不得不祭祀的心,练公不能强求淦县、峡江的人拥有,淦县、峡江的人也不能把它据为私有。峡江争祀时,淦县本来有自己的说法,却并不认为我们可以就此罢休,而一定要祭祀;他们心里大概会说:“练公在淦县,和我有什么关系?即使受到辱骂,也不能躲避。”练公遭逢国难时,人们本来各有自己的说辞,却不认为自己可以就此罢休,而一定要赴死;他心里大概会说:“那些活着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即使妻子儿女被杀戮,也不能躲避。”这就叫作自我安顿。所谓自我安顿,就是把自己的内心完全尽到,然后才能安定。仁,就是人的本心。完全尽到本心,就是求仁而得到仁,这正是伯夷、叔齐被孔子认为贤德的原因。伯夷、叔齐饿死,而商朝并没有因此灭亡;可是百代以后听到他们事迹的人无不受到激励,峡江理应一定要争祀练公。唉!淦县的祭祀,使练公得到尊重。难道不想想我们自身也有应当受到尊重的地方吗?峡江的祭祀,使练公得到安顿。难道不想想我们的内心更有应当安顿的地方吗?内心觉得不得不这样做的情况,并不只是临难时才有;从言语、行动、饮食、呼吸直到纲常伦理,每天遇到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却没有能够像峡江争祀练公那样依从内心所安的,这又是为什么呢?即使使内心安定,也不过是在倏忽转移之间罢了,哪里足以同练公的一死相比呢?不辨明这个道理,只是感慨仰慕练公,把祭祀看作尊重,那就太末流了。钱守琦所建的祠堂题名为“自靖”,因为过去人们害怕登山跋涉,往往请求把祠主迁来祭祀。行署通判何公到县巡视,认为这不合礼制,开始商议改迁;知县王君陈策、濮君桂又相继完成了这件事。濮君把祠堂移到山腰,形制很狭小;何公又捐出俸禄,开辟山麓,把仓库旧址和旧寺的土地合并扩建,在下面建求仁书院。陡峭的石阶和曲折的小路直通祠堂,祠堂明亮开阔、宏大深远,祭祀有固定的礼制;又在山顶建亭,题名“高山仰止”,登亭远眺,三洲的烟草全都收入眼底。唉!练公已经没有自身和家族了,哪里还会计较人们是否祭祀他,以及祠堂离三洲远还是近呢?然而祠堂不靠近三洲,确实更加不能安慰峡江人的心。因此我记述这次工程,详细论说其中的道理,告诫后世那些感慨仰慕练公的人。《龙场阳明祠记》【罗洪先】
阳明王先生掲良知之学倡于天下,天下之人师其说而鼓舞不怠者,所在祠之,无问曽至其地与否。龙场故谪宦处,当时所居皆手自筑树,其栖迟咏歌之迹至今宛然,能无思乎?葺何陋轩、君子亭之腐挠,复亭其北龛,主以奉之者,始于宪副雪山某公。某撤亭北壁夷坎剔秽,中堂三楹,旁翼两序,前为门,题曰「龙冈书院」,周垣缭之。守以传人者,侍御麟阳赵公,为先生乡人,有气节而又嗜学,故其勤若此。祠成,致侍御之命,索余记者,为宪使仰斋胡公尧时增饰未偹,亲视其役,复自为文以祀,且遣使速记者。今巡抚都御史须野张公鹗翼,与宪使龙山张公尧年,参政枫潭万公虞恺,学宪髙泉谢公东山也。余甞考龙场之事,于先生之学有大辨焉。夫所谓良知云者,本之孩童固有,而不假于学,虑虽匹夫匹妇之愚,固与圣人无异也。乃先生自叙则谓困于龙场三年而后得之,固有甚不易者,则又何哉?今夫发育之功,天地之所固有也,然天地不常有其功,一气之敛闭而成冬,风露之撼薄,霜霰之严凝,陨获摧败,生意萧然,其可谓寂寞而枯槁矣。郁极而轧,雷霆奋焉,百蛰启,羣卉茁,氤氲动荡于宇宙之间者,则向之风霆为之也。是故藏不深则化不速,蓄不固则致不逺,屈伸剥复之际,天地且不能违,而况人乎?先生以豪杰之才,迈往之志,振迅雄伟,脱屣于故常,于是一变而为文章,再变而为气节。当其倡言于逆瑾蛊政之时,挞之朝而不悔,其忧思恳欵,意气激烈,议论铿訇,真足以凌驾一时而托名后世,岂不快哉?及其摈斥流离于万里絶域,荒烟深箐,狸鼯豺虎之区,形影孑立,朝夕惴惴,既无一可骋者,而且疾病之与居,瘴疠之与亲情,迫于中,忘之有不能,势限于外,去之有不可,辗转烦瞀以成动忍之益,葢吾之一身已非吾有,而又何有于?吾身之外,至于是而后如大梦之醒,强者柔,浮者实。凡平日所挟以自快者,不惟不可以常恃,而实足以增吾之机械,盗吾之聪明。其块然而生,块然而死,与吾独存而未始加损者,则固有之良知也。然则先生之学,出之而愈长,晦之而愈光,鼓舞天下之人至于今日不怠者,非雷霆之震,而前日之龙场其风霰也哉!嗟乎!今之言良知者,莫不曰固有,问其致知之功,亦莫不曰任其固有焉耳,亦甞于枯槁寂寞而求之矣乎?所谓盗聪明,增机械者,亦甞有辨于中否乎?夫良知虚寂无体,其速发而善应,不啻雷霆之鼓其机,而人之忧愉恐喜咈顺拘肆之态,磊礧出没于胸中,日不知其凡几,又不啻一龙场也。然未有知之而动忍者,彼其根株蔓引之潜滋,而勉强格禁于既发,此虽困顿扼抑之极,将亦何益于进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岂亦有待其人乎?葢忧悔吝而后可以言补过,齐天寿而后可以言修身。大受而不惧者,内无所系者也;苦难而不入者,近有所安者也。龙场固传舍也,先生遇之,一以为风霰,一以为雷霆,非先生其人,荒烟深箐,狸鼯豺虎故区而已矣。谁为过之?谁为祠之?世之势位加于龙场何限?考其所至,犹传舍然而人之遇之者,亦如逆旅之过目,吾又未甞不有感于贤愚相逺而叹先生厚自贻也。先生去龙场四十有三年而后有祠,须野公持节来镇夷獠,底定顾乃出榛莽,履幽巉,徘徊其地,信宿不能舍去,果何所慕哉?
三功祠记【锺芳】
译阳明王先生阐明良知之学,在天下倡导;天下人以他的学说为师,受到鼓舞而不懈怠的地方,无不为他建祠,不管他是否曾经到过那里。龙场是他过去被贬谪的地方,当时居住的房屋都是他亲手建造、亲手种植的,他在那里栖息、停留、吟咏歌唱的遗迹至今仍然宛然可见,难道能不令人追思吗?修葺何陋轩、君子亭腐朽倾斜的部分,又在北面建亭作为神龛,开始供奉先生的人,是宪副雪山某公。某公拆去亭北的墙壁,夷平坑坎,清除污秽,建成中堂三楹,两旁建两序,前面设门,题名“龙冈书院”,四周环绕墙垣。负责守护并传承先生学说的人,是侍御麟阳赵公。他是先生的同乡,有气节而又嗜好学习,所以尽心到这种程度。祠堂建成后,宪使仰斋胡公尧时增修装饰而尚未完备,亲自监督工程,又亲自写文章祭祀先生,并派使者催请我作记。现在巡抚都御史须野张公鹗翼、宪使龙山张公尧年、参政枫潭万公虞恺、学宪高泉谢公东山也都参与此事。我曾经考察龙场的事情,认为其中对于先生的学说有重大辨析。所谓良知,本来就是孩童所固有的,不借助学习;即使是普通男女的愚昧之心,本来也同圣人没有不同。可是先生自己叙述时却说,困居龙场三年以后才得到良知之学;既然有极其不容易的地方,这又是为什么呢?如今万物生长发育的功劳,本来就是天地所具有的;然而天地并不是经常显现这种功用,一股元气收敛闭藏而形成冬天,风露摇撼侵袭,霜雪严寒凝结,草木陨落摧败,生机萧条,这可以说是寂寞枯槁了。郁结到了极点而互相冲击,雷霆奋发,蛰虫纷纷苏醒,百草群花萌发,天地之间的氤氲之气开始流动激荡;那么,先前的风霜雷霆正是造成这种变化的原因。因此,收藏得不深,变化就不会迅速;蓄积得不牢固,成就就不会长远。屈伸、剥复的变化,天地尚且不能违背,何况人呢?先生凭借豪杰的才智和勇往直前的志向,振奋迅疾而雄伟豪迈,摆脱旧有常规,于是第一次变化成为文章,第二次变化成为气节。当他在刘瑾逆党扰乱政务时公开发言,在朝廷受到鞭挞也不后悔;他的忧思恳切,意气激烈,议论铿锵宏大,确实足以凌驾一时而名传后世,这难道不是痛快吗?等到他被排斥流离到万里之外的绝域,在荒烟深林、狸鼠鼯鼠豺狼虎豹出没的地方,形影孤单,早晚都惴惴不安,既没有一件可以施展才能的事,还要同疾病相伴、同瘴疠相亲;内在的逼迫,使他想忘却也不能;外在形势的限制,使他想离开也不可能。他辗转烦闷昏乱,从而成就了动心忍性的益处。大概我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我自己,那么身体之外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到了这一步,然后才如同从大梦中醒来:刚强的变得柔和,浮泛的变得充实。平日里凭借它来使自己快乐的东西,不但不能永远依靠,实际上还足以增加我的机心,窃取我的聪明。那孤独地出生、孤独地死亡,同我独自存在而从来没有增损的,才是本来具有的良知。既然如此,先生的学说越是施行,就越加增长;越是被遮蔽,就越加光明,能够鼓舞天下人直到今天仍不懈怠,难道不是雷霆的震动,而从前龙场的风霜冰雹吗?唉!如今谈论良知的人,没有不说良知本来固有的;问到致知的功夫,也没有不说任凭它本来固有而已。他们曾在枯槁寂寞中寻求过良知吗?所谓盗取聪明、增加机心的东西,他们曾在内心中辨别过吗?良知空寂而没有固定形体,迅速发动而善于应物,不只是像雷霆鼓动其机;人的忧、愉、恐、喜、拂逆、顺遂、拘束、放纵等状态,在胸中高低起伏、忽隐忽现,每天不知有多少,也不只像一个龙场。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并因此磨炼忍耐;他们任由那些根株牵连、暗中滋长的东西蔓延,等到已经发作以后才勉强加以格除禁止。这样即使困顿压抑到了极点,对于进退又有什么益处呢?人在忧患中生存,在安乐中死亡,难道也要等待某种特定的人吗?大概忧虑悔恨和过失之后,才可以谈弥补过错;达到与天地同寿的境界之后,才可以谈修身。能够承受巨大压力而不恐惧,是因为内心没有牵累;遭受苦难而不被侵入,是因为近处有可以安顿心灵的地方。龙场本来只是传舍,先生遇到它,把它一方面当作风霜冰雹,一方面当作雷霆;如果不是先生这样的人,那里不过是荒烟深林、狸鼠鼯鼠豺狼虎豹出没的旧地罢了。谁经过那里会成为先生这样的人?谁会为他建祠?世上的权势地位加在龙场之上的,又何止有限?考察那些身居权位的人,仍然不过像住在传舍一样;然而人们遇到传舍,也像旅客经过旅店一样匆匆而过。我又未尝不为贤者和愚者相距如此遥远而感慨,并叹息先生深厚地成就了自己。先生离开龙场四十三年之后,才有了祠堂。须野公持节来到这里镇抚夷獠,平定局势,却反而从荆棘丛中走出,踏过幽深险峻之地,在先生旧居徘徊,住了两夜还不肯离去,他究竟仰慕的是什么呢?《三功祠记》【锺芳】
记曰:君子闻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将帅者,三军之司命,国之所系,以为休戚存亡者也。岭南自秦政失驭,隔为殊域。汉兴,武帅奋庸,前有路伏波、博徳,后有马伏波援。至宋,又有狄武襄公青,皆赫然以勲烈显,百世之下,秩祀而无替焉。博徳当武帝时,与楼■〈舟召〉将军杨仆击南粤,军东南摧锋陷坚,而博徳所将仅千余人,多方招徕,功顾百之,可谓得绥逺之仁。援佐光武,奉命讨征侧,将二万人,涉数千里,若拉枯朽,所过缮城郭,穿渠以利民,申明约束,骆越奉行马将军故事者二十年,可谓得经畧之宜。青机敏沈毅,宋皇佑间,侬贼叛乱,岭表震叠,而能以蕃落骑絶险破之,拔身戎行,名动华夏,可谓得折冲之勇。夫三子者,克敌之功同,而所就各异:青勇以致义,博徳仁以济威,而援也政以弘泽。要之,各有攸当焉。侬贼暴强已甚,战不力则大事偾矣,故贵刚克。兵瞬息万变,上首功者或反坚敌,慱徳败,粤人因乗其衅而招之,此以不杀止杀也,故贵柔克。兵戒战胜生骄阔畧,后事每启他衅,援独不鄙其民而经制之,与之更生,是兼二子之长而又有终也。夫政不足而后有刑,刑不足而后有兵,兵已矣,以政终焉,所以生之也。援其最优矣乎?或曰:青以后事付孙沔,不欲专其美;博徳绥定事,史畧其文,二子葢无愧于援也。理或然欤?梧城东旧有尉迟敬徳庙,太守周任改祀三子,名三功祠。致仕太守石君邦柱属芳记,芳故绎其实以诏后人,俾知三子所以为功,匪酷烈多杀之为贵也。
常熟县二烈祠记【唐顺之】
昔人论女子从一于夫,比于臣从一于君之义。自古奸人簒窃,而其故臣不幸以才见籍録于斯之时,彼有弃瑕用雠之图,而我有佯合观衅之便。茍其党有可携,事有可济,则逞于一击以诛雠而复国。若王司徒之于卓,段司农之于泚,此其势逆,而其事之难以必者也。彼有弃瑕用雠之图,而我坚委质策名之谊,寜死而不二其心,寜死而不二其君。若豫让、王蠋之说,此其势顺,而其事之可以必者也。二者其所处不同,而其要于自尽则一也。是故生也而无迂身于徼幸之嫌,死也而无自经于无济之愧。女子之于夫,则亦有然者矣。甞读史所载孙翊妻之事而壮之。当二凶贪于翊妻之色而杀翊也,妻既见窘逼,于是藏机匿哀,阳许二凶以婚而缓其期,阴结故将为援。须二凶以婚入,而遂刄之,雪不共天之愤于闺闼杯酒之间,斯亦可快矣。若夫二烈之事,则异于是。其夫以羁旅浮寄江壖,非有可以豫藉之势,环而指者皆凶人之党也,非有肘腋可结之援。方张岛之诬其夫以盗而沉之于江,岛遂欲室其妇,而岛之党欲室其女。于是妇与其女仓惶阖门自刄以死。呜呼,可谓烈矣。虽然二人者,岂不欲手揕雠人之胸,如孙妻之为,以报夫与父哉?而势有不能也,则一死而其事办矣。故甞合孙妻与二烈之事论之:茍机有可乗,而速忿以必死,则杀身而无益;茍事无可济,而濡忍以有俟,则危逼而近辱。此亦其所处不同,而其要于自尽则一也。二烈死时,凶党裒其尸而焚之,其事秘,无人能发之者。后数年,巡按陈君蕙诇得其事,岛与其党始伏辜。此葢足以见节义之气有时而必伸,淫凶之诛有时而必不能逭也欤?二烈者,固不必手揕雠人之胸而后为快矣。事既毕,于是知县罗君鸿为之立祠以祀,扁之曰「二烈」。而无锡安君如石请余为之记呜。呼此义行,不特所以劝节,其亦深所以惧凶也欤?是有闗于世教,大矣!烈妇某姓,其夫某姓,而逸其名。相传自通州而徙常熟之某镇也。
董孝子祠记【沈一贯】
译记载说:君子听到战鼓的声音,就会想到掌管军队的将帅。将帅是三军的主宰,是国家所依赖的,国家的安危存亡、休戚祸福都系于其身。岭南自从秦朝政治失去控制,就隔绝成为特殊地域。汉朝兴起后,武将奋发建功,前有路伏波、博德,后有马伏波援。到了宋代,又有狄武襄公青,他们都以显赫功勋著称,百代以后仍享有有秩序的祭祀而没有废止。博德在汉武帝时,和楼船将军杨仆攻打南粤;军队在东南进军,摧毁锋锐、攻陷坚固之地,而博德所率只有一千多人。他多方招抚招徕,功劳却增加了百倍,可以说得到了安抚远方的仁政。马援辅佐光武帝,奉命讨伐征侧,率领两万人,跋涉数千里,所向如同拉断枯朽之木;经过的地方修缮城郭、开挖渠道以便利百姓,申明法令约束,骆越奉行马将军的制度达二十年,可以说得到了经略治理的适宜方法。狄青机敏沉毅,宋仁宗皇祐年间,侬贼叛乱,岭南震动,他能够凭借蛮族部落的骑兵,越过险要地形将其击破,从军伍中脱颖而出,声名震动华夏,可以说得到了折冲御侮的勇气。这三个人,战胜敌人的功劳相同,但所成就的方面各不相同:狄青凭勇敢成就义功,博德以仁德辅助威势,马援则用政事来扩大恩泽。总的说来,各自都有适合自己的地方。侬贼暴虐强横到了极点,如果作战不能用力,大事就会失败,所以可贵在刚强克敌。战争瞬息万变,首先建立战功的人有时反而会使敌人更加坚固;博德战败后,南粤人趁机招抚他,这正是用不杀来制止杀戮,所以可贵在柔和克敌。用兵要戒备战胜后产生骄傲轻率,后续事情常常因此引发其他祸患;唯独马援不轻视当地百姓,而是为他们建立制度,使他们获得新生,这兼有前两人的长处,又能够善始善终。政事不足以解决问题,然后才使用刑罚;刑罚不足以解决问题,然后才使用兵力;兵力使用完毕,最终还要用政事收束,这就是为了使百姓获得生存。马援大概是三人中最优的吗?有人说:狄青把后续事务托付给孙沔,并不想独占美名;博德安抚平定的事情,史书略去其文,这两人或许也不愧于马援。道理也许确实如此吧?梧州城东从前有尉迟敬德庙,太守周任改为祭祀这三个人,命名为三功祠。致仕太守石君邦柱嘱托我作记,我特意考察并说明他们的实际事迹,告诫后人,使他们知道三人之所以建立功劳,并不在于残酷激烈、多杀人命才可贵。从前有人评论,女子一生只从一位丈夫,就如同臣子一生只从一位君主的道义。自古以来奸人篡夺窃取政权,原来的臣子不幸因为才干而被登记任用,在这种时候,对方有抛弃旧怨、借用仇敌的谋划,我方则有假意合作、伺机观察的机会。假如他的党羽有可以离间的人,事情有可能成功,就应当趁机一举行动,诛杀仇敌、恢复国家。像王司徒对董卓、段司农对朱泚,都是形势逆转、事情却难以确实成功的情形。对方有抛弃旧怨、利用仇敌的谋划,而我方则坚定地守持效忠君主、取得官名的道义,宁死也不改变心志,宁死也不改变君主。像豫让、王蠋的事迹,都是形势顺利、事情可以确定成功的情形。两种处境虽然不同,但总的说来都是竭尽自己的心志。因此,活着时不以侥幸求生而有委曲自身的嫌疑,死时也不因自缢而无所成就、心怀惭愧。女子对于丈夫,也有这样的道理。我曾读史书所载孙翊妻子的事情,认为她很壮烈。当时两个凶徒贪图孙翊妻子的美色而杀死孙翊;妻子既已遭到困迫,于是藏起杀机、掩饰悲哀,表面答应嫁给两个凶徒以拖延日期,暗中联络旧日将领作为援助。等两个凶徒因婚事进入屋内,她便用刀杀死他们,在闺房和酒席之间报了不共戴天的仇恨,这也真是痛快。至于两位烈妇的事情,却与此不同。她们的丈夫客居漂泊,寄身于江边,并没有可以预先凭借的势力;四周所指望的都是凶人的党羽,也没有可以从身边结交的援助。方张岛诬陷她们的丈夫是盗贼,把他沉入江中;张岛又想霸占她们的妻子,他的党羽又想霸占她们的女儿。于是母女仓皇关闭门户,自刎而死。唉,可以说是刚烈了。虽然如此,她们难道不想亲手刺入仇人的胸膛,像孙翊的妻子那样,为丈夫和父亲报仇吗?只是形势使她们不能这样做,那么一死也就把事情办成了。所以我曾把孙翊妻子和两位烈妇的事情合在一起评论:假如有机会可以利用,却因急于泄愤而一定求死,那么杀身也没有益处;假如事情没有成功的可能,却迟疑忍耐、等待机会,那么就会遭受危逼而接近羞辱。这也是她们的处境不同,但总的说来都在竭尽自己的心志。两位烈妇死时,凶徒党羽收聚她们的尸体并焚烧,事情被秘密掩盖,没有人能够揭发。后来过了几年,巡按陈君蕙察访得知此事,张岛和他的党羽才伏法受诛。这大概足以说明,节义之气有时终究必然得到伸张,淫乱凶恶之人的惩罚也有时终究不能逃避吧?两位烈妇本来不必亲手刺入仇人的胸膛才算痛快。事情结束后,知县罗君鸿为她们建立祠堂祭祀,题额为“二烈”。至于二烈妇的事情,就与此不同。她们的丈夫客居漂泊,暂寄身于江边,并没有可以预先凭借的势力;四周指责、围逼她们的,全都是凶恶之人的党羽,也没有可以结交为援的亲近力量。当张岛诬陷她们的丈夫是盗贼,把他沉入江中时,张岛便想娶她们的母亲为妻,而张岛的党羽又想娶她们的女儿。于是母女二人仓皇关闭门户,自刎而死。唉,这可以说是刚烈了。然而,这两个人难道不想亲手刺入仇人的胸膛,像孙妻那样,以报丈夫和父亲的仇吗?只是形势不允许她们这样做,那么用一死来结束事情,也就达到目的了。因此,我曾把孙妻和二烈妇的事情合在一起评论:如果有可以乘机利用的机会,却急于发怒,执意求死,那么即使牺牲性命也没有益处;如果事情已经无法挽救,却软弱隐忍、拖延等待,那么就会陷入危急逼迫之中,接近受辱。这也说明她们所处的情势虽然不同,但最终以自尽来保全名节这一点是相同的。二烈妇死后,凶恶的党羽聚拢她们的尸体,将其焚烧;这件事被秘密掩盖,没有人能够揭发。几年以后,巡按陈蕙查访得知了这件事,张岛及其党羽才伏法受罪。这大概足以说明,节义之气有时终究必然得到伸张,淫乱凶恶之徒的惩罚有时终究也必然无法逃避吧?二烈妇本来就不必一定要亲手刺入仇人的胸膛,然后才感到痛快。事情办妥后,知县罗鸿为她们建祠祭祀,并题匾称为“二烈”。无锡安君如石请我为此作记。唉,这种义行,不仅是用来劝勉节操,也深深是为了使凶恶之人感到畏惧吧?这对于世间教化,关系重大啊!烈妇一人姓某,她的丈夫姓某,名字失传。相传她们一家从通州迁徙到常熟的某镇。《董孝子祠记》【沈一贯】
寜波府治南六十步,有汉董孝子庙。孝子讳黯,字叔达,江都相六世孙,鄞人也。少孤,独与母俱。百顺咸聚,邻人王寄者,富而无行。董母与王母相见,各言其子,而寄病之,殴董母。孝子归而母方蒙被卧,孝子跪请罪,母曰:「无他也,我失言致寄辱也。」因不起。孝子哀毁营塟,终不言报雠。俟王母卒且塟,手刄寄以祭,而自诣官请死。事闻和帝,释弗诛,加旌焉。又辟为郎中,不就,卒。初,孝子母嗜大隐溪水,孝子以逺不能致,徙居之后,人以慈溪名县云。而在鄞者,即其故居祠之。唐大厯间,刺史崔殷修之,自为记。其母像在南郊草堂中。宋祥符间,钱亿迎归于庙,而请于朝,赐孝子号纯徳。征君建炎初,令林叔豹;庆元间,令朱堂,咸修其庙。我朝洪武初,勑封为董孝子之神,命有司岁以六月六日致祭,用特牲。正统二年,守郑珞修其庙,国子祭酒陈敬宗为之记。今万厯间,守蔡公贵易谓神母处殿偏非礼,谋于鄞令周君之基,首斥镪买邻民地,而节推张君似渠捐俸拓新之。其后海宪丁公此吕,呉公鸿洙,守呉公安国,倅黄君钟会,别驾施君朝恩,令华君士标,翁君宪祥,相继成焉。一贯为之记。记曰:昔之祀典,甞滥矣。明兴髙皇帝,秩正百神于吾郡,独祀孝子。夫孝常徳也,循陔恋闱,无他异表见,则莫骇而传。孝子之传以杀寄异也。虽然,曷异焉?古人之行,非其时而偶值其难,则异;当其时而无所事难,则常伟而当亦常耳。不常可以哄一时,而不可以传万世。今之伟孝子者,伟孝子之处寄母有道矣。吾有母,人亦有母,快吾母而不顾人之母,令茕无所依以死,锡类推恩道不如是。隐忍以塟人之母而甘心焉,然则寄母固孝子养而孝子塟也。此所为孝子重者也。顾是未足以既孝子,余谓若孝子者,可谓当而无瑕矣,而世未有明焉。夫报仇之说,礼虽着之节侠则名。之而上者不载于令,急私忿而藐其公,则下无王;曲邻人而置不问,则上无王;皆瑕徳也。若孝子,则当而不可瑕。何则?殴人至死,法应死,寄之当辟也,久矣。第不检,不可坐而检,非吾忍,于是而听之有司,必以疑轻,而吾终有不报之寃,故寜以身易寄死,而毋烦有司。非轻其上以为不能为吾杀寄,不可以杀寄,祁之上故也。然则孝子何独善处?寄母尤善处,法无憾于亲,而有辞于君矣。是故其赦我也可生,其祀我也可飨。葢余少而艳孝子事,索之汉史无有,时则妄以为汉如孝子者多,而史不暇故焉。既读张敏传而悟其繇:当是时,有人侮辱人父者,其子杀之,朝廷赦其死,因定其议以为轻侮法,而敏驳之,以为开私杀之路,除其令,岂以是格孝子故不传耶?不知寄有死罪不止于侮辱,孝子杀死罪人与杀侮辱者异,非不愿听之有司,而势不可不为私杀,孝不忘君,正足传也。和帝方用敏议,而于孝子又宥且征之,亦可谓无颇刑、无失赏矣。史于是乎失书。余恐后之人有孝子之心而失其中行,轻杀人以快其父母之私,而卒不免于吏议,则谓孝子之事不可法,否则谓后世无汉史之厚而不咎其讲之不精也,故阐之。
二陆先生祠记【屠隆】
译宁波府治南六十步,有汉代董孝子庙。孝子名黯,字叔达,是江都相的第六代孙,鄞县人。年少时父亲去世,只与母亲相依为命。邻人王寄家中百般顺遂,富有却品行不端。董母与王母相见时,各自谈到自己的儿子,王寄因此恼怒,殴打董母。孝子回家时,母亲正蒙着被子躺着,孝子跪下请罪。母亲说:“没有别的事,是我失言,才招致王寄侮辱。”说完便不起身。孝子悲痛过度,营办丧葬,始终没有说要报仇。等到王寄的母亲去世并将要下葬时,孝子亲手杀了王寄,用来祭奠母亲,然后亲自到官府请求处死自己。此事传到汉和帝那里,和帝赦免了他,没有杀他,并加以表彰。又征召他为郎中,他不肯就任,后来去世。当初,孝子的母亲喜欢喝大隐溪的水,孝子因为路远无法供给,便迁居到那里,后人因此把县名叫作慈溪。鄞县的旧居,则为他建祠祭祀。唐大历年间,刺史崔殷修葺此祠,亲自撰写记文。他母亲的塑像在南郊草堂中。宋祥符年间,钱亿把塑像迎回庙中,并向朝廷请求,朝廷赐给孝子“纯德”的称号。建炎初年,县令林叔豹;庆元年间,县令朱堂,都曾修葺他的庙宇。我朝洪武初年,敕封他为董孝子之神,命有关官署每年六月六日用特牲祭祀。正统二年,太守郑珞修葺他的庙宇,国子祭酒陈敬宗为此撰写记文。如今万历年间,太守蔡公贵认为神母居于殿侧,不合礼制,便与鄞县县令周之基谋划,首先拿出钱财买下邻近百姓的土地;节推张似渠又捐出俸禄,扩建新庙。此后,海宪丁此吕、吴鸿洙,太守吴安国,通判黄钟会,别驾施朝恩,县令华士标、翁宪祥相继完成此事。一贯为此撰写记文。记文说:过去的祀典,曾经很是泛滥。明朝兴起后,太祖高皇帝整顿本郡百神的祭祀等级,却唯独祭祀这位孝子。孝是常行的德性,像沿着堂下阶前思念母亲那样,并没有其他特别显著的事迹,若没有令人惊异之处,也就不会惊动世人而流传下来。孝子的事迹之所以流传,是因为杀死王寄这件事奇异。即使如此,难道真有什么奇异吗?古人的行为,如果不逢其时而偶然遭遇艰难,才显得奇异;若处在适当的时代而没有需要经历的艰难,即使常常伟大,也仍是寻常之事。不寻常的事情只能使一时哄动,却不能流传万世。如今认为孝子伟大的地方,是他处理王寄母亲一事很有道理。我有母亲,别人也有母亲;只让自己的母亲快意,却不顾别人的母亲,使她孤苦无依而死,以同类推恩的道理并不是这样。孝子忍耐下来,替王寄安葬母亲而甘心如此,那么王寄的母亲本来就是孝子供养、孝子安葬的了。这正是孝子受到推重的原因。不过,这还不足以把孝子的道理说尽。我认为像孝子这样的人,可以说处理得恰当而没有过失,只是世人还没有说明这一点。关于报仇的说法,礼法虽然明文规定,节侠之士却以此成名;再往上说,法律并没有把这种事载入法令。若急于发泄私愤而轻视公法,下面就会没有王法;若曲护邻人而置之不问,上面也就没有王法了,这些都是品德上的瑕疵。像孝子这样,则处理得恰当而不可指摘。为什么呢?殴打他人致死,依法应当处死,王寄本来就应当伏法,已经很久了。只是当时没有查验,既不能坐等查验,又不是我所能忍受的;若把这件事交给官府,官府一定会因疑虑而从轻处理,而我最终会留下无法报仇的冤恨,所以宁愿用自己的性命换王寄一死,也不愿烦劳官府。这不是轻视上级、认为上级不能替我杀王寄,而是因为上级不能依法杀王寄的缘故。那么,孝子为什么能够独自妥善处理呢?王寄的母亲也处理得尤其妥善:既没有使亲属在法律上留下遗憾,又能对君主有可以申辩的话。因此,和帝赦免我,使我得以活命,是可以的;祭祀我,使我享受祭祀,也是可以的。我年少时就十分钦慕孝子的事迹,在《汉书》中寻找,却没有找到,后来一度妄自认为汉代像孝子这样的人很多,只是史官没有时间记载罢了。读了《张敏传》以后,我才明白其中的缘由:当时有人侮辱别人的父亲,其子便杀了他,朝廷赦免了杀人者的死罪,并据此议定轻侮之罪的法律;张敏却驳斥此议,认为这会为私人杀人打开道路,于是废除了这条法令。难道正因为这件事,法律有所限制,所以孝子的事迹才没有流传下来吗?不知道王寄所犯的是死罪,并不只是侮辱;孝子杀死一个犯死罪的人,和杀死一个仅仅侮辱他人的人不同。他并非不愿意把此事交给官府,而是情势使他不能不私自杀人;他既孝顺母亲,又没有忘记君主,这正是足以流传的地方。和帝当时正采用张敏的意见,却又赦免孝子并征召他,也可以说刑罚没有偏失,奖赏也没有错漏。史官在这里反而失去了记载。我担心后世有人怀有孝子的心,却失去他处理事情的中正之道,轻率杀人来满足父母的私情,最终又免不了受到官吏的议论;他们便会说孝子的事迹不可效法,或者说后世不如汉代史官宽厚,却不责怪自己讲解得不精确,所以特意阐明这一点。《二陆先生祠记》【屠隆】
夫贱华贵实,惇士之操;鞶帨雕虫,太上之所不由。故世之巨人鸿徳,厌薄浮躁,谓无所用之。然而椎鲁之夫,亦往往逃焉。乃臧孙氏所称三不朽,不废立言矣。洪荒而后,神圣大贤,其所竖立者,朗掲六合,为万世规。茍不托之文士之竹素,乌能传之无穷,与天壤共敝乎?即尼父恂恂笃行,而手定六籍,告来世五千言,非文章耶?夫老氏岂不冲然玄素?也不佞仰观于日月之华五星之彩云霞璀灿山川焜耀然后悟此道之贵也议者谓张司空华而不实,少文者率借口焉。夫诚使徳超太上,功轶三五,焉用文为?若犹未也,奈何奓口而诋天下巨丽之业?司空妙识博综多闻,寜独辨海鳬龙鲊之属,称神智雄藻哉?其大者精忠奋于国家,款诚信于幽冥,通儒硕望,彬彬质有其文,故可贵也。二陆先生早岁以天才赡逸,见赏司空,所操管涌于奔泉,烂于天星,吾固特不论。史称平原伏膺儒术,非礼不动,即敦龎本实之士,奚过焉?士龙清识要自伟然矣。或谓其周旋昏乱之朝,卒与祸会,为缺知几之神。夫黄鹄游于污池,祥鸾铩于棘林,葢亦属有天命,非由人事。岂其时?若稽叔夜龙性矫举,薄富贵若绦笼,而亦卒不免,岂文章之过也?观平原临收白帢,从容神色自若,此其气量宏逺,其于死生了矣。夫学至于了死生,岂易及哉?其生也驰大誉于九州岛,而其死也精魂感于二仪,乃鸿丽之文,两先生霍焉竞爽。至使君苗烧砚,蔡公流血,呉会秀异之气,实发于两公,譬之天鸡始鸣,曜灵启途,其有功于来兹大矣。两先生华亭人,而青浦者,故华亭西鄙,今两先生墓实在青浦,则今固青浦人也。不佞来令兹邑,既已祀两先生学宫,复为之建祠专祀焉,而并考其平生之操履,使知不佞之所愿执鞭从事者,不独以其文是役也。不佞实捐俸首事,终之者部民陈谟。蔡论而祠墓,则俞孝亷、显卿所捐上田,皆好义有志者,得并书。
呉孝子祠堂记【王衡】
呉孝子者讳璋宫保公父也。孝子母陆,幼孀而贫,选入给事诸王府,已随王之饶。孝子弃家求母者二十年,既得见,则毋疾已革矣。孝子为刲股活之,将至邸三日而卒。孝子负骨归塟。是生宫保公。呉氏以贵显富厚者累世,世至今岁丙申,呉之子孙始谋特为祠祀孝子,属予为记。予详次其事,而知孝之悳果通于天也。今夫人介然情欲之感其甚至于齐梦觉,一死生然不得其愿而死者何限,而以史所载孝子之至囓指而动,剖肝而活,觅鲤鲤至,祝槿槿生,则何以若是捷哉?天道也有天之天,离合应违,犹水中之日,萑苇障之,或验或不验,而人之天以毛髪肉骨相属,离以精神呼吸相召取,若燧之于日也,岂有感而不应者哉?呉孝子事类朱寿昌,寿昌生不识母,日昩昧焉,望途而索其所不可知,其为力难,而孝子辛苦丐乞,仰鼻息于尊王贵珰之手,似易而犹难,而其卒皆至于得母。顾寿昌之母优游禄养者又数年,理不宜以沟壑死,而陆母之得出也,距其死三日耳。片息之视若有所待而留者,使孝子犹得以肉代糜,以申其一日之养。天之祚孝子甚怪而巧,不可谓之不幸也。葢昔者唐徳宗以天子之尊,物色其母四十余年,竟不得,徒望祭追号以纾其慕思,此岂其力有不足哉?天子之意侈而匹夫之诚专,天固有至有不至也。彼其饥寒暴露,足茧口吃,梦啽呓而觉呻呼,徙倚侧息于宫墙咫尺之间,此其一日足当四十年,其可以得母无惑矣。今天下太平之日久,圣明在宥,鳏寡孤独得所,父母子女无生而离析之忧,而世多服牛络马,射功利,四方轻去其亲而不及顾者比比也,岂非人心之天见于迫穷而隐于丰泰欤?今呉之子孙方袭荣累富,不自诩其门世阀阅,而能追惟原本于艰难困阨之时,思深哉?岂但阐扬先徳而已乎?呉之不替也,于此观之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记三十七【以下官署】
中书政事堂记【唐李华】
译轻视华饰而看重实际,是敦厚之士的操守;佩巾之类的雕琢文饰和琐碎技巧,是最高明的人所不取的。所以世上的伟人和大德之士,厌恶轻浮躁进,认为这些没有什么用处。然而,质朴鲁钝的人也往往借此逃避文辞。于是,臧孙氏所说的“三不朽”中,仍然不能废弃立言这一项。自洪荒以来,神圣大贤所建立的事业,光明地昭示于天地四方,成为万世的规范;如果不托付给文士的竹简缣素,怎么能够流传无穷,与天地一同长存呢?即使孔夫子谦恭笃实地实行仁道,亲手删定六经,留下五千言告诫后世,难道不是文章吗?老氏难道不清静玄妙、质朴无华吗?我不才仰观日月的光辉、五星的光彩、云霞的灿烂、山川的辉耀,然后才明白文章之道的可贵。议论者说张司空张华华美而不实,缺少文采的人便常常借此为口实。假如他的德行真能超过最高明的人,功业超过三皇五帝,那还用文章做什么?如果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张口就诋毁天下最宏伟华美的事业呢?张司空见识精妙,学问广博,见闻丰富,难道只是能够辨别海鳬、龙鲊之类的事物,才可以称作神奇聪慧、文采雄健吗?他的伟大之处,在于精忠奋发于国家,忠诚信实上达幽冥;他是博通儒学、声望卓著的人,文质彬彬,内在品质和外在文章兼备,所以值得珍重。二位陆先生年轻时凭借天才丰赡、文思奔放而受到司空张华赏识,他们执笔作文,像泉水奔涌,像天上群星灿烂,这些本来尤其不必再说了。史书称陆机倾心于儒术,不合礼制就不行动;即使是敦厚朴实之士,又有谁能超过他呢?陆云的清明见识,自然也伟岸不凡。有人说,陆氏兄弟周旋于昏乱的朝廷,最终遭逢灾祸,是因为缺少审察时机的智慧。黄鹄在污水池中游荡,吉祥的鸾鸟在荆棘林中折伤,大概也有天命在其中,并非全由人事造成。难道只是因为时势不对吗?比如嵇叔夜嵇康具有龙一样的性情,高举远引,把富贵看得如同绳笼,却也最终不能免祸,难道是文章造成的吗?看陆机临将被捕时戴着白帽,神色从容自若,可见他的气量宏大深远,对生死已经看透了。学问达到看透生死的境界,难道容易做到吗?他活着时在九州传播盛大声誉,死后精魂感通天地,于是形成宏伟华丽的文章;二位先生的才华,确实相互辉映。后来使君苗焚烧砚台,蔡公流血,吴会地区秀异的气运,实际上由二位先生发端。譬如天鸡开始啼鸣,太阳神打开道路,他们对于后世的功劳实在太大了。二位先生是华亭人,而青浦原是华亭西部边境,如今二位先生的墓就在青浦,那么今天当然也可以说是青浦人了。我来这里任县令后,已经在县学宫祭祀二位先生,又为他们建祠专门祭祀,并且一同考察他们一生的操守和行迹,使人知道我愿意执鞭随从、为之效力,并不只是因为他们的文章才这样做。我确实捐出俸禄首先主持此事,最后完成工程的是本地百姓陈谟。蔡公议定祠墓之事时,俞孝廉、俞显卿捐出的上等田地,也都是乐于行义而有志向的人,因此一并记载下来。《吴孝子祠堂记》【王衡】吴孝子名璋,是宫保公的父亲。孝子的母亲陆氏年轻守寡而贫困,被选入宫中,供职于诸王府,后来随王到了饶地。孝子离家寻找母亲,历时二十年;终于找到并见到她时,母亲的病已经危急。孝子割下自己的大腿肉救活了她,但距到达王府仅三天,母亲便去世了。孝子背着母亲的遗骨回乡安葬。后来生下宫保公。吴氏世代因显贵而富厚,到今丙申年,吴氏子孙才开始谋划专门建祠祭祀孝子,并嘱托我撰写记文。我详细叙述这件事,知道孝子的德行果然可以感通上天。如今人们专一的情感,感动到极点时,甚至能使梦境与觉醒相齐;一生一死本来有定数,却有多少人未能实现愿望便死去。可是史书所载的孝子,有的咬手指便使父母有所感应,有的剖肝而使父母复生,有的寻求鲤鱼便得到鲤鱼,有的祈求槿树便使槿树生长,为什么会这样迅速呢?这是天道。天道之上还有天之天,离合、应验与违逆,就像水中的太阳,芦苇遮挡时,有时应验,有时不应验;而人与人之间的天性,则以毛发、血肉、骨骼相互联系,分离后又以精神和呼吸彼此感召,如同燧石对于太阳,难道有感应却不回应的吗?吴孝子的事迹与朱寿昌相类似。朱寿昌出生后不认识母亲,长久处于昏昧之中,望着道路寻找自己无法知晓的母亲,他付出的力气很大;孝子辛苦乞讨,仰赖尊贵的王侯宦官施舍,看似容易却仍然艰难,但最终都找到了母亲。只是朱寿昌的母亲还享受俸禄供养了数年,按理不应死于沟壑;而陆母能够被接出,距离她去世只有三天。她仿佛停留着一口气,像是在等待什么,使孝子还能够以自己的肉代替糜粥,来尽一日的奉养。上天赐福给孝子,实在奇异而巧妙,不能说他是不幸的。过去唐德宗以天子的尊贵,寻找母亲四十多年,最终没有找到,只能遥望祭祀、追尊名号来排遣思念,这难道是他的力量不足吗?只是天子的意愿广大,而平民的诚心专一;上天本来就有能够达到和不能达到的差别。吴孝子在饥寒中暴露于野外,脚底磨出厚茧,说话结巴,梦中呓语,醒来呻吟呼喊,在宫墙咫尺之间徘徊喘息;他经历的一天,足以抵得上四十年,因此能够找到母亲,也就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了。如今天下太平已经很久,圣明的君主施行宽宥,鳏寡孤独各得其所,父母子女没有出生便离散的忧患;可是世上许多人驾牛络马,追逐功名利禄,轻易离开亲人而无暇顾及,这难道不是人的天性在困穷逼迫时显现,在丰足安泰时反而隐没吗?如今吴氏子孙正承袭荣华、累积财富,却不自夸其家族世代的门第功业,反而追念家族根本起于艰难困苦之时,他们的思虑多么深远啊!难道只是为了彰显祖先的德行而已吗?吴氏家族能够世代不衰,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九十六 (明)贺复征编 ○记三十七【以下为官署记】《中书政事堂记》【唐·李华】
政事堂者,自武德已来,常于门下省议事,谓之政事堂。故长孙无忌起复授司空,房玄龄授左仆射,魏征授太子太保,皆知门下省事。至髙宗光宅元年,裴炎自侍中除中书令,执宰相笔,乃移政事堂于中书省。记曰:政事堂者,君不可以枉道于天,反道于地,覆道于社稷,无道于黎元,此堂得以议之。臣不可悖道于君,逆道于人,黩道于货,乱道于刑,克一方之命,变王者之制,此堂得以移之。兵不可以擅诛,权不可以擅施,货不可以擅蓄,王泽不可以擅夺,君恩不可以擅间,私雠不可以擅报,公爵不可以擅私,此堂得以诛之。事不可以轻入,重罪不可以生入死,法不可以剥害于人,财不可以擅加于赋,情不可以委之于幸,乱不可以启之于萌,伐紊不赏,削紊不封,闻荒不救,见馑不惊,逆谏自贤,违道伤古,此堂得以杀之。故曰:庙堂之上,罇俎之间,有兵有刑,有梃有刃,有斧钺有鸩毒,有夷族有破家。登此堂者得以行之。故伊尹放太甲之不嗣,周公逐管蔡之不义,霍光废昌邑之乱,狄公正庐陵之位。自君弱臣强之后,宰相主生杀之柄,天子掩九重之耳,燮理化为权衡,论思变成机务,道变轻身,祸败不可胜数。列国有传,青史有名,可以为纠身之诫。
待漏院记【宋王禹偁】
天道不言,而品物亨,岁功成者,何谓也?四时之吏,五行之佐,宣其气矣。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者,何谓也?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张其教矣。是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法乎天也。古之善相天下者,咎夔至房、魏可数也。是不独有其德,亦皆务于勤尔。况夙兴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犹然,况宰相乎?朝廷自国初因旧制,设宰臣待漏院于丹凤门之右,示勤政也。至若北阙向曙,东方未明,相君启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哕哕鸾声。金门未辟,玉漏犹滴,撤葢下车,于焉以息。待漏之际,相君其有思乎?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田畴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人立朝,我将斥之。六气不和,灾眚荐至,愿避位以禳之;五刑未措,欺诈日生,请修德以厘之。忧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门既启,四聦甚迩,相君言焉,时君纳焉,皇风于是乎清夷,苍生以之而富庶。若然,总百官,食万钱,非幸也,宜也。其或私雠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器玩,何以取之?奸人附势,我将陟之;直士抗言,我将黜之。三时告灾,上有忧色,构巧词以恱之;羣吏弄法,君闻怨言,进谄容以媚之。私心慆慆,假寐而坐。九门既开,重瞳屡回,相君言焉,时君惑焉,政柄于是乎隳哉!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则死下狱,投逺方,非不幸也,亦宜也。是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可不慎欤?复有无毁无誉,旅进旅退,窃位而茍禄,偹员而全身者,亦无所取焉。棘寺小吏王禹偁为文,请志院壁,用规于执政者。
定州阅古堂记【韩琦】
庆厯八年夏五月,天子以河朔地大兵雄,而节制不专,非择帅分治而并抚其民不可。始诏魏瀛、镇定四路悉用儒帅,兼本道安抚使。而定以不肖辱其选,既让不获,命至则竭愚修职,尚惧不能称上所以付与之意。退而思迹古名臣之轨躅,以自策励,且患其汨于多务而志之弗虔。会郡圃有坏亭,岁久不葺,于是广之为堂。既成,乃摭前代良守将之事实可载诸图而为人法者,凡六十条,绘于堂之左右壁,而以“阅古”为堂名。夫古犹今也,古之人为屏翰、授鈇钺而能成异政、立竒功,而今或不能者,何也?盖其待已也不贤,而足其报禄也必利而安持,是以望政成而功立,不其难哉?如曰古人能之,予反不能之,日夜以勉焉,又安有不至者耶?今予之所为也,诚以已之道未充,而君之禄殊厚,任重途逺,惟仆踣之是虞,故在燕处之间,必将监古以自勉。其未至也,则虽纷肴觞、竞笳吹,四时之景交见于前,予方仰而愧,俯而忧,孰知夫乐之为乐哉?其少进也,则虽吏文之扰,懐边责之在已予固得其道而处之。至于幅巾坐啸,恬然终日,予之所乐,恶有既乎?若其宾客之于斯,僚属之于斯,不离几席,如阅旧史,俾人人知为治者莫先于教化,用兵者莫贵于权谋,而俱本之于仁义。功名一立,不独身享富贵,而庆流家宗,其余风遗烈,可以被于旗常,传于简策,邈千万世而凛然如存,咸有耸慕之意。不以酣歌优笑之为乐,而以是为乐,则予也岂徒已之为益?是将有益于人。知我者,其以我为喜爽垲遂娯赏而已乎?后来之贤与我同志,必爱尚而増葺之,宜免夫毁圯圬墁之患矣。谨记。
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王安石】
译政事堂这一机构,自武德年间以来,常在门下省议事,称为政事堂。因此长孙无忌起复后授任司空,房玄龄授任左仆射,魏征授任太子太保,都掌管门下省事务。到高宗光宅元年,裴炎由侍中改任中书令,执掌宰相的政务笔札,于是把政事堂迁到中书省。记文说:政事堂的职责,是君主不能以邪曲之道违背上天,不能以反常之道违背大地,不能以覆乱之道危害社稷,不能对百姓无道;这些事情都可以在此堂议论。臣子不能以悖逆之道对待君主,不能以违逆之道对待人民,不能以贪黩之道对待财货,不能以扰乱之道施行刑法,不能危害一方百姓的性命,不能改变君王的制度;这些事情都可以在此堂纠正。军队不能擅自诛杀,权力不能擅自施用,财货不能擅自蓄积,君王的恩泽不能擅自夺取,君主的恩宠不能擅自离间,私人的仇怨不能擅自报复,公爵之位不能擅自用于私人;这些事情都可以在此堂惩处。政事不能轻率地提出,重罪不能把本应判生的人判死,法律不能剥夺、伤害百姓,财物不能擅自加到赋税上,实情不能交给侥幸,祸乱不能在萌芽时被开启;讨伐扰乱者不能不赏,削平祸乱者不能不封,听说荒年不能不救济,看见饥荒不能不惊惧;拒绝劝谏而自以为贤,违背正道而伤害古制,这些事情都可以在此堂诛除。所以说:在朝廷之上、宴饮议事之间,有兵有刑,有棍棒有刀刃,有斧钺有鸩毒,有诛灭全族,有抄破家产。登上这个政事堂的人,都可以施行这些权力。因此,伊尹放逐不肯继承王位的太甲,周公驱逐行为不义的管叔、蔡叔,霍光废黜造成祸乱的昌邑王,狄仁杰端正庐陵王的名位。自从君弱臣强以后,宰相掌握生杀大权,天子被遮蔽了九重宫门中的耳目,调和治理变成权术权衡,参与谋议变成机密事务,道义变得轻薄自身,祸败多得数不清。列国史书有所传述,青史上也留有姓名,可以作为约束自身的警戒。《待漏院记》【宋·王禹偁】天道不说话,却使万物各得其性、亨通生长,使一年农功完成,这是什么原因呢?四时的官吏、五行的辅佐者,宣扬并运行了天道之气。圣人不说话,却使百姓亲睦、万国安宁,这是什么原因呢?三公讲论治国之道,六卿分掌职务,推广施行了圣人的教化。由此可知,君主在上面安逸,臣子在下面劳苦,这是效法上天的道理。古代善于辅佐天下的人,从咎繇、夔到房玄龄、魏征,可以数得出来。他们不只是有德,也都致力于勤劳罢了。何况早起晚睡侍奉君主,卿大夫尚且如此,何况宰相呢?朝廷自开国以来沿用旧制,在丹凤门右侧设置宰臣待漏院,以表示勤于政事。每当北阙将要天亮、东方尚未明时,宰相启程,火炬照耀如城;宰相到达,鸾铃声清脆。金门还没有开启,玉漏仍在滴水,宰相撤去车盖下车,便在这里休息。等待宫门开启之时,宰相难道没有所思考的吗?或许百姓还没有安定,就思考用什么使他们安泰;四方夷族还没有归附,就思考用什么使他们来归;战争还没有停止,怎样才能平息它?田地荒芜很多,怎样才能开垦它?贤人在野外,我将进用他们;奸佞之人在朝廷,我将斥退他们。六气不调,灾祸接连到来,愿意辞去职位来禳除灾祸;五刑还没有停止,欺诈日益发生,请求修养德行来治理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忧心忡忡,等到天亮才入朝。九门已经开启,皇帝的耳目就在近处;宰相进言,时君采纳,于是皇帝的风教清明平和,百姓因此富足安康。若是这样,总领百官、享受万钱俸禄,并不是侥幸,而是理所应当。又或者私仇还没有报,就思考怎样驱逐仇人;旧日的恩情还没有报答,就思考怎样使施恩者显荣;子女美人和玉帛,怎样才能得到?车马器玩,怎样才能取得?奸人依附权势,我将提拔他;正直之士直言抗争,我将贬黜他。三时报告灾害,皇帝面有忧色,便编造巧妙的言辞来取悦他;群吏玩弄法律,皇帝听到怨言,便进献谄媚的脸色来讨好他。私心放纵驰骋,假装睡觉而坐着。九门已经打开,皇帝反复回视,宰相进言,时君却受到迷惑,于是政权就此毁坏,帝位也因此危险了。若是这样,被关进监狱、流放远方,并不是不幸,也是理所应当。由此可知,一国的政事、万人的性命,都悬系于宰相之手,难道可以不谨慎吗?还有一种人,没有毁谤也没有声誉,随众入朝,随众退朝,窃居职位而苟且取禄,只求充数保全自身,这种人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棘寺小吏王禹偁撰写这篇文章,请把它刻在待漏院的墙壁上,用来规劝执政者。《定州阅古堂记》【韩琦】庆历八年夏季五月,天子认为河朔土地广大、军力强盛,而节制不能专一,不选择将帅分区治理并共同安抚百姓是不行的。于是下诏,魏、瀛、镇、定四路都任用儒将,并兼任本道安抚使。我因为不才而有辱这次选任,既然辞让也未获准,任命到达后,便竭尽愚拙来修治职务,只是仍然担心不能符合皇上交付我的心意。退下后我思考古代名臣的行为轨迹,用来策励自己;又担心自己被繁多事务淹没,志向不能虔诚坚持。恰逢郡府园圃中有一座破败的亭子,年久失修,于是扩建成堂。建成后,便搜集前代贤良守将的事迹,其中有六十条可以绘图陈列、供人效法,便画在堂的左右墙壁上,并以“阅古”作为堂名。古代和今天本来相同,古人担任屏翰、接受斧钺之任,能够建立奇异的政绩、立下奇功,为什么今天有时不能做到呢?大概是因为他们对待自己不够贤明,而满足于所得俸禄,必定只求利益和安逸,所以希望政绩成功、功业建立,不是很难吗?如果说古人能够做到,我反而不能做到,就应当日夜以此自勉,又怎么会有做不到的呢?如今我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因为自己的道德修养还不充足,而君主给予的俸禄格外丰厚;责任重大、道路遥远,我只担心自己跌倒失败。因此在闲居休息之间,一定要以古人为鉴来勉励自己。在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时,即使有丰盛的酒肴、争相吹奏的笳笛,四时景色交相呈现在眼前,我也只能仰头惭愧、低头忧虑,哪里知道享乐是什么呢?等稍有进步时,即使官府文书纷扰、怀抱边疆责任压在自己身上,我也确实能够找到正确的道理来处置。至于头戴幅巾坐着长啸,终日安然自得,这就是我的快乐,哪里会有尽头呢?至于宾客在这里、僚属在这里,近在几席之间,如同阅读旧史,使人人都知道治理国家没有比教化更重要的,用兵没有比权谋更可贵的,而二者都以仁义为根本。功名一旦建立,不只是自身享受富贵,福庆还会流传到家族;其余的遗风和功烈,可以彰显在旌旗常典之上,流传在史册之中,即使相隔千万世,仍然令人敬畏,仿佛依旧存在,人人都会产生敬仰羡慕之意。不把纵情歌唱、优伶嬉笑当作快乐,而把这些当作快乐,那么对我来说,难道只是有益于自己吗?这将会有益于他人。了解我的人,难道只会把我看成喜欢这里明亮干燥、适合游赏罢了吗?后来贤能而与我志趣相同的人,一定会爱护、推重并增修它,应当可以免除毁坏、倾圮和粉刷修补的忧患了。谨此记述。《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王安石】
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佑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始稽之众史,而自李纮已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杨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劝已下又得其在事之岁时。于是书石而镵之东壁。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而天子犹为不失其民者,葢特号而已耳。虽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犹不得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犹不能毋以此为先急,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葢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已。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事之岁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葢吕君之志也。
滕县公堂记【苏轼】
君子之仕也,以其才易天下之养也。才有大小,故养有厚薄。茍有益于人,虽厉民以自养,不为泰。是故饮食必丰,车服必安,宫室必壮,使令之人必给,则人轻去其家而重去其国。如使衣食菲恶,不如吾私;宫室敝陋,不如吾庐;使令之人朴野不足,不如吾僮奴。虽君子安之,无不可者。然人之情,所以去父母,捐坟墓而逺逰者,岂厌安逸而思劳苦也哉?至于宫室,葢有所从受而传之无穷,非独以自养也。今日不治,后日之费必倍。而比年以来,所在务为俭陋,尤讳土木营造之功,欹仄腐坏,转以相付,不敢擅易一椽。此何义也?滕,古邑也,在宋鲁之间,号为难治。庭宇陋甚,莫有葺者,非惟不敢,亦不暇。自天圣元年,县令太常博士张君太素实始改作,凡五十有二年,而赞善大夫范君纯粹自公府椽谪为令,复一新之。公堂吏舍凡百一十有六间,髙明硕大,称子男邦君之居,而寝室未治。范君非嫌于奉已也,曰:“吾力有所未暇而已。”昔毛孝先、崔季珪用事,士皆变易车服以求名,而徐公不改其常,故天下以为泰。其后世俗日以奢靡,而徐公固自若也,故天下以为啬。君子之度一也,时自二耳。
邢州尧山县令厅壁记【沈括】
地方百里,听事于庭者万家。上不得专达于天子,下不得宾养国中之善士。其官谓之县令,其秩不得齿于天子之下士。静牵动违势,如槁毛。士能得志于斯,亦可谓贤矣。其选既轻,故民未尝厚望于吏,吏之自期亦以此,则因谓之治,岂所谓治者耶?吾王君圣美之为尧山,不以其轻者入于心,而犹为其所难。剥槌断裂之故,不得行。皎明察深,矫厉之名不立,而下皆有以相先。不暴而争,肆耕而饱食,事益不至县令之庭。县既已空,无事乃治其所居之堂。凡前后之共为此邑者,不忍其人没而不彰,则又纳其壁中,以县令之题名予客。过赵魏之郊,问其故家旧俗,皆慨然喜言三晋战国之事。自七国之时,赵数窘秦人于两河之间。秦方强,天下所惮独在赵,故赵常受兵,为天下劲国。其后四分,以为代、魏、燕、赵。踣漳南,蹶上党,肩凥顿偾,不能相支,而邯郸、巨鹿穿裂摧坏,兽惊鸟决,独当四方之锋。其人生而知有战斗攻掠之备,习闻而成风者已久,而不可迁。虽当积安无事之日,其天性固以异于他俗。此宜治之甚难,而圣美摩抚调养之,既成则又推之于前后之人,若无心于得失者,宜乎民安之不难矣。圣美以嘉佑六年得尧山,于其将去,使来求记于予,则治平元年也。
新修东府记【陈绎】
译三司副使一职,从前不记载任职者的姓名。嘉祐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冲之开始查考各类史书,从李纮以上直到查道,考得了他们的姓名;从杨偕以上,考得了他们所任的官职;从郭劝以下,又考得了他们任职的年岁。于是把这些刻在石上,镌刻于厅堂东壁。天下各地汇聚起来的是财物,治理天下财物的是法令,守护天下法令的是官吏。官吏不好,即使有法令也没有人遵守;法令不完善,即使有财物也没有人治理。有财物却无人治理,那么田间小路、里巷中的卑贱之人都能够私自掌握取予的权势,擅自占有万物的利益,与君主争夺百姓,放纵自己无穷的欲望,并不一定非要等到权贵、强者、桀骜的大人物才会这样做。这样一来,天子还自以为没有失去百姓,不过是徒有名号罢了。即使想要吃粗食、穿破衣,使自己的身体憔悴、内心忧愁,只求天下供给充足、自己的政令安定,我知道仍然做不到。既然如此,完善法令并选择官吏守护它,以治理天下的财物,即使是上古尧舜,也不能不把这件事放在最优先、最紧要的位置,何况后世纷乱的时代呢?三司副使,是当今的大官,朝廷对他的尊重和恩宠十分周备。如今治理财物的法令如果有不完善之处,他们都能够把意见上奏朝廷并加以修改,并不只是守住成法、吝惜财物出入,听从有关官署的事务而已。他的职务既然如此,那么任职者是否贤能,以及利害如何施加于天下,情况究竟怎样呢?观察这些人的为人,根据他们任职的年岁,来探求他们的政绩在今天所留下的影响,再考察他们辅佐君主治理财物的方法,那么这些人贤能还是不肖,以及世道治理得好还是不好,我坐着就可以知道了。这大概就是吕君的志向。《滕县公堂记》【苏轼】君子出仕,是用自己的才能换取天下给予的俸禄。才能有大小,所以俸禄有厚薄。假如对百姓有益,即使使百姓劳苦来供养自己,也不算过分。因此饮食一定要丰盛,车马衣服一定要舒适,宫室一定要壮丽,供役使的人一定要充足;这样,百姓就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家,却把离开国家看得很慎重。假如衣食粗劣,还不如我自己的私产;宫室破旧简陋,还不如我的庐舍;供役使的人朴实粗野而不足,还不如我的童仆。即使君子能够安然处之,也没有什么不可。可是人的感情,之所以离开父母、舍弃坟墓而远游,难道是厌恶安逸而想念劳苦吗?至于宫室,是因为有所承受,并且要传给后世无穷的人,并不只是用来供养自己。今天不加治理,后天的费用一定加倍。可是近年以来,各地都一味追求俭陋,尤其忌讳土木营造,房屋倾斜、歪坏,便转交给下一任,不敢擅自更换一根椽子。这是什么道理呢?滕县是古老的城邑,位于宋、鲁之间,号称难以治理。县衙庭院非常简陋,没有人修葺,不只是因为不敢,也是因为没有时间。自天圣元年起,县令太常博士张太素才开始改建;过了五十二年,赞善大夫范纯粹从公府属官被贬为县令,又把它全部翻新。公堂和吏舍总共一百一十六间,高大明亮而宽阔,符合子男之国国君的居所规格,只是寝室还没有修治。范君并不是嫌弃供养自己,说:“只是我的力量还有所不及,暂时没有空暇罢了。”从前毛孝先、崔季珪掌权时,士人都改变车马服饰来求取名声,只有徐公不改变平常的样子,所以天下人认为他奢侈。后来世俗一天比一天奢靡,而徐公仍然自如如故,所以天下人又认为他吝啬。君子的尺度本来只有一个,只是时代不同,表现便有两样。《邢州尧山县令厅壁记》【沈括】方圆百里的地方,县令在庭堂上处理事务,面对的是一万户人家。向上不能直接把事情奏达天子,向下不能招待、供养国内的贤士。这样的官职称为县令,品秩甚至不能与天子属下的低级官吏相提并论。安静时牵制重重,一有行动便处处违逆,形势如同枯干的羽毛。士人若能在这样的职位上实现志向,也可以称为贤能了。由于县令的选任本来就不受重视,所以百姓从来没有对官吏寄予厚望,官吏对自己的要求也因此如此,于是便把这种情形叫作治理,这难道是所谓的治理吗?我王圣美治理尧山,并没有把职位卑微放在心上,仍然把它当作困难的事情来做。他查清剥削、捶打、断裂等弊端,却没有机会推行。明察深刻而清楚,使矫饰严厉的名声不能树立,下面的人也都能互相勉励。百姓不暴虐争斗,尽力耕作而丰衣足食,事务越来越少,以至于不再送到县令的庭堂。县中既然已经空闲无事,便修治他所居的厅堂。前后共同治理这个县的人,我不忍心让他们埋没而没有彰显,于是又把他们的姓名收入墙中,让县令题名给来访者观看。我经过赵、魏的郊野,询问当地世家旧俗,人们都感慨而高兴地谈论三晋战国的事情。自七国时期以来,赵国多次在两河之间使秦人陷入困窘。秦国正强大时,天下所畏惧的只有赵国,所以赵国常常遭受战争,却也成为天下的强国。后来赵国一分为四,成为代、魏、燕、赵。漳水以南被击败,上党被攻陷,肩背疲惫、颠顿倾覆,不能互相支撑;邯郸、巨鹿被穿裂摧毁,如同野兽惊奔、鸟雀飞散,独自承受四方的锋芒。那里的人一生下来就知道备战、攻掠的事情,长期听闻这些而形成风俗,已经很难改变。即使处在长久安定、没有战事的日子里,他们的天性本来仍然与其他地方不同。这种地方本来极难治理,而圣美加以抚慰调养;治理成功后,又把功劳推给前后任职的人,好像不计较得失。百姓因此安定下来,并不困难,也是理所当然的。圣美在嘉祐六年得到尧山县令一职;临将离任时,派人来请求我撰写记文,这时已是治平元年。《新修东府记》【陈绎】
中书政事,本也。宰相三公,官也。官不必备,唯其人。匪其人,不居。且体貌大臣,礼重而庄,物采显庸,宜备而称,岂曰私其人哉?葢所与坐而论道,不下席而致太平之功者,二三执政而已。国朝以来,尚袭唐故,大臣多不及建里第,而僦居民间,至距城数里之外,东西南北,回逺不相接也。四方奏书缓急,报闻吏卒持走,徧歴诸第一,有漏露稽违失亡,其可逮乎?而又暑寒雨风,晨趍暮还,舆卫驺呵导从前后,搢绅士大夫造请,纷驰于里巷坊曲之隘,甚非尊严体貌之观也。今禁卫三帅,率有公廨,庶官省寺,亦或有居,而独大臣不列府舍。每朝则待漏阙门之次,入则议政殿上,退即听事,羣有司公见请白可否,少休吏史抱文书环几案,左右颉颃以进,至日下昼数刻始归。夫以王城辇毂之大,其制度之阙如此。乃出圣画新剏二府,亲遣中人度地于阙之西南,轮广方制,房皇钩折,绘图以闻,即刋定于禁中,申命三司饬吏诸司,计工程材役,不妨时费不病官。自熙宁三年秋七月兴作,东西府凡八位,緫千二百楹。明年秋八月,东府四位成,诏知制诰臣绎为之记。臣拜手稽首以书,十月工实之次,谨按三代盛王繇礼义之政,至于周而大备,文章典刑,物采位叙,炜然见于朝廷之表。公卿内外,居有室宅,上不为过侈,下不为茍约。出则宠之淑旗龙章钩膺之驾,入则具之列鼎蒲筵粉纯之居。仰而视其宫,则有榱题之砻密;俯而摄其衣,则有衮舄之严丽。且谓不如是,不足以待其人;非其人,不足以相天下之政。故其取予屈舒厚薄等衰,一谓之天秩。先王之泽既竭,能道古人之言者起,以其私学蔽尚迷谬世俗,虽有志之主,厌然而所慕者,不过耳目之所习,呴呴而望其下者益卑。西汉去治世未逺,开丞相府四出门,无阑不设,铃不惊鼓,深大宏逺,无有限节。郡国守长吏得以岁上计事,国有大议,车驾亦亲幸而临听焉。然其议不过军功、武爵、期会、督责之故,至于东汉仍建公府,苍龙阙东偏,其制度虽存,而称号不复于当时。葢用人授位出于一切,其烦文虚器、隆杀存亡者,亦无足以系政事之重轻。宋兴之初,平定四方,烜耀神武,遂一宇内,颇用战勲伐阅、将帅之人,浸久而安,生民乐嬉,百年之间,轨迹运行,将臣相臣夜寐夙兴,罔敢有懈。皇帝临位,躬揽权纲,显白训义,图惟先王治理之实,置府设属,大放古制,文武弛张,名器有等,大小尊卑,靡不遵序。夫名者,礼之分也;位者,处其名之器也。名既正,然后任责之理得,而百事修明;名不正,则任责之理废,而百事隳。必使望其器,可以知其职,可以知其人。书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是繇天子任大臣以道,而率作兴事,罔不喜乐,赓歌卒起乎治功之隆。葢君臣会遇,千载之甚盛德也。若乃圣作物覩宣,耀典训,垂万世之丕则,考不磨之斯文,其不在二府之制,而在道德之意乎?
新修西府记【陈绎】
唐初典兵禁中,出于帷幄之议,故以机宻名官。开元中设堂后五房,而机宻自为一司,其职秘,独宰相得知,舍人官属无得预也。贞元之后,藩镇旅拒,重以兵属人,及中官分领左右神策军,而枢宻之职归于北司,然尝寄治省寺庑下。延英会议,则屏立殿西,势犹厌厌,传道宫省语而已。至其盛时,其贵者号中尉,次则枢宻使,皆得贴黄除吏。唐末既除北司,并南北军于枢宻使,遂总天下之兵。五代以来,多以武人领使,而宰相知院事。国朝复置副贰,签书直学士之名,大畧文武叅用,间以宰相兼领之,故得进退大吏,预闻机政,其任职葢重矣。古之公卿,入则相与谋于朝,出则相与谋于家,家宰膳夫之政不至于耳目,而天下四方之事每得于燕处之际,故其为之不劳而日,常若有余。今未明而入,进见请决于陛席之前,退而百执事叩阁禀事,吏持书奏,周走闾巷,终日不得与二三大臣谋求,若古人之舂容有余,势固不行也。熙宁三年,诏营两府于掖城之南,其任枢宻使者为西府,于是有司知上之所以优隆大臣,将以修天下之政于堂陛之下,莫不率职底功,士献其能,工致其材,不周岁而吿成。臣谨按枢宻司马之职事,而周制属于夏官,秦汉曰太尉,亦冠将军之号,禄比丞相,置官属掌兵,武夫善用兵者使之,至于无兵,善治兵者治之于无事,然后天子之威刑震耀,偃然憺折于万里之外。噫,非二三大臣曷以哉!若夫仰而登,则恩见于榱梠;俯而宴,则礼见于阶陛。周旋指顾,无非上之致隆于已者,是则其所以享宠而居是者,可无思乎?
咸平县丞厅酴醾记【张耒】
译中书和政事,是国家政务的根本;宰相和三公,是所设的官职。官职不一定要全都设置,关键在于是否有合适的人;没有合适的人,就不应占据其位。而且对大臣要在仪容礼貌上表示尊重,礼制应当隆重而庄严,服饰器物要显明而相称,难道这是偏爱某个人吗?大概能够与君主同坐而讨论治道,不离座席便能促成天下太平的功业,只有二三位执政大臣罢了。自本朝以来,仍沿袭唐代旧制,大臣多来不及建造自己的宅第,只得租住民间房屋,甚至住在距城数里之外的地方,东西南北彼此相隔很远。四方奏书无论缓急,都由传报的吏卒奔走送达,遍历各位大臣的宅第;其中若有泄露、延误、错失、遗失,怎么能够追究清楚呢?又加上暑寒雨风,早晨赶来,傍晚返回,车舆、卫士、骑卒、呵喝、前后导从,士大夫们前来拜访请见,全都拥挤奔走在里巷坊曲的狭窄道路上,实在很不符合尊严体貌的观瞻。如今禁卫三帅大多有公廨,诸官署和寺省也有些设有官舍,唯独大臣没有专门的府舍。每天上朝时,在宫阙门前等待宫门开启;入内后就在议政殿上议政;退朝后便处理政务,各部门官员公开进见,请示事情的可否;稍稍休息时,吏史抱着文书环绕几案,从左右交错而进,直到太阳西斜、白昼过了几刻才回去。这样庞大的王城和京师,制度上的缺漏竟然如此。于是皇帝亲自提出构想,重新创建东西二府,派宦官亲自到宫阙西南测量土地,规划长宽方正的形制,房屋高大,曲折有致,绘制图样上奏;随即在宫中审定,又命令三司督促官吏和诸司,计算工程、材料和劳役,不妨碍时令费用,也不损害官府事务。熙宁三年秋七月开始兴建,东西二府共八座厅堂,总计一千二百楹。第二年秋八月,东府四座厅堂建成,皇帝下诏命知制诰臣陈绎撰写记文。臣拜手稽首写下这篇文章。十月工程确实完成后,我谨考察三代盛王依靠礼义施政的情况,到周代便最为完备;文章典章、法度刑制、器物色彩、职位次序,都灿然显现在朝廷之上。公卿无论内外,居住都有室宅,对上不至于过分奢侈,对下也不至于苟且简陋。出门时有华美的旗帜、龙纹车章、钩膺马饰的车驾以显示恩宠,入内时有列鼎、蒲席、粉饰边缘的居室。抬头看宫室,有雕琢精密的椽头;低头提起衣裳,有衮服和舄鞋的庄严华丽。并且认为若不是这样,就不足以接待这样的人;若不是这样的人,也不足以共同治理天下。因此对俸禄的取予、职位的升降、待遇的厚薄、等级的高下,统称为天秩。先王的恩泽已经耗尽后,能够讲说古人言论的人兴起,却以个人私学遮蔽、崇尚错误的世俗观念;即使有志于治理的君主,也渐渐懈怠,所仰慕的不过是耳目所习见的东西,对臣下的要求也越来越低。西汉距离太平治世还不远,丞相府开设四面大门,门禁栏杆无不设置,铃声不惊动,鼓声不擂响,深邃广大而宏远,没有限度和节制。郡国的太守、长吏能够每年上报计簿事务,国家有重大议论时,皇帝的车驾也亲自前往听取。然而,他们所议论的不过是军功、武爵、期限会集、督促责罚等事情;到了东汉,仍然建有三公府,位于苍龙阙东侧,制度虽然还在,但名号已经不再像当时那样受到重视。大概任用人才、授予职位都出于权宜一时,至于那些繁琐的文饰和空虚的器物,以及礼制的隆盛衰减、存亡废立,也没有足以牵涉政事轻重的实际作用。宋朝兴起之初,平定四方,神威显赫,于是统一天下,颇多任用凭战功资历取得地位的将帅。天下渐渐安定,百姓安乐嬉游;百年之间,法度运行,将臣、宰臣都早起晚睡,不敢懈怠。皇帝即位后,亲自掌握权纲,彰明训诫义理,谋求先王治理国家的实际办法,设置府署和属官,大体恢复古制;文武职权有张有弛,名位器物各有等级,大小尊卑无不遵循次序。名,是礼制区别的体现;位,是安置这个名分的器物。名分端正之后,任职和负责的道理就能确立,各种事务也会修治清明;名分不正,任职和负责的道理就会废弛,各种事务也会毁坏。一定要让人看到器物,就能知道他的职责,也能知道他是什么人。《尚书》说:“股肱之臣欢喜啊,君主奋发兴起啊,百官都兴盛啊。” 这是因为天子按照正道任用大臣,并率先兴办事业,所以百官没有不喜悦的,和谐的歌咏最终由治理功业的盛大而兴起。君臣相遇相知,是千载难逢的盛大美德。至于圣人创制事业,使万物有所观见,宣扬光大经典训诫,留下万世的大法,考察不可磨灭的文章,这难道不在于二府的制度,而在于其中所体现的道德意义吗?《新修西府记》【陈绎】唐朝初年在宫禁中掌管军事,出自帷幄之中的谋议,所以以“机密”作为官署名称。开元年间设置堂后五房,机密另自成为一司;其职务秘密,只有宰相能够知晓,舍人和属官都不得参与。贞元以后,藩镇纷纷抗拒朝廷,又把兵权交给宦官;等到宦官分掌左右神策军,枢密的职务便归于北司,但也曾把治所寄设在省寺廊下。延英殿议事时,枢密官只能屏立于殿西,地位仍很低微,不过是传达宫省中的话罢了。到了它最盛的时候,地位最高的称为中尉,其次是枢密使,都可以用贴黄文书任免官吏。唐末已经撤除北司,把南北军合并归于枢密使,于是总掌天下军队。五代以来,多用武人担任枢密使,而由宰相兼知枢密院事。本朝又设置副使,采用签书、直学士等名号,大体上文臣武将兼用,间或由宰相兼领,因此能够升降大官,参与听闻机密政务,其职责大概是很重要的。古代公卿,入朝时便相互在朝廷谋议,出朝后又相互在家中谋议,家宰、膳夫等家务不会进入耳目,而天下四方的事情却常常在闲居之际得以知晓,所以他们处理政务并不劳苦,一天到晚总像有余力。如今天还未亮就入朝,在陛席之前进见请求裁决;退朝以后,百官又到阁下叩见禀报,官吏拿着文书奔走于街巷,终日不能像古人那样同二三位大臣从容谋议、留有余裕,形势本来就无法如此。熙宁三年,皇帝下诏在掖城南面营建东西二府。担任枢密使的人所在的府署为西府。于是有关官署知道皇上优待尊崇大臣,是要在朝堂之下治理天下政事,人人无不尽职而取得功效,士人献出才能,工匠贡献材料,不到一年便告完成。我谨考察枢密司马的职掌,按周制属于夏官;秦汉时称为太尉,也加冠将军的称号,俸禄与丞相相当,设置属官掌管军队,任用善于用兵的武人;即使没有战争,也让善于治兵的人在无事时整治军务。这样以后,天子的威势刑罚才能震耀远方,使万里之外安然畏服。唉,这不是二三位大臣,怎么能够做到呢?抬头登堂时,恩宠显现在椽梠之间;低头宴饮时,礼制显现在台阶宫陛之间。往来转身、举手顾盼之间,无不是皇上对自己极尽尊崇的表现;既然这样,享受恩宠而居于此府的人,难道可以不加思考吗?《咸平县丞厅酴醾记》【张耒】
咸平五年,诏以陈留之通许镇为咸平县。先是,章圣皇帝幸亳,祠老子,道通许,筑宫以待幸。既为县,即以宫为令治所,主簿居中书府,而枢宻府为尉舍。熙宁某年,始置丞,于是迁县尉于外,而丞居焉。丞居之堂,庭有酴醾。问之邑之老人,则其为枢宻府时所种也。既老而益蕃,延蔓庇覆,占庭之大半。其花特大于其类,邑之酴醾皆出其下。葢其当时筑室种植,以待天子之所必有珍丽可喜之物,而后敢陈,是以独秀于一邑而莫能及也。每思唐自天宝以至于周,歴岁数百,天下未尝无战,其治安仅足以小康,而祸败尝至于大乱。自安史以来,蕃镇四据,而天下无完国。降及其末,分裂攘夺,至五季而中原正朔之所加,仅止门阀之中。惟我艺祖、神宗,受天休命,神武四达,马首所向,破灭摧伏。于是斸百年之蟠据,合歴世之分裂数百年间,祸根乱源,薅剪堙塞,大扫而无余矣。肆我章圣皇帝诞承祖武,以无忘大功,寛赋薄征,顺天养民,四方无虞,休养滋息。如人之疾病蛊败,医者既已击逐钩取其累年之蠧矣,而后为之调利抚养,安居美食,以使之丰腴而坚强也。由是观之,自开元以来至于章圣,而天下之人如复见大治之全国呜呼,亦可谓盛矣。于是封泰山,禅梁父,祀后土,祠老子,徜徉四方,以明示得意。闻之,古者天子巡幸,所至郡国必建原庙,所以广孝示后世,而况当太平之盛时,讲一世之大礼。八鸾之所经,六龙之所驻,可以昭后世示子孙,以为歴代大训成法者宜如何哉?是宜一草木一瓦砾皆当护守保藏,无敢弃壊,以无忘祖宗骏功成烈,而使知夫百余年间地平天成,养生送死无憾者谁之力也?酴醾之生当是时,葢尝沾雨露之濡,近日月之光,与夫旄头属车皆为一时之物矣,可不爱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七
(明)贺复征 编
○记三十八
阜民楼记【明崔铣】
张子作阜民楼于浙省治堂后,已病免归南城,及林虑马子来,乃讫工。自嘉靖壬午夏五至癸未冬,期岁又竒月焉。凡省诸僚,谋于斯,燕于斯,鉴于斯。其谋以一政,其燕以敦礼,其鉴以伐贪。今之省,合古数国而一之也。浙又上省也,其土沃而饶利,其民文而错尚。夫利与害对者也,文与质相息者也。布政枢于中,五叅各宣事于外。或棘于名,而欲炫其赫赫之迹,饬兵不惮匮民,已责不难废礼,则衡道决矣。冬寒也,裘其左臂而绤其右,右必痹。夏暑也,袒其腹而袭其首,首必疡。虽颠痴者弗为也。裘绤之为服异,而养身则均。省犹一身也,故政人勿异。袒袭之施,酸甘殊味而成羮,可否判词而立议。是故善毋恶其不已出也,贵宜民。害毋恶其延诸人也,贵恊力。故曰其谋以一政。古者邦相交也,则燕盛仪以昭让,赋诗以见志。君子有礼,民斯则焉,而烦言饰令可屏矣。来则迎,行则赆,劳则劳,迭宾而信与杜里好之猥屑,放俗音之靡滥。采苹章其洁,四牡固其节,皇华广其忠。上知节矣,而民化其慝。故曰其燕以敦礼。吾闻斯楼也,宋秘省之基也,后为紫微堂而火,十年弗暇葺。张子不发帑金,毋鸠民材,撤二阉之侈祠而为之。阉之自为祠,削民窬国之积也。其心岂不欲永哉?恶成而诛及。故曰象焚于贿。居斯楼也,观其良材而刻桷,贲楹而文石,殚土木于彼,甘冒恶名于世,卒不得而有之。藏之厚者大亡,富之溢者速夺。为彼人者,奚利乎?则君子之操益坚。故曰其鉴以伐贪。是故政举而平,礼修而敇,鉴明而不渔,下可以阜民矣。张子名恩,马子名卿,俱布政使。
兵部武选清吏司题名记【吕柟】
译咸平五年,下诏把陈留的通许镇改置为咸平县。在此以前,章圣皇帝巡幸亳州,祭祀老子,经过通许,便修筑宫室等待皇帝驾临。设置县后,就把宫室作为县令的治所,主簿居住在中书府,枢密府则作为县尉的住所。熙宁某年,开始设置县丞,于是把县尉迁到外面,而由县丞居住。县丞所居的厅堂,庭院中有一株酴醾。询问县里的老人,才知道这是当初作为枢密府时栽种的。树已老去,却更加繁茂,枝蔓延伸覆盖,占据庭院大半。它的花比同类格外大,县里的酴醾都由它繁衍而出。大概当时修建宫室、种植花木,是为了等待天子驾临,必须有珍贵美丽、令人喜爱的景物,才敢陈设,所以它在全县独秀,没有别的能够赶得上。每当想到从唐玄宗天宝年间直到周朝,历经数百年,天下从来没有没有战争的时候,国家的治理仅仅足以达到小康,而灾祸败亡却曾达到大乱。自安史之乱以来,藩镇割据四方,天下没有完整的国家。到了末期,分裂争夺,直到五代,中原正统所能施加的地方,仅仅止于门阀世族之中。只有我朝太祖艺祖、神宗,承受上天美好的命运,神武之威通达四方,马头所向,敌军无不破灭摧伏。于是挖除百年盘踞,合并历代分裂,在数百年间,将祸根乱源拔除、填塞,彻底清扫而没有余留。于是我朝章圣皇帝大力继承祖先的武功,不忘先世的大功,宽减赋税、减轻征发,顺应天意、养育百姓,四方没有忧患,天下得以休养生息。就像人患有蛊败之病,医生已经把积累多年的病虫击逐、钩取出来,然后再为他调理抚养,让他安居美食,使身体丰满而强健。由此看来,从开元年间到章圣皇帝时,天下百姓就像重新看到了太平大治、完整安定的国家。唉,这也可以称为盛世了。于是皇帝封禅泰山,禅祭梁父,祭祀后土,祭祀老子,巡游四方,以明确显示功业成就。听说古代天子巡幸,所到的郡国一定建造原庙,以广行孝道、昭示后世;何况在太平盛世,举行一代的大礼。八鸾经过的地方、六龙停驻的地方,可以昭示后世、教导子孙,作为历代的大训和成法,应当怎样对待呢?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瓦一砾,都应当保护、守护、收藏,不敢弃置毁坏,以免忘记祖宗宏大的功绩和完成的事业,并让人知道百余年间大地平安、天地成就,百姓养生送死而没有遗憾,究竟是谁的力量。酴醾在这个时代生长,大概曾经沾受雨露的滋润,接近日月的光辉,与旄头、属车同为一时之物,难道不值得珍爱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九十七 (明)贺复征编 ○记三十八 《阜民楼记》【明·崔铣】张先生在浙江省治公堂后面建造阜民楼,后来因病辞官回到南城;等到林虑的马先生到任,工程才最终完成。从嘉靖壬午年夏五月到癸未年冬,历时一年又一个多月。省中各位同僚,都在这里谋议,在这里宴饮,也在这里自我鉴察。谋议,是为了统一政令;宴饮,是为了敦厚礼制;鉴察,是为了惩戒贪欲。如今的省,相当于把古代几个国家合并为一个。浙江又是上等的省份,土地肥沃而物产丰饶,百姓重文而崇尚交错多样的事物。利益和祸害是相对的,文饰和质朴是相互消长的。布政使居于中枢,五位参政分别在外宣达政务。有人拘泥于名声,想炫耀自己显赫的政绩;整顿军队不惜使百姓困乏,追究自己的责任又不惜废弃礼制,那么平衡正道就被破坏了。冬天寒冷,如果左臂穿皮衣而右臂穿葛衣,右臂一定会麻木;夏天炎热,如果袒露腹部而在头上戴厚衣,头部一定会生疮。即使颠狂痴愚的人也不会这样做。皮衣和葛衣虽然服用不同,养护身体的作用却相同。省署也如同人的身体,所以治理政事的人不能有所偏异。袒露与穿着的施行,酸味和甜味虽不同,却能调和成汤羹;对与不对虽然各有判断,也能据此建立议论。因此,行善不可厌恶它没有立刻显现,关键在于有利于百姓;除害不可厌恶它延及他人,关键在于协同力量。所以说,谋议是为了统一政令。古代诸侯相互交往时,便举行盛大的宴饮礼仪来彰显谦让,并赋诗来表达志向。君子有礼,百姓才会以他为榜样,那么烦琐的言辞和粉饰性的命令就可以屏除不必用了。来时便迎接,离去便赠送路费,劳作时便慰劳;轮流宴请宾客,以及以虚伪信用同杜里交好的琐屑做法,都应摒弃;流行的声音过于淫靡泛滥,也应放弃。《采苹》一章表现了洁净,《四牡》坚定了节操,《皇华》扩大了忠诚。上位者懂得节制,百姓便会改变自己的邪恶。所以说,这座宴饮之所是用来敦厚礼义的。我听说这座楼原是宋代秘省的旧址,后来改为紫微堂,却遭火灾,十年间无暇修葺。张子没有动用国库钱财,也没有征集百姓材料,而是拆去两名宦官奢侈的祠堂来修建它。宦官私自建祠,是削取百姓、侵耗国家的积蓄,他们内心难道不想让祠堂长久存在吗?只是恶行一旦败露,诛罚就会随之而来。所以说,这是“以贿赂招致焚毁”。居住在这座楼中,看到它使用优良木材、雕刻椽子,装饰楹柱、雕文石料,把土木之功全部用于那里,甘愿在世人面前承受恶名,最终却不能据为己有。收藏积蓄过厚的必遭大损,财富过分充溢的必很快被夺。替那两名宦官做这些事,又有什么好处呢?这就更能彰显君子的操守坚定。所以说,这座楼可以作为鉴戒,用来讨伐贪婪。因此,政令推行便能公平,礼制修明便能严整,鉴戒清楚便不会搜刮百姓,下层百姓也就可以富足了。张子名恩,马子名卿,二人都是布政使。《兵部武选清吏司题名记》【吕柟】
夫武选者,知铨注武人,对文选设也。题名记者,题诸郎中、员外、主事名而记之也。旧记事详而名畧,兹陈德英诸大夫,悉索洪武来选簿,而甲诸石,请柟记之也。是故以终官系歴任,以歴任系发科,以发科系籍,以籍系字,以字系氏,而属之司三官,于以考勲而询奸,讯仁而擿暴,稽廉而尤贪,明明而耻幽,进壮而退劣,崇实而卑伪,贵严而贱疎。兵有七程,题名近之。自文武道分,文以知化,武以知卫,皆于民焉食之。其选不可不慎也。今天下都司二十一,留守司一,卫四百九十一,守御、屯田、羣牧所三百十一,番夷都司、卫所四百七,而仪卫、宣慰、招讨、宣抚、安抚、长官司不计,则其为兵不啻万亿,为官不啻百千,食乎民力者不啻尽矣,咸于斯司焉。宰名可不题乎?故今制统军以三爵,五府聨军以九职,策官以十有二勲,秩官以二十有四阶,咸于斯焉。叅达名可茍题乎?故内以卫宫阙,外以障边陲,中以宅生灵。故虽上有部尚书、左右侍郎、卿三人,然皆提纲而挈领,不及斯司之精专;下有职方、武库、车驾三大夫司,然皆析务而承緖,不及斯司之体要。名可易题乎?故今法以六黄正亲供,以五实厘诰勅,以五除征选簿,以六地叙功次,以九诛愼军机,以四义御流官,以七咎断世袭,以八成惩专纵,以七罗戒不恪,以加升课部卒,以逓降练什伍,以附过御还职,以三试定武举,以考选比试,并鎗达材而程力。故斯司郎中二,文选员外一,文选主事五,文选而其迁之也,内或列卿佐,外或雄藩而巨镇,亦与文选畧等。名岂徒题乎?夫功莫大于安社稷,严莫大于存纲纪,智莫大于正传升,勇莫过于黜贪猾,信莫大于守律令,爱莫大于登贤才,廉莫大于清交游,此非其实耶?夫实盛则名虽勿题而常存,实之不足,虽好名者莫能保旬日美也。国家百五十年来,郎中由范子敬员外郎,由李本主事,由孟礼,不啻千人。如得其实者,必其人名位勲德,显如日月,至今人犹诵慕之,则其事亦尊,籍亦光,科亦荣,歴官亦重也。使其无实,固有如今日待查选簿而后知名者矣。如其待查选簿而后知名也,又奚能知其字与科歴官哉?于时沈子德英及路君敬甫,及吾年友李君子中、蒋君汝洁、汪君汝静、王君子中,皆曰:“斯往也,敢使他日待查选簿而后知名,以辱吾子言,而愧斯石乎?”柟曰:“石选簿又何难焉!”于是诸大夫咸曰:“兹知所以先石选簿矣。”
晋江县题名记【王慎中】
译武选,是掌管选任和铨注武官的机构,设置它是为了与文选相对。所谓题名记,就是把郎中、员外郎、主事的姓名题写出来并加以记载。旧记叙事详细而姓名简略,这次陈德英等大夫把洪武以来的选簿全部搜集出来,依次刻在石上,请我吕柟写记。因此,按最终官职联系历任官职,按历任官职联系科举出身,按科举出身联系籍贯,按籍贯联系字,按字联系姓氏,并把这些归属于司中的三位官员,以此考察功勋、查问奸邪,讯察仁德、揭发暴虐,核验廉洁、惩戒尤其贪婪者,彰明显著者、使隐晦者知耻,提拔强壮能干者、黜退低劣者,尊崇真实、鄙弃虚伪,重视严谨、轻视疏怠。军职有七个等级,题名大致与此相近。自从文武之道分开,文官用来通晓教化,武官用来懂得防卫,二者都从百姓那里取得供养。因此,选任不可不谨慎。如今天下有都司二十一、留守司一、卫四百九十一、守御所、屯田所、群牧所三百一十一、番夷都司和卫所四百零七;再加上仪卫、宣慰、招讨、宣抚、安抚、长官司,还不计算在内。这样,军士不下万亿,武官不下百千,靠百姓力量供养的人几乎遍及各处,全都归于这个司管辖。官员的姓名难道可以不题吗?所以现在的制度,用三种爵位统率军队,用九种职务由五府联合统军,用十二等功勋策授官员,用二十四等阶秩定官品,这些全都归此司掌理。参达官员的姓名难道可以随便题写吗?所以,内可以用来保卫宫阙,外可以用来屏障边疆,中可以用来安置百姓。虽然上面有兵部尚书、左右侍郎和三位卿,但他们只是提纲挈领,不能达到本司精细专一的程度;下面有职方、武库、车驾三位大夫主管事务,但他们只是分理各项事务、承接旧有工作,不能达到本司掌握全局要领的程度。姓名难道可以轻易题写吗?所以现在的法令,以六项黄册核正亲属供役,以五项实绩厘定诰敕,以五项标准核除征选簿,以六项地域叙定功次,以九项标准诛罚、谨慎处理军机,以四项义理驾驭流官,以七类过失裁断世袭,以八项成例惩治专横放纵,以七类罗网告诫不敬职守者,以加升考核部卒,以递降训练什伍,以附过处分恢复原职,以三次考试确定武举,还通过考选和比试,并考察枪械才能和体力。因此,本司有郎中二人、文选员外郎一人、文选主事五人;文选出身者后来升迁,有的在内列为卿佐,有的在外成为雄藩巨镇,也大致与武选相当。题名难道只是为了题名吗?功劳没有比安定国家更大的,严正没有比保存纲纪更大的,智慧没有比端正升迁之途更大的,勇敢没有超过黜退贪猾者的,诚信没有比遵守律令更大的,仁爱没有比荐举贤才更大的,廉洁没有比清理交游更大的;这些难道不是实际功绩吗?实际功绩丰盛,姓名即使不题写也会长久流传;实际功绩不足,即使是好名之人,也不能保住十天半月的美名。国家一百五十年来,郎中如范子敬,员外郎如李本,主事如孟礼,不下千人。如果真正取得实际功绩,那么这些人的姓名、地位、功勋和德行必定像日月一样显著,直到今天人们还在诵读仰慕;这样,他们的事业也尊贵,名册也光彩,科第也荣耀,历任官职也更受重视。假使没有实际功绩,当然也有像今天这样要等查阅选簿以后才知道姓名的人。若要等查阅选簿以后才知道姓名,又怎么能知道他们的字、科第和历任官职呢?当时沈德英、路敬甫,以及我的同年好友李子中、蒋汝洁、汪汝静、王子中,都说:“如果将来要等查阅选簿以后才知道这些姓名,岂不是使您的话受辱,也使这块石碑惭愧吗?”吕柟说:“石碑和选簿又有什么难以并存的呢!”于是诸位大夫都说:“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应当把石碑置于选簿之前了。” 《晋江县题名记》【王慎中】
晋江县旧无题名,而有题名者,始于嘉靖二十一年,邑令贵溪汪侯宗之之所为也。始侯至县,属长吏久旷之余,务□蠧棼丛沓委顿,岁又大饥,侯补助收救,扶剔湔涤,治功滋起,民用大和。以其间申命众吏,搜猎牍书,考前为令者二十九人,得其名氏官里,伐石镵之,立诸治堂之左,以待来者,而以记属余。其言曰:「自吾为此,常忧邑之繁巨,而惧其不敏。问地于图,而田之以顷计者五千;问民于版,而男女之以万数者余三千;问士于学于塾,而弟子之以业名艺占者至数千。可谓地大人众,而礼乐物轨,诛罚劝赏,禁戒教令行于其间,则令之施为,非惟民所由利害也,当世之治亦将有考焉。吾之为此,非谓其力之足以独决而专济,葢欲考前人之为,取其效见于事,爱在于民者,以自勉,以与人同好而共其利也。故知其人,则欲求其事,以见其良法善政之所存;得其事,尤欲讲其人,以追其流风。余思之不泯,故虽当官旷岁俭之际,勤于有事,而独不敢缓乎此。且使好古之士,为今之吏,用今之民,欲以得志于治,非变礼易乐,擅刑出赏,宜难以得志,又势之所不得行也。藉令处得行之势,非渐之以训,久迟之以岁祀,犹不可冀于成。今制官以九岁为任,而此二十九人者,在任之间,或陟或罢,輙以舍去,无有满制而任者,其变易之数如此。虽有聪明强固之材,亦且因时便事,营民所急,以就当身之功,孰能操意悉力,措无穷之虑,以俟难必之时哉?有诚心如古之人,则遵法于今,而嫓效于古,亦何所不可?龚黄朱召,汉所称循吏,其为政刑赏礼乐,岂必尽合乎古?正使古之为吏,亦何以加焉?在职之久近,非可以自断,要以尽吾诚心而止。茍其一日之在,而不敢以不尽,此吾之志也。夫乐前人之善,而思与民同之,又不称其不善者,其意良美,所自为志知。」用今以合古,尤非俗吏所及,是可书也。昔汉髙、惠、文、景继遵成业,循吏之盛始见于孝宣中兴之世,桐乡、零陵、成都、胶东,皆吴蜀莱楚逺絶之域,循吏乃在其境。今上加惠元元,申儆吏治,方有意于励精之功,而晋江僻在粤徼,后之传循吏者,宜有取于侯于其时事,甚相类。然传于文翁,佚其字;王成,佚其州邑;而此石之存,侯之传,其可以无佚矣。余既述侯之言,而复论之如此,使来者得考焉。
逺俗亭记【王守仁】
宪副毛公应奎,名其退食之所曰逺俗。阳明子为之记曰:俗习与古道为消长,尘嚣溷浊之既逺,则必髙明清旷之是宅矣。此逺俗之所由名也。然公以提学为职,又兼理夫狱讼军赋,则彼举业辞章,俗儒之学也;簿书期会,俗吏之务也。二者公皆不免焉。舍所事而曰吾以逺俗,俗未逺而旷官之责成矣。君子之行也,不逺于微近纎曲而盛德存焉,广业着焉。是故诵其诗,读其书,求古圣贤之心,以蓄其德而达诸用,则不逺于举业词章,而可以得古人之学,是逺俗也已。公以处之,明以决之,寛以居之,恕以行之,则不逺于簿书期会,而可以得古人之政,是逺俗也已。茍其心之凡鄙猥琐,而徒闲散踈放之是托以为逺俗,其如逺俗何哉!昔人有言:事之无害于义者从俗可也,君子岂轻于絶俗哉?然必曰无害于义,则其从之也为不茍矣。是故茍同于俗以为通者,固非君子之行;必逺于俗以求异者,尤非君子之心。
山东按察司题名记【陆釴】
译晋江县过去没有题名碑,有题名的做法始于嘉靖二十一年,是贵溪县令汪宗之侯所创办的。汪侯刚到县里时,正值长官久缺之后,政务积弊纷乱、丛杂堆积,又遇上大饥荒;汪侯补助救济,扶持剔除、洗涤整治,治理功绩逐渐建立,百姓因此大为和乐。他在这段时间命令众吏搜集文牍簿书,考察前后任县令二十九人,查得他们的姓名、籍贯和官职,凿刻在石上,立于治堂左边,以等待后来者,并把写记的事交给我。他说:“自从我任此职以来,常忧虑县邑事务繁多重大,害怕自己才智不够。查看地图,田地按顷计算有五千;查看户籍,男女按万人计算超过三千;询问学校和私塾中的士人,弟子以所业、名次、才艺登记的达到数千。可以说这里土地广大、人口众多,而礼乐、器物制度、刑罚、劝赏、禁令和教令都在其中施行,那么县令的作为,不仅关系百姓的利害,也将成为当世治理的考验。我这样做,不是说自己的力量足以独断独行、单独成事,只是想考察前人的作为,取其已经在事务中显现的成效和爱护百姓的地方,用来勉励自己,并与他人共同喜爱、共同享受其利益。所以,知道这个人的情况,就想寻求他的事迹,以看见良法善政存在于何处;得到他的事迹后,尤其想考论这个人,以追寻他的流风余韵。我对此思考不敢忘却,所以即使处在任官荒废、年成歉收之时,忙于各种事务,也独独不敢把这件事缓下来。况且,让好古之士成为今日的官吏,治理今天的百姓,想在治理上实现自己的志向,如果不改变礼制、不更易音乐,擅自施刑、任意行赏,恐怕很难实现,而且形势也不允许这样做。即使身处可以这样施行的形势之中,如果不逐渐用教训引导,经过长年累月的等待,仍不可希望成功。如今制度规定官员以九年为一任,而这二十九人任职期间,有的升迁,有的罢免,往往一离任便离去,没有一个任满制度规定年限的;官员变动如此频繁。即使有聪明、坚强、稳固的人才,也往往只因应时势、便利事务,经营百姓急需之事,以成就自己任内的功劳,谁能专心竭力,安排无穷的谋虑,以等待难以预料的时机呢?如果有像古人那样的真诚之心,那么在今天遵守法度,在古人那里取得成效,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龚遂、黄霸、朱邑、召信臣,是汉代所称的循吏;他们施行政令、刑罚、赏赐、礼乐,难道一定完全符合古制吗?即使让古代的官吏来做,又怎么能超过他们呢?任职时间长短,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要紧的是竭尽我的诚心罢了。即使只在任一天,也不敢不尽心,这就是我的志向。” “乐于前人的善行,并想与百姓共同享有;又不称说前人的不善,这种用意确实美好,也正是我自己写下这篇志记的原因。”用今天的事来会合古代的道理,尤其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这件事值得记载。从前汉高祖、惠帝、文帝、景帝相继遵循既成事业,循吏的盛况始见于孝宣帝中兴之世;桐乡、零陵、成都、胶东,都在吴、蜀、莱、楚等遥远偏僻的地域,而循吏竟然出现在这些地方。如今皇上加恩于百姓,重申警诫吏治,正有意于振作精进的功业;晋江偏僻地处粤地边远之处,后世传述循吏的人,应当从汪侯当时的政事中有所取法,因为二者很相类似。然而传述文翁时,失去了他的字;传述王成时,失去了他的州邑;而这块石碑保存下来,汪侯的事迹便可以不再散失了。我已经叙述汪侯的话,又如此评论,使后来者能够考察。” 《远俗亭记》【王守仁】宪副毛应奎公把自己退食休息的地方命名为“远俗”。阳明子为此写道:世俗习气与古道此消彼长;尘世的喧嚣、混浊既已远离,便应当居处于高明、清旷之地。这就是“远俗”得名的原因。然而毛公以提学为职,又兼理狱讼、军赋,那么举业辞章,是俗儒的学问;簿书期会,是俗吏的事务。这两件事毛公都不能免除。舍弃本职事务却说“我以远离世俗为务”,世俗还未远离,旷废官职的责任就已经形成了。君子的行为,不远离细微、亲近、纤曲之事,却能保存盛德、彰显宏业。因此诵读古人的诗,阅读古人的书,探求古圣贤的心意,用来蓄养自己的德行并落实到实际功用上;这样并不远离举业辞章,却可以获得古人的学问,这就已经是远俗了。毛公用明察来处理事务,用决断来裁断,用宽厚来居处,用宽恕来施行;这样并不远离簿书期会,却可以获得古人的政术,这就已经是远俗了。假如内心凡庸鄙陋、琐碎猥琐,却只把闲散疏放寄托其中,认为这就是远俗,那又怎么能远离世俗呢?古人说过:事情只要不损害义理,顺从习俗也是可以的;君子难道会轻易与世俗断绝吗?但必须说不损害义理,那么他的顺从就不是苟且了。因此,假如苟且附合同俗而把这看作通达,当然不是君子的行为;如果一定要远离世俗以求异于众人,更不是君子的内心。《山东按察司题名记》【陆釴】
东臬创自洪武戊申,迄今百五十余年,刻石记名凡三易矣。洪武甲寅刻十九人,正统辛酉刻七十六人,正徳戊辰刻百二十有四人。乃嘉靖辛卯,石穷纪溢,值宪使东洲屠公至,曰:“名不纪实,将坠乎!”乃购贞珉镌之,又三十余人,竖仪门之右。维时余纂《山东通志》,尝稽往牒,询故老,得闻臬之贤大夫五六人焉。古所谓慈惠之师,忠信之长,而明察之官也。葢闻之,宪有善五,不善亦五。是故履坚秉直以端其操,明法习比以练其体,摘伏果断以昭其鉴,绳奸诘暴以肃其规,平反理寃以究其泽。其或不然,蓄昧以长冦弊也;闇好击以残善弊也;酷崇昵以漏枉弊也;骩深文以钩隐弊也;刻夺势以挠执弊也。怯夫,是五六人者,五善克,五不善弗克。举能其官,可为世法。余安得不志之?夫志固史之流也,则五六人者可以不朽矣。嗟夫,更百五十余年,歴二百余人,可志以传者,仅兹五六人而已。自五六人之外,没没无闻者,不知几人矣。君子立名以垂世,诚亦难矣哉!昔汉遣直指使八人,分行天下,独张纲以埋轮着声;唐贞观中出部使二十二人,察四方,独孙伏伽以鲠直被奬。彼其不得与二子并垂声光者,又不可胜纪。而今五六人者,将为纲、为伏伽,世称贤大夫也,岂非所谓不朽哉?后之君子,思齐往哲,惟五善期必行,行之惟恐不力;惟五不善期必去,去之惟恐不疾。苟其名之不足实,将焉征?是故勒之石,表其名也;实之彰也,载之志稽其实也;名之着也,传之史永其誉也。名实之备也,名实备则规鉴存,规鉴存则官师兴,吏于法轨,民于尸祝,邦于典刑。维兹石其永赖矣夫。
新设宁武兵备道题名记【李攀龙】
译山东按察司创建于洪武戊申,到现在一百五十多年,刻石记名总共更换了三次。洪武甲寅年刻有十九人,正统辛酉年刻有七十六人,正德戊辰年刻有一百二十四人。到了嘉靖辛卯年,石碑已经刻满,文字也溢出,正值宪使东洲屠公到任,他说:“如果姓名不能记载实际功绩,岂不是要坠失吗?”于是购买坚贞的美石刻写姓名,又增刻三十多人,竖立在仪门右侧。当时我正在编纂《山东通志》,曾考察旧典、询问故老,听到按察司贤能大夫五六人的事迹。他们正是古人所说的慈惠之师、忠信之长和明察之官。我听说,按察官有五种善行,也有五种不善。因此,应当履行坚贞、秉持正直来端正操守,明白法令、熟悉比附来锻炼才干,察摘隐伏、果断处置来彰明鉴察,惩治奸邪、诘问暴虐来肃清法度,平反案件、治理冤屈来穷尽恩泽。否则,积蓄昏昧而养成长久的盗寇弊害;昏暗而喜好攻击,因而残害善人;残酷而崇尚亲昵,因而放过冤枉;曲解深文,因而钩取隐情;苛刻夺取权势,因而扰乱执法。这五六个人,五种善行都能做到,五种不善都不犯,完全能够胜任其官职,可以作为后世法则。我怎能不把他们记载下来?记载本来就是史书的流脉,那么这五六个人就可以因此不朽了。唉!经历一百五十多年,历任二百多人,可以记载并流传的,只有这五六个人罢了。在这五六人之外,默默无闻的人不知有多少。君子树立名声以流传后世,确实太难了!从前汉代派遣八名直指使者分行天下,只有张纲因埋轮而声名显著;唐代贞观年间派出二十二名部使巡察四方,只有孙伏伽因耿直受到褒奖。那些不能与这两人一同流传声名光辉的人,又多得不可胜数。而如今这五六个人,将成为张纲、孙伏伽那样为世人称颂的贤大夫,难道不是所谓不朽吗?后来的君子,应当想着追齐往日的贤哲:对于五种善行,一定期望自己实行,实行时只怕不够尽力;对于五种不善,一定期望自己革除,革除时只怕不够迅速。假如姓名不足以代表实际功绩,又将凭什么验证呢?所以把姓名刻在石上,是为了表彰其名;彰显实际功绩,是为了记载其事、考察其实;使姓名显著,是为了载入史书、永久流传其声誉。名与实都完备,规箴和鉴戒就能保存;规箴和鉴戒保存,官吏和师表就会兴起;官吏遵守法度,百姓为之祭祀,国家以之作为典型。只有依赖这块石碑,才可以长久获益啊!《新设宁武兵备道题名记》【李攀龙】
山西三关,先是葢止鴈门一兵备,岢岚兵备实恊理之。其于防秋,寻加守巡冀宁二道。嘉靖三十三年,复以清军、屯田、驿传、若守巡冀南、河东诸道迭出,而分区监督焉。三十七年,改鴈门为鴈平,岢岚为偏宁,其五道监督如故。明年,仍以偏宁为岢岚兵备,以偏老、岢岚、河南四守偹西路叅将、老营游击地方兵马属之。鴈平兵备仍驻代州,以广武、北楼、平朔三守备东路北楼、太原叅将地方兵马属之。其八角、利民、神池、宁武四守备中路叅将地方兵马,则以设今道云从御史杨公美益之请也。惟是三关与大同相为表里,右卫、水口等处直冦南窥朔应诸州之道,其于要害,视三关有辅车之义。即冦一道出没,我得以所直道兵马穿距踵袭,而自相为应,何虑不及?三关延袤乃至八百余里,而冦得以探疏数为坚瑕,揣薄厚为虚实时分时合,虽汉兵如雷风,安能八百里趣利也?惟是席国家广大,守在大同云尔,时则鴈门一道、岢岚一道恊理之足矣。然犹恃藩篱以撤阃阈,不知中强者外益固之为谋周也。亡何,以二道为不足,加之守巡冀宁二道为四道。复以四道为不足,加之清军、屯田、驿传、若冀南、河东诸道为七道。三关凡八百里,而七道以临之,即有五叅将、一游击、十一守备,亦惟鴈门、岢岚二道相信而服习,五道者非常所属,卒然不相为用,十羊九棰犹之愈数而愈疏。清军、屯田、驿传旷所司存,冀南、河东弃所分署,是尽山西而事三关,委境内而勤一圉,犹之愈实而愈虚,不知疏数以形明,虚实以制槩也。注:鴈门以鴈平注,岢岚以偏宁似矣,不知十一守备分地如石画,交相尺寸,独以八守备隶偏宁一道,亡论石隰诸州防河之役,行兼坐累有妨简书,即冦一出套便涉其境,而亭障积阻,烽火优游已难为卒,又况仍以五道便宜掣肘糜费。无益,岂所谓明形而槩制乎?时已权生,变已常存。宁武之介于鴈门、岢岚之间,亦犹鴈门、岢岚之左右于宁武。疆埸之政,虽力有余不备,非其域;虽势有余不守,非其约。非其域不阑出徼功,非其约不声援,为德辟耳目之于视听,不相假借,然后可以着官知之良,而称同心。亦使朝廷得以责所不备,以其所备;按所不守,以其所守。捷无幸赏,挫无佚罚。三关犹一体也。省冀宁、若清军者七道,而为三,以重司存。养内治,境内不疲于奔命。三分其八百里,而劳逸均,各可以朝檄而暮集,而齐一其指使。凡五决策,以设宁武道,而议始成如此。岂偏见一时之利害,不参边大计,始终者?右卫、水口为冦必窥之道,即中路叅将直之与大同两掖掎角相逐,衔尾相随,厚集其气。是顾是隈者,非宁武乎?与偏宁、鴈门翼击而夹攻,为常山蛇势者,非宁武乎?明形槩制,以回视听。新旗鼓,出缮入计,为边长老贻数百年之利,身自作始者,非宁武乎?形不自胜,制不自举。沈公所谓其人哉?首至者未几论罢,继至者寻以迁行。沈公明形槩制,三年于此矣。乃少司马万公某独以少方伯奏留之,岂不曰:分地不量形,与无地同;量形不善制,与无形同;善制不得人,与无制同;得人不久任,与无人同。是二公者,先后奏请,葢相足焉,可谓同心谋国重。惟沈公之贤,适与设会也。因具列之,使后之君子得以观宁武道所繇立者,葢以其人如此云。
山西道监察御史题名记【董份】
译山西三关在此以前大概只有鴈门一道兵备,岢岚兵备实际协助治理。到了防秋时期,不久又增设守巡冀宁二道。嘉靖三十三年,又以清军、屯田、驿传以及守巡冀南、河东等道交替出现,分区监督。三十七年,把鴈门改为鴈平,把岢岚改为偏宁,五道监督仍旧。第二年,仍以偏宁为岢岚兵备,把偏老、岢岚、河南四守备及西路参将、老营游击所属地方的兵马归它统辖。鴈平兵备仍驻代州,把广武、北楼、平朔三守备以及东路北楼、太原参将所属地方的兵马归它统辖。八角、利民、神池、宁武四守备和中路参将所属地方兵马,则是因为新设此道,出自御史杨公美的增益建议。只是三关与大同互为表里,右卫、水口等地正是敌寇向南窥伺朔、应诸州的道路,在险要地位上,与三关有辅车相依的关系。即使敌寇从一道出没,我们也能用所辖道的兵马穿插追击、接踵袭击,并彼此呼应,怎么会担心来不及呢?三关绵延长达八百余里,而敌寇能够侦察疏密、数度为坚为瑕,揣度厚薄,时分时合;即使汉军行动如雷如风,又怎能在八百里地域迅速趋利呢?只是凭借国家疆域广大,把防守寄托在大同罢了;当时有鴈门一道、岢岚一道协同治理,也就够了。然而仍然依靠藩篱来撤除边境关隘,不知道内部强盛才能使外部更加牢固,这才是周全的谋略。不久,又认为两道不足,增设守巡冀宁二道,成为四道;又认为四道不足,增加清军、屯田、驿传以及冀南、河东诸道,成为七道。三关共有八百里,七道临近统辖,即使有五名参将、一名游击、十一名守备,也只是鴈门、岢岚二道彼此信任、熟悉配合,另外五道并非平时所属,突然发生情况时不能互相使用,就像十只羊九根鞭子,越增多反而越疏散。清军、屯田、驿传荒废了所主管的事务,冀南、河东放弃了所分管的署所,这是把整个山西都用来应付三关,把境内事务放下而专门勤劳于一处边防,仍然是越充实反而越空虚;却不知道应以疏密显示形势,以虚实控制大局。注:以鴈平作为鴈门的注辖、以偏宁作为岢岚的注辖,似乎可以;但不知道十一守备分地如同刀刻一般,各自交错相接,偏偏把八个守备隶属于偏宁一道。更不用说石隰诸州防河的战役,行动和驻守相互牵累,妨碍文书命令;即使敌寇一出套便进入其境,亭障层层阻隔,烽火传递迟缓,已经难以应付突然袭击,更何况仍然让五道任意牵制,造成浪费。” 没有益处,难道这就是所谓明察形势而掌握全局吗?当时权宜之策已经产生,变化也已成为常态。宁武处在鴈门、岢岚之间,正如鴈门、岢岚分处宁武左右。边疆事务,即使力量有余而不加防备,也不属于本辖区域;即使形势有余而不出兵守卫,也不在约定范围内。不属于本辖区域,就不能越界出兵以求功;不在约定范围内,就不能擅自声援。这如同人的耳目在视听方面各有职责,不能互相借用,然后才能显出官员知晓职分的良好,也才能称为同心协力。还要使朝廷能够按照没有防备之处来追究责任,按照已经防备之处来考核;按照没有守卫之处来查问,按照已经守卫之处来核验。取得胜利不能侥幸求赏,遭受挫败也不能逃避惩罚。三关仍然是一个整体。省去冀宁以及清军等七道而合并为三道,以加重主管机构的权力;整治内部事务,使境内百姓不因奔命而疲惫。把八百里分为三段,使劳逸均等,各段都能早晨接到诏令、晚上集合兵力,统一号令。总共经过五次决策,才设置宁武道,议论最终这样确定。难道这是只看一时利害的偏见,而没有参酌边疆大计、顾及始终吗?右卫、水口是敌寇必定窥伺的道路,即使由中路参将直接统辖,也能与大同两翼互相夹制、相继追击、衔尾相随,集中兵力声势。这种顾守险隘之处,不是宁武吗?与偏宁、鴈门两翼出击、夹攻敌人,形成常山之蛇的形势,不是宁武吗?明察形势、掌握全局,以改变上下的视听;更新旗鼓,出兵修缮、入内谋划,为边疆长远利益留下数百年的好处,亲自创始这项事业的,不是宁武吗?形势不能自行取胜,制度不能自行施行。沈公正是所谓的那种人才吧?最先到任的人不久便被论罪罢免,继任者不久又因升迁离任。沈公明察形势、掌握全局,已经三年了。于是少司马万公某独自以少方伯身份上奏请求留任他,岂不是说:划分地域却不衡量地形,与没有划分地域相同;衡量地形却不能妥善制定制度,与没有地形依据相同;制度制定得好却得不到人才执行,与没有制度相同;得到人才却不能让他长期任职,与没有人才相同。两位公分别先后上奏请求,正好彼此补足,可以说是同心谋国、看重边防。只是沈公的贤能恰好与设置宁武道相遇。因此我把这些全部列出来,使后世君子能够看到宁武道所以建立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 《山西道监察御史题名记》【董份】
古御史为柱下史记事之职,秦汉时始执法弹事。初,秦设郡县,命御史监理,谓之监察史,今监察御史是也。然秦惟监郡,得称监察,而是时各监其郡,其权尚轻。至汉,命直指使者巡行天下,虽不名监察,而任滋重。晋尝分十三曹,唐宋间有三院,其一台院掌台纪,其一殿院掌殿中仪,其一察院掌按事。明兴,诸御史皆称监察,分其道十三,畧仿晋制,而各隶以诸省,因名焉。每朝仪则,得以其序侍直,无殿中常员,罢殿院,其诸按事则皆称察院如故,而十三道称台中郎,所谓台院者也。诸道故皆有题名,惟山西道尚阙。于是御史杨君博考遗逸,网罗自明兴以来诸尝为御史此道者,序次其人,与吴君加详订焉,勒诸石而请予为记。予惟御史者,耳目风纪之臣,古先王所以弼违匡善,绳枉矫邪,防微销萌,以成治者也。然世治则听览之道广,纲维方饬,上下咸乐于闻过,前有褒言之赏,而后无忌直之讳,进则九重开颜悚容而受,出则百官敛手奉身而不敢失,此如登髙顺风其呼易也。当是时,自非本末颠踬之人,孰不效而为直哉?故其尽忠竭诚者,既皆以自见,而其有激之言,过计之虑,亦皆并容于朝,往往其辞危而指畅。及其后,则其言稍难,已非有卓立特持之士,未有不受变于时者。故其巽耎迁避者,既多以自容,而其愤懑之衷,謇谔之志,亦皆纾徐隐忍于世,往往其说婉而其虑艰。故察耳目风纪谏争之臣,可以观世矣。然古之贤臣,岂特尝试于事,一慷慨激烈之发而已哉?彼其体道经德,纳已于正者,确然自信于时,人皆知其不可夺,而吾必无以动于外。故传称金石之不可改者,以其质之素定也;而屈原叹兰蕙之易化者,以其美之难持也。故耳目风纪谏争之臣,亦可以自观矣。题名凡若干人,始自某年,迄于嘉靖甲寅,以待后来无穷云。嗟乎!我祖宗创业,至我皇上开聪明,揽羣策,统体大备,成太平之基者,且二百年。诸君尽直于其间,时固非有难者,然其贤者皆持不可改之节,足以明世治者也。后之人指其名而求之,其于为人,又可观矣。斯事体甚大,不可不书。而杨君、吴君志操懔懔,兹能力搜阙遗,备所未有之典,使后有所览观,尤有足嘉者。因论著之。
宻云粮储司题名记【黄辉】
宻云之重也,自古北告警始也。重益兵,兵益饷,于是郎易而正牒易而勅,得专举弹将吏与制府抚按比。饷额至五十二万九千五百有奇,多哉,不啻数倍于初矣。兵有二曰主,曰客;饷有四曰屯,曰漕,曰民运,曰京运。岁终绳其籍而上之大司农,考中上则郎有纪,擢有不次者。自嘉靖二十六年以往为主事若干人,其后为郎中若干人。予友锦泉梁子将铭诸石,属予为记。记曰:昔孔子为委吏,曰“会计当而已矣”,今之会计不然,名之曰饷,实兵之以也。将卒有司,靡不预饷事。郎以阅人,人亦以阅郎。今也求加于昔,后必复求加于今,更以为胜,而忘乎其更以为师也。蹶生安,漏生涂,创既为因,因复为创。因创之端相遗无穷,有其遗之,或不能名之;存其名,将以存其所遗也。嗟乎!士当穷时,料量不出庭户,非智识不足,顾安所得质而运之?一旦从大司农,后为天子持筹边计,健儿如林,大将如虎,受事■〈亻待〉如云騋牝,仰秣如游龙,咸仰我寸籍以为忻饱。有钱泉如有偫山,如左纳右出,谈笑而理之。强弱之形,能否之实,自耳自目,不关他人。善败之相倚,瑕瑜之相用,有余不足之相补,隐然日陈乎吾前,以曲发其神智,而益生其意气者,皆是也。世之阅我,必有我遗;我之自阅,则何以自遗?触者百嚣,受者独暇,抚之乎?恐逸而收之乎?如笑其察至公,或疑于神,其得至私,不可以不告人。是天下之快资,而忠智豪杰之所欲亟得也。锦泉子则其人乎哉?视宻云饷二年,用课最,擢辽东兵备。是行也,目无倭冦矣。吾故乐为之记,以告来者。
新建金洲海防厅公署记【陶望龄】
译古代御史原是柱下史中掌管记事的官职,到秦汉时期才开始执掌法令、弹劾事务。起初秦朝设置郡县,命御史监督治理,称为监察史,就是今天监察御史的前身。不过秦朝只监察郡,能够称为监察;当时各自监察本郡,权力还较轻。到了汉代,命直指使者巡行天下,虽然不称监察,职责却更加重要。晋代曾分设十三曹,唐宋之间有三院:一是台院,掌管台省纲纪;一是殿院,掌管殿中礼仪;一是察院,掌管按察事务。明朝兴起后,各位御史都称为监察御史,把全国分为十三道,大略仿照晋制,并分别隶属于各省,因此得名。每逢朝会仪式,监察御史可以按次序侍从值班;不再设殿中常员,撤去殿院,但各项按察事务仍照旧称为察院,而十三道称为台中郎,就是所谓台院。各道原来都有题名碑,只有山西道还空缺。于是御史杨博广泛考察遗逸,搜罗明朝兴起以来曾任山西道御史的人,排列次序,并与吴君详细校订,刻在石上,请我写记。我认为,御史是皇帝的耳目和纲纪之臣,古代先王借此辅正过失、匡救善政、纠正枉曲、矫除邪恶、防微杜渐,以成就治理。然而世道太平时,听取意见、观察政事的途径广泛,纲纪也正在整饬;上下都乐于听闻过失,前面有褒奖直言的赏赐,后面没有忌讳直谏的禁令。进朝时,宫门深处的皇帝喜悦而又恭敬地接受意见;出朝后,百官收敛手脚、谨守自身,不敢有所失误。这就像登高顺风,呼喊很容易传播。在这种时候,除非是本末颠倒、立场错乱的人,谁不会效法而做直臣呢?所以,那些尽忠竭诚的人都能显现自己,而其中激切的言论、过度谋虑,也都能一并被朝廷容纳,往往言辞激烈而旨意畅达。到了后来,他们的言论渐渐艰难;若不是卓然挺立、特守节操的人,没有不受时势改变的。因此,那些卑弱退避的人多能借此自容,而他们内心的愤懑、耿直的志向,也都舒缓隐忍于世,往往说法委婉而思虑艰难。所以,考察掌管耳目、纲纪、谏诤的臣子,也可以借此观察世道。然而古代贤臣,难道只是偶然在事务中试验自己,发出一次慷慨激烈的言论罢了吗?他们体察大道、遵循德行,把自己纳入正道,在时势面前坚定自信;人人都知道其志不可夺,而外物一定不能动摇他们。所以传记称金石不可改变,是因为它们的材质本来就已确定;屈原感叹兰蕙容易改变,是因为美好品德难以保持。因此,掌管耳目、纲纪和谏诤的臣子,也可以借此自我观察。题名共有若干人,始于某年,止于嘉靖甲寅年,以等待后来无穷无尽的人。我祖宗创业以来,到当今皇上开启聪明、采纳群策,整体制度完备,奠定太平基础,已经将近二百年。诸位御史在其中尽力直言,当时固然没有艰难的局势;然而其中贤能者都坚守不可改变的节操,足以说明世道太平。后来的人指着他们的姓名去考察他们的为人,也可以从中得到观照。这件事意义重大,不可不记。而杨君、吴君志节凛然,如今能够搜集遗漏,补足从来没有的典制,使后人有所观览,尤其值得嘉奖。因此写下这些议论。《密云粮储司题名记》【黄辉】密云之所以重要,是从古代北方传来警报开始的。防守越重要,增兵越多,军饷也越多;于是郎官更换,正式文牒也更换,诏令还规定可以专门举劾将领、官吏,并与制府、抚按相提并论。粮饷数额达到五十二万九千五百有余,这是多么巨大啊,已经不止最初的数倍。军队有两类,叫主兵、客兵;粮饷有四类,叫屯饷、漕饷、民运、京运。每年年终核查簿籍,上报大司农;考核达到中上等,郎官便有记录,其中还有越级升迁的人。自嘉靖二十六年以来,担任主事的有若干人,后来担任郎中的也有若干人。我的朋友锦泉梁子将把他们的姓名铭刻在石上,嘱托我写记。记道:从前孔子任委吏时说:“会计只要正确罢了。”如今的会计却不是这样,名义上叫粮饷,实际上是用来供养军队的。将领、士卒和主管官员,没有不参与粮饷事务的。郎官用来考察别人,别人也用来考察郎官。今天要求超过过去,后来必定又要求超过今天,反复把后来者看作胜过前人,却忘了还应把前人当作老师。安生之事一旦受挫,便产生漏洞;漏洞一旦形成,又成为创伤。创伤与漏洞的开端相互遗留,延续无穷;有些遗留后果,甚至无法说出名称。保存名称,是为了保存它所遗留的教训。唉!士人在困穷时,谋划计算不能走出庭院,并非智慧见识不足,只是哪里有条件去验证并施行呢?一旦跟随大司农办事,后来为天子掌筹边防计划,健儿如树林般众多,大将如猛虎般威武,接受事务的官员多得像云中骏马和母马,仰头等待粮秣如游龙,都仰赖我的小小簿籍而感到欣喜饱足。有了钱粮,就像有了储积的山,左边收入、右边支出,谈笑之间便能治理。强弱的形势、能否的实际,都由我亲耳听、亲眼看,不必依靠别人。成败相互依存,瑕瑜相互作用,有余补不足,这些情况每天清楚地陈列在我面前,曲折地启发我的才智,增长我的意气,都是如此。世人考察我,必然会留下遗憾;我自己考察自己,又凭什么给自己留下遗憾呢?外界触发百般喧嚣,承受的人却独自从容,是抚慰它们吗?还是担心逸失而加以收束呢?如果笑我观察极其公正,甚至怀疑我如神明;或者认为我所得极其私密,那么不能不把这些告诉别人。这是天下最令人快意的资助,也是忠臣、智者、豪杰所希望尽快得到的。锦泉子就是这样的人吧?考察密云粮饷两年,考核名列最优,升任辽东兵备。这一去,眼中就没有倭寇了。因此我很乐意为他写记,以告知后来者。《新建金洲海防厅公署记》【陶望龄】
国家縁海列屯戍以制夷冦,军府甚设,其要郡率莅以文吏,特峻其职,故二千石以下莫贵于丞,而往往司海防,其权得以臧否将校,歙张戎机,讥奸调食,兀然若监司然。辽左亦海国也,而东引秽貊为扞蔽,故倭备稍缓。当永乐时,倭掠望海,蜗都督江某御之,殱焉,相戒不复犯辽,而辽故急冦益缓。倭万厯间,倭入朝鲜,使来告急,于是王师出援,再渡鸭绿江,尽敌而还,所以锄逆奬顺,兴灭存亡,威德甚盛,而士马物力惫焉。辽始患倭矣。倭既焚巢逺遁,天威震迭,喙息不暇,朝鲜人怵余焰,数数来言贼状。当事者虑贼狙狡,其来去为飘风,未可弛备,且古者天子有道,守在四夷,未闻为裔夷戍也。逺戍非计,玩之则启冦,召殃,此在疆吏谨守境,据要害而已。贼舟入朝鲜,浮江扬颿而出,我四鎭靡不兵者,譬毒入口则溃肠,蝮螫手足则攻心,故治螫者急系其肢,而御毒者先防于口。登莱金复之峙于海,若斗者,舒两臂以扞身也。岛屿络绎,若陈臬以限出入也。合势比力,交铍夹戟而承之,贼即至,宜不能入。岁丁酉,以大吏议设游击将军,将千五百人屯旅顺口。癸卯,镇臣复言诸并海郡皆有海防,文吏用以廉察奸慝,制驭武悍,今旅顺口置戍将,无海防官,无以肃军伍,佐筹笇,宜如他郡例,建设同知一员,治金州,系衔济南,诏可。于是西皋王公以材望受命,以来创树伊始,廨宇未备,爰出公帑银四百两,市民宅据衢道之会,因故饬新厅事,门庑职房宾馆寝庖之属,楹六十有奇,旬月告竣。王公以使来请纪其事,余惟辽于京师肩髀也,辽强则髀厚,自山海而外属诸广宁驿道,仅缕线,冦出没抄掠,烽堠时举,有馈饟宾旅之虞,而逋卒亡人不能劬关者,辄由海道跳之,青齐夜发昼至,是辽无负海之利,而有其害也。国初时,转粟泛海,岁七十万石,由登莱以达于辽,士马饱腾,事逸而利倍。鼍矶、沙门、半洋诸山,浮溟渤而渡,以接旅顺。舟行其间,若傍涯岸。葢辽疎于燕,而昵迩齐。辽之不能逺齐为强,此必然之势也。辽齐为辅车,饬屯戍,治艅艎,合■〈舟宗〉会哨,声生势长,徼察精严,奸人裹足,资粻流灌,宻若内地,收海之利而去其害。于平时犹赖之,况震邻之日云乎哉?予又闻辽地凋耗,单贫甚矣。金复差逺,冦土沃人饶,不幸遐僻,无孔迩之怙。民望守令,如孱子之于慈亲。朝廷将俾公振恤而生全之,为斯民保障也。式于政,不式于武。张弛缓急之道,登堂而致行之,退食而精思之。固圉于无形,销患于未兆。吾窃于居者望焉。区区岛冦,疥癣也。厚植其本而图之,可也。
鴈塔题名记【利瓦伊桢】
季秋之九日,余所举士六十五人者,醵金为会于鴈塔。已乃砻石书其名,以志不朽,而请余记其事。维时藩臬诸大夫咸在,谓余与诸士有一日之雅也,复相与从臾其请,余不获辞。用申吿于诸士曰:「士非无荣名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君子含光醇德,为世作程,展采错事,必有殊尤絶迹,纪于太常,考于钟鼎,载于国史,里歌户诵,荣问休畅,而莫之遏佚,此之谓令名。始为氓隶,无可指数,游于庠,称博士弟子矣;举于乡,登贤能之书矣;仕于朝,通金闺之籍矣。其最尊膴者,途人田父,伙頥骇叹,而谨事之,此之谓荣名。两者其名同,其所以为名异也。古有躬布衣之行,声施到今,而身都将相者,无述焉。彼其初穹阶显号,亦足以歆艳一时人之耳目,至今不得与匹夫之姓字同日而谈,必有故矣。余不暇泛引,即唐之盛时,士题名此地者不胜枚举,仆碑断碣,百不存其一二,安所得名乎?即曲江故称巨浸,业已塞为平壤,耕者牧者嬉游其间,葢陵谷沧桑之变,大地且无定名,而何怪乎人之名湮晦不尽传也?仲尼疾没世而名不称,说者遂谓三代以降,惟恐无好名之士,乃其所以为名在彼不在此矣。故荣名者,外至之物,而细人之所贵也;令名者,实德之符,而君子之所务也。语曰:『名与身孰亲』,达人杰士,至以其令名譬诸蚁之附膻,欲去而逃之,则荣名又何足道乎?夫士行修而名不彰,有司之过也;名誉着闻而实不副,士之耻也。余不佞,既以録诸士策名有日矣,诸士欲自为名,尚择于斯二者。诸大夫皆曰然,因以其言授匠氏,俾勒石之上方。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八
(明)贺复征 编
○记三十九【古迹】
李白酒楼记【唐沈光】
译国家沿海设置屯戍来制服夷寇,军府设置很多;重要郡县通常派文官治理,特别提高其职权,所以二千石以下没有比丞更尊贵的官,且往往主管海防。他们的权力可以评判将校优劣,收放军事机宜,侦察奸邪、调度粮食,俨然如同监司。辽东左地也是海国,东边以秽貊作为屏障,所以倭患防备稍缓。永乐年间,倭寇掠夺望海,蜗都督江某抵御他们,将其全部歼灭;倭寇彼此告诫,不再侵犯辽东,于是辽东原先紧急的倭患更加缓和。万历年间,倭寇侵入朝鲜,朝鲜使者来告急,于是王师出兵援助,再次渡过鸭绿江,消灭敌军后返回;因此锄除叛逆、奖赏顺从,声威恩德极其盛大,但士马和物力也疲惫了。辽东开始忧患倭寇。倭寇焚毁巢穴远远逃走后,天威震动四方,倭寇连喘息都来不及;朝鲜人害怕余威,多次来报告贼寇情状。当权者担心敌人狡猾,其来去像旋风一样,不能放松防备;况且古代天子有道,防守在四夷,没听说要替边远夷族戍守。远地戍守不是办法,轻忽它就会招来敌寇、召致灾祸;这只在于边疆官吏谨慎守境、占据要害罢了。敌船进入朝鲜,漂过江面扬帆而出,我方四镇没有不受其影响的。这好比毒物进入口中便溃烂肠胃,蝮蛇咬伤手足便攻入心脏;所以治疗蛇咬要赶紧捆扎肢体,抵御毒物则先防住入口。登莱、金复像矗立在海上的山峙,如同张开的两臂用来护卫身体;岛屿相互连接,如同陈列的栅栏用来限制出入。合并形势、集中力量,交错排列铍戟来承受敌人,敌寇一到,理应不能进入。丁酉年,根据大吏的议论设置游击将军,统领一千五百人驻扎旅顺口。癸卯年,镇臣又说,沿海各郡都有海防,文官借此监察奸邪、控制武将悍卒;如今旅顺口设置戍将,却没有海防官,无法整肃军伍、辅助筹划,应该依照其他郡的例子设置一名同知,治理金州,官衔隶属于济南。诏令批准了。于是西皋王公凭借才干声望奉命而来,开始创建公署时,办公房屋尚未齐备,便拿出公帑银四百两,在道路交会处购买民宅;于是整修旧屋、更新厅事,门、廊、职房、宾馆、寝室、厨房等,共有楹柱六十多根,十天一个月便告竣工。王公派使者来请我记载此事。我认为,辽东对于京师如同肩膀和大腿;辽东强盛,大腿就厚实。从山海关以外,连接各处直到广宁驿道,不过像一条细线;敌寇出没抄掠,烽火时时举起,有馈送粮饷、接待宾旅的忧患,而逃亡士卒和亡命之人不能从陆路越过关隘的,往往由海道跳入;青齐之地一夜出发、白天便到。因此辽东没有承受海路的利益,却承受了海路的祸害。建国初年,转运粮食走海路,每年七十万石,由登莱运到辽东,士卒战马粮饱力足,事情省力而收益加倍。鼍矶、沙门、半洋等山岛,漂浮在溟渤之间渡海而过,用来连接旅顺;船只在其间航行,好像靠近海岸。大概辽东与燕地疏远,却与齐地邻近。辽东不能远离齐地而强盛,这是必然的形势。辽东、齐地互为辅车,应整顿屯戍、治理战船,集合船队会合巡哨,使声势渐长;侦察考核精密严厉,奸人便裹足不前;资粮流通灌注,严密程度如同内地,既取得海路的利益,又除去海路的祸害。平时尚且依赖这些,何况震动邻境的战事之日呢?我又听说辽东土地凋敝,百姓极其孤贫。金州、复州相距稍远,敌方土地肥沃、人口富足;可惜辽东偏远,不能依靠邻近之地。百姓盼望守令,如同羸弱的孩子盼望慈爱的父母。朝廷将让王公振济抚恤,使百姓得以生存保全,成为这些百姓的保障。应当以政务为要,不应只凭武力。张弛缓急的道理,入堂办公时要实行,退食之后还要精心思考;在祸患尚无形时巩固边防,在祸患尚未显露时消除它。我私下希望居此任者能够如此。区区岛寇,不过是疥癣之疾;厚植根本再设法处理它,是可以的。《雁塔题名记》【利瓦伊桢】九月的第九天,我所举荐的六十五名士人在雁塔集资聚会。聚会结束后,磨治石碑,刻写姓名,以求记载而不朽,并请我记述这件事。当时藩司、臬司的各位大夫都在场,说我与诸位士人有一日的交谊,又一起鼓励他们提出请求,我不能推辞。于是我告诉诸位士人:“士人并不是没有获得荣耀名声的忧患,而是难以获得美好名声。君子含藏光彩、修养醇厚的德行,为世人树立规范;施展才华、办理事务,必定有特别卓异、绝无仅有的事迹,记入太常,考验于钟鼎,载入国史,乡里传歌、家家诵读,荣耀声誉美善通畅而无人能够阻遏散失,这叫作美名。起初只是平民奴隶,没有什么可数说的;后来游学于学校,成为博士弟子;在乡里被举荐,登上贤能之士的名册;入朝做官,通达金闺的名籍。其中最尊贵显赫的,连过路人和田间老农都张口惊叹、恭谨侍奉他,这叫作荣名。二者名称相同,但成为名声的原因不同。古代有人亲自实行平民的品行,声名流传到今天,而自身位居将相,却没有什么可称述的。他们起初获得高阶显号,也足以使一时之人羡慕惊艳;可是直到今天,仍不能与普通人的姓名同日而语,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没有时间广泛引证,只说唐朝盛世,士人在此题名的多得数不清;残碑断碣,一百块中保存不了一两块,又从哪里得到名声呢?即使曲江过去号称巨大的水泽,如今也已经填塞成为平地,耕田的人、放牧的人和游玩的人都在其中活动。大概山陵与深谷也会发生沧海桑田的变化,大地尚且没有固定不变的名称,又何必奇怪人的名声不能全部湮没而流传呢?孔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能称扬,解说者于是说,三代以来,人们只是担心没有追求好名声的人;但他们所以求名的所在,在于彼处而不在此处。因此,荣名是从外部到来的东西,是小人所看重的;美名是实际德行的凭证,是君子所致力追求的。古语说:‘名声和身体,哪个更亲近?’通达之士和杰出之人,甚至把美名比作蚂蚁附着腥膻,想要摆脱它而逃离,那么荣名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士人品行修养而名声不能彰显,是有关官吏的过错;名誉显著、广为人知而实际德行不相称,是士人的耻辱。我不才,既然已经在士人名册上记录诸位姓名,诸位想要为自己建立名声,还应当在这两种名声之间有所选择。诸位大夫都说是这样,于是把这段话交给工匠,让他刻在石碑上方。”},{ 《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九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九十八卷 (明)贺复征 编 ○记三十九【古迹】《李白酒楼记》【唐沈光】
有唐咸通辛巳岁正月壬午,吴兴沈光过任城,题李白酒楼。夫触强者腼缅而不发,乘险者帖薾而不进,溃毒者隐忍而不能就其针砭,搏猛者持疑而不能尽其胆勇,而复视其强者弱之,险者夷之,毒者甘之,猛者柔之。信乎酒之作于人也如是。翰林李公太白,聪明才韵,至今为天下唱首。业术正救,天必赋之矣。致其君如古帝王,进其臣如古药石。挥直刃以血其邪者,推义毂以辇其正者。岂凭酒而作也?凭酒而作者,强非真勇。太白既以峭讦矫时之状,不得大用,流斥齐鲁。眼明耳聪,恐贻颠踣,故狎弄杯觞,沈溺曲糵耳。一淫雅目混黒白,或酒醒神健,视听鋭发,振笔着纸,乃以聪明移于月露风云,使之涓洁飞动;移于草木禽鱼,使之妍茂骞掷;移于边情闺思,使之壮气激人,离情溢目;移于幽岩邃谷,使之辽歴物外,爽人精魄;移于车马弓矢,悲愤酣歌,使之驰骋决发,如睨幽并。而失意放怀,尽见穷通焉。呜虖!太白触文之强,乘文之险,溃文之毒,搏文之猛,而作狎弄杯觞,沈溺曲糵,是真筑其聪,翳其明。醒则移于赋咏,宜乎醉而生,醉而死。余徐思之,使太白疏其聪,决其明,移于行事,强犯时忌,其不得醉而死生也。当时骨鲠忠赤,递有其人,收其逸才,萃于太白。至于齐鲁结构凌云者有限,独斯楼也,广不逾数席,瓦缺椽蠧,虽樵儿牧竖过亦指之曰:“李白常醉于此矣。”
岳阳楼记【宋范仲淹】
庆厯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増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逺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僊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若夫霪雨霏霏,连日不开,阴风怒号,触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沈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居庙堂之髙则忧其民,处江湖之逺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新都县八阵图记【明杨慎】
译唐咸通辛巳年正月壬午,吴兴人沈光经过任城,题写李白酒楼。触犯强敌的人畏惧而不敢发作,乘险而行的人畏缩而不敢前进,中毒的人忍痛却不能接受针砭,搏击猛兽的人犹疑而不能用尽胆量勇气;反而把强大的看作软弱,把险阻看作平夷,把毒物当作甘甜,把猛兽当作柔弱。酒作用于人,确实就是这样。翰林李公太白聪明而有才韵,直到今天仍是天下文章的首倡者。他本来具有匡正救治的才能,上天一定赋予了他这种天性。他想使君主达到古代帝王的境界,推荐臣下如同古代的药石;挥动正直的利刃,以鲜血洗除邪恶;推动正义的车毂,以载运正道。这难道是凭借酒才做到的吗?靠酒才做到的,强硬并不是真正的勇敢。太白既然以尖刻直率矫正时弊的情状,不能得到重用,便流落斥退到齐鲁。他耳聪目明,恐怕招致跌倒,所以亲近玩弄酒杯,沉溺于酒曲罢了。他一旦沉溺其中,雅正的眼光便混淆黑白;有时酒醒神健,视听敏锐,振笔写在纸上,便把自己的聪明移用于月露风云,使它们清润飞动;移用于草木禽鱼,使它们妍丽茂盛、腾跃飞扬;移用于边地情状和闺中思绪,使它们充满壮气、激动人心,离愁别情溢于眼前;移用于车马弓矢和悲愤酣歌,使它们奔驰决发,如同斜视幽并之地。他因失意而放开胸怀,把穷困与显达全都表现出来。唉!太白面对文章中的强敌,乘着文章的险势,冲破文章的毒害,搏击文章的猛力,却用亲近玩弄酒杯、沉溺酒曲来排遣;这实际上是筑塞他的聪明、遮蔽他的明察。醒来时就把才思移入赋咏,难怪他醉中产生、醉中死亡。我慢慢想,如果太白疏通他的聪明、发挥他的明察,把它们移用于实际行事,强行触犯当时的禁忌,那么他就不可能以醉来度过生死。当时刚直忠诚的人接连都有,足以收纳他的逸才,集中到太白一人身上。至于齐鲁之间构筑凌云高楼的地方虽多,唯独这座楼,宽不过几席,瓦片残缺、椽木蛀坏,即便樵夫牧童经过,也都指着它说:‘李白常常醉倒在这里。’ 《岳阳楼记》【宋范仲淹】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被贬为巴陵郡太守。到了第二年,政事通达、百姓和乐,各种废弛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于是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大它原有的规模,把唐代贤人和当今人的诗赋刻在楼上,嘱托我写一篇文章来记述它。我看那巴陵的优美景色,全在洞庭湖一带。它连接远山,吞纳长江,水势浩大,宽阔无边;早晨阳光照耀、傍晚阴云笼罩,景象变化万千。这就是岳阳楼的宏大景观,前人的记述已经很详尽了。然而向北通到巫峡,向南直到潇湘,仙人和诗人多在这里聚会;观赏景物时的心情,难道不会有所不同吗?像那连绵的阴雨,连续多日不放晴,阴冷的风愤怒地号叫,冲击着浪涛、排向天空,太阳和星星隐藏光辉,山岳也潜藏形体;商旅不能通行,桅杆倾倒、船桨折断,傍晚天色昏暗,虎在咆哮、猿在哀啼。登上这座楼,就会产生离开国都、怀念故乡,担心谗言、害怕讥讽的心情,满眼萧条冷落,感慨极深而悲伤。至于春风和暖、阳光明媚,湖面波澜不起,天空与湖水上下相接,一片碧色广阔无边;沙鸥时而飞翔、时而聚集,锦色的鱼儿游来游去;岸上的香草、洲上的兰花郁郁葱葱、青翠欲滴。有时大片烟雾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照耀千里,浮动的月光像跳跃的金子,静静的月影像沉在水中的白璧,渔歌彼此应答,这种快乐哪有尽头!登上这座楼,就会感到胸怀开阔、精神愉悦,荣耀和屈辱全都忘记,迎着风举杯饮酒,显出满心欢喜的样子。唉!我曾经探求古代仁人的心,或许不同于以上两种心情,为什么呢?他们不因外物的好坏而喜悦,也不因自己的得失而悲伤;处在朝廷高位,就忧虑百姓;退居江湖远地,就忧虑君主。这就是在朝为官也忧虑,退处民间也忧虑。那么什么时候才快乐呢?他们一定会说:‘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先忧虑,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唉!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同谁一道呢?时在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新都县八阵图记》【明杨慎】
诸葛武侯八阵图在蜀者二,一在夔州之永安宫,一在新都之弥牟镇。在夔者,葢侯从先主伐吴,防守江路,行营布伍之遗制。新都为成都近郊,则其恒所讲武之场也。武侯之人品事业,前哲论之极详,不复剿同其说。独其八阵有重可慨者,史谓侯推演兵法,作为八阵,咸得其要,自今行师更不复败,深识兵机者所不能洞了。葢胜之于多算,而出之于万全,非借一于背城,而侥幸于深入也。惜乎其方鋭意以向中原,而溪蛮洞獠,左跳右跋,以裂其势,外冦方殷,内境自惫,使夫八阵之妙不得加于二曹三马之枭敌,而乃止试于七纵七擒之孟获。天威神算不骋于中原王者之区宇,而仅以服南中巴蜀之偏方。事机既已迟,精力又寖亏,勇贾其余师,用其分以为大举。譬之逐盗救火之家,挺刃决水,犹恐不及,而内有雠贼自相乘机,胠箧助燎,则虽有倍人之智力,亦自无如之何。侯之不幸,势正类此,天之所壊,谁能支之?祚去炎汉,不待陨星而后知矣。嗟乎,国之兴亡,天也,而千载之下,君子独遗恨于蜀汉之事者,非以武侯故耶?至其故垒遗墟,独为之爱惜不已,乃其忠义之激人,不独其法制阵伍之妙也。不然,则窦宪尝勒八阵以击匈奴,晋马隆用八阵以复凉州,是在侯前已有之,而后亦未尝亡也。功既有成,而后世犹罕所称述,况能传其遗迹至今乎?慎尝放舟过夔门,吊永安之宫,寻阵图之迹,维时春初,水势正杀,自山上俯视下百余丈,皆聚细石为之,凡八行二十四蕝。土人言夏水盛时没在深渊,水落依然如故。在吾新都者,其地象城门四起,中列土垒,约髙三尺,耕者或刬平之,经旬余复突出,此乃其精诚之贯天之所支而不可壊者,葢非独人爱惜之而已耳。庆阳韩君大之,以进士出宰吾邑,始至拜侯之荒祠,次观遗垒,重有感焉,谓慎曰:之罘篆,锲燕然铭,石艺焉尔。人不足称也。爱其艺者,不泯其迹。矧侯之地,而可忽诸?君阵图在夔者,有和叔、独孤之记;少陵、东坡之诗,四方灼知,而此顾泯焉,无所表识,使往来不轼、樵牧者不禁,非缺欤?祠宇行当新之。阵图所在,欲伐石树道,而大书曰:「诸葛武侯八阵图」。碑阴之辞,子宜为之。夫崇贤存古,以示向往焉,循良事也。推表山川,考记往昔者,则史氏职也。遂书之,使刻焉。
仲宣楼记【王世贞】
自王粲仲宣依刘表于荆州,作《登楼赋》,而江陵有仲宣楼。后襄阳有楼,亦曰仲宣。而友人襄少史周绍稷至自修《楚乘》,还断以属之襄阳。其辞甚辨,而其旨以刘表始至宣城,用二蒯、蔡瑁计,讨平诸贼,北据汉川,以临中土,几十五年,而其子琮始降曹氏。葢终始不离襄阳,而江陵特其支郡。仲宣之依表,为幕下叅佐,以共朝夕,不应去襄阳而登江陵之郡楼也。然刘良注兹赋,犹以为江陵;而盛弘之《荆州记》则直以为当阳。其所称陶牧、昭丘,云江陵西有陶朱公冢,其碑云是越之范蠡;又当阳东南七十里有楚昭王墓,登楼则见之。按张华《志》称范蠡塟南郡之华容,又云济州平阴东陶公山,山有陶朱公冢,则所谓陶牧者未必确。而楚昭王避吴去郢,北徙鄀,为襄州之乐乡,其所谓昭丘者,亦未必不在襄之近境也。赋又云「倚曲沮之长洲」,注引《地理志》「汉水房陵东山沮水所出」,今房陵实为襄接壤邑,而沮水至郢入江,故不走江陵道。然郦道元谓沮水南径麦城西,又南径楚昭王墓,东对麦城,而据此赋语为证,则仲宣之所登者一,而后人之所拟者三。其在襄阳,去赋事辞稍逺,而于理为近也。夫襄阳之必为仲宣,与江陵之必不为仲宣,吾固不暇论。其辞之微称于后世,若士衡兄弟之所让笔,亦无足以容吾赞。独恠当仲宣时,天下半糜躏于戈戟,其可借而托足者独荆州,而幽忧感怆之极,自谓其身庄舄而心锺仪,若有羡于求羣之兽与举翼之鸟,岂以景升之将阽,而荆社之不永欤?迨其一说琮而归操,甘为其用事之掾,而内艳其所从之神武,遂忘先太尉、司空之所以相汉。其于辞葢不以风而以颂矣。然则仲宣之所为懐思故土也,非故国与故主也。予既以语绍稷,而会襄国王有所拓餙于楼,使使来请记。今天子累叶神圣,薄海内外为一,虽穷髪不毛之地,梯航所可及者,若在堂隍之下,而无所虑其私。王以亲贤有国,兹土世世共奉唯谨,亦宁若景升之不恤其祀,而自玷于宗衮哉?予故不辞而书之石,以示夫游者仰而国,俯而家,靡所不衎衎。即欲有撰述,以鸣熙代之盛,而附于登髙能赋之义足矣。固不必以仲宣轻重也。
镇海楼记【徐渭】
译诸葛武侯的八阵图在蜀地有两处:一处在夔州永安宫,一处在新都弥牟镇。夔州这处,大概是武侯跟随先主征伐吴国、守卫江路时,行营布置队伍所留下的遗制。新都位于成都近郊,则是他平日讲习武事的场所。武侯的品格和功业,前代贤哲论述得极其详尽,我不再重复他们的说法。唯独他的八阵图,有一件事令人深为感慨:史书说武侯推演兵法,创制八阵,完全掌握了其中要领,从此以后出兵作战便再没有失败过;即使深知军事机宜的人,也不能完全洞察其中奥妙。这大概是因为胜利出于周密筹算,行动以万全为依据,并不是把希望寄托在背城一战上,更不是靠冒险深入来侥幸取胜。可惜当时他正锐意进取、准备向中原进军,却被溪蛮洞獠之人从左冲右突,撕裂了他的攻势;外部敌寇正盛,内部境地又自行疲惫,使八阵的妙用不能施展于二曹三马那样的强敌身上,反而只得用来试验于七纵七擒孟获之事。上天的威势和神妙的谋略,不能在中原王者的疆域施展,仅仅用来使南中巴蜀这样的偏远地区臣服。战机已经耽搁,精力又逐渐衰竭,勇于承担责任的他拿出余下的军队,把分散的力量用来发动大规模进攻。这就像追捕盗贼、救援失火的人家,手持刀刃破水救火,还担心来不及;可是内部又有仇敌趁机自相攻击,打开箱笼助长火势,那么即使有超过常人的智谋和力量,也实在无可奈何。武侯的不幸,形势正是这样;上天要毁坏的事,谁又能支撑得住呢?汉炎汉的国运已经离去,不等到陨星出现,便早已可以知道了。唉,国家的兴亡,是天意;可是千年以后,君子唯独对蜀汉的事情留下遗憾,难道不是因为武侯吗?至于他的旧营垒和遗址,人们单单对它们爱惜不止,也正是因为他的忠义感动人心,并不只是因为他的法制和阵伍精妙。否则,窦宪曾经布置八阵攻打匈奴,晋代马隆也用八阵收复凉州;八阵在武侯以前就已经有了,后来也不曾失传。既然有功业已经完成,后世尚且很少有人称述它,何况还能把遗迹保存到今天吗?我曾经乘船经过夔门,凭吊永安宫,寻找八阵图的遗迹。当时正是初春,水势刚刚退落;从山上向下俯视一百多丈,只见全都用细石聚集排列而成,共八行二十四蕝。当地人说,夏季水势上涨时,这些石阵会淹没在深渊中;水退之后,仍然和原来一样。我新都的这处遗迹,形状像四面竖起的城门,中间排列着土垒,大约三尺高。耕田的人有时把它们削平,但过十多天又会重新突出。这正是他的精诚贯通上天、由天意支撑而不可毁坏的地方,大概不只是人们爱惜它罢了。庆阳人韩大之以进士身份出任本县县令,刚到任便拜谒武侯的荒废祠庙,随后又察看遗留的土垒,因而更加有所感触,对我说:之罘的篆书、燕然山的铭文,不过是雕刻石头的技艺罢了。人的品格尚且不足以称道,喜爱他的技艺的人还不会使他的遗迹泯灭,何况是武侯的遗迹,难道可以忽视吗?君子,夔州的八阵图有和叔、独孤二人的记文,少陵、东坡的诗篇,天下四方都清楚知道;可是这里却反而湮没无闻,没有任何标志,使往来的人不加敬意,樵夫牧童也无人禁止,这不是缺憾吗?祠宇应当立即修缮。八阵图所在之处,想要砍伐石料、修筑道路,并在上面大书“诸葛武侯八阵图”。碑阴的文字,您应当替它撰写。尊崇贤人、保存古迹,用来表示仰慕向往,这是循良之人的事业;推究、表彰山川,考察、记述往事,则是史官的职责。于是我写下这篇文字,让人刻在碑上。仲宣楼记【王世贞】自从王粲字仲宣依附刘表居于荆州,写下《登楼赋》以后,江陵便有了仲宣楼。后来襄阳也有一座楼,同样称为仲宣楼。我的朋友襄阳少史周绍稷从外地回来,编修《楚乘》,最后断定仲宣楼应当属于襄阳。他的论说非常明辨,大意是说:刘表最初到宣城,采用二蒯和蔡瑁的计策,讨伐平定各路贼寇,向北占据汉川,控制中原地区,前后将近十五年,后来他的儿子刘琮才投降曹氏。这样看来,刘表始终没有离开襄阳,江陵只是他的支郡。王仲宣依附刘表,担任幕府中的参佐,朝夕与刘表共处,不应当离开襄阳到江陵的郡楼上登临。然而刘良注释这篇赋,仍认为地点在江陵;盛弘之《荆州记》则直接说是在当阳。他所说的陶牧、昭丘,是说江陵以西有陶朱公的坟墓,碑上说那是越国范蠡的坟墓;又说当阳东南七十里有楚昭王的墓,登楼便能望见。考察张华《志》,说范蠡葬在南郡华容;又说济州平阴县东面有陶公山,山上有陶朱公墓,那么所谓陶牧未必确实可信。楚昭王为躲避吴国而离开郢都,向北迁到鄀地,成为襄州的乐乡;那么所谓昭丘,也未必不在襄阳附近。《登楼赋》又说“倚靠着曲沮水的长洲”,注释引用《地理志》说:“汉水在房陵东面,沮水发源于山中。”如今房陵确实是与襄阳接壤的县邑,而沮水到郢都流入长江,所以并不经过江陵的道路。然而郦道元说,沮水向南流经麦城西面,又向南流经楚昭王墓,东面正对麦城;据此赋中的话作为证据,那么仲宣当年登临的楼只有一处,而后人仿建的却有三处。若在襄阳,距离赋中所写的事情和辞意稍远,但从道理上说更接近。襄阳必定是仲宣楼,江陵必定不是仲宣楼,这些我本来无暇讨论。至于这篇赋的文辞后来被轻视,仿佛像陆机兄弟让给别人来执笔一样,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称赞的。唯独令人奇怪的是,仲宣当时正值天下有一半被战争蹂躏,可以借以安身的地方只有荆州;可是他幽深的忧虑和极度的感伤,却自认为身如庄舄、心似钟仪,仿佛羡慕那寻求群体的野兽和展翅飞翔的鸟儿,难道是因为刘景升将要陷于危亡、荆州的宗社不能长久吗?等到他用一番话说服刘琮归顺曹操,甘愿做曹操手下办事的属官,内心又艳羡曹操所拥有的神武,于是竟忘了先太尉、司空辅佐汉室的缘由。他的文辞大概已经不是讽谏,而变成颂扬了。这样看来,仲宣所怀念的只是故乡,并不是故国和旧主。我已经把这些话告诉了周绍稷,恰逢襄国王在楼上有所扩建修饰,便派使者来请我撰写记文。当今天子世代圣明,使海内海外合为一体,即使是极北荒远、没有草木的地方,只要梯山航海能够到达,也仿佛就在堂屋庭院之下,不必担心各自保守私有。襄国王因为亲近贤人而拥有封国,这片土地世世代代都谨慎地共同奉事朝廷,难道会像刘景升那样不顾自己的祭祀,反而玷污宗族的礼服吗?所以我不推辞,写在石碑上,使游览的人抬头能够仰望国家,低头能够顾念家庭,无不感到欢欣愉悦。即使想要撰写文章,歌颂熙盛时代的繁荣,附会于登高能赋的意义,也就足够了,本来不必借仲宣楼来衡量轻重。镇海楼记【徐渭】
镇海楼相传为吴越王钱氏所建,用以朝望汴京,表臣服之意。其基址楼台门户栏楯极髙广壮丽,具载别志。中楼在钱氏时名朝天门,元至正中更名拱北楼,皇明洪武八年更名来逺。时有术者病其名之书画不祥,后果验,乃更今名。火于成化十年,再建。嘉靖三十五年九月又火。予奉命总督直浙闽军务,开府于杭,而方移师治冦,驻嘉兴。比归,始与某官某等谋复之。人有以不急病者,予曰:「镇海楼建当府城之中,跨通衢,截吴山麓,其四面有名山大海江湖潮汐之胜,一望苍茫可数百里。民庐舍百万戸,其间村市官私之景不可亿计,而可以指顾得者,惟此楼为杰特之观。至于岛屿浩渺,亦宛在吾掌股间,髙翥长骞,有俯压百蛮气。而东夷之以贡献过此者,亦往往瞻拜低回而始去。故四方来者,无不趋仰以为观游。约如此者累数百年,而一旦废之,使民怅然若失所归,非所以昭太平恱逺迩。非特如此已也,其所贮钟鼓刻漏之具,四时气候之榜,令民知昏晓时作息,寒暑启闭,桑麻种植,渔佃诸如此类,是居者之指南也。而一旦废之,使民懵然迷所往,非所以示节序全利用。且人传钱氏以臣服宋而建,此事昭著已久。至方国珍时,求缓死于我髙皇,犹知借镠事以请。诚使今海上羣丑而亦得如钱氏事,其祈欵如珍之初词,则有补于臣道不细。顾可使其迹堙没而不章耶?」予识清海徼,视今日务莫有急于此者。公等第营之,毋浚征于民,而务先以已。于是予与某官某某等捐于公者计银凡若干,募于民者若干,遂集工材,始事于某年月日。计所构甃石为门,上架楼,楼基迭户,髙若干丈尺,东西若干步,南北半之,左右级曲而达于楼。楼之髙又若干丈,凡七楹,础百,巨钟一,鼓大小九,时序榜各有差,贮其中,悉如成化时制。葢歴几年月而成。始楼未成时,剧冦满海上,予移师征讨,日不暇至于今五年,冦剧者禽,来者遁,居者慑,不敢来,海始晏然。而楼适成,故从其旧名曰镇海。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九
(明)贺复征 编
○记四十【以下亭阁】
燕喜亭记【唐韩愈】
大原王弘中在连州,与学佛人景常、元慧游。异日,从二人者行于其居之后丘荒之间,上髙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辇粪壤,燔椔翳。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丘,陷者呀然成谷,洼者为池,而缺者为洞,若有鬼神异物阴来相之。自是弘中与二人者,晨往而夕忘归焉。乃立屋以避风雨寒暑,既成,愈请名之。其丘曰「竢德之丘」,蔽于古而显于今,有竢之道也。其石谷曰「谦受之谷」,瀑曰「振鹭之瀑」,谷言德,瀑言容也。其土谷曰「黄金之谷」,瀑曰「秩秩之瀑」,谷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志其入时也。池曰「君子之池」,虚以锺其美,盈以出其恶也。泉之源曰「天泽之泉」,出髙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颂也。于是州民之老闻而相与观焉,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无与燕喜者比。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非天作而地藏之,以遗其人乎?」弘中自吏部郎贬秩而来,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入商洛,涉淅湍,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繇郴踰岭,蝯狖所家,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今其意乃若不足,传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弘中之德与其所好,可谓恊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于天朝也不逺矣。遂刻石以记。
有美堂记【宋欧阳修】
译镇海楼相传是吴越王钱氏所建,用来面向汴京朝望,表示臣服之意。它的基址、楼台、门户、栏杆极其高大宽广、雄伟壮丽,另有志书记载得很详细。中楼在钱氏时期名为朝天门,元至正年间改名为拱北楼,皇明洪武八年又改名为来远楼。当时有术士认为这个名称的字形和笔画不吉祥,后来果然应验,于是改成现在的名称。成化十年毁于火灾,重新修建;嘉靖三十五年九月又遭火灾。我奉命总督直、浙、闽军务,在杭州开设督府;当时正调动军队治理盗寇,驻扎在嘉兴。等到回来,才开始和某官、某官等人商议重建镇海楼。有人认为这事不急,因而忧虑。我说:“镇海楼建在府城中央,跨越交通大道,截断吴山山麓;它四面有名山、大海、江湖、潮汐的胜景,一眼望去苍茫无际,可以看见数百里。百姓的房屋有百万户,其中村落、集市以及官府、民间的景物不计其数,而能够举手投足之间尽收眼底的,只有这座楼是最杰出的景观。至于浩渺的岛屿,也仿佛就在我的掌股之间;高高飞翔、长远腾跃,便有俯视压倒百蛮的气势。东夷中那些经过此地前来进贡的人,也常常瞻仰礼拜、徘徊观望,然后才离去。因此四方来这里的人,无不奔走仰望,把它当作观览游赏之地。像这样约有几百年了,如今一旦废弃它,使百姓惆怅若有所失、仿佛失去了归宿,这不是用来昭示太平、使远近都喜悦的办法。还不只是这些。楼中所贮藏的钟、鼓、刻漏等器具,以及标示四时气候的榜文,可以让百姓知道早晚、按时劳作和休息,知道寒暑时节开门闭户,知道桑麻种植以及捕鱼、耕作等事情,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的指南。一旦废弃它,就会使百姓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这不是用来显示节令、充分发挥实用作用的办法。况且人们传说钱氏因为向宋称臣而建造此楼,这件事显著流传已经很久了。到方国珍时期,他向我高皇帝请求宽免死罪,尚且知道借钱镠的事来陈请。假如如今海上的群丑也能像钱氏那样行事,他们提出的请求也像方国珍最初的文辞一样,那么对于臣子的道义就大有补益,难道可以让这一遗迹湮没而不彰显吗?”我认识到清理海疆,是当前政务中没有比这更紧急的事了。诸位只管营建,不要向百姓额外征取,而应当首先用自己的力量出资。于是我和某官、某官等捐出公款共计白银若干,从百姓中募得若干,便聚集工匠和材料,在某年某月某日开始施工。计算所建的工程:砌石作门,门上架楼;楼基层层叠筑,髙若干丈尺,东西若干步,南北为其一半;左右设置曲折的台阶,通达到楼上。楼身又高若干丈,共七楹,柱础一百个;大钟一口,大小鼓九面;标示时序的榜文各有等级,收藏在楼中,全部依照成化年间的制度。大概经历了几年几个月才建成。起初楼还没有建成时,强悍的盗寇遍布海上,我调动军队征讨,日日忙碌,直到今天已经五年了。盗寇中凶悍的被擒获,后来来的逃走,留居当地的受到震慑,不敢再来,海疆才开始安定。而镇海楼恰好在此时建成,所以沿用旧名,称为镇海楼。《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九十九 (明)贺复征编 ○记四十【以下为亭阁】燕喜亭记【唐韩愈】太原人王弘中在连州任职,和学佛之人景常、元慧交游。有一天,他跟随这两个人在住所后面的荒丘荒地间行走,登高远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他们砍去茅草,便有美好的树木排列出来;挖开石头,便有清泉激流而出。于是搬走粪土,烧掉枯枝和遮蔽杂草。退后站立观看,突出的地方自然形成丘陵,凹陷的地方自然形成山谷,低洼处成为池塘,缺口处成为洞穴,仿佛有鬼神异物暗中前来帮助。自此以后,王弘中和那两个人早晨前去,直到晚上忘了回来。于是建起房屋来躲避风雨寒暑,房屋建成后,我请他为这些地方命名。那座丘陵叫“俟德之丘”:名称取意于古代被遮蔽而今时显扬,含有等待贤德之人的意思。那处石谷叫“谦受之谷”,瀑布叫“振鹭之瀑”:山谷取意于德,瀑布取意于容貌仪态。那处土谷叫“黄金之谷”,瀑布叫“秩秩之瀑”:山谷取意于容貌仪态,瀑布取意于德。洞穴叫“寒居之洞”,用来记载进入洞穴时的情状。池塘叫“君子之池”:空虚时用来聚集美好,充盈时用来排出邪恶。泉水的源头叫“天泽之泉”,意为从高处流出而施惠于下方。把这些名称合起来,给房屋命名为“燕喜之亭”,取《诗经》中“鲁侯燕喜”的话来颂扬。于是州中老人听说后,一同前来观看,说:“我们州的山水名闻天下,然而没有一处能和燕喜亭相比。在它旁边营造经营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却没有比得上这里的。难道不是上天创造、土地收藏它,特意留给这个人的吗?”王弘中从吏部郎贬官降职来到这里,依次说起他沿途经过的道路:从蓝田进入商洛,渡过淅水急流,临近汉水,登上岘首山远望方城,出荆门,下行岷江,经过洞庭湖,沿湘水而上,行走在衡山脚下,从郴州越过山岭,那里是猿猴居住、鱼龙潜藏的地方,尽览了幽深遥远、瑰丽奇异的景观。他对于山水应该已经听得太多、看得厌倦了。如今他的心意却好像还不满足。《论语》说:“智者喜爱水,仁者喜爱山。”王弘中的德性和他的爱好,可以说正相符合:用智慧来谋划,用仁德来居处。我知道他离开这里、在朝廷中成为仪表人物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于是刻石记下这件事。有美堂记【宋欧阳修】
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可兼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寛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衢、舟车之会,而后足焉。葢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娯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然其乐不可得兼也。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竒伟秀絶者,乃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滋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僭窃于乱世,圣宋受命,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者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効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足安乐,又俗习工巧,邑屋华丽,葢十万余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岭贾、风帆海舶出入于江涛浩渺、云烟杳霭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逰士为之宾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娱。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为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葢钱塘兼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
相国昼锦堂记【欧阳修】
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葢士方穷时,困阨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一旦髙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奔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于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者也。惟大丞相卫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髙科,登显仕,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葢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阨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髙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冕不足为公贵,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雠,矜名誉为可薄,葢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彛鼎而被弦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
画舫斋记【欧阳修】
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东偏之室,治为燕私之居,而名曰画舫斋。斋广一室,其深七室,以户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温室之奥,则穴其上以为明;其虚室之疏以达,则栏槛其两旁以为坐立之倚。凡偃休于吾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崒,佳花美木之植列于两檐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爱者,故因以舟名焉。《周易》之象,至于履险蹈难,必曰涉川。葢舟之为物,所以济险难,而非安居之用也。今予治斋于署,以为燕安,而反以舟名之,岂不戾哉?矧予又尝以罪谪走江湖间,自汴絶淮,浮于大江,至于巴峡,转而以入于汉沔,计其水行几万余里。其羇穷不幸,而卒遭风波之恐,往往呌号神明,以脱须臾之命者数矣。当其恐时,顾视前后,凡舟之人,非为商贾,则必仕宦,因窃自叹,以为非冒利与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赖天之惠,全活其生,今得除去宿负,列官于朝,以来是州,饱廪食而安署居。追思曩时,山川所歴,舟檝之危,蛟鼍之出没,波涛之汹歘,宜其寝惊而梦愕而,乃忘其险阻,犹以舟名其斋,岂真乐于舟居者邪?然予闻之,古之人有逃世逺去,江湖之上,终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乐也。茍非冒利于险,有罪而不得已,使顺风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里,则舟之行,岂不乐哉?顾予诚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斋,奚曰不宜?予友蔡君谟,善大书,颇怪伟,将乞其大字以题于楹,惧其疑予之所以名斋者,故具以云。又因以置于壁。
韩魏公醉白堂记【苏轼】
译天下最美的景物和由此产生的乐趣,往往有许多不能兼得。因此,要穷尽山水登临之美,就必须到宽广闲静的郊野、寂寞偏远的乡村去,才能得到它;要观赏人物的盛大华美、夸耀都市的雄伟富庶,就必须处在四通八达的道路和舟车汇聚之处,才算满足。前者把心神放任在尘世之外,后者在繁华中使心意得到娱乐;二者各有适意之处,但它们的乐趣不能同时得到。罗浮山、天台山、衡山、庐山、洞庭湖的广大,三峡的险峻,号称东南地区奇异、雄伟、秀美、绝胜的景物,却都在下等州县和偏僻鄙陋的地方,是那些幽居隐潜的人、穷困愁苦而被放逐的臣子所喜爱的。至于四方汇聚、百货交易、物产丰富、人口众多、形成一座大都会,同时又能兼有山水之美、增加富贵游赏之乐的,只有金陵和钱塘。然而这两个地方都曾在乱世中僭越窃据;圣宋承受天命以后,金陵因最后归服而被诛伐。如今那里的江山虽然还在,但残破的城墙、荒废的遗址、荒烟野草,使经过的人徘徊不前而感到凄凉悲怆。唯独钱塘自五代以来就知道尊奉中原、效法臣服顺从,等到灭亡时叩头请求保全性命,不劳烦动用兵戈。如今当地百姓幸而富足安乐,又习惯于精巧的工艺,城邑房屋华美,大约有十万多家;四周环绕着湖山,左右相互映衬;闽地商人、岭南商贾,乘着风帆海船出入于浩渺江涛和幽暗烟云之间,可以说极其繁盛了。而治理这个地方的人,必定都是朝廷的公卿大臣,或天子的侍从;又有四方游士来做宾客,所以都喜欢占据形势胜绝之地,修建亭台楼榭,共同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然而他们所选择的地方,总是在这里有所收获,便会在那里有所遗漏。唯独建造有美堂的人,山水登临之美、人物和城邑居处的繁盛,一眼望去便全都得到。大概钱塘兼有天下的美景,而这座有美堂又尽得钱塘的美景,难怪梅公非常喜爱它而难以忘怀。梅公是清廉谨慎、喜好学习的君子,从他所喜爱的事物,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相国昼锦堂记【欧阳修】做官做到将相,享尽富贵后返回故乡,这是人情所认为的荣耀,也是古今相同的事情。士人正处在困穷之时,困顿于乡里,普通人和小孩子都可以轻视、欺侮他。比如季子不被嫂嫂以礼相待,朱买臣被妻子抛弃;一旦乘坐高车驷马,前面旗帜旌旄开道,后面骑兵簇拥,道路两旁的人肩并着肩、脚接着脚,仰望叹息;那些所谓的平庸男子和愚昧妇女,奔跑惊慌,汗流满面,羞愧地低头伏地,在车尘马蹄之间悔恨自己的过错。这是一个普通士人当时得志时的情形,意气的盛大,古人把它比作穿锦绣衣服的荣耀。唯独大丞相卫国公不是这样。卫国公是辅佐国政的人,世代都有美德,是当时著名的卿相;他年轻时就已考中高等科第,登上显贵官位,海内士人听闻他的声望、仰望他的余光,也已经多年了。所谓将相和富贵,都是他本来就应当拥有的,并不是像困顿之人那样侥幸在一时得志,出乎庸夫愚妇的意料,借此使他们惊骇夸耀。因此,高大的牙旗和大纛不足以使公显荣,桓圭和衮冕不足以使公尊贵;只有德泽施及百姓、功业施于社稷,刻在金石上,传播在歌诗中,用来光耀后世、流传无穷,才是公的志向,也是士人对公的期望。难道只是为了在一时夸耀、在一乡荣耀吗?公在至和年间,曾经带着武康节度使的身份到相州任职,于是在后园建造了昼锦堂;后来又把诗刻在石上,留给相州人。诗中说把报恩复仇、矜持名誉看作可鄙,大概是不把古人所夸耀的事情当作荣耀,而把它作为警戒。由此可以看出公把富贵看成什么样子,而他的志向难道容易估量吗?所以他能够出入将相之位,勤勉劳苦地为王室效力,无论平安还是险难始终如一;到了面对重大事务、裁决重大议论时,垂下衣带、端正手板,神色声音都不改变,却能使天下处于泰山般安稳的状态,可以说是社稷之臣。他丰盛的功勋和伟大的功业,足以铭刻在钟鼎上、传播于弦歌中,乃是国家的光荣,而不是乡里的荣耀。我虽然没有机会登上公的堂屋,幸而曾私下诵读公的诗,乐于看到公的志向得以实现,也欣喜于替天下传述这件事,因此写下此文。画舫斋记【欧阳修】我到滑州三个月后,就利用官署东面的一间房屋,把它修整成燕居休息的住所,命名为“画舫斋”。斋室宽一间,进深七间,用门彼此相通。凡是进入我的房间,就好像进入船中一样。那间温暖房屋的深处,在上面开洞作为采光;那间空敞房屋的疏朗通达处,就在两旁设置栏杆和门槛,作为坐立时的凭倚。凡是在我的斋中仰卧休息,也好像在船中仰卧休息。山石高峻,佳花美木种植排列在两檐之外,又像泛舟在水流中央;左边的山和右边的树林相互映照,都很可爱,所以便用“舟”来命名它。《周易》的卦象说到经历险境、踏过艰难,必定说“涉川”。船这种东西,是用来渡过险难的,而不是用来安居的。如今我在官署中修建斋室,用来安逸休息,却反而用“舟”来命名,难道不是相违背吗?何况我又曾经因为获罪被贬,奔走在江湖之间,从汴水横渡淮河,漂行在大江上,到达巴峡,又转而进入汉水和沔水,计算水路行程有几万多里。我的羁旅困穷实在不幸,最终又遭受风浪的恐惧,常常呼号祈求神明来保全片刻的性命,这样的情形已经有好几次了。每当恐惧之时,回头看船的前后,船上的人不是经商的,就一定是做官的;于是我私下叹息,认为如果不是为了追逐利益,或是出于不得已,谁肯来到这种地方呢?幸赖上天的恩惠,保全了我的性命;如今得以除去过去的罪责,列名朝廷官员之中,来到这个州任职,吃饱官府的粮食,安居在官署里。回想从前经过的山川,舟船航行的危险,蛟龙鼍鳄的出没,波涛的汹涌突变,本来应当在睡梦中都惊恐害怕;如今却忘记了那些险阻,仍然用“舟”给斋室命名,难道真是喜欢住在船里吗?然而我听说,古代有人逃离尘世、远走高飞,居住在江湖之上,终身不肯返回,他们一定有自己的乐趣。假如不是为了在险境中谋利,也不是因为获罪而不得已;若能顺风平波,傲然躺在席枕上,一天行驶千里,那么乘舟出行难道不是很快乐吗?只是我实在没有闲暇细说,而画舫是宴饮嬉游的船。姑且用它来命名我的斋室,又有什么不合适呢?我的朋友蔡君谟擅长书写大字,字体很奇伟,我想求他写大字题在屋柱上;又担心他怀疑我给斋命名的缘由,所以特意把这些都写出来说明。又因此把这篇文字放在墙上。韩魏公醉白堂记【苏轼】
故魏国忠献韩公作堂于私第之池上,名之曰「醉白」,取乐天池上之诗以为「醉白堂」之歌。意若有羡于乐天而不及者,天下之士闻而疑之,以为公既已无愧于伊周矣,而犹有羡于乐天,何哉?轼闻而笑曰:「公岂独有羡于乐天而已乎?方且愿为寻常无闻之人而不可得者,天之生是人也,将使任天下之重,则寒者求衣,饥者求食,凡不获者求得,苟有以与之,将不胜其求,是以终身处乎忧患之域而行乎利害之途,岂其所欲哉?」夫忠献公既已相三帝,安天下矣,浩然将归老于家,而天下共挽而留之,莫释也。当是时,其有羡于乐天,无足怪者。然以乐天之平生而求之于公,较其所得之厚薄浅深,孰有孰无,则后世之论有不可欺者矣。文致太平,武定乱畧,谋安宗庙而不自以为功,急贤才,轻爵禄,而士不知其恩,杀伐果敢而六军安之,四夷八蛮想闻其风采,而天子以其身为安危,此公之所有而乐天之所无也。乞身于强健之时,退居十有五年,日与其朋友赋诗饮酒,尽山水园池之乐,府有余帛,廪有余粟,而家有声使之奉,此乐天之所有而公之所无也。忠言嘉谋,効于当时,而文采表于后世,死生穷达不易其操,而道德髙于古人,此公与乐天之所同也。公既不以其所有自多,亦不以其所无自少,将推其同者而自托焉。方其寓形于一醉也,齐得丧,忘祸福,混贵贱,等贤愚,同乎万物而与造物者游,非独自比于乐天而已。古之君子,其处已也厚,其取名也廉,是以实浮于名,而世诵其美不厌。以孔子之圣,而自比于老彭,自同于丘明,自以为不如颜渊。后之君子,实则不至,而皆有侈心焉。臧武仲自以为圣,白圭自以为禹,司马长卿自以为相如,扬雄自以为孟轲,崔浩自以为子房,然世终莫之许也。由此观之,忠献公之贤于人也逺矣。昔公尝告其子忠彦将求文于轼以为记,而未果。既塟,忠彦以吿轼,以为义,不得辞也,乃泣而书之。
喜雨亭记【苏轼】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畲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繄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超然台记【苏轼】
译已故魏国忠献韩公在私人宅第的池塘上建堂,命名为“醉白”,取白居易《池上》诗的意思,作为《醉白堂》之歌。看他的意思,仿佛对乐天有所羡慕而又自认为有所不及。天下士人听说后都感到疑惑,认为韩公既然已经无愧于伊尹、周公,却还羡慕白乐天,为什么呢?我听说后笑道:“公哪里只是羡慕乐天呢?他正希望成为一个平常而不为人知的人,却又无法做到。上天生下这样的人,将要让他承担天下的重任;于是寒冷的人来求衣服,饥饿的人来求食物,凡是没有得到的都来求取。只要有东西可以给予他们,他们的要求便会多得无法满足,因此终身处在忧患之中,行走在利害交错的道路上,这难道是他所希望的吗?”忠献公已经辅佐三位皇帝,使天下安定,胸怀浩荡地准备归老乡里,但天下人共同挽留他,没有人放手。在这个时候,他对乐天有所羡慕,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如果把白乐天一生的经历拿来和韩公相比,比较二人所得的厚薄深浅,谁有谁没有,后世的评论是不会欺骗人的。以文治使天下太平,以武力平定乱略,谋划安定宗庙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急于任用贤才,轻视爵位俸禄,而士人却不知道感戴他的恩德;杀伐果断,使六军安定;四方夷族和八方蛮族都希望听闻他的风采;天子把国家安危寄托在他一身。这些是韩公所拥有而白乐天所没有的。在身体强健时请求退休,退居十五年,每天和朋友赋诗饮酒,尽情享受山水园池的乐趣;官府有多余的帛,粮仓有多余的粮食,家中又有声望和使者供奉,这是白乐天所拥有而韩公所没有的。忠言和良谋在当时发挥作用,文采在后世显扬;无论死生、穷达都不改变操守,道德高于古人,这是韩公和白乐天共同拥有的。韩公既不因自己拥有的东西而自满,也不因自己没有的东西而自卑,将要推重二人相同之处来寄托自己。当他的形体寄托在一次醉酒之中时,便把得失看平,忘却祸福,混同贵贱,平等看待贤愚,与万物相同并和造物者遨游,并不只是把自己比作白乐天而已。古代君子对自身要求厚重,对获取名声却很谦抑,所以实际功德超过名声,世人传诵他的美德也不会厌倦。孔子那样圣明,却自比为老彭,自认为和左丘明相同,又认为自己不如颜渊。后世君子实际成就不足,却都有夸大的心意。臧武仲自以为圣人,白圭自以为大禹,司马长卿自以为司马相如,扬雄自以为孟轲,崔浩自以为张良,然而世人最终没有一个赞同他们。由此看来,忠献公的贤能远远超过这些人。从前韩公曾告诉他的儿子忠彦,准备请我写一篇记文,却没有来得及实现。韩公下葬以后,忠彦把这件事告诉我,认为这是道义上的托付,我不能推辞,于是哭泣着写下了这篇文章。喜雨亭记【苏轼】这座亭子用“雨”来命名,是为了记载喜悦。古人有了喜事,就用它来给事物命名,表示不忘记。周公得到嘉禾,就用它给自己的书命名;汉武帝得到宝鼎,就用它给年号命名;叔孙胜利击败狄人,就用这件事给儿子命名。他们喜悦的大小虽不相同,但表示不忘记这一点是一样的。我到扶风的第二年〔原文“畲至”疑有脱误〕,才修治官舍,在正堂北面建了一座亭子,又在南面开凿池塘,引来水流,种植树木,把这里作为休息的地方。这年春天,岐山南面下了麦雨,占卜认为会有丰年。后来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百姓正为此忧虑。过了三个月,到乙卯日才下雨;甲子日又下雨,百姓认为还不够;丁卯日下了大雨,连续三天才停止。官吏们一起在庭院中庆贺,商人们一起在市场上歌唱,农夫们一起在田野里欢欣。忧愁的人转为快乐,患病的人得以痊愈,而我的亭子也正好建成。于是我在亭上举杯,招呼宾客并告诉他们说:“五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五天不下雨,就没有麦子。”“十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十天不下雨,就没有禾稻。没有麦子、没有禾稻,一年将接连发生饥荒,诉讼会大量兴起,盗贼也会更加猖獗;那么我和诸位即使想在这座亭子里悠闲游乐,难道能够做到吗?如今上天不遗弃这些百姓,刚刚发生旱情便赐给他们雨水,使我和诸位能够共同在这座亭子里悠闲快乐,这全都是雨水的恩赐。这件事又怎么可以忘记呢?给亭子命名以后,我又作歌唱道:“假使上天降下珍珠,寒冷的人也不能把它做成短衣;假使上天降下美玉,饥饿的人也不能把它当作粮食。一场雨下了三天,这是谁的力量?”百姓说:“太守!”太守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把它归给天子。天子说:“不是这样,应当归给造物者。”造物者也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把它归给浩渺的太空。太空幽深昏冥,不可为它命名,我就用“喜雨”来命名我的亭子。超然台记【苏轼】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夫所谓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尽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髙且大者也。彼挟其髙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朞年,而貌加丰,髪之白者日以反黒。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髙宻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茍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逺,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隠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髙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葢游于物之外也。
众妙堂记【苏轼】
眉山道士张易简教小学常百人,予幼时亦与焉。居天庆观北极院,予葢从之三年。谪居海南,一日梦至其处,见张道士如平昔,汛治庭宇,若有所待者曰:“老先生且至。”其徒有诵老子者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予曰:“妙一而已,容有众乎?”道士笑曰:“一已陋矣,何妙之有?若审妙也,虽众可也。”因指洒水薙草者曰:“是各一妙也。”予复视之,则二人者手若风雨,而步中规矩,葢焕然雾除,霍然云消。予惊叹曰:“妙葢至此乎?庖丁之理解,郢人之鼻斲,信矣。”二人者释技而上曰:“子未睹真妙,庖、郢非其人也。是技与道相半,习与空相会,非无挟而径造者也。子亦见夫蜩与鸡乎?夫蜩登木而号,不知止也;夫鸡俯首而啄,不知仰也。其固也如此,然至蜕与伏也,则无视无听,无饥无渴,黙化于荒忽之中,候伺于毫发之间,虽圣知不及也。是岂技与习之助乎?”二人者出,道士曰:“少安须老先生至而问焉。”二人者顾曰:“老先生未必至也。子往见蜩与鸡而问之,可以养生,可以长年。”广州道士崇道大师何德顺作堂榜曰:“众妙。”以书来海南,求文以记之。予不暇作也,独书梦中语以示之。戊寅三月十五日
放鹤亭记【苏轼】
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髙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隠然如大环,独缺其西十二,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莫则傃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郡守苏轼时从宾客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挹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葢其为物清逺闲放,超然于尘垢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隠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逺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
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髙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婉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履,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余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黄州快哉亭记【苏辙】
译凡是事物都有可以观赏的地方,只要有可以观赏的地方,就都有可以快乐的理由,并不一定非要奇异、雄伟、华丽的事物不可。喝浊酒、饮薄酒,都可以醉;果实、蔬菜、草木,都可以使人吃饱。由此类推,我到哪里去会不快乐呢?所谓求取福分、躲避灾祸,是因为认为福值得喜爱、祸值得悲伤。人的欲望没有穷尽,而外物能够满足我的欲望却是有限的。美与丑的分别在内心交战,取舍的选择又同时呈现在眼前,于是可以快乐的事情常常很少,可以悲伤的事情常常很多,这就叫作求祸而辞福。求取灾祸、拒绝福分,难道是人的本性吗?这是外物造成的。那些在外物之内游走而不能超出外物的人,不论外物大小,从它内部看去,没有一样不是高大宏伟的。它们挟持着自己的高大来压迫我,于是我常常眩惑紊乱、反复不定,就像从缝隙中观看斗争,又哪里知道胜负究竟在谁一边?因此美丑横生,忧乐由此产生,这难道不是极大的悲哀吗?我从钱塘调任胶西太守,放弃舟楫的安稳而承受车马劳顿,离开雕饰墙壁的华美而住进覆盖采椽的房屋,背对湖山的景观而行走在种桑种麻的田野。刚到任时,连年歉收,盗贼遍布田野,诉讼案件充斥,而斋厨空空,天天只能吃枸杞和菊花。人们本来确实怀疑我不会快乐。这样过了一年,我的面貌反而更加丰润,头发中白的部分也一天天重新变黑。我已经喜欢上这里淳朴的风俗,而这里的官吏和百姓也安于我的笨拙。于是我整治园圃,清洁庭院屋宇,砍伐安丘、高密的木材,用来修补破败之处,作勉强使它完整的打算。园子的北面,依靠城墙建台已经很久了;我稍加修葺,使它焕然一新。时常和宾客一同登台观览,放开意兴,尽情抒发心志。向南望去,马耳山、常山时隐时现,若近若远,或许那里有隐居的君子吧?东面是卢山,是秦人卢敖逃遁的地方。向西望穆陵,隐约像城郭一样,师尚父、齐桓公留下的功烈至今还有遗存。向北俯视潍水,不禁慨然长叹,追想淮阴侯韩信的功业,哀悼他未能善终。高台高而安稳,深而明亮,夏天凉爽,冬天温暖。下雨下雪的早晨,清风明月的夜晚,我没有不在这里的,宾客也没有不跟随的。采摘园中的蔬菜,取池中的鱼,酿造黍米酒,煮去皮的粗米来吃,说道:“游玩多么快乐啊!”正当这时,我的弟弟子由恰好在济南,听说后作赋,并且把这座台命名为“超然”,用来表明我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能快乐,大概是因为我能超越外物而游。众妙堂记【苏轼】眉山道士张易简教授小学,常有一百多人跟从学习,我幼年时也在其中。我居住在天庆观北极院,大概跟随他学习了三年。我被贬居海南后,有一天梦见到了原来的地方,看见张道士还像过去一样,正在洒扫整治庭院屋宇,好像在等待什么人,并说道:“老先生将要到了。”他的弟子有人诵读《老子》,说道:“玄妙而又玄妙,是众妙的门径。”我说:“妙本来只有一个,难道会有许多个吗?”道士笑道:“只有一个已经浅陋了,还有什么妙可说?如果确实是妙,即使有许多个也可以。”于是他指着那些洒水除草的人说:“他们各自就是一种妙。”我再次看他们,只见两个人的手像风雨一样迅疾,脚步却合乎规矩,大概顿时如云雾散尽、骤然如阴云消除。我惊叹道:“妙大概达到这种程度了吗?庖丁解牛的技艺、郢人挥斧削鼻的故事,果然是真的。”两个人放下技艺,上前说道:“您还没有看见真正的妙,庖丁和郢人都不是达到真妙的人。他们的技艺和道只达到一半,学习和空灵相互会合,并不是毫无凭借便直接达到的。您也见过蝉和鸡吗?蝉爬上树便鸣叫,不知道停止;鸡低下头啄食,不知道抬头。它们固执竟然到了这种程度;然而到了蜕变和蛰伏的时候,便无所视听、无所谓饥渴,默默地在荒忽之中变化,在毫发之间等待时机,即使圣人的智慧也赶不上。这难道是技艺和学习的帮助吗?”两个人走出去,道士说:“稍安勿躁,等老先生来了再问他。”两个人回头说:“老先生未必会来。您去看看蝉和鸡,向它们询问,可以用来保养生命,也可以延长寿命。”广州道士崇道大师何德顺建堂,题写匾额为“众妙”。他把书信寄到海南,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没有时间写作,只把梦中的话写下来给他看。戊寅三月十五日 放鹤亭记【苏轼】熙宁十年秋天,彭城发大水。云龙山人张君的草堂,水淹到了半扇门。第二年春天,水退了,他把居所迁到旧居东面、东山的山脚下。登高远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境地,便在上面建亭。彭城的山冈岭四面环合,隐约像一个大圆环,唯独西面缺少十二;山人的亭子正好处在这个缺口。春夏交替之时,草木高耸接天;秋冬雪月之下,千里景色浑然一色。风雨昏明之间,俯仰可见百般变化。山人有两只鹤,非常驯服而且善于飞翔。早晨便朝着西山的缺口放飞它们,任凭它们飞到哪里;有时站在池塘田野,有时飞翔到云层之上。傍晚便沿着东山飞回来。因此给亭子命名为“放鹤亭”。郡守苏轼当时常和宾客僚吏前往,在这座亭中看见山人饮酒,并以此为乐。我举杯敬山人,告诉他说:“您知道隐居的快乐吗?即使面南而王的君主,也不能拿它来交换。”《易经》说:“鹤在幽暗处鸣叫,它的同类应声和鸣。”《诗经》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大概鹤这种动物清雅高远、闲适放逸,超然于尘垢之外,所以《易经》和《诗经》作者都把它比作贤人君子;有隐德的人亲近它、玩赏它,似乎有益而无害。然而卫懿公喜爱鹤,便因此亡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来告诫世人,认为使人荒淫迷乱、败坏政事的东西,没有比酒更厉害的;而刘伶、阮籍一类人却借酒保全本真,并因此名传后世。唉!面南而王的君主即使像鹤一样清雅高远、闲适放逸,仍然不能喜好它;喜好它就会亡国。山林中逃避尘世的人即使像酒一样荒淫迷乱、败坏事理,却仍然不会造成祸害,更何况是鹤呢?由此看来,两者所带来的快乐,不能相提并论。山人欣然笑道:“确实如此!”于是作《放鹤歌》和《招鹤歌》,唱道:鹤飞走了啊,飞向西山的缺口;高高飞翔向下俯瞰啊,选择自己要去的地方。忽然翻转收拢翅膀,婉转地将要降落啊,忽然看见了什么?于是又挺直身子重新飞击。独自在山涧幽谷之间度过整日啊,啄食青苔,踩踏白石。鹤飞回来了啊,飞向东山的背阴处。下面有人啊,头戴黄冠、脚穿草鞋,身穿葛衣,正在弹琴。他亲自耕种来养活自己啊,剩余的粮食拿来给你吃饱。回来吧,回来吧啊,西山不可以长久停留。黄州快哉亭记【苏辙】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葢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倐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驰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葢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收会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絶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覩其为快哉也哉?
东轩记【苏辙】
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漘,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岁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补其圯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効,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軄,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莫出入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以颜子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尚可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盐米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事每刼而留之,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故也。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沈酣势利,求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葢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希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福,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髙为鲁司冦,下为乗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葢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岁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复田里,治先人之弊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王氏清虚堂记【苏辙】
王君定国为堂于其居室之西,前有山石瓌奇琬琰之观,后有竹林阴森氷雪之植,中置图史百物,而名之曰清虚。日与其游贤士大夫相从于其间,啸歌吟咏,举酒相属,油然不知日之既夕。凡游于其堂者,萧然如入于山林髙僧逸人之居,而忘其京都尘土之乡也。或曰:“此其所以为清虚者耶?”客曰:“不然。凡物自其浊者视之,则清者为清;自其实者视之,则虚者为虚。故清者以浊为污,而虚者以实为碍。然而皆非物之正也。葢物无不清,亦无不虚者。虽泥涂之浑,而至清存焉;虽山石之坚,而至虚存焉。夫惟清浊一观,而虚实同体,然后与物无匹,而至清且虚者出矣。”今夫王君生于世族,弃其绮纨膏粱之习,而跌宕于图书翰墨之间,沈酣纵恣,洒然与众殊好。至于锺王虞禇颜张之逸迹,顾陆吴卢王韩之遗墨,杂然前陈,赎之倾囊而不厌,慨乎思见其人而不得。则既与世俗逺矣。然及其年日益壮,学日益笃,经涉世故,出入患祸,顾畴昔之好,知其未离乎累也。乃始发其箱箧,出其玩好,投以与人而不惜,将旷焉黜去外累,而独求诸内,意其有真清虚者在焉,而未见之也。王君浮沈京师,多世外之交,而又娶于梁张公氏。张公超达逺骛,体乎至道而顺乎流俗。君尝试以吾言问之,其必有得于是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
(明)贺复征 编
○记四十一
君子斋记【宋王安石】
译长江流出西陵峡,才开始进入平地。江流奔腾放纵、浩大开阔,向南汇合湘水、沅水,向北汇合汉水、沔水,水势更加壮大。流到赤壁下面,江波漫溢奔涌,和大海相似。清河人张梦得被贬居齐安,就在住宅西南建了一座亭子,用来观赏江流的壮景。我的哥哥子瞻给它命名为“快哉”。大概从亭中所见,南北有百里,东西有一舍;波涛汹涌,风云开合。白天,船只在亭前出没;夜晚,鱼龙在亭下悲鸣长啸;景物变化迅速,撼动心神、惊骇眼目,不能长久观看。如今却能在几席之上玩赏这些景物,抬眼便尽收眼底。向西望武昌群山,山冈陵阜起伏,草木成行;烟雾消散、太阳升起时,渔夫和樵夫的房舍都可以一一指点数出。这就是它之所以称为“快哉”的原因。至于长洲岸边、故城废墟,曹孟德、孙仲谋曾经睥睨之处,周瑜、陆逊曾经驰骋之地,它们流传下来的风貌和遗迹,也足以使世俗之人称快。从前楚襄王和宋玉、景差在兰台宫游览,有一阵风飒然吹来,楚王敞开衣襟迎风,说:“这风真畅快啊,是寡人能够和百姓共同享受的吗?”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百姓怎么能和您共同享受呢?” 宋玉的话大概含有讽刺。风本来没有雄风雌风的区别,而人的遭遇却有幸运和不幸的变化。楚王感到快乐、百姓感到忧愁的原因,是人的处境发生了变化,这和风有什么关系呢?士人生活在世上,假如内心不能自得,那么到哪里去不是忧患?假如内心坦然,不因外物损伤本性,那么到哪里去不是快乐?如今张君不因被贬而忧患,收拾处理会计事务的余暇功劳,自我放怀于山水之间;他的内心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即使住在蓬草做门、破瓮作窗的简陋房屋中,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快乐,更何况还能洗濯长江的清流,舀取西山的白云,穷尽耳目所能享受的胜景,以使自己适意呢!否则,连绵的山岭、断绝的深谷、茂密的长林、古老的树木,用清风吹拂它们,用明月照耀它们,这些正是诗人和忧思之士感到悲伤憔悴而不能承受的景物,他们哪里能看见其中有什么快乐呢?东轩记【苏辙】我因获罪被贬为筠州盐酒税监,还未到任,便遇大雨,筠水泛滥,[原文“蔑南市”疑有讹误],水登上北岸,冲坏了刺史府门。盐酒税的办公处所临近江边,水患尤其严重。我到任后,房舍已经破败得不能居住,于是向郡里报告,借部使者的府第居住,郡里怜悯我无处可归,答应了我。到了十二月,才勉强支撑起倾斜的房屋,修补坍塌残缺之处,又在听事堂东面开辟出一间轩屋,种下两株杉树、一百竿竹子,把它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然而盐酒税旧例由三名官吏共同办理,我到任时,其中两人恰好都罢职离去,事务便全落在我一人身上。白天坐在市区卖盐卖酒,征收猪肉鱼类的税,与市民争计分寸来尽职;没有归去的时候,筋骨力气疲惫衰竭,往往昏昏然倒头便睡,连夜已经过去、天已亮了也不知道。天一亮又出去办理职事,始终不能安闲地住在所谓的东轩里。每天早晚进出东轩旁边,回头看它时,没有一次不暗自失笑。我从前年轻读书时,私下曾对颜子只吃一箪饭、只饮一瓢水,居住在简陋小巷里,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苦,而颜子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感到奇怪。我私下以为,即使不愿出仕,守门击梆,也还可以养活自己而不妨害学习,何至于困顿屈辱、贫穷困苦到如此地步?等到来到筠州,在盐米之间辛劳奔波,没有一天休息,即使想抛弃尘世的污浊,解脱羁绊,放任自己进入道德的境界,事务却总是劫持挽留我;这才知道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取斗升之禄来供养自己,实在是因为那会妨害学习。唉!士人正当没有听闻大道时,沉溺于权势利益,追求玉帛和子女,自以为这样丰厚自己就是快乐。等到依循义理来求道,舍弃浮华而收获真实,从容自得,连天地的广大和死生的变化都不觉得惊异,更何况比这些更低下的事物呢?所以他的快乐足以改变穷困饥饿而不生怨恨,即使做面南而王的君主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只是没有德行的人不能承受罢了。我现在正小心地想磨洗自身的污浊,希望达到圣贤万分之一的境界;看看自己还有许多不足,却想得到几分颜氏的福分,当然是不可能的。至于孔子周游天下,最高曾任鲁国司寇,最低也做过乘田这样的委吏,只随所遇而处,没有什么不能做的;那大概是通达之人的事情,不是求学者所能企望的。我既因获罪来到这里,虽然知道这种桎梏的害处,却因情势所迫不能离开,只希望岁月长久以后,世人或许会哀怜我,使我能够回到田园,修治祖先留下的破旧房屋,建一间四面不过一堵墙的小室居住;那时再追求颜氏的快乐,怀念东轩,悠闲自得以忘却衰老。不过,这也是我不敢奢望的事。王氏清虚堂记[苏辙] 王君定国在住宅西面建了一座堂,前面有奇美瑰丽、如琬琰般可观赏的山石,后面有阴森茂密、如冰雪般洁净的竹林,中间放置图籍、史书和各种物品,给它取名叫“清虚”。他每天和来往的贤士大夫相聚在其中,长啸歌唱,吟诗作赋,举杯相劝,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凡是游赏这座堂的人,都觉得萧然如同进入山林中高僧逸人的居所,忘记自己身处京都尘土之地。有人说:“这就是它所以称为清虚的原因吗?”客人说:“不是。凡是从浑浊的东西看它,清的才叫清;从实有的东西看它,空的才叫虚。所以清的把浊看作污秽,虚的把实看作障碍。然而这都不是万物的真实状态。大概万物没有不清的,也没有不虚的。即使是泥土污水的混浊之中,也存在极清之处;即使是山石的坚硬之中,也存在极虚之处。只有把清浊看成一体,把虚实看成同一实体,才能与万物没有匹敌,而极清极虚的境界才会显现出来。”如今王君生于世代显贵之家,却抛弃穿绫罗吃精美食物的习惯,纵情于图书笔墨之间,沉醉放纵,洒脱地与众人爱好不同。至于锺王虞禇颜张的高逸墨迹,顾陆吴卢王韩的遗留下来的书画真迹,纷纷陈列在眼前,他即使倾尽钱财购买也不厌倦,感慨地想见到那些作者本人,却终究不能如愿。这样一来,他已经同世俗相距很远了。然而等到年岁渐长,学问日益专笃,经历世事,出入祸患,回头审视从前的爱好,才知道自己还没有摆脱外物的牵累。于是开始打开箱笼,拿出珍玩的物品,全部送给别人而不吝惜,打算彻底排除外在牵累,只向内心求取;料想真正的清虚境界也许就在其中,却还没有找到。王君在京师沉浮交游,有许多超脱世俗的朋友,又娶了梁张公的女儿。张公见识高远,志向驰骋远方,能够体悟最高的道理,又能顺应世俗。王君不妨试着把我的话拿去询问他,他一定能从中有所领会。《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 (明)贺复征编 记四十一 君子斋记[宋·王安石]
天子诸侯谓之君,卿大夫谓之子。古之为此名也,所以命天下之有德。故天下之有德,通谓之君子。有天子诸侯卿大夫之位而无其德,可以谓之君子,葢称其位也。有天子诸侯卿大夫之德而无其位,可以谓之君子,葢称其德也。位在外也,遇而有之,则人以其名予之,而以貌事之。德在我也,求而有之,则人以其实予之,而心服之。夫人服之以貌而不以心,与之以名而不以实,能以其位终身而无谪者,葢亦幸而已矣。故古之人以名为羞,以实为慊,不务服人之貌,而思有以服人之心。非独如此也,以为求在外者,不可以力得也,故虽穷困屈辱,乐之而弗去。非以夫穷困屈辱为人之乐者在是也,以夫穷困屈辱不足以槩吾心为可乐也已。河南裴君主簿于洛阳,治斋于其官,而命之曰「君子」。裴君岂慕夫在外者而欲求之乎?岂以为世之小人众,而躬行君子者独我乎?繇前则失已,繇后则失人。吾知裴君不为是也,亦曰勉于德而已。葢所以牓于其前,朝夕出入观焉,思古之人所以为君子,而务及之也。独仁不足以为君子,独智不足以为君子。仁足以尽性,智足以穷理,而又通乎命,此古之人所以为君子也。虽然,古之人不云乎?「德輶如毛,毛犹有伦,未有欲之而不得者也。」然则裴君之为君子也,孰御焉?故余嘉其志,而乐为道之。
石门亭记【王安石】
石门亭在青田县若干里,令朱君为之。石门者,名山也。古之人咸刻其观游之感槩留之山中。其石相望,君至而为亭,悉取古今之刻立之亭中。而以书与其甥之壻王某,使记其作亭之意。夫所以作亭之意,其直好山乎?其亦好观游眺望乎?其亦于此问民之疾忧乎?其亦燕闲以自休息于此乎?其亦怜夫人之刻暴剥偃踣而无所庇障且泯灭乎?夫人物之相好恶,必以类。广大茂美,万物附焉以生,而不自以为功者,山也。好山,仁也。去郊而适野,升髙以逺望,其中必有槩然者。书不云乎?“予耄逊于荒。”诗不云乎?“驾言出游,以写我忧。”夫环顾其身,无可忧而忧者,必在天下。忧天下,亦仁也。人之否也,敢自逸至?即深山长谷之民,与之相对接而交言语,以求其疾忧。有其壅而不闻者乎?求民之疾忧,亦仁也。政不有小大,不以德,则民不化服。民化服,然后可以无讼。民不无讼,令其能休息无事优游以嬉乎?古今之名者,其石幸在,其文信善,则其人之名与石且传而不朽。成人之名而不夺其志,亦仁也。作亭之意,其然乎?其不然乎?
芝阁记【王安石】
祥符时,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四方以芝来告者万数。其大吏,则天子赐书以宠嘉之;小吏若民,辄赐金帛。方是时,希世有力之大臣,穷捜而逺采,山农野老,攀缘徂■〈木戈〉以上至不测之髙,下至涧溪壑谷,分崩裂絶,幽穷隐伏,人迹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于九州岛四海之间,葢几于尽矣。至今上即位,谦让不德,自大臣不敢言封禅,诏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纳。于是神竒之产,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复知其为瑞也。则知因一时之好恶,而能成天下之风俗,况于行先王之治哉?太丘陈君,学文而好竒,芝生于庭,能识其为芝,惜其可献而莫售也,故阁于其居之东偏,掇取而藏之。葢其好竒如此!噫!芝一也,或贵于天子,或贵于士,或辱于凡民,夫岂不以时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于贵贱,而卒所以贵贱者,何以异哉?此予之所以叹也。
南轩记【曽巩】
译天子、诸侯称作“君”,卿、大夫称作“子”。古人设置这个名称,是用来称呼天下有德之人的。因此,天下有德之人,通常都称为君子。有天子、诸侯、卿、大夫的地位却没有相应的德行,也可以称为君子,大概是称说他的地位;有天子、诸侯、卿、大夫的德行却没有相应的地位,也可以称为君子,大概是称说他的德行。地位属于外在之物,偶然得到它,人们便以那个名号称呼他,并且只按外表来侍奉他。德行存在于自身,经过求取而拥有它,人们便以真实的德行称许他,并从内心服从他。别人只在外表上服从而不是从内心服从,给他名号而不给他真实德行,他能够凭借地位终身而不受责罚,大概也只是侥幸罢了。所以古人以获得名号为羞耻,以拥有实际德行为满足,不致力于使人只在外表上服从,而是设法使人从内心服从。不仅如此,他们认为,外在地位不是靠力量可以取得的,所以即使穷困屈辱,也能安于其中而不离弃。这并不是认为穷困屈辱本身值得人快乐,而是认为穷困屈辱不足以动摇我的内心,所以仍然可以快乐。河南裴君在洛阳任主簿,在官署中修建书斋,给它命名为“君子”。裴君难道是羡慕外在的地位而想求取它吗?难道是因为世上的小人很多,而亲身实行君子之道的只有我吗?从前一种想法看,是失掉了自己;从后一种想法看,是失掉了别人。我知道裴君不是这样想的,他只是要勉力修养德行罢了。大概他把“君子”二字题在书斋前面,早晚进出都看见它,想着古人之所以成为君子,努力使自己赶上他们。只有仁德不足以成为君子,只有智慧也不足以成为君子。仁德足以尽其天性,智慧足以穷究事理,并且能够通达天命,这才是古人所以成为君子的原因。虽然如此,古人不是说过吗:“德行轻得像毛,毛还算有伦次;没有想求取而求不到的。”既然这样,裴君成为君子,还有谁能阻挡他呢?所以我赞美他的志向,乐意为他说明这个道理。石门亭记[王安石] 石门亭在青田县外若干里处,是县令朱君建造的。石门是名山。古人都把游览观赏时的感慨刻在石上,留在山中。山上古刻彼此相望,朱君到任后建亭,把古今的石刻全部取来立在亭中。他写信给外甥女婿王某,请我记述他建亭的用意。建亭的用意,难道只是喜爱山吗?难道也是喜爱观赏游览、登高远眺吗?难道也是想在这里询问百姓的疾苦忧患吗?难道也是想在这里闲暇休息、宴饮自娱吗?难道也是怜惜那些人的刻石遭受风吹日晒、剥蚀倒伏,没有遮蔽保护而且将要泯灭吗?人与物之间的爱憎,一定是因为它们有相似之处。广大、茂盛、美好,使万物依附着它生长,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这是山的品德。喜爱山,就是仁。离开郊野而到田野去,登高远望,心中一定会有感慨。《书》不是说过“我年老了,退居荒野”吗?《诗》不是说过“驾车出游,来排遣我的忧愁”吗?一个人环顾自身,并没有值得忧愁的事却忧愁,必定是在忧虑天下。忧虑天下,也是仁。百姓困顿,怎敢只顾自己安逸?即使是深山长谷中的百姓,也要同他们面对面接触交谈,来寻求他们的疾苦忧患,难道会有他们被堵塞而不能听闻的情况吗?寻求百姓的疾苦忧患,也是仁。政事无论大小,如果不以德行施行,百姓就不会被感化而服从。百姓被感化而服从,然后才可以没有诉讼。百姓不能没有诉讼,县令难道还能休息无事、悠闲游乐吗?古今那些有名的石刻,只要石头有幸保存下来,文章确实写得好,那么刻石者的名声也将同石头一起流传而不朽。成就他人的名声而不夺去他的志向,也是仁。建亭的用意,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芝阁记[王安石] 祥符年间,封禅泰山,用来向天下昭示太平,四方带着灵芝来报称的,多到数以万计。那些大官,天子便赐给诏书来宠幸嘉奖;小官和百姓,则往往赐给金帛。当时有些希求世间罕见之物、又有权力的大臣,穷尽搜寻,远处采集;山农野老攀援而上,直到不可测量的高处,下到涧溪沟壑,山崩石裂、道路断绝、幽深穷僻、隐藏难寻、人迹不通之处,也常常前去搜求。于是灵芝从九州四海之间几乎被采尽了。直到当今天子即位,谦逊地说自己没有德行,从大臣起都不敢谈封禅,下诏让主管官署凡以祥瑞来报告的,一律不要接受。于是神奇的产物便销声匿迹,委弃隐藏在蒿藜荆棘草莽之间,山农野老也不再知道它是祥瑞了。由此可知,因一时的好恶,尚且能够形成天下的风俗,何况施行先王的政治呢?太丘陈君好学文章而喜爱奇异之物,庭院里生出灵芝,他能够认出那是灵芝;可惜它可以献给天子却无人收取,所以在住宅东边建阁,把它采来收藏。可见他喜爱奇物到了这样的程度!唉!灵芝还是同一种灵芝,有时受到天子的珍视,有时受到士人的珍视,有时却被普通百姓轻视,难道不都是因为时势不同吗?士人有道,本来不应把心思役使在贵贱上,但最终使事物有贵有贱的原因,又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我所感叹的原因。南轩记[曾巩]
得邻之茀地,藩之树竹木,灌蔬于其间,结茅以自休,嚣然而乐。世固有处廊庙之贵,抗万乗之富,吾不愿易也。人之性不同,于是知伏闲隠隩,吾性所最宜。驱之就烦,非其器所长,况使之争于势利、爱恶毁誉之间邪?然吾亲之养无以修,吾之昆弟饭菽藿羮之无以继,吾之役于物,或田于食,或野于宿,不得常此处也,其能无欿然于心邪?少而思,凢吾之拂性、苦形而役于物者,有以为之矣。士固有所勤,有所肆,识其皆受之于天,而顺之则吾亦无处而非其乐,独何必休于是邪?顾吾之所好者逺,无与处于是也。然而六艺、百家、史氏之籍,笺疏之书,与夫论美刺非感、微记逺山、镵冢刻浮夸诡异之文章,下至兵权厯法、星官药工、山农野圃、方言地记、佛老所传,吾悉得于此,皆伏羲已来,下更秦汉至今,圣人贤者魁杰之材,殚岁月、惫精思、日夜各推所长,分辨万事之说,其于天地万物、小大之际,修身理人、国家天下治乱安危存亡之致,无不毕载。处与吾俱可当所谓益者之友,非耶?吾窥圣人指意所出,以去疑解蔽,贤人智者所称事引类始终之槩,以自广,养吾心以忠约守而恕行之,其过也改,趋之以勇,而至之以不止,此吾之所以求于内者。得其时则行,守深山长谷而不出者非也;不得其时则止,仆仆然求行其道者亦非也。吾之不足于义,或爱而誉之者过也;吾之足于义,或恶而毁之者亦过也。彼何与于我哉?此吾之所任乎天与人者。然则吾之所学者虽博,而所守者可谓简;所言虽近而易知,而所任者可谓重也。书之南轩之壁间,蚤夜览观焉,以自进也。南丰曽巩记。
学舍记【曽巩】
予幼则从先生受书,然是时方乐与家人童子嬉戏,上下未知好也。十六七时,窥六经之言,与古今文章有过人者,知好之,则于是鋭意欲与之并,而是时家事亦滋出。自斯以来,西北则行陈蔡谯苦睢汴淮泗,出于京师;东方则絶江舟漕河之渠,踰五湖并封禺会稽之山,出于东海;上南方则载大江,临夏口而望洞庭,转彭蠡上庾岭,繇真阳之泷至南海。上此予之所渉世而奔走也。蛟鱼汹涌,湍石之川,岭崖莽林■〈犭区〉虺之聚,与夫雨旸寒燠,风波雾毒不测之危,此予之所单游逺寓而冐犯以勤也。衣食药物,庐舍器用,箕筥碎细之间,此予之所经营以养也。天倾地壊,殊州独哭,数千里之逺,抱丧而南,积时之劳乃毕大事,此予之所遘祸而忧艰也。太夫人所志,与夫弟婚妹嫁,四时之祠,属人外亲之问,王事之输,此予之所皇皇而不足也。予于是力疲意耗,而又多疾,言之所序葢其一二之指也。得其闲时,挟书以学于凡为身治人世用之损益,考观讲解,有不能至者,故不得专力尽思琢雕文章以载私心难见之情,而追古今之作者为并,以足予之所好慕,此予之自视而嗟也。今天子至和之初,予之侵扰多事故益甚,予之力无以为,乃休于家,而即其旁之草舍以学,或疾其卑,议其隘者,予顾而笑曰:「是予之宜也。」予之劳心困形以役于事者,有以为之矣。予之卑巷穷庐,宂衣砻饭,芑苋之羮,隠约而安者,固予之所以遂其志而有待也。予之疾则有之,可以进于道者,学之有不至,至于文章,平生所好慕,为之有不暇也。若夫土坚木好,髙大之观,固世之聪明豪隽挟长而有恃者所得为,若予之拙,岂能易而志彼哉?遂歴道其少长出处,与夫好慕之心,以为学舍记。
大雅堂记【黄庭坚】
丹棱杨素翁,英伟人也。其在州闾乡党,有侠气,不少假借人,然以礼义不以财力称,长雄也。闻余欲尽书杜子美两川、夔峡诸诗,刻石藏蜀中好文喜事之家,素翁粲然向余请从事焉。又欲作髙屋广楹,庥此石,因请名焉。余名之曰「大雅堂」,而告之曰:「由杜子美以来四百余年,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随世所能杰出时辈,未有升子美之堂者,况室家之好耶?」余尝欲随欣然会意处笺以数语,终以汨没世俗,初不暇给。虽然,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于文,夫无意而意已至,非广之以国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闯然入其门耶?故使后生辈自求之,则得之深矣。使后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说而求之,则思过半矣。彼喜穿凿者,弃其大旨,取其发兴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隐语者,则子美之诗委地矣。素翁可并刻此于大雅堂中,后生可畏,安知无涣然氷释于斯文者乎?
安老堂记【李廌】
译我得到邻近的一块荒地,在四周种树竹,期间种些蔬菜,搭起茅屋供自己休息,虽然喧闹却感到快乐。世上固然有人处在朝廷显贵的位置,拥有抵得上万乘的财富,我也不愿拿自己的处境同他们交换。人的性情各不相同,由此可知,安处闲静、隐居僻地,是最适合我的本性。驱使我去应付繁琐事务,并不是我的长处,更何况让我在权势利益、爱憎毁誉之间争逐呢?可是供养双亲没有办法完善,兄弟们连饭食、豆叶羹都无法继续供给;我又被外物驱使,有时为了食物耕田,有时在野外住宿,不能常常住在这里,内心难道能不感到不足吗?我年少时思考,凡是违背我的本性、使身体困苦而被外物役使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士人本来有该勤劳的事,也有该放纵休息的事;知道这些都是从上天那里承受来的,顺应它,那么我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不快乐的,何必一定要只在这里休息呢?只是我所喜爱的东西很远,不是这里所能容纳的。然而六艺、百家、史家的典籍,笺注疏解的书,以及评论美刺讽喻、记述远山、凿刻坟墓、镌刻浮夸诡异文字的文章,下至兵法权谋、历法、星官、医药、山农野圃、方言地志以及佛老所传的书,我都能在这里得到。这些书从伏羲以来,下至秦汉直到今天,圣人贤者和杰出人才穷尽岁月、耗费精思,日夜各自发挥所长,分辨说明万事的道理;关于天地万物、大小关系,修身治人,以及国家天下治乱安危存亡的根由,没有不完全记载的。住在这里的这些书籍,同我都可以算作所谓有益的朋友,不是吗?我探究圣人意旨产生的地方,用来除去疑惑、解开蒙蔽;探究贤人智者所称述的事迹以及引类推究始终的大概,用来扩充自己;修养我的内心,使自己忠诚简约、坚持操守而推己及人;有过错就改正,以勇气趋向正道,坚持不止地达到目标,这就是我向内心所求的。得到时机就实行,守在深山长谷而不出来,不是正确的做法;得不到时机就停止,卑躬屈膝地求着推行自己的道,也不是正确的做法。我的义不足,有人因为偏爱我而过分称誉;我的义有余,有人因为憎恶我而过分诋毁,这些同我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我所承受的、来自上天和人的责任。这样看来,我所学的虽然广博,而所守的可以说很简约;所说的虽然浅近易懂,而所承担的却可以说很重大。把这些话写在南轩的墙壁上,早晚观看,用来不断自我勉励。南丰曾巩记。学舍记[曾巩] 我小时候跟随先生读书,那时正喜欢和家人、孩子们嬉戏,对高低深浅还不知道,也没有产生爱好。十六七岁时,窥见六经的言语和古今文章中超过常人的作品,知道自己喜欢它们,于是专心想要赶上作者;这时家中的事务也逐渐增多。从那以后,向西北走过陈、蔡、谯、苦、睢、汴、淮、泗,出京师;向东则横渡江,乘船经过漕河水道,越过五湖,沿着封禺、会稽山,出于东海;向南则乘船溯大江而上,到夏口遥望洞庭湖,转入彭蠡湖,再上庾岭,经过真阳的险滩到南海。这些就是我在世间奔走、经历世事的地方。蛟鱼翻腾汹涌,湍急多石的河流,山岭悬崖、茂密树林中聚集的[原文“■〈犭区〉虺”疑有讹误],以及雨晴寒暖、风浪雾瘴等不可测的危险,都是我独自远游寄居、冒险犯难而辛劳的经历。衣食药物、房舍器用,以及箕筥等琐碎物品,都是我经营来维持生活的事情。天塌地坏,在异州独自哭泣,跋涉数千里,抱着丧事向南归去,长久积累的劳苦才完成大事,这是我遭逢灾祸而忧愁艰难的经历。母亲的心愿,以及弟弟婚娶、妹妹出嫁、四时祭祀、亲属外戚的问候、输送官府事务所需之物,都是我惶惶不安而又无法周全的事情。我因此精力疲惫、心思耗损,又多疾病;这里所叙述的,大概只是其中一二分。得到空闲时,我带着书学习一切关于修养自身、治理他人和应世有用之事的得失,考察观览、听取讲解;但有些地方仍达不到,所以不能专心尽力、深思精雕文章,来承载自己难以为人所见的内心情感,也不能追赶古今作者以求并列,从而满足自己平生所爱慕的志趣;这是我自我审视而叹息的地方。如今是天子至和初年,我受到的侵扰和事务比过去更多,我的力量已经无以为继,于是回家休息,在住宅旁边的草舍中读书。有人嫌它低矮,有人议论它狭窄,我回头笑着说:“这正适合我。”我劳心困身而被事务役使,自有这样做的原因。我的低矮小巷、穷陋房舍,穿着杂乱的衣服,吃着粗劣的饭食,喝着芑菜苋菜羹,隐约困窘却能安然自得,本来正是我实现志向并有所等待的条件。我的疾病确实存在,也使我不能在道上前进;至于学问没有达到境界,至于文章这一平生所爱慕的事情,想做时又没有空闲。至于土地坚实、木材优良、建造高大壮观的房屋,本来是世上聪明豪俊、凭借才长而有所依恃的人所能做到的;像我这样笨拙的人,难道能改变自己的志向而去追求它吗?于是逐一叙述自己少年和成年、出仕和退处的经历,以及爱慕学问文章的心情,写成这篇《学舍记》。大雅堂记[黄庭坚] 丹棱杨素翁,是一位英伟之人。他在州县乡里之间颇有侠义气概,不轻易宽容别人;然而他以礼义而不是以财力著称,是当地的长者雄杰。听说我想把杜子美在两川、夔峡所作的诗全部书写下来,刻在石上,收藏在蜀中爱好文章、喜欢办事的人家,素翁欣然向我请求参加此事。他又想建造高屋、扩大屋柱,为这些石刻遮蔽保护,于是请我为它命名。我给它命名为“大雅堂”,并告诉他说:“自杜子美以来四百多年,这种文章之道已经沦落于地,文章之士随着时代所能达到的程度而在当时杰出,却没有人登上过杜子美的堂奥,更何况进入他的家庭境界呢?”我曾想在自己欣然领会诗意的地方,随即作笺注并写上几句话,但最终被世俗事务淹没,起初便没有空闲。虽然如此,子美诗歌的妙处正在于他并没有有意经营文章;无意经营而诗意已经达到,如果不是用《国风》《雅》《颂》来拓宽它,用《离骚》《九歌》来深化它,怎么能够咀嚼其中意味,突然进入诗歌的门径呢?所以让后来的年轻人自己去探求,所得就会深。假如后来登临大雅堂的人能够按照我的说法去探求,思考就已经过半了。那些喜欢穿凿附会的人,抛弃诗歌的大旨,只取诗人因所遇到的山林泉石、人物草木、鱼虫而触发兴感的地方,认为每一物都有寄托,像世间猜测隐语那样,那么杜子美的诗就被糟蹋了。素翁可以把这段话一同刻在大雅堂中。后来的年轻人是可敬畏的,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在这里对这种文章豁然开朗、如冰消融呢?安老堂记[李廌]
甚哉老之难安也!方少之时,阴阳役之,血气使之,心志诱其欲而迷其真,势利幻其前而悞其后,未易能安之。老且衰矣,郄视向日之为,宜其悔而求安。然贪夫鄙人,嗟老景之已至,念短日之足惜,悼前志之未克,痛昔谋之匪良。久且苟求无厌,务得患失,皇皇偷朝暮之生,汲汲为子孙之计,节义日衰,廉耻尽丧。贪于富者,则曰:“吾老矣!”讲货财,较亏羡之术,始详矣,未忍舍也。擅兼并而亘阡陌,巧梯航以絶山海,笼物货而无余,藏运筹算而无遗策,甘心于锥刀之间,尽瘁于锱铢之末,负戴于道路,转徙于沟壑,贪夫狥富,死而后止。贪于贵者,则曰:“吾老矣!”结知遇,贾名誉之术,始明矣,未忍止也。履公门而矍铄,游阙庭而裴徊,衒筋力,强饮啖,染须鬓,逞聪明,识愈隆而意愈切,禄愈丰而恋愈深,故位愈重而望愈轻,年愈髙而德愈薄,贪夫徇贵,死而后止。然则日暮途逺而倒行,漏尽钟鸣而未止,类皆贪夫而富贵有以累之也。故曰:“甚哉老之难安也!”居士新作西堂,以安老为名。然居士之安,非惟老而后安,安之也久矣。郭外之田,足以给饔饩;郭内之圃,足以给葅茹;而未尝求羡。裘葛足以具伏臈,禄食足以备婚嫁;而未尝求丰。居士曰:“富不可妄致也,吾老矣,求安而已。”居士以文学知名于时,声闻蔼扬,荐为礼部一选,遂擢上第,名公巨卿争欲出已门下。一唯诺足以得荐擢,而耻于附炎;平生故人多在相辅,一举手可以登台省,而耻于自售。居士曰:“贵不可妄致也,吾安矣,求老而已。”故虽起家辇郎于朝,有曼倩之髙风;端居十年不调,有渊明之劲节。或曰:“嵩少箕堤,山水佳秀,近列左右,筑室岩下,足以专天下之雄观。奈何局蹐于里闾之间哉?”居士曰:“吾求安者也,舍易就难,舍近就逺,则内劳吾心,外劳吾力,但见夫劳而未知其乐,不获其安而先挠吾天。”和矣!此先人之故庐也。即而新大之,吾心犹欿然。吾行年六十有二,人间富贵不可妄求,从吾所好,行将挂冠悬车,奉身以退,归老此堂,志已决矣。人生七十,虽居是堂以安吾老,知复几何时哉?则居士之所养可知。故曰:居士之安,非惟老而后安,安之也久矣。夫安之为乐,世之人未尝知之。及于病然后悔而求安,及于劳然后虑而求安,及于危然后惧而求安,则向日求安之心皆妄,未有能安其安者。故老而能安,已可尚矣。非惟老而后安,乃每以安者为心,非达观勇退无妄君子不能也。故曰:居士之所养可知矣。
双槐堂记【张耒】
古之君子,其将责人以有功也,必使之乐其职,安其居,以其优游喜乐之心而就吾事,夫岂徒茍悦之哉?凡人之情,其将有为也,其心乐而为之,则致精而不茍,虽殚力费心而不自知,故所为者有成而无难。古之御吏也,为法不苛,其勤惰疎密,随其人之所欲,而吾独要其成,是以古之循吏皆能有所建立。夫望人以功,而使其情愁沮不乐,求舍去之不暇,谁肯以其怨沮不平之心而副我之所欲哉?顷时予见监司病郡县之政不立,扼腕盛怒曰:“是惟饮食燕乐,居处游观之好,吾日夜以法督责之,使无得一于此,一岁之日数计晷刻,吾从而课率之,使无得有顷刻之间,以约束为不足,而继以辱骂,辱骂为不足,而继以讯诘。”方此时,吏起不待晨,卧不及暖席,废饮食,冒疾病,屋室败漏不敢修完,器用弊乏不敢改作,其勤苦如是,犹不足以当其意,宜其郡县之政无所不举,小大得职,而民物安堵矣。然吏益奸,民益劳,文书具于有司,而事实不立,吏足以免其身之责,而民不知德,相为欺绐以善一时,而监司卒亦不得而察也。岂非其所为者无至诚喜乐之心,出于畏罪不获已,茍以充职故耶?其事功之灭裂如此,理固然也。酸枣令王君治邑有能名,以其余力作燕居之堂,洒扫完洁,足以宴宾客,阅图书,庭有双槐,因以为名。夫王君岂以谓苟劳而无益,不若暇佚而有功?将安其居,乐其身,以其狱讼簿书之间,与贤士大夫弹琴饮酒,欢欣相乐,舒心而养神,使其中裕然,然后观物图其致用意于文法寻尺之外,以追古循良君子之风,以大变俗吏之弊而为之哉?夫古之善为政者,不佚而常安,不劳而善成,吾知王君其有得于此矣,于是为之书。
进学斋记【张耒】
译老年人要安定下来,实在太难了!正当年轻时,阴阳四时役使人的身体,血气驱使人的行动,心志诱发欲望而迷失本真,权势利益在眼前制造幻象而误导后来的道路,很难做到安定。到了老年而且衰弱,回头看从前的作为,本来应该悔悟而求安;可是贪婪鄙陋的人,哀叹老年已经到来,想到短暂的日子值得珍惜,痛惜从前的志向没有实现,悔恨昔日谋划不善,却长久苟且追求而不知满足,患得患失,惶惶然偷取朝夕的生命,急切地为子孙谋划,节操日益衰退,廉耻完全丧失。贪恋财富的人就说:“我老了!”经营货财、研究盈亏之术,刚刚详细明白,却不忍舍弃。他们擅自兼并土地,田地纵横相连,巧用水陆交通使山海隔绝,搜罗物货而不留余地,收藏谋划计算而不遗留策略,甘心埋头于锥刀般的微利之间,尽心竭力于锱铢般的细末利益;背负物品奔走道路,辗转迁徙于沟壑之间。贪财的人追逐财富,直到死后才停止。贪恋富贵地位的人就说:“我老了!”结交知遇、经营名誉的方法刚刚明白,却不忍停止。他们踏入公门仍然精神矍铄,游走宫阙庭院而徘徊,炫耀筋力,勉强饮食,染黑须鬓,逞显聪明;认识越高,心意越迫切;俸禄越丰厚,留恋越深。因此地位越重而声望越轻,年纪越高而德行越薄。贪贵的人追逐富贵,直到死后才停止。这样看来,天色已晚而道路还远,却仍然倒着走;灯油将尽、钟声已经响了,却还不肯停止,大多都是贪婪的人被富贵牵累所造成的。所以说:“老年人要安定下来,实在太难了!”居士新建了西堂,以“安老”为名。然而居士的安定,并不是到了老年以后才安定,而是早已安定很久了。城外的田地,足以供给饮食;城内的园圃,足以供给腌菜蔬食;却从未追求多余。冬衣夏葛,足以备御寒暑;俸禄粮食,足以供婚嫁;却从未追求丰厚。居士说:“财富不能妄求得到,我已经老了,只求安定罢了。”居士凭文章在当时知名,声誉广泛传播,被推荐为礼部一等,终于擢升为上第,名公巨卿都争着想让他出自自己的门下。只要一声唯唯诺诺就足以得到荐举提拔,但他以攀附权势为耻;平生旧友很多做了宰相,只要举手便可以登上台省,但他以自我推销为耻。居士说:“显贵不能妄求得到,我已经安定了,只求终老罢了。”所以他虽然从家中起用,做了朝廷的辇郎,却有东方朔般的高尚风范;安居十年而不被调任,却有陶渊明般的坚贞气节。有人说:“嵩山、少室山、箕山、堤山一带,山水秀美,近在左右;在岩石下建屋,足以独享天下最雄伟的景观。为什么却局促地居住在乡里之间呢?” 居士说:“我是求安定的人,舍弃容易而趋向艰难,舍弃近处而趋向远方,就会在内劳累我的心,在外劳累我的力量,只看见劳苦而不知道其中的快乐,不能得到安定却先扰乱我的天性。”这是和谐安适的生活啊!这里是先人的旧居。我就着旧居翻修扩建它,我心中仍然觉得不足。我活到六十二岁,人间富贵不可妄求,还是依从自己的爱好,打算将要辞官归退,保全自身而退居,回到这座堂中养老,志向已经决定了。人生七十岁,即使居住在这座堂中安度老年,又知道还能有多少时日呢?由此就可以知道居士的修养了。所以说,居士的安定不是到了老年以后才安定,而是早已安定很久了。安定所带来的快乐,世上的人从来不知道。等到患病以后才后悔而求安,等到劳累以后才忧虑而求安,等到危险以后才恐惧而求安,那么从前求安的心思都是妄念,没有人能够安于自己的安定。所以老年而能够安定,已经值得推重了。不只是到老年以后才安定,而是每时每刻都把安定作为心意;不是通达事理、勇于退隐而没有妄念的君子,是做不到的。所以说:居士的修养,由此可知了。双槐堂记[张耒] 古代的君子将要要求人建立功绩时,一定先使他以自己的职务为乐,安居于自己的住所,让他用从容喜悦的心情来完成我们的事业,难道只是姑且使他高兴吗?凡人的情感,在将要有所作为时,如果内心快乐而去做,就会集中精神而不苟且,即使耗尽力气、费尽心思也不会自知,所以所做的事情能够成功而没有困难。古代治理官吏,制定法令不苛刻;官吏的勤惰、疏密,顺从各人的意愿,而我只要求他们完成事情,因此古代奉行宽简政治的官吏都能有所建树。既希望人建立功绩,却使他的心情忧愁沮丧、不快乐,连求着离开都来不及,谁肯用怨恨沮丧、不平的心情来满足我的愿望呢?前些时候我见监司忧虑郡县政事没有建树,便握腕大怒说:“这都是因为他们只喜欢饮食宴乐、居住游观;我从早到晚用法律督责他们,使他们在这些方面一点也不得享受;一年中的日子,我按时刻计算,跟着督促他们,使他们片刻之间也不得闲;他们认为约束还不够,我便继之以辱骂;辱骂还不够,我便继之以审讯责问。”在这时,官吏起床不等天亮,睡下还没有睡暖席子;废止饮食,冒着疾病;屋舍破败漏雨也不敢修整,器物破旧缺乏也不敢更换。他们辛劳到了这种程度,仍然不能满足监司的意志;照这样看来,郡县政务应当无不兴办起来,大小官员各尽职守,百姓万物都能安定了。然而官吏更加奸猾,百姓更加劳苦,文书完备地交给主管官署,实际政绩却没有建立;官吏足以逃避自身的责任,百姓也不知道感恩,彼此互相欺骗,只求一时把事情做成,而监司最终也无法察觉。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做事没有至诚喜悦之心,只是出于害怕获罪、不得已而为之,苟且用来充任职务的缘故吗?他们的功业败坏到这种地步,按道理本来就是这样。酸枣县令王君治理县邑很有才能,凭借余力建造了一座燕居之堂,洒扫整洁,足以宴请宾客、阅览图书;庭院里有两株槐树,于是用“双槐”命名。这难道是王君认为,徒然劳苦而没有益处,不如闲暇安逸却能建立功绩吗?他将使自己安居,使身心快乐,在狱讼文书之间同贤士大夫弹琴饮酒,欢欣相乐,舒展心情、保养精神,使内心宽裕,然后观察事物,谋划如何发挥其作用,不拘泥于文法和尺寸之内,来追寻古代循良君子的风范,大力改变俗吏的弊病而实行良政吗?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放纵逸乐却常常安定,不劳苦却能使事情成功;我知道王君一定从这里有所领会,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进学斋记[张耒]
古之君子,无须臾而不学,故其为德,无须臾而不进。鸡鸣而兴,暮夜而休,一日之间,出则莅官治民事师友,对宾客;入则事其亲,抚其家,教其幼,贱振其族婣。与夫诵说讲辩,上世圣贤之言语文章制度服物,而燕乐则御琴瑟,布罇俎,拜俯升降,酬酢相侑,勉勉汲汲,无须臾之间不习其事,学其理,通其曲折而服其训戒。葢其学无顷刻而去,其心非特其迹然也。安居无事,精思而深念,矫揉其志,调服其血气,观天地之道,察万物之理,以究道德之微妙,而通性命死生之始终者,亦未始有顷刻之休。是故其德日进而不可止。葢自其不息而察之,则岂特日进也哉?昼之所达,过其旦;夜之所得,加于晡。岂特旦暮晡夜之别哉?一语一黙,一起居而新故不相袭矣。自其为士而至圣人,如日之运于天,小之为旦夜中昃之变,大之为寒暑春秋之异。然微细而察之,则虽求毫厘丝忽之间而不可得。呜呼!士之欲进于道,其勤苦勉强,葢必如是而后至,则亦已劳矣。后世之士,其不至于圣人也,亦可知矣。古之君子,饮食游观,疾病死生之际,未尝不在于学。士会食而问殽烝,则饮食之际未尝不在学也。曽晳风乎舞雩,咏而归,则游观之际未尝不在学也。曽子病而易大夫之箦,则疾病之际未尝不在学也。今之所谓学者,既剽盗其皮肤,攘掇其土苴,比于古之人,大可愧矣。然少而习之,未几见而自以为业成者,十九也。冠而仕则冠而弃之,壮而仕则壮而弃之,以其灭裂苟偷之习而亟舍于既仕之日。故后世之君子,大抵从仕数年,则言语笑貌,嗜欲玩习之际,比之进取初以儒自名者,固已大异矣。古之君子,其学也,内以修已,外以治人。所学愈髙,所治益修,而成功愈崇。是故君子立于世,则天下被其福。呜呼!三代之衰,儒者之功不大见于世,而生民之望于君子者,未能厌满其欲,岂非士之学未至而道未立哉?嗟乎!民之休戚,系于道学之成,否则夫为士者,可不勉欤?元丰之乙丑,余宦于咸平,治其所居之西,即其旧而完之。既洁以新矣,于是悉取诗书古史,陈于其中。有诵习之牖,有休偃之席。暑则启扉,寒则塞向。朝夕处乎其中,取书而读之。其甚惫也,则即席以休,以深思其平日之所得。无一日而不在是也。余惰者也,故取古之道而名之曰《进学》,而书其说,庶朝夕得以自警焉。
思亭记【陈师道】
甄故徐富家,至甄君始以明经教授乡,称善人,而家益贫。臾数十岁,不克葬,乞贷邑里葬其父母兄弟凡几丧。邑人怜之,多助之者。既葬,益树以木,作室其旁,而问名于余。余以为目之所视而思从之:视干戈则思斗,视刀锯则思惧,视庙社则思敬,视第宅则思安。夫人存好恶喜惧之心,物至而思,固其理也。今夫升髙以望松梓,下丘陇而行墟墓之间,荆棘莽然,狐兎之迹交道,其有不思其亲者乎?请名之曰思亭。亲者,人之所不忘也,而君子慎之。故为墓于郊而封沟之,为庙于家而尝禘之,为衰为忌而悲哀,之所以存其思也,其可忘乎?虽然,自亲而下至于服尽,服尽则情尽,情尽则忘之矣。夫自吾之亲而至于忘之者逺故也,此亭之所以作也。凡君之子孙登斯亭者,其有思乎?因其亲广其思,其有不兴乎?君曰:「愽哉,子之言也,吾其庶乎?」曰:「未也。贤不肖异思,后岂不有望?其木思以为材,视其榛棘思以为薪,登其丘墓思发其所藏者乎?」于是遽然流涕以泣曰:「未也,吾为子记之,使君之子孙诵斯文者,视其美以为劝,念其恶以为戒,其可免乎?」君揽涕而谢曰:「免矣。」遂为之记。
闲轩记【秦观】
建安之北有山岿然与州治相直,曰北山。山之南有涧,涧之南有横阜。背山而面阜,据涧之北滨有屋数十楹,则东海徐君大正燕居之地也。其名曰闲轩。去轩数十里有田,可以给饘粥,供丝麻,宾婚燕祭之用,取具君将归而老焉,而求记于髙邮秦观。观曰:「士累于进退久矣。弁冕端委于庙堂之上者,倦而不知归;披莽苍而佃横野,猎而渔者,闭距而不肯试。二者皆有累焉。君虽少举进士,而便马善射,慷慨有气畧,天下竒男子也。夫以精悍之姿,遇休明之时,齿发未衰,足以任事,而欲就闲旷处幽隐,分猿狖之居,厕麋鹿之游,窃为君不取也。」乃为词以招之曰:「山之云兮油然作水,循涧兮号不斁。云为雨兮水为渎,时不淹兮难骤得。念夫君兮武且力,矢奔星兮弧挽月。夜参半兮投袂起,探虎穴兮虏其子,破千金兮购竒服,抚劔马兮气横出。山之中兮岁将阑,木樛枝兮水惊湍,鹰隼击兮蛟龙蟠,熊咆虎啸兮天为寒。四无人兮谁与言?膏君车兮秣君马,轩之中兮不可以久闲。」
兰玉书院记【刘辰翁】
译古代君子没有片刻不学习,所以他的德行也没有片刻不进步。他们鸡鸣便起床,深夜才休息;一天之中,出门就处理官务,治理百姓,侍奉师友,接待宾客;回家就侍奉父母,管理家庭,教育子女,周济族人亲属。至于诵读、讲说、讲解、辩论上古圣贤的言语文章、制度服饰器物,宴饮娱乐时弹奏琴瑟、陈设酒樽俎豆,行拜礼、俯仰、升降之礼,互相酬酢劝饮,勤勉急切,没有片刻不学习其中的事情、探究其中的道理、通晓它的曲折并接受它的训诫。他们的学习没有片刻离开过,不只是外在行为如此,他们的内心也是这样。安居无事时,精心思考,深深体会,矫正磨炼自己的志向,调节制服自己的血气,观察天地之道,考察万物之理,来探究道德的精微奥妙,通晓性命和死生的始终,也从来没有片刻休息。因此,他们的德行每日增进而不能停止。如果从永不停息之处考察,哪里只是每天进步呢?白天所通达的,超过早晨;夜里所获得的,又增加于午后。哪里只是早晚和午夜的分别呢?一言一默、一举一动之间,新旧就已经不相重复了。从成为士人直到成为圣人,就像太阳运行在天空:小而言之,是早晨、夜晚、中午、偏西的变化;大而言之,是寒暑春秋的不同。然而细微地考察,就连想求得毫厘丝忽之间的差别也不可得。唉!士人想在道上进步,他的勤苦勉强,大概一定要达到这样才会成功;那也已经很劳累了。后世士人不能成为圣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古代君子在饮食、游观、疾病、死生等时候,从来没有不处于学习之中。士会进食时询问蒸肉等菜肴,说明饮食之际也没有离开学习;曾晳在舞雩台吹风,唱着歌回来,说明游观之际也没有离开学习;曾子病重时更换大夫所用的席子,说明疾病之际也没有离开学习。如今所谓的学习者,既剽窃古人表面的皮毛,又偷取其中的糟粕,和古人相比,实在大可惭愧。然而年轻时学习,没过多久刚刚见到一点门径,便自以为学业已经完成的人,十之有九。戴冠做官,就在戴冠时把学习抛弃;壮年做官,就在壮年时把学习抛弃,把粗疏苟且的习惯在做官那天赶紧舍弃的,反而很少。因此后世君子大多从政几年后,在言语笑貌、嗜好欲望和玩乐习惯方面,同当初以儒者自称而追求上进时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古代君子的学问,对内用来修养自己,对外用来治理他人;所学越高,所治理的越完善,所建立的功业也越崇高。所以君子立身于世,天下就受到他的福泽。唉!三代衰落以后,儒者的功业没有明显地显现于世,而百姓对君子的期望又不能得到满足,难道不是士人的学问没有达到、道没有立起来吗?唉!百姓的安乐和忧患,取决于道学是否成功;否则,做士人的难道可以不勉励吗?元丰乙丑年,我在咸平做官,治理住所西边的房屋,就着旧有的房子加以修缮。清洁一新后,便把诗书古史全部取来,陈列在其中。有供诵读学习的窗户,有供休息躺卧的席子。天气炎热就打开门窗,天气寒冷就堵塞窗户。早晚居住在其中,取书来阅读。非常疲惫时,就靠着席子休息,深入思考平日所学所得。没有一天不在这里。我是懒惰的人,所以取古人的道理给它命名为“进学”,并写下这些说明,希望早晚都能借此自我警戒。思亭记[陈师道] 甄氏原本是徐州的富裕人家,到甄君时才凭借明经科教授乡里,被称为善人,而家境也更加贫困。过了几十年,仍不能安葬亲人,只得向乡里借贷,安葬父母兄弟等几位亲属。乡里人怜悯他,很多人帮助了他。安葬完毕后,又多种树木,在墓旁建造房屋,来询问我该取什么名字。我认为,眼睛看见什么就会思考什么:看见干戈就想到战斗,看见刀锯就想到恐惧,看见庙社就想到敬畏,看见宅第就想到安居。人本来就有好恶喜惧之心,外物到来便引起思考,这是自然的道理。如今登高远望松树梓树,走下丘陵经过坟墓之间,荆棘茂盛,狐兔的踪迹交错于道路,难道有人不会思念自己的亲人吗?请把它命名为“思亭”。亲人,是人所不能忘记的,君子尤其应当谨慎对待。所以要在郊外建墓并修筑封土沟洫,在家中建庙并举行尝、禘祭祀,穿丧服、逢忌日而悲哀,这些都是保存思念的方法,怎么可以忘记呢?虽然如此,从自己的亲人向下直到丧服尽除,服制尽了,感情也尽了,感情尽了便会忘记。亲人从我这里到被忘记,原因正在于时间久远,所以才建造这座亭。凡是您的子孙登上这座亭,会有所思念吗?因为思念亲人而扩大自己的思念范围,他们难道不会振作兴起吗?甄君说:“您的话多么广博啊!我们大概可以做到吧?” 我说:“还不行。贤能和不肖的人,思考各不相同;后来的人难道不值得担忧吗?他们看见这些树木,只想到把它们当作木材;看见那些丛生的荆棘,只想到把它们当作柴薪;登上祖先的坟墓,只想到挖掘其中所藏的财物吗?”于是甄君突然流泪哭泣,说:“还不行。请您替我写下这篇记,使读到这篇文章的子孙,看见其中的美德便以此自我劝勉,想到其中的恶行便以此自我警戒,这样或许可以免于遗忘吗?”甄君拭泪致谢说:“可以免除了。”于是我为他写下这篇记。闲轩记[秦观] 建安以北有一座高耸的山,正对着州府治所,叫北山。山的南面有涧水,涧水南面有横卧的山冈。房屋背靠山、面向山冈,坐落在涧水北岸,数十间屋子,这就是东海徐君大正燕居的地方,名叫“闲轩”。离闲轩几十里有田地,可以供给稀粥,提供丝麻,以及宾客往来、婚嫁、宴饮、祭祀的费用;这些物资都由徐君准备,准备归来在这里养老,于是向高邮秦观求记。秦观说:“士人被出仕和退处牵累,已经很久了。在朝堂上戴冠服、正衣冠的人,疲倦了却不知道归去;披着苍茫野色,在旷野耕作、打猎、捕鱼的人,又闭塞退缩而不肯尝试仕进。这两种人都有牵累。您虽然年轻时考中进士,又善于骑马射箭,慷慨有气概和谋略,是天下奇异的男子。凭借精悍的姿态,遇到政治清明的时代,年齿发肤还未衰老,完全可以任事,却想走向闲旷之地,居处幽隐,与猿猴分居,和麋鹿为伴,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于是作词招请他说:“山中的云啊,油然而生,化作雨水;沿着山涧流淌,水声长鸣而不止。云化为雨,水流入沟渠;时光不能久留,机会难以骤然获得。想到您啊,勇武而有力量;箭矢如流星飞驰,弓如弯月被拉开。夜已过半,挥袖而起;探入虎穴,捕获虎子;破费千金来购买奇异的服装;抚摸剑和马,豪气纵横而出。山中的岁月将要结束,树木枝条弯曲,水流惊急;鹰隼搏击,蛟龙盘伏;熊在咆哮,虎在长啸,天地都因此寒冷。四周没有别人啊,可以同谁交谈?给您的车涂上油,喂饱您的马;闲轩之中,不可以长久空闲。” 兰玉书院记[刘辰翁]
世称佳子弟如芝兰玉树,本谢家语也。想见封胡羯末辈,固当风流可爱,往往不可婴以世务。然仓卒敌百万骑,临淮声震都下,名臣宿将安在?丞相独遣阶庭三少年御之上流。老桓至有左衽之叹,亦疑其不更事。甚使在今人,书生语三日不能定,既定临事失措。三子乃冒然而起,谈笑麾之,无成谋,亦无惧色。如干将出匣,遇物必割;如豪鹰起乎秋风,天马发于西极。未必芝兰玉树浮脆美观比也。古人家庭闻见,絶与纸上传习形似者不同,其浩然有养,出乎志,行乎素,慷慨自任,视利害如白黒。春秋战国名卿大夫,非公族则世家,其从容应对,出入战阵以为常事。后来君臣多亡命共事,崛起麤俗,无复礼乐,儒者又寒俭狷挟,才疎胆薄,受任辄败。他时曹魏父子稍稍赋诗横槊间,则共相怪其文采将畧,天分不可及。葢氏衰族混之余草间,无英物久矣。科目兴类起,徒步致富贵,然再世则不可复践衣冠文雅,化及羣从,髙者矜持自喜,下者轻侠不还。其家世何如昔人,而区区求如江左风气,亦不可得矣。异哉!欲观世道,视故家;欲视故家,验学术。三百年间,中原如韩吕典刑,议论为巨人长者;过江如五峯、致堂、南轩诸贤,又磨礲精密,希颜而肖孔。彼功名之士乃当羞愧,俛首不复敢望。政未知诸贤当事变所就何似,而学术逺矣。嗟夫!子弟固难得,佳父兄亦复未易。今为父兄者,皆愿其为此,勿为彼。至近年又惟以科第不失旧物为难,虽中朝盛事不过如此耳。此世道之叹也。吾刘氏出安成,未知龙云先世同异。如龙云刘氏之诗书文物,不其难与盛哉?虽四忠之孙子,曷京焉。自著作公第元丰中词科号龙云先生,先生以来仕至二千石,与为奉常弟子贡乡漕者世不絶。今为盛,或时兄弟数人比肩立,非号称甲乙则名位适相似,以是长上玩。之如芝兰玉树焉,其名家塾曰兰玉,父兄意也。某与兰玉诸少游,见其辛苦为名儒,笃实有世用,因为言古家族人物之髙下,葢羡叹之不足,尚庶几有所感发,择而勉焉,不至为晋人之清谈而止。抑晋人非清谈不直晋也?安石在东山时,亦子弟尔。观其徧诣诸将,自托与幼度,勤履屐间小物,家法政尔。人言王谢子弟自别者,尚未知王谢子弟,恶识古人?
东屯髙斋记【陆游】
少陵先生晩游夔州,爱其山川,不忍去,三徙居,皆名髙斋。质于其诗曰:「次水门者,白帝城之髙斋也;曰依药饵者,瀼西之髙斋也;曰见一川者,东屯之髙斋也。」故其诗又曰:「髙斋非一处。」予至夔数月,吊先生之遗迹,则白帝已废为荒墟,百有余年,自城郭府寺,父老无知其处者,况所谓髙斋乎?瀼西葢今夔府治所,画为阡陌,裂为坊市,髙斋尤不可识。独屯有李氏者,居已数世,上距少陵财三易主,大厯中故券犹在,而髙斋负山带溪,气象良是。李氏业进士,名襄,因郡博士雍君大椿属予记之。予太息曰:「少陵天下士也,早遇明皇、肃宗,官爵虽不尊显,而见知实深。葢尝慨然以稷卨自许,及落魄巴蜀,感汉昭烈、诸葛丞相之事,屡见于诗,顿挫悲壮,反复动人,其规模志意岂小哉?然去国寖久,诸公故人熟睨其穷,无肯出力。比至夔,客于柏中丞、严明府之间,如九尺丈夫俛首居小屋下,思一吐气而不可得。予读其诗至「小臣议论絶,老病客殊方」之句,未尝不流涕也。嗟夫,辞之悲乃至是乎?荆卿之歌,阮嗣宗之哭,不加于此矣。少陵非区区于仕进者,不胜爱君忧国之心思,少出所学佐天子兴贞观、开元之治,而身愈老,命愈大谬坎壈,且死则其悲至此,亦无足怪也。今李君初不践通塞荣辱之机,读书弦歌,忽焉忘老,无少陵之忧,而有其髙。少陵家东屯,不浃岁而君数世居之,使死复生。予未知少陵自谓与君孰失得也。若予者,仕不能无愧于义,退又无地可畊,是直有慕于李君尔,故乐与为记。干道七年四月十日。
易庵记【唐庚】
译世人称赞优秀的子弟,如同芝兰玉树,这是谢家的话。想来封、胡、羯、末那些人,本来应当风流可爱,往往不能让世俗事务来羁绊自己。然而仓促之间面对百万骑兵,敌军临近淮河,声势震动都城,名臣宿将在哪里呢?丞相独自派遣庭阶下的三个少年,到上游去抵御敌人。老桓公甚至发出胡人衣襟左开的叹息,也怀疑他们没有经历过事务。谁知三人竟突然起身,谈笑之间指挥他们,没有成熟的谋略,却也没有恐惧的神色。像干将宝剑出匣,遇到物体必定割断;像雄鹰乘秋风飞起,天马从西方极远处奔驰而来。他们未必只是像芝兰玉树那样浮薄脆弱、外表美观。古人在家庭中所听见、所见到的,和只在纸上传习、徒有形式的东西完全不同;他们胸中浩然有修养,出于志向,实行于平素,慷慨地自我负责,把利害看得如同黑白一样分明。春秋战国时的名卿大夫,不是公族就是世家,他们从容应对,出入战阵都当作平常事务。后来君臣中许多人共同逃亡、共事,起于粗俗之中,再没有礼乐;儒者又寒酸、吝啬、孤僻而自矜,才疏胆怯,接受任命便往往失败。后来曹魏父子稍稍在赋诗横槊之间表现才华,人们便共同惊叹他们的文采谋略,认为这种天分不是自己所能企及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大概自从世族衰落、族人混杂在草野之间以后,已经很久没有英杰人物了。科举兴起,平民可以凭徒步出身取得富贵,然而到了第二代,便不能再穿戴士大夫的衣冠、保持文雅风范,影响到众多旁支,有地位高的便矜持自喜,地位低的便轻薄任侠而不知回头。他们的家世怎能同古人相比,却想勉强追求江左的风气,也不可得了。奇怪啊!想观察世道,就看旧世家;想观察旧世家,就考察他们的学术。三百年间,中原有如韩、吕那样足以成为典范的人,议论文章成为伟大的长者;过江以后,有五峰、致堂、南轩诸位贤人,又磨炼精细,仰慕颜子而近似孔子。他们使那些追求功名的人都应当羞愧,低头不敢再奢望。只是还不知道诸位贤人遇到事变时会做到什么程度,而他们的学术已经相距很远了。唉!优秀子弟本来难得,优秀的父兄也同样不容易。如今做父兄的,都希望子弟成为这一类人,不要成为另一类人。只是近年又以科举不失去旧有的成就为难事,即使朝廷中兴盛的事情,也不过如此罢了。这就是对世道的感叹。我们刘氏出自安成,不知道龙云的先世同我们是否相同。像龙云刘氏这样有诗书文物传统的家族,岂不是难得而又兴盛吗?即使是四忠的子孙,又有谁能超过他们呢?自著作公在元丰年间考中词科,号称龙云先生;从先生以来,仕宦做到二千石的人,和成为奉常弟子、贡入乡漕的人,世代不断。如今他们家族正兴盛,有时兄弟几人并肩而立,不是名号称为甲乙,就是名位恰好相近,因此长辈把他们看作芝兰玉树。他们把家塾命名为“兰玉”,这是父兄的心意。我同兰玉的诸位年轻人交游,看见他们辛苦学习,成为有名的儒者,笃实而有世用之才,于是讲述古代家族人物的高下。我对他们羡慕赞叹还嫌不够,只希望他们有所感发,选择正确的道路而努力,不至于只停留在晋人的清谈上。或者说,晋人难道不是清谈就不值得称为晋人吗?谢安在东山时,也不过是子弟罢了。看他遍访诸位将领,把自己托付给谢玄,连鞋履之间的细小事务都勤勉办理,这正是家法。世人说王、谢子弟自然不同,却还不知道王、谢子弟,又怎么会认识古人呢?东屯高斋记[陆游] 少陵先生晚年游历夔州,喜爱那里的山川,不忍离去,三次迁居,每处都命名为“高斋”。根据他的诗可以考察到:“题为‘次水门’的,是白帝城的高斋;题为‘依药饵’的,是瀼西的高斋;题为‘见一川’的,是东屯的高斋。”所以他的诗又说:“高斋并不只有一处。”我到夔州几个月,凭吊先生的遗迹,白帝城已经废弃成荒墟,距今一百多年了;从城郭、府署、寺院,到当地父老,没有人知道它的所在,更何况所谓的高斋呢?瀼西大概就是今天夔府的治所,已经划成田间道路,分割成坊市,高斋更是无法辨认了。只有东屯还有一个姓李的人家,已经居住了好几代;从少陵以后到现在只换过三位主人,大历年间的旧契券还在,而高斋背山临溪,气象确实与记载相合。李氏以进士为业,名叫李襄,因郡博士雍君大椿请托我为此作记。我叹息说:“少陵是天下杰出的人才,早年得到明皇、肃宗的知遇,官爵虽然不算尊贵显赫,但实际上被了解得很深。他曾经慨然以稷、卨自许;到了流落巴蜀之后,又感慨汉昭烈帝、诸葛丞相的事迹,这些屡屡见于诗中,顿挫悲壮,反复感人。他的规模和志向难道小吗?然而离开国都日久,诸位公卿和旧日朋友都习惯于冷眼看他的困穷,没有人肯出力相助。等到到了夔州,他寄居在柏中丞、严明府之间,就像一个九尺高的大丈夫低着头住在小屋里,想要吐露胸中之气却无法做到。我读他的诗,读到‘小臣议论绝,老病客殊方’这两句时,没有一次不流泪。唉,诗辞的悲哀竟到了这种程度吗?荆卿的歌唱、阮嗣宗的痛哭,也没有超过它啊。少陵并不是拘拘于求取仕进的人,只是对君主的爱和对国家的忧思无法克制,希望稍稍施展所学,辅佐天子实现贞观、开元时期的治理;可是自身越来越老,命运越来越乖谬困顿,临死时悲哀达到这种地步,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如今李君根本不去计较仕途的通塞和荣辱,读书、鼓琴、歌咏,忽然之间忘却了衰老;他没有少陵的忧患,却有少陵的高尚。少陵的家在东屯,李君不到一年便已在这里居住数代;假如少陵死而复生,我不知道他会说自己和李君谁得谁失。至于我,做官不能不在义理上感到惭愧,退居以后又没有地方可以耕种,这实在只是羡慕李君罢了,所以乐意同他一起作这篇记。干道七年四月十日。” 《易庵记》【唐庚】
客问陶隐居:“吾欲注《周易》、《本草》,孰先?”隐居曰:“《易》宜先。”客曰:“何也?”隐居曰:“注《易》误,犹不杀人;注《本草》误,则有不得其死者矣。”世以隠居为知言,与吾之说大异。葢六经者,君本之致治也。汉时决疑狱、断国论,悉引经术,兹岂细故而易言哉?《本草》所以辨物,《六经》所以辨道。道者,物之所以生;万物者,人之所资以为生。一物之误,犹不及其余;道术一误,则无复孑遗矣。前世儒臣引经误国,其祸至于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本草》之误,岂至是哉?注《本草》误,其祸疾而小;注《六经》误,其祸迟而大。隐居注草木矣,故知《本草》之为难,而未尝注经,故不知经,尤为难而不可率易如此。世以不服药为中医,此言虽小,可以喻大。吾用《易》不审,陷难几死,今幸闲废,方且据庵熟读而深思之。复书此二本,其一以自警,其一以寄二子焉。
箕踞轩记【唐庚】
箕踞者,山间之容也。拳腰耸肩,抱膝而危坐,伛偻局缩,其圆如箕,故古人谓之箕踞。便于赋诗,便于阅书,便于长啸。其势如蹲猿,如投竿而渔者。葢长松之下,滩石之上,傲然不拘礼法者之所为也。以之事上,则不恭;以之临下,则不庄;以之待贤者,则有所不可;以之遇众人,则有所不敢。故古之士大夫矜名检饰、边幅者,皆鄙而不为。予今以五斗红腐,置身于忧患之场,是非利害汹汹百出,以一身之微,受无穷之责。目视上帝,则辄取怪怒,方且逺谗畏讥,规规然从事于礼法,柔声和容,敛服磬折,拜楫跪起,以取媚于世,惟恐其不恱。而以箕踞名轩,岂不异哉?葢官舍之西,旧有轩数间,直堂居之后,人事之所不及,宾客从游之所不至,往往独游于此,解衣盘礴,箕踞于胡床之上,含瓜赋诗,曝背阅书,以释其忽忽不平之气,临风长啸,而草木为之肃然,足以见其诞率如此。而尤有所畏,而诞率之性终不能少贬,亦施之处已而不以接物,则庶几其无患也。故以箕踞名之,而为文以见其所以名之之意。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巷六百一
(明)贺复征 编
○记四十二
黙斋记【元赵孟俯】
华阴杨君士桓名所居室曰黙斋而属余为记。余尝试为之说曰:言者心之所发也。人心之动,必形于言。故凡有动于中者,虽不欲言,言而欲不类,不可得也。故喜则言便,怒则言噪,悲则言惨,忧则言塞,忿则言烦,戏则言甘,气直者刚以达,谋深者险而诡,徳厚者简而中,资美者清而高,峻者必暴,而支者必疑。此类之所可推,而君子亦以是观人焉。传曰: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一言可以为荣,一言可以为辱。言固不可不慎也,而亦不能无言也。今子以黙自名,岂遂欲无言乎?夫阴者阳之基也,静者动之代也。阴不极则阳不生,静不极不能以致动。今夫雷霆之震惊,凡天地之间,万物之众,蝡动喘息,有知无知者殊,皆鼓舞动荡,气逹而甲坼,其功若是。然而至于秋冬之交,则黙然皆无有者,一或发聱,则妖异随之矣。向使雷霆日月而鸣,则吾见万物英华将不敛,英华之不敛,则生意几息,又何望于遂其性哉?君子之道,或黙或语,阴阳之义也。孔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老子曰:大辩若讷。是故人患不能黙耳,不患不能言也。茍能黙矣,于言乎何有?平居恂恂如不能言,及夫临大事,决大议,一言而人无异辞,此古所谓能黙者也,而非无言之谓也。士桓其勉之哉!
退斋记【刘因】
译有位客人问陶隐居:“我想为《周易》和《本草》作注,应该先注哪一部?”陶隐居说:“《周易》应该先注。”客人问:“为什么?”陶隐居说:“注《周易》错了,还不至于杀人;注《本草》错了,就会有人因此不得善终。”世人认为陶隐居这话说得正确,却与我的看法大不相同。六经是君主据以治理天下的根本。汉代裁决疑难案件、议定国家大事,全都引用经学,这难道是小事,可以轻率地说吗?《本草》用来辨别万物,《六经》用来辨明道理。道,是万物所以产生的根本;万物,则是人赖以生存的资具。弄错一件事,尚且不会牵连其余;道术一旦错了,就会没有一个遗留下来的人了。前代儒臣引用经义而误国,祸害达到尸体横陈百万、流血千里的程度;《本草》注释错误,难道会达到这种地步吗?注《本草》错了,祸害来得快而且小;注《六经》错了,祸害来得慢而且大。陶隐居注释过草木,所以知道《本草》难以注释;但他从未注过经,所以不知道经书尤其难注,不可以如此轻率。世人说不服药也是一种治病的方法,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我运用《易》的道理时不够审慎,曾陷入危难,几乎丧命;如今幸而闲居废置,正好可以凭借这间庵舍熟读《易》并深入思考。我又抄写了这两篇文章,一篇用来自我警戒,一篇用来寄给两个儿子。《箕踞轩记》【唐庚】箕踞,是山野间的坐姿。弯曲腰身,耸起肩膀,抱着膝盖危险地坐着,身体弯曲拘缩,形状像簸箕,所以古人称为箕踞。这样坐便于作诗,便于读书,也便于放声长啸。它的姿势像蹲着的猿猴,又像投竿钓鱼的人。大概只有在长松之下、滩石之上,那些傲然不受礼法约束的人才会这样坐。用这种姿态侍奉上级,就是不恭敬;用来面对下属,就是不庄重;用来接待贤者,有所不合适;用来对待普通人,又有所不敢。因此,古代那些矜持名声、讲究仪表的人,都鄙视这种姿态而不肯采用。我如今为了五斗俸禄,把自己置身于忧患的场所,是非利害纷纷而来,以微薄一身承担无穷的责任。抬眼仰望皇帝,便动不动招来责怪和震怒;于是远避谗言,害怕讥刺,拘谨地遵循礼法办事,柔声和颜,收敛衣服,弯腰如磬,行拜礼、作揖、跪下、起身,以此取媚于世人,唯恐他们不高兴。可是却把轩命名为“箕踞”,岂不是很奇怪吗?大概官舍西边原有几间轩,正好在正堂之后,是人事活动达不到、宾客游从也不到的地方。我常常独自在这里游玩,解开衣服舒展身体,坐在胡床上箕踞,含着瓜作诗,晒着背读书,以排遣心中郁郁不平的气息;面对清风放声长啸,连草木也仿佛因此肃然,这足以看出我就是这样放诞率真。我尤其有所畏惧,但放诞率真的性情终究不能稍稍压抑;如果只把它用来独处自适,而不拿来接触外物,或许就可以没有祸患。因此把轩命名为“箕踞”,并写这篇文章来说明这样命名的意义。《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一 (明)贺复征编 ○记四十二 《默斋记》【元赵孟俯】华阴杨君士桓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默斋”,请我为它作记。我曾试着为此说明:语言是内心发出的声音。人的内心一动,必然会表现在言语上。所以凡是内心有所触动,即使不想说话,想说而使言语不相应,也是做不到的。因此,喜悦时言语流利,愤怒时言语喧噪,悲哀时言语凄惨,忧愁时言语阻塞,愤懑时言语烦乱,嬉戏时言语甜润;气性正直的人,言语刚健通达;谋虑深沉的人,言语险峻诡诈;德行厚重的人,言语简约而切中;资质优美的人,言语清亮高雅;性情峻急的人,言语必然暴烈;心术偏邪的人,言语必然多疑。这些都可以类推,而君子也据此观察人。传文说: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的关键所在。关键一发动,就决定荣辱。一句话可以带来荣耀,一句话也可以带来耻辱。言语固然不可不谨慎,但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言语。如今你以“默”自命名,难道真想做到无言吗?阴是阳的根基,静是动的替代状态。阴气不达到极点,阳气就不会产生;静不达到极点,也不能由此发动。现在雷霆震响时,天地之间的万物,无论蠕动喘息的、有知觉的还是无知觉的,都会受到鼓动而动荡,元气通达,甲壳破裂,功效就是如此。然而到了秋冬交替之时,它们便都默然无声;一旦有异常声响发出,妖异之事就会随之出现。假如雷霆像日月一样每天发声,那么我将看到万物的精华不能收敛;精华不能收敛,生机就几乎停息了,又怎能指望万物顺遂地发挥本性呢?君子的道,有时沉默,有时说话,这是阴阳的道理。孔子说:“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开口必定说到要害。”老子说:“最大的辩才好像口舌笨拙。”所以人的问题在于不能沉默,而不在于不能说话。如果能够沉默,那么对于说话又有什么困难呢?平时恭敬谨慎,仿佛不会说话;等到面对大事、裁决重大议论时,一句话说出,众人没有不同意的意见,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善于沉默,而不是说完全不说话。士桓,你应当努力做到这一点啊!” 《退斋记》【刘因】
老氏其知道之体乎?道之体本静,出物而不出于物,制物而不为物所制,以一制万变而不变者也。以理之相对,势之相寻,数之相为,流易者而观之,则凢事物之肖夫道之体者,皆洒然而无所累,变通而不可穷也。彼老氏则实见夫此者,吾亦有取于老氏之见夫此也。虽然,惟其窃是以济其术,而自利则有以害夫吾之义也。下将以上也,后将以先也,止将以富也,俭将以广也,哀将以胜也,慈将以勇也,不足将以无损也,不敢将以求活也,无私将以成其私也,不大将以全其大也,柔弱将以不为物所胜也,不自贵将以贵也,无以生将以生也,知洼必盈,于是乎洼;知弊必新,于是乎弊;知少必得,于是乎少;知朴素之可以文,于是乎为朴素;知溪谷之可以受,于是乎为溪谷;知皦之势必污,盈之势必溢,锐之势必折,于是乎为婴儿,为处子,为昏闷晦寂,曰忿,曰武,曰争,曰伐,曰矜。凡物得以病之者,皆阉焉而不出。知而示之愚,辩而示之讷,巧而示之拙,雄而示之雌,荣而示之辱。虽出一言而不令尽其言,事则未极而先止也。故开物之所始,成物之所终,皆捭焉而不与,而置已于可以先,可以后,可以上,可以下,可以进退,可以左右之。地方始而逆其终,未入而图其出,据会而要其归,阅衅而收其利,而又使人不见其迹焉。虽天地之相荡,相生,相使,相形,相倚,相伏之不可测者,亦莫不在其术中,而况于人乎?故欲亲而不得亲,欲疎而不得疎,欲贵而不得贵,欲贱而不得贱,欲利而不得利,欲害而不得害。其闗键槖钥不可窥而知,其机纽本根不可索而得,其恍惚杳冥不可形象而搏执也。呜呼!挟是术以往,则莫不以一身之利害而节量天下之休戚,其终必至于误国而害民,然而特立于万物之表而不受其责焉。而彼方以孔孟之时义,程朱之名理自居不疑而人亦莫知夺之也。中山滕君仲礼,早以学行知名,而为人则慷慨有才节者也。以退名其所居之室,既以宁失于有所不为,戒在于无妄之往,自铭矣。而又请予文以记之。余固知仲礼之不为老氏之退者,然亦岂真失于有所不为者也?夫有所不为者,蔽焉而不知举,变焉而不知通,固滞焉而不知所以化,而其终亦至于误国而害民。然要之则知不足而已矣,而人亦得而责之,而彼亦无所逃其责焉。非如为老氏者之以术欺世而以术自免也。予喜仲礼之退,而又欲其慎其所以退也,故极言二者之失。
诚存堂记【虞集】
昔者君子之言,居也,宅曰安,宅居曰广居,泰哉,其所以自处者乎?何其安重尊髙之若是也?窃意君子之所以为安重尊高者,固无待于外,而上栋下宇,益得以休其体而致其养,夫岂茍然也哉?集贤司直番昜周君之为堂也,筑必固,材必美,攻斵必纯,构缔必坚,缜面势必周正,户牗必疏达,温凊必宜适,待其后之人必久而无斁,凡作室之道偹矣。及其成也,曽不以是自佚,方挈挈然以诚存题之,此其意岂浅浅者?顾使集为之记,集何足以知之?尝试即堂而言之,仰升俯降,卑髙之位定矣;处深向明,内外之辨严矣;左揖右让,少长之序列矣。以祀以养,以宴以食,父兄宗族之亲在是矣;乡党僚友之情可得而洽矣。静以养,动以思,朝以兴,夕以宁,皦皦乎烛之而弗迷也,粲粲然列之而有文也,循乎其行之无忤歩也,确乎其归之无异本也,绎绎乎其继也,浑浑乎其无窽隙之有待于弥缝也。若是者,庶乎其名义之近之也乎?而集又何足以言之?大江之南,畨为大郡,物殷而家给,土木之盛,甲乙为比,而又以文雅相尚,抑岂无以美名表其居者乎?夸者已张,警者已末,未有反身切求若是其实而大者也。集又安敢不为之记哉?惜乎集之不足以知之,不足以言之也。谨记之曰:周氏诚存之堂,作以某岁,名之者,集贤大学士姚公端甫;题之者,集贤侍讲学士赵公子昂也。
乐善堂记【虞集】
译老子大概真正了解道的本体吧?道的本体本来是静的,它产生万物却不出自某一物,制约万物却不受万物制约,以一理制御万变而自身不变。若从事理相对、形势相承、数理相互作用以及流动变化方面观察,那么凡是像道体的事物,都洒脱而不受牵累,能够随时变化通达而没有穷尽。老子确实看到了这一点,我也取法于老子所看到的这一点。然而,他只是窃取这一道理来成就自己的权术、谋求私利,因此就有损于我的义理。把居下说成是为了居上,把居后说成是为了居先,把停止说成是为了富足,把节俭说成是为了扩大,把哀弱说成是为了取胜,把慈爱说成是为了勇武,把不足说成是为了没有损失,把不敢说成是为了求得生存,把无私说成是为了成就私欲,把不自大说成是为了保全其大,把柔弱说成是为了不被万物战胜,把不自尊贵说成是为了获得尊贵,把不求生说成是为了求得生存;知道低洼之处必然充盈,便故意处于低洼;知道破败之后必然更新,便故意使自己破败;知道少取必然有所获得,便故意少取;知道朴素可以成为文饰,便故意装作朴素;知道溪谷可以容纳万物,便故意充当溪谷;知道光明显耀的形势必然转为污浊,满盈的形势必然溢出,锋利的形势必然折断,便故意装作婴儿、处子,装作昏昧幽暗、沉寂无声,同时又说什么忿怒、武力、争夺、征伐、矜夸。凡是事物可能因此受到损害的方面,他都把它们隐藏起来而不显露。他明明有知识,却表现得愚昧;明明善辩,却表现得木讷;明明机巧,却表现得笨拙;明明雄强,却表现得柔弱;明明荣耀,却表现得屈辱。即使说出一句话,也不让自己的话完全说尽;事情尚未发展到极点便先行停止。因此,在事物开始打开、终至完成的关键处,他都故意有所保留而不参与,把自己置于可以居先、居后、居上、居下、进退、左右的位置。事情才开始便预先逆料它的结局,尚未进入便谋划如何退出,抓住时机便谋求最终归宿,察看破绽便收取利益,而且还让别人看不出他的踪迹。即使天地之间相互激荡、相互生成、相互驱使、相互显现、相互依存、相互潜伏这些不可测的变化,也无不在他的权术之中,何况人呢?所以想亲近却不能亲近,想疏远却不能疏远,想尊贵却不能尊贵,想卑贱却不能卑贱,想获利却不能获利,想加害却不能加害。他的关键、机括和囊钥无法窥见而知晓,他的机纽、根本无法寻索而得到,他的恍惚幽深无法形成形象而把握。唉!如果凭借这种权术行事,就会只按照一己的利害来衡量天下人的祸福,最终必然误国害民;然而他却特立在万物之上,不承担由此产生的责任。而他却还自以为掌握孔孟合乎时宜的道理、程朱显明的名理,毫不怀疑,世人也没有谁知道如何夺去他的伪装。中山滕君仲礼,早年就以学问和品行闻名;为人则慷慨而有才华气节。他把“退”作为居室的名称,既用来表示宁可因有所不为而失去机会,又以此告诫自己不要妄自前往,并亲自铭记下来。现在又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本来知道仲礼的退不是老子那种退,但他难道真的会因为有所不为而失误吗?所谓有所不为的人,受到蒙蔽而不知道振作,遇到变化而不知道变通,固执停滞而不知道如何改变,最终也会误国害民。但归根结底,只是见识不足罢了;人们也能够责备他,他也无法逃避自己的责任。这不像奉行老子之道的人用权术欺骗世人,又用权术使自己逃避责任。我为仲礼能够退处而高兴,同时又希望他谨慎对待自己退处的原因,所以极力说明这两种退法的过失。《诚存堂记》【虞集】从前君子谈到居处,说住宅叫“安”,大的居处叫“广居”,他们用来安顿自己的方式多么宽舒啊!为什么把安稳、庄重、尊贵、高尚看得如此重要呢?我私下认为,君子之所以安稳、庄重、尊贵、高尚,本来不依赖外在事物;但上有栋梁、下有屋宇,能够使身体得到休息、精神得到涵养,难道只是苟且如此吗?集贤司直鄱阳周君建造这座堂,地基一定坚固,材料一定优美,砍削加工一定精良,构架连接一定牢固,勘察地势、安排朝向一定周正,门窗一定疏朗通达,寒暖一定适宜,考虑后世居住者一定长久而不厌弃,凡是营造房屋的道理都具备了。房屋建成后,他却并不因此放纵安逸,反而勤勉不懈地以“诚存”为它题名,这种用意难道是浅薄的吗?他请我为此作记,我哪里足以了解它呢?姑且就这座堂来说:上下升降,尊卑的位置确定了;处在深处而朝向明处,内外的区别严明了;左边作揖、右边谦让,长幼的次序排列了。在这里祭祀、奉养,在这里宴饮、进食,父兄宗族的亲情都在这里;乡党同僚朋友的情谊也可以在这里融洽。静时用来涵养,动时用来思考;早晨因此振作,晚上因此安宁。明亮清楚,像以灯烛照耀而不会迷失;灿然有序,像陈列其中而自有文理;遵循这些而实行,步步没有违逆;确实如此,归结起来又没有不同的根本;绵延不绝地相承续,浑然一体而没有缝隙需要弥补。像这样,或许才接近“诚存”这个名称和含义吧?但我又哪里足以谈论它呢?大江以南,番禺是大郡,物产丰盛、家家富足,土木建筑的盛大,彼此相接;又崇尚文雅,难道没有用美好的名称来标示居所的吗?夸耀的名称已经过分铺张,警戒的名称又流于末节,却没有人像这样反身切实求取其真实而重大的意义。集又怎敢不为它作记呢?可惜我不足以真正了解它,也不足以把它说清楚。谨记如下:周氏“诚存堂”,建于某年;为它命名的是集贤大学士姚公端甫;为它题写匾额的是集贤侍讲学士赵公子昂。《乐善堂记》【虞集】
京师之南城有为堂焉,而名之以乐善者,承事郎左藏大使渝人胡君善甫之居,故应奉翰林文字骆公之所命也。后二十余年,因乡贡进士史君质求予作文以记之。集闻诸长老曰:「昔吾蜀全盛之时,以诗书文学起家,若勲业事功昭著,阀阅见闻可考知者,不论;论其事物俗宜近民者云。」城邑自汉晋近逮唐宋,豪杰所营置,往往而在,其所完聚有久固之势。不幸间有僣窃者崛起,搀抢于其间,非降即亡,事亦旋定,故其民积安于丰厚,屋室之华壮,锦绣之秾茂,滋味之膄盛,货利声色之殷阜精丽,自东南言纎靡者,莫或过之,是以婚姻丧祭之礼,宴游之乐,服御之饰,恒出于有余,又渐被夫文章诗礼之懿,下至市井田野妇女儿子,徃徃习诵读,知古今,以孝弟信义相尚,其不然者,众指目之,詈斥之,以为风。嗟夫!使其人所以易为善者,岂徒然哉?然而盛衰治乱兴废之相寻,非惟其数也,理若是矣。国家将启南服,独先受兵,芟夷刬刮者,几百年,而后昔之所谓盛者,始扫地,无复遗余矣。脱身百年之下,逺而去之,既生全焉,又富完焉,又将以子孙众多而贵焉,此其先所积累者,岂不异哉?然则乐善之名,骆公盖有以征其前而望诸后者矣,不记殆不可也。胡君尽力所事,受知世祖皇帝,特命筦库,保定非常例也。尝归其乡,修先人坟墓,而收其族人子弟乡里之贫弱者,教养恩义甚笃,君子以为难能,有司尝旌异之。今官进而年益髙,三子歴仕将显要,其福盖未艾也。前五十七年,骆公解舟鄂渚,风引之入世祖皇帝军中,得召见,论兵事奇中,世祖以之北来,然不愿仕,故以翰林应奉终其身。史进士质之父史先生,骆公之甥也。胡君常以骆公之命续兄弟之好,是以进士为之请。集亦蜀人也,故为之属笔以记,不敢辞。后有以盛徳之家称于燕山者。将,在胡氏,尚有征于予言也。
悠然亭记【虞集】
郭君彦达有亭曰悠然,取陶渊明“南山东篱”诗语也。予爱其引兴高逺,欣然为题。顾客有笑于座曰:“昔柴桑翁生不逢时,自放于草野之间,托此言以自见,其无所事乎当世者也。今彦达以圣天子潜邸文学之旧,以其习于朝仪也,率其属以佐其长,执事就列,严恪齐整,其得为悠然乎?”予告之曰:“何伤也,亦各见其志云耳。心累于物,则窘我室庐,使适寛闲而就优逸,犹若皇皇,何心之中?扄虚明,应物无迹,则垂绅正笏,不动声气,以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外无矜容,内无逸志,则亦何害其为悠然也?古之君子常以陶先生上配孔明,论者以为至当,信之不疑,非知言而能若是乎?试以孔明论之:方其龙卧草庐,三顾之车未至,其悠然固与采菊者无异也。及其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奬率三军,北定中原,军务诚劳矣。然八阵之方严,杂耕之整暇,羽扇指撝于从容,而山川形胜尽在风云之变化。子谓此时孔明悠然乎?不悠然乎?”客曰:“渊明之悠然,众所共闻,孔明之悠然,诚未之闻也。然则彦达上荷主知,虽进用显要有不足,悠然者乎?”客请书其说与彦达为亭记。
秋亭记【阙名】
余识杜君企颜于其从弟徳明氏之馆。企颜朴茂,喜读书,未尝有纷华之恱。一日出李昭文所书“秋亭”二字,谓余曰:“故燕城南边多隙壤,吾宅在焉。秋亭则吾圃中之小亭,清泉流其北,废垒峙其南,若山然。吾仕而归,则服勤于树艺之事。临流濯足而休于斯亭,则与客论遗经,以究理义之奥;或对酒雅歌,吹箫以写夷犹之悰。亭无时不在,而独以秋言者,则以为京师之名园美地,佳花胜卉,皆有力者之所能致,而花卉盛时,车马日集,则又皆富者之专赏也。吾不得与焉。然而秋亭摇落之余,园空池冷,游者亦无寓其目矣。顾吾亭前之松桧则欝乎其青,亭后之竹则漪乎其绿,丹枫紫菊之错出于其左右,是吾亭于秋为独宜。盖贫贱之所有,恒不足于暄妍之姿,而富贵之所乐者曽不足以御夫霜曰之变。故吾虽不得于彼,宁甘处吾之所能有者焉?《豳风》之诗不以正月首章,而数以七月言者,所以虞卒岁而谨始于此也。世之人当春夏之时,亦有凉秋之思者乎?”企颜所居,金源氏之遗址,盖昔日繁华之地也。庸讵知后人之因寂寞而为亭,以玩其秋乎?企颜之所以“秋”名其亭,所思者逺矣。企颜名师孟,今为方城主簿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二
(明)贺复征 编
○记四十三
阅江楼记【明宋濂】
译京城南城有一座堂,命名为“乐善”,是承事郎、左藏大使、渝人胡君善甫的居所,名称是已故应奉翰林文字骆公所命的。二十多年以后,乡贡进士史君质因这件事请求我写文章作记。集听长者们说:“从前我蜀地全盛之时,有些人凭诗书文学起家;至于功勋业绩显著、门第世系和见闻可以考察知晓的人,就不必说了;只说那些事物和风俗适合亲近百姓的情况。” 城邑从汉、晋直到唐、宋,大多是豪杰经营设置的,常常存在于各处;它们形成聚落以后,具有长久稳固的形势。不幸的是,间或有僭越窃据者突然兴起,夹杂其中,百姓不是投降就是逃亡,但事情很快又平定下来。因此当地百姓长期安享丰厚生活,房屋的华美壮丽、锦绣的繁盛浓艳、饮食滋味的丰足美盛,以及货利、声色的富庶精美,从东南一带来说讲究纤巧奢靡的地方,没有哪里能超过它。因而婚姻、丧葬、祭祀的礼仪,宴饮游玩的快乐,服饰车马的装扮,常常都出自富余;又逐渐受到文章诗礼美好风尚的熏陶,下至市井田野中的妇女儿童,往往都学习诵读,了解古今,以孝悌信义相互推重;不这样做的人,众人就指指点点、斥骂他,把这种做法当作风气。唉!使那里的人容易行善,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然而盛衰、治乱、兴废彼此交替,不只是命数如此,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国家将要开启南方疆域时,那里偏偏最先遭受兵祸;经过几百年的铲除削平,从前所谓的繁盛才完全荡然无存,再没有遗留下什么。有人从百年灾难之下脱身,远远离开那里,既保全了生命,又恢复了富足完整,还将因子孙众多而显贵;这难道不是先世积累的结果特别奇异吗?既然如此,“乐善”这个名称,骆公大概是有意考察他的先世,并寄望于他的后人;不为此作记,恐怕是不可以的。胡君竭尽全力办理职事,受到世祖皇帝的知遇,特别任命他掌管仓库;这种任命在保定并非通常的先例。他曾回到故乡,修整先人的坟墓,并收养族人子弟以及乡里的贫弱者,教导抚养,恩义十分深厚,君子认为这很难做到,有关官员曾表彰他的非凡之处。如今他的官职升进,年纪也越来越高,三个儿子历任官职,将要显达尊贵;他的福分大概还没有到尽头。五十七年前,骆公从鄂渚解船出发,风把船引入世祖皇帝的军中,他得到召见,谈论军事,奇计多有应验;世祖因此带他北来,但他不愿做官,所以终身以翰林应奉结束仕途。进士史质的父亲史先生,是骆公的外甥。胡君常常奉骆公之命延续两家的兄弟情谊,因此史进士替他请求作记。集也是蜀人,所以替他执笔作记,不敢推辞。后来如果有人在燕山称颂有盛德的人,将来在胡氏家族中,或许还会有可以验证我这番话的人。” 《悠然亭记》【虞集】郭君彦达有一座亭,名叫“悠然”,取自陶渊明“南山东篱”诗中的语句。我喜爱它寄托的兴致高远,欣然为它题名。只是有位客人在座上笑着说:“从前柴桑翁生不逢时,自我放逐在草野之间,借这句话来表现自己不愿参与当世事务的心意。如今彦达凭借圣明天子旧日潜邸文学官的身份,因为熟悉朝廷礼仪,率领属下辅佐长官,任职办事,排列于官署之中,严肃恭谨、整齐端正,他还能做到悠然吗?”我告诉他说:“这有什么妨碍呢?也不过是各自表现自己的志向罢了。内心被外物牵累,即使困居在自己的房屋里,环境稍微宽闲、可以享受安逸,也仍然惶惶不安,那心中还剩下什么呢?心境空明,能够应接外物而不留下痕迹,那么垂着衣带、端正笏板,不动声色,不费声气,就可以使天下处在泰山般安稳的状态;外表没有矜持的神色,内心没有贪图安逸的念头,这又有什么妨碍它成为悠然呢?古代君子常常把陶先生和诸葛孔明相提并论,评论者认为这样最为恰当;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不是有见识的话,怎能达到这种判断呢?试以孔明来说:当他隐居草庐,刘备三顾的车驾还没有到来时,他的悠然本来与采菊之人没有不同。等到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之地,奖赏并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军务确实劳苦了。然而八阵图的阵法严整,杂耕屯田安排得从容有序,他手执羽扇从容指挥,而山川的形势胜概尽在风云变化之中。您说这时的孔明悠然吗?不悠然吗?”客人说:“渊明的悠然,众人都听说过;孔明的悠然,确实从未听说过。那么彦达如今受到君主的知遇,即使官职显要、受到任用也还觉得不够,他难道也是悠然的吗?”客人请我把这番说法写下来,替彦达作亭记。《秋亭记》【作者姓名缺】我在他的堂弟德明氏的馆舍中结识杜君企颜。企颜质朴厚实,喜爱读书,从来没有追求繁华的喜悦。一天,他拿出李昭文所书的“秋亭”二字,对我说:“过去燕城南边有许多空闲土地,我的住宅就在这里。秋亭是我园圃中的小亭,北面有清泉流过,南面有废弃的壁垒耸立,像山一样。我做官归来,就勤勉从事种树栽培的事情。面对流水洗脚,在这座亭中休息,就和客人谈论失传的经书,以探究义理的奥秘;有时面对美酒高雅歌唱,吹箫来抒写悠然自得的情怀。亭子无时不在,但独独用‘秋’来命名,是因为京师的名园美地、奇花异草,都是有权势的人才能招致的;而花木茂盛的时候,车马每天聚集,又都是富贵者专门欣赏的景物。我不能参与其中。然而秋亭在草木凋零之后,园林空旷,池水清冷,游人也不再把目光停留在那里。回头看我亭前的松树和桧树,却郁郁葱葱地青翠;亭后的竹子,水波般映出碧绿;红色的枫树、紫色的菊花,交错生长在亭子的左右,这正是我的亭子在秋天最为适宜。大概贫贱者拥有的东西,常常缺少春日温暖明丽的姿态;而富贵者所享受的景物,往往经不起霜日变化的摧折。因此我虽然不能拥有他们的东西,宁可甘心处在自己能够拥有的地方。《豳风》的诗篇不以《七月》作为第一章,却多次以七月说起,是为了预料一年的终结,并从这里慎重安排开端。世上的人在春夏时节,也有人会怀念清凉的秋天吗?”企颜所居之处,是金源氏的遗址,大概是昔日繁华的地方。哪里知道后人会因为它的寂寞而建亭,来欣赏它的秋色呢?企颜用“秋”命名亭子,思虑的确深远。企颜名师孟,如今任方城主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二 (明)贺复征编 ○记四十三 《阅江楼记》【明宋濂】
金陵为帝王之州,自六朝迄于南唐,类皆偏据一方,无以应山川之王气。逮我皇帝定鼎于兹,始足以当之。由是声教所暨,罔间朔南,存神穆清,与天同体。虽一豫一游,亦可为天下后世法。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自卢龙蜿蜒而来,长江如虹贯,蟠遶其下。上以其地雄胜,诏建楼于巅,与民同游观之乐,遂锡嘉名为阅江云。登览之顷,万象森列,千载之秘,一旦轩露,岂非天造地设,以俟大一统之君,而开千万世之伟观者与?当风日清美,法驾幸临,升其崇椒,凭阑遥瞩,必悠然而动遐思。见江汉之朝宗,诸侯之述职,城池之髙深,闗阨之严固,必曰:“此朕栉风沐雨,战胜攻取之所致也。”中夏之广,益思有以保之。见波涛之浩荡,风帆之下上,蕃舶接迹而来,廷蛮琛聮肩而入贡,必曰:“此朕徳绥威服,覃及内外之所及也。”四夷之逺,益思有以柔之。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耕人有炙肤皲足之烦,农女有将桑行馌之勤,必曰:“此朕拯诸水火,而登于袵席者也。”万方之民,益思有以安之。触类而推,不一而足。臣知此楼之建,皇上所以发舒精神,因物兴感,无不寓其致治之思,奚止阅夫长江而已哉?彼临春结绮,非不华矣;齐云落星,非不髙矣。不过乐管弦之浮响,藏燕赵之艶姬,一旋踵间而感慨系之。臣不知其为何说也。虽然,长江发源岷山,委蛇七千余里而始入海,白涌碧翻。六朝之时,往往倚之为天堑,今则南北一家,视为安流,无所事乎战争矣。然则果谁之力与?逢掖之士,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当思圣徳如天,荡荡难名,与神禹疏凿之功,同一罔极。忠君报上之心,其有不油然而兴耶?臣不敏,奉旨撰记,故上推宵旰图治之切者,勒诸贞珉。他若留连光景之辞,皆畧而不陈,惧亵也。
苦斋记【刘基】
苦斋者,章溢先生隠居之室也。室有十二楹,覆之以茆,在匡山之巅。匡山在处之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劔溪之水出焉。山四面峭壁拔起,岩■〈山上咢下〉皆苍石,岸外而臼中。其下惟白云,其上多北风。风从北来者,大率不能甘而善苦,故植物中之,其味皆苦,而物性之苦者亦乐生焉。于是鲜支、黄蘖、苦楝、侧栢之木,黄连、苦枤、亭歴、苦参、钩天之草地,黄游、冬葴、芑之菜,槠、栎、草斗之实,楛、竹之笋,莫不族布而罗生焉。野蜂巢其间,采花髓作蜜,味亦苦。山中方言谓之黄杜。初食颇苦难,久则弥觉其甘,能已积热、除烦渇之疾。其槚荼亦苦于常荼。其泄水皆啮石出,其源沸沸汨汨瀄滵,曲折注入大谷。其中多斑文小鱼,状如吹沙,味苦而微辛,食之可以清酒。山去人稍逺,惟先生乐游,而从者多艰其昏晨之往来,故遂择其窊而室焉。携童儿数人,启陨箨以艺粟菽,茹啖其艹木之荑实。闲则蹑屐登崖,倚修木而啸,或降而临清泠。樵歌出林,则拊石而和之。人莫知其乐也。先生之言曰:「乐与苦相为倚伏者也。人知乐之为乐,而不知苦之为乐;人知乐其乐,而不知苦生于乐。则乐与苦相去,能几何哉!」今夫膏粱之子,燕坐于华堂之上,口不尝荼蓼之味,身不歴农畆之劳,寝必重褥,食必珍美,出入必舆隶,是人之所谓乐也。一旦运穷福艾,颠沛生于不测,而不知醉醇饫肥之肠不可以实蔬粝,籍柔覆温之躯不可以御蓬藋。虽欲效野夫贱隶,局蹐窜伏,偷性命于榛莽,而不可得。庸非昔日之乐为今日之苦也耶?故孟子曰:「天之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赵子曰:「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彼之苦,吾之乐;而彼之乐,吾之苦也。吾闻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夫差以酣酒亡,而勾践以甞胆兴,无亦犹是也夫!刘子闻而悟之,名其室曰苦斋,作《苦斋记》。
棣蕚轩记【刘基】
译金陵是帝王建都之地,从六朝直到南唐,大多只是偏据一方,无法承当山川所聚的王气。等到我皇帝在这里定都,才足以承当这种王气。于是皇上的声威教化所到之处,不分北方南方;存养精神,清静穆然,与上天同体。即使一次游乐,也可以成为天下后世的法则。京城西北有狮子山,从卢龙山蜿蜒而来;长江像彩虹一样贯穿其间,盘绕在山脚下。皇上认为这里地势雄伟秀美,下诏在山顶建楼,与百姓共同享受游览观赏的乐趣,于是赐予美名,叫作“阅江”。登楼远眺之时,万物森然罗列,千百年的奥秘,一旦豁然显露,难道不是上天造就、大地设置,等待大一统的君主,并开启千万世伟大景观的吗?风和日丽时,皇帝乘法驾亲临,登上高处,凭栏远望,一定会悠然产生深远的思虑。看见江水归流朝宗,诸侯前来述职,城池有的高、有的深,关隘险要而坚固,一定会说:‘这是我栉风沐雨、战胜敌人、攻取土地所造成的。’想到中原广大,更加思考如何保全它。看见波涛浩荡,风帆上下,外国商船接连而来,远方蛮夷携带珍宝并肩入贡,一定会说:‘这是我的德行使他们安抚归顺、威势使他们服从,恩德遍及内外所达到的。’ 想到四方夷狄的遥远疆域,更加思考如何怀柔他们。看见两岸之间、四郊之上,耕作的人有炙晒皮肤、冻裂脚部的劳苦,农家女子有携带饭食、往来蚕桑的辛勤,一定会说:‘这是我把他们从水火中拯救出来,使他们登上安席的结果。’想到天下各方的百姓,更加思考如何使他们安定。由此触类旁推,情况不止这些。我知道这座楼的建造,是皇上用来舒展精神、因眼前事物而引发感慨,无不寄托着治理天下的思虑,哪里只是为了观看长江罢了?那临春阁、结绮阁,不能说不华丽;齐云楼、落星楼,不能说不高大;但不过是享受管弦的浮靡声响,收藏燕赵的艳丽歌姬,转眼之间就被感慨所牵系。我不知道这该怎样解释。虽然如此,长江发源于岷山,曲折流行七千多里才进入大海,白浪涌起、碧波翻腾。六朝时期,往往倚仗它作为天然的险阻;如今南北成为一家,把它看作安稳的水道,不再需要用战争来对付它。那么这究竟是谁的力量造成的呢?读书人有登上这座楼、观看这条江的,应当想到圣人的德行如同上天,广大无边、难以名状,与神禹疏通开凿江河的功绩一样,都是无穷无尽的。忠于君主、报答皇上的心,难道不会油然而生吗?我不敏达,奉皇帝诏旨撰写此记,因此推述皇上日夜辛劳、切意谋求治理天下的心愿,把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至于其他那些留恋风光景物的辞句,都略去而不陈述,因为害怕有所亵渎。《苦斋记》【刘基】苦斋,是章溢先生隐居的居室。房屋有十二根楹柱,用茅草覆盖,坐落在匡山山顶。匡山在处州龙泉县西南二百里,劔溪的水就发源于这里。山的四面都是拔地而起的峭壁,岩石都是青苍色,外高内低,像臼一样。山下只有白云,山上多北风。北风吹来,大多不甘美而容易使物味变苦,所以植物受到它的影响,味道都苦;而本性喜苦的生物也乐于在这里生长。于是鲜支、黄蘖、苦楝、侧栢等树木,黄连、苦杕、亭歴、苦参、钩天等草,黄游、冬葴、芑等菜,槠、栎、草斗等果实,楛木、竹子的笋,没有不成群分布、罗列生长的。野蜂在其中筑巢,采集花蜜制成蜂蜜,味道也苦。山中方言叫它黄杜。刚开始吃很苦,难以下咽;吃久了便越发觉得甘甜,能够消除积热,解除烦渴之病。这里的槚茶也比普通茶苦。山中的流水都冲蚀岩石流出,源头水势沸腾涌动,曲折流入大山谷。其中有许多带斑纹的小鱼,形状像吹沙鱼,味道苦而微辛,吃了可以醒酒。山离人烟稍远,只有先生喜欢游览,跟随的人大多觉得早晚往来艰难,所以最终选择山势低洼处建室居住。他带着几个儿童,扒开坠落的竹笋外壳,种植粟和豆;又吃那些草木的嫩芽和果实。闲暇时就穿着木屐登上山崖,倚靠高大的树木长啸;有时下到山谷,面对清冷的水流。樵夫的歌声从林中传来,他就拍击石头应和。没有人知道其中的乐趣。先生说:‘乐与苦总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人们知道把快乐当作快乐,却不知道苦也是一种快乐;人们只知道享受快乐,却不知道苦是由快乐滋生的。这样看来,乐和苦相距能有多远呢?’如今那些富贵人家的子弟,安闲地坐在华丽厅堂里,嘴里从未尝过荼蓼的苦味,身体从未经历田间劳作的辛苦,睡觉一定铺着重重的褥子,吃饭一定是珍馐美味,出入一定由车夫仆役抬载服侍,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快乐。一旦命运穷困、福分终止,意外的灾难忽然发生,却不知道喝醇酒、吃肥肉的肠胃不能承受粗粝蔬食,依靠柔软褥子、覆盖温暖衣物养成的身体不能抵御蓬草荻草。即使想仿效乡野人和卑贱仆役,弯腰局促、躲藏逃窜,在草木丛中苟且保全性命,也不可能做到。这难道不是过去的快乐变成今天的痛苦吗?所以孟子说:‘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降给这个人,必定先使他的心志困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饥饿。’赵子说:‘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忠言逆耳却有利于实行。’他们的苦,就是我的乐;而他们的乐,就是我的苦。我听说水井因为水甘甜而容易枯竭,李树因为果实苦涩而得以保存。夫差因为沉湎美酒而灭亡,勾践因为曾经尝胆而兴起,不也正是这个道理吗?刘子听了这些话便有所领悟,将自己的居室命名为“苦斋”,写成《苦斋记》。《棣蕚轩记》【刘基】
至正十四年春二月,予以事至萧山,过故人包与善,留舍于其棣蕚之轩。明日,予还居越。无何,与善以书来言曰:“大同之先旧为山阴人,今徙家萧山三世矣。先人一身无兄弟,而大同之兄弟五人。先人因以棣蕚名其轩,且卒遗命无负吾所以命名之意愿,先生为我记之。”按棣蕚之义,出自《小雅》。周公不幸遭管蔡之变,故作《棠棣》之诗,极天下之人情,以致儆于世之为兄弟者。今包君之命其轩,不亦逺哉?夫兄弟,一气之分也。兄弟不亲,乱之本也。虽有家室,将焉保之?先王之教不行,此义不明于人心久矣。血气之欲,流为忿争,箪食豆羮不能相让,由是干戈寻于门庭,鬬阋作于户牗,然后手足化为豺狼,而人道絶矣。夫父母之生子,无不愿其人人昌且炽也。父母没而兄与弟不兼容,死者之目,其不瞑于地下矣。包氏兄弟能无忘其先人,取诗人之旨而服膺焉,去其所戒而敦其所劝,使祖考慰于上,而子孙法于下,吾见其世泽之未艾而方隆也。昔者汤以日新铭其盘,武王以敬义书其几杖,器用朝夕见之,以启其心,迪其惪。学圣人者,师焉。然则兹轩之扁,当无愧于古人矣。吾子朂哉!
戆窝记【方孝孺】
士之可贵者,在节气,不在才智。天下未尝无才智之士,而世之乱也,恒以用才骋智者驰骛太过,钩竒窃名之恱其君,卒致无穷之祸,而气节之士不为焉。气节者,偃蹇可畏;而才智者,敏慧可喜。可喜者易以成功,亦易以致乱。欲制祸乱于未萌之先,非得可畏者而任之,不可也。汉汲长孺、呉张子布辈,皆负气自高,昌言倨色,不少屈抑以取合当世,视人君之尊不为之动,遇事辄面争其短,无所忌。此皆流俗所谓戆人也,而朝廷恒倚之以为重。狐鼠之盗,瞷其进退以为恭肆,彼岂用区区之才智以服人哉?人望而惮之,以其节之足尚也。国家可使数十年无才智之士,而不可一日无气节之臣。譬彼甘脆之味,虽累时月不食,未足为病;而姜桂之和,不可斯须无之。人君无可畏者在其侧,欲无危败难矣。余少慕古之戆者,欲起长孺、子布与之交而不可得,则思愽交海内之士,以观其所存。谓余为戆者有矣,而慕乎戆者未始或见。岂节义之士独少于今之时乎?抑遇合之术固有所不同也?今天子惩近代之弊,立諌诤风,励在位俾得言事。诚得戆者出以应其求,则治道可成矣。同邑潘君伯理甫,年七十余,而以戆名其窝,岂慕长孺等者乎?于其名可从而知其志,惜其老而不获见于用也。然有志者不累乎用舍,居乎家,行乎乡,与用邦国奚异焉?使长孺、子布为布衣,亦将闻于世,传于后,其肯泯然与庸众人等乎?君居其名,师其道,言论事为,必有卓乎越于世者,是亦余之所慕者也。
萝月山房记【方孝孺】
译至正十四年春二月,我因事到萧山,拜访故友包与善,留宿在他家的棣蕚轩。第二天,我回到越地的居所。不久,与善写信来说:‘大同的先祖过去是山阴人,如今迁居萧山已经三代了。先祖一人,没有兄弟;而大同有兄弟五人。先祖因此把他的轩命名为棣蕚,并且临终留下遗命,希望我们不要辜负他命名的本意,请先生替我作记。’考察棣蕚这个名称的意义,出自《小雅》。周公不幸遭遇管叔、蔡叔的变乱,所以作《棠棣》诗,极力抒发天下人的兄弟之情,用来警戒世上的兄弟。如今包君用它命名自己的轩,不是考虑得很深远吗?兄弟,是同一元气的分支。兄弟不亲爱,是祸乱的根本。即使有家庭,又怎么能保全呢?先王的教化不能施行,这个道理在人心中已经很久不明白了。血气的欲望流变成愤怒争斗,连一箪饭、一豆羹都不能相互谦让;由此兵戈接连发生在家庭门庭之内,争斗发生在门窗之间,后来手足变成豺狼,人道就断绝了。父母生育子女,没有不希望他们人人昌盛而兴旺的。父母去世后,兄长和弟弟却不能相容,那么死者在地下看见这一切,眼睛也无法闭上了。包氏兄弟能够不忘先人的遗志,取法诗人的旨意并牢记在心,去掉诗中所警戒的弊病,发扬诗中所劝勉的道理,使祖先在上得到慰藉,使子孙在下有所效法;我看他们家族世代的恩泽不会衰竭,正在日益兴盛。过去汤王把“日日更新”铭刻在盘上,武王把敬与义写在几案和手杖上;这些器物早晚都能看见,用来启发心志,导引德行。学习圣人的人,应当以此为师。这样看来,这座轩的匾额应当无愧于古人了。我的朋友,你要努力啊!” 《戆窝记》【方孝孺】士人可贵之处在于气节,不在于才智。天下从来不缺少有才智的人,但世道之所以混乱,常常是因为使用才智的人驰骋过度,以奇谋诡计窃取名声,取悦君主,最终招致无穷祸患;而有气节的人却不会这样做。气节之士往往刚直不屈,使人敬畏;才智之士敏捷聪慧,令人喜爱。令人喜爱的人容易成功,也容易导致祸乱。想要在祸乱尚未萌发以前加以遏制,不得到令人敬畏的人来任用,是不可能的。汉代汲长孺、吴国张子布之类的人,都自负气节、抬高自己,直言无讳、面色倨傲,不稍稍屈身压抑自己来迎合当世;他们不因人君的尊贵而改变,遇到事情就当面争辩君主的过错,没有什么顾忌。这些都是世俗所谓的戆人,但朝廷常常倚重他们。狐鼠般的盗贼,窥探他们的进退来判断官府是恭敬还是放肆;他们哪里是凭一点才智就能使人服从呢?人们远远望见他们就害怕,是因为他们的气节值得尊崇。国家可以几十年没有才智之士,却不可以一天没有气节之臣。譬如甘甜酥脆的食物,即使连续数月不吃,也不足以成为疾病;而姜和桂的调和,却片刻也不能缺少。君主身边没有令人敬畏的人,想要国家不遭危亡败乱就很难了。我年轻时便仰慕古代的戆直之士,想起用汲长孺、张子布与他们交往却不可得,于是又想广泛结交天下士人,以观察他们内心保存的东西。说我是戆人的人有过,但仰慕戆人的人却从未见过。难道守节重义的人在今天特别少吗?还是说他们遇合时势的方法本来就有所不同呢?如今皇帝鉴于近代的弊病,树立进谏诤言的风气,勉励在位官员,使他们能够进言论事。如果确实有戆直之士出来回应皇上的要求,那么治理天下的道路就可以实现了。同乡潘君伯理甫,年纪七十多岁,却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戆窝”,难道是仰慕汲长孺等人吗?从这个名称可以推知他的志向,只可惜他年老了,没能被任用。然而有志之人不因是否被任用而困顿;居家时处在家庭,行于乡里,和任用于国家有什么不同呢?假使汲长孺、张子布只是平民,也一定会闻名于世、流传后代,难道肯默默无闻地同普通人一样吗?您居住在以“戆”命名的地方,学习他们的道术,言论、行事一定有卓越超出世人的地方;这也是我所仰慕的。” 《萝月山房记》【方孝孺】
处焉而乐者,不如慕焉而乐之之深也。人之常情,久则玩,玩则厌。心生慕则好,好则乐。心生,茍有天下至美之物,心一厌焉,则虽贵而必贱。淳熬、捣珍,世之美味也。使常食者言之,未必识其为至美。虞韶、象武,世之美音也。使常听者聆之,未必知其为善乐。是以富贵者不知禄位之可乐,而贫贱者慕焉。山林之士不知幽寂之境之为髙,而富贵者思焉。然以贫贱而慕富贵,则为鄙;以富贵而慕林泉,则为达。其于外慕一也,而贤否异焉者,盖无欲而贫贱,犹不失为善人;无道而富贵,其为不幸也大矣。世之贤士多喜林壑之趣,而忘乎爵位之为崇,其亦有以也哉。广海何茂先,资敏而文,年少而奇。其乃父当草昧时,识真主于龙场之顷,遣使迎降,使守十余州,不血一刄而归,职方其有功于朝廷甚伟。用是歴大藩者二十年,遂剖符与诸彻侯等。茂先生长于富贵之中,足未尝履丘壑,目未尝覩林岭。性雅好学,萧然有出尘之姿。其言论诗章,若林居涧饮,追云月而遗氛垢者之所为。又絶去轩裳绮纨态,号其南门赐第读书之室曰「萝月山房」,取杜子美《过何将军山林》诗语也。室之内外,环以法书名画、奇石灵草,在辇毂之下而有萝浮、衡麓间意。声利之人从之游,莫不自失也。夫薜萝之月,隠居之士,夫孰不见而未尝知其趣?茂先以之名一室,而坐移崇山密林于户牖之下,欣然而乐,忘乎富贵之可羡。是果曷为而致此哉?盖其天资近道,超乎世俗之表,宜其不为势位所动也。然心可乐乎物,而不可溺乎物。茍得其乐而不为物所溺,虽禄位不足为累;茍溺于所好而不能乐其趣,虽林泉之清,亦足为役志之具而已。故士果有以超乎万物,则万物皆为我用;无以过乎物,则一心将为万物役。圣贤之学,所以贵乎穷理尽性,使此心浩乎与天地同体故处。富贵而不盈,遇贫约而不歉,临大故,断大事而不慑,若是则利禄不能使之污,山林不能为之清,出处隠显将无所不宜。茂先之贤,倘有意于是乎?果出于是,则虽子美复起而为茂先,贤不能以有加矣。而予也何足与闻之?
写易轩记【王祎】
去淳安县治北五里,山峦回合,其地曰石峡,有方氏之居焉。方氏在宋季,有以抡魁致位礼部尚书者,学者称之曰蛟峯先生。宋亡,坚卧不起,而推其所学以淑诸人,因即其居为书院。尚书之曽孙以愚,实世其家学,且蚤擢世科,仕郡县,入为太史属。当运去物改之余,亦复遂其高节而无媿。又去石峡北五里珠佩峯下结屋居之,去人境益以逺。学徒有执业来受教者,勿拒也。此其进退出处,庶几有合于易道之时中者乎?太史晩益好易,尝即写易之轩,而以写易名之。祎之先大父昔尝主教于书院,交方氏也久。于是太史以契家故,属祎为之记。昔者窃闻之,易之为书,广大悉偹,四圣人精神心术之所寓者,何其微也?然而有先天之易焉,后天之易焉。要其画卦重卦之义,固不同也。是故阴阳奇耦积成三画而为八卦,此先天之易也。故曰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是画卦者积阴阳奇耦三画而始成也。八卦之三画既以成列,复重以本卦之三画而有上下二体,既又相错相荡而六十四卦互成焉,此后天之易也。故曰兼三才而两之。是重卦者,八卦之上复加八卦,而非三画之上逓加一奇一偶为六画也。邵子之图,以干夬至剥坤为卦之次第,虽与易经不合,然实自然之序。若其所谓八分而为十六,而为三十二,而为六十四者,斯盖使人触类而伸之,以见易道之无穷,而重卦之义不在是矣。然吾朱子乃有取于是焉,则后学之不能无疑者也。虽然,盈宇宙间皆太极之妙,而人物得之以各正性命。然则易固我之所自出者也。故求易者在乎内反诸心,精体而实践之,以会夫体用之一原,显微之无间,固不必惟文字之为泥也。邵子之言曰:“先天学,心法也。万化万物生乎心也。”此固易之本,而圣贤之所谓学者欤?太史之居于斯也。观象而玩占,心之所契,必有得于文字之外者,而余何足以知之?姑疏所闻,以求质,请遂以为记焉。
石冈书院记【杨士奇】
译安居其中而感到快乐,不如心中有所仰慕而感到快乐来得深厚。人的常情是,长久接触就会习惯,习惯了就会厌倦;内心产生仰慕便会喜爱,喜爱便会快乐。只要心中一生厌倦,即使是天下最美的东西,也会因厌倦而显得卑贱。淳熬、捣珍,是世间的美味;假如让经常吃它的人来说,未必知道它是最美的滋味。虞韶、象武,是世间的美妙音乐;假如让经常听它的人来听,未必知道它是最好的音乐。因此富贵者不知道禄位有什么可快乐,贫贱者却仰慕它;山林隐士不知道幽静寂寥的境界有什么高妙,富贵者却思念它。然而以贫贱身份仰慕富贵,是鄙陋;以富贵身份仰慕山林泉石,是通达。同样是对外物有所仰慕,贤与不肖却不同,大概是因为贫贱而没有欲望,仍然不失为善人;富贵而没有道义,那就更加不幸了。世上的贤士大多喜爱山林沟壑的趣味,而忘却爵位的尊崇,这大概是有道理的。广海何茂先,资质聪敏而有文才,年少而不凡。他的父亲在天下初创、局势未定之时,于龙场一带认出真正的君主,派遣使者迎接归降,使自己守领十多个州,不流一刀一刃之血便归顺朝廷,职方方面对朝廷的功劳极为伟大。凭借这些功劳,他历任大藩二十年,最终获得剖符封爵,与各位彻侯相等。茂先生长在富贵之中,脚从未踏入山丘沟壑,眼睛从未看见山林峰岭。他天性高雅,喜爱学习,有一种萧然出尘的姿态。他的言论和诗文,仿佛是居住在林中、饮水于山涧、追随云月而遗忘尘俗污垢的人所作。他又完全摒弃了乘轩服绮的富贵姿态,把南门赐第中读书的房间命名为“萝月山房”,取自杜子美《过何将军山林》的诗句。房屋内外环绕着名家书法、名画、奇石和灵草,虽处在帝王车辇汇集之下,却有萝浮山、衡山山麓之间的意趣。追逐声名财利的人来同他交游,没有不自感失态的。那薜萝间的月色、隐居之士的情趣,谁没有见过,却又有谁真正知道其中的趣味?茂先用它命名一室,使崇山密林仿佛移到门窗之下,欣然自得,忘却富贵有什么值得羡慕。这究竟是怎样得到的呢?大概是他的天资接近道,超出世俗之外,所以不被权势地位所动。然而内心可以从外物中获得快乐,却不可以沉溺于外物。假如得到外物之乐却不被外物沉溺,即使禄位也不足以成为牵累;假如沉溺于所爱而不能享受其中的真正趣味,即使清幽的林泉,也只不过成为役使心志的工具罢了。因此,士人果真能够超越万物,万物都可以为我所用;如果不能超越外物,一颗心就将被万物役使。圣贤的学问之所以可贵,在于穷究事理、尽明本性,使这颗心广大无边,与天地同为一体。因此,处在富贵中却不自满,遭遇贫困却不怨馁,面对重大变故、裁断重大事情而不惊惧;如果能够这样,利禄不能使他污浊,山林也不能使他更清高,出仕、退处、隐居、显达都没有不合宜的。茂先的贤德,或许有意达到这种境界吧?如果果真达到了这种境界,即使杜子美复生而成为茂先,贤德也不能再有所增加了。至于我,又哪里足以参与了解这种境界呢?” 《写易轩记》【王祎】距离淳安县治北面五里,山峦回环聚合,有个地方叫石峡,那里有方氏的居所。方氏在宋朝末年,有人凭借科举第一名做到礼部尚书,学者称他为蛟峰先生。宋朝灭亡后,他坚定隐居,不再出仕,却推行自己的学问来教化众人,于是就在自己的居所设立书院。尚书的曾孙方以愚,确实继承了家学,而且很早便在世代科举中取得功名,出仕于郡县,后来入朝任太史属官。在国运衰微、世事变迁之后,他仍然成就了自己的高尚气节而无愧。又在石峡北面五里、珠佩峰山脚下建屋居住,距离人世更加遥远。学徒有带着学业来接受教诲的,他从不拒绝。这种进退出处,大概合乎《易》所说的合时中正之道吧?太史晚年更加喜爱《易》,曾经在写《易》的轩中,把它命名为“写易轩”。我的祖父过去曾在书院主持教务,与方氏交往已久。因此太史以世交的缘故,请我为它作记。从前我私下听说,《易》这部书广大而完备,四位圣人的精神、心术都寄托在其中,这是多么精微啊!然而又有先天之易、后天之易。总的来说,画卦、重卦的意义本来就不同。因此,阴阳、奇偶积累成三画而成为八卦,这是先天之易。所以说,太极产生两仪,两仪产生四象,四象产生八卦。这就是说,创画卦象,是积聚阴阳奇偶三画才开始形成的。八卦的三画既已排列成列,又把本卦的三画重叠起来,形成上下两个卦体;随后又彼此交错、激荡,于是六十四卦互相形成,这就是后天之《易》。所以说“兼三才而两之”。所谓重卦,是在八卦之上再加一个八卦,并不是在三画之上逐次增加一奇一偶而成为六画。邵子的图,以乾、夬直到剥、坤作为卦的次序,虽然与《易经》不合,却确实是自然的次序。至于他所说的八分为十六、十六分为三十二、三十二分为六十四,这大概是为了使人触类旁通、由此推广,以看见《易》道的无穷;重卦的意义并不在这里。然而朱子竟取法于此,那么后学不能没有疑问了。即便如此,充满宇宙之间的都是太极的妙理,而人物得到它,便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这样看来,《易》本来就是从我自身产生的。所以求《易》应当向内反省自己的心,精心体察并亲身实践,从而会通体用同出一源、显著与幽微没有间隔的道理,实在不必只拘泥于文字。邵子说:“先天之学,是心法。万种变化、万类事物都从心中产生。”这本来就是《易》的根本,也是圣贤所说的学问吧?太史居住在这里,观象而玩味卜占,心中所契合的地方,必定有从文字之外得到的东西,那哪里是我所能知道的呢?姑且把我所听闻的略加疏释,以求得到订正,请就把它作为这篇记吧。《石冈书院记》【杨士奇】
吾邑萧自诚先生来京师,属余记其石冈书院。余与先生之子翰林庶吉士省身交,尝闻书院兴坏始末。石冈在邑东南半舍许,仙槎江之西。梁萧子云十七世孙,讳逊者,始自峡江徙居之。逊七世孙,讳仪鳯,宋举漕贡,始即其居之近,作书院,聚宗族乡人子弟而教之。仪鳯之子子安,为王府掌计,从文丞相举义事败,覆其家,书院亦废。掌计之从子福可,明经,擅为古文诗辞,复作书院。又废于元季之兵。国朝混一海宇,福可之孙则善,复继作之,而隠居教授其中,盖先生之父云。吾尝窃谓吾郡之俗所为可重,非他郡所及者,其民务义修礼,尚气节,虽至贫不肯弃诗书,不习至贱者能诵孝经论语,晓知其大义。凡城郭闾巷山溪林谷之中,无不有学。富贵者遇逢掖士,必敬礼之,不敢慢易,而尤重世族。茍其世贱,后虽贵盛,人固不愿与齿,而彼亦不敢以其贵盛加人。吾乡之俗如此,吾何以知其可重也?吾尝下彭蠡,泝大江,浮洞庭,游乎楚郢之间,又渉淮道舒而东,上下数千余里,或行数日不闻弦诵声。观其人之所务,朴者事渔稼,智者趋贾贩,以逐什一之利率资大势厚者为雄长,不务乎诗书礼义,不重乎逢掖之士,也不辨乎世族也。吾未尝遍歴于天下,而齐鲁古称诗书礼义之国,今闻其俗犹不类于古昔。然则论风俗之善恶,必由乎教学之废兴。故先王治天下,皆拳拳兴学于家塾党庠术序,亦各有制焉。石冈书院固古人家塾党庠之制,考其创建以来,虽屡废之,亦随有贤者起而复之,不至乎终废。吾郡之不废其学,类此,故其风俗所以可重者,有由也。呜呼!一郡一邑之中,不废其学而俗有可重,况于为天下之拳拳于学也哉?是不可以不记。
肋庵记【岳正】
肋生既三黜于礼部,始大知惧。已之未至,乃谋所以増益之者,作为小庵,聚经史图籍于中,因以所自号肋者名之。客有称知已者,过而问曰:“子之所号,其诸取之曹孟徳所云鸡肋乎哉?何谓也?”生蹙然曰:“盖亦近取诸身而已矣。”客称为知已,曽不谂吾处事以为行殖学以为文者乎?以吾自视,虽无过于古人,亦无甚媿于今人也。奈何柔者谓吾强,和者谓吾捩,愿者谓吾狂,通者谓吾执,庸者谓吾深,巧者谓吾拙,知者谓吾戆,同者谓吾别。一言或唱和者盈百,是以动辄致挫,言斯召慝。其为窘且辱也,亦甚矣。乃不知饮恨发愤,屏旧图新,以否易泰,用诎求信,方且据庵危坐,玩图味书,口是心然,畧不嗟咨。岂神灵鬼怪左执阴迷,颠倒揉乱,役役于斯,不然何好何乐而甘为之不辞与?抑尝思之,吾之窘辱也,实肋之无得;吾之好乐也,实肋之可惜。故既以自喻,而又以辱吾之室。客乃抚掌大噱曰:“有是哉!”
独坐轩记【桑悦】
予为西昌校官,学圃中筑一轩,大如斗,仅容台椅各一台,仅可置经史数巻。宾至,无可升降,弗肃以入,因名之曰「独坐」。予训课暇,辄憩息其中。上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次窥关闽濂洛数君子之心,又次则咀嚼左传荀卿班固司马迁扬雄刘向韩栁欧苏曽王之文。更暇则取秦汉以下古人行事之迹,少加褒贬,以定万世之是非,悠哉悠哉,以永终日。轩前有池半畆,隙地数丈。池种芰荷,地杂植松桧竹栢。予坐是轩,尘坌不入胷次,日拓又若左临太行,右挟东海,而荫万间之广厦也。且坐惟酬酢千古,遇圣人则为弟子之位,若亲闻训诲;遇贤人则为交游之位,若亲接膝而语;遇乱臣贼子则为士师之位,若亲降诛罚于前。坐无常位,接无常人,日觉纷拏纠错。坐安得独?虽然,予之所纷拏纠错者,皆世之寂寞者也。而天壤之间,坐予坐者寥寥,不谓之独,亦莫予同。作《独坐轩记》。
何陋轩记【王守仁】
译我县萧自诚先生来到京师,托我为他的石冈书院作记。我同先生的儿子、翰林院庶吉士萧省身交往,曾听说过书院兴废的始末。石冈在县城东南约半舍的地方,仙槎江的西面。梁代萧子云的十七世孙、名逊的人,最初从峡江迁居到这里。萧逊的七世孙、名仪凤的人,宋代以漕贡身份被举荐,开始在居所附近修建书院,聚集宗族和乡人的子弟来教导他们。仪凤的儿子子安,担任王府掌计,跟随文丞相起兵抗元,事情失败,家族覆灭,书院也废弃了。掌计的侄孙福可,通晓经学,擅长古文诗词,又重建书院。后来又在元末的兵乱中废弃。明朝统一天下后,福可的孙子则善又继承遗志重建书院,并隐居其中教授学生,这大概就是先生的父亲。我曾私下认为,我郡的风俗有值得看重之处,是别的郡所比不上的:百姓致力于行义、修礼,崇尚气节;即使极其贫穷,也不肯抛弃诗书;即便身份极其卑贱,也能诵读《孝经》《论语》,明白其中的大义。凡是城郭、里巷、山溪、林谷之间,没有地方没有学校。富贵人遇到儒生,一定恭敬礼待,不敢怠慢轻视,尤其看重世族。如果一个家族世代卑贱,后来即使富贵显赫,人们也不愿同他并列交往,而他也不敢凭借自己的富贵显赫凌驾于人。我们乡里的风俗如此,我凭什么知道它值得看重呢?我曾顺流下彭蠡湖,逆流而上长江,泛舟洞庭湖,游历楚郢之间,又渡过淮河,经舒地向东行,上下数千余里,有时走了好几天也听不到弦歌诵读的声音。观察那些地方人们所从事的事情,质朴的人从事捕鱼和耕种,聪明的人奔走经商贩卖,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通常以资财雄厚、势力强大的人为首领。他们不致力于诗书礼义,也不看重儒生,更不辨别世族。我没有遍历天下,但齐鲁古来被称为诗书礼义之国,如今听说那里的风俗也仍然不像古代。那么,谈论风俗的好坏,必定要看教育的兴废。所以先王治理天下,都恳切地在家塾、党庠、术序中兴办学校,而且各有制度。石冈书院本来就是古人家塾、党庠的制度;考察它创建以来的情况,虽然屡次废弃,却也随即有贤者兴起而重新修复,没有最终废毁。我们郡不废弃学校,也与此相似;所以它的风俗之所以值得看重,是有原因的。唉!一个郡一个县之中,学校没有废弃而风俗又有可贵之处,何况治理天下的人如此专心致力于兴学呢?这件事不能不记下来。《肋庵记》【岳正】肋生已经三次在礼部考试中落第,这才大为知道畏惧。事情还没有发生,就谋划用来增加自身修养的办法,建造了一间小庵,把经史图籍聚集在里面,并根据自己的字号“肋”给它命名。有个自称了解他的客人经过,问道:“您的字号,难道是取自曹孟德所说的鸡肋吗?这是什么意思呢?”肋生皱着眉说:“大概也只是近取自身罢了。”客人自称了解我,却难道不知道我把处事作为实践、把修养学问作为文章吗?以我自己看,即使没有超过古人,也并不十分愧对今人。无奈柔和的人说我强硬,温和的人说我乖戾,有愿望的人说我狂妄,通达的人说我固执,庸常的人说我深沉,机巧的人说我笨拙,聪明的人说我愚钝,和我相同的人说我与众不同。一句话偶然同我唱和的人就有上百个,因此动不动便遭受挫折,一开口就招来祸患。我所处的困窘和羞辱,也实在太厉害了。可是我竟不知道饮恨发愤、摒弃旧习而谋求更新,以否卦换成泰卦,用屈抑来求得伸展,反而正坐在庵中,玩味图书,口头上这样说,心里也这样认为,几乎一点也不叹息。难道是神灵鬼怪一手执持、暗中迷惑,使我颠倒混乱,劳碌于此吗?不然,我为什么喜欢、为什么快乐,竟甘心这样做而不辞劳苦呢?还是我曾思考过:我的困窘和羞辱,实在是“肋”没有得到;我的喜好和快乐,实在是“肋”值得珍惜。所以既用它来譬喻自己,又用它来命名我的居室。客人于是拍掌大笑,说:“竟有这样的事!” 《独坐轩记》【桑悦】我任西昌校官时,在学宫园圃中建了一间小轩,大小像斗,只能容下一张台和一把椅子,也只能放置几卷经史。宾客来了,没有上下进出的余地,不能让他们整肃仪容进入,因此给它取名叫“独坐”。我教学和考课之余,常常在里面休息。向上探求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道理,其次探究关、闽、濂、洛几位君子的心学,再其次便咀嚼《左传》、荀卿、班固、司马迁、扬雄、刘向、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的文章。还有余暇,就取秦汉以来古人的行事踪迹,稍加褒贬,来裁定万世的是非,悠闲啊悠闲,以此消磨整日。轩前有半亩池塘和数丈空地。池中种菱荷,地上杂植松、桧、竹、柏。我坐在这轩中,尘土不会进入胸怀;太阳一升起,仿佛左边临着太行山,右边挟着东海,又处在万间广厦的荫蔽之下。而且我坐在这里,只与千古人物酬答交往:遇到圣人,便处在弟子的位置,仿佛亲自听到教诲;遇到贤人,便处在朋友的位置,仿佛亲自促膝交谈;遇到乱臣贼子,便处在士师的位置,仿佛亲自在面前施行诛罚。座位没有固定的位置,所接触的人也没有固定的对象,每天都觉得纷乱交错。这样坐着,哪里还谈得上独坐?即便如此,我所接触的那些纷乱交错的人,都是世上已经寂寞无闻的人。而天地之间,能坐在我所坐的位置上的人寥寥无几;说我不独坐,也没有谁能同我相同。于是作《独坐轩记》。《何陋轩记》【王守仁】
昔孔子欲居九夷,人以为陋。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守仁以罪谪龙场,龙场古夷蔡之外,于今为要绥,而习类尚因其故。人皆以予自上国往,将陋其地,弗能居也。而予处之旬月,安而乐之。求其所谓甚陋者,而莫得。独其结题、鸟言、山栖、羝服、无轩裳宫室之观、文仪揖让之缛,然此犹淳龎质素之遗焉。盖古之时,法制未偹,则有然矣,不得以为陋也。夫爱惜面背,紊乱白黝,浚奸穷黠,外良而中螫,诸夏盖不免焉。若是而彬郁其容,宋甫鲁掖,折旋矩矱,将无为陋乎?夷之人乃不能此,其好言恶詈,直情率遂,则有矣。世徒以其言辞物采之眇而陋之,吾不谓然也。始予至,无室以止,于丛棘之间,则郁也。迁于东峰,就石穴而居之,又阴以湿。龙场之民,老稚日来视予,喜不予陋,益孚。比予尝圃于丛棘之右,民谓予之乐之也,相与伐木阁之材,就其地为轩以居予。予因而翳之以桧竹,莳之以卉药,列堂阶辩室奥,琴编图史,讲习游适之道畧具。学士之来游者,亦稍稍而集。于是人之及吾轩者,若观于通都焉,而予亦忘予之居夷也。因名轩曰「何陋」,以信孔子之言。嗟夫!诸夏之盛,其典章礼乐歴圣修而传之,夷不能有也,则谓之陋,固宜。于后蔑道徳而专法令,搜抉钩絷之术穷,而狡匿谲诈无所不至,浑朴尽矣。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绳之木,虽粗厉顽梗,而锥斧尚有施也,安可以陋之?斯孔子所为欲居也欤?虽然,典章文物则亦胡可以无讲?今夷之俗,崇巫而事鬼,渎礼而任情,不中不节,卒未免于陋之名,则亦不讲于是耳。然此无损于其质也。诚有君子而居焉,其化之也,盖易。而予非其人也。记之以俟后来者。
眼空台记【祝允明】
鸿山自栖梁伯鸾以来,居者不易,称可知已。樵竖耨夫,何有于地乎?逮西野华公徳,始能居之,亦始能称之。阐古构新,名其特胜者至十有八,嘻盛矣哉!山于是为中兴。其间曰眼空台者,惟吟眺之所。间尝以语余,余想其燕闲之时,觞豆之隙,哦兴横生,浩气欲吐,则振衣而上。于是衡睇六合,冥诣太始,不见有一长物。虽山川之流峙,草木之荣瘁,禽虫之鸣寂,奔伏以至乎烟霞之互彩,日月之代明,万有错于前,而曽不满吾之一瞬。故举所见而空之,此其加于人信逺矣。然而空有之际,取舍之间,而是非判焉。公察之久矣,故自其有而论之,则日用百需,钓弋之微,亦不可以去。自其空,则混沌七凿,宇宙之大,亦不可以执。譬诸饮食,方食为有,食已为空。如不食以为空,不可也;食已而犹执之,亦不可也。盖万物皆偹吾身,而初不物于物,乃君子之道也。此言不可去者也。又况有是非者介乎其间,巨桥之粟于纣为有,而武王为空,时则主于空;居延之节于苏武为有,而李陵为空,时则主于有。故空有不在物,而在眼;不在眼,而在心;不在心,而在理。不然,无择而毕归于空,西方之言,非公之意也。故公之所谓眼空以道为枢者也。古之为观者,若山渊之平,庄周惠施之眼,也是齐也,非空也。块岳杯湖,李白之眼,也是大也,非空也。二子烛道未尽,故齐之大之,而未至于空。若公于是,无必乎齐,无必乎大,其视夫山河草木之属,流而自流,峙而自峙,以极于万有之积,而各具自然,竟无一事凝塞于吾中者,而又矧乎伤道败徳之物,赘疣梏絷之具,龌龊琐屑,胶扰烦乱,交病吾心眼者哉?九霄上帱,八纮下陈,旷然吾两瞳子,唯见一道道,以眼着眼,以台着,不可谓台罔功。予不佞,请发空之道以镵于台。
警斋记【罗玘】
译从前孔子想住到九夷去,人们认为那里鄙陋。孔子说:“君子住在那里,有什么鄙陋的呢?”我王守仁因获罪被贬到龙场。龙场在古代夷、蔡以外的地方,如今已成为交通要地,但风俗习惯仍大体沿袭旧俗。人们都认为我从上国而来,一定会嫌弃这里鄙陋,不能居住。然而我住了十来天,便安适而快乐。寻找人们所说的非常鄙陋之处,却没有找到。只是那里有结发的习俗、鸟兽般的语言、住山的生活、穿羝皮衣服的习惯,没有轩裳宫室的壮观,也没有文雅礼仪、揖让进退的繁文;但这些还保存着淳厚质朴的遗风。大概古代法制尚未完备时,就会如此,不能因此认为鄙陋。至于爱惜表面而背弃内里、混淆黑白、穷尽搜寻奸邪狡黠之术,外表善良而内心狠毒,中原诸夏也大概不能免除。像这样却把容貌装饰得文雅华美,穿宋甫鲁掖之服,进退周旋合乎规矩,难道不算鄙陋吗?夷人却不能这样;他们喜欢直说、厌恶谩骂,感情率真而行事直截,这倒是有的。世人只是因为他们言辞鄙浅、物产文采微薄,便认为他们鄙陋,我不这样认为。起初我到这里时,没有房屋可以居住,只能住在荆棘丛中,因而十分郁闷。后来迁到东峰,依着石穴居住,又阴暗潮湿。龙场的百姓无论老幼每天都来探望我,看到我不以此为鄙陋,便更加亲近信服我。等我曾在荆棘丛的右边开辟园圃,百姓认为我乐于居住在这里,便一起砍伐木材,搭建楼阁的材料,就地建了一间轩让给我居住。我于是用桧树、竹子遮蔽它,用花卉药草栽种它,排列厅堂和台阶,分清内室和深处;琴、书、图画、史籍,以及讲习、游览、休息的条件,大略都具备了。来游学的学士,也渐渐聚集起来。于是来到我轩中的人,就像到了四通八达的都市一样,而我也忘记自己居住在夷地。因而把轩命名为“何陋”,以证实孔子的话。唉!中原诸夏强盛之时,它的典章礼乐由历代圣人修订并传承下来,夷地不可能拥有这些,称它鄙陋,本来是应该的。后来中原轻蔑道德而专门依靠法令,搜寻、罗织、钩取、拘系人的手段无所不用,狡猾、隐匿、诡诈无所不至,淳朴之风全都消失了。夷地的百姓正像未经雕琢的玉石、未经墨线校正的木材,虽然粗野、刚厉、顽固,却还可以施加雕琢斧削,怎么可以认为他们鄙陋呢?这不正是孔子想居住的地方吗?即便如此,典章文物怎么可以不讲求呢?如今夷地的风俗,崇尚巫术而事奉鬼神,轻慢礼制而任凭感情,行为不中正也不节制,终于仍未能免除鄙陋之名;这也是因为不讲求这些道理罢了。然而这并不损害他们质朴的本性。如果真有君子居住在那里,教化他们大概很容易。但我不是这样的人。写下这篇记,等待后来的人。《眼空台记》【祝允明】鸿山自从梁伯鸾栖居以来,居住者没有改变,这一点可以想见。樵夫和耕夫,哪里懂得爱惜这块地方呢?到了西野华公德,才有能力居住这里,也才有能力使它名副其实。他阐发古意、创建新景,把特别优胜的地方命名为十八处,盛大啊!鸿山因此得以中兴。其中有一处叫眼空台,是专供吟咏眺望的地方。他偶尔曾把这些告诉我,我想象他燕居闲暇、饮酒进食之间,诗兴横生,浩然之气几乎要喷薄而出,于是整理衣襟登上高台。在那里横目观看六合,幽深地追溯天地初始,看不见一件多余的东西。即使山川的流动和耸立、草木的繁茂和凋零、禽虫的鸣叫和寂静、奔跑和伏卧,直到烟霞交相映彩、日月交替照耀,万物错杂陈列在眼前,却从来不能充满我的一瞬之心。所以把所看见的一切都看空,这一点超过常人实在很远。然而在空与有之间、取与舍之间,是非便由此判定。华公对此观察已久,所以从“有”来论,日常生活的各种需要,即使细微到垂钓、射猎,也不能舍弃;从“空”来论,即使混沌初开、宇宙广大,也不能执著。譬如饮食,正在吃时是“有”,吃完便是“空”。如果不吃东西却把它说成空,是不可以的;吃完之后还执著于它,也是不可以的。大概万物都具备于我身,而我一开始却不把自己当作外物的奴隶,这就是君子的道理。这是不可舍弃的“有”。何况有是非夹杂在其中:巨桥的粮食,对纣王来说是“有”,对武王来说是“空”,当时应以“空”为主;居延的符节,对苏武来说是“有”,对李陵来说是“空”,当时应以“有”为主。所以空与有不在外物,而在眼中;不在眼中,而在心中;不在心中,而在理中。否则,没有任何选择而一概归于空,那就是西方佛教的说法,不是华公的意思。所以华公所谓“眼空”,是以道为枢纽。古代论观物的人,如把山和深渊看作平等,是庄周、惠施的眼光;这只是齐同,并不是空。把土丘高山、酒杯湖泊看作同等,是李白的眼光;这只是广大,并不是空。这两个人照见大道还不彻底,所以只是把万物齐同、放大,还没有达到空的境界。若华公处在这种境界,对于齐同没有必然执著,对于广大也没有必然执著;他看山河草木之类,各自流动便流动,各自耸立便耸立,直到万物积聚的一切,都各自具备自然本性,终于没有一件东西凝滞堵塞在心中。更何况那些伤害道德的东西、像赘疣和枷锁一样的事物,以及龌龊琐屑、胶着扰乱、交相侵害我心眼的东西呢?九霄在上覆盖,八方在下铺陈,我的双眼一片空明,只看见一道又一道的光明;以眼映照万物,以高台观照万物,不能说这座台毫无功效。我不才,请把“空”的道理阐发出来,刻写在这座台上。《警斋记》【罗玘】
警斋记,予记也。予为徐信夫记之也。信夫何警也?予知之。警生于有心,土石草木之无心,莫之能有警,其非动物故也。虽动物之有心,有有警者,有无有警者,有有警亦若无有警者。鸟有之,不能为巢居,他鸟之巢,至其自为则堕卵殰雏焉,是之谓鸠拙。畜有之,见虎而逐,丛角而羝以遗虎飱,是之谓羊狠。兽有之,见木而登,且登且下,而卒亦莫之能上下,是之谓犹豫。鸟有之,俛而啄,仰而四顾,鹯过之,过也,弹过之,过也,是之谓鸟警。其于人也,在鸠拙为蒙为木强,在羊狠为自罹于辜,所谓有无有警者是也。在犹豫为太蚤计为多心,所谓有有警亦若无有警者也。在鸟警为常惺惺,所谓有有警者也。今夫鸠拙之与羊狠同于无警者也,而世之人有以鸠拙自退者乎?宁为羊狠败焉。后之惩者,则又警之太忧,持之太固,于是有犹豫焉。犹豫者,悔衅之囮也。犹豫之警,非警也,非固为警也,有待焉,然后有警焉,其惟鸟警乎?是之为善警。呜呼!信夫之警,其亦有取于是也乎?然予又感夫鸟,微物也,俛而啄取以养其生,仰而警焉以避其害,于鸟可也。而君子之居人上也,其亦有俯而取乎?则十目视焉,十手指焉,而害斯至矣,虽有百警,其可乎哉?今夫龙非不昭然灵矣,然以其有所嗜取也,人得而扰之,亦得而醢之,若鸟兽然。以龙之灵,而岂无警乎?警不足恃也。或曰:龙以聋取辱,非警与嗜取之罪也?则予不能知矣。然信夫方持是警为宰,以临嵊民,予记警斋者,不可以不告。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三
(明)贺复征 编
○记四十四
碧峣精舍记【明杨慎】
滇海西斤,舍舟登陆,俗曰髙桥。稽之古志,桥实曰峣,以山形似秦峣闗,受此称尔。髙峣与碧鸡相望,如箭括。毛东镇氏有别庐在其下,精舍之颜隶古,定曰碧峣。憗献疑于杨子曰:「兹峣也,沂知之,沂号之。如俗所不知,何易诸己?」诸杨子曰:「无易仍尔也。君子期人以雅,不以俗;待人以博,不以陋。昔者孔子之作《春秋》也,经书善稻,吴名则伊缓也;经书大原,狄名则大卤也;经书蚡泉,狄名则矢胎也。糓梁子曰:『号从中国,名从主人。』范寗曰:『物类地形,当从中国;至于名人,则从本俗。』杨子读而诠之曰:「大哉孔子,辨物正名!奥哉糓梁,启藴发隠。号从中国,故去大卤、伊缓、矢胎而从大原、善稻、蚡泉也。名从主人,故介葛卢、戎曼子皆不易矣。」慎往年执简,史局紬书,藏室见洪武中有请,以《春秋》两汉地名名今各驿传,诏既从其请,史复书其事,皇祖之谟,《春秋》大复,古之意也。慎自执戟于滇,每慨物类与地形名失之陋俗,名■〈蝝,山代虫〉■〈山票〉而为禄脿,吕阁而为吕合,金浪巅之为丁当,丁澜沧江之为浪怆江,也不止峣之为桥耳。方言既讹,郡志踵谬,岂君子雅俗而博陋之心,为盛世一统而同文之义乎?东镇于《春秋》专门其学,而又以世族阅子眀,习当世,是名也,固雅俗博陋之滥觞,辨物正名之拳石,与因注而志之。若夫临睨眺听之美,荟蔚清泠之兴,巻中能赋者,则偹矣。
云局精舍记【杨慎】
点苍山之■〈林上录下〉有玉局观焉。四时有云气带其间,于夏尤着。故状其景曰「玉局夏云」。张子九言有书舍在其左,予题之曰「云局精舍」。一日坐予于堂,曰:「请问学?」予曰:「子知夫云乎?知云则知学焉。夫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无云则无以为雨矣。犹之地产植物,花者为实乎?实者为花乎?无花则无以为实矣。夫学何以异是?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无文则何以为礼?无博则何以为约?今之语学者,吾惑焉。厌博而径约,屏文而径礼,曰『六经吾注脚也』,诸子皆糟粕也。是犹问天曰:『何不径为雨?奚为云之扰扰也?』问地曰:『何不径为实?奚为花之纷纷也?』是在天地不能舍博而径约,况于人乎?云,天之文也;花,地之文也;六经诸子,人之文也。见天人而合之,斯可以会博约而一之,此学之极也。」张子避席曰:「夫子命贯矣,请终身诵之。」
西峪草堂记【唐顺之】
译《警斋记》,是我所作的记。我是为徐信夫作这篇记的。信夫警戒什么呢?我知道。警戒产生于有心之物;土石草木没有心,不能产生警戒,因为它们不是动物。即使是有心的动物,也有能警戒的,有不能警戒的,还有虽能警戒却像不能警戒的。鸟有一种,不能筑巢居住,住进别的鸟的巢;等到自己筑巢时,就会使鸟卵坠落、雏鸟夭折,这叫鸠拙。牲畜有一种,见到老虎便逃跑,聚集尖角却把羊身留给老虎作食物,这叫羊狠。野兽有一种,见到树便攀登,一边上爬一边下落,最终却没有能力上下,这叫犹豫。鸟还有一种,低头啄食,抬头四处张望;鹯鸟飞过,它也不躲避,弹丸飞过,它也不躲避,这叫鸟警。对于人来说,鸠拙就是蒙昧、木强;羊狠就是自己招致罪祸;这就是所谓有心却没有警戒。犹豫就是过早筹划、疑心过多;这就是所谓有警戒却仿佛没有警戒。鸟警就是时时保持清醒;这就是所谓真正有警戒。如今鸠拙和羊狠同样属于没有警戒,但世上有人会因为鸠拙而退缩吗?他们宁愿像羊狠一样失败。后来受到惩戒的人,又会过分忧虑、把持过紧,于是变成犹豫。犹豫是悔恨和祸患的诱饵。犹豫式的警戒不是真正的警戒,也不是坚定地保持警戒;要有所等待,然后才产生警戒,难道只有鸟警才是这样吗?这才是善于警戒。唉!信夫的警戒,大概也有取于此吧?然而我又想到鸟:它是微小的动物,低头啄食来养活自己,抬头警戒来避开灾害,这对鸟来说可以;但君子处在人上之位,难道也可以低头取食吗?那样就会受到众人的注视和指责,祸害也会随之而来,即使有百倍警戒,难道行得通吗?龙并非不明亮神灵,然而因为有所贪嗜取用,人们便能扰乱它,也能把它剁成肉酱,和鸟兽没有不同。以龙的神灵,难道会没有警戒吗?可见警戒并不足以依靠。有人说:龙是因为耳聋而受到侮辱,不是警戒不足和贪取的过错吗?那我就不知道了。但信夫将凭借这种警戒担任县宰,治理嵊地百姓;我写《警斋记》,不能不把这些告诉他。《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三 (明)贺复征编 ○记四十四 《碧峣精舍记》【明杨慎】滇海西面有一座山,舍舟登岸,俗称高桥。查考古代志书,桥其实叫峣,因为山形像秦地的峣关,所以得到这个名称。高峣与碧鸡山相对望,形如箭镞。毛东镇氏在山下有别墅,精舍匾额用古隶书题写,定名为“碧峣”。憗献带着疑问对杨子说:“这地方叫峣,我知道它的本名,也这样称呼它。既然俗人不知道,为什么不改成自己的叫法呢?”杨子说:“不必改,仍旧这样叫。君子期待别人高雅,不依据俗称;对待别人广博,不以浅陋为限。从前孔子作《春秋》,经书称善稻,吴地名称却是伊缓;经书称大原,狄地名称却是大卤;经书称蚡泉,狄地名称却是矢胎。谷梁子说:‘称号采用中国的名称,命名采用当地人的名称。’范宁说:‘物类和地形,应当采用中国的名称;至于人名,则采用当地旧俗。’杨子读后解释说:‘伟大啊孔子,辨别事物、端正名称!深奥啊谷梁,启发蕴藏、揭示幽隐。称号采用中国名称,所以去掉大卤、伊缓、矢胎而采用大原、善稻、蚡泉;名称采用主人所用的称呼,所以介葛卢、戎曼子等名称就不改。’我杨慎往年任职史局,整理史书,在藏书室看到洪武年间有诏请,将《春秋》和两汉的地名用来命名今天各地的驿站。诏令既已采纳请求,史书又记载了这件事;皇祖的谋略,正是大大恢复《春秋》古人的用意。我杨慎自从在滇地任职以来,常常感叹各种物类和地形的名称被鄙俗的叫法弄得不雅:将■〈蝝,山代虫〉■〈山票〉改称为禄脿,将吕阁改称为吕合,将金浪巅改称为丁当,将丁澜沧江改称为浪怆江,也不只是把峣改成桥而已。方言既然讹误,郡志又沿袭错误,难道符合君子崇雅而不崇俗、尚博而不尚陋的心意,符合盛世统一天下、使文字名称一致的道理吗?东镇专门研究《春秋》,又凭借世族阅历通晓当世事务,这个名称本来就是崇雅抑俗、尚博去陋的开端,是辨物正名的基石,所以因注释而记下它。至于临近眺望、听闻景物的美好,以及草木繁茂、清风冷泉所带来的兴致,卷中善于作赋的人已经完备地写出了。《云局精舍记》【杨慎】点苍山的■〈林上录下〉有一座玉局观。四季都有云气环绕其间,夏天尤其明显。因此把它的景色题作“玉局夏云”。张子九言在它左边有一所书舍,我题名为“云局精舍”。一天我坐在堂中,张子说:“请问什么是学习?”我说:“你知道云吗?知道云,也就知道学习了。云是为了下雨吗?还是雨是由云形成的?没有云,就无法下雨。植物生长也是这样,花是为了结果吗?还是果实产生花呢?没有花,就无法结果。学习与此有什么不同呢?用文章使我广博,用礼制约束我。没有文章,凭什么懂得礼?没有广博,凭什么达到约束?如今谈论学习的人,我感到疑惑。他们厌恶广博而径直追求简约,排斥文章而径直追求礼,说‘六经只是我的注脚’,诸子百家都是糟粕。这就像问天:‘为什么不直接下雨,何必让云气纷纷扰扰?’问地:‘为什么不直接结果,何必让花朵纷纷开放?’天地尚且不能舍弃广博而径直求简约,何况人呢?云,是天的文采;花,是地的文采;六经和诸子,是人的文采。看见天与人而把它们会通起来,这才可以会合广博与简约,使二者统一,这是学习的最高境界。” 张子离开座位说:“先生的教诲贯通了我的心,我请求终身诵读它。” 《西峪草堂记》【唐顺之】
灵寳陜洛之冲也,环而山者以数十,而西原独当其僻处。西原蔽秦山之南,委蛇数百里,散而薮者以数十,而西峪又独当其最深处。峪口偪仄,始疑路穷,忽然中开,更出异境。茂树浅草,森阴蔽亏,水泉■〈氵虢〉■〈氵虢〉若惊蛇出没草间。其人鹿视而穴居,可二十余家。于是许君廷议游而乐之,乃即峪口作草堂于其上。仰而眺秦山,俯而顾西峪,烟云竹树隠见千态,不下席而尽取之。其胜又于是为最。已亥岁,予见许君于京师。君为人鬯达魁岸,尤以兵自雄。余固意其必且为国家建万里勲也。一日与予论草堂之胜,且曰:“吾将去而休于此矣。”余笑而诘之曰:“君不闻马文渊昆弟之相笑者乎?夫嵬才杰士,其所寄意必于奔漰汹涌之川■〈山赞〉岏崔巍之峰,泱漭千里之野,极世间险怪瓌伟超旷之观,然后足以餍其耳目,而发其跌宕濩落不羁之气。若夫耽水竹之清幽,荫树石之蘙荟,此则穷愁枯槁之人,漠然无所振于世,而有以自足其乐于此。夫固各自为尚,而不能两得也。”今君试料才气与文渊少游竟何似?国家且北收河南,南系交酋之颈,假令据鞍跃马,今之人孰能先君者?乃欲乗款段优游闾里,自比少游,其宁可得耶?三门之间,洪河巨石怒而抵击,砰砰磕磕若战鼓然。百里之外有声,而殽函又秦汉以来百战故处,过而览者莫不踌蹰慨然,想见乎挥戈溅血虓虎喑呜之雄。此皆险怪瓌伟,世所骇诧,且近在君衣带间。君何不寄意于此,乃欲自托于寂寞,背嵬才杰士之好,而就穷愁枯槁之所乐?此又何说耶?噫嘻!吾知之矣。君居河上,岂常受河上公语耶?故曰:“养辨于其讷,藏勇于其怯。”然则君之欲为彼而姑为此也,其有意乎?倐而蠖屈,倐而虎跃,则余不能窥也巳。
企颍亭记【王慎中】
颍阳东溪,相传巢父洗耳处,而箕山之上,盖有许由冢,疑于有其人矣。彼其恶以天下累已而逃尧之见求,宜其去之幽昧荒逺,使不可即,而其生且死不离乎箕颍之间。岂尧之仁不屈一夫之所守,不待去逺,自不患于见夺?抑其善于自冺,能使尧终不得而累之以天下,而无事于逺去,是亦髙矣。吾又有病焉。夫其求之而迯,迯之而不逺,而能使其终见舍,孰若无使为其所知,而莫我求也?髙世之士,天子有不得臣,诸侯有不得友,非谓其爵之而不降,礼之而不就,偃蹇傲倨,抗其迹于巍巍,揭日月以行其灼灼之名,而以为髙也。湛乎与俗同波,芚芚兮其与众人皆愚,觌面有不见其躳,同席有不睹其形,而臣且友之,故不可得耳。今将待其词命之至,而后以为已污,艴然作于容气,显与黄屋絶,乌覩所谓髙哉?好奇之士,犹奓然道之,何也?康衢之老人,乐其食饮,歌声发于肠肺,使尧听其歌而不知其声,得其声而不知其人,是吾所谓髙也。当尧之时,环康衢而处者,皆可以为巢许,而泯不见称。二子者,以不能为髙而来尧之见求,反以辞而迯之,见名为髙而传于后,不亦异哉?缙绅先生,方且原帝尧重礼之指,决其事之无有,以辟传者之妄,予以为正。使如好事所谈,以为实有,尤不得侈以为髙耳。西亭君作亭以自休,名之曰企颍。君其犹眩于庄生之夸说,以为甚髙而慕之耶?而闻君之名亭者,乃始莞然以笑曰:「彼二子者,与之以天下之大而不受,西亭方以宗室之胄,爵秩命数出于有司之所议,器服宫舆皆自上予之也,而奚以慕二子者之风?」夫匹夫之微,长于贫贱而能不移于富贵,盖多有之。生于富贵之中,超然独离而不溺于所习,是可以为难耳。矫焉辞千乗之国,或不能不见色于豆羮,一介不受之谊,至为细浅,而可以不愧于千驷万。锺不顾之大节。西亭君者,予及与之游而知之。其于富贵,盖生焉而不溺。其好学自敏,知慎于分义之际,可以不苟取于一介。如是而作亭曰「企颍」,奚不可者?笑者尤怪之曰:「异哉,所闻康衢之民,皆过于巢、许,而宗室之富贵,乃可得而企之也!」嗟乎,非闻者之不知,则何以记「企颍」之亭?
畏垒亭记【归有光】
译灵宝是陕、洛之间的交通要地,四周环绕的山有几十座,唯独西原处在偏僻之地。西原遮蔽秦山的南面,曲折延伸数百里;散布成沼泽的地方有几十处,唯独西峪处在最深处。峪口狭窄,起初以为道路已经尽头,忽然中间开阔起来,又出现了另一番境地。茂树浅草,森然的阴影交相掩映;泉水■〈氵虢〉■〈氵虢〉作响,仿佛受惊的蛇在草间出没。那里的人像鹿一样张望,住在洞穴中,大约有二十多家。于是许廷议游览并喜爱这里,就在峪口上方建造草堂。抬头可以眺望秦山,低头可以俯视西峪;烟云、竹树隐约显现出千姿百态,不用离开座席便能尽收眼底。它的胜景在西峪又是最突出的。己亥年,我在京师见到许君。许君为人畅达魁伟,尤其以用兵自负。我本来料想他一定将为国家建立万里功勋。有一天他同我谈草堂的胜景,并说:‘我将离开这里,到此处休息了。’我笑着责问他说:‘您没听说过马文渊兄弟相互讥笑的事吗?那些才高杰出的人,寄托心意必定要在奔腾汹涌的河流、险峻高耸的山峰、浩荡千里的旷野中,要穷尽世间险怪瑰伟、超旷壮观的景象,这样才足以满足耳目,激发他们跌宕不羁的气概。至于沉溺于水竹的清幽、享受树石的荫蔽,这只是那些穷愁憔悴、在世上漠然无所振作的人,用来使自己在这里满足快乐的方式。本来各有所崇尚,不能两者都得到。’现在您试着估量自己的才气,与文渊、少游究竟相比如何?国家将要向北收复河南,向南把交趾首领的脖子系住;假如让您跨鞍跃马,如今的人谁能走在您的前面?您却想骑着劣马悠闲地在乡里漫游,把自己比作少游,难道做得到吗?三门之间,洪河巨石怒冲相击,砰砰磕磕,像战鼓一样。百里之外都能听到声音,而殽山、函谷关又是秦汉以来百战之地,经过这里观看的人没有不徘徊感慨、想象挥戈溅血、猛虎般怒吼的雄姿的。这些全都是险怪瑰伟、世人惊异的景象,而且近在您的衣带之间。您为什么不把心意寄托在这里,却想把自己托付给寂寞之境,背离杰出之士的爱好,去追求穷愁憔悴者的快乐呢?这又怎么解释呢?唉,我知道了。您居住在黄河边,难道经常听到河上公的言语吗?所以说:‘在沉默中培养辩才,在怯弱中藏蓄勇气。’既然如此,您想成为那种人,却暂且表现成这样,难道是有意的吗?忽然像尺蠖一样屈伏,忽然像猛虎一样跃起,这其中的心意我就无法窥见了。《企颍亭记》【王慎中】颍阳东溪,相传是巢父洗耳的地方;而箕山之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看来确实有过这样的人。他厌恶天下之事牵累自己,逃避尧寻访求见,应该是离开那里,隐居在幽暗荒远之处,使人无法接近;而且生前死后都没有离开箕山、颍水之间。难道尧的仁德不能迫使一个人放弃自己的操守,不必逃到远方,他自然就不怕被尧夺取吗?还是许由善于隐藏自己,能使尧始终不能用天下来牵累他,因而不必远走,这也已经很高明了。我又对此有疑问:尧寻找他,他逃避了;他逃避却没有走远,最后还能使尧放弃寻找他,这与让尧根本不知道他、根本不来寻找他相比,哪一个更高明?世上高洁之士,天子不能让他做臣,诸侯不能让他做友,并不是说授予他爵位而他不肯降低身份,施以礼遇而他不肯接受,故意傲慢倨傲,把自己的行迹高高举起,借日月来彰显自己的名声,便以为这是高洁。其实是深沉地与世俗同流,愚钝地与众人一样,面对面却看不出他的身体,同席而不能看见他的形貌,正因为这样,天子才想让他做臣、诸侯才想让他做友,却始终得不到他。如今等到尧的诏命送来,然后才认为自己受到污辱,脸色愤怒、气势激越,公开同帝王断绝关系,这哪里能看出所谓的高洁呢?喜欢猎奇的人还要夸张地传说它,这是为什么呢?康衢的老人,以自己的饮食为乐,歌声从腹中发出,使尧听见他的歌却不知道他的声音,听见他的声音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这才是我所说的高洁。在尧的时代,环绕康衢居住的人,都可以成为巢父、许由那样的人,却都默默无闻而不被称道。这两个人因为不能做到高洁,才招来尧的寻访;反而又因拒绝尧而逃走,被后人称为高洁并流传下来,不是很奇怪吗?缙绅先生们正要推究帝尧重视礼贤的本意,断定这件事并不存在,以驳斥传说者的妄言,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即使像好事者所谈的那样,认为确有其事,也尤其不能夸大说这是高洁。西亭君建亭来自我休息,命名为“企颍”。难道他还被庄子的夸张说法迷惑,认为巢父、许由非常高洁而仰慕他们吗?可是听到西亭君给亭子命名的人,却开始莞尔一笑说:“那两个人,面对天下这样大的东西都不接受;西亭君正凭宗室后裔的身份,爵位秩禄和任命数目都由有关部门议定,器物、服饰、车舆也都是皇上赐予的,他为什么还要仰慕那两人的风范呢?”普通人身份卑微,长期处于贫贱之中而能不因富贵改变志向,这样的人大概很多;生长在富贵之中,却能超然独立,不沉溺于习惯环境,这才是难以做到的。有人矫饰地推辞千乘之国,却未必能不因一碗肉羹而显露脸色;不接受一介之物的气节,极其细微浅薄,却可以不愧对千驷万钟这样的大节。西亭君是我曾同他交游而了解的人。他对于富贵,生来就拥有,却没有沉溺其中。他爱好学习而且聪敏,知道在名分义理的关头谨慎行事,所以不可能苟且取得一介之物。像这样的人,建亭题名为“企颍”,有什么不可以呢?发笑的人更加奇怪地说:“真奇怪!听说康衢的百姓都胜过巢父、许由,而宗室的富贵之人,竟然可以仰慕他们!”唉,如果不是听闻此事的人不了解其中道理,我又凭什么来记“企颍”这座亭子呢?《畏垒亭记》【归有光】
自昆山城水行七十里,曰安亭,在吴淞江之旁。盖图志有安亭江,今不可见矣。土薄而俗浇,县人争弃之。予妻之家在焉,予独爱其宅中闲靓。壬寅之岁,读书于此。宅中有清池,古木,垒石为山,有亭。登之,隠隠见吴淞江环遶而东,风帆时过于荒墟树杪之间,华亭九峯,青龙镇古刹浮屠,皆直其前。亭旧无名,予始名之曰畏垒。庄子称庚桑楚得老聃之道,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智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逺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三年,畏垒大熟,畏垒之民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而予居于此,竟日闭户,二三子或有自逺而至者,相与讴吟于荆棘之中。予妻治田四十亩,值岁大旱,用牛挽车,昼夜灌水,颇以得谷,酿酒数石。寒风惨栗,木叶黄落,呼儿酌酒,登亭而啸,忻忻然,谁为逺我而去我者乎?谁与吾居而吾使者乎?谁欲尸祝而社稷我者乎?作《畏垒亭记》。
花史馆记【归有光】
子问居长洲之甫里,余女弟壻也。余时过之,泛舟吴淞江,游白莲寺,憩安隠堂,想天随先生之高风,相与慨然太息。而子问必挟《史记》以行。余少好是书,以为自班孟坚已不能尽知之矣。独子问以余言为然,间岁不见,见必问《史记》,语不及他也会其堂毁,新作精舍,名曰花史馆。盖植四时花木于庭,而庋《史记》于室,日讽诵其中,谓人生如是足矣,当无营于世也。夫四时之花木,在于天地运转古今代谢之中,其渐积岂有异哉?人于天地间,独患其不能在事之外,而不知止耳。静而处其外,视天地间万事如庭中之花开谢于吾前而已矣。自黄帝迄于太初,上下二千余年,吾静而观之,岂不犹四时之花也哉?吾与子问所共者,百年而已。百年之内,视二千余年不啻一瞬,而以其身为已有营营而不知止,又安能观世如史,观史如花也哉?余与子问言及此,抑亦进于史矣,遂书之以为记。
借竹楼记【徐渭】
龙山子既结楼于宅东北,稍并其邻之竹,以著《书乐道集》,交游燕笑于其中,而自题曰「借竹楼」。方蝉子往问之,龙山子曰:「始吾先大夫之卜居于此也,则买邻之地而宅之;今吾不能也,则借邻之竹而楼之,如是而已。」方蝉子起而四顾,指以问曰:「如吾子之所为借者,特是邻之竹乎?非欤?」曰:「然。」然则是邻之竹之外,何物乎?曰:「他邻之竹也。」他邻之竹之外,又何物乎?曰:「莫非邻,莫非竹也。」莫非邻,莫非竹之外,又何物乎?曰:「会稽之山,逺出于南而迤于东也。」山之外,又何物乎?曰:「云天之所覆也。」方蝉子黙然良乆,龙山子固启之。方蝉子曰:「子见是邻之竹而乐,欲有之而不得也,故以借乎?非与?」曰:「然。」然则见他邻之竹而乐,亦借也;见莫非邻之竹而乐,亦借也;又逺而见会稽之山与云天之所覆而乐,亦莫非借也。而胡独于是邻之竹?使吾子见云天而乐,弗借也;山而乐,弗借也;则近而见莫非邻之竹而乐,宜亦弗借也。而又胡独于是邻之竹?且诚如吾子之所云,假而进吾子之居于是邻之东,以次而极于云天焉,则吾子之所乐而借者,能不以次而东之?而其所不借者,不反在于是邻乎?又假而退吾子之居于云天之西,以次而极于是邻,则吾子之所乐而借者,能不以次而西之?而其所不借者,不反在于云天乎?而吾子之所为借者,将何居乎?」龙山子矍然曰:「吾知之矣!吾知之矣!吾能忘情于逺,而不能忘情于近,非真忘情也,物逺近也。凡逐逐然于其可致,而飘飘然于其不可致,以自谓能忘者,举天下之物皆若是矣。非子,则吾几不免于敝,请子易吾之题以广吾之志,何如?」方蝉子曰:「胡以易为?乃所谓借者,固亦有之也。其心虚以直,其行清以逸,其文章铿然而有节,则子之所借于竹也,而子固不知也。其本错以固,其势昂以耸,其流风潇然而不穴,则竹。」之所借于子也,而竹固不知也,而何不可之有?龙山子仰而思,俯而释,使方蝉子书其题,而记是语焉。
姚太史风树堂记【陈继儒】
译从昆山县城沿水路行七十里,有个地方叫安亭,在吴淞江旁边。大概地方志中有安亭江,如今已经看不见了。这里土地贫瘠,风俗浇薄,县里的人都争着抛弃它。我妻子的娘家就在这里,我唯独喜爱宅院中的幽静清丽。壬寅年,我在这里读书。宅院中有清池、古树,堆叠石块成为山,还有一座亭子。登上亭子,隐隐约约看见吴淞江环绕着向东流去,风帆不时从荒墟和树梢之间经过;华亭九峰、青龙镇古刹的佛塔,都正对着亭子。亭子旧日没有名称,我开始给它命名为“畏垒”。庄子说,庚桑楚得到老聃的道,居住在畏垒山;他的臣属中显露聪明的人离开他,他的妾中表现仁慈的人远离他,反而同那些臃肿的人相处,让那些忙碌的人供他役使。三年以后,畏垒获得大丰收,畏垒的百姓立尸而祭祀他,把他当作土地神和谷神来祭祀。我居住在这里,整天闭门不出,偶尔有两三个朋友从远方来到,我们便一起在荆棘丛中歌咏。我妻子耕种田地四十亩,正逢大旱,用牛拉车,昼夜灌水,因此收获了不少谷物,酿了几石酒。寒风凄厉刺骨,树叶黄了,纷纷落下;我呼唤孩子斟酒,登亭长啸,欣喜自在,还有谁能使我疏远、离开这里呢?还有谁同我居住、供我役使呢?还有谁想立尸祝祷、把我当作土地神和谷神来祭祀呢?于是作《畏垒亭记》。《花史馆记》【归有光】子问居住在长洲的甫里,是我妹妹的女婿。我有时去看他,泛舟吴淞江,游览白莲寺,歇息在安隐堂,追想天随先生的高风亮节,彼此感慨叹息。而子问一定带着《史记》同行。我年轻时就喜爱这部书,认为从班孟坚开始,人们已经不能完全理解它了。只有子问认为我的话有道理;间隔几年不见,见面一定问《史记》,谈话从不涉及其他事情。后来他的堂屋毁坏了,重新建造精舍,命名为花史馆。大概是因为在庭院中种植四时花木,而在室内收藏《史记》,每天在其中诵读,认为人生如此就足够了,不应当在世间营求。四时的花木,处在天地运行、古今更替之中,它们逐渐积累变化,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人在天地之间,唯一忧虑的是不能处在事务之外,却不知道停止。安静地处在事务之外,看天地间的万事,就像庭院中的花在我面前开放和凋谢罢了。从黄帝一直到太初,上下二千余年,我静静观察它们,难道不仍然像四时的花吗?我和子问共同拥有的,不过百年罢了。在百年之内,看二千余年不超过一瞬;可是把自身当作私有之物而忙忙碌碌、不知道停止,又怎么能够把世间看成历史,把历史看成花呢?我同子问谈到这些,也许已经超越了史书本身,于是写下来作为这篇记。《借竹楼记》【徐渭】龙山子已经在住宅东北建起楼阁,稍稍并合邻居的竹林,用来编写《书乐道集》,同朋友们在其中宴饮谈笑,自己题名为“借竹楼”。方蝉子去拜访他,龙山子说:“当初我先父选择在这里居住时,是买下邻人的土地来建造住宅;如今我办不到,就借邻人的竹子来建楼,仅此而已。”方蝉子起身环顾四周,指着景物问道:“像您所说借来的,仅仅是邻人的竹子吗?不是吗?”他说:“是。”那么,邻人的竹子之外,还有什么呢?他说:“是别的邻人的竹子。”别的邻人的竹子之外,又有什么呢?他说:“没有不是邻人的,也没有不是竹子的。”没有不是邻人的、没有不是竹子的之外,又有什么呢?他说:“是会稽山,从远处出现在南方,蜿蜒延伸到东方。”山之外,又有什么呢?他说:“是云天所覆盖的地方。”方蝉子沉默了很久,龙山子坚持启发他。方蝉子说:“您看见这邻人的竹子而快乐,想要拥有它却不能,所以说是借来的,对吗?”他说:“对。”那么看见别的邻人的竹子而快乐,也是借来的;看见所有邻人的竹子而快乐,也都是借来的;再远一些,看见会稽山和云天所覆盖的地方而快乐,也没有不是借来的。假如您看见云天而快乐,却说不是借来的;看见山而快乐,却说不是借来的;那么近处看见所有邻人的竹子而快乐,也应该说不是借来的。可您为什么唯独说这邻人的竹子是借来的?再假设按照您所说的,把您的居所设在这个邻人的东边,依次一直到云天,那么您所快乐而说是借来的东西,能不依次向东移动吗?这样一来,您所说不借的东西,岂不反而落在这个邻人的竹子上吗?再假设把您的居所退到云天的西边,依次一直到这个邻人这里,那么您所快乐而说是借来的东西,能不依次向西移动吗?这样一来,您所说不借的东西,岂不反而落在云天上吗?那么您所说的‘借’,究竟处在哪里呢?”龙山子惊醒地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能忘却远处的事物,却不能忘却近处的事物,这不是真正的忘情,而是被事物的远近牵动。凡是对可以得到的东西追逐不已,对无法得到的东西装作飘然无动于衷,以此自称能够忘情的人,天下的事物无不如此。若不是您,我几乎不能免于这种弊病。请您改掉我的题名,以扩大我的志趣,怎么样?” 方蝉子说:“为什么要改呢?所谓借,本来确实是相互借用的。竹子的内心虚空而挺直,枝干清秀而舒展,文章铿锵而有节奏,这就是您从竹子那里借来的东西,而您自己却不知道。竹子的根本交错而坚固,形势高昂而挺拔,流传出的风声潇洒而不闭塞,这就是竹子从您这里借来的东西,而竹子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龙山子抬头思索,低头释然,让方蝉子写下题字,并记下这些话。《姚太史风树堂记》【陈继儒】
往乙丑秋,操一叶吊孟长节母于娄门东之十里余,歩月入村。太孺人舆衬犹在,舟次肃衣稽首。退而怆然赋诗以赠之:乾坤局脊,敢求全?一把黄茆枕墓田。孺子但言耕稼事,门生多废蓼莪篇。木鸡望去何曽斗,金马抛来不受怜。哭罢白杨风夜起,萧萧落叶打窓前。尔时夜分矣,犹闻丁丁椽木声。余问何以?曰:先慈尝欲结茅墓旁,而未之逮也。奉遗命考室三楹,其中龛奉父母主,两旁供如来,置苫块,出入谒于斯,春秋禴于斯,食于斯,寝于斯,生于斯,死于斯。题曰「风树堂」,志悲也。堂之四周,长松数十章,老梅数十本,修竹数百竿,杂花缤纷,羣羽翕集。隠几絶巢燕之泥,横渠下捕鱼之栅。冠盖阔希,瓢笠狎至。望见者疑有僧寮农舍,而不知为孟长太史公蛩吟鼠泣处也。孟长居庐閟静,严洁酒肉不御,国事不谈。非特精讲礼家言,抑亦得放士逐臣居贞俭难之体。伤哉贫也!但恨不早构此堂以娱太孺人耳。太孺人而在,或为介子推之母,子遯绵上而耕;或为袁夏甫之母,子穴土室而视。今两者无一焉,而以区区五斗之养,母且病而歾于京,扶三千里之丧至淮阴,闻严谴母且震,而匍匐于道。老魅遣银铛四出穷捕钩党人,吴儿蜂拥数万余,捉缇骑扑杀之。文起孟长莫能禁,命在箕风斗口间。太孺人有灵,度且登于木,啸于梁,聁而祝曰:「尚慎■〈施,冉代也〉哉!」而祸且岌岌矣。昔刘元城终夜熟睡,鼾声撼墙屋,徐有功杀之,三宥之三而神色不变。彼何人也?孟长何人也?徘徊墟墓有时,定睛不相瞩,吁喘不相闻。俄裂眦作电光,俄大吼作霹雳,鬬一似饮重恨,茹积哀,絶未见虩虩震惊,有索死觅活之意。或劝之断髪而逝,复壁而藏,弗应也。丁卯见母毕,会天子剪除元凶,拔登众正,风木之堂,萧萧翘翘,卵不及瑕,巢不及覆,幸存于麏鼯蓬藋之乡而。孟长行,且告墓出山矣。其言曰:「重耳以十九年霸晋,勾践以二十年霸吴,老氏胎于母腹中者七十余年,髪垂白而后始出世。今某裭鞶于乙丑,赐环于戊辰,雏之离母也,学道修行,人之去死地也,得无太蚤乎?子何以教我?」陈子曰:「孟长铁汉也,庐墓之三载,直抵重耳、勾践、老氏之数十年。良医成于折肱,神仙成于息踵,名相成于忧患。出山非早,请为脂车秣马,以壮君之行。但愿孟长坐中书政事堂,如坐姚家村风树堂中可矣。」是为记。
用拙楼记【陈继儒】
吾友杜玄度所居有用拙楼,属陈子记之。陈子咨其义曰:“吾少而读天下书,善忘。登朝不十年,觧绶归。善倦药裹不去,善病治。家人产,善挫。与人游,未知其眉睫喉嗉胸臆间事,善愦愦。盖世莫余拙也。虽然,吾道是也。昔者杜子美之句,若为余设者。”陈子曰:“吾游于世,而觉《论语》之为异书也。参之鲁回之愚,盖三致意焉。何者?以其拙故也。拙者,以艮止,以巽入,以随动,以遯藏,以谦始,以泰终。知此谓之至人,而儇捷狡狯之徒,顾反窃窃然笑之。庸讵知愚公之徙山,不如卧游之适也?陶长沙运甓,不如抱瓮之安也?何晏之谈麈,不如括囊之无咎也?石季伦之金谷,不如一瓢之屡空也?谢康乐之挈裾捉席,不如篮舆之真率也?夫巧者以为得,而拙者亦未必失也。拙者以为失,而巧者亦未必得也。皆天也。鹊之巢而鸠夺之,蜂之饍而人甘之。然则巧胜乎?拙胜乎?善乎玄度之用拙也。”嗟夫!蜗升而枯,鹘噪而败,雀掉而惊,鼠谲而狱,猿捷而射人。巧而祸,才贾忌,富贾怨,辩贾辱,宦贾谗,使人人而玄度若也。天下可以无事矣。故曰:“太冲若盈,大明若昩,大巧若拙。”吾愿与玄度共勉之。玄度交知,倾海内名士,不索之记,而索之陈子,其真有用拙之意也夫。
文漪堂记【袁宏道】
译往年乙丑秋天,我乘一叶扁舟到娄门以东十多里处,凭吊孟长的节母,踏着月色步行进村。太孺人的灵柩和棺衬还在,我在船停靠处整衣叩首。退下来后悲怆地作诗赠给他:‘天地局促艰难,怎敢求得完全?一把黄茅覆盖着墓田。母亲只说耕种之事,门生多废弃《蓼莪》之篇。木鸡望去何曾争斗,金马抛来不受怜悯。哭罢白杨树在夜风中响起,萧萧落叶敲打窗前。’那时已经半夜了,还听见丁丁的砍木声。我问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先慈曾想在墓旁搭建茅屋,只是没有来得及。遵奉遗命建了三间房屋,中间龛中供奉父母神主,两旁供奉如来,设置苫块,出入在这里拜谒,春秋在这里祭祀,在这里吃饭,在这里睡觉,生在这里,死在这里。题名为“风树堂”,是为了记下悲痛。堂屋四周有几十株高大的松树、几十株老梅、数百竿修竹,杂花缤纷,群鸟聚集。靠着几案而坐,隔绝燕子筑巢的泥;横跨水渠,设下捕鱼的栅栏。官员车马很少来,戴斗笠穿蓑衣的人亲近往来。远远望见的人以为是僧舍农屋,却不知道这是孟长太史公蟋蟀吟叫、老鼠悲泣的地方。孟长居丧守墓,居室幽静,严守洁净,不食酒肉,也不谈国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他不仅精心讲习礼家学说,也得到了放逐之士、被贬之臣守持贞洁节俭、处境艰难的精神。可悲啊,贫困!只是遗憾没有早些建造这座堂来让太孺人享乐。太孺人如果还在世,也许会成为介子推的母亲,让儿子逃到绵山耕作;也许会成为袁夏甫的母亲,让儿子挖土室居住而守望。如今这两种情况一件也没有发生,孟长仅凭微薄的五斗俸禄奉养母亲,母亲却在京城病逝;他扶送三千里丧柩到淮阴,听说朝廷严厉斥责母亲,又在道路上匍匐前行。老魅派遣银铛四处出动,穷追捕捉结党之人;吴地少年蜂拥而来,数万之众,捉住缇骑并将其扑杀。文起、孟长都无法禁止,性命就悬在箕风斗口之间。太孺人若有灵魂,料想会登上树木,啸叫于屋梁之间,回头祝告说:‘还要谨慎■〈施,冉代也〉啊!’而灾祸也已经非常危急了。从前刘元城整夜熟睡,鼾声震动墙屋;徐有功要杀他,三次宽宥他三次,他的神色都不改变。那是什么样的人?孟长又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有时在荒坟之间徘徊,凝视对方却不相看,喘息也互相听不见。忽然睁裂双眼发出电光,忽然大声吼叫如霹雳,争斗起来仿佛饮尽深重的怨恨、吞下积聚的悲哀,却始终没有惊恐震骇、求生求死的意思。有人劝他剃发逃走,躲藏在夹墙中,他也不答应。丁卯年,拜见母亲之后,恰逢天子剪除元凶、拔擢任用众多正直之士。风树堂在风中萧萧高耸,连鸟卵都来不及毁伤,鸟巢也来不及覆灭,幸而保存于麏鼯和蓬藋丛生的乡野之中。孟长将要出行,也将要告别墓地走出山去了。他说:‘重耳用十九年成为霸主,勾践用二十年成为霸主,老子在母腹中孕育七十余年,直到头发垂白之后才开始出世。如今我在乙丑年遭受羁押,在戊辰年获得释放,如同雏鸟离开母亲,又如修道之人脱离死地,难道不是太早了吗?您有什么教导我?’陈子说:‘孟长是铁汉,在墓旁守丧三年,完全抵得上重耳、勾践、老子几十年的经历。良医成就于折断手臂的经验,神仙成就于调息养气,名相成就于忧患之中。您出山并不早,请让我准备车子、喂饱马匹,以壮大您的行程。只愿孟长坐在中书政事堂里,能够像坐在姚家村风树堂中一样。’于是作了这篇记。《用拙楼记》【陈继儒】我的朋友杜玄度所居住的地方有一座“用拙楼”,嘱托我陈子为它作记。陈子询问其中的意义,说:“我年少时读遍天下书籍,却善于忘记;入朝不到十年,便解下官印归乡;善于疲倦,药包总不离身;善于生病,却又善于医治;家人生产,我便常遭挫折;与人交游,不知道他们眉毛眼睛、喉咙胸腹之间的事情,常常糊里糊涂。大概全世人没有比我更笨拙的了。虽然如此,我所奉行的道理正是这样。过去杜子美的诗句,仿佛就是为我说的。”陈子说:“我在世间交游,才觉察到《论语》真是一本奇异的书。把它与曾参、颜回的愚拙相参照,大概再三地表达了这个意思。为什么呢?因为它讲的是笨拙。笨拙,可以像艮卦那样止息,像巽卦那样深入,像随卦那样行动,像遯卦那样隐退,像谦卦那样开始,像泰卦那样结束。懂得这些,才叫作至人;可是那些轻薄机敏、狡猾诡诈的人,反而偷偷地笑话它。哪里知道愚公移山,还不如卧游山水自在?陶长沙搬运砖瓦,还不如抱着水瓮安稳?何晏清谈挥麈,还不如闭口收言而没有灾祸?石季伦的金谷园享乐,还不如一瓢饮食屡屡空乏?谢康乐提着衣襟、手捉坐席,还不如坐篮舆那样真率?巧于机变的人以为自己得到了,笨拙的人却未必失去;笨拙的人以为自己失去了,机变的人也未必得到。这一切都是天意。喜鹊筑巢,却被鸠鸟夺去;蜜蜂酿蜜,却被人当作甘美食用。那么究竟是机巧胜过笨拙,还是笨拙胜过机巧呢?玄度善于运用笨拙,实在可嘉!”唉!蜗牛爬高便会枯死,鹘鸟鸣叫便会失败,雀鸟摇尾便会惊惶,老鼠狡诈便会招致牢狱,猿猴敏捷便会被人射杀。机巧会招来祸患,才华会招人嫉妒,富有会招人怨恨,善辩会招来羞辱,做官会招来谗言。假使人人都像玄度这样,天下就可以没有祸乱了。所以说:“大盈仿佛空虚,大明仿佛昏暗,大巧仿佛笨拙。”我愿与玄度共同勉励自己。玄度交游广泛,结识了遍布海内的名士,却不求他们作记,偏偏求我陈子作记,这确实是有意实行“用拙”之道啊!《文漪堂记》【袁宏道】
余既僦居东直之房,洁其厅右小室读书,而以徐文长所书“文漪堂”三字扁其上。或曰:“会稽水乡也。”今京师嚣尘张天,白日茫昧,而此堂中无尺波寸沼之积,何取于涟漪而目之?居士笑曰:“是未既水之实者也。夫天下之物,莫文于水,突然而趋,忽然而折,天回云昏,顷刻不知其几千里。细则为罗縠,旋则为虎眼,注则为天绅,立则为岳玉,矫而为龙,喷而为雾,吸而为风,怒而为霆,疾徐舒蹙,奔跃万状。故天下之至竒至变者,水也。”夫余水国人也,少焉习于水,犹水之也。已而渉洞庭,渡淮海,絶震泽,放舟严滩,探奇五泄,极江海之竒观,尽大小之变态,而后见天下之水无非文者。既官京师,闭门构思,胸中浩浩若有所触,前日所见澎湃之势,渊洄沦涟之象,忽然现前。然后取迁、固、甫、白、愈、修、洵、轼诸公之篇而读之,而水之变怪无不毕陈于前者。或束而为峡,或回而为澜,或鸣而为泉,或放而为海,或狂而为瀑,或汇而为泽,蜿蜒曲折,无之非水。故余所见之文,皆水也。今夫山,髙低秀冶,非不文也,而髙者不能为卑,顽者不能为媚,是为死物。水则不然,故文心与水机一种而异形者也。夫余之堂中所见无非水者,江海日交于睫前,而子不知,子则陋矣。余堂何病焉?
归仁书院记【邹元标】
汤仪部义仍以词赋鸣一代,其子伯开锐志圣学,一日贽而谒予澹如也。予语之曰:「尊公从旴江游,深有契于象外之旨,顾性不受羁,常托迹以游于世,世鲜有知之深者。子起而绍明光大之,尊公明徳有光矣。」伯开起而言曰:「不肖之不敢自陨队也,实家大人耳提之力,而不肖常惟学必聚友,聚友必有地。近构一居业地,后为阁祀先圣其中,前为堂,又前为门,凡数楹,颜曰归仁。诸耆硕秀彦欲啇订疑义,共式临焉。惟吾师一言语之。」予曰:「善哉,子颜归仁之义若何?」曰:「开窃以学在明徳,明徳在亲民。曰亲骨肉肝胆形神不分,真有天地变化草木蕃气象。世之卑者相戕相贼,日寻干戈以剚人,而高者固执我相物而不化。夫即贤且知矣,天下不贤知者皆吾与也,而何以岐为此?不肖之意也,惟先生教之。」予曰:「斯义奥且宏,非一时所能竟,姑与子浅言之,而子姑听之。予常受学长者,长者指予曰:「子心慈而性多忽忽生慢慢生傲傲,必至于败,乃徳斁乃度,遂为世戮民,而子不自知。」予拜而泣下曰:「先正以傲乃谦之反,予今请事于谦。」长者曰:「孺子何易言谦也?谦者若无若虚,成徳之称。子今欲益之以谦,必始于学,学方知非知非,而后能自讼,自讼而后能知仁,知仁则不知人为我,我为人,常以身为百谷王,而人之归也,谁能御之?」予复拜,长者微先生言不自知迷谬至此,所不矢心改玉以负先生者如日然。今老矣,其不负长者教,道几何渣滓未化,天地悬隔,此亦惟老而自知之,请即以语子,子谓何?」伯开曰:「谨受教。」予又进伯开曰:「归仁之语,自吾夫子一提,而孟夫子再发之。以民之归仁犹水就下,兽走圹,水就下者水之性也,兽走圹者兽之性也,惟仁是归者民之性也。学必知性,而后能尽性,尽性而后能尽人物之性,赞天地之化育,不知性日与甡甡。者,游一膜外,皆秦越矣。此岂饰一智、矜一行者能承之?子勉之哉!伯开别予,执手送之曰:“予初为子喜,今为子危。夫子以一少年,毅然无前,真吾道贲育,予能无喜?然子见有学道而立于百尺竿者乎?昔有一人问道老僧,老僧曰:‘子当从百尺竿头进歩其人望百尺竿,并力而升,至于巅,大喜曰:‘异哉!吾所见。’或问曰:‘何居?’曰:‘吾见吾山若培塿,见长江若覆盂,见人物若野马絪缊,吾身与九天之上者游。匪吾师,孰道我?’乃须臾风起,竿仆,其人坠地。人复问曰:‘何见?’曰:‘吾见吾山水如旧,目前与游非亲则故知也,吾身在平地矣。虽无前者奇观,然视臲卼状则大相悬殊。’子今登髙而招,其望加逺得无似登百尺竿者乎?愿子需之时日,与予言实地事,此归仁之旨也。”其以闻之尊公曰:“予两人年相若,彼此冉冉老矣,木落天空,栖泊何所?父子间有相师友,而又集以良朋,真生平奇缘,切无令仁者在侧笑予辈老无所归也。”因伯开请,次第其语,为之记。
通明亭再记【王思任】
译我租住在东直门的房屋后,整治厅堂右边的一间小屋用来读书,又把徐文长所书写的“文漪堂”三个字题写在屋上。有人说:“会稽是水乡。”如今京城尘嚣弥漫,遮天蔽日,白天也昏暗迷蒙,而这座堂中连一尺波、一寸水塘都没有,为什么要取涟漪为名呢?居士笑着说:“这是没有真正了解水的本质。天下万物中,没有比水更富于文采的了。它突然奔流,忽然转折,像天回云暗,片刻之间不知已经流过几千里。细小起来像罗縠,旋转起来像虎眼,注流起来像天上的绅带,竖立起来像山岳美玉;水势矫健时如龙,喷出时如雾,吸入时如风,愤怒时如雷霆;快慢、舒展、收缩,奔腾跳跃,形态万千。所以天下最奇异、最富变化的,就是水。”我本是水乡人,年少时便习惯于水,也像水一样变化。后来渡过洞庭湖、淮海,横渡震泽,乘舟放流于严滩,探寻五泄的奇景,穷尽江海的奇观,看遍大小水势的变化,才知道天下的水无不富于文采。做官到京城以后,闭门构思,胸中浩荡,仿佛有所触动;从前见过的澎湃水势、深潭回旋和水波荡漾的景象,忽然呈现在眼前。于是取司马迁、班固、杜甫、白居易、韩愈、欧阳修、苏洵、苏轼诸公的文章来读,水的种种奇异变化便无不完整地陈列在眼前。水有时束拢成峡谷,有时回旋成波澜,有时鸣响成泉流,有时放开成为大海,有时狂奔成为瀑布,有时汇聚成为湖泽;蜿蜒曲折,没有一处不是水。因此我所看到的文章,全都是水。山高低不一、秀丽妩媚,不能说没有文采;可是高的不能变成低的,顽拙的不能变得柔媚,这就是死物。水却不是这样,所以文章的心思与水的机变,本质相同而形态不同。我的堂中所见没有一样不是水,江海每天都在眼前交汇,而你却不知道,那就是你的浅陋。我的堂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归仁书院记》【邹元标】汤仪部汤义仍凭借词赋名闻一代,他的儿子伯开锐意于圣贤之学。有一天,他带着礼物来拜见我,神情淡泊。我对他说:“令尊曾与旴江诸贤交游,对于超越形迹之外的旨趣深有契合,只是他的性情不受拘束,常常寄托踪迹于世间游历,世上很少有真正深知他的人。你若奋起继承并阐明、发扬光大这一道理,令尊的明德也就更加有光了。”伯开起身说:“我不敢自暴自弃,实在是靠家父时时提耳教诲的力量;但我常想,求学必须聚集朋友,聚集朋友必须有一个地方。近来我建造了一处居所,后面建阁,在其中祭祀先圣;前面建堂,再前面建门,共有数楹,题名为‘归仁’。各位年高德重的贤士和才俊想要共同商订疑义,都愿来这里光临。只请老师为它说一句话。”我说:“好啊!你把它题为‘归仁’,其中的意义是什么呢?”他说:“我私下认为,学习在于彰明明德,明德在于亲爱民众。亲爱民众,就是把骨肉、肝胆、形体、精神看作不可分离,真正呈现出天地变化、草木繁茂的气象。世上卑下的人彼此残害,每天寻衅动武来刺杀他人;至于地位较高的人,却固执于自我与外物的分别,不能化解隔阂。既然贤能而有智慧的人尚且如此,天下那些不贤不智的人也都是我们所应亲爱的人,又为什么要把他们分成两类呢?这就是我的想法,请先生教导我。”我说:“这个道理深奥而广大,不是一时能够说尽的;姑且同你浅浅谈谈,你暂且听着。” 我曾经向一位长者求学,长者指着我说:‘你的心地虽然慈善,但性情多有疏忽,渐渐产生轻慢,渐渐产生骄傲,必定会走向败坏;于是德行败坏,法度丧失,最终成为世人所戮辱的对象,而你自己还不知道。’我拜谢并流泪说:‘先正说过,骄傲正是谦逊的反面,我现在请求以谦逊来约束自己。’长者说:‘小孩子怎么能轻易谈论谦逊呢?谦逊,是仿佛没有、仿佛空虚的样子,是成就德行的称谓。你现在想用谦逊来增益自己,必须从学习开始;学习才能知道自己有所不知,知道有所不知以后才能自我责问;自我责问以后才能懂得仁,懂得仁以后,就不会知道是人为我、我为人,而常常把自己看作百谷之王;这样人们归附于你,谁能抵挡得住呢?’我再次拜谢。若不是听到先生这番话,我还不知道自己竟迷误到这种地步。我若不下定决心改过自新而辜负先生,那真是罪过昭彰如日了。如今我已老了,自己没有辜负长者的教诲,这条道路上还剩下多少渣滓没有化去,和天地相隔多远,只有年老之后自己才知道。请把这些话告诉你,你认为怎么样?”伯开说:“谨受教。”我又对伯开进一步说道:“‘归仁’二字,从我夫子孔子提出一次,到孟夫子又阐发一次。孟子说,百姓归向仁德,就像水往低处流、野兽奔向旷野一样;水往低处流,是水的本性,野兽奔向旷野,是野兽的本性,唯独归向仁德,是百姓的本性。” 求学一定要懂得人的本性,然后才能尽其本性;尽人的本性以后,才能尽知万物之性,赞助天地化育万物。不懂得本性,每天只与众多纷杂的事物混杂在一起,便会游离于一体之外,彼此都成了秦越之人。这哪里是装饰一点聪明、夸耀一点操行的人所能承当的呢?你要努力啊!伯开告别我时,握着我的手送我,说:‘我起初替你高兴,现在却替你担忧。先生以一个少年之身,毅然勇往直前,真像是我们圣道中的孟贲、夏育,我怎能不高兴?然而你见过有求学问道而站在百尺竿顶的人吗?从前有一个人向老僧问道,老僧说:“你应当从百尺竿头再向前进步。”那人望着百尺竿,竭尽全力向上攀登,到达竿顶后,非常高兴地说:“奇异啊!我所看见的景象真奇异。”有人问:“你看见了什么?”他说:“我看见自己的山像小土丘,看见长江像倒扣的盂,看见人物像野马般的烟气交织,我的身体仿佛在九天之上遨游。若不是我的老师,谁能引导我到这里来呢?”不久忽然起了风,竹竿倒下,那人摔到地上。人们又问:“你现在看见了什么?”他说:“我看见山水仍和从前一样,眼前所交游的人不是亲人就是旧日相识,我的身体已经回到平地上了。虽然没有刚才那种奇异的景观,但和先前处在危险不稳状态时相比,差别实在太大。”你如今登上高处招手,目光所及更加遥远,莫非也像登上百尺竿顶的人一样吗?’ 希望你用一段时间来沉潜体会,等到有了实在的心得,再同我谈论实际的事情,这就是‘归仁’的宗旨。”我把这些话告诉了令尊汤义仍,令尊说:“我们两人的年纪相仿,彼此都渐渐老了。树叶落尽,天空空阔,我们将栖身停泊在什么地方呢?父子之间能够互相以师友相待,又能把许多良朋聚集在一起,真是平生的奇缘;千万不要让身旁的仁人笑话我们这些老人无所归依。”因伯开的请求,我依次整理这些话,为他写下这篇记。《通明亭再记》【王思任】
通明亭成,而爱憎毁誉至。爱我者曰:木甘,糓苦,石活,金死,不亩肥,孙子而作,无益至此。其憎者曰:何者不亏?何端不欹?日月颇驶。予与褐之父睨之。而毁者则曰:三败来归,浚膏作堆,刺人突兀,犹不知四十九年之非。誉者曰:鳌峯笔起,呼龙截水,代有灵文,事出玉髓。王子闻之曰:噫噫!此皆不通不明之故也。憎亦何寃?毁亦何誉?君能求我,君亦自求。爱我以利,誉我以福。福兮利兮,人乎天也?今夫爱憎毁誉,意虽分,而情则合,不过为亭而起也。使吾不有此亭,则爱憎毁誉何自而至?昔者伧父居此,豕其宫,而益之以溷,爱誉不至矣,而憎毁亦不至。岂伧父邀独寛之典哉?人相忘之也。人能忘伧父,而不能忘谑庵,是爱憎毁誉又不为亭起,而为亭主人起也。虽然,亭为山水而设,人游其下者,不言山水,而言亭,又不言亭,而止言亭之主人。亭主人不知也,亭不知也,山水亦不知也。劳攘较计,谁受?谁想?谁行?谁识?是爱憎毁誉不起于亭,亦不起于亭之主人,而起于其不通不明之心,不亦惑而可哀乎?稽山有樵叟,卖薪归,辄徘徊不去,问其故曰:此见成地,予每欲夕此一乐。非人非我,不即不离,其通人也哉?其明人也哉?
媚樵亭记【王思任】
始余之构通明亭也,有樵至止,恱焉,数相过,自许也。吾亦耳其一二高话,从千仞冈来,恱其有蓬鬓而无蓬心,恱其戟手交股,坐我于栗陆栢皇之上。亭成矣,而樵不来,并道不出。此樵亦奇怪矣哉!意者天遇而人求之?日凿混沌之窍,朝看麋鹿之羣。樵不能我忘,而遂忘我耶?我知之矣。始余之构通明亭也,木石与居已耳,而且追琢之,丹艧之,标榜有加焉。樵以为饰且陋,宜其揶我而不来也。樵乎,而且来此,亦何与尔我事?夫所谓追琢丹雘者,吾以之祀白榆者也。白榆亦而家之所欲种者也。今吾简榾柮,判槎枒,诛茅编蒯,以亭尔而来,仍戟手交股也。吾询尔:山无虎乎?桂无蠧乎?松无有辱封号者乎?溪云白乎?泉月清乎?换鱼沽酒,醉几参矣。夕阳牛笛,听几阕矣。樵乎,母以苏秦纵横也?谚有之:知性者可与同居。蔡宜藻,鸥宜笑,爰居宜逺,锺鼓还子亭之朴,而相迟相望。今而后,柴也其来乎?然而稽山篱下,我仪图之,絶无知者,又不欲留姓字。樵乎,何人哉?或曰:此古石户云隠之流,愽大真人也,偶来游戏。觉子眉睫间有猜,则入山惟恐不深矣。焚索之而不可得矣。有是哉!王子瞪目咍叹,窅然若有丧焉。久之曰:吾失之矣。夫樵仙人也。
愧轩记【顾宪成】
昔柳子厚落职永州,其所为文辞,往往有无聊之色。至如苏子瞻,又何超然自得也?其诗曰:「日啖茘枝三百个,不妨长作岭南人。」可谓知所处矣。予窃惟,顺逆时也,穷通命也。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何则?以忧臣之事君,犹子之事亲也。臣不得于君,子不得于亲,所宜日夜省愆补过,兢惕以将之,诚恳以格之,动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以俟之。何则?以乐忧近歉,乐近盈。是故柳既失矣,苏亦未为得也。虽然,是二子者,固有说焉。子厚倜傥负奇,有经世心,其昵于叔文等,非直冀富贵而已。一旦被不祥之名以出,将何以堪?子瞻髙旷拔俗,不能下人,人以故争疾而中之,非必上意也。若是者,曽不啻浮云之过太虚,而何足以介于臆?然则子厚之忧,子瞻之乐,并自不茍耳,且非独此也。子厚诚不胜无聊,卒能发愤淬厉,列于不朽,与韩昌黎并驱,则亦可以洗涤夙垢,用自愉快,消其穷愁。子瞻岂不称超然也哉?而忠君爱国,出自天性,顾坐戆直,数贾罪,俾谗邪得气,重贻主徳之累,则黯惨恳恻,殆有甚焉者矣。此又以知子厚之忧,未尝无乐;子瞻之乐,未尝无忧。非恒情可得而测也。予无似,自度去二子逺甚,敢谬附于忧与乐两者之间。惟是奉谴以来,自监司而下,卒俨然而客之,不及以政其州之耆老子弟,顾以为是父母我也,一切供事惟谨。而而予靡毫髪报塞。间尝与诸士有所扬搉,大都不离于训诂,非能益之也。于是乎归而求之于六尺之躯,犹然故吾征发困衡,总归卤莽,又靡毫髪表树,怠其职而勤其享,据其名而隳其实,有愧而已。予考州乗,往庄公定山,亦尝谪于此,甚有恩徳至今人能道说之。若焦泌阳,虽贵在日月之际,莫之问也。得失之鍳,昭然甚明。予将奚居哉?因颜之曰「愧轩」,遂书而为之记。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
(明)贺复征 编
○记四十五【园墅】
君阳遁叟山居记【宋陆希声】
译通明亭建成了,于是赞美、憎恶、毁谤、称誉都来了。喜爱我的人说:木材甘美,谷物苦涩;石头有生气,金属却死板;不必占用田地肥力,子孙后代还会继续建造,世上没有比这更无益的事了。憎恶我的人说:哪一样不是有所亏损?哪一处不是倾斜?日月也未免太快了。我和褐之父斜眼看着它。毁谤的人说:三次失败才回来,把民脂民膏挖来堆积,突兀地刺人眼目,却还不知道四十九年来的错误。称誉的人说:像鳌峰一样的笔挺山峰拔地而起,仿佛呼唤蛟龙截断水流,代代都有灵异的文章,事情出自玉髓。王子听了说:‘唉,唉!这些全都是不通达、不明白的缘故。憎恶有什么冤屈?毁谤又有什么称誉?你若能寻求我,你也就是在寻求自己。你们以利益来喜爱我,以福分来称誉我。福啊,利啊,究竟是出于人,还是出于天呢?如今喜爱、憎恶、毁谤、称誉,心意虽然分开,情由却是相同的,不过是因为这座亭子而兴起罢了。假使我没有这座亭子,喜爱、憎恶、毁谤、称誉又从哪里来呢?从前有个粗鄙的人住在这里,把房屋弄得像猪圈,又加建厕所,那么喜爱和称誉不会来,憎恶和毁谤也不会来。难道是那个粗鄙的人邀取了独享宽免的恩典吗?只是人们把他忘了。人们能忘记那个粗鄙的人,却不能忘记谑庵,于是喜爱、憎恶、毁谤、称誉又不是因亭子而起,而是因亭子的主人而起了。虽然如此,亭子本来是为山水而设的,游人在它下面,却不谈山水,而谈亭子;又不谈亭子,最后只谈亭子的主人。’ 亭子的主人不知道,亭子不知道,山水也不知道。那些劳碌纷扰、彼此计较的事情,谁来承受?谁来思量?谁来实行?谁能辨识?可见喜爱、憎恶、毁谤、称誉既不是从亭子产生,也不是从亭子的主人产生,而是从人不通达、不明白的内心产生的,难道不是迷惑而又可悲吗?稽山有个砍柴的老人,卖柴回来后,总要在这里徘徊不去。问他原因,他说:‘这里是已经建成的地方,我每次都想在傍晚来享受这一乐趣。’他既不偏向别人,也不偏向自己,不即不离,这难道不是通达之人吗?这难道不是明白之人吗?《媚樵亭记》【王思任】起初我建造通明亭时,有个樵夫来到这里,我很喜欢他,曾多次与他相遇,也自以为和他相知。我还听过他说的一两句高妙的话;他从千仞高冈而来,我喜欢他虽有蓬乱的头发,却没有蓬乱的心思;喜欢他叉手交股,坐在我这里,把我安置在栗陆、柏皇氏以来的高士之上。亭子建成了,樵夫却不再来,连通往这里的道路也不再出现。这个樵夫也真奇怪啊!莫非是上天偶然遇到他,而人却要去寻求他吗?每天开凿混沌的孔窍,早晨观看麋鹿的群居。是樵夫不能忘记我,还是终于忘记了我呢?我明白了。起初我建造通明亭,只是和木石一起居住罢了,却又加以雕琢,涂上丹彩,题写匾额,装饰得更加华美。樵夫认为这既是修饰又很鄙陋,难怪他嘲笑我而不肯再来。樵夫啊,你姑且到这里来,这又和你我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所谓雕琢和涂丹彩,不过是我用来祭祀白榆的东西。白榆也是你家想要种植的树木。如今我砍取粗木,劈开盘曲的枝桠,除去茅草、编织蒯草,只建造这样一座亭子来请你,你仍然叉手交股地坐着。我问你:山中没有老虎吗?桂树没有虫害吗?松树中没有受到辱没封号的树吗?溪上的云是白的吗?泉中的月是清的吗?换鱼买酒,已经醉了几回?夕阳下的牛笛,已经听了几阕?樵夫啊,不要拿苏秦那样的纵横之说来对我吧。俗话说:懂得本性的人,才可以同他共同居处。” 蔡宜藻、鸥宜笑、爰居宜远,让钟鼓恢复你这座亭子的质朴;我们彼此等待,彼此遥望。从今以后,柴夫大概会来了吗?然而在稽山篱笆之下,我曾想象他的仪容形貌,却绝没有人知道,也不想留下姓名。樵夫啊,你究竟是什么人?有人说:‘这是古代石户云隐一流的人,是一位博大真人,偶然来这里游玩。他察觉到你眉眼之间有猜疑,便只怕进山还不够深。’于是焚烧、搜索,也再不能找到他。真有这样的人吗?王子瞪大眼睛,惊叹惋惜,茫然若有所失。过了很久才说:‘我失去他了。这个樵夫原来是仙人。’ 《愧轩记》【顾宪成】从前柳子厚被贬谪到永州,他所写的文章,往往流露出无聊困顿的情绪。至于苏子瞻,又是多么超然自得呢?他的诗说:‘每天吃三百颗荔枝,也不妨长久做岭南人。’可以说是懂得如何处置自己了。我私下认为,顺境和逆境是时势,困厄和通达是命运。君子安于自己所处的位置而行事,不希望得到本分之外的东西。为什么呢?因为忧虑臣下侍奉君主,就像忧虑儿子侍奉父亲一样。臣下不能得到君主的信任,儿子不能得到父亲的亲爱,所应当做的,是日夜反省过失、弥补错误,以战战兢兢的心情坚持下去,以诚恳的态度感动对方,磨炼心志、忍受性情上的困苦,增加自己所不能具备的能力,等待时机。为什么呢?因为以忧患为乐,接近于不足;以逸乐为乐,接近于盈满。所以柳子厚既然已经失意,苏子瞻也不能算是真正得意。虽然如此,这两个人本来也各有道理。柳子厚才气纵横而负有奇才,有经世济民的志向;他亲近王叔文等人,并不只是希望求取富贵。一旦背负不祥的名声被逐出朝廷,将如何承受?苏子瞻高远旷达,卓然不群,不能屈居人下,因此人们出于这个缘故争相嫉恨并陷害他,也未必是皇上的本意。像这样看来,这些事情不过是浮云飘过太空,哪里值得放在心上?然而柳子厚的忧愁、苏子瞻的快乐,都是各自出于真性情,并非苟且敷衍;而且不只是这样。柳子厚诚然不能忍受无聊困顿,最终却能发愤磨砺自己,列身不朽之人,与韩昌黎并驾齐驱,那么也就可以洗刷过去的污垢,使自己感到快慰,消除困厄和忧愁。苏子瞻难道不是称得上超然吗?然而他忠君爱国,出于天性,只因刚直率真,屡次招致罪过,使谗邪之人得到逞势,也加重了对君德的牵累,因此他的黯然惨痛和恳切悲伤,几乎又有超过柳子厚的地方。由此也可知,子厚的忧愁未尝没有快乐,子瞻的快乐未尝没有忧愁,并不是用常情所能测度的。我没有什么才德,自己估量与这两人相差很远,哪里敢妄自附会在忧与乐之间呢?只是自从奉受谴责以来,从监司以下的官员,始终庄重地把我当作宾客相待;我来不及以政事帮助本州的父老子弟,他们反而把我当作父母一样看待,一切供给侍奉都十分恭谨。而我却没有丝毫可以报答补偿他们的地方。间或曾和各位士人讨论学问,大多不出训诂范围,不能真正给他们以益处。于是回到自己这里,在这六尺之躯上寻求,仍然还是从前的我:征发使我困顿,所作所为总归粗疏,又没有丝毫可以树立表率的地方;怠慢自己的职守,却勤于享受,徒有名位而毁坏实际,只有惭愧罢了。我考察州志,发现往庄公定山也曾被贬谪到这里,对百姓很有恩德,直到今天人们还能说起他。至于焦泌阳,虽然富贵显赫如同日月,却没有人过问。得失的鉴戒,显明得很。我将如何自处呢?于是把轩题名为‘愧轩’,便写下这篇记。”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四 (明)贺复征编 ○记四十五【园墅】《君阳遁叟山居记》【宋·陆希声】
遁叟以斯世方乱,遗荣于朝,筑室阳羡之南,而遁迹焉。地当君山之阳,东溪之上,古谓之湖洑渚。遁叟既以名自命,又名其山曰頥山,溪曰蒙溪,将以頥养蒙昧也。在易,頥之象,艮为山,山下有震,震为雷为龙。頥山之下,东走震泽,震雷鱼龙之所萃毓,有頥象焉。蒙之象,亦艮为山,山下有坎,坎为水为险。頥山之下,泉流于险而达于大溪,有蒙象焉。一旦,遁叟觞溪山之神于庭,酌而饮頥山曰:「吾之所以命夫山之为頥者,朂子以养也。子其养云雨以润物,养雾露以生物,养风霆以长物,养霜雪以肃物,养巨材以充栋宇,养小材以为蒸薪,养茅菅以为茨藉,养竹箭以为器用,养百果以充口腹,养百药以蠲札瘥,养昆虫使咸乐其生,养鸟兽使各遂其性。噫!无或养妖云悖雨以伤良稼,养苦雾滛露以泽恶植,养疾风迅霆以摧槁朽,养惨霜虐雪以杀根荄,养拥肿之朴不为干材,养钩棘之蘖不中樵爨,养蔓延之藟以困条柯,养蟠梗之根以固膏土,养弗食之实以蕃庶生,养杂毒之药以中凾气,养蟒虺蜂蜴以护巢窟,养豺狼枭獍以害羣类。维山有神,子其饮之无亏尔名而窽尔实。」又酌而饮蒙溪曰:「吾所以命夫溪之为蒙者,朂子以决也。子其决于夷壤以发其源,决于塞埴以通其流,决于腴亩以施其润,决于涸泽以溥其惠,决于广陂使介鳞蕃育,决于巨浸使虬龙变化。噫!无或决于险阻以资其悍激,决于林薮以纵其垫溺,决于舄卤以啬其施,决于池籞以专其利,决于甽窦使龟蟹为菑,决于沮洳使鼃黾得志。维溪有神,子其饮之无丧尔名而浮尔实。」于是酌而自饮之,吾之所以命是山也,必将有所养也;命是溪也,亦将有所决也。吾将养吾志于道而不希于世,养吾行于徳而不眩于俗,养吾浩然之气以合自然之英,养吾诚明之意以入清明之頥。」又将决吾心于仁义,使不违;决吾志于中正,使不过;决吾身于天命,使不忧;决吾迹于遁世,使无闷。如此而已,遂与山溪揖让,竭吾欢而罢。弁且歌曰:「山乎,溪乎,吾之心乎?醒乎,醉乎,吾与汝叅乎?」
名堂室记【朱熹】
紫阳山在徽州某里,尝有隠君子居焉。今其上有老子祠。先君子故家婺源,少而学于郡学,因往游而乐之。既来闽中,思之独不置,故常以「紫阳书堂」者刻其印章,盖其意未尝一日而忘归也。既而卒不能归,将殁,始命其孤熹来居潭溪之上,今三十年矣。贫病茍活,既不能反其故乡,又不能大其阖闾以奉先祀,然不敢忘先君子之志,敬以印章所刻牓其所居之听事,庶几所谓「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者,后世犹有考焉。先君子每自病其卞急害道,尉尤溪时,尝取古人佩韦之义,牓其听事东偏之室曰「韦斋」,以燕处而读书焉。延平罗公先生仲素实记之,而沙阳曹君令徳又为之铭。官署中更盗火,无复遗迹。近岁熹之友石君子重知县事,始复牓焉,且刻记铭于石以示后来。惟先君子之志不可以不传于家,而熹之躁迫滋甚,尤不可以忘先人之戒,则又取而揭之于寝,以自鞭策,且示子孙。盖听事、寝堂,家之正处,今皆以先君子之命命之。呜呼!熹其敢不夙兴夜寐,陟降在兹,无或不虔,以忝先训!「晦堂」者,燕居之所也。熹生十有四年,而先君子弃诸孤,遗命来学于籍溪胡公先生草堂、屏山二刘先生之门。先生饮食教诲之,皆无不至,而屏山独尝字而祝之曰:「木晦于根,春容晔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后事延平李公先生。先生所以教熹者,盖不异乎三先生之说,而其所谓「晦」者,则犹屏山之志也。熹惟不能践修服行,是以颠沛,今乃以是名堂,以示不敢忘诸先生之教,且志吾悔,而自今以始,请得复从事于斯焉。堂两旁夹室,暇日黙坐读书其间,名其左曰「敬斋」,右曰「义斋」。盖熹尝读《易》,而得其两言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以为为学之要,无以易此,而未知其所以用力之方也。及读《中庸》,见其所论修道之教,而必以戒慎恐惧为始,然后得夫所。以持敬之本,又读《大学》,见其所论明徳之序,而必以格物致知为先,然后得夫所以明义之端。既而观夫二者之功,一动一静,交相为用,又有合乎周子太极之论。然后又知天下之理,幽明巨细,逺近浅深,无不贯乎一者。乐而玩之,固足以终吾身而不厌,又何暇夫外慕哉?因以敬义云者,名吾二斋,且歴叙所以名夫堂室之意,以见熹之所以受命于父师,与其区区讲学之所逮闻者如此。书之屋壁,出入观省,以自诏云。
圭塘记【元欧阳玄】
译遁叟因为当今世道正处于混乱之中,便辞去朝廷的荣华,在阳羡南面筑室居住,隐遁于此。此地位于君山的南面、东溪的上游,古人称作湖洑渚。遁叟既以‘遁叟’自命,又把这座山命名为‘颐山’,把这条溪命名为‘蒙溪’,意思是要以颐养来对待蒙昧。在《易经》中,颐卦的卦象是艮为山,山下有震;震为雷,也为龙。颐山之下,水向东流入震泽,是雷、鱼、龙聚集繁育的地方,其中有颐卦的象征。蒙卦的卦象也是艮为山,山下有坎;坎为水,也为险。颐山之下,泉水流经险处而通达大溪,其中有蒙卦的象征。有一天,遁叟在庭院中以酒祭祀溪山之神,斟酒饮颐山,说:‘我之所以把这座山命名为颐,是勉励你承担养育之责。你应当养育云雨来滋润万物,养育雾露来使万物生长,养育风雷来使万物成长,养育霜雪来使万物肃杀,养育巨大的木材来充当栋梁屋宇,养育小木材来作为柴薪,养育茅草菅草来作为屋顶和席垫,养育竹箭来作为器用,养育百种果实来满足口腹,养育各种药物来消除疾病创伤,养育昆虫使它们都享受生命,养育鸟兽使它们各自顺遂本性。唉!不要养成反常的云和悖逆的雨来伤害良田,不要养成苦涩的雾和淫滥的露来滋养恶劣的植物,不要养成猛烈的风和迅疾的雷来摧毁枯槁腐朽之物,不要养成惨酷的霜和暴虐的雪来杀死草木根部,不要养成臃肿的树木而使它们不能成为栋梁之材,不要养成带钩的荆棘嫩芽而使它们不能用来砍柴烧火,不要养成蔓延的藤蔓来困住枝条,不要养成盘曲的树根来固结肥沃的土壤,不要养成不能食用的果实而使它们繁殖众多,不要养成混杂有毒的药物而伤害人体元气,不要养成蟒蛇、毒蛇、蜜蜂、蜥蜴来保护巢穴,不要养成豺狼、猫头鹰、獍兽来伤害群类。’ ‘山有山神,你饮下这杯酒吧,不要损害自己的名声,也不要空耗自己的实际。’又斟酒饮东溪,说:‘我之所以把这条溪命名为蒙,是要勉励你承担疏导决开的职责。你应当在平坦的土地上决开水道,使源头流出;在堵塞的黏土上决开通道,使水流通;在肥沃的田亩间分流灌溉,使它施布滋润;在干涸的泽地中决水,使恩惠广泛;在广大的陂塘中分流,使鱼鳞之类繁殖;在巨大的水泽中决流,使虬龙变化。唉!不要在险阻处决水,助长它凶猛激荡;不要在林薮中决水,使水患泛滥;不要在盐碱地中决水,使施布的恩泽吝啬;不要在池塘园囿中决水,使人独占水利;不要在沟渠孔穴中决水,使龟蟹成为灾害;不要在低湿泥泞处决水,使蛙类得志。溪有溪神,你饮下这杯酒吧,不要丧失自己的名声,也不要浮夸自己的实际。’于是又斟酒自饮,说:‘我把这座山命名为颐,一定是要有所养育;把这条溪命名为蒙,也一定是要有所疏决。我将按照道义涵养我的志向,不向世俗希求;按照道德涵养我的行为,不被世俗炫惑;涵养我浩然之气,使它与自然的精华相合;涵养我诚实明达的心意,使它进入清明的颐养境界。又将把我的心决于仁义,使它不违背仁义;把我的志向决于中正,使它不过分;把我的身体决于天命,使它没有忧患;把我的行迹决于遁世,使它没有烦闷。如此而已。’于是同山溪相互作揖辞让,尽情欢乐后才罢休。序文并且歌唱道:‘山啊,溪啊,是我的心吗?醒着吗,醉着吗,我同你一起参悟吗?’ 《名堂室记》【朱熹】紫阳山在徽州某里,过去曾有隐居的君子住在那里。如今山上有老子祠。我的先父世代居住在婺源,年轻时在郡学求学,因而前往游览紫阳山,并以此为乐。后来来到闽中,思念那里始终不能放下,所以常常把‘紫阳书堂’刻在自己的印章上,大概是心意从未有一天忘记归返故乡。后来终于不能归去,临终时才命令他的遗孤朱熹来到潭溪之上居住,如今已经三十年了。我贫困多病,勉强维持生活,既不能返回故乡,也不能扩大宅院来奉祀先祖;但不敢忘记先父的志愿,恭敬地把印章上所刻的‘紫阳书堂’题在居所的厅堂上,希望所谓‘以自己所生之地为乐,行礼不忘根本’的道理,后世还能够有所考察。先父常常认为自己性情急躁,妨害修道。他在尤溪县尉任上时,曾取古人佩韦以自警的意义,把厅堂东边的一间屋题名为‘韦斋’,用来闲居读书。延平罗公先生仲素确实为它作过记,沙阳曹君令德又为它作过铭。官署中后来发生盗火,遗迹全都没有了。近年来我的朋友石君子重任知县,才重新题写‘韦斋’,并把记和铭刻在石上,以示后来的人。只是先父的志向不能不在家中流传,而我的急躁更加严重,尤其不能忘记先人的戒诫,所以又把这些文字取来张挂在卧室,作为鞭策自己、告示子孙的警语。大概厅堂和寝堂,都是家中的正处,如今都用先父的命名来命名。唉!我朱熹难道敢不早起晚睡,在这里进退升降,时时恭敬,不让自己有丝毫不虔诚,从而辱没先人的训诫吗?‘晦堂’,是闲居的地方。我十四岁时,先父抛下孤儿们去世,遗命让我到籍溪胡先生的草堂、屏山二刘先生的门下求学。几位先生在饮食供养和教诲方面无不周到,其中屏山先生曾给我取字,并祝愿说:‘树木在根部含藏,到了春天便繁花灿烂;人能在自身中含藏,精神便会从内里充盈。’后来我又侍奉延平李先生。李先生教导我的内容,大概与前三位先生的说法没有不同;而他所谓的‘晦’,仍然就是屏山先生的志趣。我只是不能践行修养、身体力行,所以遭遇颠沛;如今便用这个意义命名堂屋,以表示不敢忘记诸位先生的教诲,也记录我的悔恨,并从今以后重新从事于此。堂屋两旁有夹室,闲暇时我在其中默坐读书,把左边命名为‘敬斋’,右边命名为‘义斋’。这是因为我曾读《易经》,领会到其中两句话:‘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我认为这是求学的要旨,没有什么可以取代它,只是不知道应当用什么方法努力。等到读《中庸》,看到其中论述修道的教诲,必定以戒慎恐惧为开始,然后才得到持守敬意的根本;又读《大学》,看到其中论述彰明明德的次序,必定以穷究事物、获得知识为先,然后才得到明辨义理的端绪。后来观察这两种功夫,一动一静,彼此交互发挥作用,又与周濂溪先生关于太极的论说相合。于是又知道天下的道理,无论幽暗光明、宏大细小、遥远切近、浅显深奥,没有不贯通于一个根本之中的。对此感到喜悦而反复玩味,固然足以让我终身不厌,还有什么闲暇去仰慕外物呢?因此用‘敬义’来命名我的两间斋室,并且详细叙述给堂屋和斋室命名的缘由,以显示朱熹从父亲和老师那里所接受的教诲,以及我个人在讲学中所听闻的内容,大致就是这样。把这些文字写在屋壁上,出入时观看反省,用来告诫自己。《圭塘记》【元欧阳玄】
圭塘者,中丞许公别墅之所营也。塘之上有亭,有堂,有台,而总曰圭塘者,斯塘之景可以都别墅之胜也。曰圭塘,何塘之形本丰而末撱,象圭之终葵者,因命之曰圭也。塘旧为庸氏业,在邺城西,距许公有壬居可二里。许公闲居,出旧所赐金买之。塘可五亩强,余地通二十亩而广。取道将至别墅,夹道植栁,名曰巷。巷罄折而至门,门扁曰圭塘。入有迭石假山,假山之后有菊坛。古有盟誓者为坛艺菊,而坛盟晩节也。坛之北有堂三间,东西舍各一。中堂扁曰景延,慕延笃之贤也。延传在范史,人品与徐孺子、郭林宗相亚,而能研穷诸经雅奥,又吕过之。景本训大,近世好称推慕,犹他经传曰善、曰多、曰嘉三字皆静修辞者作动字用,盖善即奬,多即善,嘉即叹咏也。堂之前稍东有安石榴一株,因之为安石院。其西南隅为台,其巅菑石为楯,名之曰泠然。汉人言神君至则泠然以风,登者凭髙而望,近则赵魏平陆千里,逺则西北太行诸山,令人泠然有御风往还之意也。然后菊坛之东别辟一径,稍北别为衡门。入门循径而西至圭塘,水深可舟,满塘皆莲。作亭于中,絶流为甬道逹亭上。亭成有莲一蔕両花生之,因名曰嘉莲。塘四围树以梅、竹、松、菊、桃、李为三径而重行,四时香色相禅入行蔽亏间,波揺树阴,人影间错,如游罨画溪也。亭之西为双洲,洲对峙中有通道,自亭至洲为纳桥,昼纳而夜撤也。舟穏若画舫,或篙或棹,往来塘间,惟意所适。公昆弟翁季宾客留连觞咏,竟日忘归。城中之人见公出,必之圭塘,往往载酒携乐而从,酒酣赋诗度曲,顷刻成什,已而唱和盈巻,传之四方。于是唐王氏辋川,宋洪氏盘洲,不是过也。岁庚寅冬,附书江右贾客刘敬忠不逺数千里至清浏山中,属余记之。书至日适有召命,遂趣装往赴之,而未暇作也。壬辰秋叔子可行来京师,奉图及书,征贲而余已被旨赐归矣。将行,乃记之。昔魏君立沼上,顾鸿鴈麋鹿,谓孟子曰:“贤者亦乐此乎?”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孟子斯言,所以发其陈善之端,而理实然也。贤者心不役物,故触目之胜能会以心;不贤者遑知所谓领悟哉?抑君子有九能,谓之徳音,然后可为大夫。建邦能命龟,作器能铭,升高能赋,皆是也。公于是役也,位置之巧,营缮之工,使司卜筑于有邦,神必恊之繇矣。观其华扁叠见,佳篇立成,作器而铭,升髙而赋,孰能加焉?世之豪有力者,效公为园池无禁也。公之贤隽能不易致乎?余之记斯塘,独美公有大夫之能,以济贤者之乐。虽盛于一时,而事有传之百世。昔虽然,贤能之于斯世,不克尽力乎竹帛,而致美乎林塘。愚不识司造之生,贤能使之用而使之止是欤?故愿陈君子出处之大义,以告圭塘之主人云。
西施山书舍记【明徐渭】
西施山去县东可五里,《越絶》《若吴越春秋》并称土城,后人始易以今名。然亦曰土城山,盖句践作宫其间,以教西施、郑旦,而用以献吴。又曰恐女朴鄙,故令近大道,则当其时,此地固巨丽要津耶?更数千年,主者不可问矣。商伯子用值若于而有之。山髙不过数仞,而丛灌踈篁,亦鲜澄可恱。上有台,台东有亭,西有书舍数础。舍后有池,以荷东,外折断水以菱。而亭之前则仍其旧,曰脂粉塘,无所改。出东南西而山者,耸秀不可悉,悉名山也。遶其舍而畆者,水者,不可以目尽。以佃以渔以桑者,尽畆以水,无不然。余少时盖觞于此而乐之。兹伯子使余记,余虽以病阻其觞,然尚能忆之也,率如此。嗟夫!土城一山耳,始以粉黛歌舞之宫,当其丽倾都之孔道,而今变而且迁之一旦,寥寥然为墟落。田夫野老耕钓徘徊于其间,或拾其堕钗于锄掘,迨于阴晦,又往往诧野火转磷于夜归牧唱之儿童,宜无不感而嘘。资野人之聚而谈者矣。至其易冶以朴,易优伎以农桑,本业专而謡俗厚,则有识者又未尝不忘其悲,而为之一笑也。伯子聪敏,擅文誉,达事变,试从读书暇一登兹山而望之,或触于景而有如吾前所言者,姑取而咀之,傥亦一解頥耶?伯子名浚,字景哲。
梅花墅记【锺惺】
译圭塘,是中丞许公营建别墅时修筑的池塘。塘上有亭、堂、台,总称为圭塘,因为这座塘的景色可以汇集别墅的美景。为什么叫圭塘呢?因为池塘的形状本来宽阔,末端渐渐收窄,像圭的上端,因而命名为圭塘。池塘原来是庸氏的产业,在邺城西面,距离许公的壬居约二里。许公闲居时,拿从前所赐的金钱买下了它。塘约有五亩多,连同余地共广二十亩。取道快到别墅时,两旁种着柳树,称作巷。巷道曲折到达门口,门上匾额题为‘圭塘’。进门有叠石假山,假山后有菊坛。古代有订盟发誓的人筑坛种菊,菊坛也象征晚节。坛的北面有三间堂屋,东西各有一间厢房。正堂匾额题为‘景延’,是仰慕延笃的贤德。延笃的事迹载于《范史》,其品格与徐孺子、郭林宗相近,又能穷究各部经书深奥典雅的义理,甚至超过吕蒙正。‘景’本来训为大,近世喜欢用来称赞推崇;就像其他经传中‘善’‘多’‘嘉’三个字,本来是静态的赞美词,却都被用作动态的赞美,大概‘善’就是奖励,‘多’就是称许,‘嘉’就是赞叹歌咏。堂前稍偏东有一株安石榴,因而建院称为安石院。它的西南角是台,台顶用石头砌成栏楯,命名为泠然。汉人说神君来到时,便有清风泠然;登台的人凭高远望,近处可以看见赵、魏的千里平原,远处可以看见西北的太行诸山,使人产生乘风往返的清爽心意。菊坛东边另开一条小路,稍向北另设一座衡门。进门沿小路向西走到圭塘,水深到可以行船,整个池塘都种满莲花。在塘中建亭,截断水流修筑甬道通到亭上。亭子建成后,有一枝莲花一蒂而开两朵,因而命名为嘉莲亭。池塘四周种植梅、竹、松、菊、桃、李,形成三条小径,又种成重重行列;四时的香气和颜色互相更替,穿行在树木的遮蔽之间,水波摇动树影,人影交错,像游览罨画溪。亭子西边是双洲,两洲相对而立,中间有通道;从亭子到洲上有纳桥,白天架起,夜间撤去。船安稳得像画舫,可以撑篙,也可以划桨,在塘中来往,完全随意而行。许公兄弟、长幼、宾客在此留连饮酒吟咏,整天忘记回去。城里的人看见许公出行,一定前往圭塘,往往带着酒、携着乐器跟随;酒兴浓时作诗唱曲,片刻便成篇,不久唱和之作便装满诗卷,传播到四方。这样看来,唐代王维的辋川、宋代洪氏的盘洲,也不过如此。庚寅年冬天,江西商人刘敬忠附信而来,不远数千里到清浏山中,请我为它作记。信到的那天正好有召命,于是我匆忙整理行装前往赴命,没有空暇写作。壬辰年秋天,叔子可行来到京师,带来图画和书信,请求我作文;但我已经奉旨获准归乡了。临行之前,才写下这篇记。从前魏君在池沼旁边,看着鸿雁、麋鹿,对孟子说:‘贤人也以游赏这样的地方为乐吗?’孟子回答说:‘只有贤人才能享受这样的快乐;不贤的人即使拥有这样的地方,也不会快乐。’孟子这句话,是用来启发陈述善政的开端,而其中的道理确实如此。贤人的心不被外物役使,所以眼前的美景能够与内心相会;不贤的人哪里懂得所谓领会呢?况且君子有九种能力,被称作德音,然后才可以成为大夫。建立国家能够用龟卜决定大事,制造器物能够题铭,登高能够作赋,都是其中的能力。许公这次营建,位置安排巧妙,营造修缮精工,如果让主管卜筑之事的人为国家营建这样的园林,神灵一定会协助他作出吉祥的兆辞。看他匾额华美、层层可见,佳篇当场写成;制造器物能作铭文,登高处能写赋,还有谁能超过他呢?世上有豪富有力量的人,仿效许公建造园池,当然没有禁止的道理;但像许公这样贤能俊秀的人,难道能够轻易得到吗?我为这座塘作记,唯独赞美许公具有大夫的才能,以成全贤者的快乐。它虽然盛极一时,但事情可以流传百世。从前如此,贤能之士对于这个世道,不能把全部力量用在竹帛文章上,却把美名寄托在园林水塘之间。我不明白主管营造的人,是不是生来就使贤能之人能够使用这种园林,又使他们懂得适可而止?因此愿意陈述君子出仕与退处的大道理,来告诉圭塘的主人。《西施山书舍记》【明徐渭】西施山距离县城东面大约五里,《越绝书》以及《吴越春秋》都称它为土城,后人开始改用今天的名称。不过也叫土城山,大概是勾践曾在山中建造宫室,用来教习西施、郑旦,随后把她们献给吴王。又有人说,恐怕女子质朴鄙陋,所以让她们住在大道附近;那么在当时,这里固然是极其壮丽的重要通道吧?过了几千年,主人已经无法考问了。商伯子用价钱买下了这座山。山高不过几仞,丛生的灌木和稀疏的竹林,也很少有清澄可喜之处。山上有台,台东有亭,台西有几间书舍,只有几块石基。书舍后有池塘,东边种荷花,外面折断水流种菱。亭子前面仍沿用旧名,叫作脂粉塘,没有更改。向东南西三面出山,都有高耸秀丽的山峰,无法一一说尽,都是名山。环绕书舍而成田亩的地方,凡是水面,都无法用眼睛看尽;用来耕种、捕鱼、种桑的田亩,全都被水环绕,无不如此。我年轻时曾在这里饮酒游乐。如今伯子让我作记,我虽然因病不能参加他的宴饮,却还能够记得这里的景象,大致就是这样。唉!土城不过是一座山罢了,起初是以粉黛歌舞为内容的宫殿,又处在美丽而足以倾动全城的重要道路上,如今一旦变化迁移,寥寥落落成为村墟。农夫野老在其中耕作、垂钓、徘徊,有时在锄掘时拾到坠落的发钗;到了阴暗的天气,又常常惊讶于野火和磷火在夜归放牧、歌唱的儿童身边转动,想来没有人不会感伤叹息。这也足以成为野人聚集谈论的话题。至于它由妖冶变为质朴,由优伶歌舞变为农桑生产,职业专一而风俗敦厚,那么有见识的人又未尝不会忘掉悲哀,为此一笑呢?伯子聪敏,擅长文名,通达世事变化;不妨在读书之余登上此山远望,也许会被景物触动,产生像我先前所说的感慨。姑且取来咀嚼体会,或许也能使自己开怀一笑吧?伯子名浚,字景哲。《梅花墅记》【锺惺】
出江行三吴,不复知有江。入舟,舍舟,其象大扺皆园也。乌乎园?园于水,水之上下左右,髙者为台,深者为室,虚者为亭,曲者为廊,横者为渡,坚者为石,动植者为花鸟,往来者为游人,无非园者。然则人何必各有其园也?身处园中,不知其为园,园之中各有园,而后知其为园,此人情也。予游三吴,无日不行园中,园中之园,未暇遍问也。于梁溪,则邹氏之惠山;于姑苏,则徐氏之拙政,范氏之天平,赵氏之寒山。所谓人各有其园者也。然不尽园于水,园于水而稍异于三吴之水者,则友人许玄佑之梅花墅也。玄佑家甫里,为唐陆龟蒙故居。行吴淞江,而后达其地。三吴之水不知有江,江之名复见于此,是以其为水稍异。予以万厯已未冬与林茂之游此,许为记,诺诺至今为天启辛酉。予目常有一梅花墅,而其中思理往复曲折,或不尽忆。如画竹者,虽有成竹于胸中,不能枝枝节节而数之也。然予有游梅花墅诗,读予诗而梅花墅又在予目。大要三吴之水至甫里始畅,墅外数武反不见水,水反在户以内,盖别为暗窦引水入园。开扉坦歩,过杞菊斋,盘磴跻暎阁。暎者,许玉斧小字也,取以名阁。登阁所见不尽为水,然亭之所跨,廊之所往,桥之所踞,石所卧立,垂杨修竹之所冒荫,则皆水也。故予诗曰:“闭门一寒流,举手成山水。”迹暎阁所上磴,回视峯峦巗岫,皆墅西所辇致石也。从阁上缀目新眺,见廊周于水,墙周于廊,又若有阁亭亭处墙外者,林木荇藻竟川含緑,染人衣裾如可承覧,然不可得即至也。但觉钩连暎带,隠露断续,不可思议。故予诗曰:“动止入户分,倾返有妙理。”乃降自阁足,缩如循褰渡,曽不渐裳,则浣香洞门见焉。洞穷得石梁,梁跨小池,又穿小酉洞,憩招爽亭。苔石啮波,曰锦淙滩。指修廊中隔水外者,竹树表里之流响交光分风争日往。往可即而,仓卒莫定其处,姑以廊标之。予诗所谓“修廊界竹,树声光变逺迩”者是也。折而北,有亭三角,曰在涧,润气上流,作秋冬想。予欲易其名曰寒吹。由此行峭蒨中,忽着亭曰转翠。寻梁契集,暎阁乃在下见,立石甚异,拜而赠之,以名曰灵举。向所见廊周于水者,方自此始。陈眉公榜曰流影廊。沿緑朱栏,得碧落亭。南折数十武,为庵奉维摩居士,廊之半也。又四五十武,为漾月梁,梁有亭可候月。风泽有沦鱼,鸟空游冲照鉴物。渡梁入得闲堂,堂在墅中最丽,槛外石台可坐百人,留歌娱客之地也。堂西北结竟观居,奉佛。自暎阁至得闲堂,由幽邃得宏敞;自堂至观,由宏敞得清寂,固其所也。观临水接浮红,渡渡北为楼,以藏书。稍入为鹤御,为蝶寝,君子攸宁,非幙中人或不得至矣。得闲堂之东流,有亭曰涤研,始为门于墙如穴,以达墙外之阁,阁曰湛华。暎阁之名故当暎此,正不必以玉斧为重。向所见亭亭不可得即至者是也。墙以内所歴诸胜,自此而分,若不得不暂委之,别开一境,升眺清逺阁。以外林竹则烟霜助洁,花实则云霞乱彩,池沼则星月含清。严晨肃月,不辍暄妍。予诗云:“从来看园居,秋冬难为美,能不废暄萋,春夏复何似?”虽复一时游览,四时之气以心准目想偹之。欲易其名曰贞萋,然其意渟泓明瑟,得秋差多,故以滴秋庵终之,亦以秋该四序也。锺子曰:“三吴之水皆为园,人习于城市村墟,忘其为园。玄佑之园皆水,人习于亭阁廊榭,忘其为水。水乎园乎,难以告人。闲者静于观,取慧者灵于部署,逹者精于承受,待其人而已。”故予诗曰:“何以见君闲,一桥一亭里,闲亦有才识,住置非偶尔。”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五
(明)贺复征 编
○记四十六【游览】
石钟山记【宋苏轼】
译从江上出发,游遍三吴,渐渐不再知道哪里是江。进入舟中,离开舟船,眼前的形态大抵都是园林。哪里有园?水上水下、左右四周,高处成为台,深处成为屋,空旷处成为亭,曲折处成为廊,横跨处成为渡口,坚硬处成为石头,动植物成为花鸟,往来的人成为游人,没有一样不是园。那么人为什么一定要各自拥有自己的园呢?身处园中却不知道它是园,园中又各自有园,然后才知道它是园,这是人的常情。我游历三吴,没有一天不是行走在园中;园中的园,还来不及一一探访。在梁溪,有邹氏的惠山;在姑苏,有徐氏的拙政园、范氏的天平山、赵氏的寒山。这就是所谓人人各有其园。然而,并非所有园林都建在水上;建在水上而又稍微不同于三吴水景的,是朋友许玄佑的梅花墅。玄佑家住甫里,是唐代陆龟蒙的故居。沿吴淞江行船,然后才能到达那里。三吴的水景中本来感觉不到江,江的名称在这里又重新出现,因此它的水景稍有不同。我在万历己未年冬天与林茂之游览这里,答应为它作记,一直拖到今天的天启辛酉年。我眼前常有一座梅花墅,只是其中思绪反复曲折,有些已不能完全记得。这就像画竹子的人,虽然胸中已经有完整的竹子,却不能把一枝一节逐一数清。不过我有一首游梅花墅的诗,读我的诗,梅花墅又会出现在眼前。大致说来,三吴的水到了甫里才真正舒展开来;别墅外走几步反而看不见水,水却在门户以内,原来是另有暗渠把水引入园中。推门平步而行,经过杞菊斋,盘旋登上映阁。‘映’是许玉斧的字,因而用来给阁命名。登上阁所见并不全是水,然而亭子跨越的地方、长廊通行的地方、桥梁占据的地方、石头横卧或竖立的地方,以及垂杨修竹遮蔽成荫的地方,全都是水。因此我的诗说:‘闭门只见一股寒流,举手便可造成山水。’沿着登上映阁的石阶,回头看见的峰峦岩岫,都是别墅西面搬运来的石头。从阁上凝神远眺新景,看见长廊环绕水面,围墙环绕长廊,墙外仿佛又有一座高亭;林木、荇藻遍布水面,满川含绿,仿佛可以染到人的衣襟、伸手即可承接观赏,却无法立即到达那里。只觉得它们相互钩连、映照相带,时隐时现,时断时续,不可思议。因此我的诗说:‘行动静止都分入门户,倾斜回转自有奇妙道理。’于是从阁下到脚边,收缩身体,仿佛沿着掀起的衣襟过渡,竟没有沾湿衣裳,就看见浣香洞的门。走到洞尽头,得到一座石梁,石梁跨过小池,又穿过小酉洞,在招爽亭休息。苔藓覆盖的石头咬住水波,那里叫锦淙滩。指着长廊中隔水而在外面的景物,竹树内外的水声与光影交相流动,风和阳光彼此争胜;往来可以接近,却仓促间不能确定它们的位置,只好姑且用长廊作为标志。这就是我诗中所说的‘长廊分隔竹林,树木的声光改变远近’。转向北面,有一座三角亭,名为‘在涧’;湿润的水气向上升腾,使人产生秋冬的想象。我想把它改名为‘寒吹’。从这里行走在峭拔茂盛的景色中,忽然看见一座亭子,叫作‘转翠’。寻找石梁相接的地方,映阁已在下方出现;有一块立石十分奇异,我拜谢它并为它题名‘灵举’。先前所见环水长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陈眉公题写匾额叫‘流影廊’。沿着绿色的朱栏,来到碧落亭。向南转行数十步,有一座庵供奉维摩居士,位于长廊中段。再走四五十步,是漾月梁,梁上有亭可以等待月亮。风吹水面,鱼在水中游动;鸟儿在空中飞翔,冲入倒映的光影,仿佛在水镜中照见万物。渡过石梁,进入得闲堂。得闲堂是别墅中最华美的地方,栏杆外的石台可以坐下一百人,是留下歌唱、娱乐宾客的场所。堂西北建有竟观居,供奉佛像。从映阁到得闲堂,是由幽深转入宏阔;从堂到佛观,是由宏阔转入清幽寂静,本来就应当如此。佛观临水,接近浮红;渡过水面,向北便是藏书楼。再稍稍深入,是鹤御、蝶寝,是君子安居的地方;不是帷幕中的人,或许不能到达。得闲堂东边的水流旁,有一座涤研亭。先在墙上开一处像洞穴的门,以通向墙外的楼阁,楼阁名叫湛华。映阁这个名称本来正应当照映这里,实在不必以许玉斧为重。先前所看见、亭亭矗立却不能立即到达的地方,就是这里。墙内历经的各种胜景,从这里分开;仿佛不得不暂时舍弃它们,另开一重境界,登上清远阁远眺。阁外的林竹因烟霜而更显洁净,花果被云霞搅乱出斑斓色彩,池沼则含有星月的清光。即便严寒的早晨、肃静的月夜,也不停止温暖明丽的景色。我有诗说:‘向来观看园居,秋冬很难显出美;若能不废弃温暖与茂美,春夏又该是怎样呢?’即使只是一次游览,也可以用心体会四时的气息,用眼睛想象并补足它们。想把楼名改为‘贞萋’,但它的意味深沉清澈、明净悦耳,秋意尤其丰富,所以最后以‘滴秋庵’作结,也用秋来兼括四季。锺子说:‘三吴的水全都成为园林,人们习惯于城市村墟,忘了它本来是园林;玄佑的园林全都是水,人们习惯于亭台廊榭,忘了它本来是水。究竟是水还是园,很难告诉别人。闲适的人在观览中得到安静,聪慧的人在安排布置中取得灵气,通达的人精于承受和领会,只等待真正懂得它的人罢了。’ 所以我的诗说:‘凭什么看出您的闲适?只在一桥一亭之间;闲适之中也有才识,居处的安排并不是偶然。’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六百五 (明)贺复征编 ○记四十六【游览】《石钟山记》【宋苏轼】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枹止响腾,余音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徳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乗小舟至絶壁下,大石侧立千仞,如猛兽竒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欬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絶,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窽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窽坎镗鞳者,魏献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舟夜泊絶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游桓山记【苏轼】
元丰二年正月已亥晦,春服既成,从二三子游于泗之上,登桓山,入石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之琴,操履霜之遗音,曰:“噫嘻悲夫!此宋司马桓魋之墓也。”或曰:“鼓琴于墓,礼欤?”曰:“礼也。季武子之丧,曽点倚其门而歌。仲尼日月也,而魋以为可得而毁也。且死为石椁,三年不成,古之愚人也。余将吊其藏,而其骨、毛、爪、齿既已化为飞尘,荡为冷风矣,而况于椁乎?况于从死之臣妾、饭含之贝玉乎?使魋而无知也,余虽鼓琴而歌可也;使魋而有知也,闻余鼓琴而歌,知哀乐之不可常,物化之无日也,其愚岂不少瘳乎?”二三子喟然而叹,乃歌曰:“桓山之上,维石嵯峨兮,司马之恶,与石不磨兮;桓山之下,维水弥弥兮,司马之藏,与水皆逝兮。”歌阕而去。从游者八人:毕仲孙、舒焕、冦昌朝、王适、王遹、王肄、轼之子迈、焕之子彦举。
游髙氏园记【元刘因】
园依保城东北隅,周垣东就城,隠映静深,分布秾秀。保旧多名园,近皆废毁,今为郡人之所观赏者,惟是予暇日游焉。甚乐园之堂,其最髙敞者,尚书张夣符题为翠锦。或者指之谓予曰:“此贵家某氏之楼也,今甫四十五年耳,巳彻而为是矣。”噫!人其愚哉?非不见之复为是也,奚益?予闻之,大以为不然。夫天地之理,生生不息而巳矣。凡所有生,虽天地亦不能使之乆存也。若天地之心,见其不能使之乆存也,而遂不复生焉,则生理从而息矣。成毁也,代谢也,理势相因而然也。人非不知其然也,而为之不已者,气机使之焉耳。若前人虑其不能乆存也,而遂不为之后人;创前人之不能乆有也,而亦不复为之。如是,则天地之间,化为草莽灰烬之区也,乆矣。若与我,安得兹逰之乐乎?天地之间,凡人力之所为,皆气机之所使。既成而毁,毁而复新,亦生生不息之理耳。安用叹耶?予既晓惑者,复私记其说。至元辛卯四月望日记。
游荆涂二山记【明宋濓】
译《水经》说:彭蠡湖的入口处有一座石钟山。郦道元认为,山下临着深潭,微风激起波浪,水和石头相互撞击,声音像洪大的钟声。这种说法,人们常常怀疑。如今把钟磬放在水中,即使大风大浪也不能使它发声,何况是石头呢?到了唐代李渤,才开始寻找它的遗迹,在潭边找到两块石头,敲击并倾听它们的声音:南面的声音含混,北面的声音清脆高亢;鼓槌停止敲击,声音还在回荡,余音慢慢消失。他自以为找到了石钟山得名的原因。然而对于这种说法,我更加怀疑。能够铿锵发声的石头,到处都是,为什么唯独这座山用“钟”来命名呢?元丰七年六月丁丑日,我从齐安乘船前往临汝,长子苏迈将要到饶州的德兴县任县尉,我送他到湖口,于是得以观看所谓的石钟山。寺里的和尚让小童拿着斧头,在乱石中选择一两块敲击,发出硿硿的声响。我本来就笑着不相信。到了那天夜里月光明亮,我独自和苏迈乘着小船来到陡峭的山壁下。巨大的石头在旁边耸立,高达千仞,像凶猛的野兽和奇异的鬼怪,森然仿佛要扑向人。山上栖息的鹘鸟听见人声,也惊叫着飞起,在云霄间发出磔磔的声音。又有像老人在山谷中一边咳嗽一边笑的声音,有人说那是鹳鹤。我正心惊想要回去,水面上忽然传来巨大的声音,像钟鼓一样噌吰不断,船夫非常害怕。慢慢观察,才发现山下全是石洞和缝隙,不知道深浅,微小的波浪涌入其中,水波荡漾澎湃,于是形成了这样的声音。船调头驶到两山之间,将要进入港口时,有一块大石横在水流中央,可以坐下百来人;石头中间空洞,布满孔窍,和风、水相互吞吐,发出窽坎镗鞳的声音,与先前噌吰的声音相互应和,像音乐演奏起来一样。于是我笑着对苏迈说:“你明白了吗?噌吰的声音,是周景王的无射钟;窽坎镗鞳的声音,是魏献子的歌钟。古人没有欺骗我。”事情如果不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只凭主观臆断,怎么可以判断它有还是没有呢?郦道元所见所闻,大概和我相同,只是说得不详细。士大夫终究不肯在夜里把船停在陡壁下,所以没有人能够知道;而渔夫船工虽然知道,却不能用文字表达,这就是世上没有流传下来的原因。然而浅陋的人竟用斧头敲击石头来探求它,自以为找到了真相。我因此记下这件事,大概是感叹郦道元记述简略,也讥笑李渤见识浅陋。《游桓山记》【苏轼】元丰二年正月己亥的月底,春天的衣服已经穿得上了,我和几位朋友到泗水边游览,登上桓山,进入石室,让道士戴日祥弹奏雷氏琴,演奏《履霜》的遗曲,说:“唉,悲伤啊!这是宋国司马桓魋的墓。”有人说:“在墓前弹琴,合乎礼吗?”我说:“合乎礼。季武子去世时,曾点倚着他家的门唱歌。孔仲尼如同日月,而桓魋却以为可以毁谤他。况且他死后要用石头做椁,三年还没有完成,真是古代的愚人。我将要凭吊他的墓藏,可是他的骨头、毛发、爪子和牙齿都已经化作飞尘,随风消散成冷风了,何况石椁呢?何况那些陪葬而死的臣妾,以及放在死者口中的贝玉呢?假使桓魋没有知觉,我即使弹琴唱歌也可以;假使桓魋还有知觉,听见我弹琴唱歌,知道悲哀和欢乐不可能长久,万物终将变化而死亡,那么他的愚昧难道不会稍有减轻吗?”几位朋友感慨叹息,于是唱道:“桓山之上,只有岩石高峻啊;司马桓魋的罪恶,却不能像岩石一样长存啊。桓山之下,只有流水漫漫啊;司马桓魋的坟墓,也将同流水一起消逝啊。”歌唱完便离开了。同行游览的共有八人:毕仲孙、舒焕、寇昌朝、王适、王遹、王肄、苏轼的儿子苏迈、舒焕的儿子彦举。《游高氏园记》【元·刘因】园子靠着保城的东北角,四周的墙向东连接城墙,若隐若现,幽静深邃,园中景物分布得繁茂秀美。保州过去有许多著名园林,近来都废弃毁坏了,现在成为郡中人观赏之处的,只有这一处,我在闲暇时来游览,感到非常快乐。园中的堂屋,以最高敞的那一座为最,尚书张梦符题名为“翠锦”。有人指着它对我说:“这是富贵人家某氏的楼,至今不过四十五年罢了,已经拆毁改成现在这样了。”唉!人真是愚蠢啊!既然不是没有看见它还会被毁掉,那又何必感叹呢?我听了这话,认为很不对。天地的规律,只是生生不息罢了。凡是存在的事物,即使天地也不能使它长久存在。假如天地之心因为看见不能使万物长久存在,便不再使万物生长,那么生生之理就会随之停止。建成和毁坏,代替和更迭,都是规律和形势相互作用的结果。人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却仍然不断营造,是因为生生不息的气机驱使他这样做。假如前人考虑到事物不能长久存在,便不替后人营造;又因为前人所造的不能长久保存,便也不再营造。那么这样下去,天地之间早就会变成荒草丛生、灰烬遍地的地方了。假如真是这样,我又怎能享有这次游览的快乐呢?天地之间,凡是人力所做的事情,都是气机推动的结果。建成后毁坏,毁坏后又重新建造,也正是生生不息的规律罢了,哪里用得着叹息呢?我既已使那个困惑的人明白,又私下记下了这番话。至元辛卯四月十五日记。《游荆涂二山记》【明·宋濂】
濓既游琅琊山,起行至池河驿,适邮卒递内使监公牒至,及开缄,中藏濠梁古迹一巻,宸翰亲题其外,令濓捜访,与青宫言之。濓因启曰:“临濠古迹,唯涂、荆二山最着。按图经,涂山在昔锺离县西九十五里,荆山亦在县西八十三里。二山本相聫属,而淮水绕荆山之背,神禹凿开,使水流二山间,其疏凿之踪故在,人思其功,迄今弗能忘。”青宫曰:“至中都,当共往游焉。余将度淮狩于王庄,先生宜泝流而上,届今懐逺县治以俟。”濓奉教行,以洪武乙卯冬十一月已巳发舟,庚午日曛始泊县西门,而青宫巳驻驆于门东五里矣。辛未,濓上谒青宫,甚喜,下令以壬申游二山。濓至期约懐逺文学掾王景彰宿舟中,黎明棹舟至涂山,足曳杖入山。山傍废址旧皆民庐,前度石梁,复斗折而北,累石为墉,多艺椒之园,行可三里余,视大盘石青緑间错,颓然欹足坐,谛视之,干藓交封耳。闻有草生石上,髙一尺,其花可玩,不假土力,人取悬檐间,呼为石莲华。复行四里所,岩石荦确挿起道左,危倾欲飞坠。复二里所,微径入灌莽,抵岩罅,贮泉一泓,味甚甘,覆以生茨,曰圣水亭,取水以禜雨多验。复一里余至山巅,禹庙在焉,庙惟颓垣破础存。游目四顾,长淮西来,涡河北汇,而寿春、临濠、宿州之境皆在冥茫昏杳中,缅想南北战争屯戍处,为感慨者乆之。山之下聚落甚盛,庙史云名禹会村,乃禹会诸侯之地,庐舍之比如栉。移踵入庙,庙前杏树一章,大可蔽牛,二栢参差左右。树东寘小瓮,杏柯之水时津津滴其中,庙史云:“当晨雾四集,水愈多,其来如泉,可代井汲。”石碣二一,大书“有夏皇祖之庙”六字,下方刻宋庆元初州守刘仲光自造祷雨记一,亦记祷雨事。皇甫斌绍熈庚戌来为郡,命锺离尉丁大荣作石,未剥泐,文尚可读。复从庙西循石坡而下,巨石危立如人形,遥望。之一妪,俨然也。相传为启母石,庙史云:居人毎刲羊豕祭之,至有以粉黛饰其貌者,闻之不觉失笑。山■〈土幻〉旧有僧房,今废乆。俟鹤驾不来,忽使者至,云扈从士马多,无桥可以渡河,青宫不复至矣。言未既,但见旌旗如锦绣揺曳,上荆山矣。濓亦下山麓,入鲧庙,见所题碑神号鄙俚,弃而不睨。出读祖无择所赋《歌京口》,孙临为书碑,盖无择谪守寿春过此而作也。复北经县治,折而东行,约三里所,至荆山。梁魏交鬬时,就山筑堰以灌寿春,其遗迹犹班班可见。复行三十歩,崖壁如屋,侧身而入,石平如床,座可坐人,号为卞和洞。自西上,复一里所,过避雨石,石斜倚可避雨,故名。复六十歩至产玉坡,竒石骈列,玄质而白缘,粲如雪。西有玉池,榛荆迷路,不可寻。景彰欲导游青峯庵,足倦遂止。时青宫巳猎逺郊,濓因登舟先还中都云。惟二山见诸载记者,其说多乖舛。以涂山言之,《春秋左氏传》云:「禹会诸侯于涂山。」杜预注云:「在寿春县东北。」说者云今濠州是也。《国语》《史记》则又云:「禹会诸侯于会稽,故会稽亦有涂山。」《吴越春秋》亦以涂山在会稽,又兼载涂山之歌。应劭云:「涂山在永兴北。」说者云今会稽萧山县是也。是二说已不归于一致矣。至于苏鹗《演义》又云:「涂山有四一:会稽,二:渝州,三:濠州,四:当涂。」然其处皆有禹迹,或者遂谓禹之治水固尝徧歴宇内,而会诸侯实在会稽之涂山。桞子厚《涂山铭》,苏子瞻、子由《涂山诗》,指在濠州者,皆非是。濓之存疑而未决者一也。以荆山言之,荆山,楚山也。楚之先王熊绎僻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艹莽,传至成王始盛,又七传至昭王始迁都郢。昭王有言曰:「自吾先王受封,望不过江汉,河非所获罪,则楚之封疆可知。」郢即今之江陵,其地有荆山,一名景山。荆故楚号也有之,诚宜世则谓在濠州,濠州古锺离子国与寿春。密迩楚,自昭王之后,又歴十一传至考烈王,始徙都寿春。韩非子所载卞和献玉事,乃在厉、武、文三王之际。昭王上接武王,已越十世。当三王时,锺离何尝属楚,而强谓卞和至此山邪?新序又谓抱玉而泣在共王之时,杂记又谓在懐王及其子平王之时。平王乃昭王之父,下距懐王九世,共王上至武王亦六世,何至颠倒错乱如是邪?濓之存疑而未决者二也。大抵山川遗迹,非本诸经史者,多不可信。如葛洪丹井与郭景纯之墓,在在有之。纵以髙世之智,将何自辨其真伪邪?必欲可信,涂山当稽之左氏,以寿春为正;荆山当证诸史传,以江陵为正。
译我游览琅琊山后,起身走到池河驿,恰好邮卒送来内使监的公文。打开封缄,里面藏着一卷濠梁古迹图,外面亲笔题有皇帝的御笔,命我寻访这些古迹,并向青宫禀报。我于是启奏说:“临濠的古迹,只有涂山、荆山最为著名。根据图经,涂山在过去的钟离县以西九十五里,荆山也在县西八十三里。两山本来相连,淮水绕过荆山背后,大禹凿开山岭,使水流经两山之间,他疏导开凿的遗迹还在。人们感念他的功绩,直到今天仍不能忘记。”青宫说:“到了中都,我们一起去游览。我将渡过淮水,到王庄打猎,先生应当沿水逆流而上,到达今天怀远县治所等待。”我奉命出发,洪武乙卯年冬十一月己巳日开船,庚午日日暮时才停泊在县城西门,而青宫已经驻跸在城门东五里处。辛未日,我上前拜见青宫,他十分高兴,下令壬申日游览两山。我到期约怀远文学掾王景彰在船中住宿,黎明时划船到涂山,拖着脚、拄着杖进入山中。山旁的废墟过去都是民居,走过前面的石桥,又曲折向北,层层垒石筑成墙,种了许多花椒园。走了三里多,看见一块大盘石,青色和绿色交错,颓然倾斜,便坐在上面仔细观看,原来只是苔藓交错封满了石面。听说有一种草生长在石头上,高一尺,花朵很可观赏,不借助泥土的力量;人们把它取来悬挂在屋檐间,称作“石莲华”。又走了四里左右,岩石崎岖不平,插立在道路左侧,危险倾斜,仿佛要飞坠下来。又走了二里左右,小路进入灌木荒草,抵达岩石缝隙,那里积着一泓泉水,味道很甘美,上面覆盖着野生的茨草,称作“圣水亭”;用这里的水祈求降雨,常常很灵验。又走了一里多到达山顶,禹庙在那里,庙中只剩颓败的墙垣和破损的础石。放眼四望,长淮从西面流来,涡河向北汇入,寿春、临濠、宿州的境域都隐约处在昏暗遥远之中。我遥想南北战争和屯兵驻守的地方,久久感慨。山下聚落非常繁盛,庙史说这里叫禹会村,是大禹会见诸侯的地方,房屋密集得像梳齿一样。转动脚步进入庙中,庙前有一株杏树,树干大得可以遮住牛,左右各有一株高低不齐的柏树。树的东面放着一只小瓮,杏树枝上的水不时津津滴入其中。庙史说:“每天早晨雾气四面聚集时,水就更多,来得像泉水一样,可以代替井水汲取。”有两块石碑,大书“有夏皇祖之庙”六字;下方又刻有宋庆元初年州守刘仲光亲自撰写的一篇祈雨记,也记载祈雨的事情。皇甫斌在绍熙庚戌年来任郡守,命钟离县尉丁大荣刻石,石面还没有剥落磨损,文字尚且可以读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又从庙宇西面沿着石坡下行,巨石危险地立着,远望像人的形状,像一位老妇人,神态逼真。相传这是启母石,庙史说:当地居民常常杀羊宰猪祭祀它,甚至有人用脂粉黛墨装饰它的容貌;我听了不禁失笑。山■〈土幻〉过去有僧房,如今已经废弃很久了。等候鹤驾没有到来,忽然使者到了,说随从的士卒和马匹很多,没有桥可以渡河,青宫不再来了。话还没有说完,只见旌旗像锦绣一样摇曳,已经到了荆山上。于是我也下到山麓,进入鲧庙,看见庙中题碑上的神号鄙俗浅陋,便弃之不看。出来后读祖无择所作的《歌京口》,由孙临书写在碑上,大概是祖无择被贬为寿春太守时经过这里所作。又向北经过县治,转向东走,大约三里左右,到达荆山。梁、魏交战时,曾依山筑堰灌溉寿春,遗迹如今仍清楚可见。又走三十步,崖壁像屋子一样,侧身进入,石面平整如床,座位足以坐人,名叫卞和洞。从西面上去,又走一里左右,经过避雨石,石头斜靠着可以避雨,因此得名。又走六十步到达产玉坡,奇石成排并列,黑色的石质而边缘洁白,灿烂如雪。西面有玉池,榛树荆棘遮蔽了道路,不能找到。王景彰想引导我游览青峰庵,但我脚累了,于是停下。当时青宫已经到远郊打猎,我便登船先回中都。只是关于这两座山,见于记载的说法大多互相矛盾。先说涂山,《春秋左氏传》说:“禹在涂山会见诸侯。”杜预注说:“在寿春县东北。”有人说就是今天的濠州。《国语》《史记》却又说:“禹在会稽会见诸侯,因此会稽也有涂山。”《吴越春秋》也认为涂山在会稽,并且还记载了涂山之歌。应劭说:“涂山在永兴县北。”有人说就是今天会稽的萧山县。这样两种说法已经不能一致了。至于苏鹗《演义》又说:“涂山有四处:第一是会稽,第二是渝州,第三是濠州,第四是当涂。”然而这些地方都有大禹的遗迹,有人便说大禹治水确实曾遍历天下,而会见诸侯实际是在会稽的涂山。柳子厚的《涂山铭》、苏轼和苏辙的《涂山诗》,都指称涂山在濠州,这些说法全都不对。这是我存疑而不能决定的一点。再说荆山,荆山就是楚山。楚国的先王熊绎偏居在荆山,乘着柴车、穿着破衣,在草莽中居住;传到成王时才兴盛起来,又传了七代,到昭王时才迁都郢。昭王曾说:“自从我们的先王受封以来,疆域所能望见的不过江、汉两水;如果不是黄河使我们获罪,那么楚国的封疆也就可以知道了。”郢就是今天的江陵,当地有荆山,又名景山。“荆”本来就是楚国的称号。确实应当说荆山在楚地。有人却世代认为它在濠州;濠州是古代钟离子国,和寿春相近,靠近楚地。自昭王以后,又传了十一代,到考烈王时,才迁都寿春。《韩非子》所记载的卞和献玉故事,发生在厉王、武王、文王三王之间。昭王承接武王,已经相隔十代。三王时期,钟离什么时候归属楚国,怎么能强说卞和来到这座山呢?《新序》又说卞和抱玉哭泣发生在共王时期,杂记又说发生在怀王及其儿子平王时期。平王是昭王的父亲,距离怀王有九代;共王往上到武王也有六代,怎么会颠倒错乱到这种地步呢?这是我存疑而不能决定的第二点。总的来说,山川遗迹如果不是以经史为依据,大多不可信。像葛洪的丹井、郭景纯的墓,到处都有。即使凭借极高的智慧,又从哪里辨别它们的真伪呢?如果一定要找可信的依据,涂山应当考察《左氏传》,以寿春为正确;荆山应当以史传为证,以江陵为正确。
有谓涂山氏乃古国名,禹曽娶其女者,别是一说,与此殊不相涉也。濓耄矣,诸书遗忘欲尽,所记忆者未必无舛讹,辄縁纪游,因挂漏书之,以发同游者一笑。同游者盖太子正字桂彦良,晋府长史朱伯贤,楚府长史朱伯清,吴府伴读王致逺及景彰云。后一月,某日记。
金溪游记【王慎中】
一畆之宫,环堵之室,墐阴而牖明,畜妻子其中,而身与为处,出户而行,前有击毂之车,而后有连帷之袵,驰骤而之乎空旷之野,寂寞之濵,苍山崒嵂而髙起,绿波澹荡而长浮,则为之忽然而喜,如出幽窒,脱缚束,耳目为之加明,手足为之改适,此何异乎饫粱肉者悦蔬茹之食,■〈酉凶〉酬醴者暍清泠之浆,其舍醇醲而即疏泊,而不得谓之知味也?由其无所得于此,徒以迫刦于喧湫嗸杂之甚,意烦气倦,急于有所投而自觧。峙者知其为山,逝者知其为水,而岂为有遇于巳哉?尝试登髙丘,汛长川,见夫樵夫牧竖罟师估人争道而捷驰,疾榜而击汰,以家为赴,望望然不及,如其去山水之不速,而恐其或后,以彼观之,则醇醲之可舍,固在山水,而城郭室家,其疏泊而思即者矣。物之美恶无常态,而有定形,山水之为佳,而城郭家室之为垢浊,亦美恶之大齐也。由樵夫牧竖罟师估人观之,则所谓佳与垢浊者,举易方而傎,处世之偶得,放于山水,辄自谓絶去喧湫嗸杂之患,方多其所游之适,以傲乎城郭聚而家室居者之人,吾亦未知其美恶之所常也。饮浆冷者暂快而非甘,甞蔬食者少苏而不美,其甘美之常,固在酒肉也。彼骤之而忽喜者,意豁于乆烦之余,气舒于积倦之后,喜且未几,厌巳生矣。何必不为樵夫牧竖罟师估人,而何以笑彼之望望?凡物之美恶无恒,而人情之欣厌有向,昧者挈情以徇物,中之厌欣变于外之美恶,迭欣迭厌,而不知自主,惟明者为能以情御物,物变于外,而不足以易其中之所乐,乐之取于物,未尝无所寄,而皆其自足于中者之所取,则恶者未尝不美,而况于其羙?然后美恶者卒归于有恒,而皆吾之所御,欣且不得而有,而何有于厌?茍其无所厌,则遇物皆适,无之而不喜,而奚待于忽然?盖吾泉州之江自诸山发源而下,建瓴而急泻,至于金溪而始演洋渟潏。山起于两涘,髙深之景相得,草树互映,云烟相鲜,兹亦山水之胜处也。之焉而忽喜者,不知几何人,而吾独与黄应初、洪舜臣二君往游而乐焉。当其举杯相属,唱咏方希,而谐笑间作,计彼骤之而喜者,亦必有以同乎此。而山之盎然而静止,水之沛然而流行,接于吾目,着于吾心,形噐都遗,而情神独遇,信有彼所不能同,而吾三人者亦可以目击而交存,而不可以口说喻也。然而其乐可以忘言,而其游不可以无述,故予为记其意如此,使世之游者知吾三人者之游而能乐,盖有以御乎物,而谈山水之羙者,必出乎吾而后为山水之羙常也。游之日为嘉靖戊申八月七日。应初名淑清,南安人;舜臣名朝选,同安人;而予晋江遵岩居士王慎中也。
登平逺台记【宗臣】
平逺台在省城中东南,闽志三山,此即所谓鳌峰山也。山固竒,在城中尤竒。宗子入闽十朔,未登也。盖以戎故,而客有好宗子者,乃召宗子登焉。凡几折始上,又折而东,登鳌石台。天风髙扬,万象萧瑟。宗子于是仰而思,俯而叹也。客曰:「大夫何叹?」宗子曰:「嗟客乎,嗟客乎!」客闻其说,余恐客之投觞于此而莫余饮也。夫闽者,岂非记所称东南巨丽哉?家缨弁,人诗礼,农嬉于畴,而商歌于涂也。当是时而登厥台焉,髙山大川,游云芳草,罔弗触吾目也,则罔弗快吾心也。今何时也?吾见兹台三驻军矣。客亦东眺大海乎?楼船组练,隠隐起也。南睇于江,故里妇日濯锦漂絮其中者,今健児饮马矣。西瞻乌石,盖有鍜甲砺刅,鼓笳铙吹之声焉。北窥闾井,则父老子弟被戎执戈者,怨讟盈道也。且千里之内,亡者未塟,疮者未起,流者未归,系者未释。吾念之,吾不知汗之滛淫至于踵也。昔何以驩,今何以悲?昔何以靖,今何以扰?斯其故难言哉,难言哉!夫君子之谋人国也,上忧主忧,而下忧民忧者也。今帝心常在万里,而民瘼充充之在吾前也。方请缨枕戈,不暇餐沐矣。客乃欲吾覩髙山大川,游云芳艹而嬉乎此,吾所为叹也。昔元臣据闽之险,以抗我旅,皇祖乃命楼船将军从大海径捣其穴,空之。帝谟燀赫,日月同炳。乃今策事之臣,顾不能设一竒制敌,而使丑夷徃徃截海窥我,此视皇祖诸臣何如哉?吾叹之,实愧之也。客于是起辞曰:「吾不能解大夫之叹,而大夫又安能饮吾之酒?请大夫为客记之,以示后之登斯台者,毋徒嬉此髙山大川,游云芳艹而忘厥民忧也。」宗子于是采客之言,以为之记。
游寳界山居记【归有光】
译有人说,涂山氏是古代的国名,大禹曾娶涂山氏的女儿;这是另一种说法,与这里讨论的事情完全无关。我已经老了,各种书籍几乎都忘光了,所记得的未必没有错误,只是借游览之事,因而把这些挂一漏万地写下来,使同游的人一笑。同游的人大概有:太子正字桂彦良、晋府长史朱伯贤、楚府长史朱伯清、吴府伴读王致远以及王景彰。后一月某日记。《金溪游记》【王慎中】一亩大的宫室,四面土墙的屋子,墙壁涂泥而阴暗,窗户明亮;把妻子儿女安置在里面,自己也和他们住在一起。走出门去,前面有车轮相撞的车辆,后面有连接不断的帷幕和衣襟;飞快地奔驰到空旷的原野、寂静的水边,看见苍山高耸,绿波荡漾绵延,便会忽然高兴起来,好像从幽闭的房屋中出来,解脱了束缚,耳目因此更加明亮,手脚也因此感到舒展。这和吃惯了精美肉食的人偶然喜欢蔬菜,饮尽了醇酒的人暂时喜欢清凉的水浆,有什么不同呢?这种舍弃醇厚而接近清淡的做法,不能说是真正懂得滋味。只是因为在这里没有得到什么,徒然被喧闹、狭窄、嘈杂的环境逼迫得心烦气倦,急于找到一个地方投身其中来排遣罢了。高耸的只知道它是山,流动的只知道它是水,难道就是在这里有所遇合了吗?试试看登上高丘,泛舟长河,看那些樵夫、牧童、渔夫、商人争路疾驰,快速划船击水,仿佛赶着回家,远远望去唯恐赶不上;如果看他们离开山水不够快,恐怕自己落在后面,那么在他们看来,醇厚的酒肉是可以舍弃的,山水反而是值得的;而城郭、屋舍,却成了清淡而想要接近的东西。事物的美丑没有固定的形态,却似乎有固定的标准;山水被认为美,城郭屋室被认为污浊,这也不过是美丑的大致分别。从樵夫、牧童、渔夫、商人的眼光看,所谓美好和污浊,完全会换个方向、颠倒过来。偶然处在世间,偶然得到放纵于山水的机会,便自以为彻底摆脱了喧闹、狭窄、嘈杂的忧患,极力夸耀游览的舒适,以此傲视聚居城郭、居住屋室的人;我也不知道美丑究竟有什么固定标准。喝冷水的人暂时感到舒畅,却不是甘美;尝到蔬食的人稍稍恢复精神,却并不美味。真正恒常的甘美,本来在酒肉之中。那些飞驰到山水间便忽然欢喜的人,是因为长久烦闷之后心情暂时开阔,积久疲倦之后精神暂时舒展;高兴还没有多久,厌倦已经产生了。为什么不也做一个樵夫、牧童、渔夫、商人呢?又凭什么嘲笑他们远远赶路呢?万物的美丑没有恒常不变的标准,而人的感情却有欣喜和厌恶的趋向。昏昧的人牵着感情去追逐外物,内心的厌恶和欣喜随着外物的美丑改变,一会儿喜欢、一会儿厌恶,却不知道自己作主;只有明智的人能够用感情驾驭外物。外物在外部变化,却不足以改变内心的快乐;快乐从外物中取得,并不是没有寄托,但都是内心自足之后所取的东西。这样,即使丑的东西也未尝不美,何况美的东西呢?这样以后,美丑最终归于恒常,并且都由我来驾驭;既然连欣喜都不能占有,又哪里会有厌恶呢?如果没有什么可厌恶的,那么遇到任何事物都感到适意,没有什么不令人欢喜,又何必等待那种突然的欢喜呢?我们泉州的江水从群山发源而下,像从高处倒水一样急速奔泻,到了金溪才开始开阔而回旋。山峰从两岸拔起,高山深水的景色彼此映衬,草木相互掩映,云烟彼此增色,这也是山水中的胜景。来到这里便忽然欢喜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而我独自和黄应初、洪舜臣两位君子一同来游览并享受快乐。当我们举杯相互劝饮,低声吟咏,间或发出谐笑时,想来那些奔驰而来便感到高兴的人,也一定有与我们相同的地方。山色充盈而安静地凝止,水势充沛而不断流行,进入我们的眼睛,留在我们的心中,形体器物全都遗忘,只有精神情感彼此相遇;这确实有他们不能同我们共有的地方,而我们三人也可以亲眼相见、相互保存于心,却不能用语言说明比喻。然而这种快乐可以忘记言语,而这次游览不能不有所记述,因此我写下这篇记,记述其中的意思,使世上的游览者知道我们三人能够游览并快乐,是因为能够驾驭外物;那些谈论山水之美的人,一定要从我这里说出,山水之美才成为恒常。游览的日期是嘉靖戊申年八月七日。应初名叫淑清,是南安人;舜臣名叫朝选,是同安人;我则是晋江遵岩居士王慎中。《登平远台记》【宗臣】平远台在省城的东南面,福建地方志所说的三山,这就是其中所谓的鳌峰山。山本来就奇特,处在城中更显得奇特。我到福建十个月了,还没有登过它。大概因为战事的缘故,有一位喜欢我的客人便召我登山。曲折走了好几次才登上去,又转向东面,登上鳌石台。高空的风猛烈吹来,万物一片萧瑟。我在这里抬头沉思,低头叹息。客人说:“大夫为什么叹息?”我说:“可叹啊,客人!可叹啊,客人!”客人听了我的话,我担心他会在这里把酒杯投下,不肯再让我饮酒。福建难道不是记载中所说的东南一带巨大而美丽的地方吗?家家戴着冠帽,人们讲习诗书礼仪;农夫在田野里嬉乐,商人在道路上歌唱。在这种时候登上这座台,高山大川、流云芳草,没有一样不映入我的眼中,也没有一样不使我的心感到畅快。如今是什么时候呢?我看见这座台已经驻扎过三支军队了。客人也向东眺望大海吗?楼船和穿着彩绣战衣的士卒,隐隐约约已经出现。向南看江水,过去乡里的妇女每天在那里洗濯锦帛、漂洗丝絮的地方,如今却有健壮的士兵饮马。向西望乌石山,仿佛传来锻造铠甲、磨砺刀刃以及鼓、笳、铙、吹奏的声音。向北窥视街巷村落,只见父老子弟披甲执戈,怨恨责骂充满道路。况且方圆千里以内,死者还没有安葬,受伤者还没有起身,流离者还没有回来,被拘禁者还没有释放。我想到这些,不知不觉汗水多得流到脚跟。过去为什么欢乐,如今为什么悲伤?过去为什么安定,如今为什么扰乱?其中的原因真是难以说清,难以说清啊!君子谋划国家的事情,上面忧虑君主的忧虑,下面忧虑百姓的忧虑。如今皇帝的心意常在万里之外,而百姓的疾苦却满满地呈现在我面前。我正准备请缨杀敌、枕戈待旦,连吃饭洗浴都顾不上了。客人却想让我在这里观赏高山大川、流云芳草而嬉游,这就是我所叹息的原因。从前元朝的臣子凭借福建的险要地势抗拒我朝军队,皇祖于是命楼船将军从大海直接攻入他们的巢穴,将其荡平。皇帝的谋略光明显赫,与日月同样灿烂。如今策划军政大事的臣子,反而不能设法出奇制敌,使丑陋的夷人屡屡截断海路、窥伺我国;这同皇祖当年的臣子相比如何呢?我为此叹息,实际上也是为他们感到惭愧。客人于是起身告辞说:“我不能解除大夫的叹息,大夫又怎么能喝我的酒呢?请大夫替客人记下这件事,给后来登上这座台的人看,不要只是对着这高山大川、流云芳草嬉游,而忘记百姓的忧患。”宗臣于是采纳客人的话,写成了这篇记。《游宝界山居记》【归有光】
太湖东南巨浸也,广五百里,羣峯出于波涛之间,以百数,而重涯别坞,幽谷曲隈,无非仙灵之所栖息。天下之山得水而恱,水或束隘迫狭,不足以尽山之竒;天下之水得山而止,山或孤孑卑稚,不足以极水之趣。太湖漭淼澒洞,沈浸诸山,山多而湖之水足以贮之。意唯海外絶岛胜是,中州无有也。故凡犇涌屏列于湖之濵者,皆挟湖以为胜。自锡山过五里湖,得寳界山,山在洞庭之北,夫椒湫山之间,仲山王先生居之。先生蚤岁弃官,而其子鉴始登第,亦告归。父子并中年失偶,而皆不娶,日以诗画自娱。有客来为之求山居之记者,余未至寳界也,尝读书万峯山,尽得湖濵诸山之景,虽面势不同,无不挟湖以为胜。而马迹、长兴,往往在残霞落照之间,则所谓寳界者,庶几望见之。昔王右丞辋川别墅,其诗画之妙,至今可以想见其处。仲山之居,其减华子冈、欹湖诸奇胜,而千里湖山,岂蓝田之所有哉?摩诘清思逸韵,出埃壒之外,而不能自引决于开元天寳之际,以避禄山之难,以此知士大夫出处有道,一失足遂不可浣。如摩诘,令人有遗恨也。今仲山父子嘉遯于明时,何可及哉?何可及哉?
灵岩记【袁宏道】
灵岩一名砚石。《越絶书》云:吴人于砚石山作馆娃宫,即其处也。山腰有吴王井二:一圆井,日池也;一八角井,月池也。周遭日光如镜,细腻无驳蚀,有泉常清莹晶可爱,所谓银床素绠,已不知化为何物。其间挈军持瓶钵而至者,仅仅一二山僧,出没于衰草寒烟之中而已矣。悲哉!有池曰砚池,旱岁不竭,或曰即翫华池也。登琴台,见太湖诸山如百千螺髻,出没银涛中,亦区内絶景。山下旧有响屧廊,盈谷皆松,而廊下松最盛。毎冲飙至,声若飞涛。余笑谓僧曰:「此美人环佩钗钏声,若受其戒乎?宜避去。」僧瞪目不知所谓。石上有西施履迹,余命小奚以袖拂之,奚皆徘徊色动。碧繶缃钩,宛然若发中,虽复铁石作肝,能不魂销心死?色之于人,甚矣哉!山仄有西施洞,洞中石貌甚粗丑,不敢唐突。或云石室,吴王所以囚范蠡也。僧为余言,其下洼处为东西画船湖,吴王与西施泛舟之所。采香径在山前十里,望之若在山足,其直如箭。吴宫美人种香处也。山下有石可为砚,其色深紫,佳者殆不减端溪。米氏《砚史》云:「■〈石蒦〉村石理粗,发墨不糁」,即此石也。山之得名,盖以此。然在今搜伐殆尽,石亦无复佳者矣。嗟乎!山河绵邈,粉黛若新,椒华沈彩,竟虚待月之帘,瘗骨埋香,谁作双鸾之雾?既已化为灰尘,白杨青草矣。百世之后,幽人逸士犹伤心寂寞之香趺,断肠虚无之画屧。矧夫看红长洲之苑,拥翠白玉之床者,其情景当何如哉?夫齐国有不嫁之姊妺,仲父曽无害覇;蜀宫无倾国之美人,后主竟为俘虏。亡国之罪,岂独在色?向使库有湛卢之蔵,潮无鸱夷之恨,越虽进百西施,何益哉?
开先寺至黄岩寺观瀑记【袁宏道】
译太湖是东南地区的大水泽,方圆五百里,群峰从波涛之间冒出,数以百计;重重山崖、分隔的山坞、幽深的山谷和曲折的角落,没有不是仙人神灵栖息的地方。天下的山得到水便显得可爱,但水有时局促狭窄,不能充分展现山的奇特;天下的水得到山便停蓄,但山有时孤立低小,也不能充分展现水的情趣。太湖浩瀚深广,水浸润着群山,山多而湖水足以容纳它们。我想只有海外的绝岛胜过这里,中原没有这样的地方。因此凡是奔涌、屏列在湖边的山,都借助太湖而成为胜景。从锡山经过五里湖,便到宝界山。山在洞庭山以北、夫椒山和湫山之间,仲山王先生居住在那里。王先生早年弃官,他的儿子王鉴刚刚登第,也告假归来。父子二人都在中年丧偶,并且都没有再娶,每天以诗画自娱。有客人来请我为他的山居写一篇记,但我还没有到过宝界山。我曾在万峰山读书,把湖边各山的景色全都看过;虽然山势朝向不同,却无不借助湖水成为胜景。马迹山、长兴山,常常出现在残霞落日之中,那么所谓宝界山,大概也可以望见了。从前王维的辋川别墅,诗画的美妙至今还可以想象出它的景致。仲山的居处,或许比不上华子冈、欹湖那些奇特的胜景;但千里湖山,难道是蓝田所能拥有的吗?王摩诘清幽的思想、超逸的韵致,超出尘世之外,却不能在开元、天宝年间自行决然离去,以躲避安禄山的祸乱;由此可知士大夫出仕或退隐自有其道,一旦失足,便再也无法洗刷。像王摩诘这样,实在令人遗憾。如今仲山父子在清明时代高尚退隐,这是怎样也比不上的啊!怎样也比不上啊!《灵岩记》【袁宏道】灵岩又名砚石。《越绝书》说:吴人在砚石山修建馆娃宫,就是这里。山腰有吴王井两口:一口圆井,叫日池;一口八角井,叫月池。四周的日光像镜子一样,水面细腻,没有斑驳侵蚀;泉水常常清澈晶莹,十分可爱,所谓银床和白绳,如今已经不知道化作什么了。其间提着军持、瓶子和钵来到这里的,不过一两个山僧,在衰草寒烟中出没罢了。可悲啊!有一座池叫砚池,干旱的年份也不会干涸,有人说它就是玩华池。登上琴台,看见太湖各山像成百上千个螺髻,在银色波涛中时隐时现,也是区内绝美的景色。山下过去有响屧廊,整个山谷都是松树,而廊下的松树最为茂盛。每当狂风吹来,声音像飞腾的巨浪。我笑着对和尚说:“这是美人环佩钗钏的声音,难道你要接受这种戒律吗?应该避开才是。”和尚瞪大眼睛,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石头上有西施的脚印,我让小童用衣袖拂拭它,小童都徘徊不前,脸色也变了。那碧色的鞋带、浅黄色的钩饰,仿佛还缠绕在发间;即使肝肠如铁石,难道能不魂销心死吗?美色对于人,影响实在太大了!山旁有西施洞,洞中的石头形貌很粗陋丑陋,不敢冒犯。有人说那是石室,吴王用来囚禁范蠡的地方。和尚告诉我,山下低洼的地方就是东西画船湖,是吴王和西施泛舟的地方。采香径在山前十里,望过去像在山脚,直得像箭。那是吴宫美人种植香草的地方。山下有一种石头可以制砚,颜色深紫,好的几乎不比端溪砚石差。米芾《砚史》说:“■〈石蒦〉村的石头纹理粗糙,发墨不留渣滓”,就是这种石头。山的名称,大概就是由此而来。然而如今搜寻采掘,几乎已经挖尽,石头也再没有好的了。唉!山河绵延遥远,脂粉美人仿佛仍然年轻,花椒的香气和彩色的光泽都沉寂了,竟然徒然面对空帘等待月亮;尸骨埋葬,香气掩埋,又有谁来制造成双鸾鸟般的云雾呢?既然已经化为灰尘,只有白杨和青草相伴。百代以后,幽居之人和隐逸之士仍会为寂寞的香足、虚无的画屧而伤心断肠。何况那些曾在长洲苑中观赏红花、拥坐白玉床的人,他们当时的情景和心情又会怎样呢?齐国有不出嫁的姊妹,仲父却没有因此妨碍称霸;蜀宫没有倾国美人,后主最终仍被俘虏。亡国的罪过,难道只在女色吗?假如当初国库里藏有湛卢宝剑,潮水中没有伍子胥化鸱夷的遗恨,即使越国进献一百个西施,又有什么用呢?《开先寺至黄岩寺观瀑记》【袁宏道】
庐山之面在南康,数十里皆壁,水从壁罅出,万仭直落,势不得不森竖跃舞,故飞瀑多,而开先为絶胜。登望瀑楼,见飞瀑之半,不甚畅。沿崖而折,得青玉峡,峡苍碧,下汇为潭,巨石当其口,横偃侧布。瀑水掠潭行,与石遇,啮而斗,不胜乆,乃敛狂斜趋,侵其趾而去。游人坐石上,潭色浸肤,扑面皆冷翠。良乆,月上,枕涧声而卧。一客以文相质,余曰:“试扣诸泉。”又问余曰:“试扣诸涧。”客以为戏,余告之曰:“夫文以蓄入,以气出者也。今夫泉渊然黛,泓然静者,其蓄也。及其触石而行,则虹飞龙矫,曵而为练,汇而为轮,络而为绅,激而为霆。故夫水之变至于幻怪翕忽,无所不有者,气为之也。今吾与子歴含嶓,渉三峡,濯涧听泉,得其浩瀚古雅者,则为六经;鬰激曼衍者,则骚赋;幽竒恠伟,变幻诘曲者,则为子史百家。凡水之一貌一情,吾直以文遇之,故悲笑歌呼,卒然与水俱发,而不能自止。”客起而谢。次日晨起,复至峡,观香炉紫烟,心动。僧曰:“至黄岩之文殊塔,瀑势乃极。”杖而往,磴狭且多折,芒草割人面。少进,石愈■〈山钦〉白日蒸厓,如行热冶中。微闻诸客皆有嗟叹声。既至,半力皆惫,游者昬昬愁堕。一客眩思返,余曰:“恋躯惜命,何用游山?且而与其死于床笫,孰若死于一片冷石也?”客大笑,勇百倍。顷之,跻其巅,入黄岩寺,少定,折而至前岭,席文殊塔观瀑。瀑注青壁下,雷奔海立,孤搴万仞,峡风逆之,帘卷而上,忽焉横曳东披西带。诸客请貌其似,或曰:“此鲛人输绡图也。”余曰:“得其色,然死水也。”客曰:“青莲诗比苏公白水佛迹,孰胜?”余曰:“太白得其势,其貌肤;子瞻得其怒,其貌骨;然皆未及其趣也。”今与客从开先来,欹削十余里,上铄下蒸,病势已作。一旦见瀑形开,神彻目増,而明天増而朗,浊虑之纵横,凡吾与子数年陶汰而不肯浄者,一旦皆避匿去,是岂文字所得。诠也山僧曰:「崖径多虎,宜早发。」乃下夜宿归宗寺,次日过白鹿洞,观五老峯,踰吴障山而返。
游峄山记【王思任】
予游峄山,而知天下事不可以道傍忽也。盖予游峄山,而幻躯凡数化。太山之石方,而峄山之石圆。山如累卵,大小亿万以堆磊为竒,功以穴洞为玲珑,以穿援为游览。赂一沙弥作导帅,至渡空舟则无只马,两人之路。假盖自荫,而予化为隶,伏热正毒。探梁祝泉,顶无冠脊无缕,而予化为野人。入盘龙洞,观石锺丰下锐上,窦鑚滑试数怖数免。无足目正大人之事,而予化为偷。上大通岩,臂引杖接,而予化为猿。扑仙人洞外伏内昻,中俱白屎,而予化为蝠。引至拘龙洞,则以胷席石覆卧而申之。上下受半尺,四方二尺,三折约十丈余。其发者肩也,纵者腹也。头忧怖而手足废趾畧效焉。若不寕气一视,便堪闷絶。而予于此为守宫,将至玉华顶与仙人对博矣。而壁峭二丈,下临万仞。望岱秀天齐四基葱鬰,贤圣之窟宅神洸洸也。粘滞壁间,终不敢上。而予化为蜗。私念幽竒至絶,愈化愈下。何不骑大鹏俯瞰齐州九点烟?即吾家子晋鹤背,而手足鞚引翱视,而托言蝶无所不栩,蚁无所不慕,肝臂无所不托。英雄自欺矣,遂不克顶。遥知古来文士必无问顶者。至拘龙洞而投策叹返。也不亲厯人且欺我也。是山也,其古迹之最著者曰峄阳桐,尚槛其半。曰李斯碑,相传有之。曰纪子墓,曰圣贤遗像,曰颜子石。其古刹曰兴国寺,万寿宫,玉帝殿。其泉曰源头活水,曰莲花池,曰甘泉洞。其名石曰象牙,曰石鼓,曰龟石,不可枚举。人人得以意呼之。其大观曰南天门,此皆望而可得者也。
游北固山记【王思任】
译庐山的南面在南康,方圆数十里都是峭壁,水从峭壁的缝隙中流出,直落万仞高处;水势不得不森然竖立、飞跃舞动,因此瀑布很多,而开先瀑布最为绝胜。登上望瀑楼,只看见飞瀑的一半,不能尽兴。沿着山崖转折而行,到了青玉峡。峡谷一片苍翠,下面汇成水潭;巨石挡在潭口,横卧侧布。瀑布冲过水潭流去,遇到巨石便啃咬冲击、相互争斗,久久不能取胜,于是收敛狂势,斜斜奔流,侵过石脚而去。游人坐在石头上,潭水的寒气浸透肌肤,扑面的全是冷翠之意。过了很久,月亮升起,我枕着涧水声躺下。一个客人拿文章来请我评论,我说:“试着敲击这些泉水。”他又问我:“试着敲击这些山涧。”客人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告诉他说:“文章是靠积蓄进入、靠气势发出的。现在泉水深沉如黛、深广而安静,这是它的积蓄。等到它撞击石头奔流而行,就会像彩虹飞舞、蛟龙矫健;拉长了像白练,汇聚了像车轮,缠绕了像绶带,激荡了像雷霆。所以水的变化达到奇幻迅疾、无所不有的程度,是气势造成的。如今我和你走过含鄱口,渡过三峡,洗濯山涧、聆听泉声,得到它浩瀚古雅的一面,就是六经;郁结激荡、舒展流衍的一面,就是辞赋;幽深奇异、宏伟怪诞、变化曲折的一面,就是诸子、史书和百家之学。水的每一种形态、每一种情态,我都直接用文章去感受它,所以悲伤、欢笑、歌唱、呼喊,常常突然随着水一起迸发出来,不能自已。”客人起身道谢。第二天早晨起来,又到峡谷观看香炉峰的紫烟,心中受到触动。和尚说:“到了黄岩的文殊塔,瀑布的气势才达到极致。”我拄杖前往,石阶狭窄而且曲折很多,芒草割人的脸。稍稍深入,岩石更加高峻,白日蒸烤着山崖,仿佛行走在炎热的冶炼炉中。隐约听见各位客人都在叹息。到了那里,大家的力气已经耗尽,游人昏昏沉沉,忧愁得几乎要跌倒。一个客人头晕想回去,我说:“爱惜身体、贪生怕死,来游山有什么用?况且与其死在床笫之间,哪比得上死在一片寒冷的石头上呢?”客人大笑,勇气增加百倍。不一会儿,登上山顶,进入黄岩寺,稍稍安定,转身走到前岭,坐在文殊塔上观看瀑布。瀑布注入青色峭壁之下,如雷奔海立,孤独地悬挂万仞高处;峡风逆吹,水帘卷向上方,忽然横向拖曳,向东披散,向西飘带。众客请我描摹它的形状,有人说:“这是鲛人输绡图。”我说:“得到了它的颜色,却只是死水。”客人说:“青莲居士的诗和苏公描写白水佛迹的诗,哪一个更好?”我说:“李太白写出了它的气势,只写到了外貌;苏子瞻写出了它的愤怒,只写到了骨骼;然而都没有达到它真正的情趣。”如今我和客人从开先寺走来,斜削的山路绵延十多里,上面被灼热的阳光烘烤,下面被热气蒸腾,病势已经发作。忽然看见瀑布展开的形态,精神通透,眼睛明亮;明朗的天空更加明亮,混浊纷乱的思虑,凡是我和你多年来陶冶淘洗却始终不肯清除的东西,一下子全都躲藏起来。这哪里是文字所能诠释的呢?山僧说:“山崖小路上有很多老虎,应当早点出发。”于是下山,夜宿归宗寺;第二天经过白鹿洞,观看五老峰,越过吴障山返回。《游峄山记》【王思任】我游览峄山,才知道天下的事情不能忽视道路旁边的细节。因为我游览峄山,身体总共发生了许多变化。泰山的石头方正,峄山的石头圆润。山像堆叠的鸡蛋,大小数以亿万计,以层层堆积为奇;以洞穴来表现玲珑,以穿行攀援作为游览。用钱请一个小沙弥做向导,到了渡过空船的地方,连一匹马也没有,只能走两个人的路。借伞遮阴,而我变成了差役,正伏在毒辣的暑热之中。寻找梁祝泉,头顶没有帽子,脊背没有一丝遮蔽,而我变成了野人。进入盘龙洞,看见石钟下丰上尖,洞孔狭窄湿滑,几次探钻,几次害怕又脱险。没有脚力和眼力来做正大人的事情,而我变成了小偷。登上大通岩,靠手臂牵引、拄杖接力,而我变成了猿猴。仙人洞外低伏、里面高耸,洞中全是白色粪便,而我变成了蝙蝠。被引到拘龙洞,便胸部贴着石面,俯卧着伸展身体。上下只有半尺,四面宽二尺,三次转折,大约十多丈。横着出去的是肩,纵向前进的是腹。头部充满恐惧,手脚和脚趾几乎都不能施展,只稍稍能够移动。如果不宁住气一眼望去,马上就会闷死。而我在这里变成了守宫,快要到玉华顶和仙人下棋了。然而石壁陡峭二丈,下面面对万仞深渊。远望泰山,秀丽高耸,仿佛与天齐平;四周山体青葱茂盛,贤人圣人的洞窟居所,神光赫赫。我粘在石壁之间,始终不敢上去,于是我又变成了蜗牛。私下想,幽深奇特到了极点,越变化反而越往下。为什么不骑着大鹏鸟俯瞰齐州九点烟呢?即使乘我家子晋骑鹤的故事,也不过是手脚像套着缰绳一样牵引,在空中翱翔观看;又借口说蝴蝶无处不自在,蚂蚁无处不羡慕,肝脏手臂无处不能寄托。英雄不过是在自我欺骗,于是终于不能登顶。遥想古代的文士,一定没有询问山顶景象的人。到了拘龙洞便丢下手杖,叹息着返回。即使没有亲自经历,也会有人欺骗我,说自己登上过山顶。这座山最著名的古迹,有峄阳桐,至今还剩下一半;有李斯碑,相传还存在;有纪子墓、圣贤遗像、颜子石。古刹有兴国寺、万寿宫、玉帝殿。泉水有源头活水、莲花池、甘泉洞。名石有象牙石、石鼓、龟石,不可一一列举。人人都可以随意给它们命名。最宏伟的景观叫南天门,这些都是远远望去便能看到的。《游北固山记》【王思任】
江南人北还,入京口,即有家庆。出则茫茫交集,其兴亡逝水之感,毎许困衡者知之,而旴扬气往之人不与焉。则北固者登临,噫慨古今南北之所也。金焦胜絶,终有涛心。北固枕铁瓮城,如在茵几而头瞰诸山。予毎读卢肇诗「海日生残夜,江春发旧年」,辄为此山悲壮半晌。庚戌十月,量移由拳,买樱脯,走眺三山阁。刘伯纯适至,飞觥浏览,不觉灯火照扬州矣。下上横斜,星斗俱醉,乃捉伯纯之臂,呵而问之:「铜坑东卸,京岘抽中,何以撑突厥山?改元甘露,吴皓何以不固?六化人何居?行僧何往?狮何狞?岂僧繇辈之神物,而为鬼风蚀尽?赞皇手柏何以干之?天监寳书何以漫之?石羯既狼,而骑之如羱。谋瞒何语?寄奴何阓?四十九枚鲈鱼何穴?二十六峰研山安归?苏仲恭之羣木,何以今不颠?据褐衣黄狗驾肩何出?朱裳霜简钟鸣何走?仙人咫尺一鹤可通?岂秦汉之君,而必当褰濡?万年何徳?何鱼作人语,而免其咎?张祜摹势,山河尽来,何?徐凝恶诗,而亦愕然得解。」伯纯哑哑曰:「子无他,不过渫愤舒惫之套,吾安能变诈锋出天问而地答之也。」予亦哑哑,彷佛记有僧字慎独者,以白茗作供,而予复至披云轩,写旧时阿育王寺诗畜之。此僧半室,以镜为江,古树老箐,撑持数万,得读书坐卧此中,即痿蹷不下山足矣。予兄自天氏曰:「子见山即凝去,随处舍身,亦伯纯所谓套也。」因命记之。同游者两姓,曰言三,曰缄三。
游钓台记【胡胤嘉】
舟抵七里龙,询子陵钓台,榜人遥指在五里外。帆疾水泻,舟若翔燕,无复停桡。理未至数十丈,帆縤自断。余私喜如有宿契。登岸谒子陵遗像,其两庑则唐之方玄英、午宋之谢皋羽翱也。径由西阶,阶石鳞砌,陈根宿草积为软裀。老松如龙爪张势,欲攫三折而台石崿立,东西若峙。舟中望之,陂陁不见峭险。登其上,石唇外拓,恒有落势。水汤汤自石下出,也是为东台。西则平碾如虎丘千人坐,而广三之二。孙石若拱,面临诸山若屏,左右回抱,不见去路。其泉即鸿渐所品第十九泉,余烹尝之,香味不异街口下一带水也。俯临其亭,棹楔比于麻竹,读之不觉哑然失笑。子陵何与人事乎?子陵本静退,不爱人间,避乱入富春江,澄于练山,静于古,因而托宿故人作天子,以布衣遂渔钓之乐,亦足毕其事矣。文叔少相狎习,俛眉蹑足,作擎跽相向,不必子陵浮云富贵,自无出就之势。说者纷纷以諌议大夫光武待非其分,不为之屈,何其凿也?加足帝腹,固狂奴疎脱之态。然聫床话旧,适尔忘懐,是亦有之。至动太史之占,何与?抑史臣张其事而文之?与以砚席气合之人,一为黄屋,一为乔林,非如莽之险、操之忌,未有必欲屈之为名,杀之而后快者。何点与梁武有旧,手捋帝须曰:“乃欲臣老子耶?”较子陵加腹,差为有意。未闻武帝罪点也。仲淹之记云:“非光武无以成先生之髙,非先生无以成光武之大。”不亦儿童之见哉?黄虞以来,乐闲耽寂如子陵辈,何可指数?独令桐江一片石为千古议端,殊可怪也。故巢许之遇舜禹,园绮之遇汉髙,子陵之遇光武,而其名始显,不可谓子陵辈非杰人。而世之重子陵,乃重光武之子陵也。噫!马迁所以扼腕于青云之士哉!
游石首绣林山记【袁中道】
大江自三峡来,所遇无非石者,势常约结不舒。至西陵以下,北岸多沙泥,当之辄靡,水始得遂其剽悍之性。如此者凡数百里,皆不敢与之争,而至此忽与石遇,水汹涌直下,注射拳石,石崿崿力抵其锋。而水与石始若相持而战,以水战石,则汗汗田田,滮滮■〈泪干〉■〈泪干〉劈之为林,蚀之为窍,锐之为剑戟,转之为虎兕。石若不能无少让者,而以石战水,壁立雄峙,怒狞徤鸷,随其洗磨簸荡之来,而浪返涛回,触而徐迈,如负如北。千万年来,极其力之所至,止能损其一毛一甲,而终不能啮骨理而动龈腭。于是石常胜而水常不胜,此所以能为一邑砥柱而万世赖焉者也。予与长石诸公踄其巅,望江光浩淼,黄山如展斾,意甚乐之。巳而见山下石磊磊立,遂走矶上,各据一石而坐,静听水石相搏,大如旱雷,小如哀玉。而细睇之,或形如锺鼎,色如云霞,文如篆籀。石得水以助发其妍,而益之媚,不惟不相害,而且相与为用。予叹曰:「士之值坎壈不平而激为文章以垂后世者,何以异此哉!」山以昭烈娶孙夫人于此,石被绨锦,故名其下即刘郎浦。是日同游者,王中秘季清,曽太史长石,文学王伯,两髙守中,张翁伯,王天根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六
(明)贺复征 编
○记四十七【兴复】
鳯鸣驿记【宋苏轼】
译江南人向北返回,进入京口,就有回到家乡的喜庆;但一出城便感到茫然和百感交集。那种对兴亡如逝水般流去的感慨,常常只有失意困顿的人才能理解,而意气豪迈、志向远大的人不能体会。因此,北固山是登临、感叹古今南北的地方。金山、焦山的胜景终究还在涛心之中。北固山枕着铁瓮城,仿佛在席褥几案之间,山头俯视着各山。我每次读卢肇“海日生残夜,江春发旧年”的诗,总会为这座山悲壮半晌。庚戌年十月,我改任由拳,买了樱桃脯,跑去眺望三山阁。刘伯纯恰好来到,频频举杯浏览,不知不觉灯火已经照到扬州。山势上下横斜,星斗也全都醉了,于是我抓住刘伯纯的手臂,呵斥着问他:“铜坑向东卸落,京岘从中间拔起,为什么能支撑突兀的山峰?改元甘露时,吴主皓为什么没有巩固它?六个化人在哪里?行走的僧人去了哪里?狮子为什么如此凶猛?难道是僧繇一类人所造的神物,却被鬼风全部侵蚀了吗?赞皇手植的柏树为什么枯死?天监年间的宝书为什么漫漶了?石羯已经像狼一样凶猛,为什么骑它却像骑羚羊?谋瞒说了什么?寄奴去了哪里?四十九枚鲈鱼在哪里藏着?二十六峰研山归到哪里去了?苏仲恭的群木,为什么如今不再倾倒?骑着褐衣黄狗、让它驮着肩膀的人从哪里来?” 朱裳的霜简、钟声为什么逃走了?仙人近在咫尺,难道一只鹤就可以相通吗?难道秦汉的君主就一定要掀起湿衣吗?万年有什么德行?为什么有鱼说人话,却可以免除罪过?张祜摹写山势,山河全都来到笔下,究竟是为什么?徐凝的坏诗,为什么也能令人惊异而得到解脱?”刘伯纯咿呀说道:“你没有别的,不过是发泄愤懑、舒展疲惫的一套说辞罢了;我怎么能像天问那样变化万端、让天地一一作答呢?”我也咿呀作声,仿佛记得有个名叫慎独的和尚,用白茶作供品;于是我又到了披云轩,写下从前题咏阿育王寺的诗,收藏起来。这个和尚住在半间屋子里,把镜子当作江水;古树老竹,支撑着数万株,能够在这里读书坐卧,即使双腿瘫痪,也不必下山了。我的兄长自天说:“你一见山就凝神忘返,随处都舍弃自身,这也是伯纯所说的那套说辞。”于是命我记下这件事。同游者有两位,姓言的叫言三,姓缄的叫缄三。《游钓台记》【胡胤嘉】船抵达七里龙,询问严子陵钓台,船夫远远指着说在五里之外。帆快水急,船像飞翔的燕子,再也无法停桨。航行还没有到几十丈,帆缆自己断了。我暗自高兴,仿佛早有约定。登岸拜谒严子陵的遗像,两侧配殿中是唐代的方玄英、宋代的谢皋羽翱。沿西阶而上,台阶上的石头像鱼鳞一样铺砌,陈年的树根和旧草积成柔软的褥垫。老松像张开爪势的龙,仿佛要攫取什么;三面折转,台石高高耸立,东西两边像对峙的山峰。船中望去,只见坡陀起伏,看不出险峻;登上去后,石头的边缘向外伸展,常有坠落的态势。水浩浩荡荡从石下流出,这里便是东台。西面平整如虎丘的千人坐,面积有东台的三分之二。孙权所题的石头像拱门一样,面向群山,群山像屏风;左右环抱,看不见远去的道路。这里的泉水就是陆羽品评的天下第十九泉。我烧水品尝,香味与街口下面的一带水没有不同。俯身临近亭子,只见亭柱和楔子密集得像麻竹,读到上面的文字,不禁哑然失笑。严子陵同世间人事有什么关系呢?严子陵本来喜欢清静退隐,不热爱人世间,因躲避战乱进入富春江,在练山澄心,在古处求静,于是托言故友已经做了天子,自己以布衣身份遂行渔钓之乐,也就足以完成他的志愿了。光武帝文叔年轻时曾和他亲近,低眉俯首、蹑足而行,作出恭敬相向的姿态;严子陵不必说视富贵如浮云,本来就没有出仕任职的势头。议论者纷纷说,光武帝以谏议大夫的身份对待严光,不合他的身份,严光不肯屈服,这种说法多么牵强啊!把脚放在皇帝腹上,本来就是狂放疏脱的姿态。然而两人同床叙旧,恰好忘却了拘束,这种事情也是可能有的。至于惊动太史令的占卜,又与此有什么关系呢?还是史官夸大其事、加以文饰呢?两位是与自己在砚席间气味相投的人,一个成了皇帝,一个归于乔木山林;不像王莽的险诈、曹操的猜忌,他们并没有一定要使对方屈服以成就自己的名声,或杀掉对方才痛快。何点和梁武帝有旧交,曾亲手抚摸皇帝的胡须说:“难道要让臣下我老去吗?”与严子陵把脚放在皇帝腹上相比,倒显得更有意为之。没有听说梁武帝因此治何点的罪。范仲淹的记文说:“没有光武帝,就无法成就严先生的高尚;没有严先生,也无法成就光武帝的伟大。”这不也是小孩子的见识吗?从黄帝、虞舜以来,喜欢闲适、沉溺幽静,像严子陵这样的人,哪里可以数得清?偏偏让桐江的一块石头成为千古争论的端绪,实在奇怪。因此巢父、许由遇到舜禹,园公、绮里季遇到汉高祖,严子陵遇到光武帝,他们的名声才显扬,不能说严子陵一类人不是杰出人物。然而世人看重严子陵,其实是看重“光武帝的严子陵”。唉!这正是司马迁为那些身处青云的士人扼腕叹息的原因啊!《游石首绣林山记》【袁中道】大江从三峡流来,所遇到的无非是石头,水势常常受到约束,不能舒展。到了西陵以下,北岸多是沙泥,水一冲击便立即崩散,江水才得以尽情发挥它剽悍的本性。像这样的地方共有几百里,水都不敢同它争斗;到了这里却忽然遇到石头,江水汹涌直下,冲击着拳头大小的石块,石头高耸不平,奋力抵挡水势的冲击。水和石头起初仿佛相持交战;水冲击石头,水势浩荡奔腾,反复冲刷,把石头劈成树林般的形状,蚀成孔窍,削成刀剑戟矛,旋转成虎豹犀兕的形态。石头似乎不能不稍稍退让;但石头抵抗江水时,却壁立高峙,愤怒狰狞而强悍凶猛,任凭江水冲洗、磨蚀、颠簸、荡击而来,江浪仍被撞回,涛声也回旋,水一触到它便缓缓退去,仿佛背负重物而败退。千万年以来,江水用尽力量,也只能损伤石头的一丝一毫,终究不能咬动它的骨理和棱角。因此石头常常胜过江水,而江水总不能胜过石头;这就是它能够成为一县的砥柱、使万世依赖它的原因。我和长石等诸位登上它的山顶,望见江光浩荡无边,黄山像展开的旗帜,心中非常快乐。过了一会儿,看见山下石头一块块耸立,便走到江边的石矶上,各自占据一块石头坐下,静听水石相互撞击的声音,大的像旱天的雷声,小的像悲哀的玉声。仔细看那些石头,有的形状像钟鼎,颜色像云霞,纹理像篆书籀文。石头得到江水的滋润,因而更加显出美态,也更增添妩媚;水和石头不但互不伤害,反而彼此发挥作用。我感叹说:“士人遭逢坎坷不平,因而激发情感写成文章流传后世,同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呢?”山因为刘昭烈曾在这里娶孙夫人,石头曾经覆盖着绨锦,所以山下这个地方就叫刘郎浦。这一天一同游览的有王中秘季清、曾太史长石、文学王伯、两位高守中、张翁伯、王天根。《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 (明)贺复征编 ○记四十七【兴复】《凤鸣驿记》【宋苏轼】
始余丙申岁举进士,过扶风,求舎于馆人。既入,不可居而岀,次于逆旅。其后六年,为府从事。至数日,谒客于馆,视客之所居,与其凡所资用,如官府,如庙观,如数世富人之宅。四方之至者,如归其家,皆乐而忘去。将去,既驾,虽马亦顾其皁而嘶。余召馆吏而问焉。吏曰:“今太守宋公之所新也。”自辛丑八月而公始至,既至逾月而兴工,五十有五日而成。用夫三万六千,木以根计,竹以竿计,瓦甓坯钉各以枚计,秸以石计者二十一万四千七百二十有八,而民未始有知者。余闻而心善之。其明年,县令胡允文具石,请书其事。余以为有足书者,乃书曰:“古之君子不择居而安,安则乐,乐则喜,从事使人而皆喜,从事则天下何足治欤?后之君子常有所不屑,则躁,否则惰。躁则妄,惰则废。既妄且废,则天下之所以不治者,常出于此而不足怪。今夫宋公计其所厯而累其勤,使无龃龉于世,则今且何为矣,而犹为此官哉?然而未尝有不屑之心。其治扶风也,视其卼臲者而安植之,求其蒙茸者而疏理之,非特传舍而巳事复有小于传舎者,公未尝不尽心也。尝食刍豢者难于食菜,尝衣锦者难于衣布。尝为其大者,不屑为其小,此天下之通患也。《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所贵乎岂弟者,岂非以其不择居而安,安而乐,乐而喜,从事与夫修传舎?诚无足书者,以传舍之修而见公之不择居而安,安而乐,乐而喜从事者,则是真足书也。”
齐州二堂记【曽巩】
齐濵泺水而初无使客之馆,使客至则常发民调材木为舎以寓,去则撤之,既费且陋。乃为徙官之废屋为二堂于泺水之上以舎客,因考其山川而名之。葢《史记·五帝纪》谓舜耕厯山,渔雷泽,陶河濵,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郑康成释厯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阴,负夏卫也。皇甫谧释寿丘在鲁东南之北,河濵济阴定陶西南陶丘亭是也。以余考之,耕稼陶渔皆舜之初宜,同时则其地不宜相逺。二家所释雷泽、河濵、寿丘、负夏皆在鲁卫之间,地相望,而厯山不宜独在河东也。孟子又谓舜东夷之人,则陶渔在济阴,作什器在鲁东门,就时在卫,耕厯山在齐,皆东方之地,合于孟子。按图记,皆谓《禹贡》所称雷首山在河东,妫水出焉,而此山有九号,厯山其一号也。余观《虞书》及《五帝纪》,盖舜娶尧之二女,乃居妫汭,则耕厯山葢不同时,而地亦当异。世之好事者乃因妫水出于雷首,迁就附益,谓厯山为雷首之别号,不考其实矣。由是言之,则图记皆谓齐之南山为厯山,舜所耕处,故其城名厯城,为信然也。今泺上之北堂,其南则厯山也,故名之曰厯山之堂。按图,泰山之北与齐之东南诸谷之水,西北汇于黒水之湾,又西北汇于栢崖之湾,而至于渇马之崖。葢水之来也众,其北折而西也悍疾尤甚,及至于崖下则泊然而止。而自崖以北至于厯城之西,葢五十里而有泉涌出,高或至数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齐人皆谓尝有弃糠于黒水之湾者而见之于此,葢泉自渇马之崖潜流地中而至此复出也。趵突之泉冬温,泉旁之蔬甲经冬常荣,故又谓之温泉。其注而北则谓之泺水,逹于清河以入于海,舟之通于齐者皆于是乎出也。齐多甘泉,冠于天下,其显名者以十数,而色味皆同。以余验之,葢皆泺水之旁出者也。泺水尝见于《春秋》鲁桓公十有八年,公及齐侯会于泺。杜预释在厯城西北,入济水。然济水自王莽时不能被河南,而泺水之所入者清河也。预葢失之。今泺上之南堂,其西南则泺水之所出也,故名之曰「泺源之堂」。夫理使客之馆,而辩其山川者,皆太守之事也。故为之识,使此邦之人尚有考也。熈宁六年二月已丑记。
霍丘县驿记【王回】
译丙申年我起初考中进士,经过扶风,向馆舍主人请求住宿。进去以后,发现那里不能居住,便出来住在旅店。六年以后,我任府中属官。过了几天,到馆舍拜访客人,看见客人居住的地方以及各种供给使用的物品,像官府,像寺庙道观,也像几代富人的住宅。四方来的人,仿佛回到自己家里,都感到快乐而忘了离去。将要离开时,车已经套好,连马也回头看着马夫嘶鸣。我召来馆舍小吏询问。小吏说:“这是如今太守宋公新建的。”宋公从辛丑年八月开始到任,到任一个多月后便开工,五十五天建成。役使民夫三万六千人,木材按根计算,竹子按竿计算,瓦、砖、坯、钉各按枚计算,秸料按石计算,共二十一万四千七百二十八石,而百姓始终没有察觉。我听后心中赞许这件事。第二年,县令胡允文准备好石碑,请我记述此事。我认为这件事有值得记载的地方,于是写道:“古代的君子不选择居处而能安居,安居便快乐,快乐便欣喜;任职办事能使人都欢喜,这样办事,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值得治理的呢?后世的君子常常有自己所不屑做的事,因而不是急躁,便是懒惰;急躁就会妄为,懒惰就会荒废。既妄为又荒废,那么天下不能治理的原因,常常就出在这里,也就不足为怪了。如今宋公计算自己所经历的事情,累积自己的劳绩,若使自己在世上没有龃龉,那么现在本可以做什么,却还在担任这个官职呢?然而他从未有过不屑做小事的心。他治理扶风,看见倾斜不稳的地方便使它安稳树立,看见杂乱丛生的地方便加以疏理;不只是驿舍的事务,即使事情比驿舍还小,宋公也从未不尽心。曾经吃惯肉食的人,很难再吃蔬菜;曾经穿惯锦衣的人,很难再穿布衣。曾经做过大事,便不屑做小事,这是天下人的通病。《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所谓和乐平易,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不选择居处而能安居,安居而快乐,快乐而欢喜,认真办事,乃至修建驿舍吗?如果没有值得记载的地方,那么通过修建驿舍看出宋公不选择居处而能安居、安居而快乐、快乐而欢喜地办事,这就确实很值得记载了。” 《齐州二堂记》【曾巩】齐州靠近泺水,起初没有接待使者的馆舍。使者到来时,常常征调百姓的木材建造房屋供他们暂住,离开后便拆掉,既浪费又简陋。于是把废弃的迁官屋舍改建成两座厅堂,建在泺水之上供使者住宿,并考察当地山川而给它们命名。《史记·五帝纪》说,舜在历山耕作,在雷泽捕鱼,在河滨制陶,在寿丘制作器物,在负夏随时货殖。郑康成解释说,历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阴,负夏在卫地。皇甫谧解释说,寿丘在鲁国东南的北面,河滨在济阴,陶地在定陶西南的陶丘亭。依我考察,耕作、种植、制陶、捕鱼都是舜早年的事情,时间应当相近,那么这些地方不应相距很远。两家所解释的雷泽、河滨、寿丘、负夏都在鲁、卫之间,彼此相望,唯独历山不应单独在河东。孟子又说舜是东夷人,那么在济阴制陶捕鱼,在鲁国东门制作器物,在卫地随时货殖,在齐地耕历山,都是东方的地方,与孟子的说法相合。查考地图记载,都说《禹贡》所称的雷首山在河东,妫水从那里发源,而这座山有九个名称,历山是其中之一。我看《虞书》和《五帝纪》,舜娶了尧的两个女儿,后来居住在妫水弯曲处,那么耕作历山应当不是同一时期,地点也应当不同。世上那些好事的人,便因为妫水从雷首山流出而牵强附会,说历山是雷首山的别名,实在没有考察事实。这样说来,地图和记载都说齐州南山是历山,是舜耕作的地方,所以那里的城叫历城,确实可信。如今泺水上的北堂,南面就是历山,所以命名为“历山之堂”。按地图,泰山北面以及齐州东南各山谷的水,向西北汇入黑水湾,又向西北汇入柏崖湾,最后流到渴马崖。大概水源很多,向北转而向西时尤其迅疾猛烈,到了崖下便停泊下来。从崖边向北直到历城以西,大约五十里,地下有泉水涌出,高的有时达到数尺,当地人把它叫作趵突泉。齐人都说,曾有人把糠丢在黑水湾,后来却在这里看见它,大概是泉水从渴马崖下暗中流过地下,到这里重新涌出。趵突泉冬天温暖,泉边的蔬菜经过冬天仍常常茂盛,所以又叫温泉。泉水向北流,叫作泺水,流到清河而入海,通往齐州的船只都从这里出发。齐州有很多甘泉,天下第一,著名的有十多处,颜色和味道都相同。据我考察,大概都是泺水从旁边分流出来的。泺水曾见于《春秋》鲁桓公十八年,记载鲁桓公与齐侯在泺地会见。杜预解释说泺在历城西北,流入济水。然而济水自王莽时起就不能流过黄河以南,泺水流入的应当是清河,杜预大概弄错了。如今泺水上的南堂,西南面就是泺水的发源处,所以命名为“泺源之堂”。治理接待使者的馆舍,辨明当地山川,都是太守的职责。因此为此写下记文,使本州人还有可以考察的依据。熙宁六年二月己丑记。《霍丘县驿记》【王回】
天下昔封国之时,君民各久其安,而城郭道路关梁庐馆,尤严于宾客之事。凡国之地,大不过百里,而皆领于天子之诏,以待廵狩之所适。其岁时使人存俯,若归胙贺庆致禬之来,则又有四邻之交,朝觐会同聘问之集,车马人徒之役,纵横而信宿者,葢无虗国而授馆之礼,自畿内逹于海隅,设官备物,候迓时谨,故虽跋山涉水,荒陋遐僻之城,具宗庙社稷者,一不敢缺焉。有不能然者,君子讥之,谓之失政,不可以为国也。自天下更为郡县,守宰以考秩代居民,始不安其常,而先王之礼所以浃于政事而尤严于宾客者,亦因以废怠陵夷且千歳。及今则驿舎之设,止于当路州县驲逓所过,足以供给应有司之令而已,然犹不敢稍张其制度,一有异于其间,则众反讥之,以为茍恱使客有恩意,非政之急。吏既不得久于其秩,而思脱讥以满去,故天下之驿虽当路所设应有司之令者,徃徃圯而不完。至于岐旁他县,则无敢唱兴之者。霍丘故蓼邑也,今县属寿,其治霍丘,距京师八百里,境内所包若千里,比而环者七州,七州之途皆出于驿以逹于寿,霍丘居最径,然独无驿,每使客之过者无所归宿,则弛葢偃节混于逆旅,或寓其孥于浮屠氏之馆,仓卒偪仄而无以自表于民。今知县事大理寺丞谢侯续之至也,叹曰:吾为地主于此,岂可以不知士大夫之辱?吾闻古之为政,葢莫不笃于宾客者,非茍相恱,所以相养以礼,而戴天子之命也。今吾邑虽陋,亦古之建国,传其城郭社稷,而地大益近,曽不及有一馆为士大夫之礼,不已俭乎?虽众口之讥,吾从古也,莫吾疚也。于是相其署之东偏,面通衢之会,始筑馆焉,用若干日,立屋若干间,而门堂室庑庖井廐库,至于器皿百须,无不具而用不伤于财,役不劳于民也。既成名之曰蓼驿,取古封国之号益。所以自见其志,而以状属曰:「子其为我书之,刻诸石,以告于后之人,勿废予。」日推古之事,而叹今为之难也。非发愤好礼,果于从政者,谁能为之?书传于后之人,庶几其卒勿废焉。
临川永安寺复寺田记【明汤显祖】
天下有闲人,则有闲地;有忙地,则有忙人。縁境起情,因情作境。神圣以此在囿引化,不可得而遗也。何谓忙人?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此皆天下之忙人也。即有忙地焉,以苦之。何谓闲人?仁者乐山,知者乐水,此皆天下之闲人也。即有闲地焉,而甘之。甘苦二者,诚不知于道何如,然而趣则逺矣。朝市之积,则有田庐;山水之余,则为寺观。故寺观者,忙人之所不留;而田庐者,闲人之所不夺也。临川古为名郡,五峯三市在焉。三市者,市也;五峯之间,闻有观九寺十三。葢入明以来,大为忙人割夺尽,乃至稗粥无所,而古永安寺境界岿然独完。其田则大半无有矣。邑侯袁公,起于蕲黄,来宰于兹,广山川之精深,性相之学,披图而叹曰:“临川人之憎闲人也,一至此乎?”有能从一言而反其田者,吾徒也。于是郡弟子刘某,首籍所买田若干畆上之侯,以归于寺。侯为欣然告世尊而抚之曰:“此所谓孝子刘某也。”而适是时,有僧大千购得南都藏经,以至而尊置之寺。侯曰:“有其书矣,而无其人,奈何?”于是有浮梁僧水月,为逹观先生弟子,精心苦行,通于译唱之义,适来寓斯,人士与游,始知有所谓宗门者。久之,长干寺僧大初来讲莲华经,听者千余人,得田而食,无不欢喜赞叹曰:“此固我侯之福田也。”嗟夫!当忙人之急得此田也,岂不曰:“彼无父母妻子之属,先王所禁游民者,吾非真有所憎,利其田,姑以蕃其种类云耳。”嗟夫!此所谓夺闲人之物,以将养忙人也。固一其说,然试以语彼,使天下皆忙人而无一闲人,皆忙地而无一闲地,则亦岂成其为世相也哉?且今所从逰于二氏者,彼亦有所业,非所禁游民也。如其为游民,法固禁之,久矣。所惜者,游人之非游,而闲人之未尝闲也。非闲非游,不可以涉道。是故聚百闲人而食之,必将有意乎道者焉。聚千闲人而食。之必将有进乎道者焉,不已而食,闲人至于万,犹将有得道者焉。道之丧世也,久矣!幸而有一人焉,其何禁于千万人之闲而夺其养哉?即未有之,庶几有之。如以食百千万人之闲者,夺以养百千万忙人,其必无冀于有道者矣,则亦蕃其种类而已。然则侯所为存寺者,或不在田而在道。饭噐无殊,香色有异。后之游闲徃来,食于兹田者,其亦有感于侯之弘愿云。
湖州福山仁寿院长生田记【董其昌】
译从前天下分封诸侯国时,君主和百姓都长久安居,城郭、道路、关隘、桥梁、房舍、馆舍,尤其重视接待宾客的事务。每个国家的土地不过百里,都领受天子的诏令,等待天子巡狩所到之处。一年四时使者来存问,或来送祭肉、祝贺庆典、致送吊慰,又有四邻交往、朝觐会同、聘问往来的聚集,以及车马、人夫的劳役,纵横往来住上两夜,大概没有一个国家不按礼制提供馆舍。从京畿直到海边,都设置官员、准备物资,按时迎候接待,即使是跋山涉水才能到达的荒僻简陋之城,只要有宗庙社稷,也不敢缺少这些设施。不能这样做的,君子就讥刺它,说这是失政,不可以治理国家。自从天下改为郡县,郡守县令按考核和任期更替,百姓开始不能安于常业;先王礼制贯穿政事、尤其重视宾客的传统,也因此逐渐废弛衰败,至今将近千年。到了现在,驿舍的设置,只限于交通要道上州县驿站传递所经过的地方,仅仅足以供应有关官府的命令而已;即使如此,也不敢稍微扩大制度。一旦其中有些不同,众人反而讥笑它,认为不过是苟且取悦使者、施加恩意,并非政务的急要。官吏既不能久居其位,又想着逃避讥议、任满离去,所以天下的驿舍,即使是交通要道上为执行官府命令而设的,也往往颓坏而不完整。至于岐山旁边的其他县,更没有人敢倡议兴建驿舍。霍丘原来是蓼国的旧地,现在隶属于寿州,县治在霍丘,距离京师八百里,境内所辖大约有千里,周围连接着七州;七州的道路都经由驿站通达寿州。霍丘处在最便捷的道路上,却唯独没有驿站,每当使者经过,便无处归宿,只好放松车盖、放下旌节,混住在旅店里;有时把家属寄住在僧人的寺馆,仓促逼仄,无法在百姓面前保持体面。如今知县事、大理寺丞谢侯续到任,叹息说:“我在这里做地方长官,难道可以不知道士大夫所受的羞辱吗?我听说古代治理政事,大概没有不厚待宾客的;这不是苟且取悦,而是用礼节彼此供养,并承奉天子的命令。如今我们县虽是偏僻之地,也曾是古代建立的国家,城郭社稷尚且流传下来,而土地更靠近京师,竟然连一座供士大夫住宿的馆舍都没有,难道不是太俭陋了吗?即使众人讥笑,我也要遵从古制,不能让自己内心有愧。”于是他察看县署东侧,面向交通要道交会之处,开始建造馆舍;用了若干天,建成若干房屋,门、厅堂、寝室、廊庑、厨房、水井、马厩、仓库,以及各种器皿用品,全都齐备,而且没有伤害财力,也没有使百姓劳苦。建成后,命名为“蓼驿”,取古代封国的名称来增加它的意义。他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志向,于是把情况托付给我说:“您替我把这件事写下来,刻在石上,告诉后世的人,不要废弃我所建的驿舍。”我每天推考古代的事情,感叹如今做成这样的事很难。若不是发愤而好礼、果断从政的人,谁能做到呢?把这篇文章流传给后世的人,也许它最终不会被废弃。《临川永安寺复寺田记》【明汤显祖】天下有闲人,就有闲地;有忙地,就有忙人。因境遇而生情感,又因情感造成环境。神圣者正是凭借这一点在园囿中引导教化,不可把它遗漏。什么叫忙人?在朝廷争名的人,在市场争利的人,这些都是天下的忙人。于是就有忙地来使他们劳苦。什么叫闲人?仁者喜爱山,智者喜爱水,这些都是天下的闲人。于是就有闲地供他们享受。甘与苦这两种情形,究竟与道有怎样的关系,我确实说不清,然而情趣的高下相差很远。朝廷和市场积聚之处,便有田地房舍;山水之外,便成为寺院道观。所以寺观是忙人不肯停留的地方,田庐是闲人不至于争夺的地方。临川古代是著名郡,五峰、三市都在这里。三市就是市场;五峰之间,听说有道观九所、寺院十三所。大概自明代以来,被忙人割夺占有,几乎全都被夺尽,甚至连稗粥也无处可得,而古代永安寺的境界却独自巍然完整。它的田地则大半已经没有了。县令袁公从蕲黄起家,来到这里任县令,推广山川精深的性相之学,打开图册后叹息说:“临川人厌恶闲人,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如果有人能听从一句话而归还寺田,就是我们的同道。于是郡中弟子刘某,首先把自己买得的若干亩田登记下来,献给县令袁公,使田地归还寺院。袁公非常高兴,向世尊报告并抚慰这块田说:“这就是所谓的孝子刘某。”恰在这时,有个僧人大千买得南都藏经,到达后尊敬地把经书安置在寺里。袁公说:“既然有了这些经书,却没有传持它们的人,怎么办呢?”于是有浮梁僧人水月,是达观先生的弟子,专心苦修,精通翻译和唱诵经义,恰好来这里寄居;士人们同他交往,才知道有所谓宗门。过了很久,长干寺僧人大初来讲《莲华经》,听讲的有一千多人;有了田地可以供养,大家无不欢喜赞叹说:“这本来就是我们县令的福田啊。”唉!当忙人急切地得到这块田时,难道不会说:“那些人没有父母妻子等亲属,是先王所禁止的游民;我们并不是真的厌恶他们,只是贪图他们的田产,姑且用来繁殖自己的种类罢了。”唉!这就是所谓夺取闲人的财物,来供养忙人。固然可以把话说成这样,但试着告诉那些人:如果天下都是忙人而没有一个闲人,都是忙地而没有一块闲地,那还怎么能形成世间的情状呢?况且如今跟随二氏出游的人,他们也都有自己的事业,并不是法律所禁止的游民。如果他们真是游民,法律本来就禁止他们,已经很久了。可惜的是,游人并不是真正游荡,闲人也从未真正闲适。既非闲人又非游民,就不可能涉入大道。因此,聚集一百个闲人供养他们,其中必将有向道之人;聚集一千个闲人供养他们,其中必将有在道上有所进益之人;不断供养,闲人达到一万人,仍将有得道的人。道在世间丧失,已经很久了!幸而有一个人能够得道,怎么能因为千万人闲居而禁止他们、夺走他们的供养呢?即使现在还没有,也希望将来能够有。假如把供养百千万人的闲地夺来,改用于供养百千万忙人,那就一定不会希望出现得道之人,只不过是繁殖忙人的种类罢了。那么袁公保存寺院的作为,也许不在于田地,而在于大道。饭食器具没有什么不同,但其中的香气和意义却不同。后来的游人闲士往来于此,在这块田地所产的粮食中取食,也会对袁公宏大的愿心有所感悟吧。《湖州福山仁寿院长生田记》【董其昌】
世无常住之物,而谓有长生之田,可乎?余曰:惟僧当有之。葢娑婆外有香积,士饭箩边多饿死人。此田非情田,非识田,乃威音王之所井授,佛祖之所灯传。菩提为种子,精进为耰鉏,露地白牛为作使,广百繇旬而不分疆畔,厯未来际而不易主人。仰山之刈苗,赵州之洗钵,皆是物也。昔有石屋老人于仁寿院举扬此旨,石机嗣之所居之处,即为寳坊。匡徒领众数百为羣,食轮常转,法道下衰,悭贪难破,天人之供既絶,衔花之鸟不来。有宜中上人,名寂鉴者,戒行精严,愿力坚固,募田若干,勒石记事,乖之永逺。夫九土之田,湖所得几何?湖之田,仁寿所得几何?陵谷且在蓬莱,江山亦悲禾黍。而上人岂闇于成住壊空之义哉?倘有大善知识,如石屋老人者,延致住山,弘开法席,说无生忍为长生田,即展袈裟一角,是无边阡陌矣。上人作礼而去,因记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七
(明)贺复征 编
○记四十八【懿范】
苏氏族谱亭记【宋苏洵】
匹夫而化乡人者,吾闻其语矣。国有君,邑有大夫,而争讼者诉于其门;乡有庠,里有学,而学道者赴于其家。乡人有为不善于室者,父兄辄相与恐曰:“吾夫子无乃闻之。”呜呼!彼独何修而得此哉?意者其积之有本末,而施之有次第耶?今吾族人犹有服者不过百人,而岁时蜡社不能相与尽其欢欣爱洽,稍逺者至不相徃来,是无以示吾乡党邻里也。乃作苏氏族谱,立亭于髙祖墓茔之西南,而刻石焉。既而告之曰:“凡在此者,死必赴;冠娶妻必告;少而孤则老者字之;贫而无归则富者收之。而不然者,族人之所共诮譲也。”岁正月,相与拜奠于墓下,既奠,列坐于亭。其老者顾少者而叹曰:“是不及见吾乡邻风俗之美矣。自吾少时,见有为不义者,则众相与疾之,如见怪物焉,栗焉而不宁。其后少衰也,犹相与笑之;今也则相与安之耳。”是起于某人也。夫某人者,是乡之望人也,而大乱吾俗焉。是故其诱人也速,其为害也深。自斯人之逐其兄之遗孤子而不恤也,而骨肉之恩薄;自斯人之多取其先人之赀田而欺其诸孤子也,而孝悌之行缺;自斯人之为其诸孤子之所讼也,而礼义之节废;自斯人之以妾加其妻也,而嫡庶之别混;自斯人之笃于声色而父子杂处讙哗不严也,而闺门之政乱;自斯人之渎财无厌,惟富者之为贤也,而廉耻之格塞。此六行者,吾往时所谓大惭而不容者也。今无知之人皆曰:“某人何人也?犹且为之。”其舆马赫奕,婢妾靓丽,足以荡惑里巷之小人;其官爵货力足以揺动府县;其矫诈修餙言语足以欺罔君子。是州里之大盗也。吾不敢以告乡人,而私以戒族人焉。髣髴于斯人之一节者,愿无过吾门也。予闻之,惧而请书焉。老人曰:“书其事而阙其姓名,使家人观之则不知其为谁,而夫人之观之则面热内惭,汗出而食不下。”也,且无彰之,庶其有悔乎?予曰:然,乃记之。
义田记【钱君倚】
译世上没有永恒常住的事物,却说有能长生的田地,可以吗?我说:只有僧人应当拥有这样的田。娑婆世界之外有香积国,士人饭篮旁却有许多饿死的人。这块田不是情田,也不是识田,而是威音王所亲自授予、佛祖以灯灯相传的田地。菩提是种子,精进是耰锄,露地白牛是耕作之役,田地广大到百由旬而没有疆界,经历未来无尽之际也不更换主人。仰山割禾苗、赵州洗钵,这些都属于此事。从前石屋老人曾在仁寿院阐扬这个宗旨,石机继承他的法统;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就是珍宝之坊。匡徒领众数百人成为一群,食轮常常转动;后来佛法衰落,悭吝贪婪难以破除,天人供养已经断绝,衔花的鸟也不再飞来。有位上人名叫寂鉴,戒行精严,愿力坚定,募置若干田地,刻石记载此事,使它长久流传。九州的田地,湖州能得到多少?湖州的田地,仁寿院能得到多少?山陵谷地尚且会在蓬莱变化,江山也会因禾黍荒芜而令人悲伤。上人难道不明白成、住、坏、空的道理吗?倘若有像石屋老人那样的大善知识,延请他来住山,广开法席,宣说无生忍作为长生田,那么即使展开袈裟的一角,也就是无边无际的田陌了。上人行礼告辞而去,于是我记下这件事。《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 (明)贺复征编 ○记四十八【懿范】《苏氏族谱亭记》【宋苏洵】一个平民却能教化乡里的人,我听说过关于他的事迹。国家有君主,县邑有大夫,发生争讼的人便到他们门下申诉;乡里有庠,里中有学,求学问道的人便到他们家中。乡人中有在家做坏事的,父兄总是相互惊恐地说:“我们的夫子不会听说这件事吧?”唉,那个人究竟修养了什么,才能得到这样的声望呢?想来他的积累有根本和末节,施行教化也有先后次序吧?如今我们苏氏族人仍有服亲关系的不过一百人,但每年举行蜡祭、社祭时,不能彼此尽情欢乐、亲爱和谐;稍微远一些的,甚至互不往来,这样就无法给乡党邻里做出榜样。于是我编写《苏氏族谱》,在高祖坟墓的西南面建亭,并刻石立碑。随后告诫族人说:“凡是属于这个族谱的人,死了必须前来报丧;举行冠礼、娶妻必须告知族人;年少而成为孤儿的,年长者要抚养他;贫穷而无所归依的,富裕者要收养他。不这样做的,便是族人共同责备呵斥的对象。”每年正月,大家一起到墓下拜祭;祭奠完毕,便列坐在亭中。年长的人回头看着年轻人叹息说:“你们已经来不及看到我们乡邻风俗的美好了。自从我年轻时,看见有人做不义之事,众人便共同憎恶他,如同看见怪物一样,战栗不安。后来风气稍稍衰落了,大家还会共同嘲笑这种人;如今也不过是彼此相安罢了。”这话是从某人那里兴起的。这个某人,是本乡有声望的人,却大大败坏了我们的风俗。因此,他诱骗别人很快,造成的祸害很深。自从此人驱逐他哥哥留下的孤儿而不加怜恤,骨肉之间的恩情就淡薄了;自从此人多占取他祖先遗留下来的财产田地,欺负他的几个孤儿,孝悌的行为就缺失了;自从此人被他的几个孤儿告到官府,礼义的节操就废弃了;自从此人让妾凌驾于妻子之上,嫡庶的区别就混乱了;自从此人沉溺于声色,使父子混杂居处,喧闹而没有规矩,内宅的治理就乱了;自从此人贪财没有满足,只把富有看作贤能,廉耻的规范就堵塞了。这六种行为,就是我过去所说的极大的羞惭、不能容忍的行为。如今无知的人都说:“某人是什么人呢?尚且还这样做。”他的车马显赫,婢妾美丽,足以使里巷小人迷乱;他的官爵和财力,足以摇动府县;他的虚伪欺诈以及修饰过的言辞,足以欺骗蒙蔽君子。他是州里的一大盗贼。我不敢把这些话告诉乡人,只私下用来告诫族人。凡是有一件事情像这个人的,愿他不要经过我家门。我听到这些话,感到害怕,于是请求把它写下来。老人说:“把这件事写下来,却删去他的姓名,使他的家人看了不知道说的是谁,而这个人自己看了却面红耳热、内心惭愧,流汗到吃不下饭。”这样既不公开彰显他的姓名,或许他会有所悔悟吧?我说:“是的。”于是就把这件事记了下来。《义田记》【钱君倚】
范文正公,苏人也。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疎而贤者,咸施之。方贵显时,置负郭常稔之田千畆,号曰义田,以养济羣族之人。日有食,岁有衣,嫁娶婚葬皆有赡。择族之长而贤者主其计,而时其出纳焉。日食人一升,岁衣人一缣。嫁女者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塟者如再嫁之数,幼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岁入给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余而无穷。仕而家居俟代者与焉,仕而居官者罢其给,此其大较也。初,公之未贵显也,有志于是矣,而力未逮者三十年。既而为西帅及参大政,于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公既殁后,世子孙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既位充禄厚,而贫终其身。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巳昔晏平仲,弊车羸马。桓子曰:“是隐君之赐也。”晏子曰:“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乗车者,母之族无不足于衣食,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余人。以此为隠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于是齐侯以晏子之觞而觞桓子。予尝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贤而桓子服义也。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有次第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疎逺之贤。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晏子为近之。观文正之义,贤于身后,其规摹逺举,又疑过之。呜呼!世之都三公,位享万锺禄,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饰,声色之多,妻孥之冨,止乎一巳,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而入者,岂少哉?况于施贤乎?其下为卿大夫为士,廪稍之充,奉养之厚,止乎一已,族之人瓢囊为沟中瘠者,岂少哉?况于它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公之忠义在朝廷,事业在边隅,功名在天下,后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畧也。独高其义,因以遗于世云。
义庄记【陆游】
东阳进士陈君徳髙因吾友人昌君友徳来告曰:徳髙不幸早失先人,举进士又辄斥。念昔先人进徳高軰于学,葢将使之事君,使之字民,以广我先人之志。顾虽自力而不合于有司之绳尺,其如遂负所期望付托,生何面以奉祭享,死何辞以见吾亲于地下?不获于仕进为时雨为丰年矣,独不可退而施于宗族乎?于是欲为义荘,畧用范文正公之榘度而稍増损之以适时变,敢求文于执事者,且载其凡于碑。予复之曰:美哉吾子之志也!人之情,于其宗族,逺则疎之,弥逺则益疎,而至于忘之。盖以身为亲疎而不以先人为亲疎也。视兄之子已或不若已之子,巳之子与兄之子,自吾父视之有异乎?能以父之心为心,则已之子与兄之子且不知其同异矣。推而上之,大父之孙为从父兄弟,曽大父之曽孙为从祖兄弟,及推而上之至于无服,虽天下长者不能无亲疎之杀矣。于乎,制服不得不若是也。若推上世之心,爱其子孙,欲使之衣食给足,婚嫁以时,欲使之为士而不欲使之流为工商,降为皂隶,去为浮屠老子之徒,则一也。死而有知,岂以逺而忘之哉?义荘之设,葢基于是。然举天下之能为是者有几?非以为不美而不为也,力不足也。若陈君者,自其先人勤劳节约以致饶余,而陈君不敢私有之。其庄在塍头昭福寺之傍,初期以千畆,今及十之七,而吾地在塍头者止此。比邻感其义,皆欲期年间贸易以成之,又植桑畜牛,筑陂以丰衣食之源,其详见碑阴。又有最当虑者,吾子之心则尽矣,后人或贪而专利,或啬而吝出,或夸而广费,或挟长挟仕挟有力之助而败约,非有司者别白之,则庄且坏不支。府牧邑长丞掾曹吏及乡之卿大夫先生处士,其必纲维主张之,使久而如一日。陈氏布衣也,其赀产非能絶出一乡之上,而义倡于乡如此。吾徒仕于朝,宦于四方,虽未必皆厚禄,然闻陈氏之风而不知愧且慕者,岂人情也哉?于是并书以遗焉。君之先君子,葢讳士澄,字彦清云。
孝思亭记【元虞集】
译范文正公是苏州人。他一生喜欢施舍,亲近的族人中贫穷的、疏远的族人中贤能的,他都施予救济。他正处于显贵地位时,买置了靠近城郭、常年丰收的田地一千亩,称作“义田”,用来养活和救济全族的人。每天有粮食吃,每年有衣服穿,嫁女、娶妇、婚事和丧葬都有供给。他选择族中年长而贤能的人主管账目,按时办理收支。每天给每人一升粮食,每年给每人一匹缣帛。嫁女给五十千钱,再嫁给三十千钱;娶妇给三十千钱,再娶给十五千钱。安葬的费用按再嫁的数目给付,幼小的给十千钱。族中聚居的人有九十口,每年收入供给稻米八百斛;用这些收入供养聚居的人,丰足有余而没有穷尽。出仕后居家等待替代的人,也在供给之列;出仕而在任官职的人,则停止供给。这是义田制度的大概情况。当初,范公还没有显贵时,就已经立志要这样做了,只是力量达不到,前后有三十年。后来他担任西帅以及参知政事,于是才有俸禄赏赐的收入,最终实现了自己的志愿。范公去世以后,后代子孙修治他的事业,继承他的志愿,就像范公在世时一样。范公地位已经很高、俸禄也很丰厚,却终身贫俭。他去世那天,身边没有钱置办殓服,儿子也没有钱办理丧事,只把施舍贫困、养活族人的义行留给了儿子而已。昔日晏平仲乘坐破车、骑着瘦马。桓子说:“这是隐藏了国君对您的恩赐。”晏子说:“自从我显贵以来,父亲一族没有不乘车的,母亲一族没有衣食不足的,妻子一族没有受冻挨饿的,齐国士人中等待我接济、靠我生火做饭的有三百多人。把这些说成是隐藏国君的恩赐呢,还是彰显国君的恩赐呢?”于是齐侯拿晏子的酒杯给桓子斟酒。 我曾经赞赏晏子喜好仁爱,齐侯知道贤能而桓子也能服从义理。我又赞赏晏子的仁爱有等级,他说话也有次序:先说父亲一族,其次母亲一族,再次妻子一族,最后才涉及疏远而贤能的人。孟子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晏子的做法接近这句话。看范文正公的义行,对身后之事也很贤明;他的谋划和施行影响深远,我又怀疑还超过了晏子。唉!世上那些位居三公、享受万钟俸禄的人,他们宅第的雄伟、车舆的华饰、声色的众多、妻妾子女的富足,全都只止于自己一家,而族人连他们的门都不能进入的,难道还少吗?何况施济贤能之人呢?再往下,那些做卿大夫、做士的人,粮禄的充足、供养的丰厚,也只止于自己一家;族人拿着瓢囊,成为沟中的饿殍,难道还少吗?何况其他人呢?这些人都是范公的罪人。范公在朝廷上的忠义、在边疆的事业、在天下的功名,后世一定有史官为他记载,这些我可以略去不谈。我只是特别推崇他的义行,因此把这些留给后世罢了。《义庄记》【陆游】东阳进士陈德高通过我的朋友昌君友德来告诉我说:德高不幸早年失去父亲,后来考中进士又屡次被斥退。他想到从前父亲把德高这一辈人教育成才,本来是要让他们侍奉君主、治理百姓,以此来扩大先父的志愿。可是自己虽然努力,却不合有司的法度标准,既然辜负了先父的期望和托付,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去奉祀父亲,死后又有什么话可以到地下去见父亲呢?既然不能通过做官成为及时雨、带来丰收年,难道就不能退居下来施惠于宗族吗?于是想创办义庄,大略采用范文正公的规制,再略加增减以适应时代变化,冒昧请求您写篇文章,并且把义庄的概况刻在碑上。我答复他说:您的志向多么美好啊!人的感情,对于自己的宗族,距离远了就疏远,距离更远就更加疏远,最终甚至会忘记他们。这大概是把自身作为亲疏的标准,而不是把先人作为亲疏的标准。看待哥哥的儿子,已经有的人或许还不如看待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子和哥哥的儿子,从我的父亲看来,难道有不同吗?能够把父亲的心当作自己的心,那么自己的儿子和哥哥的儿子也就不知道有什么相同和不同了。再向上推,祖父的孙子是从父兄弟,曾祖父的曾孙是从祖兄弟;再向上推到服丧关系已经没有,虽然天下最厚道的人,也不能不有亲疏远近的差别。唉,丧服制度不能不这样规定。假如推想祖先的心情,他们爱护自己的子孙,希望使子孙衣食充足,婚嫁按时,希望使子孙成为士人,而不愿使他们流落成为工商,降为皂隶,离去做浮屠、老子一类的门徒,那么他们的心意本来都是一样的。人死后如果有知觉,难道会因为后代距离遥远就忘记他们吗?义庄的设置,大概就是以此为根基的。然而,天下能够这样做的人有几个呢?不是因为认为这样做不美好而不做,而是因为力量不足。像陈君这样的人,他的先人勤劳节俭,才积累下富余财产;陈君却不敢把这些财产私自占有。他的义庄在塍头昭福寺旁,最初计划置田一千亩,如今已经达到十分之七;我家在塍头的田地也只有这些。邻近的人感动于他的义行,都想在一年之内通过交易筹集资金来完成这件事;又种桑养牛,修筑陂塘,以丰富衣食的来源,详细情况见于碑阴。还有最应当担心的一点:您的心意已经尽到了,但后人有的可能贪婪而专利,有的可能吝啬而不肯支出,有的可能夸耀而扩大费用,有的可能倚仗年长、做官或有权势者的帮助而破坏约定;如果没有有司加以辨明和裁决,义庄将会毁坏而不能维持。府牧、邑长、丞掾、曹吏,以及乡里的卿大夫、先生、处士,都必须维系并主持这件事,使它长久保持,始终如一。陈氏只是平民,他的财产并没有远远超过一乡的人,却能在乡里这样倡导义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们这些人在朝廷做官,或在四方任职,虽然未必都有丰厚俸禄,但听到陈氏的风范,却不知道惭愧并且仰慕,难道合乎人的常情吗?因此一并写下这些话留给后人。陈君的先父,大概名讳是士澄,字彦清。《孝思亭记》【元·虞集】
国子伴读茌平梁生为予言其邑之善士曰:张氏兄弟以孝友称于乡,作亭于先茔之左手,种松栢鬰郁成林。为请于监察御史周君景逺,得大书“孝思”二字以表其处,而求文以为记。予尝闻之,古之君子之为礼也,葢无墓祭。夫祭者之于鬼神也,求诸阴阳之义备矣。墓也者,遗体之所藏也,茍于是乎求之,岂不可哉?而古之君子之为礼也,而墓无祭,何也?凡有国有家者,必有寝有庙。庙所以祭,而墓非祭也。有庙者必有主,主之始立也,三祭以虞之,归必奉诸其庙,岁时祀之,曰是神明之所依也。有祢之庙者,自已之兄弟子孙皆至焉;有祖之庙者,自考之昆弟子孙皆至焉;有曽祖之庙者,自祖之兄弟子孙皆至焉;有髙祖之庙者,自曽祖昆弟子孙皆至焉;有大宗之庙者,凡族之昆弟子孙莫不至焉者矣。是合族之大法也。而近世士大夫家庙主之制,或莫之考,一再传之后,昧于世次者或有之矣,况于民庶者乎?是固君子之所深惜也。嗟夫,古之不可复也,然幸而犹有一焉。今中原之地平衍温厚,故其为茔兆也,髙曽而下凡子孙皆得以次附塟,岁时上塜则犹得以知其处。此为某亲,此为某亲,拜于墓下者,孰为某亲之子,孰为某亲之孙?盖深有维持族姓之意焉。后之君子茍以义起礼,则墓亭之设固在所不废也。张氏兄弟拳拳于墓亭之意,岂非知本者乎?其以孝友称于乡也,宜矣。张氏兄弟三人,曰通甫,曰钦甫,曰君甫。张氏之后必有显者,其自此三子者始欤?
谢氏世睦记【明徐桢卿】
昔仲尼论次圣贤之徳,称泰伯之徳至矣。余生吴中,去泰伯二千余年,登仲雍之丘,望泰伯之乡,忾然犹见其人。又降观于俗,其人美而逊,说而文,巽而不毅,泱泱,与其有泰伯之遗风乎?又尚考诸记传,得季礼、伯通之徒曰:“非泰伯,其何以及此?”又退访于忠信仁譲之士,得世睦之族二:曰范氏,谢氏。范氏希文之后也,顕于志,余故不表,表其微焉。谢氏者,其先阳夏人也,唐末徙吴越,始祖崇礼为吴中节度推官,子涛嗣,入宋为太子宾客。涛子绛嗣,为知制诰。绛子景初嗣,为大理评事。景温,寳文阁直学士;景平,秘书丞,大理评事。景初子载,补太学斋郎。载子蕃,蕃子昭,昭嗣子寛,次实,实子东。由崇礼至东,凡九世,更吴越,渉宋,厯元,而世不衰。由东而来,凡八世,世居于吴乐安里。中无髙门重奥,聚子姓妇女以居,灶不异薪,帑不异财,鸡犬不异食,庭无间言,驩如也。然吴人稍稍知之,不为大章暴于世。君子曰:“甚矣俗之衰也!今人朝税褐缨冠,夕逹于闾邑,诵于天下。婺妇死志,仁人死孝,蓬艾陨而弗明,此谁为重轻者哉?”自文武没而大道隐,人人慕功利而薄节义,耻仁譲一尺之帛,兄弟或殴而褫,乃敢谓共室家井臼于世世耶?或有诵诗书,秉节尚,闻先王之风而兴者,此其人不足尚哉?曰:“彼哉矫饰情耳,其何为劝乎?”余忧乎文武之道,其豗豗乎将不可振也!于是次其世之贤者,着于篇,以俟乎后之人。佑字佑之,逸士有道;风文彦字彦逹,母老有目疾,每抱持以行事,兄甚恭,平生未尝异服食;源字以澄,兄殁事嫂有礼,临终着遗令,言甚长厚;会字惟真,两试进士不第,有文与弟朴甚友,譲并早世;二妇卢、陈皆不二操;昺字明仲,以孝友称。
华氏义田记【唐顺之】
译国子监伴读茌平人梁生对我说起他县里的善士:张氏兄弟以孝顺友爱闻名乡里,在先人墓地的左边修建亭子,种植松柏,茂盛得长成树林。他们请监察御史周景远君题写“大书‘孝思’二字”,来标明这个地方,又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记。我的确听说过,古代君子制定礼制,大概没有在墓地祭祀的规矩。祭祀鬼神的道理,从阴阳关系来说已经完备了。墓地,是遗体收藏的地方,如果在这里祭祀,难道不可以吗?可是古代君子制定礼制,墓地却不祭祀,为什么呢?凡是有国有家的人,一定有寝和庙。庙是用来祭祀的,墓地不是用来祭祀的。有庙就一定有神主,神主开始设立时,要举行三次祭祀来安定亡灵;丧事完毕归来后,必定把神主供奉在庙中,按时祭祀,说这是神明所依凭的地方。有祢庙的,从自己的兄弟、子孙直到后代都来祭祀;有祖庙的,从自己的父亲的兄弟、子孙直到后代都来祭祀;有曾祖庙的,从自己的祖父的兄弟、子孙直到后代都来祭祀;有高祖庙的,从自己的曾祖的兄弟、子孙直到后代都来祭祀;有大宗庙的,凡是族中的兄弟和子孙没有不来祭祀的。这就是合聚全族的大法。而近世士大夫家庙中神主的制度,有的根本没有加以考察,传了一代、两代以后,甚至有人连世代次序都弄不清楚了,何况普通百姓呢?这本来就是君子深感惋惜的事。唉,古代的制度无法恢复,但幸好还有一件事保存着。如今中原土地平坦宽广而土质温厚,因此修建墓地时,从高祖、曾祖以下直到所有子孙,都可以按次序附葬;每年按时到墓地祭扫,还能够知道各自的墓在什么地方。这里是某位亲人的墓,那里是某位亲人的墓,在墓下拜祭的人中,谁是某位亲人的儿子,谁是某位亲人的孙子?其中实在有维系族姓的深意。后世君子如果依据义理创制礼制,那么设置墓亭本来就不应废弃。张氏兄弟如此诚心修建墓亭,难道不是懂得根本的人吗?他们以孝友闻名乡里,是理所当然的。张氏兄弟三人,叫通甫、钦甫、君甫。张氏的后代必定有显达的人,或许就从这三个人开始吧?《谢氏世睦记》【明·徐桢卿】从前孔子评论、排列圣贤的德行,称赞泰伯的德行达到了极点。我生在吴中,距离泰伯已经两千多年;登上仲雍的坟丘,远望泰伯的故乡,仍然感慨仿佛看见了他们本人。再往下考察当地风俗,当地人美好而谦逊,和悦而有文采,谦下而不刚毅,气象宏大,这难道是还保留着泰伯的遗风吗?又进一步查考记载和传记,发现季礼、伯通一类的人,说道:“若不是泰伯,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步?”又退下来访求忠信、仁爱、谦让的人,找到世代和睦的家族两个:一个是范氏,一个是谢氏。范氏是范希文的后代,在志书中已经显著记载,我因此不再表述,只表彰其中不显著的部分。谢氏的祖先原是阳夏人,唐末迁徙到吴越。始祖崇礼任吴中节度推官,儿子涛继承家业,入宋后任太子宾客。涛的儿子绛继承家业,任知制诰。绛的儿子景初继承家业,任大理评事。景温任宝文阁直学士;景平任秘书丞、大理评事。景初的儿子载,补任太学斋郎。载的儿子蕃,蕃的儿子昭,昭的嗣子宽,宽的次子实,实的儿子东。从崇礼到东,总共九代,经历吴越、宋朝,历经元代,而家世始终没有衰落。从东这一代往下,总共八代,世世代代居住在吴地乐安里。家中没有高大的门第和深邃的内室,男女老幼聚集居住;做饭不分灶,钱财不分彼此,鸡犬吃的东西也不分彼此,庭院中没有隔阂之言,和乐融洽。然而吴地人只是逐渐知道这件事,并没有把它大力彰显于世。君子说:“世俗的衰败太严重了!如今有人早晨还穿着粗布衣、戴着缨冠,晚上就名声传遍闾巷,诵说于天下;婺地妇人以死守节,仁人以死尽孝,蓬草艾草凋落了却无人知晓,这是谁在分辨轻重呢?”自从文王、武王去世,大道隐没,人人羡慕功名利禄而轻视节义;以仁爱谦让为可耻,甚至为了一尺布帛兄弟相互殴打、夺取,竟还敢说世世代代共同操持家务和劳作吗?有的人诵读诗书,持守节操,崇尚道义,听到先王的遗风而受到激励,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尊崇吗?却有人说:“那不过是他们矫饰感情罢了,这样做有什么可劝勉的呢?”我忧虑文王、武王的道统,纷乱衰败到将要无法振兴了!因此我把当世贤能的人编次成篇,写下来等待后世之人。佑,字佑之,是有道的隐士;风文彦,字彦达,母亲年老而患眼疾,他常常抱着母亲行走办事;他对兄长十分恭敬,一生从未在衣食上与兄长分异;源,字以澄,哥哥去世后以合乎礼的方式侍奉嫂子,临终时写下遗令,言辞十分厚道;会,字惟真,两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有文才,和弟弟朴非常友爱,两人都早年去世;两个媳妇卢氏、陈氏都一生守节不改;昺,字明仲,以孝顺友爱著称。《华氏义田记》【唐顺之】
义田者,其古道之遗乎?其起于古道之废乎?古有之大宗者,収族者也。义田者,其大宗之遗乎?虽然,有大宗则无义田,故义田者,其起大宗之废乎?古者,因族而立宗,族人有余财,则归之宗;不给也,则资之宗。其族人如腰膂手足之相与为一体,其财贿如津液之经纬荣灌于其间,惟其所虗则注焉,而无有乎臃肿羸乏之处,是以举族无甚贫甚富之家。而天下之为族者,莫不有宗,是以天下无甚贫甚富之人。岂非所谓人人亲其亲而天下平者哉?井田废也,而始有以赀甲于乡;宗法废也,而始有以赀甲于族。甚则有童奴厌臛肉而族人操瓢者,仁人君子恻然隠之,于是以其力之所及为之义田,以赡其族。葢犹有大宗之遗焉。然义田立而大宗之名益隐矣。要之,义田非甚厚有力之人不可以为,而宗法则百金之产亦可以相通。义田非仁人与族为体者不能以相公,而宗法虽纎啬鄙薄之嗣亦不得而相吝。是以义田之为制也狭而偏,大宗之为制也均而溥。然仁人君子其知既足以及乎此矣,卒莫有推而及乎彼者,岂古今之势然耶?抑亦以义田出于力之可以自为,而宗法非上之人为之制,则固莫能相聨属耶?何其宜及焉而莫之及也?吾友无锡华君从龙,积学好古之士也。晩举进士,不数年遂请归。其于人间事,既巳屏絶不挂意,而独不能忘族人之饱饥,乃割近郭田千畆为义田。推其逺胄自十一世祖録事君而下之子孙皆籍之,其不能自业者给口食,其婚娶槥塟给各有差,略如范氏故事。自十二世祖而上,其族疎人众,则惟视其窭甚不能就塾与过时不能嫁者、娶者、槥者、瘗者,则量助之。其管钥以付録事君宗子,而推择族人之贤者一二人专理其事,不称则易其人,而君之子孙则将别有处焉,不使分给其中。华君之为此举。其可谓仁人君子之用心矣,又能寓宗子法于其间,岂不尤为近古者乎?余是以本宗法之与义田相兴废之说而为之说,使君之知足以及乎此者,其尚益推之而及乎彼也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八
(明)贺复征 编
○记四十九【书翰】
董氏武陵集记【唐刘禹锡】
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驰可以役万景。工于诗者能之,风雅体变而兴同,古今调殊而理贯。逹于诗者能之,工生于才,逹生于明,二者还相为用,而后诗道备矣。予尝执斯评为公是,且衡而度之,诚悬乎心,黙揣羣才,钧铢寻尺,随限而尽。如是所阅者百态,一旦得董生之词,杳如搏翠屏,浮层澜,视听所遇,非风尘间物,亦犹明金粹羽,得于遐裔,虽欲勿宝,可乎?生名挺字,庶中,幼嗜属诗,晚而不衰。心源为炉,笔端为炭,鍜炼元本,雕詟羣形,纷糺舛错,逐意奔走,因故沿浊,协为新声。尝所与游,皆青云之士,闻名如卢杜,髙韵如包李,迭以章句扬于当时。末路寡徒,值余欢甚,因相谓曰:「间身以廷尉属为荆州从事,移疾罢去,幽卧于武陵,迨今四年,言未信于世,道不施于人,寓其性怀,播为吟咏。时复发笥,纷然盈前,凡五千篇,因地为目。吾子尝号知我,盍表而志之为生羽翼?」予不得譲,而着于篇,因系之曰:「诗者,其文章之藴耶?义得而言丧,故微而难能。境生于象外,故精而寡和。千里之谬,不容一毫。非有灼然之姿,可使户晓,必俟知者,然后鼓行于时。自建安距永明巳还,词人比肩唱和相发,有以朔风零雨,髙视天下,蝉噪鸟鸣,蔚在史策。国朝因之,灿然复兴,由篇章以跻贵仕者相踵而起。兵兴以还,右武尚功,公卿大夫以忧济为任,不暇器人于文什之间,故其风寖息。乐府恊律,不能足新词以度曲,夜讽之职,寂寥无纪。则董生之贫卧于裔土也,其不得于时者欤?其不试故艺者欤?」
李氏山房藏书记【宋苏轼】
译义田,是古代大道的遗留吗?还是起源于古代大道废弃之后呢?古代有大宗,是用来收聚族人的。义田,是大宗制度的遗留吗?虽然如此,有了大宗就没有义田,所以义田是否是大宗制度废弃后的产物呢?古代依据宗族建立宗法,族人有多余的财产,就归入宗族;族人财物不足,就由宗族资助。族人之间如同腰背、手足相互连接,成为一个整体;他们的财物如同津液,在身体内部循环滋养,哪里空虚就向哪里输注,不会有臃肿、瘦弱或贫乏的地方。因此全族中没有特别贫穷或特别富有的人家。天下凡是组成宗族的,没有不设宗法的,所以天下没有特别贫穷或特别富有的人。这难道不是所说的“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而天下太平”吗?井田制废弃了,才开始有人凭财产在乡里称雄;宗法废弃了,才开始有人凭财产在宗族中称雄。甚至出现童仆厌弃肉羹,而族人却拿着瓢讨饭的情形。仁人君子对此悲悯不忍,于是用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创办义田,来供养族人。这大概仍然有大宗制度的遗意。然而义田建立以后,大宗的名称反而更加隐没了。总的来说,义田不是财力十分雄厚的人不能办,而宗法制度即使只有百金的财产,也可以彼此流通。义田如果不是仁人把族人看作一体,就不能拿出来共同供养;宗法制度即使由吝啬、鄙陋、刻薄的继承人掌持,也不能彼此吝惜。因此义田这种制度狭窄而偏向一处,大宗制度则公平而普遍。然而仁人君子的见识既然足以达到这一层,最终却没有把它推广到另一层,难道是古今形势造成的吗?还是因为义田出自个人力量,可以自行办理;而宗法制度如果没有上位者制定制度,就本来不能使族人相互联结呢?为什么应当推广却没有推广呢?我的朋友无锡华从龙君,是一位积累学问、喜好古道的士人。他晚年考中进士,没过几年就请求归乡。对于世间的事务,他已经全部抛开,不再挂怀,却唯独不能忘记族人的饥饱,于是割出近城的田地一千亩作为义田。他把远房后裔,从十一世祖录事君以下的子孙都登记在册;不能凭自己的产业生活的,供给口粮;婚嫁和棺椁、安葬的费用,都按等级分别供给,大略如同范氏义田的旧例。从十二世祖以上,因为族人疏远而人数众多,只照顾那些极其贫困而不能入学的,以及婚嫁、娶妇、置棺、安葬超过时限而无力办理的人,酌量给予帮助。义田的钥匙和管理权交给录事君的宗子,再推选一两名族中贤能的人专门管理此事;如果不称职,就更换其人。至于华君的子孙,则另有安置,不让他们分取其中的供给。华君做这样的事情,可以说是仁人君子用心的体现了;又能够把宗子法寄寓其中,岂不是尤其接近古制吗?因此我根据宗法制度与义田制度相互兴废的道理,为此写下这篇文章,希望华君见识已经足以达到这一层,还能进一步把它推广到另一层吗?《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七。●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八。(明)贺复征编。○记四十九【书翰】。《董氏武陵集记》【唐·刘禹锡】片言可以说明百般意思,静坐而神驰可以役使万种景物。精于作诗的人能够做到这一点;《风》《雅》的体制虽然发生变化,兴寄却相同,古今的声调虽然不同,道理却一以贯之。通达诗理的人能够做到这一点。精工出于才华,通达出于明悟,二者彼此回环、互相发挥作用,然后诗道才算完备。我曾经依据这个评论来公正地评判诗人,并且加以衡量、裁度,确实把它悬在心中,默默揣摩各位诗人的才力,分毫、寻尺都加以衡量,随着界限而穷尽。像这样,我所阅览的作品已有百般姿态;有一天得到董生的诗篇,遥远得仿佛搏取翠色屏风,漂浮于层层波澜之上;眼睛和耳朵所接触到的,不是尘世间的事物,也如同从遥远的边裔得到明亮的金石和精粹的羽毛,即使想不把它当作珍宝,难道可以吗?董生名挺,字庶中,年幼时就喜爱作诗,晚年仍未衰减。他以心源作为熔炉,以笔端作为炭火,锻炼诗歌的根本,雕琢万物的形态;纷繁错杂的事物,随着诗意奔走;沿袭旧事而融入浑浊之气,协调成为新的声调。他曾经交游的,都是青云得志的士人;有像卢、杜那样的声名,有像包、李那样的高雅韵致,交替用诗章在当时宣扬声名。到了晚年,门徒很少,遇到我后十分欢悦,于是相互说:“近来我以廷尉属官的身份出任荆州从事,因称病离职,幽居在武陵,到现在已经四年了,言论还没有得到世人的信任,道术还没有施行于世,只好寄托自己的性情怀抱,传播为吟咏之作。时常又打开书箱,诗稿纷纷堆满眼前,总共有五千篇,于是依据所处之地来命名。” 您曾经称说了解我,何不替我作表志,使它成为后人的羽翼呢?我无法推辞,便把它写在篇末,并因此系说道:诗,是文章中深藏的内蕴吗?意义一旦得到而用言语表达,意义便会丧失,所以诗意幽微而难以写好;意境产生于物象之外,所以精微而少有知音。相差千里,只因毫厘之误。若没有鲜明卓越的才质,使人家家户户都能明白,就必定要等待知音,然后才能在当时流传开来。自建安至永明以来,词人接踵而起,彼此唱和,互相发扬,有的以朔风零雨为题材而高视天下,有的写蝉鸣鸟叫而灿然载入史册。本朝沿袭这种风气,文风灿然复兴,凭文章而升任显贵官职的人相继出现。兵乱兴起以后,崇尚武力、重视功业,公卿大夫把忧国济世作为职责,没有闲暇在文章之间品评人才,所以这种风气渐渐消歇。乐府诗虽然协和音律,却不能供应足够的新词来配曲;夜间讽诵诗文的职事,也寂寥无所记载。那么,董生贫困地卧居边远之地,是因为不合于时宜吗?还是因为没有施展他原有的才艺吗?李氏山房藏书记【宋·苏轼】
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恱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糓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弊,取之则竭。恱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才;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才分不同,而求无不获者,惟书乎?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老聃为多书。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鲁春秋;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之风雅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于是时,得见六经者,葢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于礼乐,深于道徳,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世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茍简,何哉?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余友李公择少时读书于庐山五老峯下白石庵之僧舎,公择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藏书凡九千余巻。公择既已渉其流,探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嚼其膏味,以为巳有,发于文词,见于行事,以闻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未尝少损,将以遗来者,供其无穷之求,而各足其才分之所当得,是以不藏于家,而藏于其所故居之僧舎,此仁者之心也。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惟得数年之间,尽读其所未见之书,而庐山固所愿逰而不得者,葢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庶有益乎?而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之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
仁宗皇帝飞白御书记【苏轼】
问世之治乱,必观其人。问人之贤不肖,必以世考之。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合抱之木,不生于歩仞之丘;千金之子,不出于三家之市。臣尝逮事仁宗皇帝,其愚不足以测知圣徳之所至,独私窃览观四十余年之间,左右前后之人,其大者固已光明儁伟,深厚雄杰,不可窥较;而其小者犹能敦朴恺悌,靖恭持重,号称长者。当是之时,天人和同,上下欢心,才智不同而道徳有余,功业难名而福禄无穷。升遐以来,十有二年,若臣若子,罔有内外,下至深山穷谷,老妇稚子,外薄四海,裔夷君长,见当时之人,闻当时之事,未有不稽首流涕者也。此岂独上之泽欤?凡在庭者与有力焉。太子少傅安简王公讳举正,臣不及见其人矣,而识其为人。其流风遗俗可得而称者,以世考之也。熈宁六年冬,以事至姑苏,其子诲出庆厯中所赐公端敏字二,飞白笔一,以示臣,且谓臣记之,将刻石而传诸世。臣官在太常,职在太史,于法得书,且以为:「抱乌号之弓,不若蔵此笔;保曲阜之履,不若传此书。考追蠡以论音声,不若推点画以究观其所用之意;存昌歜以追嗜好,不若因褒贬以想见其所与之人。」或藏于名山,或流于四方,凡所见者,皆当耸然而作,如望旄头之尘,而听属车之音,相与勉为忠厚,而耻为浮薄,或由此也夫。
墨妙亭记【苏轼】
熈宁四年十一月,高邮孙莘老自广徳移守吴兴,其明年二月,作墨妙亭于府第之北,逍遥堂之东,耴凡境内自汉以来古文遗刻以实之。吴兴自东晋为善地,号为山水清逺,其民足于鱼稻蒲莲之利,寡求而不争,宾客非特有事于其地者不至焉,故凡守郡者率以风流啸咏,投壶饮酒为事。自莘老之至,而岁适大水,上田皆不登,湖人大饥,将相率亡去。莘老大振廪劝分,躬自抚循,劳来出于至诚,富有余者皆争出糓以佐官,所活至不可胜计。当是时,朝廷方更化立法,使者旁午,以为莘老当日夜治文书赴期会,不能复雍容自得如故事,而莘老益喜宾客,赋诗饮酒为乐,又以其余暇网罗遗逸,得前人赋咏数百篇,为《吴兴新集》。其刻画尚存而僵仆断缺于荒陂野草之间者,又皆集于此亭。是歳十一月,余以事至湖,周览叹息,而莘老求文为记。或以谓余:凡有物必归于尽,而恃形以为固者尤不可长,虽金石之坚,俄而变坏。至于功名文章,其传世垂后,犹为差久,今乃以此托于彼,是久存者反求助于速坏,此既昔人之惑,而莘老又将深檐大屋以锢留之,推是意也,其无乃几于不知命也夫?余以为知命者,必尽人事,然后理足而无憾。物之有成,必有坏,譬如人之有生必有死,而国之有兴必有亡也。虽知其然而君子之养身也,凡可以久生而缓死者,无不用;其治国也,凡可以存存而救亡者,无不为,至于不可柰何而后巳,此之谓知命。是亭之作,否无足争者,而其理则不可以不辨,故具载其说,而列其名物于左云。
张君墨寳堂记【苏轼】
译象牙、犀角、珍珠、美玉以及各种奇异珍贵之物,能使人的耳目愉悦,却不适于实际使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以及六材,适于实际使用,但使用它们便会损耗,取用它们便会枯竭。既能使耳目愉悦又适于使用,使用它不会损耗,取用它不会枯竭;贤者和不肖者所得的,各自取决于自己的才质;仁者和智者所见的,各自随其才分而不同。人的才质和才分虽不相同,而所求没有不能获得的,难道只有书吗?孔子是圣人,他的学习也一定从读书开始。在那个时代,只有周朝掌管柱下的史官老聃藏书最多。韩宣子到鲁国以后,才见到《易》的卦象和鲁国的《春秋》;季札出使中原诸国以后,才得以听到《诗》的风、雅、颂;而楚国只有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人生在那个时代,能够见到六经的,大概没有几个,他们的学习可以说是很困难了;然而他们都熟习礼乐,深通道德,不是后世君子所能赶上的。自秦汉以来,著书的人越来越多,纸张和字形日益趋于简便,书也越来越多,世上没有地方没有书。然而学者反而越来越苟且简略,这是为什么呢?我还来得及见到一些老儒先生,他们自己说年轻时想求得《史记》《汉书》却不可得,幸而得到后,都是亲手抄写,日夜诵读,唯恐来不及。近些年,市井之人辗转摹刻,各家诸子百家的书每天流传成千上万张,学者得到书既多又容易。这样看来,他们的文辞和学术应当比古人强上数倍才是;可是后来的科举士子都把书捆束起来而不读,谈论空泛而没有根基,这又是为什么呢?我的朋友李公择年轻时在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的僧舍读书。公择离开以后,山中的人思念他,便把他居住的地方称为李氏山房,所藏书籍共有九千多卷。公择已经涉过学术的支流,探寻了它的源头,采摘剖析其中的精华和实质,咀嚼其中的精美滋味,把它们化为自己的所有,表现在文章中,体现于行事上,并因此闻名于当世。然而书本依旧是书本,未曾稍有损失;他将把这些书留给后来的人,供他们无穷的求知需要,使各人都能得到其才分所应得的东西。所以不把书藏在家中,而藏在他过去居住的僧舍里,这正是仁者的心意。我已经衰老而且多病,对世间没有什么用处,只希望在数年之间把自己尚未见过的书全部读完;庐山本来又是我想游览却一直未能去的地方,大概将要老死在那里了。若能把公择的藏书全部打开,拾取其中被遗弃的部分来补充自己,或许会有所裨益吧?公择请我写文章作记,于是我写下这番话,使后来的人知道古代君子见到书是多么困难,而今天的学者有书却不读,实在可惜。仁宗皇帝飞白御书记【苏轼】要考察一个时代的治乱,必定要看那个时代的人;要考察人的贤能或不肖,必定要结合他所处的时代来考察。孟子说:“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却不知道这个人,可以吗?”所以要评论一个人,也要考察他所处的时代。合抱的大树,不会生长在仅有一步或八尺高的小丘上;拥有千金的公子,不会出身于只有三户人家的小市集。臣曾经得以侍奉仁宗皇帝,只是臣愚昧,不足以测知圣德所达到的境界;我私下观察仁宗四十多年间身边前后的人,大体上那些人固然都光明俊伟、深厚雄杰,不可窥测比较;即使其中较次的,也还能敦厚朴实、和乐平易、安静恭敬而持重,被称为长者。当时,天与人和谐相应,上下都心怀欢悦;人的才智虽不相同,道德却有余裕;功业难以尽述,福禄无穷无尽。仁宗升遐以来,已经十二年了,无论臣子还是百姓,无论内地还是外地,下至深山穷谷中的老妇幼儿,上至四海之外的边远夷族君长,只要见到当时的人、听到当时的事,没有不叩首流泪的。这难道只是皇上的恩泽吗?凡是在朝廷任职的人也都出过力。太子少傅安简王公,名举正,臣没有来得及见到他本人,却知道他的为人。他流传下来的风尚和遗俗之所以还可以称道,是因为结合他所处的时代考察便可知道。熙宁六年冬天,我因事来到姑苏,他的儿子诲拿出庆历年间赐给王公的“端敏”二字和一管飞白笔给我看,并且请我写记,说将要把它刻在石上流传后世。臣任职于太常,职责又在太史,按法令可以为此写记,并且认为:拥有乌号弓,不如保存这支笔;保存曲阜的鞋,不如流传这篇书。考察追蠡来讨论音声,不如推究这些点画来探求仁宗书写时的用意;保存昌歜来追想嗜好,不如因这些褒贬之辞而想见仁宗所交往的人。有的藏在名山,有的流传四方;凡是看到这些遗物遗文的人,都应当肃然振作,如同仰望旄头星扬起的尘土、聆听皇帝属车的声音一样,彼此勉励做到忠厚,而以浮薄为耻,或许这就是它们的作用吧。墨妙亭记【苏轼】熙宁四年十一月,高邮人孙莘老从广德调任吴兴太守。第二年二月,他在府第北面、逍遥堂东面修建墨妙亭,搜集境内自汉代以来的古文遗刻来充实它。吴兴自东晋以来就是胜地,号称山水清幽高远;当地百姓靠鱼、稻、蒲、莲的利益便能满足,要求少而且不争斗,不是特别有事到那里去的宾客不会前往,所以历任太守大都把吟风啸咏、投壶饮酒作为日常事务。自从莘老到任,恰逢一年发生大水,上等田地全都歉收,湖州百姓大饥荒,将要相率逃亡。莘老大力开仓赈济,劝导富户分财赈民,亲自抚慰巡视,慰劳招徕都出于至诚;家中有余粮的人都争相拿出粮食帮助官府,救活的人多得不可胜数。当时朝廷正更改政治、制定法令,使者往来频繁,认为莘老应当日夜办理文书、赶赴各项期限,不可能再像往常那样从容自得;可是莘老反而更加喜欢宾客,以赋诗饮酒为乐,又利用空闲搜罗散佚的作品,得到前人的赋和诗数百篇,编成《吴兴新集》。那些刻画尚存、但倒卧断缺在荒坡野草之间的碑刻,也都收集到这座亭中。这年十一月,我因事来到湖州,周游观看,感慨叹息,莘老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有人对我说:凡是有形之物必然归于毁灭,而依仗形体来求坚固的尤其不能长久;即使金石坚硬,也很快会变坏。至于功名文章,流传后世,或许还能保存得稍久一些;如今却把它们寄托在这些容易毁坏的东西上,这就是让能够长久存在的东西反过来求助于迅速毁坏的东西。这既是古人的迷惑,而莘老又将建造深檐大屋把它们封存起来,照这个意思推论,岂不是近于不知道天命吗?我认为,知天命的人,必定先尽到人的努力,然后道理完备而无所遗憾。事物有形成,就必然有毁坏;正如人有生,就必然有死,国家有兴盛,就必然有灭亡。君子即使知道这个道理,保养身体时,凡是可以延长生命、推迟死亡的事情,没有不做的;治理国家时,凡是可以使国家存续、挽救灭亡的事情,没有不做的;直到实在无可奈何,然后才停止,这才叫知天命。这座亭子应不应该建造,没有什么值得争论的;但其中的道理不能不辨明,所以我把这番议论全部记载下来,并把亭中所列的名物写在下面。张君墨宝堂记【苏轼】
世人之所共嗜者,美饮食,华衣服,好声色而已。有人焉,自以为高,而笑之。弹琴奕棋,蓄古书法图画,客至,出而夸观之,自以为至矣。则又有笑之者曰:古之人所以自表见于后世者,以有言语文章也。是恶足好?而豪杰之士又相与笑之,以为士当以功名闻于世。若乃施之空言,而不见于行事,此不得已者之所为也。而其所谓功名者,自知効一官等,而上之至于伊吕稷契之所营,刘项汤武之所争,极矣。而或者犹不免乎笑曰:是区区者,曽何足言?而许由辞之,以为难;孔丘知之,以为博。由此言之,世之相笑,岂有既乎?士方志于其所欲得,虽小物,有捐躯忘亲而驰之者。故有好书而不得其法,则拊心呕血,几死而仅存,至于剖塜斲棺而求之。是岂有声色臭味足以移人?方其乐之也,虽其口不能自言,而况他人乎?人特以已之不好,笑人之好,则过矣。毗陵人张君希元,家世好书,所蓄古今人遗迹至多,尽刻诸石,筑室而藏之,属予为记。予蜀人也,蜀人喭曰:学书者纸费,学医者人费。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世有好功名者,以其未试之学,而骤出之于此,其费人岂特医者之比乎?今张君以兼人之能,而位不称其才,优游终歳,无所役其心智,则以书自娱。然以予观之,君岂久闲者?蓄极而通,必将大发之于政。君知政之费人也,甚于医,则愿以予之所言者为鉴。
王君寳绘堂记【苏轼】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亦聊以寓意耳。先主之雄才也,而好结牦;嵇康之逹也,而好鍜錬;阮孚之放也,而好蜡屐。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而乐之终身不厌。凡物之可喜,足以恱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书与画。然至其留意而不释,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锺繇至以此呕血发塜,宋孝武、王僧虔至以此相忌。桓玄之走舸,王涯之复壁,皆以儿戏害其国,凶其身。此留意之祸也。始吾少时尝好此二者,家之所有,惟恐其失之;人之所有,惟恐其不吾予也。既而自咲曰:「吾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画,岂不颠倒错谬,失其本心也哉?」自是不复好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而其被服礼义,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平居攘去膏梁,屏逺声色,而从事于书画。作寳绘堂于私第之东,以蓄其所有,而求文以为记。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几全其乐而逺其病也。熈宁十年七月二十日记。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
(明)贺复征 编
○记五十【图画】
风后八阵图记【唐独孤及】
物不终静,必授之以动。当纯坤用事,阴疑于阳,则飞龙战,太朴以散,圣盗并起,故戎马生,乃有力吞八荒,争截九有。大者天柱折,地维絶;小者作慝,卢山负阻,中冀上帝慿怒,下土是恤。乃眷武徳皇帝受之,始顺杀气以作兵法,文昌以命将,于是乎征不服,讨不庭,其谁佐命?曰元老,风后葢戎行之不修,则师律用爽;阴谋之不作,则凶器何恃?故天命圣者以广战术,俾悬衡于未然,察变于竒兽,握机制胜,作为阵图。夫八宫之位正,则数不愆,神不惑,故八其阵所以定位也。衡抗于外,轴布于内,风云附其四维,所以备物也。虎张翼以进,蛇向敌而蟠,飞龙翔鸟,上下其势,所以致用也。至若疑兵以固其余地,逰军以按其后,列门具将发,所以合战,弛张则二广迭举,犄角则四竒皆出,必使陷坚阵,拔深垒,若星驰天旋,雷动山破。彼魏之鹤列,郑之鱼丽,周武之熊罴,昆阳之虎豹,出匪以律,我异于是。既而图成,罇俎帝用经畧,北逐獯鬻,南平蚩尤,戡黎于版泉,省方于崆峒,底定万国,旁罗七曜,鼎成龙至,去而上僊。于是遗风冥冥,时亡而图在。呜呼!圣迹长徃,神机未昧,酌其流者,犹足以决胜九军,御侮万里。故项籍得之以霸西楚,黥布得之奄有九江,汉孝武得之攘匈奴,服瓯越,东収秽貊,西拓大夏。然则圣图幽赞,未始有涯。唐天寳中,客有为韬铃者,得其遗制于黄帝书之外篇,裂素而图之,则胜败之朕在我指掌,天地之心见于毫末。议欲献诸策府,用广武事,会天子以不战为师,无为为寳,则是图也,兴于多难,废于升平,湮沦不书盛徳,其没乃旌诸图侧,以为三皇之故事,六艺之余技云。
浄因院画记【宋苏轼】
译世人共同喜好的,不过是美食美饮、华丽衣服、悦耳的声音和美色罢了。有些人自以为高雅,便嘲笑这些嗜好。有人弹琴下棋,收藏古书法和古代图画,客人来了,就拿出来夸耀给人观看,自以为趣味高到极点。又有人嘲笑他说:古人之所以在后世显扬自己,是因为有言语文章。难道这值得喜好吗?豪杰之士又互相嘲笑这种说法,认为士人应当凭功名闻名天下。至于只施用于空泛的言语,却不能见于实际行事,那是没有办法时才做的事。他们所谓的功名,从自己知道只能做成一官半职,到上至伊尹、吕尚、稷、契所经营的事业,刘邦、项羽、商汤、周武王所争取的天下,已经达到极点了。可是还有人不免嘲笑说:这些区区小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许由把帝位推辞掉,认为它难以担当;孔丘知道天下之事,仍认为知识广大。由此说来,世上彼此嘲笑,难道有尽头吗?士人正专心追求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时,即使是微小的事物,也有人不惜捐弃生命、忘掉双亲而奔赴追求。所以有人喜爱书,却没有得到收藏书的办法,便捶胸吐血,几乎丧命而仅能生存,甚至到了挖坟掘棺来求取书籍的地步。这难道是声色气味足以改变人的性情吗?当他正以此为乐时,即使自己的嘴也说不清楚,何况别人呢?人只是因为自己不喜欢某种事物,便嘲笑别人所喜欢的东西,那就错了。毗陵人张希元,世代喜爱书籍,所收藏的古今人的遗迹极多,全都刻在石上,建造屋舍收藏起来,请我写记。我是蜀人,蜀地有句谚语说:学书法耗费纸张,学医术耗费人命。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的道理。世上有喜好功名的人,凭借尚未试验过的学问,突然把它施用于政事;这样耗费人的程度,难道只是学医者耗费人命所能相比的吗?如今张君有超过常人的才干,但官位与才干不相称,整年安闲,无事役使他的心智,于是便以读书自我娱乐。不过依我看来,张君难道会长久闲置吗?学问积蓄到极点而贯通之后,一定会在政事上充分施展出来。您既然知道治理政事耗费人力,比行医更厉害,就希望把我说的话作为鉴戒。王君宝绘堂记【苏轼】君子可以把心意寄托在事物上,却不可以把心意滞留在事物上。把心意寄托在事物上,即使微小的物品也足以成为乐趣,即使珍奇的物品也不会成为祸患;把心意滞留在事物上,即使微小的物品也足以成为祸患,即使珍奇的物品也不能带来快乐。老子说:“五色使人眼睛昏盲,五音使人耳朵聋,五味使人口味败坏,纵马驰骋、田猎游乐使人心神发狂。”然而圣人并没有废弃这四种事物,也只是姑且把心意寄托在它们上面罢了。刘备有雄才,却喜欢编结牦牛尾;嵇康通达,却喜欢打铁冶炼;阮孚放达,却喜欢给木屐涂蜡。这些事物难道有什么声色气味吗?可是他们终身以此为乐而不厌倦。凡是可爱的事物,能够使人愉悦却不足以改变人的志趣,没有比书籍和图画更好的了。然而一旦把心意滞留在它们上面而不能放下,造成的祸患就不可胜言。锺繇甚至因此吐血、掘坟;宋孝武帝和王僧虔甚至因此彼此猜忌;桓玄的走舸、王涯的复壁,都因为把它们当作儿戏而损害国家、祸害自身。这就是滞留心意于物的祸患。当初我年轻时也曾喜爱这两样东西,家里所有的书画,唯恐失去;别人所有的,唯恐他们不肯给我。后来我自嘲说:“我轻视富贵,却看重书籍;轻视生死,却看重图画,难道不是颠倒错乱、丧失本心了吗?” 从此以后,我不再喜爱那些一看便觉得可爱的东西;即使偶尔又收藏它们,后来被别人取走,也不再惋惜。譬如烟云从眼前掠过、百鸟的鸣声传入耳中,难道不欣然接受它们吗?它们离去之后,也不再挂念。因此,这两样东西常常给我带来快乐,却不能成为我的祸患。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然出身于外戚之家,却遵行礼义,学习诗书,常常与寒士相互较量。平日里他摒弃膏粱厚味,远离声色,专心从事书画。在私人宅第东面建造宝绘堂,收藏自己的书画,请我写记。恐怕他不幸像我年轻时那样陷入嗜好,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他,希望他能够保全书画带来的快乐,远离书画造成的祸患。熙宁十年七月二十日记。《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 (明)贺复征编 ○记五十【图画】风后八阵图记【唐·独孤及】事物不可能永远处于静止状态,必然会被赋予运动。当纯阴的坤卦掌管时,阴气与阳气相争,于是飞龙交战;太古的淳朴因此离散,圣人和盗贼一同兴起,所以战争发生,才有力量吞并八方、争夺九州。大的灾变是天柱折断、地维断绝;小的灾变是邪恶兴作,庐山凭借险阻自守;上天因而震怒,下界因此忧患。于是武德皇帝承受天命,开始顺应肃杀之气而制定兵法,由文昌星任命将领,于是征讨不服从者,讨伐不朝廷者。是谁辅助天命呢?是元老风后。大概军队的行动若不加整治,军法就会失误;阴谋若不能制定,凶猛的兵器又凭什么发挥作用?所以天命圣人来扩充战术,使他在事变尚未发生时建立权衡,在奇异事物中察知变化,掌握时机而取胜,制作八阵图。八宫的位置端正,数目就不会有差错,神意就不会迷乱;所以把阵势分为八个部分,是为了确定位置。衡阵在外对抗,轴阵布置在内,风阵、云阵附列在四维,是为了完备阵势。虎张开双翼向前推进,蛇面对敌人盘曲,飞龙、翔鸟使阵势上下变化,是为了发挥作用。至于用疑兵来巩固其余地,用游军来控制后方,列出各门并配置将领,都是为了会合交战;阵势一弛一张,两支广阵交替出动;形成犄角,四支奇兵全部出击,必定能够攻陷坚固的阵势、拔除深厚的营垒,如星辰疾驰、天体旋转,如雷霆震动、山岳崩裂。那魏国的鹤阵、郑国的鱼丽阵、周武王的熊罴阵、昆阳之战的虎豹阵,出兵都没有严格遵循法度,我的阵法却不同。八阵图制成以后,黄帝在宴饮之间运筹帝王之业,北方驱逐獯鬻,南方平定蚩尤,在阪泉擒获黎民,在崆峒巡视四方,最终安定万国,并以七曜为辅佐;鼎铸成而龙来迎接,他于是离去升天。此后遗留下来的风范幽微难寻,时代消逝而阵图还在。唉!圣人的遗迹虽然长久远去,神妙的机略却没有昏暗;即使只取用它流传下来的部分,也还足以在九军之中决定胜负,在万里之外抵御侮辱。所以项籍得到它,便称霸西楚;黥布得到它,便占有九江;汉孝武帝得到它,便驱逐匈奴、降服瓯越,向东收取秽貊,向西拓展大夏。这样看来,圣人的图法幽深而有助益,未曾有尽头。唐天宝年间,有个客人学习兵法韬略,在《黄帝书》的外篇中得到它的遗制,把它绘在白绢上;于是胜败的征兆都在掌握之中,天地的心意也显现在细微之处。他打算把它献给策府,以扩大军事事务;恰逢天子以不战作为用兵之道,以无为作为珍宝,于是这幅图便在多难时兴起,在太平时废弃,湮没而没有被记载来彰显盛德。它的作者便在图旁题记,以它作为三皇的旧事、六艺之外的技艺罢了。净因院画记【宋·苏轼】
余尝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噐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虽然,常形之失止于所失,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当,则举废之矣。以其形之无常,是以其理不可不谨也。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髙人逸士不能辨。与可之于竹石枯木,真可谓得其理者矣。如是而生,如是而死,如是而挛拳瘠蹙,如是而条逹遂茂,根茎节叶,牙角脉缕,千变万化,未始相袭,而各当其处,合于天造,厌于人意,葢逹士之所寓也欤?昔岁尝画两丛竹于净因之方丈,其后出守陵阳而西也,余与之偕。别长老道臻师又画两竹梢一枯木于其东斋,臻方治四壁于法堂,而请于与可,与可既许之矣,故余并为记之。必有明于理而深观之者,然后知余言之不妄。
文与可画篔筜谷偃竹记【苏轼】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虵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兎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肰。夫既心识其所以肰,而不能肰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子由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斵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则非邪?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巳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韈。”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泒近在彭城,可徃求之。韈材可萃于子矣。”书尾复冩一诗,其畧曰:“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空庭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篔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篔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篔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曽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濵千畆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晓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巻而哭失声昔。曹孟徳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
墨君堂记【苏轼】
凡人相与号呼者,贵之则曰公,贤之则曰君。自其下则尔汝之。虽公卿之贵,天下貌畏而心不服,则进而君公,退而尔汝者多矣。独王子猷谓竹君,天下从而君之,无异辞。今与可又能以墨象君之形容,作堂以居君,而属余为文以颂君徳,则与可之与君信厚矣。与可之为人也,端静而文明,哲而忠。士之修洁博习,朝夕磨治洗濯,以求交于与可者,非一人也。而独厚君如此。君又疎简抗劲,无声色臭味可以娱悦人之耳目鼻口,则与可之厚君也,其必有以贤君矣。世之能寒燠人者,其气焰亦未至若雪霜风雨之切于肌肤也,而士鲜不以为欣戚,丧其所守。自殖物而言之,四时之变亦大矣,而君独不顾。虽微与可,天下其孰不贤之?然与可独能得君之深,而知君之所以贤。雍容谈笑,挥洒奋迅,而尽君之徳;稚壮枯老之容,披折偃仰之势,风雪凌厉以观其操,崖石荦确以致其节。得志遂茂而不骄,不得志瘁瘠而不辱。羣居不倚,独立不惧。与可之于君,可谓得其情而尽其性矣。余虽不足以知君,愿从与可求君之昆弟子孙族属朋友之象,而藏于吾室,以为君之别馆云。
张忠定公画像记【刘球】
译我曾经谈论绘画,认为人、禽鸟、宫室、器物都有固定的形状。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然没有固定形状,却有固定的道理。固定形状画错了,人人都知道;固定的道理表现得不恰当,即使懂得绘画的人也有不知道的。所以凡是能够欺骗世人而取得名声的人,必定会依托于那些没有固定形状的事物。即便如此,固定形状画错了,只局限于所错的部分,不能损害全体;若固定的道理表现不当,就会使全幅画都被废弃。正因为它们的形状没有固定样式,所以它们的道理更不能不谨慎把握。世上的画工,有的能够把形状曲尽其妙,但至于其中的道理,若不是高士逸人便不能辨别。文与可对于竹、石、枯木,真可以说是领会了其中的道理。他们如此生长,如此死亡,如此蜷曲瘦削,如此舒展茂盛;根、茎、节、叶,芽、角、脉、纹,千变万化,从来没有彼此重复,却各自恰当地处在应有的位置,合乎天然造化,满足人的审美,大概正是通达之士寄托心意的地方吧?从前我曾在净因寺的方丈室画过两丛竹子;后来文与可出任陵阳太守,向西赴任,我与他同行。临别时,长老道臻法师又在东斋画了两枝竹梢和一株枯木。道臻正在法堂治理四壁,便向文与可请求题画;与可已经答应了,所以我一并为此写记。一定要有明白其中道理并深入观察的人,才会知道我的话没有虚妄。文与可画篔筜谷偃竹记【苏轼】竹子刚开始生长时,不过是一寸长的嫩芽,但竹节和竹叶已经具备了。从像蝉腹蛇鳞那样细小的形态,直到像拔出的剑一样直上十寻高,都是它一生长就具有的。如今画竹的人却一节一节地画,一片叶一片叶地堆叠,这样画出来还算是竹子吗?所以画竹一定要先在胸中形成完整的竹子形象,拿笔时仔细观察,看到自己想画的竹子,便立即起身追随眼前的形象,挥笔一气直下,追赶所看到的竹子,就像兔子跃起、鹘鸟俯冲一样;稍一放松,它就消失了。这是与可教我的方法。我不能做到这样,但心里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既然心里知道其中的道理,却不能照着做到,是内心和外在不一致,心与手不能相应,是没有学习的过错。因此,凡是心中有所见,却操持得不熟练的人,平日自认为看得明白,临到事情发生时却忽然丧失了它,难道只有画竹如此吗?子由作《墨竹赋》送给与可,说:“庖丁解牛,是厨师的事;但养生的人从中取法。轮扁斫轮,是木匠的事;但读书的人从中得到启发。”如今先生把自己的道理寄托在这竹子上,我认为其中有道,难道不对吗?子由从未画过竹,所以只能领会其中的意思罢了;像我这样的人,难道只是领会了意思,还领会了方法吗?与可画竹,起初并不把自己的画看得珍贵,各地有人拿着白绢来请求他作画,脚步都快要相互踩着门槛了。与可厌烦了,把白绢扔在地上骂道:“我将拿它来做袜子。” 士大夫把这件事传开,作为谈资。等到与可从洋州回来,而我正在徐州任职时,与可写信送给我说:“近来我对士大夫说,我的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以到那里去求取。做袜子的材料可以在您那里聚集起来了。” 信的末尾又写了一首诗,大意说:“打算拿一段鹅溪绢,扫出寒竹梢头万尺长。” 我对与可说:“竹子长达万尺,应当用二百五十匹绢;我知道您已经厌倦笔砚,只是想得到这些绢罢了。”与可无言以答,便说:“我的话说错了,世上哪里有万尺长的竹子呢?”我于是把它落实下来,写诗回答他:“世间也有千寻高的竹子,月亮落下时,它的影子就有这么长。”与可笑着说:“苏先生善于辩论倒是善于辩论,可是二百五十匹绢,我将拿来买田养老了。”于是把他所画的《篔筜谷偃竹》送给我,说:“这竹子只有几尺长,却有万尺的气势。”篔筜谷在洋州,与可曾让我作《洋州三十咏》,篔筜谷是其中之一。我的诗说:“汉川的修竹便宜得像蓬草,斧头什么时候曾饶过竹笋呢?料想那清贫而贪吃的太守,渭水边千亩竹林早已装在胸中。”这一天与可正和他的妻子在谷中游览,烧竹笋作早饭,打开信匣得到这首诗,笑得喷饭,饭粒洒满了桌案。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在陈州去世。这年七月七日,我在湖州晒书画,看见这幅竹子,面对废卷失声痛哭。曹孟德祭奠桥公的文章中有“车过腹痛”的话,我也把与可往日戏谑谈笑的话记下来,用来说明与可和我亲密深厚、毫无隔阂到了这样的程度。墨君堂记【苏轼】凡是人们彼此称呼,尊贵的便称作公,贤能的便称作君;再往下便称尔、汝。即使贵为公卿,如果天下人表面畏惧而内心不服,进见时称君称公,退下后称尔称汝的人也很多。唯独王子猷称竹子为君,天下人也跟着称竹为君,没有不同意见。如今与可又能用墨画出竹子的形貌,建堂让竹子居住,并请我写文章来颂扬竹子的德行,可见与可同竹子的情谊确实深厚。与可的为人,端庄安静而文雅明达,聪明而忠诚。士人中修养高洁、博学多闻,早晚磨炼洗涤自己、希望与与可交往的人,不止一个;可是与可唯独这样深厚地对待竹子。竹子又疏朗简约、挺拔刚劲,没有声色气味可以娱悦人的耳目鼻口,因此与可厚待竹子,一定是认为竹子贤能。世上能够使人寒暖得失的人,其气势还没有达到霜雪风雨那样切肤的程度,但士人很少有不因此喜怒、丧失操守的。从草木自身来说,四时变化也很大,但竹子独自不顾这些。即使没有与可,天下难道有谁不认为竹子贤能吗?然而只有与可深刻领会了竹子,知道竹子为什么贤能。他从容谈笑,挥笔迅疾,把竹子的德行全部表现出来;竹子幼嫩、壮盛、枯老的形态,披折、偃仰的姿势,以及在风雪凌厉中显示的操守、在崎岖崖石间表现的节操,全都画了出来。竹子得志时便茂盛,却不骄傲;不得志时便枯瘦,却不受辱。群居时不倚靠别人,独自挺立时也不恐惧。与可对于竹子,可以说是把握了它的真情,穷尽了它的本性。我虽然不足以真正了解竹子,却愿意跟随与可,寻求画出竹子的兄弟子孙、同族亲属和朋友的形象,收藏在我的屋中,把它作为竹子的别馆。张忠定公画像记【刘球】
古之君子,身没而烈与光岳俱存者,其浩然之气致乎逺也。善养是气,如乖崖先生张忠定公,葢尤古人中名实之著者乎?公之贤于人者,非有所外倚也,能不动心而已。夫名人所欲争也,魁士举以先有徳而不居,公之心岂名可动乎?色人所好也,纳二处子,劝怀归者以娶而不御,公之心岂色可动乎?仓卒之处,人所难处也,遇众乱卒拥拜嵩呼,亦下马望京师呼拜以息其哗,公之心岂仓卒之变可动乎?推其志之所操,精神之所存,虽坚如层城不足言固,众如三军不足言勇,巨如九鼎不足言重。故身遏蜀乱,廷抑丁谓之奸,畧无一毫难色者,心有定而浩然充极其体者为之也。气足有为,故其政之严者恕,平者果,敏者详,惠者信,无施不宜,亦其作于心者不能害之尔。公于淳化、咸平中两治蜀,蜀人始而畏之,中而安之,终而思之。及闻其没也,拥其像哭之,又为祠祀之,久而不衰。岂惟蜀哉?至今天下有志于古之士,犹皆仰其风。公之光及后世而不冺,得非其浩然者所致欤?公濮州人,讳咏,字复之,仕至工部尚书,其事迹具史,其传诵在士大夫。球素慕公为人,及使蜀,谒公与秦守李冰、汉守文翁所合为三公庙者,退得公像于公同姓生諌,不知为公家藏本耶?抑其受蜀人者耶?然考公手讃及赵翰林孟俯拜观书,足信为当时所传,遂命工书善绘者临摹上石,期与世之景先哲者共观仰焉。乃记而系以诗曰:
于粲!我公宣烈于世,有定者,心无馁者,气惟心克一,厥气是充。施徳,徳茂;施业,业崇。既文而武,亦严而循。推来遡徃,如公几人?公立朝廷,憸谀敛迹。公来蜀,方坐轸乱,略蜀人怀公如怀考妣。汉、秦二守,罔克专美。愿被余休,四海一词,树兹穹誉。公实我师,我秩蜀礼,拜公寝堂。载考厥像,玄冠褐裳,翼翼有容,晔晔有讃。浩然气象,越世想见。欲廸来观,爰寿于石,系之以辞,永昭令徳。
滕王阁图记【卢柟】
柟少闻南昌当吴楚雄镇,而滕王阁则俯瞰西江,延引瓯越,瑰琦絶伟,为东南楼观第一。及读王韩所为赋诸,所称引益竒,常自语以为当及壮逰徃视造物之妙于所谓滕王阁者。庚子岁,柟坐佣奴事系狱,秋九月,廵按监察御史樊公白其寃,平反。明年,殷公追寘之大辟,由是愈益锢其身,不得之南昌观滕王阁矣。戊申,山东石公以名进士治浚,加恩囚儽,柟法少寛,因市诸所蓄故物,得画一巻曰《滕王阁图》。自阁道始,傍逹连房阿观,旋室■〈女便〉轩,离檐荷楶,戢孴翔翥于霄汉之上,怪石幽筱,危松苍然护暎,屏障俱点缀人物山水图书象态呈露,咸极巧丽。独恨僮奴数辈不可役使,使黄衣客兀然吹笛,无声焉尔。阁阴穹山崭嵓,横碧黛緑腾赴环抱,流泉瀐沃,会为洲潏,石衣蓱藻委靡,悠然而可赏者,是诚天作地藏,以助兹阁为天下伟观者也。于是抚巻慌忽若失缧绁,栩栩乎若驭云軿而超越江汉,飘飘乎若遗浮埃之表,搏扶摇而游览于阊阖也。乃知曩昔王韩所为文赋不诬,而柟亦得覩所谓滕王阁者,窃偿其私愿焉。夫滕王阁,柟未之见,所传图画又未知真得肖其形与否,今遽喜跃为庆幸如是。设使柟诚得一凭览尽江南临观之美,即当乗元气游六合,灏乎长徃,与世相弃,岂直今日茍活为僇囚,依圜墙溲厕而已耶?柟幽拘多感,每戍卒更飜至,则道故旧事,或曰某游宦业美,田蚕园宅今丘墟矣;或曰某见其服舆刀鼎竒器在若州县葢售之也;或曰噫,某死矣,其子孙不能享有,富贵穷且丐也。嗟乎,柟待罪七载,视犹瞬息,斯世已有陵谷变迁之意,而滕王阁独淹蔑吾庐,无闻于缙绅士大夫,是不几昧于天道徃来消息盈缩之理与?假令斯画为庸人有,不过资覆瓿之具,抑安知是图清淑之灵于柟无御,而吾烛物之智不见。晦于滕王阁也。龙川孟君思才儁豪爽,尤深画理。于柟龆龀友善,因持轴语之曰:“是宜与君。”即柟不幸死,君可日哦其下,以慰吾滕王阁之思。幸而见原则,吾与君观天下形胜,登会稽,涉彭蠡,泝洞庭,越衡阳,临汉水,以望方城,猎云梦,窥荆门,下岷江,还行淮海之间,貙鼠所邻,蛇龙所居,厯幽显﨑岨之观,以求所谓滕王阁者,周章而徧览之。柟虽驽蹇,尚能为君歌咏其事,旧所藏图画,乌足为之羡叹乎?因戒之曰:“去汝好适孟君家,待吾考订,姑作记与汝别。”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
(明)贺复征 编
○记五十一【花鸟】
养竹记【唐白居易】
译古代君子,死后仍使功烈和光辉与山岳一同长存,是因为他的浩然之气流传得深远。善于培养这种浩然之气的人,像乖崖先生张忠定公,大概是古人中名实尤其显著的人吧?张公胜过常人的地方,并不依靠外在条件,只在于能够不为外物动心罢了。名声是人们所想争夺的,科举魁首都因为先有德行而不把名声据为己有,张公的心难道会被名声动摇吗?美色是人们所喜爱的,他收纳两个女子,却劝说想要归家的客人娶她们而不亲近,张公的心难道会被美色动摇吗?仓促混乱的处境,是人们难以应付的;他遇到一群叛乱士卒拥立他、环绕高呼万岁,也只是下马面向京师呼拜,以平息他们的喧哗,张公的心难道会被仓促的变故动摇吗?推究他所操持的志向和精神所在,即使坚固如重重城墙也不足以说他坚定,即使人数多如三军也不足以说他勇敢,即使巨大如九鼎也不足以说他厚重。所以他亲自遏制蜀地叛乱,在朝廷上压制丁谓的奸邪,丝毫没有为难之色,是因为他的心有定见,浩然之气充满全身而造成的。气充足便能够有所作为,所以他的政令严厉却有宽恕,平和却有果断,敏捷却又周详,仁惠却又守信,没有一项施行不合宜,也都是因为内心的正气使他不受损害。张公在淳化、咸平年间两次治理蜀地,蜀人开始畏惧他,中途安定于他,最终思念他。等到听说他去世,蜀人拥着他的画像哭泣,又为他建祠祭祀,长久而不衰。难道只有蜀地如此吗?直到今天,天下有志于古道的人,仍都仰慕他的风范。张公的光辉影响后世而不磨灭,难道不是浩然之气所造成的吗?张公是濮州人,名咏,字复之,官至工部尚书;他的事迹详载于史书,士大夫中也流传诵说。我一向仰慕张公的为人,等到出使蜀地,拜谒张公与秦守李冰、汉守文翁合祀的三公庙;退下后,在张公同姓的张生谏那里得到一幅张公画像,不知是张公家中收藏的原本,还是蜀人传来的呢?然而考察画像上张公亲手题写的赞语以及赵翰林孟俯拜观时所写的文字,足以相信它是当时流传的作品,于是命令善书善画的工匠临摹并刻在石上,希望与世间景仰先贤的人共同观看瞻仰。于是写下这篇记,并系诗说道:光明灿烂啊!我公的功烈宣扬于世;心有定见,内心不气馁,浩然之气只因心志专一而充满。施行德政,德行便茂盛;施展事业,事业便崇高。既有文才又有武略,既严厉又宽厚。推究现在,追溯过去,像我公这样的人能有几个?我公立于朝廷,奸邪谄媚之人都收敛行迹;我公来到蜀地,正值蜀地遭受动乱,蜀人稍稍安定便怀念我公,如同怀念父母。汉、秦两位太守,都不能独自占有全部美名。愿承受我公余下的恩泽,四海同声赞颂,树立这崇高的声誉。我公实在是我们的老师,我按蜀地礼仪,拜谒公的寝堂。又考察公的画像,只见玄色冠、褐色衣,仪容恭敬,题赞光明灿烂。浩然之气的形象,超越时代仍可想见。为了引导后来观看的人,于是把它刻在石上,又系以辞,使美好的德行永远显明。滕王阁图记【卢柟】我年轻时听说南昌是吴楚之间雄伟的重镇,而滕王阁俯瞰西江,延伸连接瓯越,瑰丽奇伟,是东南楼台中第一等的建筑。等到读到王勃、韩愈所作的赋文,其中称述描写更加奇异,我常常对自己说,等到壮年一定要远游前往,亲眼看看造物主在所谓滕王阁那里创造的奇妙景观。庚子年,我因佣奴之事获罪下狱;秋九月,巡按监察御史樊公为我申明冤屈,予以平反。第二年,殷公又追究此事,把我置于死刑之地;因此我的身体更加被禁锢,不能到南昌观看滕王阁。戊申年,山东石公以名进士身份治理浚县,施恩于囚犯,法网对我稍稍宽松;我便出售所收藏的旧物,得到一卷画,名为《滕王阁图》。画面从阁道开始,旁边通达相连的是房屋、楼阁、回廊、轩榭,曲折的房室和轩窗,高低错落的屋檐和荷柱,聚集飞舞在霄汉之上;怪石幽竹,苍翠的高松相互遮映;屏风、障壁上都点缀着人物、山水、图书,形态一一呈现,无不极其精巧华丽。唯独遗憾的是有几个僮奴不能役使,只让一个穿黄衣的客人呆呆地吹笛,除此之外没有声音。阁后山势高拱,岩石峭拔;横亘的青碧山色盘旋环抱,流泉灌注汇聚成洲渚水湾,石上长着萍藻,委婉披拂;那悠然可赏的景色,确实是上天创造、大地珍藏,用来帮助这座楼阁成为天下壮观的景物。于是我抚摸画卷,恍惚得像已经脱离囚禁,活泼轻快得像驾着云车超越江汉,飘飘然像离开尘世之外,乘着扶摇上升,游览于天门。我才知道从前王勃、韩愈所作的文章赋文并没有欺骗我,而我也得以看见所谓滕王阁,暗中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滕王阁我从未亲眼见过,所传的图画又不知道是否真的肖似它的形貌;如今我却突然如此欢喜跳跃,感到庆幸。假如我真的能够登临一览江南临水楼台的美景,就应当乘着元气游遍六合,浩浩荡荡地长久远行,与世俗相弃,难道还只是像今天这样苟且活着,作为受辱的囚徒,依靠着围墙、厕所而已吗?我被幽禁拘束,感触很多;每当值守的士卒轮换到来,便谈起往日旧事:有人说某人过去出游做官,事业美满,如今他的田地、蚕桑、园宅已经成为废墟;有人说某人曾见到的衣服、车舆、刀鼎奇器,如今在某州某县,大概都已被卖掉;有人说,唉,某人已经死了,他的子孙不能享有遗产,富贵尽失,穷困到要乞讨。唉,我获罪拘禁七年,看起来仍像一瞬间;这个世间已经显现出山陵谷地变迁的意味,而滕王阁却独自湮没,连缙绅士大夫也没有听闻,难道这不是几乎昧于天道往来、消长、盈缩的规律吗?假如这幅画落在庸人手中,不过是用来覆盖瓦瓮的材料,他哪里知道这幅图画清美淑秀的灵气对我没有抵御,而我观察事物的智慧也未必看不见其中的深意。我对于滕王阁的了解就这样昏暗不明。龙川孟君思才俊秀豪爽,尤其深通画理。他从小便与我友善,因此我拿着画轴对他说:“这幅画应当送给您。”即使我不幸死去,您也可以每天在它下面吟哦,以慰藉我对滕王阁的思念。假如幸运地活着见到太平,我将和您一起观看天下的形胜,登上会稽山,渡过鄱阳湖,逆流而上游览洞庭湖,越过衡阳,登临汉水,远望方城,游猎云梦,窥视荆门,下行岷江,再回来行走在淮海之间,遍历貙鼠出没、蛇龙居住之地,观览幽暗与显明、崎岖与险阻的景色,以求见到所谓滕王阁的胜景,周游各处而遍览天下。我虽然愚钝跛弱,还能为您歌咏这些事情;从前所收藏的图画,哪里值得因此羡慕感叹呢?于是告诫它说:“去吧,送到孟君家中,等我考订之后,暂且写一篇记,与你告别。”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十 (明)贺复征编 ○记五十一【花鸟】养竹记【唐·白居易】
竹似贤,何哉?竹本固,固以树徳,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思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树之为庭实焉。贞元十九年春,居易以拔萃选及第,授校书郎,始于长安求假居处,得常乐里故闗相国私第之东亭而处之。明日屦及于亭之东南隅,见丛竹于斯,枝叶殄瘁,无声无色。询乎闗氏之老,则曰:“此相国之手植者,自相国捐馆,他人假居,繇是筐篚者斩焉,篲帚者刈焉,刑余之材,长无寻焉,数无百焉。又有凡草木杂生其中,菶茸荟蔚,有无竹之心焉。”居易惜其尝经长者之手,而见贱俗人之目,翦弃若是,本性犹有,乃芟翳荟,除粪壤,疏其间,封其下,不终日而毕。于是日出有清阴,风来有清声,依依然,欣欣然,若有情于感遇也。嗟乎!竹,植物也,于人何有哉?以其有似于贤,而人犹爱惜之,封植之,况于眞贤者乎?然则竹之于草木,犹贤之于众庶。呜呼!竹不能自异,惟人异之;贤不能自异,惟用贤者异之。故作养竹记,书于亭之壁,以贻其后之居斯者,亦欲以闻于今之用贤者云。
伐树记【宋欧阳修】
署之东园久茀不治,修至始辟之,粪瘠溉枯,为蔬圃十数畦,又植花果桐竹几百本。春阳既浮,萌者将动,园之守启曰:“园有樗焉,其根壮而叶大,根壮则梗地脉,耗阳气,而新植者不得滋;叶大则阴翳蒙碍,而新植者不得畅以茂。又其材拳曲臃肿,踈轻而不坚,不足养,是宜伐,因尽薪之。”明日,圃之守又曰:“圃之南有杏焉,几其根庇之广可六七尺,其下之地最壤腴,以杏故,特不得蔬,是亦宜薪。”修曰:“噫!今杏方春且华,将待其实,若独不能损数畦之广为杏地耶?因勿伐。”既而悟且叹曰:“吁!庄周之说曰:‘樗栎以不材终其天年,桂漆以有用而见伤夭。’今樗诚不材矣,然一旦悉翦弃,杏之体最坚密美泽可用,反见存,岂才不才各遭其时之可否邪?”他日客有过修者,仆夫曳薪过堂下,因指而语客以所疑。客曰:“是何怪耶?夫以无用处无用,庄周之贵也;以无用而贼有用,乌能免哉?彼杏之有华实也,以有生之具而庇其根,幸矣。若桂漆之不能逃乎斤斧者,葢有利之者在死,势不得以生也,与乎杏实异矣。今樗之拥肿不材,而以壮大害物,其见伐诚宜尔。与夫才者死、不才者生之说,又异矣。凡物幸之与不幸,视其处之而已。”客既去,修然其言而记之。
木假山记【苏洵】
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汨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几百年,而其激射啮食之余,或髣髴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逺斧斤,而荒江之濆,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予家有三峯,予每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梁栋而不伐,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感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峯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峯。二峯者,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峯,而岌肰决无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庭莎记【陈师道】
介清思堂中谋亭之间隙地,其纵十八步,其横南八步,北十步。以人迹之罕践,有莎生焉。守护之卒,皆疲癃者,芟薙之役,劳于夏畦。葢是草耐水旱,乐延蔓,虽拔心陨叶,弗之絶也。予既恱草之蕃庑,而又悯卒之勤瘁。思唐人赋咏间多有种莎之说,且兹地宛在崇堞,车马不至,弦匏不设,柔木佳卉杂于丰草,非是草也,无所宜焉。于是傍西墉,画修径,布武之外,悉为莎场。分命驺人,散分増殖,凡三日乃备。援之以丹楯,漑之以甘井。光风四泛,纎尘不惊。嗟夫,万彚之多万情之广大,含元气细入无间,罔不禀和,罔不期适。因乘而晦,用其次区别而显仁,措置有罔生成有术,失之则斁,获之则康。兹一物也,从可知矣。乃今遂二性之域,去两伤之患,偃藉吟讽,无施不谐。然而人所好尚,世多同异。平津客馆□□马廐,东汉学舍间充园蔬,彼经济所先,而污隆匪□。矧兹近玩,庸冀永年,是用刋辞琬珉,庶通贤君子□□留意。傥与我同好,庶几不翦也。
东都西浦,国宁观古楠记【陆游】
译竹子像贤人,为什么呢?竹根牢固,牢固可以树立德行;君子看见它的根,就想到善于建立根基而不可动摇的人。竹性挺直,挺直可以立身;君子看见它的性情,就想到立身中正而不偏倚的人。竹心空虚,空虚可以体悟大道;君子看见它的内心,就想到善于应事而虚心接纳的人。竹节坚贞,坚贞可以立定志向;君子看见它的竹节,就想到砥砺名节品行、无论平安险难都始终如一的人。正因为如此,君子大多把竹子种在庭院中作为观赏之物。贞元十九年春天,我白居易通过拔萃科考试登第,被授予校书郎,开始在长安寻找租住的地方,得到常乐里已故关相国私人宅第东面的亭子居住。第二天,我走到亭子的东南角,看见这里有一丛竹子,枝叶枯败,没有声息,也没有光彩。我向关氏的老人询问,他说:“这是相国亲手种的竹子。自从相国去世,别人租住这里,竹子便被用来编筐、编篓,制作扫帚的就砍去;剩下的枝条,长的不过十尺,数目也不到一百棵。又有各种杂草木混生其中,繁茂拥挤,仿佛存心要使这里没有竹子。”我怜惜它曾经经过长者的手,却在俗人的眼中被轻贱,竟被剪伐弃置到这种地步;但它的本性还在,于是砍除遮蔽的杂草,清除粪土污泥,疏通竹丛之间,培土封固竹根,不到一天便完成了。从此以后,太阳出来便有清凉的树荫,风吹来便有清越的声响,竹子柔顺依依、欣欣向荣,仿佛有感于知遇之情。唉!竹子不过是植物,对于人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它有类似贤人的地方,人们尚且爱惜它、培土种植它,何况真正的贤人呢?那么,竹子对于草木,正如贤人对于普通百姓。唉!竹子不能自己显出与众不同,只能由人来使它显异;贤人不能自己显出贤能,也只能由任用贤人的人来使他显异。因此我写下《养竹记》,把它记在亭子的墙壁上,留给后来居住在这里的人,也希望让今天任用贤人的人听到这个道理。官署东边的园子长久荒芜,没有治理。我到任后才开辟它,给贫瘠的土地施肥,灌溉枯槁的植物,建成十多畦菜圃,又种了几百株花木、果树、梧桐和竹子。春日阳气已经升起,萌芽的植物将要生长,园子的守吏报告说:“园中有一棵樗树,根很粗壮,叶子很大。根粗壮便会阻塞地脉,耗损阳气,使新种的植物不能得到滋养;叶子大便会形成浓荫遮蔽,使新种的植物不能舒展茂盛。而且它的木材弯曲臃肿,疏松轻脆而不坚实,不足以培养利用,应该砍掉,于是把它全部砍作柴薪。”第二天,菜圃的守吏又说:“菜圃南边有一棵杏树,它的根荫覆盖的地方大约有六七尺宽,树下土地最为肥沃,却因为杏树而不能种菜,这也应该砍作柴薪。”我说:“唉!现在杏树正值春天,况且正在开花,将来还要结果,难道不能牺牲几畦菜地的面积给杏树吗?”于是没有砍它。后来我醒悟并叹息说:“唉!庄周说过:樗树、栎树因为没有材用而终享天年,桂树、漆树因为有用而受伤夭折。如今樗树确实没有材用,然而一旦全部砍掉;杏树的木质最坚密美好而且有用,反而得以保全,难道是有才与无才各自遭遇时势的可与不可吗?”有一天,有位客人拜访我,仆人拉着柴薪从堂下经过,我便指着柴薪,把自己的疑惑告诉客人。官署东边的园子荒芜已久,没有治理,欧阳修到任后才开辟它:给贫瘠的土地施肥,给干枯的土地浇水,整理出十几畦菜地,又栽种了几百株花木、果树、梧桐和竹子。春日的阳气已经升起,萌芽的植物将要萌动,园子的守园人启禀说:“园中有一棵樗树,它的根很粗壮,叶子很大。根粗壮,就会阻塞地脉,耗损阳气,使新栽的植物不能得到滋养;叶子大,就会形成浓阴,遮蔽阻碍阳光,使新栽的植物不能舒展生长。况且它的木材弯曲畸形、臃肿不直,疏松轻软而不坚硬,不值得培养,应该砍掉,于是把它全都砍来当柴烧。”第二天,菜圃的守园人又说:“菜圃南边有一棵杏树,它的根所覆盖的范围大概有六七尺宽;树下的土地最为肥沃,因为有这棵杏树,偏偏不能种菜,这也应该砍来当柴烧。”欧阳修说:“唉!如今杏树正值春天,况且正在开花,还要等它结果,难道就不能从十几畦菜地中单独拨出一些地方作为杏树生长之地吗?”于是没有砍掉它。后来欧阳修有所领悟,便叹息说:“唉!庄周曾说:‘樗树和栎树因为没有用处,得以终享它们的自然寿命;桂树和漆树因为有用,反而受到伤害而夭折。’如今樗树确实没有什么用处,然而一旦就把它全部砍掉抛弃;杏树的木质最坚密,纹理美好而有光泽,可以派上用场,反而被保留下来,难道有才与无才,都会各自遭遇时势对它们的取舍吗?”后来有一天,有客人来拜访欧阳修,仆人拉着柴薪从堂下经过,欧阳修便指着柴薪,把自己对此事的疑惑讲给客人听。客人说:“这有什么奇怪呢?把无用之物放在无用之处,正是庄周所赞美的;但凭借无用而损害有用之物,怎么能免于被砍伐呢?那棵杏树有花有果,凭借自身生长的条件荫护它的根,已经算幸运了。至于桂树、漆树不能逃脱斧头,大概是因为它们的利益在于死亡,形势使它们不能靠生长存活,这和杏树结果实不同。如今樗树臃肿而没有材用,又凭借粗壮高大来妨害其他植物,它被砍伐确实应该。至于有才者死亡、无才者生存的说法,也与此不同。凡是事物幸运还是不幸,只看它处在什么位置罢了。”客人离去后,我认为他说得对,便记下了这件事。木假山记【苏洵】树木生长,有的刚发芽便夭折,有的长到合抱便早死。幸运地长到可以做栋梁的,就会被砍伐;不幸地被风拔起、被水冲走的,有的折断,有的腐烂。幸运地没有折断、没有腐烂的,又会被人认为有材用而遭受斧斤之患。最幸运的,是在急流沙滩之间漂泊沉没、埋没数百年而无人知晓;等到它被水流冲击、侵蚀之后,偶然显出仿佛山的形状,便被好事者取走,强行把它作为假山。这样以后才可以脱离泥沙,远离斧斤。然而荒江水滨有多少这种木头,既没有被好事者看见,反而被樵夫野人当作柴薪的,哪里数得过来?所以在最幸运的木头中,又存在不幸的木头。我家有一座三峰木假山,我每次想到它,便怀疑其中是不是有命数存在。它发芽而没有夭折,长到合抱而没有早死;足以做梁栋却没有被砍伐;被风拔、水漂却没有折断腐烂;没有折断腐烂又没有被人当作材木使用而遭斧斤;从急流沙滩之间出来又没有被樵夫野人当柴薪;经历这一切,后来才得到今天的境地,这个道理似乎不可能是偶然的。然而我喜爱它,不只是喜爱它像山,而且还有所感慨;不只是感慨,而且还有所敬意。我看见中峰高大雄伟,蹲踞舒展,神情气势端庄厚重,仿佛有足以使旁边两峰服从它的力量。两座侧峰庄重严整、峭拔刻削,令人凛然不敢侵犯;虽然它们的气势屈服于中峰,却高耸挺立,绝没有阿谀依附的意思。唉,这难道不值得敬重吗?这难道不值得有所感慨吗?庭莎记【陈师道】介于清思堂和谋亭之间有一块空地,纵长十八步,横向南面八步、北面十步。因为很少有人走过,便长出了莎草。守护这里的士卒都是衰弱年老之人,除草的劳作,比在夏日田畦中劳动还辛苦。这种草大概耐水耐旱,喜欢蔓延,即使拔掉根心、枯落叶子,也不能把它彻底除尽。我既喜爱莎草繁茂,又怜悯士卒劳苦憔悴。想到唐人诗赋中多有种植莎草的说法,而且此地正处在高大的城墙之中,车马不能到达,也没有弦乐器和笙箫,柔软的树木、美好的花卉杂生在丰茂的草丛中;如果不是这种草,便没有什么适宜生长的了。于是靠着西墙,划出一条小路,除去道路以外,全都作为莎草地。分别命令骑卒分散栽种繁殖,三天才全部完成。用红色的盾牌围护它,用甘甜的井水灌溉它。和风四面吹来,连细尘也不受惊动。唉,万物种类繁多,万物情态广大,包含的元气细微地进入无间,没有什么不承受和气,没有什么不希望适宜。顺应时势而隐晦,利用不同的区别而显明仁爱;安排布置自有方法,生成万物自有规律,违背它就会败坏,顺应它就会安康。由这一种草,也就可以推知了。如今终于使两种性质各得其所,消除了两方面受伤害的忧患,躺卧休息、吟咏讽诵,无不和谐。然而人的爱好崇尚,世人往往有同有异。平津侯的客馆【缺字】马厩,东汉的学校间或充作园圃种蔬菜;那些以经营治理为先,而兴衰却并不【缺字】。何况这是眼前的赏玩之物,只希望它能长久存在,所以刻写这篇文字于美玉之上,希望贤德君子【缺字】留意。倘若与我有同样的爱好,或许就不会把它剪除。东都西浦,国宁观古楠记【陆游】
予在成都,尝以事至沉犀,过国宁观,有古楠四,皆千歳木也。枝扰云汉,声挟风雨,根入地不知几百尺,而阴之所庇,车且百两。正昼日不穿漏,夏五六月,暑气不至,凛如九秋。成都固多盛木,然莫与四楠比者。予葢爱而不能去者弥日。有石刻立庑下,曰:「是仙人蘧君手植。」予叹曰:「神仙至人手之所触,气之所呵,羸疾者起,盲瞶者愈,荣盛枯朽,而金玉瓦石不难,况其亲所培植哉!」久而不槁不死,固宜。欲为作诗文,会多事不果。尝以语道人蘧昌老真叟,以为恨。既去蜀三年,而昌老以书万里属予曰:「国宁之楠几伐以营缮,郡人力全之,仅乃得免,惧卒不免也。君为我终昔意。」予发书,且叹且喜。夫勿剪憇棠,恭敬桑梓,爱其人及其木,自古已然。姑以蜀事言之,则唐节度使取孔明祠栢一小枝为手板,书于图志,今见非诋。蒋堂守成都有美政,止以筑铜壶阁伐江渎庙一木,坐謡言罢,亦书国史。且王建、孟知祥父子专有西南,穷土木之侈。沉犀近在国城数十里间,而四楠不为当时所取,彼犹有畏而不敢者,况今圣主以恭俭化天下,有夏禹卑宫室、汉文罢露台之风。专阃方面,皆重徳伟人,岂其残灭千歳遗迹,侈大栋宇,为王孟之所难哉?意者特出于吏胥、梓匠欺罔专恣,以自为功而已。使有以吾文告之者,读未终篇,禁令下矣。然则其可不书?淳熈九年六月一日,朝奉大夫主管成都府玉局观山阴陆某记。
射象记【唐庚】
政和三年三月乙卯,有象逸于惠州之北门。惠人相与攻之,操戈戟弓弩火炬者至数百人,而空手旁观,鼔噪以助勇者亦已千计。既至,皆逡廵不进。有监税蒙顺国者,邕州边人,以趫捷自矜,短衣踊跃,披数十矢,射之中项背如猬毛。象龎然不动,徐以鼻巻去。最后中左耳,流血被面,象怒驰之。顺国弃弓反走,未数步,象以鼻钩其膝,盘之于地,蹂践之,众溃走散。象亦缓缓引去。少焉,吏卒就视,则顺国巳碎首折胁陷胸流肠死矣。吾时方食,闻之,投筯叹息。嗟夫!使象得入城,则鼻之所触,齿之所拂,足之所蹙,岂复有邑屋居民聚落也哉?为万人排难,而以一身死之,此吾所以叹也。然吾闻交趾捕象,必用机穿,未有直决者。吾尝识其形矣:其立如屋,其卧如堤,其行如舟,是岂可与力竞也哉?若人者,可谓愚矣,此吾所以又叹也。然向使数百人者叶心戮力,齐奋而共击之,亦未必不胜。脱令不胜,犹当不至于此,此吾所以又叹也。虽然,古之不量事力,奋区区之忠,以排难救人为已任,而困于无助,以至碎首折胁陷胸流肠而死者,亦安可胜数?凡有志而无成者,皆是也,何独此哉?此吾所以又叹也。作《射象记》。
粤某山蜂分日记【谢翱】
瓯粤之南有某山焉,跨罗浮,挹九疑,穴其窦而下,空洞横亘数千里,与勾漏通。山之阳,其民至老死不知岁厯,唯以甲子纪日。由穴之阴而南,虽甲子亦不书。山众天小,凿石窍,绳其上,上屋累累而下者若冢,高者若浮图。山中人养蜂,分地莳花,编竹若获蔬果,擘杉桐巻之,或取杂木刳其中为蜂房。每数日,蜂輙有分者,置不问,听其所至而止,率以蜂之多寡为家之厚薄。四时旦暮,悉候于蜂,故厯与甲子可无也。滨是山之郡,其人皆能言之蜂之分也,其日必吉。人家无大小,贸易、婚嫁、兴作,偶及蜂分则趣成之。事未及办,则以待后之分日。蜂移之家,若仆若邻,无逺近逓相报,俾皆知是日之吉,不敢隐。有贩者至其地,留一年,书蜂分之日,凡百有竒,归而诘厯验之,无不合。且其王生而有髭,则为异,举族附之,不敢后,则为忠。遭物害而去,有相失者,不肯附他族,必彷徨噬囓,自相枕藉以死,则为贞。出则纷然先后奔走之不暇,则为勤。归则翕然集,若赴期会而听号令,则为整。食蜜之余,以遗取者不怨,则为廉。为房以自居,则为智。有虿以自卫,则有勇。修是数徳,而又能知天时以恊人事,则夫贪贿无谋,乱行离次,弃君事雠,反复变诈以取富贵利禄者,身为虿尾而不恤。虽其形则人也,使其居深山中,与不知甲子之民,将必颠倒五行以为民害,宁不为兹物之愧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一
(明)贺复征 编
○记五十二【杂记】
秦氏新阡记【明屠隆】
译我在成都时,曾因事情到沉犀,经过国宁观,见到四株古楠,都是千年树木。树枝伸入云天,树声夹杂着风雨,树根深入地下不知几百尺;树荫所覆盖的地方,足以容纳近百辆车。正午阳光也穿不透,夏季五六月间,暑气不能到达,冷得像深秋九月。成都本来就有很多高大的树木,然而没有能与这四株楠树相比的。我因为喜爱它们,久久不能离去。廊下立着一块石刻,上面写道:“这是仙人蘧君亲手栽植的。”我感叹说:“神仙、得道之人手所接触的地方,气息所吹拂的地方,瘦弱有病的人可以起身,失明耳聋的人可以痊愈,繁茂的树木可以复荣,枯朽的东西可以复生,金玉瓦石也不难改变,何况是他亲手培植的树木呢!”它们长久不枯不死,本来就是应当的。我想为它们写诗作文,恰逢事务繁多,未能如愿。曾经把这件事告诉道人蘧昌老真叟,并以此为遗憾。离开蜀地三年后,昌老从万里之外来信嘱托我说:“国宁观的楠树几乎要被砍伐来修建房屋,郡中百姓竭力保全它们,才勉强得以幸免,只怕最终还是不能免于砍伐。请您替我完成从前的心愿。”我打开信,既叹息又高兴。不要砍伐甘棠、恭敬桑梓,爱护那个人并及于他的树木,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姑且只说蜀地的事:唐代节度使曾取诸葛孔明祠中的柏树一小枝作为手板,这件事记载在图志中,如今看来并不是诋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蒋堂任成都知府时有美好的政绩,只因为了修筑铜壶阁而砍伐江渎庙中的一棵树,就因民间谣言而被罢职,这件事也记载在国史中。况且王建、孟知祥父子专据西南,极尽土木营造的奢侈。沉犀距离国城不过几十里,四株楠树却没有被当时的人取用;连他们尚且有所畏惧而不敢这样做,何况如今圣主以恭敬节俭教化天下,有夏禹卑下宫室、汉文帝停止修筑露台的遗风。掌管一方军政的,都是重德的伟人,难道会毁灭千年遗迹,扩建宏大的屋宇,去做王建、孟知祥都不肯做的事吗?想来这只是出于吏胥、木匠欺骗蒙蔽、专横放肆,借此为自己邀功罢了。假如有人把我的文章拿去告知他们,文章还没有读完,禁令就该下达了。既然如此,这件事怎么可以不记下来?淳熙九年六月一日,朝奉大夫、主管成都府玉局观、山阴陆某记。射象记【唐庚】政和三年三月乙卯,有一头大象从惠州北门逃出。惠州人一起去攻击它,拿着戈戟、弓弩和火炬的人来了几百名;空手在旁观看、擂鼓呐喊以给勇士助威的人也有上千。到了那里,大家都徘徊不前。有个监税官蒙顺国,是邕州边地人,以身手敏捷自负,穿着短衣跳跃前进,身上背着几十支箭,射中大象的颈项和脊背,像刺猬的毛一样。大象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只慢慢地用鼻子卷走箭。最后一箭射中左耳,鲜血流满脸面,大象发怒追赶他。蒙顺国丢下弓转身逃跑,还没跑几步,大象便用鼻子钩住他的膝盖,把他盘卷在地上,踩踏他,众人溃散逃走。大象也慢慢离开。不一会儿,官吏和士卒前去查看,蒙顺国已经头颅碎裂、肋骨折断、胸部塌陷、肠子流出而死了。我当时正吃饭,听到这件事,扔下筷子叹息。唉!假如大象进入城中,那么鼻子所触碰的、牙齿所拂过的、脚所踩踏的地方,哪里还会有城邑房屋和居民聚落呢?它本来是替万人排除灾难,却因为一个人而死,这就是我叹息的原因。然而我听说交趾捕捉大象,一定要使用机关穿刺,从来没有直接与它决斗取胜的。我的确见过大象的形状:站立时像房屋,躺卧时像堤坝,行走时像船,这怎么能与它比拼力量呢?像蒙顺国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愚蠢了,这就是我又一次叹息的原因。然而,假使那几百个人能够同心协力,一起奋力共同攻击它,也未必不能取胜。即使不能取胜,也应当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地步,这就是我又一次叹息的原因。即便如此,古代那些不估量事情和力量,只凭微小的忠诚奋力而为,把排除灾难、拯救别人当作自己的责任,却因没有援助而陷入困境,最终头颅碎裂、肋骨折断、胸部塌陷、肠子流出而死的人,又哪里数得清呢?凡是有志向却没有成就的人,都是这样,难道只有这件事吗?这就是我又一次叹息的原因。于是写下《射象记》。粤某山蜂分日记【谢翱】瓯粤以南有一座山,横跨罗浮山,连接九疑山。山中有洞穴,穿洞而下,空旷深邃,横贯数千里,与勾漏相通。山的南面,那里的人直到老死也不知道年岁,只用甲子来记日。由洞穴北面向南走,即使是甲子日也不记载。山高而天显得狭小,人们凿开石孔,在上面系绳,屋舍层层叠叠向下延伸,低处像坟墓,高处像佛塔。山中人饲养蜜蜂,分出土地来种花,编竹子作为蜂箱,收获蔬菜水果;他们劈开杉树、桐树卷成蜂箱,或者取杂木,把中间挖空作为蜂房。每隔几天,蜜蜂总会有分群的,把它们放在那里不加干预,任凭它们飞到哪里停下;通常以蜜蜂的多少来决定家庭的富裕贫穷。四季早晚,全都观察蜜蜂,所以历法和甲子都可以不用。靠近这座山的郡里,人人都能说出蜜蜂分群的日子,认为那一天一定吉利。人家无论大小,贸易、婚嫁、兴建等事,偶然遇到蜜蜂分群的日子,就赶快办成。事情来不及办,就等到下一个分群日。蜜蜂迁入哪一家,像仆人和邻居一样,无论远近,彼此传告,使大家都知道这一天吉利,不敢隐瞒。有个商贩来到那里,住了一年,记下蜜蜂分群的日子,一共一百多次;回去后拿来与历法核对,没有一次不相合。而且如果蜂王出生时长着胡须,就认为是奇异之事,全族都依附它,不敢落后,这叫忠。遇到外物侵害而离去,有些蜜蜂彼此失散,不肯归附其他族群,必定徘徊啃咬,彼此枕藉而死,这叫贞。出巢时纷纷忙着先后奔走,连停下来都来不及,这叫勤。归巢时一起聚集,好像赶赴约会并听从号令,这叫整齐。吃剩的蜂蜜留下给取蜜的人,不加怨恨,这叫廉。筑造蜂房供自己居住,这叫智。有蝎子用来自卫,便有勇。蜜蜂修养这些德性,又能够知道天时来配合人的事情;那么那些贪图贿赂、没有谋略、行为混乱、离开职守、背弃君主而投靠仇敌、反复变化欺诈以求取富贵利禄的人,身体就像蝎子的尾巴一样,却毫不顾惜。即使外形是人,假如让他住在深山里,和那些不知道甲子日期的百姓相处,他一定会颠倒五行而给百姓造成灾害,难道不应该对这些蜂虫感到惭愧吗?《文章辨体汇选》第六百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六百十一卷 (明)贺复征编 ○记五十二【杂记】秦氏新阡记【明·屠隆】
夫人生逰四海,死入冥寥。即贵如王侯,贤如神圣,咸化白骨。予观古人,无一在者。髙陵大寝,或犂为土田矣。即古所称长生久视,亦不能白日行逰国都。谓蜕形而入清虚,藉令清虚实有之,未免去人间世,与化白骨者何异?形则同尽,神则同返于真。生之不足恃如此。达人不肯以一世过影之身,多营过劳,而务宣其侈心。何况冥寥无知,又何恋焉?而忧及身后之白骨也。故蒙庄、杨王孙之事,逹者徃徃喜道之。虽然,此贤智之士所自为髙而非仁人孝子之心矣。夫仁人孝子之爱其亲,岂有穷哉?天命茍在,生则欲其无涯;大运茍终,死则不能延其晷刻。于是乎哀伤惨戚,无所寄之,则美而棺椁,丰而丘墓,以为死者有知乎?庶慰彼泉下;死者无知乎?吾以尽吾区区而已。是仁人孝子之用心也,是圣贤之所不非也。若圣贤自处以达,而为之人子者,又以达事之,则何仁于乌鸢蝼蚁而不仁于亲亲者哉?夫仲尼不云乎?古者不修墓。言古者墓必封嘉,而无所事修也。秦氏新阡者,在太湖军将山之巅,兀立五湖中,雄秀甲东吴,称善地。葢吾师勾吴秦方伯先生与其尊人通参公之阡也。秦氏之先陇故在九龙山,至故通参公而方伯先生改卜于军将山。及方伯先生下世,先生诸子爌等遂以先生塟山之阳焉。先生文行朗絶,为我朝名徳醇儒。不佞某以薄艺受知,为先生门下士。不佞自颍阳渡江,而先生甫下世,躬束生刍哭先生灵。软下至是,先生诸孤以新阡记见属某。惟山川之秀,实生伟人,鬰葱之气结为嘉祥。仁人孝子之所为,必择善地而塟者,固以栖神妥灵,亦以锡胤昌后。然结秀发祥之地,惟有徳福者为能居之。浅薄之夫,虽求之不能遇,虽遇之不能有也。秦氏世多君子,以敦实长厚闻于吴中。累传至先生,而徳业昌明,益以硕大有嘉祥者。非秦氏而何?闻始有事兹土,掘地得古铜章,径寸,镂东方曼倩像赞。其文古质,类神仙家语。徃牒谓曼倩岁星精,世传其过紫海,遇昆仑巨灵事,甚怪。至人迈世,不可端倪。若是,则先生将证大道,与东方生诸君逍遥清虚,不可知。虽然,余称达人,即无论其仙乎不仙,要之委命待尽,去留无心,则盘盘一丘,不过寄仁人孝子之用心。达者固不有夫不有其一丘,即身后名,又何有矣?而状而铭而记,无乃徒烦其辞乎?昔仲尼之表吴季札,不过曰「延陵季子之墓」,夫延陵先生之乡人也。
国泰光禄寿藏记【屠隆】
余诸子大来,字国泰,襄惠太宰孙简肃司冦。后襄惠寛仁,简肃严重,咸有古大臣风。国泰少侍简肃京师,时世庙在服袁州,父子恣睢,百僚望尘頥指,独简肃正色无所阿。袁州睚眦所当立中竒祸,简肃以清忠受知世庙,莫能谁何,而简肃亦益厚自毖,慎戢下甚严。国泰兢兢遵绳尺,靡踰跬歩,有佳公子声。简肃由大廷尉厯司冦,总内台久,春秋既髙,累乞骸骨,以世庙特眷不得请,卒于官。国泰扶丧归,经营襄事务,殚心力,以孝称。简肃友爱诸昆季,推荫叙兄之子,而国泰由太学官光禄丞,名家子用才能受知主上,浸浸向用,属有龁之者,出贰通州,非其好也。擘画干理,当机立办,得稍以暇日,徜徉狼山,风采掩暎监司,器之。居通二年,慨然叹曰:「世味行尽,羇栖何为?吾宁以折腰吏故,久寒白沙翠竹盟。」一朝投劾去,当路惜其才,留之,通父老亦挽辙遮道,竟不为留,归而就简肃墓傍,垒石穿池,栽花种竹,为怡老计。简肃清约如寒士,身殁之后,遗产枵然。国泰好客多情,不废觞咏,性复慈爱,病施医药,死捐棺殓,久而不倦。于简肃墓右豫为寿藏曰:「生之有死,如昼之必夜,潮之必汐。古昔以来,纷纷扰扰,今谁在者,同掩土壤。夫土壤何情之有?衮衣垂绡也而掩,韦衣蓝缕也而掩,英雄喆士也而掩,憨騃臃肿也而掩,桐棺裸形也而掩,珠襦玉柙也而掩。吾生而为穴,殁则归之,无为子孙忧,不亦善乎?」嗟嗟,若国泰几达矣!不佞黒髪挂冠,洸洋自放,城中半畆之宫,栽卉木,卧榻前,晓起科头,手抱瓮灌园,外客不至,呼妻孥对松桂话桑麻,了不关人间世,斯亦有国泰之心者。国泰亦雅好余时治一尊,邀余醉简肃墓下。不佞居恒有诗云:「云深鸡犬稀,日落狐兎走。因嗟泉下人,勉进杯中酒。」相与浮白歌呼,起而观涨海,月冉冉生乎岩岫,天风飒飒而吹衣裾,即以。了生死,齐修短。夫蒙庄、御冦,吾与若师乎?
烈妇姚氏记【徐渭】
译人活着时游历四海,死后归入幽冥空寂之中。即使尊贵如王侯、贤明如神圣,也都化为白骨。我看古代的人,一个也没有留在世上。高大的陵墓和宏伟的寝殿,有的已经被犁成田地了。即使古人所说的长生久视,也不能在白日里行走游览各国都城。说蜕去形体而进入清虚之境,即便清虚确实存在,也免不了离开人间世界,和化为白骨又有什么不同?形体同样归于消灭,精神同样归于本真。人生不值得凭恃,就是如此。通达的人不肯把一生这短暂如过眼云烟的身体,耗费在过度经营劳苦之中,而致力于满足奢侈的欲望。何况幽冥空寂、没有知觉,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为什么还要为身后的白骨忧虑呢?所以蒙庄子、杨王孙的事情,通达的人往往喜欢谈论。虽然如此,这只是贤智之士为自己所作的高明选择,却不是仁人孝子的心情。仁人孝子爱护自己的亲人,哪里会有穷尽呢?天命如果还在,活着时就希望亲人长寿无边;大命如果已经终结,死后也不能延长片刻寿命。于是悲哀凄惨,无处寄托,就把棺椁做得美好,把坟墓修得丰厚,认为死者如果有知觉,也许可以安慰他在黄泉之下;死者如果没有知觉,我也算尽了自己微薄的心意。这就是仁人孝子的用心,也是圣贤不加非难的。假如圣贤自己以通达自处,而作为人子的人也用通达的态度来对待父母,那么为什么对乌鸢蝼蚁尚且仁爱,却不能仁爱于自己的亲人呢?仲尼不是说过吗?古代不修整坟墓。意思是古代的坟墓只需封土美好,并没有什么需要修饰的。秦氏的新墓道,在太湖军将山的山顶,孤峰突立于五湖之中,雄伟秀丽,为东吴第一,被称为吉地。这大概是我的老师、勾吴秦方伯先生和他的尊父通参公的墓道。秦氏祖先的墓地原来在九龙山,到已故通参公时,方伯先生改在军将山择地安葬。方伯先生去世后,先生的几个儿子爌等便把先生安葬在山的南面。先生的文章品行光明卓绝,是我朝著名的德高醇厚之儒。我不才,以浅薄的技艺得到先生知遇,成为先生门下的学生。我从颍阳渡江时,先生刚刚去世,亲自束好生刍,到先生灵前哭悼。到【OCR疑误】这里,先生的几个遗孤把写新墓道记的事托付给我。我想,山川秀美,确实能够孕育伟人;郁郁葱葱的气息凝聚起来,就会形成吉祥。仁人孝子办事,一定选择善地来安葬亲人,固然是为了使精神有所栖息、灵魂得以安宁,也是为了赐福后代、使子孙昌盛。然而,凝聚秀气、发生祥瑞的地方,只有有德有福的人才能居住。浅薄的人,即使寻求也遇不到,即使遇到也不能拥有。秦氏世代多有君子,以敦厚诚实、长者风范闻名吴中。世代传到先生,德业更加昌明,家声更加盛大,正是有吉祥征兆的。不是秦氏,又是谁呢?听说开始在这里营造墓地时,挖地得到一方古铜印,直径一寸,上面刻着东方曼倩的像赞。文字古朴质实,像神仙家的言语。往代文献说曼倩是岁星的精灵,世间又传说他经过紫海,遇到昆仑巨灵,事情十分怪异。得道之人超越尘世,不可揣度。假如确实如此,那么先生将会证得大道,与东方生和诸位仙人逍遥于清虚之境,也未可知。然而,我所说的通达人,即使不论他成仙还是不成仙,总之能够听任命运、等待终结,来去都无所执着,那么这座盘曲高大的坟丘,不过是寄托仁人孝子心意的东西。通达人本来就不把那座坟丘放在心上,既然连自身都不在意,身后的名声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那么写行状、铭文和记文,岂不是白白烦劳辞句吗?从前仲尼为吴国季札题墓,只写道:“延陵季子的墓。”仲尼是延陵先生同乡的人。国泰光禄寿藏记【屠隆】我的几个儿子中,大来字国泰,是襄惠太宰孙简肃司寇的孙子。襄惠宽厚仁慈,简肃严肃庄重,都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国泰年轻时在京师侍奉简肃,当时世庙在袁州守丧,父子任意专断,百官看着他们的脸色行动,只有简肃神色严正,丝毫不阿谀奉承。袁州因为一点小怨便要陷害他,简肃凭清廉忠诚得到世庙的信任,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而简肃也更加谨慎自持,对下属约束得十分严格。国泰战战兢兢遵守法度,一步也不逾越,因而有贤良公子的声誉。简肃从大廷尉历任司寇,长期总领内台;年岁已高,多次请求退休,却因世庙特别宠信而不能获准,最终死在任上。国泰扶柩归乡,料理丧葬事务,竭尽心力,以孝著称。简肃友爱各位兄弟,推恩荫及兄长的儿子;国泰则由太学官升任光禄丞,名门子弟凭才能得到皇帝知遇,渐渐将要受到重用,恰好有人进谗,他被调出任通州副职,并非他的志趣。他筹划事务、办理政务,遇事立即处理;稍有闲暇,便在狼山徜徉,风采照耀,监察官都很欣赏他。居住通州两年,他感慨叹息说:“世间滋味已经尝尽,寄居在外又是为了什么?我难道要因为做一个折腰事人的小吏,长久辜负白沙翠竹的约盟吗?” 一天,他递上辞职文书离去,当权者惋惜他的才能,想挽留他;通州父老也拉住车辙、挡在道路上挽留他,但终究不能使他留下。他回乡后就在简肃墓旁居住,垒石造池,栽花种竹,作为怡养晚年的安排。简肃清贫俭约,像寒士一样,死后留下的财产空空如也。国泰喜爱宾客、富有情意,从不停止饮酒吟咏;性情又慈爱,病人便施舍医药,死者便捐赠棺材殓具,长久如此而不厌倦。他在简肃墓右边预先修造了一座寿藏,说:“人生有死,就像白昼必然转为黑夜,潮水必然有涨有落。自古以来,人们纷纷扰扰,如今还有谁在世上?最终都要同样埋入土中。泥土有什么感情呢?穿着衮衣垂绶的人要埋,穿着破旧粗衣的人也要埋;英雄贤哲要埋,愚蠢臃肿的人也要埋;用桐木棺材、裸露尸体的要埋,用珠襦玉匣的也要埋。我活着时就挖好墓穴,死后归入其中,不给子孙增添忧虑,不也是很好吗?”唉,国泰几乎已经通达了!我不才,黑发时便挂冠辞官,放任自己在天地间遨游;在城中有半亩地和一座小屋,种些花木,睡在榻前,早晨起来披散着头发,亲手抱瓮灌园;不让外客来到,叫妻子儿女对着松树桂树谈论农桑,完全不理会人世间的事务,这也算有国泰的心境。国泰也一向喜欢我,有时备好一尊酒,邀我到简肃墓下痛饮。我平时有一首诗说:“云深处鸡犬稀少,日落时狐狸兔子出走。于是感叹泉下之人,勉强饮进杯中的酒。”我们一起满饮高歌,起身观看涨潮的大海;月亮缓缓从山岩间升起,天风飒飒吹动衣襟。就这样,便把生死看淡,把寿命长短看齐。蒙庄子、列御寇,我们难道要以他们为老师吗?烈妇姚氏记【徐渭】
隆庆六年七月九日,郡城三校诸生上书于浙代廵谢公言:山阴县十六都民姚忠女姚氏,当嘉靖三十六年,甫十有六,嫁本县迎恩坊民朱缙。缙父故榷吏,死而家益贫。缙嗜酒失业,阅四年,并其妻自鬻于某宦家,将挈之之京。妻觉之,恚曰:「是将及我,且吾夫纵孱,吾夫族若吾族儒家也,奈何令儒家女蒙嫌至此哉?」欲拒,知不可,乃夜纫其裾袂以自闭,怀石沉河死,实下和丰坊界上。去其居不百武,其后缙竟以贫死,无家且无后事,遂不章。唯明公仗节莅浙,急大体,先教化,所至郡邑録忠孝贞廉之辈,以风晓末俗,无问幽显,如姚氏者,不宜久使沉沦。公览书,下其事于县长吏。长吏诣姚氏故所居处,召三老子弟及故尝晓此者问所以,咸如诸生言。谓宜表姚氏宅,而缙先以无家死,表无所归,始议碑于其故沈,所以覆公报曰:「可。」且曰:「碑以表姓氏,久即湮耳,其记之以备作志者之采。」令君谨承公命来征记。某既记其事如右,因感之而叹曰:「余老矣,埀八十矣,渉事颇不浅。至毎见旌妇人,问之,非某贵人之妻,则曰某贵人母也。虽未必尽然,要之槩如是耳。于是受旌者方矜之以为甚难,而评乎旌者且眇之以为甚易。夫旌之者风之也,茍易矣,曷风哉?至如今姚氏举则絶,反是葢受旌者得之为甚易,而评乎旌者重之为甚难。难之者风之也。噫惜哉!不意余老垂八十而得一见院台邑长之善于风民若此也。故于记事之余,并及之以告。」
蕲水朱康侯行义记【汤顕祖】
天下有意义之事,非庸庶人所得与也。何也?庸庶人不足以受此名,不足以食此报。葢必存乎其人。虽然,以为名而张之,报而収之,则亦庸庶人之事。非有人其中也。人之大致,惟侠与儒。而人生大患,莫急于有生而无食,尤莫急于有士才而蒙世难。庸庶人视之曰:此皆无与吾事也。天下皆若人之见,则人尽可以饿死而我独饱,天下才士皆可辱可杀而我独顽然以生。推类以尽天下,宁复有兄弟宗党朋友相拯托寄,妻子之事耶?此侠者之所不欲闻,而亦非儒者之所欲见也。以予所闻,亡友河内太守蕲水朱子得之弟康侯,有足记者。其从兄子贞,破千金之产,豪浪结客,产尽去而为渔大泽中。不得鱼,殊泣自伤。康侯曰:如此天下闻之,必以侠为悔。岁与之田百斛,曰:吾非为子贞八口者也。初子得病且剧,自度不可起,割田其宗人为公私费。康侯益为广之,得四百斛,曰:先岳伯太守之遗也。施予必称父兄,可谓儒者。其最着在急难。友人姜夔一事,夔黄冈诸生,与王子声、一鸣、康侯等为十二友。子声尝为我语夔于长安,以为才,坐逰大吏贵人所口语捕逮急。对子声巳前死,莫为言。夔跳身亡去,北至代所在十年矣。独其母老人与妇居,丁零讼系至,求死不可得。康侯尝居间存活之,又时时上书理夔。后稍有哀夔者得白,夔乃出,曰:我不可复为郡县诸生矣。取赀所逰而逰太学,以交于贤豪长者公卿间,豁吾意。康侯曰:子行而嫂饥,柰何?吾有田数十畆,近齐昌县,可粟六百斛,他豪枲物称,是以给嫂,幸无内顾忧。夔曰:可矣。起别去,择日治文书,行此所为,康侯之义也。或曰:异日夔必有以报康侯。非也。康侯何以必知异日耶?或又曰:康侯为人故拓落自喜,一时闻人如郭美命、瞿睿夫、焦弱侯皆相慕艳,为之记以传。康侯微亦有名之意耶?予观康侯非泄泄为名者,天下凡有意义之事,常力不能致而心喜之,口道之,喜极而致,固人情也。如予于康侯未有闻也,而独闻之偶愚。偶愚曰:「非惟如是而巳康侯固留意内学者,文字之外别有所窥。若此者,亦非予所知也。」独怪江楚之间不少学者,江多儒侠,而楚多侠儒。以所闻见,其于兄弟宗党友朋之急好,以其身与焉,而不出于庸庶人之见者,亦几何人也?彼诚无所窥者邪?康侯祖江,居黄,能世其家学,必有出文字之外者,姑记其行义以风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二
(明)贺复征 编
○记五十三【变体】
东山记【唐张说】
译隆庆六年七月九日,郡城三校的诸位生员上书给浙江代巡谢公说:山阴县十六都百姓姚忠的女儿姚氏,在嘉靖三十六年刚满十六岁,嫁给本县迎恩坊百姓朱缙。朱缙的父亲原是征税官,死后家境更加贫困。朱缙嗜酒而失去职业,过了四年,竟把自己和妻子一起卖给某位宦官家,准备带她到京城去。妻子察觉后,愤怒地说:“这件事将牵连到我,而且我的丈夫虽然软弱,我丈夫家族和我家族都是读书人家,怎么能让儒家女子受到这样的嫌弃和羞辱呢?”她想拒绝,又知道无法拒绝,于是夜里把衣襟袖口缝在一起自我封闭,怀抱石头投河而死,确实是在下和丰坊界附近。距离她家不到一百步。后来朱缙果然因贫困而死,既没有家产,也没有后代,事情于是没有得到彰表。只有谢公手持节符来到浙江,重视大体,把教化放在首位,所到的郡县都登记忠孝贞廉之人,以此教导启发末世风俗;像姚氏这样的人,不应长久埋没。谢公看了奏书,便把这件事交给县中长官办理。长官到姚氏原来居住的地方,召集三老、子弟以及过去曾知晓此事的人询问缘由,众人所说都和诸位生员相同。大家认为应当在姚氏故居立表彰牌坊,但朱缙先因没有家产而死,牌坊无处可立,于是开始商议在她投河的地方立碑;把这些报告给谢公,答复说:“可以。” 谢公又说:“碑是用来表彰姓氏的,久而久之也会湮没;应当把这件事记下来,以备后来撰写志书的人采录。”县令谨慎地奉承谢公的命令,来请我撰写记文。我既然已经把事情如上记述,因而有所感触,叹息说:“我已经老了,快到八十岁了,经历的事情相当不少。至于每次看见表彰妇人的事情,询问缘由时,不是某位贵人的妻子,就是某位贵人的母亲。虽然未必全都如此,但大概情况就是这样。于是被表彰的人正以此为荣耀,认为这非常困难;评论表彰的人却轻视它,认为这非常容易。表彰她们,是为了以此教化风俗;如果表彰很容易,又何必用它来教化呢?如今姚氏这样的事几乎绝无仅有,反倒是接受表彰的人得到它很容易,而评论表彰的人把它看得很重要却很难。把它看得困难,正是为了以此教化风俗。唉,可惜啊!没想到我年近八十,还能看见院台和县长官如此善于教化百姓。因此在记述事情之外,也一并写下这些话来告诫世人。” 蕲水朱康侯行义记【汤显祖】天下有意义的事情,不是平庸百姓所能参与的。为什么呢?平庸百姓不足以承受这种名声,也不足以享受这种报偿。大概必须有那样的人才行。然而,如果只是为了获得名声而张扬它,为了得到报偿而收取它,那也不过是平庸百姓所做的事,其中并没有真正的人格。人的大体品格,只有侠者和儒者两类。而人生最大的忧患,没有比活着却没有食物更急迫的,尤其没有比有士人的才能却遭受世间灾难更急迫的。平庸百姓看着说:这些都与我的事情无关。天下人都像这样看,那么人们都可以饿死而唯独我吃饱,天下有才之士都可以被侮辱、被杀害,而我却只是顽强地活着。照这样推究到天下尽头,哪里还会有兄弟、宗族、党友彼此救助、托付、寄托,妻子儿女之间的责任呢?这是侠者不愿听到的,也不是儒者愿意见到的。据我所听说,亡友河内太守蕲水朱子得的弟弟康侯,有值得记载的事。他的堂兄子贞耗尽千金家产,豪放浪荡地结交宾客,家产耗尽后,便在大湖中捕鱼。捕不到鱼,十分哭泣自伤。康侯说:这件事如果让天下人听见,一定会认为行侠是值得后悔的。于是每年给他一百斛田租,说:我并不是只为子贞一家八口人这样做。起初子得病得很重,自知不能痊愈,便把田产分给同宗之人,作为公私费用。康侯又把数目扩大到四百斛,说:这是我已故岳伯太守留下的遗产。施舍时一定说是父兄留下的,可以说是儒者。他最显著的品行,在于救济急难。他的朋友姜夔有一件事:姜夔是黄冈的生员,与王子声、一鸣、康侯等十二人为友。子声曾在长安对我说起姜夔,认为他很有才能;姜夔因游历大官贵人处而被人从口舌中牵连,遭到逮捕,处境危急。子声已经先死,没有人替他说话。姜夔逃走隐姓,向北到了代地,一住就是十年。只有他的老母和妻子留在家中,家里人零落,诉讼拘系不断,想求死也不能。康侯曾经从中周旋使他们得以活命,又多次上书为姜夔申辩。后来渐渐有人怜悯姜夔,他才得以洗清罪名出来,说:我不能再做郡县的生员了。于是取出游历时所积的钱财,到太学游学,和贤人豪杰、长者、公卿交往,以舒展我的胸怀。康侯说:你要出行,而嫂嫂却要挨饿,怎么办?我有几十亩田地,靠近齐昌县,可产粮六百斛;另有其他有价值的物品,都拿来供给嫂嫂,希望你不要有后顾之忧。姜夔说:可以。于是起身告别离去,择日办理文书,按照这件事去做;康侯的义举就是如此。有人说:将来姜夔一定会有办法报答康侯。不是这样。康侯怎么能一定知道将来呢?又有人说:康侯为人本来旷达落拓而自得,一时闻名的人如郭美命、瞿睿夫、焦弱侯,都爱慕赞赏他,还为他写记文使其流传。康侯难道也稍微有求取名声的意思吗?我看康侯并不是懒散地追逐名声的人。天下凡是有意义的事情,常常是力量不能达到而内心却喜爱,口头上谈论,喜爱到了极点便努力使它实现,这本来就是人情。我以前没有听说过康侯,却偶然从愚那里听到了他。偶愚说:“不只是这样,康侯本来就是留心内在学问的人,在文字之外另有见解。像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我只是奇怪,江楚之间并不少有学问的人;江地多儒者中的侠士,楚地多侠者中的儒者。按我所听到和见到的,他们对于兄弟、宗族、朋友的急难,肯亲身承担,而不局限于平庸百姓的见识,究竟又有多少人呢?难道他们确实没有什么更深的见解吗?康侯祖籍江地,居住在黄州,能够世代继承家学,其中一定有超出文字以外的东西。姑且记下他的义行,用来教化世人。《文章辨体汇选》第六百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六百十二卷 (明)贺复征编 ○记五十三【变体】东山记【唐·张说】
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修文馆大学士韦公体,含真静思,叶幽旷,虽翊亮廊庙,而缅怀林薮。东山之曲,有别业焉。岚气入野,榛烟出俗。石潭竹岸,松斋药畹。虹泉电射,云木虚吟。恍忽疑夣,间关忘术。兹所谓丘壑夔龙,衣冠巢许。幸温泉之岁也。皇上闻而赏之,乃命掌舎设帟,金吾划次,太官载酒,奉常抱乐。停舆辇于青霭,伫翚褕于紫氛。百神朝于谷口,千官饮乎池上。缇骑环山,朱斾熖野。纵观空巷,途歌傅壑。是日即席,拜公逍遥。公名其居曰清虚。原幽栖谷,景移乐极。天子赋诗,皇后帝女,宫嫔邦媛,歌焉和焉,以宠徳也。加以中宫敦序,谓我诸兄,引内子于重幄,见儿童于行殿。家人之礼优,棠棣之诗作。于是实其筐筥,下以昭忠信之诚;贲其束帛,上以示慈惠之恩。朝野欢并,君臣义洽。夫飞翠华,厯茨岭,至道之主也。纡紫绶,期赤松,素履之辅也。千载一时,难乎此遇。故两耀合舎,众星聚徳。雅道光华,髙风允塞。寒谷照景,窍崖润色。猗欤盛事,振古未有。篆之玄石,贻代厥后。
任城县厅壁记【李白】
风姓之后,国为任城,葢古之秦县也,在《禹贡》则南徐之分,当周成乃东鲁之邦,自伯禽到于顺公,三十二代,遭楚荡灭,因属楚焉。炎汉之后,更为郡县,隋开皇三年,废髙平郡,移任城于旧居,邑乃屡迁,井则不改。鲁境七百里,郡有十一县,任城其冲要,东盘琅琊,西控巨野,北走厥国,南驰互乡。青帝太昊之遗墟,白衣尚书之旧里,土俗古逺,风流清高,贤良间生,掩映天下。地博厚,川疎明,汉则名主分茅,魏则天人列土,所以代变豪侈,家传文章。君子以才雄自高,小人则鄙朴难治。况其城池爽垲,邑屋丰润,香阁倚日,凌丹霄而欲飞,石桥横波,惊彩虹而不去。其雄丽坱圠,有如此焉。故万商徃来,四海绵厯,实钱货之槖钥,为英髦之咽喉。故资大贤以主东道,制我美锦,不易其人。今乡二十六户,一万三千三百七十一。帝择明徳,以贺公宰之。公温恭克修,俨硕有立,季野偹四时之气,士元非百里之才,拨烦弥间,剖剧无滞,镝百发克破于杨叶,刀一鼓必合于桑林。寛猛相济,弦韦适中。一之岁肃而教之,二之岁惠而安之,三之岁富而乐之。然后青衿向训,黄发履礼,耒耜就役,农无游手之夫,杼轴和鸣,机罕嚬蛾之女。物不知化,陶然自春,权豪锄纵暴之心,黥吏反醇和之性。行者逊于道路,任者并于轻重,扶老携幼,尊尊亲亲。千载百年,再复鲁道,非神明博逺,孰能契于此乎?白探竒,东蒙窃听舆论,辄记于壁埀之将来,俾后贤之操刀,知贺公之絶迹者也。
女娲陵记【乔潭】
登黄龙古塞,望洪河中流,岿然独存。大浸不溺者,娲皇陵也。夫巨灵擘太华,跖首阳,导河而东,以泄愤怒。虽有重丘大阜、险狭之口,罔不潄之为黄壤,汨之于旋波,不可复振,奔崩而下矣。女娲氏已塟之后,豁尔之冲,天险束阨,风涛鼓作,乃能中干外御,特立万年,其慿神可知也。水无盈缩之度,陵有高卑之常。霖潦涨之两涘,没矣,于是乎不为之小,而就其深;旱暵漆之孤屿,出矣,于是乎不为之大,而就其浅。非夫巨灵壮趾以固本,河伯高肩以承隅,胡然动静适因其时,升降不失其则?罗浮二岳以风雨合离,蓬莱五山以波潮上下,不复故道,遂违常流,甚相逺矣。君子曰:夫能屠黒龙,涸九州岛,况乎一水之上而自为谋?夫能断鳌足,立四极,况乎数仞之高而自为力?神人之易昧者,难知宻迩山谷,森罗物象,莽莽芦渚,宁非止水之余?嶃嶃石林,犹有补天之色,摇演空曲,精灵若存。且夫上无积草表以孤树,常感风气,纎条悲鸣,若冥应肹蠁,鼔簧而吹笙。由是憧憧徃来,无不加敬。山有梅栗,关吏羞焉;水有菱芡,舟人奠焉;冢之木无或斩焉,陵之土无或抔焉。是则馨香已陈,而樵苏自禁矣。故圣人取薄塟去厚送,骊山之银海鱼灯,虎丘之金精龙劔,锢之其内,散之其间,适为大盗之守,未是藏身之固。彼桥山帝丘,九嶷会稽,皆因山而坟,未闻其陵者。余谓娲皇受命在火,火以示水谷,不为陵开门负固,日用其力,不然其隙地,岂必封崇乎?是故观而志之,为城塜后记。
淮南节度行军司马厅壁记【李翰】
译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修文馆大学士韦公体,内含真性,静心思考,契合幽静旷远之境;虽然辅佐朝廷,却深深怀念山林。东山的曲折之处有一处别业。山岚进入田野,榛树的烟霭从尘俗之外升起。石潭竹岸,松木书斋,药草花圃。彩虹般的泉水飞射,云中树木空自吟啸。恍惚间仿佛置身梦境,辗转之间忘却路径。这正是所谓山林丘壑中的夔龙,身穿官服却有巢父、许由的志趣。恰逢温泉之年,皇上听说后赞赏他,于是命掌舍设置帷帐,金吾卫划定行列,太官运来酒,太常寺捧着乐器。车舆停在青色云气之间,华美的车盖伫立于紫色烟霭之中。百神在谷口朝拜,千官在池上饮酒。红衣骑士环绕山岭,红色旗帜照耀原野。围观的人把街巷都挤空了,道路上的歌声传遍山谷。当天即席,皇帝向韦公表示敬意,韦公把居所命名为“清虚”。幽深的栖居山谷,景物随时变换,欢乐达到极点。天子作诗,皇后、帝女、宫嫔和国中女子都歌唱应和,以此宠荣他的德行。加上皇后敦厚有序,称我们为兄弟,召内子进入深重帷幕,在行殿召见孩子们。对家人的礼遇优厚,因而作了《棠棣》诗。于是把竹筐装满赏赐向下赐予,以彰明忠信的诚意;又把束帛装饰得丰盛,向上显示慈惠的恩德。朝廷和民间共同欢悦,君臣的情义融洽。皇帝飞车越过茨岭而来,真是有至高之道的君主。身系紫色绶带,期待像赤松子那样长生,这是清白自守的辅臣。千年难逢这样的时机,实在难得有这样的际遇。所以日月两种光辉共同照耀,众多星辰聚集于德行。高雅的道统光明灿烂,崇高的风范确实充实。寒冷的山谷也被阳光照亮,深穴峭崖也增添光彩。啊,这是盛大的事情,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把它篆刻在黑色石碑上,留给后代。任城县厅壁记【李白】风姓之后,建立国家于任城,大概是古代的秦县;按照《禹贡》,属于南徐的区域;到了周成王时,是东鲁的疆域。从伯禽到顺公,共三十二代,后来遭楚国荡灭,于是归属楚国。汉代以后,改设为郡县;隋开皇三年,废除高平郡,把任城迁回旧址。县邑虽然屡次迁移,水井却始终没有改变。鲁国境地七百里,郡中有十一个县,任城处在交通要冲:东面盘踞琅琊,西面控制巨野,北面通向那个国家,南面通往互乡。这里是青帝太昊的遗墟,是白衣尚书的旧里;土地风俗古老久远,风流清雅高尚,贤良之士间或出现,声名掩映天下。土地广博厚重,河流疏朗清明;汉代有名主分封土地,魏代有天子和贤人分封国土,所以时代更替而豪华奢侈,家族世代传承文章。君子凭才华雄强而自高,小人则鄙陋质朴而难以治理。何况这里城池高爽,房屋富丽,香阁依傍阳光,高凌云霄仿佛要飞起;石桥横跨水波,惊动彩虹使它不肯离去。它的雄伟华丽、广大厚重,就是如此。所以万方商旅往来,四海之人连绵不绝;这里实在是钱货流通的关键,也是英俊才士往来的咽喉。因此需要依靠大贤来主持东方事务,治理我这片美好土地,不能轻易换人。如今乡里有二十六户,一万三千三百七十一人。皇帝选择贤明有德之人,让贺公治理这里。贺公温和恭敬而能自我修养,庄严宏伟而有所建树;如季野具备四时的气象,如士元并非只能治理百里的才能。他处理繁杂事务更加从容,剖析艰难政务毫无滞碍;像箭术百发百中能够射穿杨柳叶,像刀舞一鼓便契合《桑林》之乐。宽厚和严厉相互调济,教化和刑法适中。第一年整肃政纪并施行教化,第二年施以恩惠使百姓安定,第三年使百姓富裕快乐。于是读书人接受教导,老人遵行礼法,农具投入劳作,农民中没有游手好闲的人;织机和谐鸣响,机杼旁很少有皱眉叹息的女子。万物都没有察觉变化,却陶然如同置身春天;豪强铲除放纵暴虐之心,受刑的官吏恢复醇厚和善的本性。行路的人在道路上互相谦让,任用和分配都合乎轻重;扶老携幼,尊敬长者,亲爱亲人。千年百年之后,再次恢复鲁国的道路和风俗;如果不是神明般广博深远的德化,谁能做到这样呢?我李白探求奇异,向东蒙山中暗自听取民间舆论,便把它记在墙上,垂示将来,使后来的贤者执掌政务时,知道贺公的绝世功绩。女娲陵记【乔潭】登上黄龙古塞,远望洪河中流,只见一座陵墓巍然独存。大水泛滥而不被淹没的,是娲皇陵。巨灵神劈开太华山,踏过首阳山,引导河水向东流去,以泄发怒气。即使有重重山丘高阜、险要狭窄的河口,也没有不被水冲刷成黄土、被急流卷入旋涡,无法再次振起,奔腾崩塌而下的。女娲氏安葬之后,河水冲击这里,天险收束而成的狭窄之处,风涛鼓荡而起,陵墓竟能内抗水流、外御风涛,独立万年,由此可知它凭借神力。河水没有固定的盈缩规律,陵墓却有固定的高低位置。大雨涨水时,两岸都被淹没,陵墓并不因此显得矮小,而是随水势接近深处;大旱时水干涸,孤岛显露出来,陵墓也不因此显得高大,而是随着水浅显现。若不是巨灵神用强壮的脚趾加固根基,河伯用高大的肩膀承托角落,怎么会使动静恰好因应时势,升降不失法则?罗浮山两座山岳随风雨聚散,蓬莱五座山随潮水上下,都不再回到原来的道路,因而违背通常的水流,差别就很大了。君子说:能够屠杀黑龙、使九州的水干涸,何况只是在一条河水之上为自己谋划呢?能够砍断鳌的脚、支撑四方极点,何况只是凭借几仞高的陵墓来施展自己的力量呢?神人所做的容易使人昏昧难知,至于山谷近处、草木罗列、万象森然、茫茫芦苇洲渚,难道不都是静止水面的遗留吗?高峻的石林,仍然带有补天留下的色彩;在空旷山谷中摇曳,仿佛精灵还在那里。况且山上没有积聚的草木可以作为外表,只有一株孤树,常常承受风气,细枝悲鸣,好像在幽冥中回应着声响,吹奏簧管和笙。于是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不更加恭敬的。山上有梅子和栗子,关吏也不敢以此为羞;水中有菱角和芡实,船夫便拿来祭奠;坟墓上的树没有人砍伐,陵墓的土没有人取走一捧。这就是香火已经陈设,樵夫自然自我禁止。所以圣人主张薄葬,反对厚葬;骊山的银海鱼灯、虎丘的金精龙剑,封藏在陵墓里面,散布在墓室之间,恰好成为大盗的守藏之物,并不是坚固的藏身之所。那桥山、帝丘、九嶷、会稽,都只是依山而成坟墓,从未听说它们的陵墓需要人为营造。我认为娲皇受命于火,火用来显示水谷之利;她并不是靠打开陵墓的门来凭险固守,而是每日使用自己的力量。否则那块空地,难道一定要封土高大吗?因此我前来观看并记述此事,作为城墓记的后记。淮南节度行军司马厅壁记【李翰】
国家修唐虞大同之化,庭周汉不宾之俗。边虽有防,示不久设。军出于内,谓之将;镇于外,谓之使。佐其职者,谓之行军司马。行军司马之职,弼戎政,掌武事。居常习搜狩之礼,有役申战阵之法。凡军之攻战之备,列于器械者,辨其贤良。凡军之材食之用,颁于卒乗者,均其赐予。合其军书契之要比其军符籍之伍。赏罚得议,号令得闻。三军以之声气行之哉!虽主武,葢文之职也。旧制,朱衣铜印,墨绶。开元故事,多选台郎为之。淮南节度行军司马,尚书户部郎中兼侍御史王公,以经邦纬俗之才,佐淮夷方面之寄;敦书说礼之学,当节府大贤之举。政恊乎邦要,虑通乎事微。入中权之旗鼓,戒羣帅之铙镯。师律既和,军容丕肃。淮南之府,有功宣王室,身佩矦印。将门良家,藩国贵种,以礼绥之则恭。淮南之众,有吴楚锐士,燕韩劲卒,竒材剑客,猿臂虬须,以恩抚之则顺。淮南之地,提封千里,征令百役,税以足食,赋以足兵,以寛征之则安。淮南之冲,南走闽越,北通幽朔,关梁不闭,朝聘相望,以欢交之则固。自韦公统戎旅,王公翼戎行,威加于大则将不骄,惠及于细则卒不惰。减役轻饮则人不困,待宾省礼则境不危。堂堂然混一体以为力,雄雄然鼓众心以为气。封疆之外,隐如敌国;封疆之内,不知有军。古人云:“悬势于上而下自定,置器于平而物自安。”道葢用是也。兹斫谓销患于未形,制危于未萌。伐谋之功,大于积甲山齐;攻心之衎,强于虎贲百万。彼善师不阵,未战先胜,却军于谈笑之际,折冲于罇爼之间。今古一时也。夫举善人以行其教,大则四海服,小则邦国宁。舜举皋陶,蛮夷率职,帝王之事也。秦任百里奚,巴戎致贡,诸侯之举也。国侨为政,乃子皮之功;晋侯勤王,信魏绛之力。任贤用善,合契同徳,盛府有焉。翰获庇于有礼之俗,遂安于无虞之境。书绩示后,岂待命乎?
改修吴延陵季子庙记【萧定】
有吴之兴也,泰伯让以得之;有吴之衰也,季子让以失之。为让之情同,而兴衰之体异,何哉?泰伯之让,让以贤也,故周有天下而吴建国焉;季子之让,贤以让也,当周徳之衰而吴丧邦焉。或曰:非所让而让之,使宗祀泯絶而不血食,岂曰能贤?斯可谓知存而不知亡者矣。夫治乱时也,兴亡运也,故至至而不可郄,终终而不可留。黄河既浊,阿胶无以正其色;盐池斯咸,弊箪不能匡其味。与夫当浊乱之世,召力胜之戎,让与争孰贤乎?《易》曰:「知几其神」,则季子之见可谓知几矣。季子之明,可谓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矣。至于听乐辨列国之兴亾,审贤知世数之存没,挂剑示不言之信,避国保无欲之贞。故有吴之祀寂寥而延陵之飨如在,玄风可想,至徳兴叹美之辞,哲人其萎表墓着呜呼之篆。向微徳仁两至,则夫子不复叹焉。详其精义被物,钩深致逺之旨,乌可究其津涯而窥其墙仭哉?是知譲之为徳,在于生灵,不独其子孙明矣。国有祀典,人怀永思,定忝列藩条,钦崇懿范,于以加敬严乎閟宫,别闺壸之内外,正众神之序位。旧以泰伯之庙在于苏台,而制季子之祠像设东面,非由无礼,谅无取焉。必也正名于是乎在,祈报献奠贽币宜列于轩厢,春秋礼荐爼豆当陈于正寝,俾观像者识贤人之遗风,可律审度者知经徳之礼秩无差。末学陋辞,不足颂其徃烈,寒来暑徃,敢用同于纪年。
曲江池记【欧阳詹】
译国家推行唐尧虞舜大同的教化,庭除周、汉时不服王化的风俗。边境虽然设有防备,却表示不会长久设置军队。军队从朝廷出发,称为将;驻扎在外,称为使;辅佐其职务的人,称为行军司马。行军司马的职责,是辅佐军政,掌管武事。平时练习搜狩的礼仪,有战事时申明布置战阵的方法。凡军队攻战的装备,列在器械中的,要辨别优劣;凡军队的物资粮食,分发给士卒车骑的,要均衡赏赐。汇总军中文书契约的要点,比较军中符节名籍的编制;使赏罚能够议定,号令能够传闻。三军都依靠他协调声气来行动。虽然主管武事,大概也是文职。旧制规定穿朱衣、佩铜印、系墨绶。开元年间的惯例,多选台郎担任此职。淮南节度行军司马、尚书户部郎中兼侍御史王公,凭借治理国家、教化风俗的才干,辅佐淮南夷方的重任;以敦厚经书、讲明礼义的学问,承担节度府中贤能之人的推举。政务符合国家的要旨,思虑通达于事务的细微之处。他进入中军掌握旗鼓,告诫众位将帅的铙镯。军队法令既已协调,军容便大为整肃。淮南府中,有功于宣王室,身佩侯印;将门良家、藩国贵族,用礼来安抚便会恭顺。淮南军中,有吴楚的精锐士卒、燕韩的强劲兵卒、奇才剑客、长臂虬须之人,用恩惠来抚慰便会顺服。淮南之地,封疆方圆千里;征发命令和各种劳役,以税收来充足粮食,以赋税来充足兵备,对征发宽缓便能安定。淮南处在交通要冲,南面通往闽越,北面通往幽州和朔方,关隘桥梁不关闭,朝聘使者彼此相望,以欢悦的交往来巩固关系。自从韦公统率军旅、王公辅佐军队以来,威势施加于大处,将领便不骄傲;恩惠施及细处,士卒便不懈怠。减少劳役、减轻饮食供给,百姓便不困顿;接待宾客而简省礼节,境内便不危急。堂堂然使各方面合为一体而形成力量,雄雄然鼓舞众心而形成气势。在疆域之外,威势隐然如同敌国;在疆域之内,百姓不知道有军队。古人说:“把形势悬在上面,下面自然安定;把器物放在平地上,物体自然安稳。”大道大概就是这样运用的。这里所说的是在祸患尚未成形时消除它,在危险尚未萌发时控制它。谋略取胜的功劳,大于堆积铠甲使之与山齐高;攻心的功效,强过百万虎贲。善于用兵的人不摆阵,未交战便先取胜,在谈笑之间退却军队,在宴席之间化解冲突。古今都是同一个道理。举用善人来推行教化,大则四海归服,小则国家安宁。舜举用皋陶,蛮夷都来尽职,这是帝王的事业。秦国任用百里奚,巴戎前来进贡,这是诸侯的举措。子产治理国政,是子皮的功劳;晋侯勤王,是魏绛的力量。任用贤能、使用善人,彼此契合、同心同德,盛大的节度府中就有这样的事情。我李翰得到有礼风俗的庇护,于是安居在没有忧患的境地。把功绩写下来给后人看,难道还要等候命令吗?改修吴延陵季子庙记【萧定】吴国兴起时,是泰伯谦让而使它得到;吴国衰亡时,是季子谦让而使它失去。同样是谦让,兴衰的结果却不同,为什么呢?泰伯的谦让,是因为让给贤者,所以周朝拥有天下而吴国建立国家;季子的谦让,是因为把贤能让出去,正逢周德衰败,于是吴国丧失国家。有人说:不是应该让的却让了,使宗庙祭祀泯灭断绝、后代不能享受祭祀,难道能说这是贤能吗?这可以说是只知道保存而不知道灭亡。治乱有时势,兴亡有命运,所以到了极点便不可退却,终结之事也不可挽留。黄河既已浑浊,阿胶也不能使它恢复清色;盐池已经咸了,破竹筐也不能纠正它的味道。面对浑浊混乱的时代,召集力量战胜强大的戎族,谦让和争夺哪一种更贤明呢?《易经》说:“知晓事物初始的征兆,才近于神明。”那么季子的见识可以说是知晓征兆了。季子的明智,可以说是懂得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道了。至于听音乐来辨别各国的兴亡,审察贤人来知晓世道的存亡,挂剑以表示不言而信,辞让国位以保全无欲的贞洁,这些都体现了他的德行。因此吴国的祭祀虽然寂寥,延陵季子的祭享却如同仍在;玄妙的风范可以想见,至高的德行使人发出赞叹之辞,哲人凋零,墓表上刻着“呜呼”的篆文。假如不是德与仁两方面都达到极高境界,那么孔子也不会再三叹息。详细考察它精微的义理怎样施及万物,以及探究深奥、通达久远的旨意,哪里能够穷尽它的源流、窥见它的高墙深院呢?由此可知,谦让作为一种德行,益处在于生灵,不仅仅惠及子孙,这一点很清楚。国家有祭祀的典礼,人们怀有长久的追思;我萧定忝列藩镇属官,应当敬重崇奉美好的典范,因此更加恭敬严肃地对待幽深的庙宫,区别内外闺门,端正众神的排列位置。旧制把泰伯庙设在苏台,却规定季子的祠庙中神像面向东,这不是由于无礼,但想来没有取法的意义。一定要在这里端正名分:祈祷、报谢、献祭、奠酒和贽币,应当排列在轩厢;春秋两季的礼仪、祭品和俎豆,应当陈设在正寝。这样使观看神像的人认识贤人的遗风,使考察礼法制度的人知道经常遵行的德行和礼制等级没有差错。我才学浅陋,言辞寒微,不足以歌颂往昔功烈;但寒来暑往,仍冒昧把它作为纪年之文。曲江池记【欧阳詹】
水不注川者,在薮泽则曰陂,曰湖;在苑囿则为池,为沼。苑之沼,囿之池,力垦而成则多,天然而有则寡。兹池者,其天然与?循源北峙,回冈旁转,圆环四帀,中成坎窞窙窌,港洞生泉,噏源东西三里而遥,南北三里而近。当天邑别卜,缭垣未绕,乃空山之泺,旷野之湫。然黄河作其左堑,清渭为其后洫,褒斜右走,太一前横,崇山浚川,钩结蟠护,不南不北,湛然中停。西北有地,平坦弥望,五六十里而无洼坳。紫葢凝而不散,黄旗鬰以常在,实陶钧之至,造化之工。沙汰一气之辰,财成六合之日。既以硗确外为寰宇,敞无垠堮,以居亿兆;又选英精内为区域,束以襟带,用宅君长。若人斯生,肢体具矣,有心以繋其神焉;若堂斯考,廊庑设矣,有室以处其尊焉。彼如紫葢黄旗之气,葢陶钧造化者,用宅君长英精之所邪?夫物茍相表里,制必同象。泄夫外则廓以灵海,导夫内则融乎此湫。厯代帝王未得而有,岂降巢室土之后,聨绵千百之代,建卜都邑,不欲合夫天意而居乎?将天意尚图根深蔕固,可与终毕者而命处乎?故涸于有隋,比我皇唐之存孕,诏其季主营之以须焉。揆北辰以正方,度南端而制极,墉隍划趾,勾陈定位,地回帝室,湫成厥池。既由我署,纔成伊去。真主巍巍,龙蟠虎踞,爰自中而轨物,取诸象以正名,字曰曲江,仪形也。观夫妙用在人,丰功及物,则总天府之津液,疏皇居之垫隘,潢污入其洞彻,销涎漦以下澄,汗■〈厂外盍内〉随其佳气,荡鬰攸而上灭。万户无重膇之患,千门就爽垲之致。其流恶含和,厚生蠲疾,有如此者。皎晶如练,清明若空,俯睇冲融,得渭北之飞雁;斜窥澹泞,见终南之片石。珍木周庇,竒花中缛,重楼夭矫以萦映,危榭巉巗以辉烛。芬芳荫潜,滉瀁电烻,凝烟吐霭,浮羽游鳞,斐郁郁以闲丽,谧徽徽而清肃。其涵虚抱景,气象澄鲜有如此者,皇皇后辟,振振都人,遇良辰于令月,就妙赏乎胜趣。九重绣毂,翼六龙而毕降;千门锦帐,同五侯以偕至。泛菊则因高乎断岸,祓禊则就洁乎芳沚。戏舟载酒,或在中流;清芬入襟,沈昏以涤寒光,眩目贞白以生。丝竹骈罗,缇绮交错;五色结章于下地,八音成文于上空。砰鍧沸渭,神仙奏钧天于赤水;黤蔼敷俞,天人曵云霭于玄都。其洗虑延欢,俾人怡怿,有如此者。至若嬉游以节,宴赏有经,则纎埃不动,微波以宁。荧荧渟渟,瑞见祥形。乃或滛湎以情,泛滥无斁,则飘风暴振,洪涛喷射,崩腾络驿,妖生祸觌。其栖神育灵,兴善惩恶,有如此者。某幸因受命,观光上国,身不佞而自弃,日无名以多暇,询竒览物,得之于斯。瞩太始之玄造,访前闻于硕老。天生地成之理,识之于性情;物仪人事之端,征之于耳目。夫流恶含和,厚生蠲疾,则去阴之慝,辅阳之徳也。涵虚抱景,气象澄鲜,则藻饰神州,芳荣帝宇也。洗虑延欢,俾人怡恱,则致民乐土而安其志也。栖神育灵,兴善惩恶,则俗知所劝而重其教也。号惟天邑,非可谬创。一山一水,拳石草树,皆有所谓。兹池者,其有谓之雄焉。意我皇唐,须有此地以居之;有此地,须有此池以毗之。佑不仁之亭毒,赞无言之化育。至矣哉!以其广狭而方于大,则小矣;以其渊洞而命夫深,则浅矣。而有功如彼,有徳若此。代之君子,葢有知之而不述,令民无得而称焉。辄粗陈其旨,刋诸岸石,庶元元荷日用之力也。贞元五年,岁在巳巳,夏五月十有五日记。
怀崧楼记【李徳裕】
怀崧思解组也。元和庚子岁,余获在内廷。常僚九人,丞弼者五。而十数年间,零落将尽。今所存者,惟余与三川守李公而巳暨太和乙丑岁,复接旧老,同升台阶。或纔叹止舆,已恊白鸡之梦;或未闻税驾,遽有黄犬之悲。则向之荣华,可以凄怆,况余忧伤所侵,疲薾多病,当惊北叟之伏,岂忘东山之归?此地旧施曲轩,旁隐壀堄,竹树阴合,檐楹昼昬。喧雀所依,凉飙罕至。余尽去危堞,敞为虚楼。剪榛木而始见前山,除宻筱而近对佳树。延清辉于月幌,留爱景于寒甍。晨憇宵逰,皆有殊意。周视原野,永怀崧峯。肇此佳名,且符夙尚,尽庾公不浅之意,写仲宣极望之心,贻于后贤,斯乃无愧。丙寅岁丙申月庚辰日,银青光禄大夫守滁州刺史李徳裕记。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三
(明)贺复征 编
○记五十四
汴州东西水门记【唐韩愈】
译水流不汇入河川,处在湖泽中就叫陂、叫湖;处在苑囿中就叫池、叫沼。苑中的沼、园囿中的池,靠人力开垦而成的多,天然形成的少。这座池子,是天然形成的吗?沿着源头向北高起,回旋的山冈在旁边转折,四周环绕,中间形成深洼的洞穴和低地,港湾洞穴间涌出泉水,吸纳东西三里左右、南北近三里的水源。它处在天子都城另行选择的地方,围墙尚未环绕时,不过是空山的水泊、旷野的深潭。然而黄河在左边形成沟堑,清渭在后面成为护城壕,褒斜水向右奔流,太一山横在前方;高山深川相互钩连盘护,使这里不偏南也不偏北,清澈的水停聚在中央。西北面有一片土地,平坦开阔,放眼五六十里都没有低洼起伏。紫色云气凝聚不散,黄色旗帜郁然常在,实在是陶钧万物的至极,是天地造化的功劳;是天地淘汰、调和一元之气的时刻,是裁成六合的日子。既把坚硬高峻的外部开辟为天下,敞开无边无际的地域来安置亿万百姓;又选择英华精粹的内部作为区域,用山河形势加以束带,来安置君主长者。人如果这样出生,四肢形体就齐备了,还要有一颗心来系联他的精神;厅堂如果这样建成,廊庑就设置好了,还要有正室来安置尊长。像紫色云气、黄色旗帜这样的气象,大概就是陶钧万物、造化天地者,用来安置君长和英华精粹之人的地方吗?凡事物如果表里相应,制度必定与形象相同。疏导外部,便使它开阔而通向灵海;引导内部,便使它融汇于这片池泽。历代帝王没有能够拥有它,难道自巢室、土阶之后,绵延千百代,营建都邑时,不想合乎天意而居住吗?还是上天的意旨,尚且要谋求根深蒂固、可以长久终了的居处呢?所以隋代时这里曾经干涸,等到我大唐孕育兴盛,便诏令有关部门暂且经营它以待时日。测定北辰以确定方位,丈量南方边界以制定极限;城墙和护城壕划定基址,勾陈星的位置也随之确定。地势回环包围帝王宫室,池泽于是成为宫苑的池塘。工程既由我署理,才刚完成我便离去了。圣明的君主巍巍在上,形势如龙盘虎踞,于是从中央制定法度、规范万物,又取其形象来确定名称,命名为“曲江”,这是因为它的形势仪态如此。看它的奇妙功用在于惠及人,丰厚功绩施及万物:总汇天府的水液,疏通皇居的低洼狭窄;污水流入其中而得到疏泄澄彻,涎沫之类随之消散而水色清澄,汗水随着佳美的气息而散去,郁积之气荡涤上升而消灭。千家万户没有身体浮肿的忧患,重重门户都得到清爽高燥的环境。它排除污恶、涵养和气,使民众生活富足、疾病减轻,正是如此。水面明亮如白绢,清澈如天空;俯视深处水气融和,能够看见渭北飞来的大雁;斜眼窥视水面浅暗,能够看见终南山的一片山石。珍木环绕庇护,奇花繁盛其中;重重楼阁姿态舒展、彼此映照,高高的水榭山石峭立,光彩交相辉映。芬芳的花木掩映幽深之处,水波浩荡,光彩闪烁;烟气凝聚,雾霭吐纳;羽禽浮游,鱼鳞潜行。花木繁茂而闲雅美丽,环境宁静而清肃。它涵容虚空、包摄景物,气象澄澈鲜明,正是如此。皇帝皇后,京城百姓,遇到良辰美月,便来享受这美妙的胜景。九重宫门之内,绣饰的车驾护拥六龙一同降临;千门之中张设锦帐,与五侯一同到来。重阳泛菊,便登临高高的断岸;春日祓禊,便靠近洁净芬芳的水洲。有人泛舟载酒,在水流中央;清香侵入衣襟,沉闷昏暗因此被涤除,明净的光辉令人目眩而生。丝竹乐器并列陈设,彩帛锦绮交相错杂;五彩在地面结成纹章,八音在天空构成乐章。声音轰鸣,水声沸腾,仿佛神仙在赤水演奏钧天之乐;烟霭弥漫,仿佛天人在玄都牵曳云霞。它能够涤除忧虑、延长欢乐,使人怡然喜悦,正是如此。至于游乐有节制、宴饮赏玩有常规时,细尘不动,微波平静;水光闪耀而水面澄定,呈现瑞气祥形。有时却纵情沉溺,水势泛滥而没有止息,于是狂风猛烈振动,洪涛喷射,水势崩腾而绵延不绝,妖异产生,祸患显现。它能够安顿精神、滋养灵气,鼓励善行、惩戒恶行,正是如此。我有幸奉命来到上国观光,只是自身不才而被弃置,日日无名而有许多闲暇;寻访奇观、观览事物,便在这里得以实现。我观察天地开辟之初的玄妙创造,向博学的老人访求前代见闻。天地生成的道理,可以从人的性情中认识;万物的仪态和人事的端绪,可以从耳闻目见中验证。水能排除污恶、涵养和气,使生活富足、疾病消除,这是去除阴邪、辅助阳德。水能包容虚空、涵盖景物,气象澄澈鲜明,这是藻饰神州、使帝王宫宇芳美荣盛。水能涤除忧虑、延长欢乐,使人怡然喜悦,这是使百姓得到乐土、安定其心志。水能安顿精神、滋养灵气,兴起善行、惩戒恶行,这是使风俗知道所当劝勉、重视教化。它的名号只配称作天邑,并不是可以随意虚构的。一山一水,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一株草木,都各有其意义。这座池塘尤其有雄伟的意义。我想,我大唐皇朝需要有这片土地来居处;有了这片土地,又需要有这座池塘来辅助它。它帮助不仁者受到养育,赞助无言的教化。真是达到极点了!若以它的广狭与大的事物相比,它就显得小;若以它的深广来命名为深,它又显得浅。然而它的功绩如此,德泽又这样深厚。后代的君子,大概有知道这些而没有记述的,使百姓无法称道它。我姑且粗略陈述其中的意义,把它刻在岸边的石头上,希望天下百姓都能承受它日常使用的功效。贞元五年,岁在己巳,夏五月十五日记。《怀崧楼记》【李德裕】题作“怀崧”,是因为怀念崧山,思考解下官印归隐之事。元和庚子年,我任职内廷。当时同僚九人,其中任宰辅的有五人。但十多年之间,零落殆尽。如今还在世的,只有我和三川太守李公而已。到了太和乙丑年,又与旧日同僚相逢,一同登上台阶。有的人才刚叹息着停下车舆,已经应验了白鸡之梦;有的人还没有听见停车的声音,突然便遭遇黄犬之悲。这样看来,从前的荣华足以令人凄怆,何况我又被忧伤侵扰,疲惫多病,正应当惊惧北叟失马之事,哪里能忘记东山归隐呢?这里原先建有曲折的轩廊,旁边隐藏着城墙女墙;竹树浓阴相合,檐柱之间白日也昏暗。这里是喧雀栖息的地方,凉风很少吹到。我把危险的城墙尽数拆去,开辟成空旷的楼阁。砍去杂木,才看见前方的山;除去密竹,便可以近看佳树。月光延伸到月下的窗帘,寒日的可爱景色留在寒冷的屋脊之间。早晨休息、夜间游览,都别有一番意味。环视四周原野,长久怀念崧山的峰峦,于是创立这个美名,也正好符合我一向的志趣;尽情表达庾公深厚的情意,抒写仲宣登高远望的心情,留给后来的贤者,这样才没有愧疚。丙寅年丙申月庚辰日,银青光禄大夫、守滁州刺史李德裕记。《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十三 (明)贺复征编 ○记五十四 《汴州东西水门记》【唐韩愈】
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作东西水门。越三月辛已朔,水门成。三日癸未,大合乐,设水嬉会。监军、军司马、宾佐、僚属、将校、熊罴之士,肃四方之宾客以落之。士女龢会,阗郭溢郛。既卒事,其从事昌黎韩愈请纪成绩。其词曰:
维汴州河水自中注,厥初距河为城,其不合者,诞寘聨锁于河,霄浮昼湛,舟不潜通,然其襟抱亏疎,风气宣泄,邑居弗宁,讹言屡腾。厯载以来,孰究孰思?皇帝御天下十有八载,此邦之人遭逢疾威,嚚童噭嘑,刦众阻兵,懔懔栗栗,若坠若覆。时维陇西公受命作藩,爰自洛京单车来临,遂拯其危,遂去其疵,弗肃弗厉,薫为太和,神应祥福,五谷穰熟,既庶而丰,人力有余。监军是咨,司马是谋,乃作水门为邦之郛,以固风气,以闬冦偷。黄流浑浑,飞阁渠渠,因而饰之,匪为观游。天子之武,维陇西公是布;天子之文,维陇西公是宣。河之沄沄,源于昆仑,天子万祀,公多受祉。乃伐山石刻之,日月尚俾来者知作之所始。
闽城开新池记【并序沈亚之】
闽城吻海而派江,辅山以居。先时无安沼平地为游舟娱席之地,而姹花袅竹散生掷华,故酒笑酣视之晨,而佳思莫极矣。及髙平公牧察之余,乃经度隙空之所,因卑污壍而岸之。浦屿环回之势,所造必胜羣山,左右写影浮秀者辏空而入。十一月辛夘,新池成。明日,军副亚之疾间,公延护军及羣从事、弦工吹师、裾袖之曹逰池而酒。既坐,谓军副亚之曰:「吾疏污隙以就此,而海波朝夕盈来之候,逓轮足给,必为我状而石之以期乎不朽。」军副者亚之不敢让,遂执巵俯船祭酒于其流,因祝且词曰:
水能浊清,首冠五行。波流己大,有神为宰。环塘盈莹【集作萦萦】为公藻镜。新流泱泱,与地兴详【集作祥】嘉鲤鲐鲂,于水息昌。嚵鲕嘘虺,即水与死。翡翠鵁鶄,浴涘眠晴。辛蒲剪剪,扇荷擎擎。时未云来,劳思乃馨。柘槿绀竹,渗缩醉【集作酝】沃延荣。接姿以水为禄,辅佑堙隍。吐孕百福,惟我公之明之通之智之忠,保寿考兮与池之无穷。军副者,亚之词既复,再拜跪巵,奉寿于公前。公大喜,还列就坐,以酒以歌。日入而起。
庆州大顺城记【并序宋张载】
庆厯二年,某月某日,经畧元帅范公仲淹镇役总若干,建城于柔逺寨东北四十里故大顺川。越某月某日,城成。汴人张载谨次其事,为之文以记其功。词曰:
兵久不用,文张武纵,天警我宋,羌蠢而动,恃地之强,谓兵之众,傲侮中原,如抚而弄。天子曰:「嘻!是不可舍养奸纵残,何以令下?」讲谟于朝,讲士于野,鍖刑斧诛,选付能者。皇皇范侯,开府于庆,北方之师,坐立以听。公曰:「彼羌地武,兵劲我士未练,宜勿与竞,当避其强,徐以计胜。吾观塞口有田,其中贼骑未迹,卯横午纵,余欲连壁以御其冲,保兵储粮,以俟其穷。」将吏掾曹,军帅卒走,交口同辞,乐赞公命。月良日吉,将奋其旅,出卒于营,出器于府,出币于帑,出粮于庾。公曰:「戒哉!无败我举汝,砺汝戈,汝鍜汝斧,汝干汝诛,汝勤汝与。」既戒既言,遂及城所,索木箕土,编绳奋杵。冦敌之来,百十其至,自朝及辰,众积我倍。公曰:「无哗,是亦何害?彼奸我乗,及我未备,势虽不敌,吾有以待。」爰募强弩,其众累百,依城而阵,以坚以格。戒曰:「谨之,无斗以力,去则勿追。」徃终我役,贼之逼城,伤死无数,谟不我加,因溃而去。公曰:「可矣!我功汝全,无怠无遽。」城之惟坚,劳不累日,池陴以完,深矣如泉,髙焉如山,百万雄师莫可以前。公曰:「济矣!吾议其旋,择士以守,择民而迁,书劳赏才,以饫以筵,图列而上荐闻于天。」天子曰:「嗟!我嘉汝贤,锡号大顺,因名其川于金于汤,保之万年。」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四
(明)贺复征 编
○记五十五
七星桥记【明杨慎】
译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令修建东西水门。过了三个月,辛巳朔日,水门建成。三日癸未,大规模演奏音乐,设置水上游乐的聚会。监军、军司马、宾客僚佐、属官将校、勇士,以及恭敬迎接四方宾客的人,都来为水门落成庆祝。男女聚集,城内城外人群充满。事情办完后,他的从事官昌黎韩愈请求记述工程的成就。文章说:汴州的河水从城中流过。起初筑城时,城墙与河流并不相合,便把桥梁锁链横置在河上;夜间浮在水面,白天沉入水中,船只不能潜行通过。然而城池的形势空疏,风气泄散,城中居民不得安宁,讹言屡屡传播。历年以来,有谁深入考察、认真思虑过呢?皇帝治理天下十八年,这一地区的百姓遭受疾疫和威势,愚蠢的儿童叫喊,劫掠众人、阻断兵道,人人战战兢兢,仿佛将要坠落或倾覆。此时陇西公奉命镇守一方,从洛京乘单车来到这里,便拯救危急,除去弊病;不靠严肃威厉,而使教化薰染,形成大和之气。神灵应和,祥瑞降临;五谷丰收成熟,人口既多且富,民力也有余裕。监军进行咨询,司马参与谋划,于是修建水门作为州城的外郭,以固护风气,防御盗寇。浑浊的黄河水滚滚流过,高大的楼阁壮丽宏伟;依着水门加以装饰,并不是为了观赏游乐。天子的武功,由陇西公来施行;天子的文德,由陇西公来宣扬。河水潺潺,源出昆仑;愿天子万年享国,愿陇西公多受福祉。于是砍伐山石,把这些事刻在上面,使日月长久、后世来者都知道工程从何开始。《闽城开新池记》【并序,沈亚之】闽城临近海口,江流分派环绕,依山而居。过去没有安静的池沼和平坦的地方可供游船游乐,也没有娇艳的花、袅娜的竹散生其间、抛洒华美景色,所以即使清晨饮酒谈笑、尽情观看,也不能穷尽美好的情趣。等到高平公任职视察以后,便测量规划空隙之地,凭借低洼污地挖掘成池,并筑岸围护。水浦沙洲环回的形势,所营造的景色必定胜过群山;左右映照水中的秀丽景物,聚集着从空中倒映而来。十一月辛卯日,新池建成。第二天,军副沈亚之病情稍缓,高平公邀请护军以及各位僚属、弦乐工和吹奏乐师、穿着宽袖衣服的人,一同游池饮酒。坐定以后,对军副沈亚之说:“我疏通污地和空隙来造成此池,等到海潮早晚盈满而来,水车往来足以供给,你一定要替我写成文章刻在石上,以求长久不朽。”军副沈亚之不敢推辞,于是拿着酒杯俯身到船边,在水流中祭酒,因而祝告并作词说:水能够使浊水变清,首先位居五行之首。水波流动已经广大,其中有神明主持。环绕池塘,水光晶莹,为公形成藻饰的明镜。新流浩浩荡荡,随着大地兴起祥瑞;嘉美的鲤鱼、鲐鱼、鲂鱼,在水中繁衍昌盛。小鱼吐气、毒蛇嘘气,离开水便会死亡。翡翠鸟和鵁鶄鸟,在水边沐浴、在晴日下安眠。辛夷和菖蒲修长繁密,荷叶高举如扇。时令尚未降雨,劳心思虑却已经芳香。柘树、槿花、深青的竹子,浸润收缩在醉意般的水气中,延续荣盛。承接美好的姿态,以水为福禄,辅助护卫城壕。吐纳孕育百种福气,愿我公的明察、通达、智慧、忠诚,使公长享寿考,与这池水同样无穷。军副沈亚之说完词,再拜跪下举杯,在公面前奉上祝寿酒。公大为喜悦,回到席列中坐下,饮酒歌唱。太阳落山后才起身。《庆州大顺城记》【并序,宋张载】庆历二年,某月某日,经略元帅范公仲淹镇守此地,役使总计若干人,在柔远寨东北四十里的旧大顺川修建城池。到了某月某日,城池建成。汴人张载恭敬地叙述这件事,写成文章来记载他的功劳。文章说:战争久已不用,文臣张扬、武备松弛;上天警告我大宋,羌人蠢蠢欲动。他们依仗地势险要,自以为兵力众多,傲慢欺侮中原,仿佛把中原抚弄于掌中。天子说:“唉!这事不能放弃不管,养奸纵恶,怎么向臣下发号施令呢?”于是朝廷谋划,野外练兵,施行严刑、诛罚罪人,选派能干的人去承担。威严的范侯在庆州开设府署,北方军队都听从他的调度。公说:“羌人的地势险要、武力强盛,而我们的士卒还未训练成熟,应当不要同他们争强,先避开他们的锋芒,慢慢用计取胜。我看边塞关口有田地,其中没有敌骑踪迹;敌人卯时横行、午时纵走。我想连接营垒来抵御他们的冲击,保存兵力和粮食,等待他们困穷。”将吏、属官、军帅、士卒都异口同声,乐意赞成公的命令。选定良月吉日,将要振奋军队,便从营中调出士卒,从府库取出器械,从财库取出钱帛,从粮仓取出粮食。公说:“要警戒啊!不要败坏我们的这次举动。你们要磨利兵戈,锻造刀斧,拿好盾牌,执行诛讨,勤勉奋战,彼此协助。”告诫完毕,便来到筑城之处,寻找木材,箕土运土,编绳,奋力举杵。敌寇到来,一百一十人同时抵达,从早晨直到辰时,敌众已经超过我军两倍。公说:“不要喧哗,这又有什么妨害?他们奸诈,想趁我们未有防备时进攻;即使力量不敌,我们也有办法等待他们。” 于是招募强弩手,人数达到数百,依城列阵,以此坚守并抵挡。公告诫说:“谨慎行事,不要凭力量争斗;敌人退去,就不要追赶。”直到工程完成,敌人逼近城池,伤亡无数,计谋没有能够胜过我们,于是溃败离去。公说:“可以了!我们的功业已经完成,你们也保全了;不要懈怠,也不要仓促。”城池坚固,劳作没有耗费多少时日;护城池和城墙都已完备,深得像泉水,高得像山,百万雄兵也不能向前。公说:“成功了!我打算让军队回去,选士卒守城,选择百姓迁入,记录功劳,赏赐人才,设宴慰劳,绘图上报,把功绩荐闻给天子。”天子说:“啊!我嘉奖你的贤能,赐给城池‘大顺’的名号,并因此把这条川命名为大顺;愿它坚固如金、牢固如汤,保守万年。”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十四 (明)贺复征编 ○记五十五 《七星桥记》【明杨慎】
且兰古壤,贵竹今藩,割川原之剽,分躔参井之余。度粤若西路,实贯南中,关号七星,孔明禡牙之地;卫名毕节,关索授钺之区。维卉服之杂居,乃朝宗之首路。狂溪狼谷,山状马鞍者,弥千危磴;悬崖城比虎牢而倍蓰。两嵚夹峙而有水千寻,过渉以无舟。夏潦秋霖,鼓洪涛于树杪;浮丘沉陆,阻行李于荒途。叱石谁感乎?鼋鼍成梁,空瞻于乌鹊。但知行恻,未见当仁。道士黄一中,厥徒周阳泰,云逰戻止,喟然叹云:“高下必因乎丘泽,朝夕恒仿乎日月。此双崖有天生之石岸,兼千章饶地产之名材。人心若坚,神功可冀。矢磨杵成针之志,徼折梅寄驿之灵。薙弥刋林鸠僝,镂岊淬兹寸愿,砺彼羣徒。”髙义动万商之渊泉,胜縁集三省之刀布。出蘙荟而壮结构,刬■〈幽页〉【■〈幽页〉音腰】荎【荎音至】以施舆杠。鴈齿旁阶,溅沬飞流,不染鱼鳞上瓦。阑风伏雨,无虞在天半空,去地千尺。星梁斗柱,榰银汉以横陈;雪浪云涛,拖玉虹而曲抱。骑无输载,氓不褰裳。阳侯惊波,易为方轨;冯夷浸宅,履作康庄。相彼桥中潬于黄河,手握征南之节;较昔梁孙原于黒水,身乗博望之槎。岂有一介羽流,握其十指绵力,禆君子之平政,遵王道之景行?歘奠夷庚,罔烦令甲。欢歌美谚,近传罗甸之口碑;隐行昭名,逺契漆园之心。仰将永玄玄之绩,可諐郁郁之文。爰锲贞珉,匪溢华衮。薄言观者,勿替引之。
观濠堂记【陈继儒】
昔摩诘图画辋川、香山,命篇池上,皆以讨天机于逝者,非止托心赏于冷然。有美吾师,实弘斯理。偶剪蓬蒿之径,渐成桃李之蹊。止水一泓,为山半篑。鸥矶清浅,花枝笑于镜中;雉堞参差,人影行于树杪。璧月映栁,鳬鹥在汀;停云淡而无言,芳草凄兮不断。四围秀色,翠笼薜荔之墙;一道晴霞,霜晕芙蓉之浦。枯兰吐蕙,槁木蒸芝。神仙于此楼居,大夫从之作赋。醉来刻竹,清歌散渭畆之阴;倦以据梧,幽梦仗欝林之石。夕阳殿角,蕉叶扇而鹿眠;点雪垆头,茶烟横而鹤避。红亭客散,碧沼风生;门设不关,帘钩半上。凭轩踞狻猊之鼎,隐几披龙马之文。身侍羲皇,地邻濠濮。登斯堂也,盍徃观乎?鱼鸟亲人,须眉可鉴;谦而善下,含哲士之虚心;浄以纳瑕,得硕人之雅量。淡成君子,信荐王公,进退近乎中庸;安流类乎无竞。澄懐观道,何知世上之风波?抱膝鼓琴,聊尔胸中之丘壑。
春风楼记【曹学佺】
夫山诎水赢,则能荡之而来;壑深舟固,则或负之而去。故楼居为仙人之所好,而水上为智者之至乐也。余今年客豫章,住在东湖,友人李云将氏门楣相对,一呼即集。时坐春风楼中,春风楼者,其尊人孟干公之所创也。孟干一代风流,千秋命赏,铜雀春深,瑶台月满,尝有春风微籁被之弦管,抽其景光矣。至今烟霞傍岸,犹疑绮阵之施;鳬鹤浮波,尚作清音之和者也。云将属余所以记之。余见东湖之水,信乎吐吞城郭,而嘘吸风云者,谁家别业?若个良工?祇以秦蛾背镜,孰映黛光?吴驷过门,徒看练影者哉!春风楼若为东湖而设,而湖遂得为此楼有也。层构既崇,八窻自豁,堂丽而华,房密而曲。集珠履之上宾,拥翠钿之佳妇。玉杯范雪,银烛擎烟,中无不有。外别一区,天井载浮,空廊受浸。树势半欹,苔痕尽染。既风生其荐爽,虽月晦而驻明。东西两岸俱有长垣,为公府之所筑,乃为我而隔市尘矣。西山逶迤而来,犹窥一抹,似露半眉。落日倒景,则出金翠之盛妆也。南面相对,其为长堤高栁者,杏花楼耶?云日在杏花楼时,作燕支色;其在栁树之上,依稀栁色也。东南水特寛,地势若少缺,湖中岛屿有苏公亭峙之。望此輙有无穷之想。余一夕与云将泛小艇,问其处,西山霞气蒸人。中流闻箫鼔声,渺渺自空堕。回视春风楼如在蓬岛,而我辈已神仙中人矣。
葢茅处记【张鼐】
译且兰是古代的土地,贵竹是今天的藩地,分割着川原的险峻,位于参、井二宿分野的余地。经过粤地通往西路,实际贯穿南中;关口名叫七星,是诸葛亮禡牙的地方;卫所名叫毕节,是关索授钺的区域。这里杂居着穿卉服的各族,是朝见天子的首要道路。狂暴的溪流、深狼谷,山势像马鞍一样,绵延千里的险峻石阶;悬崖旁的城池,险峻程度与虎牢关相比还要加倍。两座高险山崖夹峙,中间有深达千寻的水流,过水却没有船。夏季暴雨、秋季连绵阴雨,使洪涛在树梢间鼓荡;水涨时丘陵漂浮、陆地沉没,阻挡行旅于荒僻道路。谁能像叱石成羊那样感动山石?只能空望乌鹊架桥、鼋鼍成梁。人们只知道行路艰难,却没有见到应当做这件事的人。道士黄一中和他的弟子周阳泰云游至此,停留下来,叹息说:“高低必定依凭山丘和泽地,早晚总是仿效太阳和月亮。这两面山崖有天生的石岸,又有千章之木等丰富的本地名材。只要人心坚定,神工就可以期待。我们当立下磨杵成针的志向,祈求折梅寄驿那样的灵验。除去蔓草,砍伐林木,召集工匠劳作,雕凿山崖,洗炼这片微小的愿望,磨砺众人的力量。”高尚的义举感动了众多商人的财富,胜缘汇集了三省的资财。于是搬出茂密的草木,壮大桥梁结构;削平幽深高峻的山崖,铺设车舆通行的横木。桥上石阶像雁行般排列,水花飞溅成流,却没有鱼鳞般的水迹溅上屋瓦。狂风暴雨袭来,也不用担心身处半空、离地千尺。星辰般的桥梁、北斗般的柱子,支撑着银河横陈;雪白的浪花、云状的涛声,拖曳着玉虹曲折环抱。骑马不用驮载,百姓不用撩起衣裳涉水。即使阳侯掀起惊涛,也容易变成可供车马并行的道路;即使冯夷淹没住宅,也能把它变成平坦大道。看看这座桥中间的沙洲,它胜过黄河上的桥;建桥者手握征南之节,功绩可比昔日孙原在黑水上乘博望之槎。哪里会有一个卑微的道士,只凭十指绵薄之力,就能辅助君子施行平正的政事,遵循王道的大路呢?转眼间,平坦大道已经铺成,完全不必烦劳官府法令。欢乐的歌谣和赞美的谚语,近来在罗甸百姓口中流传;隐逸的德行彰明了名声,远远契合漆园庄子的心意。仰望这永远玄妙的功绩,怎能不写下郁郁文采?于是刻在坚贞的美石上,并不是为了过分夸饰华美的礼服。姑且对观看者说:不要废弃、不要中断地传述它。《观濠堂记》【陈继儒】从前王维画辋川,白居易画香山,命名为“池上”等篇章,都是要从流逝的事物中探求自然的奥秘,并不只是把心意寄托在清冷的赏玩上。我的老师很有美德,确实弘扬了这个道理。偶然砍除蓬蒿小径,渐渐形成通往桃李的道路。一泓止水,如同山只堆成了一半。鸥鸟栖息的礁岸清浅,花枝在镜面中含笑;参差的城垛之间,人影行走在树梢。明月映照柳树,野鸭水鸟停在水洲;停聚的云朵淡淡无言,芳草凄清而绵延不断。四周秀丽的景色,仿佛翠色笼罩着薜荔编成的墙;一道晴日彩霞,像霜色晕染着芙蓉盛开的水边。枯兰吐出蕙香,干木仿佛蒸出灵芝。神仙在这里居楼,大夫跟随其后作赋。醉后刻写竹子,清歌声散入渭水田野的树荫;疲倦时倚靠梧桐,幽梦凭借郁茂林木间的山石。夕阳照在宫殿角落,芭蕉叶如扇,鹿在旁边安眠;炉头几点白雪般的灰,茶烟横斜,仙鹤避开。红亭中客人散去,碧绿池塘生起微风;门设置着却不关闭,帘钩半挂。靠着轩栏,踞坐在狻猊鼎旁;倚着几案,披阅龙马负图的文章。身处羲皇时代般的淳朴,地势又邻近濠水和濮水。登上这座堂,为什么不来观赏呢?鱼鸟亲近人,眉须都可以照见;谦逊而善于处下,含有哲士的虚心;清洁而能容纳瑕疵,具有硕人的雅量。淡泊而成就君子,确实可以荐举给王公,进退近于中庸;水流安定,仿佛没有争竞。澄清心怀来观察道理,哪里还知道世上的风波?抱膝弹琴,姑且寄托胸中的山水丘壑。《春风楼记》【曹学佺】山势曲折、水势充盈,才能荡漾着来到这里;山谷深、舟船坚固,有时又能承载人离去。所以楼阁临水而居,是仙人所喜爱的;泛舟水上,则是智者最大的快乐。我今年客居豫章,住在东湖,友人李云将家的门楣与我相对,一呼唤便能聚会。当时坐在春风楼中。春风楼,是他的父亲孟干公创建的。孟干公是一代风流人物,千秋以来都值得称赏;铜雀台春意深浓,瑶台月色满盈,他曾经让春风微微的声响传入弦管,抽取其中的景色光辉。直到今天,烟霞依傍着湖岸,仍仿佛绮丽的阵势铺展;野鸭和仙鹤浮在波上,还发出清越的和声。李云将嘱托我为它作记。我看东湖的水,确实吐纳城郭、呼吸风云;这是谁家的别墅?又是哪位巧匠营造的?只是秦女背对镜子,谁来映照她的黛色容光?吴地骏马经过门前,难道只能徒然观看白练般的水影吗?春风楼仿佛是为东湖而建,而东湖也终于因为这座楼才获得了自己的意义。层层楼阁已经高耸,八面窗户自然开阔;厅堂华丽,房屋幽深曲折。聚集着穿珠履的上等宾客,簇拥着佩翠钿的美妇。玉杯洁白如雪,银烛托起烟气,里面无不具备。外面另有一区,天井承受着浮水,空廊接受水面浸润。树木枝势半倾,苔藓痕迹处处染绿。风一吹便送来清爽,即使月亮隐没,也仿佛停留着光明。东西两岸都有长墙,是公府修筑的,如今却为我隔开了市井尘嚣。西山曲折蜿蜒而来,只露出一抹山色,仿佛露出半弯眉毛。落日倒映其间,便显出金碧翠色的盛装。南面相对,那长堤高柳,是杏花楼吗?云彩和太阳在杏花楼上时,呈现燕脂般的颜色;落在柳树上时,依稀就是柳色。东南方水面特别宽阔,地势仿佛略有缺口,湖中有苏公亭高高矗立。望着那里,总会生出无穷的遐想。我有一天晚上和李云将泛舟小艇,询问那一带的景物;西山的霞气蒸腾逼人。行至水流中央,听见箫鼓之声,渺渺然从空中飘落。回头看春风楼,仿佛置身蓬莱仙岛,而我们这些人已经成为神仙中人了。《盖茅处记》【张鼐】
城之南墅,吾庐居焉。径寂而宜禅也。百堞萦左,羣木罗户,暎以环溪,错以修竹。广畴迷望,云物旷然。累累古丘,平山若髻。有僧慧云者,紫栢老人旧弟子也,率其二徒来就于傍。定而无喧,朴乃知足。于是编竹为椽,诛茅当瓦。一龛依于松栢,灯火挂于蓬萝。虽震风凌雨,未受夏屋之帡幪,而夕秀朝云也。占萧斋之景色,一枝粗穏,半壁晏如。量腹而一钵,千家度形而十年片衲。物无耴也,我何有哉?古之至人,以三光为户牖,故不碍桑枢;四时为庭除,故不卑茨草。但取造化之有生成,自然若罄人工之能补苴,特甚。所以虚能生白,无有窒用。况乎佛地雅似蓬居?昔维摩十笏开基,支公三贤备胜,止以眼前作案,不须物外多求。岂必问金田于给孤,飞玉盘于祇洹?作尘外尘,生法中法也。余性嗜丘园,夙敦禅恱。数椽古屋,栖已俭于鹪鹩;四壁秋风,墙更饶于薜荔。暇当选佛闲,亦观空意,不属于蜗庐,情自同于鸟托葢茅之旨。余有取焉,故记。
隋楼怀古记【郑怀魁】
土木文绣之兴最繁,隋代烟花楼台之胜莫盛,广陵中天婵媛之居,南朝佳丽之地,极般倕之巧匠,尽姬姜之妙材。寳袂回风,雕甍丽日,千门万户,制窈窕以相经,左江右淮,娱沈冥而忘返。夫其南擅梁陈之靡,北掩齐周之华,陋好乐之无荒侈,自君而作,故倾东都于内院,意犹未摅,半中原为离宫,心焉盖阙。扬州之梦正好,江南之望应遥,道汴河之黄流,接邗沟之清渚,龙舟鳯舸,泛滥乎回波之中,吴仙韩娥,勃窣乎层霄之上,轻裾倚槛,迎风飘而欲翔,沈燎熏炉,袅烟霏而不散。别有儿名来梦,女号司花,宜登任意之车,偏寘忘归之帐。彼一时也,何其盛欤?按南部之书,征大业之迹,人阅九代,事絶千年,川实谷虚,飞楼绮观之址,灰飘烟灭,雕车洞户之墟,盖已半入祇园,长沦梵宇,薜帷不定,旛影动天风之摇,苔阁无光,灯辉传日月之照矣。嗟乎!载陈禹训,三复周诗,危峻宇之亡邦,知厉阶之自妇也。故乃戒瑶台而存卑室,屏玉女而却宓妃。岂有清歌淹戏乐之州,神仙眩迷藏之府,金翠瑶碧,明掩烛宵之萤,钟鼓笙簧,声乱司晨之鸟,贸重昏之杳霭,穷九夏之恢炱。阿房骊山之宫,讵论■〈穴上叫下〉窱,邺都雀台之妓,未极留连,遂使燕辞楼而不归,梅逢春而空笑,风萧隋苑,行人指玉钩之斜,雨暝雷塘,耕夫识宝钗之处,可为潺湲霣涕,寂寞伤神者矣。是以缀所见闻,陈其兴废,杨花飞去,无复宫人之歌,丛薄相依,不独芜城之赋,聊申鉴夏,用比过秦云尔。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六百十五
(明)贺复征 编
○记五十六【变体 寓体】
醉乡记【唐王绩】
醉之乡,去中国不知其几千里也。其土旷然无涯,无丘陵阪险;其气和平一揆,无晦明寒暑;其俗大同,无邑居聚落;其人甚精,无爱憎喜怒。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其寝于于,其行徐徐,与鸟兽鱼鳖杂处,不知有舟车器械之用。昔者黄帝氏尝获游其都,归而杳然丧其天下,以为结绳之政已薄矣。降及尧舜,作为千锺百壶之献,因姑射神人以假道,葢至其边鄙,终身太平。禹汤立法礼繁乐杂数十代,与醉乡隔。其臣羲和弃甲子而逃,冀臻其乡,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宁。至乎末孙桀纣,怒而升其糟丘,阶级千仞,南向而望,卒不见醉乡。武王得志于世,乃命公旦立酒人氏之职,典司五齐,拓土七千里,仅与醉乡达焉。三十年刑措不用,下迨幽厉,迄乎秦汉,中国丧乱,遂与醉乡絶,而臣下之爱道者,徃徃窃至焉。阮嗣宗、陶渊明等十数人,并逰于醉乡,没身不返,死塟其壤,中国以为酒仙云。嗟乎!醉乡氏之俗,岂古华胥氏之国乎?何其淳寂也如是!余将逰焉,故为之记。
睡乡记【苏轼】
译城南的别墅,是我居住的房舍。小径幽静,很适合参禅。百重城墙盘绕在左,群木排列在门前;环绕的溪水映照着它,修长的竹子错落其间。广阔田野一望无际,云气景物开阔旷远。层层古墓连绵,平山像盘起的发髻。有个名叫慧云的僧人,是紫柏老人的旧弟子,带着两个徒弟来到旁边居住。入定而没有喧闹,质朴之后才知道知足。于是编竹子作椽,割茅草作瓦。一龛佛像依傍松柏,灯火悬挂在蓬蒿藤萝之间。即使狂风暴雨侵袭,也没有承受夏屋的遮蔽,但仍有傍晚的秀色和早晨的云彩。占据着萧然斋室的景色,一枝树木大致安稳,半壁之内安然自得。量着肚量只用一钵进食,任凭千家万户的形制,也只穿十年一片的旧衲衣。外物没有什么可贪取的,我又有什么呢?古代最高尚的人,把日月星辰当作门户窗牖,所以不妨碍使用桑木作门轴;把四时当作庭院台阶,所以不以茅草房屋为卑陋。只取天地造化的生成之功,自然仿佛耗尽人工所能修补的能力,尤其如此。所以空虚能够生出光明,无物反而不妨碍作用。何况佛地本来就很像蓬草所居之处?过去维摩诘以十笏之地开辟居所,支公有三位贤者来陪伴而备具胜境,不过是把眼前当作几案,不必向尘外多求。难道一定要向给孤独长者询问金田,向祇洹精舍追求飞来的玉盘吗?这就是在尘世之外造出尘境,在法门之中生出法门。我生性喜爱丘园,早就深深喜爱禅悦。几根椽木的旧屋,居住其中已经比鹪鹩筑巢还要俭朴;四壁任秋风吹入,墙上反而比薜荔攀附得更多。闲暇时应当选择参禅悟佛,也观照空寂的道理;不拘泥于蜗牛壳般的小屋,心情自然与鸟儿寄托巢穴相同。这就是“盖茅处”主旨中我有所取法的地方,所以写下这篇记。《隋楼怀古记》【郑怀魁】土木建筑和文绣装饰的兴盛,隋代最为繁盛;广陵一带如中天月色般婵娟的居处,是南朝美丽的地方,穷尽般倕这样的巧匠之技,汇聚姬姜一类美人的才质。华美衣袖回旋带风,雕饰屋脊映照丽日;千门万户,按照幽深窈窕的形制彼此贯通;左边是长江,右边是淮水,人们沉溺享乐而忘记返回。它向南超过梁、陈的奢靡,向北压倒齐、周的华丽;轻视好乐而不荒淫奢侈的,只有自君主创建以来才有,因此把东都倾注在内苑之中,意趣仍未得到充分抒发,又把半个中原作为离宫,心中仍仿佛有所欠缺。扬州之梦正美好,江南的远望却应当遥远;汴河的黄水,连接邗沟的清流;龙舟凤舸在回旋的水波中泛滥,吴地仙女、韩娥般的歌声在高空层云上回荡。轻薄衣裙倚着栏杆,迎风飘动仿佛将要飞翔;沉香熏炉烟气袅袅不散。另有名叫来梦的童子,号称司花的女子;适宜登上任意驰行的车子,偏偏安置在忘归的帷帐中。那一个时期,是多么盛大啊!考察《南部烟花录》一类书,征考大业年间的遗迹;如今人已阅历九代,事情隔绝千年。河川真实而谷地空虚,飞楼绮观的遗址,已经灰飞烟灭;雕车、洞门、华屋的废墟,大概有一半已经归入佛寺园林,长久沉沦于梵宇之中。薜荔帷幕飘摇不定,旛影随天风摇动;苔藓覆盖的楼阁没有光亮,灯火的光辉仿佛传接着日月的照耀。唉!我再三陈述大禹的训诫,反复吟诵《周诗》,看到高大险峻的宫室足以使国家灭亡,便知道祸患的根源来自妇人。所以应当戒惧瑶台而保存卑陋的居室,摒弃玉女而拒绝宓妃。哪里能让清歌淹没在沉溺戏乐的州域,让神仙迷惑在藏匿享乐的府第?金玉翠碧的光彩,明亮得遮掩了烛火和夜空中的萤光;钟鼓笙簧的声音,嘈杂得扰乱了报晓的鸟鸣。它们交换着重重昏暗的烟霭,穷尽整个夏季的炎热。阿房宫、骊山宫殿的宏伟,哪里还用谈论其幽深窈窕?邺都铜雀台的歌妓,也还没有享尽留连的欢乐,终于使燕子离开楼阁不再归来,梅花逢春也只能徒然含笑。风声萧瑟于隋苑,行人指着倾斜的玉钩;雷塘烟雨昏暗,耕夫还能认出宝钗埋藏的地方。这实在足以使人面对潺潺流水洒泪,因寂寞而伤神了。因此我缀辑所见所闻,陈述它的兴亡;杨花飞去,再也没有宫人的歌声;丛生的草木彼此依傍,不只是为了写成《芜城赋》。姑且借此申述夏朝覆亡的鉴戒,拿它来比拟贾谊的《过秦论》罢了。《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六百十五 (明)贺复征编 ○记五十六【变体,寓体】《醉乡记》【唐王绩】醉乡,距离中国不知有几千里。它的土地空旷无边,没有丘陵、山坡和险阻;它的气候和平一致,没有阴晴寒暑的变化;它的风俗完全相同,没有城邑、居所和聚落;那里的人非常纯粹,没有爱憎喜怒。他们吸风饮露,不吃五谷;睡觉安闲,行走缓慢,与鸟兽鱼鳖杂居,不知道船车器械有什么用处。从前黄帝曾经游历到它的都城,回来以后茫然失去了天下,认为结绳记事的政治已经很浅薄了。到了尧舜时代,制造千钟百壶的贡酒,借道于姑射山神人,大概到达了醉乡边境,终身享受太平。禹、汤建立法度,礼制繁多,音乐纷杂,经过几十代,与醉乡隔绝。他们的臣子羲和抛弃甲子纪年而逃,希望到达醉乡,却迷失道路,半途夭折,所以天下终于不得安宁。到了末代子孙桀、纣,愤怒地登上酒糟堆成的高丘,台阶高达千仞,面向南方远望,最终也没有看见醉乡。周武王在世上实现志愿后,便命周公旦设置酒人氏的官职,掌管五齐之酒,向外拓展土地七千里,才仅仅能够到达醉乡附近。三十年间刑罚停用,直到幽王、厉王以后,直至秦汉,中国陷入动乱,于是同醉乡断绝联系;但臣下中爱好道术的人,往往偷偷到那里去。阮嗣宗、陶渊明等十几个人,都曾游历醉乡,终身没有返回,死后葬在那片土地上,中国人便把他们称作酒仙。唉!醉乡氏的风俗,难道就是古代华胥氏的国度吗?为什么淳朴幽静到如此地步!我将要去那里游历,所以写下这篇记。《睡乡记》【苏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