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章辨体汇选二十三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四十一(2/2)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775–779 段

该臣昨进掲帖,并将抄白诏书附呈御览。今日该文书官潘朝用赍捧御札到阁,谕元辅:「朕原无疑卿,但卿昨云妄言之徒以平淡处之,今疑君侮上愈甚,朝纲倒持,朕岂不怒?卿亦何安?已将各疏留中,看有无礼太甚,欲处一二,所以预戒卿党众。卿其知之。」所进诏书,朕非忘之,但此时奸人不待中宫有出无出,希觊覃恩,蛊惑上意,不论纲常之正嫡庶之分。且去岁中宫微有小疾,自昨冬已面朕矣,其册立已有旨了,卿不必附众疑阻。钦此。窃念臣职忝爕调,地居表率,而物情朝论一旦纷纷至此,以上累我皇上动心动气,费神费词,皆臣奉职无状之罪也。兹者伏蒙皇上推心见信,洞然不疑,匹夫相知犹以死报,受知如臣,而犹有附众疑阻之心者,非臣也;犹有隐忍不尽之言者,亦非臣也。顾今朝着喧阗讹言日至,诚有如圣谕所谓「疑君侮上,朝纲倒持」者。然当羣议初起之时,臣尚以为各衙门不过数人,欲谕而解之,乃今始知众疑成城,卒难消释。譬如病热之人,以凉药遏之则愈炽,以解药散之则渐平。故臣前此密进「平淡处之」之说,而皇上亦以为臣含忍矣。含忍而众尚未定,则其说更有可恨可骇之极,而臣一向口不忍道,笔不忍书,以待皇上召见面陈者,今不得不趂皇上之信臣,一一昧死言之。盖先是册储议兴,人之初疑皇上谓不欲以恭妃压皇贵妃,宫闱细嫌情或有之,故臣直任以为易处调停拜嫡之条。而及兹待嫡命下,则人更従于「嫡」字起疑,有谓皇上之于中宫暌隔已久,今日特借口待嫡,而实欲不利于中宫,以为夺长之地者,丧心之人其敢出妖妄不详之言,撼摇满朝士大夫之胆,一至于此。臣初闻之,不觉毛发俱立,涕泪横流,呌呼天地,为皇上誓其无他。而幸今圣谕偶及中宫见在御前之事,则臣言愈可自信,但天不可知事难前定。皇上所见者,中宫今日之无恙,而未能保过后起居之常调,则储宫一日不定,圣心一日不明也。圣心一日不明,妖言一日不息也。臣帷幄亲臣,不忍见君父受冤之极,恨不得剖出肺肠,碎裂头脑,明白此一件大事,所以再有前日之掲,而不忍遽露今日之所闻,盖诚望皇上能自悉之,言表而不必更污齿舌也。今圣谕既未允从,却欲处一二无礼之臣,夫人臣而无礼于君,臣自当为鹰鹯以逐之,敢尚为之游说?顾惟至尊举动,必先有以服君子之心,而后可以胜小人之口;必先自处于无疑之地,而后可以施不测之威。即如近日朱维京軰之处,不为轻矣,而主疑益痼,流言转多,可见此軰狂吠之犬,击之愈鸣,而皇上雷霆之威欲伸反屈。故臣为皇上千思万思,总不如亟行册立以媿之,因其媿而处之,何人复敢为疑侮,敢为党附?至于覃恩之典,请一切不行,自臣而始,又何人敢为希觊,敢为鼓惑者?若皇上果执迟立待嫡为纲常,则累朝列圣不踰年而册立庶子,岂皆不明于纲常之正,嫡庶之分者乎?臣料哓哓小臣,又必以为反唇之端,而其说愈长,处之愈不服矣。至于皇长子年近加冠,未就外傅,则自来所未前闻。皇上纵欲少缓册立之期,岂可不先行豫教之礼?此则事在不疑,必当亟谕礼官従重具仪上请,庶犹可以少安人心。如其不然,则二事并寝,众口益哗。臣力薄势孤,委实不能荷担泰山之重,支持万众之口。愿皇上先放臣归,再与诸臣啇量别处之策。臣临疏痛哭,不知所云。

其五

译有关官员昨日进呈揭帖,并将抄录的诏书一并呈给御览。今天文书官潘朝用捧着御札来到内阁,传谕首辅:“朕本来并不怀疑卿,但卿昨天说对妄言之徒采取平淡处置,如今怀疑君主、侮慢皇上的风气更加严重,朝纲被倒转掌握,朕难道不愤怒吗?卿又怎么安心?朕已经把各道奏疏留在宫中审阅,看其中有没有礼数太过分的,想处置一两个人,所以预先告诫卿不要结党。卿应当知道。”所进诏书,朕并没有忘记;只是现在奸人不等中宫是否生子,便希求广施恩典,蛊惑皇上的心意,不顾纲常中嫡庶的正当区别。况且去年中宫略有小病,从去年冬天起已经亲自向朕说明了,册立一事已有诏旨,卿不必附和众人的疑虑而加以阻挠。钦此。”臣私下想到,臣有愧担任辅弼调和之职,地位又处于表率;如今民情和朝廷议论一下子纷纷到这种地步,使皇上为此动心动气、耗费精神和言辞,都是臣任职无能的罪过。如今承蒙皇上推心置腹地信任臣,明白无疑;普通人得到知遇尚且以死相报,像臣这样受到知遇的人,如果还有附和众人、制造阻挠的心思,就不是臣了;如果还有隐忍不尽言的话,也不是臣了。只是如今朝廷喧闹,谣言每天传来,确实有如圣谕所说的“怀疑君主、侮慢皇上,朝纲倒持”。然而群议刚开始时,臣还以为各衙门不过有几个人,想下谕劝解他们;如今才知道众人的疑虑已经像城墙一样坚固,终于难以消除。譬如发热的病人,用寒凉药压制,反而会更加炽盛;用解热药疏散,才会逐渐平息。因此臣此前秘密进呈“平淡处之”的意见,皇上也认为臣是在含忍。含忍而众人的疑虑还没有平定,那么这种说法就更有令人可恨、可怕之处;臣一直不忍开口说、不忍落笔写,等待皇上召见后当面陈述,如今不得不趁皇上信任臣,把一切冒死说出来。此前册立储君的议论兴起时,人们起初怀疑皇上是不想让恭妃压过皇贵妃,宫闱中或许有这种细小的嫌隙,所以臣直接认为可以通过调停、拜立嫡子的条文来处理。到了如今“等待嫡子”的命令下达,人们又从“嫡”字上生出疑虑,有人说皇上同中宫已经隔绝很久,如今特意借等待嫡子为借口,实际上想对中宫不利,以便夺取长子的地位。丧心病狂的人竟敢说出这种妖妄不祥的话,动摇满朝士大夫的胆气,竟到了这种地步。臣初次听到时,不觉毛发直立、涕泪横流,呼号天地,替皇上发誓绝没有别的用意。幸好如今圣谕偶然说到中宫正在御前,这使臣的话更加可以自信;但上天的事情不可预知,事情也难以预先确定。皇上今天所看见的只是中宫现在平安无恙,却不能保证她今后的起居一直正常;只要储宫一天没有确定,圣心一天就不能明白地显示;圣心一天不明,妖言一天就不会停止。臣是帷幄中的亲近大臣,不忍看见君父遭受极端冤屈,恨不得剖出肺腑、粉碎头颅,把这件大事说明白。因此才有前日那道揭帖,却不忍立即泄露今天听到的话,实在希望皇上能够自行明白其中道理,用文字表达而不必再污损口舌。如今圣谕既没有允从,却想处置一两个无礼的臣子;臣作为臣下,若有人对君主无礼,本来应当做鹰鹯把他们驱逐,哪里还敢替他们游说?只是至尊的一举一动,必须先使君子之心信服,然后才可以压制小人的口舌;必须先把自己置于无可疑虑的地位,然后才能施行不可预测的威势。就像近日处置朱维京等人,并不算轻微,但君主的疑虑反而更加牢固,流言也越来越多,由此可见这群狂吠的狗,越打叫得越响,而皇上的雷霆威势想要伸张,反而受到屈抑。所以臣替皇上千思万想,总不如赶快举行册立来使他们惭愧,再趁他们惭愧时处置他们;这样谁还敢怀疑侮慢,谁还敢结党附和?至于广施恩典的典礼,请一概不实行,从臣开始,又有谁敢希求恩赏、敢于鼓动蛊惑呢?如果皇上果真坚持延迟册立、等待嫡子是纲常,那么历代列圣不等嫡子出生,过了年便册立庶子,难道全都不明白纲常的正理和嫡庶的区别吗?臣料想那些喋喋不休的小臣,又一定会把这当作反驳的由头,使他们的说法越来越多,处置起来也越来越不服。至于皇长子年近加冠,却还没有出就外傅,这更是自古从未听闻的事。皇上即使想把册立日期稍稍推迟,难道能不先举行豫教之礼吗?这件事本来没有疑义,必须赶快下谕礼官,让他们从重制定仪礼上奏,或许还可以稍微安定人心。若不是这样,那么两件事都停止不办,众人的议论会更加喧哗。臣力量微薄、势单力孤,实在不能承担泰山般的重任,支撑万众的口舌。愿皇上先放臣归去,再同诸臣商量别的办法。臣临写奏疏时痛哭流涕,不知所言。其五

今日该文书官潘朝用赍捧御札一道到阁,谕元辅览:卿所奏具悉,忠恳。前日屡旨谕卿知之,稍俟二三年亦未为迟,以待嫡出,非有他意。奈无端小臣诬陷疑朕以至于此,深可痛恨。卿为首臣,既知朕心,又何避怨?亦来廹朕。其豫教还候旨行,钦此。伏念臣至愚极陋,仰恃皇上千载殊遇,俯自恃其一片赤心,述所妄闻,罪当万死。而兹者复蒙温谕,褒其忠恳,许以知心。有君如此,臣何怨之敢避?亦何怨之足顾?惟自古忠臣事君不避怨者,谓身任怨而遗其君以安也。若怨归之已,而君不得安,甚者或疑外生疑,一年深一年,一日多一日,使圣心为臣而反晦,圣德为臣而反损,则臣敢无惧乎?天下抱非常之疑,臣有非常之惧意。皇上必有非常之举动,可以鎭羣嚣而安众心。今乃待嫡之谕三令五申,反执人之疑以破人之疑,而臣之惧益甚矣。然册立待嫡犹曰有名,至于出阁讲读,原无关于待嫡,事极易处,而时又已极迟。臣前奉皇上别处之谕,因与同官二臣特寻此处法,庶稍为外廷解纷。今并此不行,而臣之惧又益甚矣。臣闻明主举事,必信吾心于天下而使之共知,亦所以信大臣之心于天下而责之任怨。今知皇上者独臣一人,而不知皇上者且有千万人。臣縦欲以身为皇上任怨,亦必使有身在朝而后可任怨也。今千万人不惟不知皇上,而且归咎于臣之独知。臣之身可一日立朝乎?不可一日立朝,而又谁为皇上一日任怨乎?譬之一身,皇上臣之腹心也。使心之令仅行于脏腑,而不能行之荣卫手足之间,则腹心岂能宴然无恙者?臣以此连日疾首呌呼,举体成病,而同官二臣亦且见而哀之,合词具掲为臣恳请矣。然毕竟不敢以疑心待皇上,不敢以难事强皇上,惟有先行豫教,再约近期为易知易従、安上安下之别法,而臣亦不敢再有他觊,以渎宸严。惟幸皇上断在必行,与众更始,姑存臣万里归朝之面皮,以为将来任怨之地,则臣死而生,臣辱而荣矣。此系公事,原非臣一人之责任。但羣臣见臣受皇上如此之深知,如此之特眷,其责臣望臣,自宜加倍。虽臣亦自信,以为刍荛之愚,必不尽格。乃今臣之未到也,长幼有序,不过悬隔岁之期;而臣之既到也,嫡庶忽分,反改至数年之待。在下则疑其为逄君,在上则疑其为迫主。可怜辛苦絶裾而来,处此左难右难之地,担此不忠不孝之名。臣不忍见皇上之焦劳,皇上亦何忍见臣之狼狈?酬恩负恩,决在今日矣。臣不胜涕洟哀恳之至。

修省实政掲【沈一贯】

译今天文书官潘朝用捧着一道御札来到内阁,传谕首辅阅看:卿所上奏疏朕都知道了,忠诚恳切。前些日子朕屡次下旨告知卿,稍等二三年也不算迟,是为了等待嫡子,并没有别的意思。无端有小臣诬陷朕、使人怀疑朕,竟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痛恨。卿是首辅大臣,既然知道朕的心意,又何必躲避怨恨?还要来逼迫朕吗?豫教之事仍等待诏旨施行。钦此。臣自念至愚至陋,仰仗皇上千载难逢的特殊知遇,俯仗自己一片赤心,陈述所听到的事情,即使罪当万死也不为过。如今又承蒙皇上温和的诏谕,褒奖臣的忠诚恳切,允许臣作为知心之人。有这样的君主,臣有什么怨恨可以躲避,又有什么怨恨值得顾虑?只是自古忠臣侍奉君主而不躲避怨恨,是说要由自己承担怨恨,让君主获得安宁。若怨恨归于臣,而君主却不能安宁,甚至外界的疑虑又滋生疑虑,一年比一年深,一天比一天多,使圣心因为臣反而变得昏暗,使圣德因为臣反而受到损害,那么臣岂敢不恐惧?天下承受着非同寻常的疑虑,臣也有非同寻常的恐惧。皇上必定要有非同寻常的举动,才能镇压群议、安定众心。如今皇上关于等待嫡子的诏谕三令五申,反而抓住人们的疑虑来打消人们的疑虑,臣的恐惧因此更加深了。然而册立等待嫡子还算有一个名义;至于出阁讲读,本来与等待嫡子无关,事情极易处理,而现在时间又已经拖得太久。臣前次奉到皇上关于另行处理的诏谕,因而同两位同僚特意寻找这个办法,希望稍微替外朝解除纷争。如今连这件事也不实行,臣的恐惧就更加深了。臣听说,明君举行大事,必定要把自己的心意取信于天下,使天下共同知道;这也是把大臣的心意取信于天下,并要求大臣承担怨恨。如今知道皇上的只有臣一人,而不知道皇上的却有千万人。臣即使想以自身替皇上承担怨恨,也一定要让自己身在朝廷,才可以承担怨恨。如今千万人不但不知道皇上,反而把过错归到臣独自知晓皇上心意这一点上。臣还能在朝廷站立一天吗?臣不能在朝廷站立一天,又有谁替皇上承担一天的怨恨呢?这就像一个人的身体,皇上是臣的腹心;假如腹心发出的命令只能在脏腑内部实行,却不能传达到经脉、四肢之间,那么腹心难道还能安然无恙吗?臣因此连日头痛呼号,整个人都病倒了,两位同僚也看见后为臣悲悯,联名具揭替臣恳请。然而臣终究不敢用疑心对待皇上,不敢以困难的事情强迫皇上,只希望先行豫教,再约定近期施行另一种容易了解、容易遵从、上安下安的办法;臣也不敢再有其他希求,以免烦扰皇上的威严。只希望皇上幸而决意一定施行,与众臣重新开始,姑且保全臣跋涉万里归朝的颜面,作为将来替皇上承担怨恨的凭借;那样臣虽死犹生,虽受辱也如获荣誉。这是公事,原本并非臣一人的责任。但群臣看见臣受到皇上如此深厚的知遇、如此特别的眷顾,他们责备臣、寄望于臣,自然应当加倍。臣自己也相信,像草野小民那样浅陋的意见,必定不会完全被拒绝。可是臣还没有到时,长幼有序,不过只是相隔一年的期限;臣已经到了以后,嫡庶突然分明,反而改成等待数年。在下面,人们怀疑臣是在逢迎君主;在上面,又怀疑臣是在逼迫君主。可怜臣辛苦地割断衣襟而来,却处在左右为难的境地,背负着不忠不孝的名声。臣不忍看见皇上焦虑劳苦,皇上又怎么忍心看见臣如此狼狈?报答恩德还是辜负恩德,决定就在今天。臣不胜流泪悲恳至极。修省实政揭【沈一贯】

臣等窃惟祖陵雷火下击,顷伏覩虫伤之灾,似此大变非常天地,祖宗之心已可知,而羣方万姓之心又可知。数日以来,凡怀忠爱者热中如火,而章疏犹多未下,实政犹多未举,殊觉圣心冷淡。岂谓一青衣角带便称修省乎?岂谓一仁德门起居便称纳约乎?又岂谓修斋建醮可以懴悔乎?夫怨诅遍于四海,而托祈祷于数巫,其何能胜?使祈祷而有益,则闾阎山泽失业被害之人,与士大夫之窜弃覊囚者,曷尝一日不祈祷,而皇上未之闻?皇上如闻之矣,则上天亦闻之矣。臣等比来屡掲盈五六千言,而无一言足以感动圣心,实自伤其诚意未积也。然皇上比来章奏非无省发,而人情之所急望者殊多留格,亦何以感动天人之心,而安圣祖地下之灵哉?皇上岂不之思耶?皇上宫禁之中鎻钥巡警最为严密,未尝顷刻缺人,防不虞也。今日朝堂而外人率异心,假令一旦突生不虞之事,皇上能独守宫禁以为安乎?凡此部院百官皆为皇上掌京师之鎻钥而时加巡警者也,如之何可不偹也?又自三辅而外人尤异心,假令一旦突生不虞之事,皇上能独守京城以为安乎?凡此抚按以至于羣有司举为皇上掌郡国之鎻钥而时加巡警者也,如之何可不偹也?人必有心膂耳目手足而后可以为人,一有不偹,非人矣。今夫部院,皇上之心膂也;科道,皇上之耳目也;抚按有司,皇上之手足也。然而不偹,其可以为国乎?一体不偹,则无论虎豹蛇虺,虽一飞走得而苦我矣;一官不偹,则无论夷狄盗贼,虽一白挺得而侮我矣。此易见之理也。窃惟皇上之心,岂不警惕?前疏屡谕,信出至诚,闻宫中日夕焚香,愿得祈天永命。顾祈天永命,要在修政立事,而不在焚香致祷。世人有所祈求,而或制于人,或制于天,力不能自得之,则无可奈何,而出于焚香致祷。之计,皇上则不然。凡所祈求者,非制于人,非制于天,皆力可以自得之,而自不为者。诚奋然有为,则言脱于口,而仁流于天下。罢诏矿税,即矿税罢;诏出囚系,即囚系出;诏起废弃,即废弃起。万邦黎献,劝诵在兹矣。今日之事,乃天地求回皇上之心而不可得,非皇上求回天地之心而不可得也。乃天地不能奈皇上何,非皇上不能奈天地何也。天地祖宗降鉴孔赫,何须焚香祈祷为哉?皇上第一彻疑心而示人以信,一彻已心而示人以公。将近日吏部等衙门所推部院大臣及各抚按司道等官与一切推选本章,早赐允发,分遣御史巡行天下,停不急之工,罢无艺之征,出逮系之囚,收废弃之士。信能行此数者,一日而为尧舜,何难之有?皇上以其至诚而祈之于天,臣等以为太逺;臣等以其至诚而祈之于皇上,臣等以为甚近。望皇上一俯纳焉。圣心回,即天心回矣。臣等忧惧迫于中,危乱迫于外,有日进一牍耳。若坐视以负恩眷之厚,实所不敢,实所不忍。臣等无任战栗之至。

修省大指掲【沈鲤】

译臣等私下认为,祖陵遭雷火击打,近来又看见虫灾,这样异常的大变,天地和祖宗的心意已经可以知道,而各方百姓的心意也可以知道。几天以来,凡是怀有忠诚爱国之心的人都焦灼如火,可奏疏还有很多没有下达,实政还有很多没有实行,实在觉得圣心冷淡。难道穿一件青衣、系一条角带,就可以称为修省吗?难道在仁德门起居,就可以称为采纳规劝吗?又难道斋戒、建醮可以忏悔吗?怨恨诅咒遍布四海,却把祈祷寄托在几个巫师身上,这怎么能够压服怨恨?假使祈祷真的有益,那么民间山泽中失业受害的人,以及士大夫中被驱逐、抛弃、拘禁、囚系的人,何曾有一天不祈祷,而皇上却没有听闻?皇上如果听见了,上天也就听见了。臣等近来多次进呈揭帖,超过五六千字,却没有一句足以感动圣心,实在是自伤诚意积累得还不够。然而皇上近来并非没有省阅发下章奏,只是人情急切盼望的事情大多被留置不发,又凭什么感动天地之心、安慰圣祖地下的灵魂呢?皇上难道没有想到吗?皇上宫禁之内,锁钥、巡警最为严密,从未有片刻缺少人员,是为了防备意外。如今朝堂之外的人大多心怀异志,假如突然发生意外,皇上能独自守住宫禁而获得安宁吗?凡是这些部院百官,都是替皇上掌管京师锁钥、时时加以巡警的人,怎么可以不预先准备呢?又从三辅以外,人心更加有异,假如突然发生意外,皇上能独自守住京城而获得安宁吗?凡是这些抚按以及各级官司,都是替皇上掌管郡国锁钥、时时加以巡警的人,怎么可以不预先准备呢?人一定要有心腹、耳目、手足,然后才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只要有一处没有准备,就不是完整的人了。如今部院是皇上的心腹,科道是皇上的耳目,抚按和各级官员是皇上的手足。然而这样都没有准备,难道还能治理国家吗?身体一处没有准备,先不说虎豹蛇虺,即使一只飞鸟、一只走兽也能伤害我们;一个官员没有准备,先不说夷狄盗贼,即使一根白木棍也能欺侮我们。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臣私下想,皇上的心难道不警惕吗?前面的奏疏中皇上屡次下谕,确实出自至诚;听说宫中早晚焚香,希望祈求上天延长国运。可是祈求上天延长国命,关键在于修明政事、建立功业,不在于焚香祈祷。世人有所祈求,有时受制于人,有时受制于天,力量不能靠自己取得,便无可奈何,只能采取焚香祈祷的办法。皇上却不是这样。凡是所祈求的事情,既不受制于人,也不受制于天,都是凭力量可以自己取得的,只是自己不去做。只要真正振作起来有所作为,言语一出口,仁德就会流布天下。下诏停止矿税,矿税就会停止;下诏释放囚犯,囚犯就会被释放;下诏起用被废弃的人,废弃的人就会被起用。天下各国的百姓和贤才,都会在这里受到劝勉、传诵。今天的事情,是天地想使皇上回转心意却做不到,并不是皇上想使天地回转心意却做不到;是天地对皇上无可奈何,并不是皇上对天地无可奈何。天地、祖宗降下鉴察,已经非常明显,何必还要焚香祈祷呢?皇上首先要彻底消除疑心,以信实示人;彻底消除自己的私心,以公正示人。把近日吏部等衙门推举的部院大臣、各地抚按司道等官,以及一切推选官员的奏本,早日赐准发下;分别派遣御史巡行天下;停止不急迫的工程,废除没有定额的苛征,释放被逮捕拘禁的囚犯,收用被废弃的士人。如果真能实行这几件事,一天之内成为尧舜,又有什么困难呢?皇上凭至诚向上天祈求,臣等认为太远;臣等凭至诚向皇上祈求,臣等认为非常近。希望皇上能俯身采纳。圣上的心意一转,天意也就随之转变了。臣等内心忧惧、外有危乱逼迫,才会隔日进呈一篇奏疏罢了。若坐视不理而辜负皇上深厚的恩宠,实在是臣等不敢做、也不忍做的事。臣等实在惶恐战栗到了极点。修省大旨【沈鲤】

祖陵灾变,诸臣以忧时言事者,既章满公交车矣。臣何敢伏赘?惟诸臣言人人殊,臣恐劳御览,且未彻也。谨叅论摄其大指,申以一言,惟幸埀察。臣仰惟皇上尊祖敬宗,尽伦尽制,所崇奉则列圣陵寝也,所尊亲则慈圣太后也,所贻谋燕翼则太子诸王也,所欲传万世者大寳也,所欲与尧舜比隆者令名也,所欲薄海内外尽入版图者土地也,所欲隆堂构者三殿也,所欲使充牣露积者内帑也,宜皆可必得必遂矣。顾所欲共图之而共守之者,其谁乎?民心之无失而已矣。夫民至渺渺也,而不得丘,民不可为天子;亦至蠢蠢也,而不得其心者,不可以得民。故曰:「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又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寜。」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总是以观,则君之于民也,如水然,水能载舟,不得则不可行也。夫民心亦何可轻失也?今天下人心何如哉?盖自矿税兴而中使遍天下,中使出而四方无藉之徒随以为爪牙耳目,或分布乡村城市,或把持关津渡口,或武断于啇贾凑泊所在,乃无不树黄旗,掲圣旨,都舆从张气焰,以称名内监者,而内监不能尽知也。其吮人之血,吸人之髓,孤人之子,寡人之妻,如蟁集牛,如蚁附膻,而内监亦不能辨眞伪,使不假借也。又非徒如此而已也。前方征后又榷,既征讦复告讦,或诬为断截皇扛,或诬执容隠罪人,或以为曾发古塜,或云某宅有矿也,坏其宅;或云某墓有矿也,掘其墓。其毒恶如鸮獍,其吞噬如虎狼,在在不聊其生,人人莫必其命。一林之内而纵数百鹰犬以搜之,不尽其卵鷇不止也;一池之中而泛十数网罟以渔之,不尽其鲲鲕不止也。故总计天下以十分为率,皇上之所得十二,内监之所得十三,内监之所得十三,羣小之所得十五,利入于众手,怨归于一人民,安得不穷而心安得不离也?夫君民一体也。割股实腹,讵能安饱?皮之不存,毛将安附?君民万里,如斯景象,何由得知?皇上苐一览祖陵松栢,为虫所食,若彼濯濯者,即可知民间剥削之苦矣。夫民心离散,所谓土崩其势,必反;反则必至用兵。国家当用兵之时,而祖陵得无震惊乎?圣母得无妨燕喜乎?九重得无旰食乎?令名得无少亏损乎?诸王之分茅胙土者,得无忧屏翰乎?土宇得无有离析乎?三殿落成,得无后时乎?内帑累年之积,得无且发为军兴之用乎?欲益而反损,何如知止而知足,犹可为善守一策也。夫燕雀处堂,未可谓安也。臣不能见逺处逆将来,惟据臣原籍一隅,则大河以南,长江以北,方数百里之内,仅六七月之间,已擒获巨冦李大荣、廖万、杨思敬等数十軰。又安知四海之广,九州岛之众,无伺衅观变而起者?特相视莫敢先发耳。一发则四方响应,臣惧其扑灭之难也。何也?民间困征榷久矣,父老子弟之流亾转徙者众矣,尺籍半虚,谁与为兵?郡邑之府库一空,闾阎之囊橐如洗,公私俱困,孰与为饷?地方官自抚按而下,知府而上,十缺其九,孰与为料理之人?即有兵有饷,又有人以为之料理也。当众口嗷嗷之时,而兵家胜负亦尚有难必者。何也?昔宁夏之变,播州之变,彼为冦我除冦也,为除其以害已也,故人家用命,师有成功。今所虞蠢动者,良民也,非有意欲反也,以逼之朘削也,而反以一体之人而一丘之貉也。兎死狐悲,物伤其类,臣恐其弯弓内向,反戈而助之攻,顾肯为朝廷捐躯命而尽忠于其所属已者哉?臣故曰胜负犹未可知也。盖朝廷之法,可行于尊君亲上之人,不可必行于疾首蹙额之众。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此何以言之也?一朝之忿,发于颜面,易释;积时之怨,锲于心骨者,难平。故民心不可失,而尤不可久失也。既不可久,失则当亟收矣。收之者如何?天下大物也,亦有脚能运之物也。在人主之所以驭之,而又以安静不摄者鎭定之。鎭之以静,而驭得其道也,则常为我有,常为我用。自吾之身以至于子子孙孙,不必操一策,囊一钱,而薄海内外,林林总总者,皆我供帐,东西南北皆吾外府。举四海九州岛难制之物,皆我衣食,皆我享用,不求自富。茍失其驭,虽桓灵西邸,唐德宗琼林大盈,于吾何有焉?臣稽览载籍,则自汉以后,元以前,失驭之君,厯厯可数也。有众叛而孤立于上者,有宗祧不守而仓卒出奔者,有蒙尘于荆棘霜露而不得息踵者,有三军拥众不行而口出余语怨怼者,有日中常膳不供而野人献麦饭荳粥者,有皇子皇孙手掬粗粝而一霎已尽者,有分天下为江南江北者,有身陷北庭窘辱偹至者。

译祖陵发生灾变,各位大臣中因忧虑时局而上书言事的人,奏章已经塞满公车署了。臣哪里敢再来凑数?只是各位大臣的意见人人不同,臣恐怕劳烦皇上阅览,而且事情还没有说透。因此谨慎地参酌各说,概括其中的大旨,再补充一番意见,只希望皇上明察。臣仰想皇上尊祖敬宗,尽人伦、合制度;所尊崇的是列圣的陵寝,所尊奉亲近的是慈圣太后,所留给后代、使其安享福禄的是太子和诸王,所希望传之万世的是大宝,所希望与尧、舜相比而更加显赫的是美名,所希望使海内外都纳入版图的是土地,所希望使宫室基业隆盛的是三殿,所希望使财物充足、露积丰盈的是内帑;这些理应都能一一实现。只是那些希望共同谋划、共同守护这些事业的人,又是谁呢?不过是不能失去民心罢了。民众虽然极其微小,但如果没有他们,天子也无法治理天下;民众又虽然愚昧纷杂,但如果不能得到他们的心,也就不能得到民众。所以说:‘有了民众,才有土地;有了土地,才有财物。’又说:‘民众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还说:‘抚爱我,就奉他为君;虐待我,就把他当作仇敌。’总的看来,君主和民众的关系,就像水一样:水能够承载船,失去水,船就无法航行。民心怎么可以轻易失去呢?如今天下的人心究竟怎样呢?大概自从兴办矿税以来,宦官遍布天下;宦官一出动,四方那些无赖之徒便跟随他们,充当爪牙耳目。有的分布在乡村城市,有的把持关卡津渡,有的在商贾聚集之处横行霸道,无不竖起黄旗,张贴圣旨,乘坐舆轿,张扬气焰,借此冒充内监的名义,而内监也不能全部知晓。他们吮吸百姓的血,榨取百姓的骨髓,使人家失去儿子,使人妇失去丈夫,像蚊虫聚集在牛身上,像蚂蚁附着在腥膻之物上;内监也不能辨明真假,无法阻止他们假借名义。又不只是这样而已。前面征收矿税,后面又加征专卖税;已经征过税的又反复告发,有的诬说某人截断皇帝的车驾,有的诬说某人拘捕、容留并隐藏罪犯,有的说某处曾挖掘古墓,有的说某宅有矿,便毁坏他的住宅;有的说某墓有矿,便挖掘他的坟墓。他们的毒辣凶恶如同鸱鸮、獍兽,吞噬百姓如同虎狼,到处使人无法安生,人人都不能保证性命。一片树林之内纵放数百只鹰犬搜寻,不把鸟卵和幼鸟搜尽便不停止;一池塘之中撒下十几张网捕鱼,不把大鱼小鱼捕尽便不停止。因此总计天下的财富,如果以十分为比例,皇上所得二分,内监所得三分,内监所得三分,群小所得五分。利益流入许多人的手中,怨恨却归于一个人,怎么能不穷困,民心又怎么能不离散呢?君主和民众本来是一体的。割自己的大腿肉来填饱肚子,怎么能真正安稳而吃饱?皮不存在了,毛又依附在哪里呢?君民相隔万里,处处是这样的景象,皇上怎么能够知道?皇上只要首先看一看祖陵的松柏,被虫蛀食得那样光秃秃,就可以知道民间遭受剥削的苦楚了。民心离散,所谓土崩之势,必然会反叛;一旦反叛,必然要用兵。国家到了用兵的时候,祖陵难道不会受到震惊吗?圣母难道不会妨碍燕喜吗?皇上身居九重,难道不会因此而废寝忘食吗?美名难道不会稍有损害吗?诸王分封土地、受领封爵,难道不会忧虑屏障国家的重任吗?国土难道不会分崩离析吗?三殿落成,难道不会因此延误吗?内帑多年积蓄,难道不会将要拿出来作为军费吗?本来想增加所得,结果反而受到损失;哪里比得上知道停止、知道满足,这仍然可以作为善于守成的一条策略。燕雀处在厅堂之上,不能说就是安全的。臣不能预见远方是否有叛将将要出现,只根据臣原籍一隅来说,大河以南、长江以北,方圆数百里之内,仅仅六七个月间,已经擒获巨盗李大荣、廖万、杨思敬等几十人。又怎能知道广阔的四海、众多的九州,没有窥伺时机、观察变化而起兵的人呢?只不过彼此观望,没有人敢首先发难罢了。一旦有人首先发难,四方就会响应,臣担心那时将很难扑灭。为什么呢?民间长期困于征税和专卖,父老子弟流亡迁徙的很多;户籍名册已经有一半空虚,谁来充当士兵?郡县府库已经空无一物,百姓的钱袋也像洗过一样干净,公私都困窘,拿什么来供应军饷?地方官从巡抚、按察使以下,到知府以上,十处有九处缺员,谁来办理事务?即使有兵、有饷,又有谁来料理呢?正当众人嗷嗷待哺的时候,军事上的胜负也仍然很难预料。为什么呢?从前宁夏之变、播州之变,对方是盗寇,我们是去除盗寇;因为是为了除掉危害自身的人,所以人们愿意效命,军队能够取得成功。如今所担心的蠢动者是良民,并不是有意要反叛,而是被逼迫、被剥削,反而把同为一体的人看作同一丘中的禽兽。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臣恐怕他们会把弓箭转向朝廷,反戈一击,帮助叛乱者进攻;难道他们肯为朝廷捐躯舍命,对自己所属的朝廷尽忠吗?所以臣说胜负还不能预知。朝廷的法令,可以施行于尊君敬上的人,却未必能施行于那些忧愁蹙眉、满怀怨恨的民众。曾子说:‘要警戒啊,要警戒啊,你对别人所做的,别人也会反过来这样对你。’ 民众从今以后就要得到反击的机会了。这话为什么这样说呢?一时的愤怒表现在脸上,容易消解;长久积累的怨恨刻在心骨之中,就难以平息。所以民心不能失去,尤其不能长久失去。既然不能长久失去,已经失去了就应当赶紧收回来。怎样收回民心呢?天下是巨大的事物,但也是有脚、能够运转的事物。关键在于君主如何驾驭它,再用安静不惊的态度来镇定它。用安静来镇定,用正确的方法驾驭,那么天下就常常为我所有,常常供我使用。从我这一代直到子子孙孙,不必亲自操持一项计策,不必拿出一文钱,而海内外形形色色的民众,都成为供我调遣的力量,东西南北都成为我的外府。把四海九州难以控制的事物,全都变成我的衣食、我的享用,不求取也自然富足。如果失去了驾驭它的方法,即使有桓帝、灵帝的西邸,唐德宗的琼林、大盈库,对我又有什么用呢?臣查阅史籍,从汉代以后直到元代以前,失去驾驭民众能力的君主,历历可数。有的众叛亲离而孤立于上,有的宗庙社稷不能守住而仓促出奔,有的在荆棘霜露之中蒙受流亡之苦,连脚跟也不得休息,有的三军拥兵而不肯前进,口中说出怨恨不满的话,有的正午连日常膳食也供应不上,只能由乡野之人献上麦饭豆粥,有的皇子皇孙亲手捧食粗劣饭食,一会儿就吃完,有的把天下分成江南、江北,有的自身陷在北方朝廷,受到种种困辱。

诸如此类,俱堪令人酸鼻,令人扼腕。当彼其时,岂才不足用哉?惟其失人心至此也。皇上览前史,鉴往事,幡然改图,必以鎭定者而驭之,必不肯以天下大物易阿堵无用之物,贻社稷莫大之忧者也。税监中亦自有亷静不扰,谨戢其下者,臣安敢尽诬以无人?惟矿税不止,将砥糠及米,且至于尽,民何以苏?故必须停矿税,尽撒还中使,乃可。臣三十年前备员讲幄,曽进讲外本内末,争民施夺,与发财发身之义,悖入悖出之理,而终以生财大道,皇上未尝不虚已以听也。今岂遽忘之耶?人皆知一饱一暖外为长物,皆知多积财于子孙为贻害,皆知泉货流行无居而不散之理,岂聪明睿知之神圣乃见不及耶?始臣应召,比年七十有二矣,所不惮风中之烛,不恤止足之戒,与间关跋涉之苦,惟眼见矿税害人,欲以为百姓请命,措天下于泰山之安也。岂犹有富贵之心哉?乃今书笏待命者两期矣,尤未窥青蒲一漆之地,有纳约自牖之益,徒日见天灾民怨纷纭满眼中,夜揽衣傍偟步,屋如芒刺在背,时颜颈发赤,抚肤自语:“此来谓何?危而不持,焉用为相?”故托之隐谏,以冀幸一入。盖少年英锐,义形于色,或有为危言激论者。臣老矣,又密勿近臣也,何忍以烦言忧君父?惟兴衰离乱近在目睫,有不得不披发缨冠垂涕而道者,实出于无可奈何也。臣无任战栗恳祈之至。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八十四

(明)贺复征 编

○笏记

徐师曽曰:「按宋人有笏记,书词于笏,以便宣读,盖当陛面奏之词也。然表又书于牍,其词稍繁;笏记宣于廷,其词务简。」

谢宣召入院笏记二首【宋·苏轼】

禁林之选,多士所荣,非独文章之工,俾专翰墨,当属典型之老,以重朝廷。如臣空踈,岂宜尘冒?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刚徤纯粹,缉熈光明,曲搜已弃之才,将建无穷之业。顾惭浅陋,将何补于盛明?惟有朴忠,誓不回于生死。臣无任。

其二

西掖代言,已愧一时之髙选;北门视草,又忝诸生之极荣。岂伊衰朽之余,有此遭逢之异?此盖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坤元利正,天造无私,靡求备于一人,将曲成于万物。文章小技,縦有效于涓埃;草木微生,终难酬于雨露。臣无任。

笏记二首【苏轼】

臣蒙恩授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者出膺阃寄,入长禁林,皆儒者之极荣,岂驽才之所称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法天凝命,稽古象贤,总揽羣英,兼收小器,欲效涓尘之报,未知麋陨之期。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其二

臣蒙恩授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者,出守无功,方期窜逐,召还何幸,复玷清华?此盖伏遇太皇太后坤载沉潜,母慈均一,既陶甄于顽矿,复封植于散材,誓卒余生,少图来效。臣无任感天荷圣,激切屏营之至。

文章辨体彚选巻一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制策一

刘勰曰:「对策者,应诏而陈政也;射策者,探事而献说也。言中理准,譬射侯中的。二名虽殊,即议之别体也。」呉讷由按《说文》:『策者,谋也。』凡録政化得失,显而问之,谓之对策。复征曰策,编简也。古者大事则书于策,故谋事问对,亦谓之策。刘勰所云『对策者』,即今之制策;『射策者』,即今之进策也。」

贤良策汉【鼌错】

译诸如此类,全都足以令人鼻酸、令人扼腕。在那种时候,难道是人才不足以任用吗?只是因为失去民心到了这种地步。皇上如果阅览前史,鉴戒往事,突然改变谋划,一定会用镇定安抚的办法来驾驭天下,绝不会拿天下这个巨大的事物去换取阿堵这类无用之物,从而给社稷留下最大的忧患。税监之中也自有廉洁安静、不扰害百姓、谨慎约束下属的人,臣哪里敢一概诬蔑说没有这样的人?只是矿税不停,连糠皮都要和米一起被搜刮,最终甚至会被搜尽,百姓靠什么复苏?所以必须停止矿税,全部撤回遣出的宦官,才可以。臣三十年前任职讲官时,曾经进讲过‘重本抑末’、‘争民施夺’与‘发财发身’的道理,以及悖逆而来、悖逆而去的道理,最后归结到生财的大道,皇上未尝不虚心听取。如今难道竟然忘了吗?人人都知道,除了一饱一暖之外的财富都是多余之物;人人都知道,把过多财物积累给子孙会成为祸害;人人都知道钱财流通,不能占有而不散失的道理,难道聪明睿智的圣主反而看不到吗?臣应召前来时,年龄已经七十二岁了,之所以不怕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不顾知足知止的告诫,也不顾辗转跋涉的辛苦,只因为亲眼看见矿税危害百姓,想替百姓请求生路,使天下安稳如泰山。难道臣还怀有追求富贵的心吗?如今臣手持笏板等待召见,已经两个任期了,却还没有机会踏入青蒲一漆之地,得到从窗户纳谏的好处,只是天天看见天灾和民怨纷纷充满眼前;夜里披衣徘徊,屋中情形如同芒刺扎在背上,有时脸和脖子都发红,抚摸着皮肤自言自语:‘这次来是为了什么?处在危急中却不能扶持君主,还要宰相有什么用?’所以借隐晦的方式进谏,希望侥幸有一次能够入见。年轻人英气锐利,往往把义愤显露在脸上,有时会说出危险激烈的话。臣已经老了,又是皇帝身边机密近臣,哪里忍心用烦琐的言辞使君父忧虑?只是兴衰离乱已经近在眼前,有些话不得不披头散发、系好帽缨,流着眼泪说出来,实在是出于无可奈何。臣实在惶恐恳切到了极点。《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十四 (明)贺复征编 ○笏记 徐师曾说:‘考察宋人有笏记,把奏词写在笏板上,以便宣读,大概就是当面在殿阶下奏报的话。可是表文又写在简牍上,辞意稍微繁多;笏记在朝廷上宣读,文字务求简约。’ 谢宣召入院笏记二首【宋·苏轼】翰林院的选任,是众多士人感到荣耀的事;并不只是文章写得好、能够专门掌管文翰,还应当属于德高望重的老臣,用来使朝廷更加尊重。像臣这样空疏浅薄的人,哪里适合冒昧玷污这个职位?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刚健纯粹、继承光明德业,广泛搜求已经被弃置的人才,将要建立无穷的功业。只是顾念自己浅陋,又能对圣明事业有什么补益呢?唯有一片朴实忠心,发誓无论生死都不会改变。臣实在惶恐不安。第二首 在中书西掖代皇帝起草诏令,已经惭愧地受到一时的高等选拔;在北门任职、起草诏令,又忝居众儒生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耀。难道像臣这样衰老朽败之人,竟有如此特殊的遭遇吗?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陛下,具备坤元之德,秉持正道,犹如上天造化而没有私心,不要求一个人样样完备,而是要委曲成就万物。文章只是小小的技艺,即使能够略尽微薄之力,也如涓埃一般;臣如草木般微小的生命,终究难以报答雨露之恩。臣实在惶恐不安。笏记二首【苏轼】臣蒙受恩典,被授予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出任时承担边疆重任,入朝时主持翰林院,这些都是儒臣最高的荣耀,哪里是驽钝之才所能当得起的?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效法上天、承受天命,考察古代而任用贤能,总揽群英,也兼收微小的器用。臣想以微尘滴露般的报答效忠,却不知道何时才能像麋鹿倒地那样献出生命。臣实在感激上天、承荷圣恩,激动恳切而惶恐不安到了极点。第二首 臣蒙受恩典,被授予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侍读;出任地方长官时没有功劳,正等待被放逐,却幸运地被召回,重新玷污清贵的职位。这都是因为恭逢太皇太后具有深厚沉潜、如大地承载万物的德性,母爱平等专一,既陶铸冶炼顽铁粗矿,又培植扶持散乱的人材。臣发誓以余生努力,稍稍谋求报效。臣实在感激上天、承荷圣恩,激动恳切而惶恐不安到了极点。《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十五 (明)贺复征编 ○制策一 刘勰说:‘对策,是应诏陈述政事;射策,是探究政事而献上见解。言语合乎道理,标准准确,就好比射箭射中箭靶。两种名称虽然不同,都是议论的一种别体。’吴讷又考察《说文》说:‘策,就是谋划。’凡是记录政治教化的得失,明确地提出问题,叫作对策。贺复征说,策就是编连成册的简牍。古代遇到大事就写在策简上,所以谋划事情、回答问题,也叫作策。刘勰所说的‘对策’,就是今天的制策;‘射策’,就是今天的进策。’ 贤良策汉【鼌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