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五十

译天地阴阳分判，万物森然罗列。都邑尚未建立，鸟兽却特别繁多；人们茹毛饮血，居住在巢穴洞窟。天地之气没有交合，人和神灵尚未和谐。聪明的先生，于是酿造甘美的酒浆；对上可以配享百牢，对下可以主持五齐，用来宴饮和祈祷，作为酒樽和洗手之器。众神因此降临，三献之礼于是完成。法制形成便会产生弊病，文饰兴盛便会流于浮华。奚仲削木造车，哪里知道后来会翻车？桀、纣使国家灭亡，羲和使家族丧失。周公制定诰令，才防止国家败亡。我听说古代王道正直，贤人君子洁身浴德。到了中古以后，昏庸的君主制定法式，刑罚不得当，谗言和淫乱没有止境。唉，世道竟到了这种地步！通达的人从大处观察，重视使礼制和谐；与外物相处时顺应其变化，宁可求诸自己。遇到顺流便前进，遇到险坎便停止。想到酒的德性可以保全自身，杜康以酒塞住人的聪明，使人蒙受污垢、承受尘世。阮籍任性而行，刘伶保全天真，他们借此避开乱世，如今还有几个人呢？我看前代的传说，功劳高的人会受到赏赐；可叹先生，您的义理足以想见。您开创酿酒事业，光大了祭祀宴飨；大礼由此完备，群贤也得到供养。我敢在河曲依傍水势，为您建立灵祠；前面临近高岸，后面靠着长长的江矶。茅屋不加修剪，粗木椽子也不加整治；只扫净地面来祭祀，神灵请享用这些祭品。祭奠处士仲长子光的文章【王绩】某年某月某日，邻人王绩谨以鱼和酒的祭品，恭敬祭奠仲长先生的神灵说：明白大道的人仿佛昏昧，进取大道的人仿佛退让。鸟飞也知道返回，龙飞得过高必然悔恨。唉，先生！道理在内心融会贯通，不嫉妒，不贪求，不憎恨，也不偏爱。古人说：“微妙而玄远，通达而深密；隐藏功用以求周密，涵养正道而保持蒙昧。”唉，先生！真正把握中正之道；看不见它的开始，谁知道它的终结？心迹浩荡，默语悠远。周遍观察人事，退居河边。要离开什么，要归往哪里？谁抛弃谁，又与谁相交？姑且同聚同散，不与寒暑争均衡。伟大啊，先生！您的生如同浮游；高明啊，先生！您的死仿佛休息。乡里人不感到恐惧，朋友也不忧虑。素琴还在，黄帝之经也还留存。老莱子没有结婚，梁鸿也难以找到匹配的伴侣。席上没有人来馈赠祭品，室内也没有人执箕帚。唉，先生！难道竟没有想到身后之事吗？金玉满堂，也没有人替您守护。所有我的故友，都穿着素服前来，戴着葛巾，跟随灵柩迁葬。坟丘不必改变原有形制，墓穴也不挖到泉水。假如不能安然顺应生死变化，又能向上天询问什么呢？道性既已丧失，仁义便纷纷争胜。祭祀本来不是古礼，如今却成为礼制的开端；我便随从世俗。谨告先生：以清酒和微薄的祭品祭奠，愿神灵来享用。祭宇文夫人文【陈子昂】某年某月某日，女婿某谨以清酒和美蔬的祭品，奉祭于已故高氏、河南宇文夫人的神灵。恭敬听闻夫人有清正和穆的德性，光明洁净的操行，淳厚美善而庄重恭敬，是内外众人的榜样。您遗留下来的风范和一贯的规范，如蕙草传播芳香、兰草滋长芬芳，因此能够使仁惠之心光明而广布，德泽弥漫于池沼之间；您崇高严正的妇德训诫，像母亲的仪范一样芬芳浓郁。掌管家务温柔贤淑，妯娌们都有法则可依。哪里料到慈祥的容颜竟在今年归于幽暗？墓上的树木已经合抱，尊贵的灵魂却空寂无依。如今吉日与时辰相合，幽暗的墓穴即将开启；容貌仿佛还在，器质却已经化为灰烬。按照改葬的礼典，墓地将要迁移。山园已经排列整齐，灵柩将要启程。悲哀的儿子放声痛哭，女儿也美丽而哀伤；终身永远诀别，哭得泣血流泪。某蒙受您的美好恩惠，有幸成为姻亲；生前侍奉未久，送终的愿望只能空自积压。我私下听说精诚之意可以享用黍稷，因而不敢以芳香自夸，只陈设薄酒洒祭，献给明灵。伏愿夫人的明神享用祭品。祭奠丈夫徐敬业的文章【刘令娴】梁大同五年，妻子谨以少牢祭奠徐府君的神灵说：您的德性合乎礼义和智慧，才华兼具文雅；学问积累如山而成，辩才如河水奔泻。因通晓经书而被选拔，光耀朝廷，声名震动乡野；文辞俊逸，超过许中，声誉高过洛下。含有潘岳的风度和陆机的才华，超越终军，胜过贾谊。天地阴阳既已开创，婚姻匹配也由此开始；我因重视贤德、依从德性，才嫁给了您。对外料理事务只是徒然奉行，在内辅助您却没有留下声名。幸而我改变了蓬草般的粗陋本性，稍稍习染兰草般的芳香；以琴瑟相传，以经籍相互唱和。想以仁德辅佐您，却难以验证；神情和生命却容易促迫。冰雹摧碎春天的红花，秋霜凋伤夏日的绿叶。亲自为您整理正衾，亲眼看着您下葬。只见这一面便再无相见之期，即使死一百次又用什么赎回您呢？唉，悲哀啊！生死虽然不同，亲情却始终如一。谨遵循往日的爱好，亲手调制姜和橘；洁白的俎案徒然干置，祭酒白白溢出。从前同您并肩而坐，如今却完全不同。您从军时暂时离别，我还想着您在楼中；短暂出游尚未回来，身影却已如飞蓬般飘散。如果早知这是永诀，悲痛将无穷无尽。百年人生能有多少，最终还是要在黄泉墓穴中相会。代崔常侍祭奠牙门姜将军的文章【王维】大唐开元二十五年，岁次丁丑，十一月辛未朔，四日甲戌，左散骑常侍、河西节度副大使、摄御史中丞崔公，祭奠已故姜公的神灵。唉！天子命令您，在西门建立军旗；率领十万披甲之士，铁骑像云一样聚集；横扫强悍的胡人，直到黄河源头饮马。可叹您勇猛强健，作为牙门将领表率军中。牙门是什么？就是齐国的名门大族。四方有战事，便发誓至死击鼓出征。前面有流血的刀刃，后面有飞来的箭镞，您的气势反而更加振奋。大声呼喝，纵马奔驰；白马翩翩，佩象牙弓，穿雕饰战服；长戈刺入敌人的咽喉，箭矢射中敌人的眼睛。唉！天下已经没有战事，当今皇上喜爱文治，您虽有余勇，却没有人敢让您建立战功。您腰挎箭囊，直到白头，蹉跎在边塞云气之间；如今死在副将任上，谁来统率前军？您的家族本是秦地人，灵车向东奔驰；长天积雪，边城将要入暮。部下哭着送行，前面的旌旗挡住道路。身上有宝剑，却不再佩带而去；车辕旁有代地良马，悲鸣着转头回顾。唉！我告诫军吏，命令他们送您归葬；既为您穿白色丧服，也为您穿红色衣服。狡猾的敌人尚未消灭，壮士却长久辞世。谨以牲牢和美酒祭奠，长叹抽泣，愿您享用祭品。祭奠陆端公的文章【顾况】

译大历八年正月朔日，同乡顾况在永嘉派遣使者，备办箪食、蔬菜和乡野酒，恭敬祭奠陆三十二兄端公的神灵。唉！同席相处的欢乐，转眼已成了祭酒；在异乡短暂分别，恍惚之间竟到了今天。被南方的劳役羁绊，只能远远哭祭，泪流不止。兄长秉持厚重的德性，培植的灵秀格外茂盛；平和之气显露于外，虚静纯白存于内心。特别挺立着孤高的操守，与万物相处而远离祸害。从前二京之间，群盗纵横，出入征战十年，天下互相交兵。越地盗贼侵犯吴地，杀人烧城，国家危急到这种地步。公于是请求出征，我也随您出行，所到之处没有不平定的。我们在陵阳布阵，回师攻击歙县以东，江南的山洞几乎都被扫荡；残余的敌人拒不投降，您先行摧破群敌，独自承受降服者的归附。您的弟弟，也是我的良友；感激风云际会，留连于诗酒之间。从前魏国有子方、段干木那样的人，兄长所在之处，人心便得到安定。贤者谦让以求公平，只把祸患当作急务。兄长的忠勇，没有人能比。燕国将领曾哭泣上书，齐军因此收复城邑；功绩由事迹显著，名声因义理而建立。皇帝念及功劳，通往君门的道路终于打通。台阁间声势振作，于是想起江东；高高临望山中，屋里书籍堆满，愿与人共同阅读；粮食多得如云，愿与人共同分给。使富有变为贫穷，乐善好施的事每天都有传闻。牛潭水气蒙蒙，囊岭高耸入云；开通水流、架设远桥，倒映出烟雾般的山景。如今景象凄凉，树林空寂，夜晚漫长。有人说，吉凶没有固定的门径，我的命运由我自己掌握。凭兄长这样的才华，哪里不能去？哪里知道一旦之间，忽然遭逢这样的灾祸。大雁飞翔至千仞高空，却从此坠落。唉，悲哀啊！伏愿神灵享用祭品。祭河南张员外文【韩愈】某年某月某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派某乙，带着粗陋的祭品和清酒，祭奠亡友、原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的神灵。贞元十九年，您担任御史，我因无能，也奉诏与您一同立于朝廷。您的德性浑厚刚正，声望高举；您视我不如唾沫，犹如泥滓。我愚钝而狂妄，年纪还不到三十，凭意气凌人，没有依仗却自以为是。那些柔媚的人确实害怕我们，缩肩贴耳，舌头却像刀一样。我被贬到阳山任县尉，猿鼯之类同您飘泊在临武山林的牢狱。年成困乏，寒冷凶厉，雪暴风狂，我从马上跌下。我哭泣，您痛哭；夜里停息在南山，同睡一张席子。守吏和防夫彼此挨近，脚趾交错。洞庭湖水浩荡，水天相接没有边际；风涛相撞，发出霹雳般的声响。为了赶路而盲目前进，帆船如箭般飞驰，向南驶上湘水。屈原沉身之处，二妃迷失的地方；泪痕染遍林山，悲哀弥漫水浦；鸟兽发出悲鸣，我吟唱，您应和，留下百篇诗作。您升任县令，我又向南越过把角，约定饮酒后再会，却不知何时能实现。住在界上时，我们再次交谈，自此分别还能有几时？寒暑很快变换。您以手臂为枕斜卧，我把腿压在您身上；仆人来报告说，老虎进入马厩，没人敢惊动它赶走它。我把那匹马赶走，您说这东西不如骑虎勇猛，便取来往来乘骑。我们在寅时出发，我预先到了这里，和您一起面对猛兽，果然相信恶毒的祈祷也会借势成事。我出岭中，您在州城下等候，一同随属官到江陵。郴山的奇异变化超出我的预料；那里的水清澈，照见停泊在沙滩、倚靠石头的景物，遇到什么便停留在那里。我们在衡阳放纵饮酒，熊咆虎啸，也不顾官府禁令；以罚酒筹为赌，像刺猬毛一样堆满船，任船漂在湘江上。前去观望南岳，云气笼罩山壁，深沉无际；高大的树林向上挺拔。为躲避风雨，在太湖停留七天。钩住鹿角攀登，捕到大鲇鱼，鱼颊怒张；又把猪肉切片烤熟佐酒。众奴仆争食后，跑到官府台阶下；头低臀高地下马，伏在道路上听从差遣。正逢我被征召为博士，您以使者身份已经在京师相见；过了不久，我们开始分别教授东方的学生。您任雍州属官之首，我们在两都遥遥相望；哪里料到一旦分手背离，竟然过去了十一年。您出来任职，我入朝任职，仿佛彼此有意躲避。活着相隔，死后永别，悲痛吞在胸中，无法再说出。刑官属郎援引法令弹劾，权臣不喜欢我；南昌有人触犯明白的法条，我谨慎审理狱讼，安抚蛮夷百姓，歌咏着迁往澧浦。后来替人受过而归还东都，起任河南县令，屈身拜见后辈；愤懑不能忍受，多次因坚持正道而获罪，虽然保全了自身，却仕途困顿，最终死去而不能升迁。谁来劝人为善？丞相向南征讨，我屈辱地任大梁司马，奔走出洛阳；不能到灵柩前哭吊，不能亲自斟酒祭奠，不能抚慰您的孩子，也不能送您到野外安葬，只能远望。想到您，我心中悲伤，泪水如同陨落般倾泻。铭刻您的功绩，把石碑埋入土中；又追及您的祖先，记载您的德行和功业，使它们流传后世，鬼神也将知晓。通达您的心意后，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您不能鉴察我的内心真情。唉，悲哀啊！愿您享用祭品。祭奠柳子厚的文章【韩愈】唉，子厚，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自古以来没有不是如此的，我又何必叹息？人的一生在世，如同一场梦醒；其中的利害得失，究竟又有什么可计较的？人在梦中时，有欢乐也有悲哀；等到醒来以后，哪里值得再去追忆？凡是万物生长，都不愿成为木材；一旦被制成祭祀的彩色酒樽，便是树木的灾难。你在被抛弃之中摆脱上天给予的束缚，佩戴玉佩琼琚，尽情发挥你的文辞。富贵不能磨灭你的光彩，谁能记载你亲自写成的文章？你的文章光明伟大，只是工匠不善于雕刻；以致雕刻者手指出血、额头流汗，旁观的能工巧匠却缩手藏在袖中。你的文章本来足以经世，却没有被世间任用，于是让我们这些人掌管皇帝的诏制。你看待世人，自以为天下无敌；一遭斥退，便不再与群鸟一同飞翔刺天。唉，子厚，如今你已经死了。临终的话音，何其铿锵响亮！你遍告各位朋友，把后事托付给你的儿子；不嫌弃我，还把遗命托付给我。如今所有的交情，都要看形势而厚薄不一，我哪里能保证一定承受你的托付？不是我真正了解你，而是你确实命令了我；即使有鬼神，我哪里敢把这件事遗忘丢弃？想到你永远归去，再无归来的日期，我在棺材前设祭，发誓以此文辞告别。唉，悲哀啊！愿你享用祭品。祭奠穆员外的文章【韩愈】

译唉！建中初年，我住在嵩山，携带扶杖向北逃奔，躲避盗贼来袭；清晨到达洛阳军队驻地，恰好与你相遇。你把我当作旧友，深情地回望我。你有美好的声誉，我从山中来；你的才智俊明，我却愚钝顽固。道路既然不同，谁能跟随并了解我？我思念你的厚意，却不知道自己何以得到。后来过了八年，你跟随杜侯；那时我正在洛阳，也接受他的征召。留守之地无事，僚友多是君子，彼此没有猜疑忌妒，只是一同游乐。春草生长的时节，鸟儿鸣叫的清晨，我手握缰绳，你扬起马鞭。你住在室内，我一来便到；有时放声长啸高歌，有时仰卧侧卧。你以义理教诲我，以诚意回答我，整日谈论的无非都是有德之言。主人相信谗言，因而对部下产生疑惑；无罪的人被杀，反被诬陷造成罪过。我们入内营救却没有被听从，反而被认为是有福。事情声势显赫，皇帝命三司审察我于狱中，我们一同被锁系。曲意求生有什么快乐，正直而死又有什么悲哀？上面顾念主人，内心又怜悯他的私情；进退两难之际，你处理得很恰当。获释后，我来到徐州；道路遥远漫长，思念你而忧伤。我回到京师时，你正为父亲服丧，哭泣拜祭，言语都说不通。我从西边归来，你已经换上吉服；相见时没有别的话，往复谈说往日之事，却很快又分别，使我更加悲恻。此后听说您的母亲去世，这是沉痛至极的哀思；六年之中，谁能说孝子竟会损伤自己的精神而死呢？如今我来到这里，进门便失声痛哭；酒肉摆在面前，您为什么不吃？登上您的堂屋，却不能再和我说话。唉，您已经死了，哪一天才能回来？祭郑夫人文【韩愈】唉！上天降祸于我家，接连降下各种灾殃。我出生不逢时，三岁便成了孤儿。年幼无知，是哥哥抚养我；我能死而复生，实在是嫂嫂的恩德。还没有长牙一年，哥哥便到王朝做官，提携着我、背负行李，离开洛阳住到秦地。想到我寒冷，便给我衣服；想到我饥饿，便给我食物。疾病、洪水、火灾，都没有让灾祸降到我身上。嫂嫂辛劳忧虑，细心保全我这个愚钝无能的人。年纪刚满十二岁，接连又遭逢凶险困顿。哥哥遭受谗言，奉命远迁到荒远的海角。上天阻断百年之寿，万里之外隔绝故乡。幼小的孤儿还在眼前，彼此相看却不能归去，只能泣血呼天。若不是嫂嫂的力量，我早已化为夷蛮之地的尸骨；涉水浮行，沿陆路奔走，丹色的灵旐飘动。至诚感动神灵，终于把哥哥的遗体运回中原安葬。既然能够返葬，又遭逢时局艰难，一家百口一同出行，逃避到江边。春秋寒暑、霜露降临时，屡次恭敬采摘苹蘩祭祀，用来享祀韩氏的祖先。我们说：这是韩氏的门庭，祖先把我看作亲子，谆谆教诲感化我。后来来到京师，年纪已到成年人，多次向皇帝进献文章，名声才渐渐传开。想到自己迟钝顽劣，如果没有嫂嫂的训诫，怎会有今天？感伤而思归，眼泪流下，内心如受熏灼。假如苟且容忍而急于求进，便会不顾自身。领取俸禄做官，再归来作为家族的荣耀；为此奔走请假，东西南北四处往来。谁能料到这次回来，竟是为了看见灵车？有志愿却来不及实现，永远辜负了您的深厚情意。唉，悲哀啊！从前我前往韶州时，哥哥临终嘱咐我说：“你幼年由嫂嫂抚养，丧服一定要服满期年。”如今我哪里敢忘记？实在是上天在鉴察此事。唉，悲哀啊！日月有时，归来合葬，封筑坟茔。终身请求辞别，悲痛欲绝却又重新振作。愿您享用祭品。祭薛助教文【韩愈】元和四年，岁次己丑，三月二十一日丙寅，朝散郎、守国子博士韩愈，太学助教侯继谨以清酒祭奠亡友国子助教薛君的神灵。唉！我们这些人学习却不能施展，俸禄又不足以养活自身；上天偏在这时夺去我的朋友。我们同在太学任职，每天能够相互交往，为什么竟要永远分别？只隔了几个早晨，笑语交谈便成了诀别；我哭着来到门前，灵柩隐藏在帷幕之中，想见你却没有机会。你明亮的眉目，仿佛还在人眼前；斟酒来告慰诚心，希望神灵能够知晓。唉，悲哀啊！愿您享用祭品。祭侯主簿文【韩愈】某年某月某日，吏部侍郎韩愈谨派儿子、殿中省进马侯佶，祭奠亡友、原国子主簿侯君的神灵。唉！您的文学才华，如今谁能超过？您对于道义，即使困顿也不放弃；您遗爱于我、亲近于我，爱护别人的人没有谁能与您相比。从最初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我有时作文，让您主持唱和；我写作您和答，我询问您回答；我以疑难求教您，以垂钓游玩相邀，无不随从于我。我睡觉、我休息，都是您安静亲密地相伴。朋友和兄弟，情谊与敬意施加各有不同；只有我和您，无论到哪里都相宜。您抛下我而死，叹息我的衰老！眼前满是相知相好的人，然而少年时代已经被日月带走。如今还有谁呢？谁不富贵，偏偏您被羁绊不得志。我没有权势和利益，即使怨恨又能做什么？您正要下葬，我正斋戒祭祀；不能哭着送您，谁知道我的悲痛？唉，悲哀啊！愿您享用祭品。祭吕敬叔文【柳宗元】某年某月某日，朋友、从内兄、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以酒肉祭品，祭奠亡友吕敬叔的魂灵。唉！恭敬地屈身遍访，有时却得不到回应；像屠夫和渔夫那样各自奔走而彼此离散，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相合？大的不能容纳，小的又被遗弃；往来迎送，古今情形参差不一。您的内心，忠诚勇敢而能担当；以诚意待人，却退而承受别人的过失。您的智谋宏大深远，辩论恢宏奇伟；胸襟高峻博大，姿态与世俗不同。为什么给了您这样的才器，却使您困顿于时运？您曾说：“我要以武王的功业为期望，发誓竭尽力量，以达到皇帝的威势。边疆不得安宁，便让我供给车马军队；诸侯遵循正道，戎狄都得到安顿。”如今您已经死去，哀叹志愿未能实现；即使知道，也没有办法补救。世上又很少有人了解您，唉，悲哀啊！从前和您交游时，我还怀疑您的志向；等到看见您的成长，才真正知道您能够担当大事。您的才能每天不同，智慧年年增长；进步如河水奔流，浩浩荡荡，难道本来可以直达天际吗？如今半途夭亡，这是被遗弃了。我谨慎地选择朋友，只以真心为准。周游人间二十年，被排斥侮辱并不以为耻，被升迁显扬也不以为贤；始终专一于道，没有四处摇摆。您了解我，不因事情而改变；言语得到信任，容貌虽有阻隔而内心相通。我终身被贬，您却先我夭亡；徒然称说您的志向，谁会相信我的话？我和您都已经离世，谁能说什么先后呢？只有您的兄长，志向相同、义理相近，出任一州刺史，四十岁便死了。您刚开始做官，百年人生又能有多少？为什么默默无言，匆匆离开我？留下年幼的妻子和弱小的孩子，在海边东部哭号万里。送葬的队伍从这里经过，我得以出来相送。于是陈设酒肉，既美好又甘美；诵读这篇哀辞，用它来祭奠并为您作诔。唉，敬叔，我的道也完了。愿您享用祭品。祭崔使君敏文【柳宗元】

译昆仑山出产的玉，很难有别的玉可以相比；邓林所生的树木，很难有别的树木可以相比。公凭借美好的声望，在显赫的家族中显达；精通六书，学问遍及七录。喜爱黄老之学，淡泊于宠辱。入朝补任黑衣之职，出外参与甸服之政。整顿淮海地区，政令严肃；治理岳阳一带，广施仁爱教化。掌管储宫礼仪，正直清明，恰当合宜。任职既久，因才干被推举，接连治理二州。到了这个地方，大体遵循旧俗，平和易简而不急躁，宽裕从容，自得其乐。既有少吏，也勤于审理众多案件；妖言诬告全被铲除，淫祠也被剪除毁坏。政令推行三年，百姓没有怨恨诽谤。晋升的诏令还没有施行，为什么神魂归去得这样快？我因罪过被贬到炎热的南方。公施加恩惠和和气，使枯槁的我重新焕发光彩。鸣鸾车驶向郊野，轻舟沿湘水漂行；盛大设宴，命人奏乐，华丽的烛火映照着飞动的酒杯；高歌屡舞，始终不至荒淫。纷乱的忧虑因此屏退，心中的愁怀暂时忘却。美好时光不能重来，这样的欢乐难以长久。如今又能怎么办？回望追慕，悲伤更加深重。唉，悲哀啊！屋舍中人接连离去，而时光不停流逝。追想往日清晨，恍若梦中游历。祭品从中堂撤去，魂灵乘叶舟迁行。邦人长久思念，匍匐于深藏的忧伤中。何况我感念您的德行，内心就像被抽裂。我的洁诚可以明鉴，苹藻等祭品并不值得羞愧。祭柳员外文【刘禹锡】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正月戊戌朔日，孤子刘禹锡含着悲哀，扶病勉力行事，谨派使者黄苌，备办清酒和粗陋祭品，恭敬祭奠亡友柳君的神灵。唉，子厚，我有一句话，您能听见吗？您平日聪明绝世，如今虽然死去，难道神魂会全无所归？我料想您死去的只是形体，魂气又寄托在哪里呢？请听我这篇哀词。唉，痛苦啊！可叹我不受上天保佑，刚遭逢忧患灾祸，还没有离开任所，三位使者便来慰问；他们忧虑我的悲伤和疾病，用苦心的话劝解我，情意深厚，礼数周到，反复慰问，约定在途中相会，再次申述愿望。我走到衡阳，听说有柳氏使者，以为是承接从前的约定，忽然却收到您的讣告。我惊叫大喊，仿佛得了狂病；过了很久才询问缘故，百般悲痛一齐攻入胸中，鼻涕眼泪迸流，魂魄震动。展开书信读到最后，得到您留下的遗书；那绝弦之音，凄怆彻骨。开头托付遗孤，使他不至孤单；末尾说灵柩归来，要附葬于祖先墓域。这些事情，都在我们朋友的责任之内。长久追念平日交情，而今各自居处，多有远隔。鄂渚相距较近，表臣与您的情谊深厚；想来他听到讣告，必会奋勇履行义理，已经命令使者带着书信直接前往。朋友之道应该有始有终，这件事更应厚重办理。退之奉命改任宜阳，也驰送一封信，在便道上等候。刻石以流传后世，这件事托付给您。安平宣英将会有使者回来，一切已经依照礼仪办妥，详情写在幽冥之书上。唉，子厚，这是怎么回事？朋友凋零，是自古以来可悲的事；没想到这样的话，竟要由我对您说出。自从您失意，沉沦蛰伏在远方郡县，近来遇到国士，正要舒展眉头，也将看见自己遗留下来的学问；您恭敬辞别旧府，彼此志气相感，心情超过寻常。只是我还困于辛劳事务，正看重并希望前途，盼望着您的铭旌。古代通达的人，朋友死后可以为他服丧；如今有所顾忌，这种礼仪不能充分施行，只能早晚临吊，然后出门到别处送行。向南望着桂水，哭祭我的故人，谁说坟上已经长满宿草？这种悲痛哪里有尽头！唉，子厚，您真的死了；直到我生命终结，也再不能相见。什么人会不通达，却让您终于困厄？什么人不会衰老，却让您早早死去？皇天后土，为什么竟忍心这样？知道悲伤没有益处，可是遗恨没有终止。您听不见我的话，我的内心也无法安顿；我含着酸楚执笔，刚要伸写便又停下。发誓使周六和己子都像自己一样尽心；魂灵啊，请来到这里，知道我的深意。唉，悲哀啊！愿您享用祭品。祭韩吏部文【刘禹锡】高山绵延没有尽头，太宰削凿山势使之成形；人文也无穷无尽，先生卓然降生。经典训诫以您为徒，诸子百家与您并列而行。当时强劲的作者，都出在您的下方。古人之中寻找能够与您为敌手的，大概很少。贞元年间，皇帝鼓奏熏琴，金马门声势显赫，文章之士如树林般繁多。您从幽深的山谷升到高峻的山岭，鸾凤一鸣，便使蝉鸣般的俗声改变。您手执文章的权柄，高视天下，权衡高下的人都仰望您的所在。三十多年间，声名充塞天空。公卿的鼎铭、侯爵的碑志，都以您的表章为准；墓道碑上一个字的价值，也能换来如山的金钱。权豪来侮辱您时，他们自以为人中之虎，我却把他们看作鼠辈；对人许诺时胸怀洞开，他们把金子给我，我却视作灰烬。亲爱亲族，尊重旧交，愿他们享有丹书所祝的长寿。天人之学，可以和您谈论大道；这两方面都没有达到，达到的人又是谁？难道上天与人间的好恶，竟然彼此相反吗？从前遇见先生，您聪明勇毅而奋发，常常执着锋利的刀剑，剖开我的混沌。子长长于文章，我长于议论；我持矛，您举盾，终究不能使我困窘。当时只有子厚在其中穿插言辞，赞语和悦，神色欢欣；上下气势磅礴，自羲农以来的文章，仿佛会合于极致。穿着丧服而无言；岐山的威凤不再鸣叫，华亭的别鹤令人中夜惊惧。简书拘束着我，印绶束缚着我；思念您而临祭痛哭，志愿却不能实现。献上一束生刍，一杯酒；故人啊，故人啊，请享用这祭品。祭奠故福建独孤中丞的文章【李翱】大和元年，岁次丁未，九月庚申朔，二十日巳卯，朝散大夫、守右谏议大夫、知制诰李翱，谨备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恭敬祭奠亡友、故福建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兼御史中丞独孤君侍郎的英灵。呜呼！从前我和您年少时便相交欢好，中间一度离隔；在周、荆、眇绵、宣城、越中二府任职时，又在公事上共同周旋。您常常把我推在后面，我却总把您推在前面；叔向与羊舌肸那样相知相合，不加修饰却坚固不移，品德如兰，声名远播。后来在中书省，您引荐我代替自己任职，真可谓贤德之人；我们一同入朝，又过了多年，无论在外任职还是在朝中任职，您从未舍弃我。您的年纪比我小，而我的头发鬓须已经全白；您正值壮年，精神饱满，本应享有高寿、福禄绵长。为什么竟然发疡病，针灸和药物也未能治愈？您的妻子已经去世，儿子还很幼小，丧事祭祀由谁主持，铭旌又将随谁飘动？呜呼，悲哉！人的寿命无论长短，终究都归于死亡；为了寄托对逝者的悲痛，前后死去的都是如此。我哭悼您的悲痛，痛得如同肢体和手指折断；想要抑制也不能，任泪水流下又何时才能停止？呜呼，悲哉！走进您的家门，只见悬挂的衣裳和帷帐；想和您说话，却再也见不到您的容貌。献上的肉您不能食用，斟下的酒您也不能举杯饮用。唉，唉！为什么您这样快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呜呼，悲哉！请来享用这些祭品吧。《于湖州别女足墓文》【李翱】

译长庆元年，岁次辛丑，十二月癸亥朔，十九日辛巳。父亲、舒州刺史翱，带着酒和果品，恭敬地向第七个女儿足娘子的灵前告别。我在上月二十八日承蒙恩典改任舒州刺史，明天将带着你的母亲等人从水路赴任，所以今天带酒果来同你告别。唉！我是你的父亲，你是我的女儿。王命规定了期限，不能安居不动。延陵季子死了儿子，葬在异国而没有送回吴地，考察礼制，这样做是合乎礼的。你的形骸骨骼，将永远寄托在这片土地上；你的精神魂魄，则在幽冥中不可见。上达于天，下至于泉。鬼神如果有知，你的遗骨便可安然，永远直到终古，再没有后来的艰难。我来与你诀别，眼泪不断流下。呜呼，悲哉！请来享用这些祭品吧。《祭故处州李使君文》【杜牧】会昌五年，岁次乙丑，某月某日，池州刺史杜牧谨派军事押衙王鏶，谨备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恭敬地祭奠亡友李君起居的英灵。回想当年相遇时，我们两人都还没有长胡须；在京师众人之中，彼此交往还很疏浅，但一席话便志趣相合，把彼此的一切都倾诉出来。我在宣城任幕府宾客属吏，您随幕府东下，后来也到了那里；又同故友薛子威相逢，终于释去了旧日的心愿。我们仿佛早有约定，纵情议论，畅谈不已，各自坚持是非，攻究强词，探讨深意；张弓待发，锋机毕露，偶尔愤怒激烈，最终却都化为笑谈。后来过了七年，您任左史，来到蜀地西川；我任补阙，惭愧地比您先上奏章请求代职，大概是您私下照顾我。我因家事请假南来，经过离开里第时，您出来为我饯行，令弟也在席间；大家任意诙谐谈笑，酒热耳红，胆气大增，酒杯接连相碰。我的马失足，我坠马而归，一条腿几乎折断；您来到我身旁，倚在旁边的角落，时时听见我痛苦的呻吟，却仍然张口戏笑，说是您把我害成这样，又用酒向我敬劝，忌惮我的才华。等我南下之后，您任池阳刺史，我守黄岗；在那芦苇丛生的地方，只有您的书信前后相接。信中言辞周详细密，勉励我自强，用文字描摹我的性情，补足短处，裁取长处。每次发来一封信，沉重的忧愁便一同忘却。幸而相会交接，沿江乘船如飞；江山正值九月，凉风吹满衣襟。分别以来不知多少时日，经历了多少欢乐和悲伤；您的志业日益广大，已非我所能窥测。您长于治理人的方法，终于成为官吏的老师；纵情饮酒十日，舞袖飘摇下垂。谈到公事之外，也谈及私事，您曾答应把小女许配给我的长子，还说不要因为年纪幼小便认为不可约定。我们各自恃有少壮之年，轻率地把日后的相会当作必然。后来我寓居宣城，书信每日飞驰而来；您一病不起，讣告传来时我还不敢相信。呜呼，悲哉！想您的先父仆射，俭朴的德行冠绝古今；二十年间四次领受封土，所到之处多有政绩，被百姓称作父母官；官俸剩余的一半都交给府库，自己不取，京师里的住宅不过是几亩地上的蓬草茅屋。上天让您出生，正是为了补偿世间，为什么偏偏有聪明才智却不让您施展？为什么赋予您如此多的才华，却又如此猛烈地折损您？天属阳，地属阴，天地高厚相称；天上有银河横流，昼夜均分为百刻，不偏不倚；月亮明亮而不昏暗，一月中有几次朔望，二男三女是世俗中大致的常态，三男二女却没有这样的地方。君子和小人同样都有鼻子眼睛，小人与君子相较，百人中不及一人，千人中也不过一人；他们以秀饰夺取实质。凡是禀受阴阳之气而出生于世间的人，阳气常常不能胜过阴气，贤者遭遇艰难，本来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又能再说什么呢？我抚慰遗孤一次，便来吊唁；拍着棺木痛哭一场。相隔并不遥远，眼泪却接连不断；我将终身尽力辅佐您的嗣子。呜呼，悲哉！请来享用这些祭品吧。《祭龚秀才文》【杜牧】大中五年，岁次辛未，五月初二日，湖州刺史杜牧谨派军事十将徐良，恭敬地祭奠故龚秀才的英灵：死亡是生命的极限，折断腿胫而早夭；而死又是死亡的极限。事情仿佛早已由命运决定，没有办法把它推说成偶然。您的魂魄该多么冤屈啊！乡里在哪里？骨肉亲人又是谁？卞山之南，可以作为魂魄栖息之处。呜呼，悲哉！请来享用这些祭品吧。《奠相国令狐公文》【李商隐】戊午年，丁未月朔日，乙亥日晦日，弟子玉溪李商隐叩头哭泣，祭奠故相国、赠司空彭阳公。唉！从前我曾梦见尘土随着您的车轮飞扬，如今又梦见在山冈送您远行。古代有悲歌追随死者同死，如今却无可奈何。天平年间，您在大刀长戟之间，在将军的酒樽旁；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十年之间忽然声名如蝉声远播。有人因文章而赞誉您，有人因怜悯世人而诬谤您；有人骂您高如天、愚陋卑下如地，脱身如蛇蜕，变化如气息流转。我愚昧地调任京城之下，您病卧梁山绝壁，飞驰而去；行经梁山一千里，我替您起草奏章上达天子，又把您的文辞刻在墓门上。临终时您殷切嘱托，托付给我而保存下来。您这是要离开了吗？禁中不允许您按时回来。凤栖原上，新旧衮衣相接；有泉水的道路，有夜色中的高台。古代那些已经离去的人，想来都在那里吧。圣人有孔夫子，廉洁有伯夷；魂魄或浮或沉，您也应当同他们在一起。故乡山岭巍巍，玉溪居于其中；送您归去之后，这一生只剩满眼蒿蓬。呜呼，悲哉！《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一 （明）贺复征编 ○祭文三 《祭江邻几文》【宋司马光】呜呼！别人的一生，憎爱交织纷乱，唯独您不是这样，见到您的人都会亲近您；别人的死后，议论纷纷交集，唯独您不是这样，听到您去世的人都会哭泣。问您生前修养了什么，竟能达到这种境界？您率直地保持真诚，表里如一，所以本应享有高寿，显赫而光明。为什么竟然不善终？星辰还未运行五周，往日同游之人，早晨来、晚上往，仿佛仍历历在目，谁能不悲哀？想到您平素对待万物的胸怀，又怎能叙说这种长久的思念？姑且以一杯酒祭奠您，请来享用吧。《祭韩少傅文》【范仲淹】庆历五年正月某日，具位某谨敬祭奠故太子少傅、赠太保韩公的英灵。您出身寒苦而成就功名，以平正直道进身；贤能之才一经施展，美好的声誉便大为振起。天子于是知晓您的才干，命您镇守坤维两川。父老含着食物欢笑，您入朝掌管中司，进而升任二府。国家法纪因此清明，宰辅的职责也得到补正。您始终一德一心，无愧于国家，也没有辜负君主。退居近藩，面对满樽美酒，可以安卧而治理政务，也不废弃清正之言。功成名就，谦让而退。作为国家元老，声望在朝廷内外都很高。子孙众多，皆知礼乐、佩绶着冠。积累善行的报应，聚集到仁厚之人身上。呜呼！人的生命自有尽头，最终归于命运。国家栋梁的凋落，是邦国的不幸。请来享用这些祭品吧。《祭资政范公文》【欧阳修】

译呜呼，范公啊！您学习古道而处身当世，守持方正而能融入圆通。丘、轲所遭遇的艰难，正是他们所行之道的结果。有人说：他们厌恶您，认为您喜欢攻讦；又有人说：他们称赞您，认为您在培植朋党。您勇于去做的事，便说您躁进；您退让不争，便说您沽名。谗人的话，怎么可以听信？您在事情发生之前便加以衡量，于是受到群起讥讽排斥；事情发生之后再思考，即使仇敌也承认您有才，诋毁不能伤害我，赞誉也不能使我欢喜。进退都有法度，平地行走，险处便止。呜呼，范公啊！天下所有善人，谁不是您的门徒？谗人难道真有那么多？您的志向不能舒展，善不能胜过恶，难道真是这样吗？成就事业困难，毁坏事业容易，道理又确实如此吗？呜呼，范公啊！想要摧毁栋梁，先要折断椽子和屋檐；倾覆鸟巢、打翻鸟雏，便先劈折旁边的枝条。伤害一个人便牵连百人，谁不会遭受祸患？谁在制造党争？这难道不是不仁吗？呜呼，范公啊！改定谥号并举行谥礼，是君子的荣耀。活着时为什么要毁谤，死后又为什么要称颂？喜欢死亡而厌恶生存，大概不是人的常情。难道您活着时有所嫉恨，死后反而没有争执吗？自从您去世，诽谤不必等待辩解，时间越久，真相越明。由今天看来，您先前受屈，最终必会伸张，您大概可以无所遗憾了。我书写平生怀抱，把它寄托在这薄薄的祭奠之中。《祭梅圣俞文》【欧阳修】从前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伊川之上；那时我刚开始做官，你的年纪也正壮。我们读书饮酒，握手相欢；谈论辩说锋芒四出，贤豪之士又都在眼前，便以为做官以后所到之处都会如此，只应当及时行乐，哪里会有忧患？你去了河南，我被贬到山峡；三十年间，彼此离合聚散。晚年我被选拔提升，滥居朝廷官位，推荐你进入学舍，吟诵六经；我才力超过本分，实在可惭愧而非可荣耀。你虽然困厄，声名却日益增长；我性情狷介刚强，中途遭遇许多灾难，气血先已耗损，头发胡须也早早变白。你的心胸宽厚平易，身处险境如同平地；年纪实际上比我大，容貌却没有衰老。我以为你是仁厚之人，本应享有长寿；我却像灯油在煎熬之中，哪里能长久呢？如今事情反而违背这个道理，实在难以理解，何况富贵，又怎么能够预先确定？想到从前在河南时，同辈之中，如今零落殆尽，只剩我和你；你又离我而去，我孤零零地活着。如今所有同游之人，都没有谁在我之前；记述行迹、雕琢文辞，本来应由你来责成我。送终和抚恤遗孤，自有众人的力量；唯有声音和眼泪，是我独自从心中流出。请来享用这些祭品吧。《祭范颍州文》【王安石】呜呼！我公是一代人的老师，从开始到结束，名节没有瑕疵。明肃年间政事兴盛，您身处危难而志节更加增长；瑶华失位之后，您又随之遭到斥退。治理的功绩很快传闻天下，您治理天子的都城，闭塞奸邪，起用贤良。孩子们歌唱欢呼，您的声威赫赫，万人俯首趋附。您唯独约束自己的私欲，奔走于江湖之间。士人争相挽留您，即使踏入祸患也不畏惧；有人因言辞获罪，拜访您后便与您一同出走。风俗衰败，惊骇于正道而喜欢邪曲；我最初刚直自守，人们还疑惑叹息。您努力实行而不回头，仰慕您的人因此奋起。儒学先辈纷纷以节操相互夸尚。您被贬时，更加勇于尽忠；考察前代、援引古事，合乎义理而不谋求自身。后来又任三州长官，施政留下的恩泽有余，如同分流江河灌溉狭小田地。旧日贪赃自行消解，不用刑罚加以惩治；狡猾盗贼受到仁德感化，终身不再作恶。讲授经艺，弦歌相伴，仰慕而来者远达千里。沟渠河川、堤障泽地得到治理，田地桑蚕都有收获。凶悍的戎敌猖狂，竟敢侵犯我们的疆界；您铸印刻符，屏障一方。您从士卒中选拔将领，后来常常声名显赫；收罗士人任用为辅佐，都是国家的俊彦。您的声威所及，敌人不敢逼近；凭借余威，驱逐敌军，使邻境保全。从前您刚到任时，道路两旁满是疮痍；您救治养护，使境内外都恢复完整。既然无事可做，便饮酒欢歌，百座城池安然入睡。官吏士人从容自得，皇帝赞许您有才，任命您辅佐枢密。您多次叩首辞让，达到六七次，最终参与宰相政务。整顿国家典章常法，扶助贤能、赞襄杰士；清除混乱、治理荒废，朝廷官制发生更替，乡里士风也为之改变。各种政务都得到整治，懒惰怠慢者被勉励振作。那些阻碍您施政、使您不能实现抱负的人，您归来侍奉皇帝，最终却又被排斥在外。自身困顿，道路阻塞，本应安享老年，尚且还有什么可作为的呢？神明啊，谁忍心让您遭遇到这种地步！您的才能还没有完全得到试用，倘若让您施展经世谋略，功绩有谁能估量？自从您显贵以后，马厩和府库反而更加空虚；您和颜悦色、言辞谦和，不以傲慢攻讦取容，不受妇妾影响，不奢靡珠玉。您恭谨的儿子，穿破旧绸衣，吃粗粝粮食；怜悯死者、同情穷人，唯独在这些方面十分慷慨。孤女得以出嫁，儿子也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谁能把这些事深深埋藏，谁能在厚重的石碑上刻下？应当把它们详细传述下来，作为永久的法则。伟大的人如今去世，正是国家的忧患。何况我这种鄙陋不肖之人，还曾蒙受您的知遇，愈发感到羞惭。我从万里之外听到凶讯，不能前往，只能留下眼泪。赶忙写下这篇祭文以赞颂您，并以酒肉祭奠。《祭束向原道文》【王安石】呜呼！束君，这难道是真的吗？你为什么要抛弃朋友？为什么要怨恨家人？竟这样堂堂然离去了！我起初还不敢相信。唉！从前见到你时，田子刚刚离开我，我本想快步到田氏家中哭吊，却被事情牵绊而没有前往。田子病时我不知道，如今却独自哭你，谁和我一同悲伤？你最初求取仕进时，士人没有谁敢与你匹敌。你的声名宏大，实际才德也厚重；如霜降后的树林中，雄鹰和鹞鹰凌厉，百鸟都避开逃走。你本可直冲苍天，却受挫而仅仅做了小官。后来处境更加困窘，才华和抱负被洗削封闭，举动稍有不慎便失去机会。好比骏马被束缚去驾一辆柴车，侧着身体低下头，与跛马一同吃草。命运又不吉祥，不能享有中等寿命，百件事情中很少有一件能够实现。谁知道世上有真正了解你的人呢？世人有谁肯为你主持公道？如果有人多学，便可以与你同游；如果做官，便与你同科。你出仕为扬州官员，那正是你的故乡。你倾心吐胆，行迹却遭排斥，形迹也被遗忘。你享有寿命和俸禄时，我饮鄞水，难道不是你的朋友吗？想到不能离开那里，你既然从东方来，我便到你的丧事前凭吊。幽闭阴暗的墓宫，野外梗塞而榛莽丛生。东门送行的那次，哪里料到不过几天几月，竟成了直到万世的永别？可叹你困顿、怨恨、穷苦，哀怜命运不长。世人都如此，君子却已经亡故。我还能说些什么？如果你尚有知觉，请享用这些酒食，以陈述我的悲哀。《祭曾博士易占文》【王安石】呜呼！您因罪被废黜，实在是不幸而终于困厄；早夭也只是命运如此。命运与才华相违背，这是人们都知道的；您的名声遭遇不幸，真正知道这一点的人又有谁？您的乡里、宗亲、朋党和朋友，对您的名声与实际才德都不了解。呜呼，公啊！您的志向究竟怎样？谁说不能与您相伴？可是灾厄实在太多；大地广大、苍天高远，也有毁坏的时候，星辰日月脱落衰败，山崩谷塌。至于寿命长短，又还有什么值得忧喜？总之，百年不过一次蜕变；以死亡来衡量您生前的困苦囚拘，死亡反而使您归于空虚，与生相比，便像以死换生。死者无所祈求，只有活着的人为此悲伤。您如今有了儿子，能够光大您的后代；只是那些活着的人，难道可以不为您哀悼吗？唉，道理虽然如此，感情却难以忘怀。我哭泣着写下祭辞，前往以酒祭奠。《祭高师雄主簿文》【王安石】

译我起初寄居此地，和您来往相交，那时正是康定、庆历年间。您爱护我、勤勉地帮助我，对我的困难总是急切相助；岁月飞逝，一生光阴快得如跳丸。我们南北相隔，何时才能相见？悲欢离合使往年的忧愁消除；追寻旧日踪迹，在淮水之上、城池旁边握手谈笑，仿佛就在昨天。屈指数日，等待您的船归来，哪里知道过了一年才得相见？哭吊您在家中行事，可以说很有修养；至于您的才智，又岂是常人能够多得的？年老时仅凭一个官命终老于远方，难道只是故人替您叹惜？我抚棺祭奠一次，以表达内心的悲恻。《祭吴侍中冲卿文》【王安石】呜呼！您的寿命本来比我长。我一时之间还年轻时，您已经在我之前；我后来成长，您却已衰萎。中间仕宦生涯，有时相合，有时离散。后来我所走的道路，您总是在我之后也走过；出行时我们交错并辔，居处时屋檐相连。坐着时并肩而行，肩膀高低相差。哪里是我有意敢于赶上您？实在是上天把这种遭遇给了我。您的积蓄和所作所为，我将以诰文、诔文、铭文和诗歌来记述；还将写入史传，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如今已经疲惫昏昧，哪里还能写出好的辞句？只因有婚姻亲属之故，姑且借此告诉您我的悲哀。《祭周几道文》【王安石】起初我见到你时，我们都还是戴着头巾的少年，意气豪壮强悍，仿佛能使山崩泽决。到了弱冠之年相互观察，却都暗自忧虑困穷；容貌看似同龄，内心却颓然如老翁。俯仰之间经历悲欢，超然度过一生。如今我已白发黑脸，本应先于你衰亡，谁知君子竟先来奔赴我这里？我为你发出讣告，封存文书，眼泪流满屋宇，惊呼你的行为已与世俗相违。只有你对我情意深厚，曾吊问灾祸、探问疾病；你的书信如今仍在眼前。我将在石上撰写序文和铭文，以报答你的美好情谊。所设祭辞即使浅陋，义理上也不愧对内心。你确实爱我，愿你享用这祭品。《祭虞靖之文》【王安石】刚强正直、诚实守信，醇厚明达、博学多闻，敢于实行正义；我确实了解你。你使我的愿望得以实现，使我以自己的不足为耻；可为什么最终还是困穷？这是命，是上天啊！前年我骑着仆人的马，从乡里来；你的头发已经斑白，我们相见时悲喜交集，倾吐心腹，成为最相知的朋友。衰老之年偶然相逢，在山水之间情意缠绵；想到我难以再延续这种交游，只希望如今能稍稍停止。忽然写下这篇祭辞，于是隔开了生死；姑且借一酌酒寄托哀思。呜呼！一切都结束了。《祭李审言文》【王安石】呜呼！唉！您的才华，难道只有我知道吗？您屡遭困厄，难道人能够使您如此偏斜吗？人难道能没有缺点，却要求与天相同吗？我现在才真正了解您。交友不趋附利益，是高明之人所忌；任职不失适宜，是孤苦之人所思。如今君子所忧患的事情，实在就在这里。您也像我一样，我也知道您的交游淡泊，只守正道而没有私心。可悲的是您如今已经去世！姑且以祭辞和酒奠祭您。《祭刁景纯墓文》【苏轼】唉，我比您小四十二岁，您却从不以我年少而轻视我，反而把我当作兄弟。如今我已经老了，鬓发胡须都苍白；您长久归去，也不能说没有享年，我独自还有什么遗憾？过了约定的期限才来哭吊，只因人已经去世，令人悲哀的是这种世俗风气。我渡江向东，山川依旧宛然；回头望见万株松树，繁茂而青苍。还想象您在松树下，戴着幅巾、拄着手杖、穿着鞋履，在门口迎接我，拍掌谈笑，哪里料到您忽然收敛身形，埋进这一座坟墓？俯仰之间空山依旧，草木已经又过了一春。平生故友，几乎遍布天下；他们纷纷如正午之日，挥袖离去，直到夜深也不顾我。我不是超脱之人，内心仍有来去牵挂；姑且以一斗酒和一只鸡，聊以抒写我的悲哀。请来享用这些祭品吧。《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苏轼】元祐六年，岁次辛未，九月丙戌朔，从表侄、具位苏轼谨备清酒和菜果作为祭品，明白告祭故太师兖国文忠公安康郡夫人的英灵。呜呼！苏轼自幼便把学习当作游戏，儿童哪里懂得什么，却把您公当作我的老师？白天诵读您的文章，夜里梦见您。过了十五年，才终于见到您。您拍掌欢笑，改变容色，说：这是我们这一辈的人，其余人没有谁能同列。我年老将要退居，把这些文章交给你。苏轼拜了两拜叩头，感到自己实在过分。虽然知道您的话有过誉之处，却不敢不努力。我们经历离合艰难，在汝阴见到您时，众多士人正喧哗，而我独自南下。您说：你来了，确实合了我的心意。我所谓的文章，必定与道一同存在；见到利益便改变志向，就不是我的门徒。苏轼又拜两拜叩头，发誓至死不改变。您虽然已经去世，您的话却如明亮的太阳。元祐初年，我从南方贬所被召回，叔季在朝廷中任职，仿佛又见到您的容颜。入内拜见夫人，看到孙辈列在堂下，便冒昧请求为中子求婚。叔氏夫人说：可以。师友之义，前后共二十年。再次登上您的堂室，在庙门前穿着深衣，流泪失声。白发苍颜，又见到颖地的人。颖地的人思念您，说：这个门生即使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也绝不辱没您的门庭。清澈的颍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入淮河。我怀念先生，难道有尽头吗？请来享用这些祭品吧。《祭龙井辩才文》【苏轼】呜呼！孔子和老子的门径不同，儒家与佛教各有其宫室；在佛教内部，又有禅宗与律宗相互攻讦。我看大海无论西北南东，江河虽然各不相同，但最终都流向同一个归宿。您作为大法师，从戒、定以及通晓戒律入手，无论持守、破除、污垢、清净，都知道一切皆空；讲论时不论辩才高下，事与理都能融会贯通。如同不动的山，如同时时撞响的钟，如同一轮明月映照千江，如同风从万窍中吹出。您享年八十一岁，虽然生命有终点，但随遇而应，施展教化则无穷无尽。我初到吴地时，还见过五位高僧讲经：有辩臻，有禅琏、禅嵩。二十年后，只剩下您这位老人，如今您又离去了。后来的生人将以谁为宗师？僧俗之人都抽泣叹息，山泽也仿佛为之变色。谁拿着一杯酒到龙井去凭吊您？我离开杭州时，白发老人和黄口小儿都要求我再回来，我已经答应了他们。山中失去这位老人，将要依从谁呢？唉！参寥子前往祭奠，必定会亲自去，难道还有别人吗？请不要再书写我的胸中悲痛。《代三省祭司马丞相文》【苏轼】

译呜呼！元丰末年，命令震动四方，号令所出，天下都仰望朝廷谋划。您从西方归来，朝廷上悲哭哀悼，士大夫纷纷叹息。重新见到老成之臣，太姒居于正位，成王在旁，说：我孤苦无依，谁来体恤我的祸患？白发苍颜，是三世的老臣；如果不留下来辅佐我，谁来帮助治理百姓？您从道路上出来，百姓聚集呼喊，都说：我们的父亲回来了！回来吧！您害怕不能担当，迅速返回洛师；朝廷把宛丘授给您，实际上正准备任用您。您到来时，挺然独立，身体如枯木，内心如金石。当时正值服丧，您恭敬沉默，不发一言。一两个卿士代替天子旋转政局，事务纷乱如丝，众多问题密集如梳齿。国家治乱的关键，间隔不能容纳一根头发，您亲自承担了这一切。您所依靠的只有诚心：只要百姓得到安定，我们的君主便能安宁；顺从天意便能得到天助，以诚信便能得到人心。铲除过度的弊政，恢复本来的根基，使白发老人和黄口小儿、织布的妇人和耕田的农夫，差不多都能获得休息。日月渐渐过去，您乘坐安车入朝觐见，陈述使国家和百姓得到宽裕的言论；至死也不改变，正将享受合宫之礼。百官都在供职时，您在家中病倒，卧床不起，第二天本应斋戒。您的讣告在傍晚传来，上天也以降雨哭泣，京城百姓悲痛酸楚。礼仪完成而没有庆贺，因为人们知道您的心意。穿着龙袍、戴着蝉冠，最终以丧服送您归去。您刚来时，百姓手持弓矛；等到您乘水路归去时，他们已经一边耕田一边耰地。您虽然已经去世，您的志向却仍然存在。国家有成法，朝廷有正直之人，应当执持并守护它们；只要有所进取便不要坠落，并不是为了报答您，而是为了报答君主。天子圣明，神圣的太后万年长寿，百姓便不再诉说劳苦。您的志向正是如此；如果死者能够复生，也一定会相信我的话。呜呼，悲哉！请来享用这些祭品吧。《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二 （明）贺复征编 ○祭文四 《祭十一舅母范夫人文》【宋·黄庭坚】呜呼！夫人具有美好的德行，孝顺而恭敬，辅佐我的大舅父，在宫中庄严和谐。柔顺却不软弱，刚强却不嫉妒争胜；谁来传述您的德行？谁能以您为师？您的天性如金玉般美好，像螽斯一样子孙众多。扶着孩子坐在膝上，有时笑、有时发怒，对孩子慈爱而一视同仁。夫人归去时，没能赶上皇姑，却侍奉我的母亲安康；进出扶持，准备酒肴、枕席，早晚问安。媳妇向年老的婆母行礼，尊敬长辈便以您为榜样。啊，夫人年老仍能尽孝，谁不认为您应享有美好长寿？楚国、秦国这样的诸侯大国，哪里会有像夫人这样的人，却不能终享其身？儿子们都读诗书，女儿们也学习女红和箴言；得失不过秋毫，那些事情又有什么值得忧虑？庭坚等人从江南来哭奠并草草安葬，身体因悲毁而消瘦，只剩残年，实在为母族亲属深深哀痛。《代范枢密祭温公文》【张耒】呜呼！上天保佑国家，赐给它大龟作为占卜；又深厚地生下我们的温公，成为世人的父亲和老师。伯夷、叔齐的清廉，颜渊、闵子骞的德行，子产的仁惠，叔向的正直，世人各自拥有其中一点，便足以成名。温公兼有众多美德，勤勉不安逸。九流百家、金匮石室中的典籍，他钩考探究幽深隐微，裁定得失，追究治乱根源，经营天下大治。写成文章，著作井然有序。身着玄圭大裘，远望便令人肃然。冬日的阳光使坚冰复融，人们争先恐后地奔向他。仁宗、英宗两朝，他的声名铿锵远播。国家有正直之人，能在奸邪萌发时便加以折断；柔弱的木材，也要用墨绳求得端直。我们温公竭尽规谏，君心于是安宁。神宗刚烈英明，能够体察和礼遇有德之人；温公进献可行之策，庄严恭谨。言论没有被采用，便不敢接受爵位，穿深衣、戴幅巾，归隐休息于洛阳。温公确实休息了；四方之人都仰望，君子和普通百姓，乃至其他国家的人，听到他的声名都希望归附。对于父亲、兄长，上天施予并不一致，有的人抱怨寒暑；温公独自施行了什么？却得到四海一致的赞誉。元丰末年，国家发生大事。仁慈庄严的宣仁太后宽宥我们的神宗后嗣，于是立温公为宰相，使神明和人心都欢悦。温公在朝廷中，分量重达万钧。士人在朝廷庆贺，百姓在市井歌唱，农夫在田野庆祝，边境上的士兵得以休息。温暖那些寒栗的人，养活饥弱的人，不让他们受饥，也不使他们停止耕作；培植根本，枝叶便会茂盛。难道能说是我创作的吗？一切典章制度不过遵循旧章。伟大的神宗，辅佐上帝，在家中安享，把您留给圣明的后代。卷耳思念贤人，早晚奔走于周京；没有疑惑，也没有犹豫，终于成就了太平。温公的去留，是百姓的忧喜；百姓的忧喜，又是皇帝的顺从或违背。难道只是人事吗？实在是上天造成的。纯仁没有才干，却深深蒙受您的知遇；人与人相知，贵在相知内心。只有您真正了解我，洞察表里，采择我的长处，认为或许可以任用，于是申明并缔结友好情谊，像丘山一样不可动摇。并不是我单方面如此，实在是您选择了我。清澈的洛水流淌，独乐园中，春天花木盛开，夏日修竹清凉；清酒自然地斟着，我招呼同伴相从。您美好的言论铿锵有声，已经铭刻在我的身上。朝廷偶然缺少人才，我得以备位枢机，入朝参与国政，得以亲近聆听您的教诲。六七年之间，受到的益处无法估量。私下祈求能活到白头，跟随您一同归去。忧劳伤害生命，您已经病重，希望或许还能痊愈；最终您仍辅佐王室，国家祭祀也已经完成。听到您因丧病去世，我心中悲痛，却不能到府门，只能进入屋中哭泣。您已经大殓，我终身的感情，却没有机会再见您一面。人生终有一死，不过在旦夕之间。曾子将死时，知道自己没有失礼，反而感到欣喜。您自身修养已成，您的志向已经完成，享有高寿而善终，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像温公这样的人，古今万中难有一个。任重而道远，今月终于停下车驾。希望您能想到这些，以舒解我的悲痛。倘若确有鬼神，请听到我的祭辞。《国子监祭司马温公文》【晁补之】元祐元年九月某日，具官某等谨备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祭奠故丞相司马公的英灵说：呜呼，温公啊！宽厚、坚毅、柔和而立身端正，根本在于明达和真诚；进退都合乎礼义，世人因而以您衡量轻重。千乘之国的尊位尚且不居，古人称这是好名，温公却不是这样。志趣相合便实行，穿布衣、吃粗粮；别人这样做是虚伪，温公却不是这样，而是用自身教化世人。您卧居洛阳，闭门谢客，穿深衣讲道，准备以此终老。您回到朝廷，乘坐路车和马车，百姓扶老携幼，在郊野拜迎。圣明的太后和神宗后嗣在宫中恭敬相待。您率领百官，正直之人齐聚而来；以诚心实行仁义，命令一发出便得到听从，国家安定如九鼎。大势既已确定，百姓依法治理；但法律过多便会烦扰，譬如鱼张口喘气，应当清理水源。百姓卖刀归田，盗贼哪里还能兴起？如果没有贪欲，即使给予奖赏也不会偷窃。裴公身居内廷，外表仿佛弱不胜衣；问起他的容貌年纪，威势却行于四方。杨公入朝辅政，没过多久便毁去宅第、减少车骑，去掉华饰；忘却自身而忧劳国事，晚年瘦得只剩骨架。出生并非享厚禄，所珍爱的是民力；有远县来人，他废寝忘食与之交谈，询问民情而死去，回到席上还没有坐稳。皇帝在合宫祭祀时，传来温公去世的讣告；皇帝撤去尊贵仪仗亲往临视。追想从前温公去世时，李秌在甲戌日暮时遇到大雪，百姓忧虑年景寒冷，民间传说还没有制成冬衣；这些话从道路上传来，果然确有其事。有人说温公如今在天上，为什么还让我们受寒？您以劳苦安定国家，人们说这样的人应当享受福禄，为什么能知道呢？家中有您的画像，活着时是百姓的希望，死后也成为神明。温公啊，您还有什么遗憾？悲伤的只是世人。请来享用这些祭品吧。《祭大资政李公文》【晁补之】

译某年某月某日，门生具位晁补之谨派人备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祭奠故北京留守、大资政李公的英灵说：王道的踪迹衰熄，诗歌失传而没有继承者；《春秋》的微言也衰落，战国时代横行肆虐。只有那些可取之处，还可以与圣人相邻；文辞一从他们口中说出，便盘曲繁盛、郁然纷陈。看《左氏传》的言论，哪个国家没有士人？有人驰骋战车，陈说诗义、讲论礼制；张仪以言辞出卖国家，这正是焚毁书籍的结果；韩非、孙武本来就不是儒者。至于他们的文字，谁敢贬低呢？汉朝兴起，休养百姓，残缺的典籍从废墟中出现；经学之儒和辞章之士从此分流。班固、王充、司马相如、司马迁等人的文章，如银河奔涌浑厚；为什么赶不上古人？只是华美胜过根本。唯独扬雄写书以《易》为准则，但《易》本来不可仿效，相如却以它作为格式。后来到了唐代，才有一个韩愈，超过魏晋而接续汉代，逐渐流传千古。宋朝以文章治理天下，一百七十年来，奇伟的儒者和士人并肩超越古人。李公以文章闻名，从黄河以北崛起；如同神凤在云中飞翔，俯视而选择有德之处。只有神宗皇帝具有周文王般的文章，认为李公所作的文章群集经文诰命，官名得以端正，礼阁因而修整，这些都是李公余下的功业。又有大规模的政事，论定百名优秀人才，宽赦四千名死罪之人；车上起舞，而李公却安然自若。您辅弼三朝，时代虽然不同，操守始终相同；国家几次将要倾覆，您从不把功劳归于自己。皇帝在上建立皇极，以消除群臣疑虑，聚集五种福德，只有李公从旁协助。于是开张大公之道，使九重宫门内外都肃穆庄严，白昼安静；士人又重新思念古代贤臣，做得好的便归功于君主，入内近前进言的话，家人也听不到。呜呼，悲哉！并非岁在龙蛇之年，正月己卯日，贤人的忧患却成为庶民的哀悼。呜呼，悲哉！我晁补之从魏地来到京城，李公把我的姓名上报朝廷；即使跋涉艰难、附随夷狄，千里路程也不以为重，只是惭愧自己幽隐孤介，文采哪里能和无盐女刻画相比，反而增加丑陋。士人报答知己，并不是为了私利；洁身守义，还怕别人知道。只愿自己仰视不愧于心，请神明听到我的话。呜呼，悲哉！上天不能长久留下您，却丧失了国家的宗匠。胡床上的昨日之梦，雨后惊风，燕子穿过楼阁，池台已经半空。呜呼，悲哉！安阳的吉日相隔遥远，不能到墓穴前凭吊；我乘小舟向东而下，虽然身体不到，精神却已经前往。把祭辞寄托在千里之外，用来助祭酒樽；希望平生所说的话，李公仍能听见。呜呼，悲哉！请来享用这些祭品吧。《祭韩无咎尚书文》【晁补之】兄长早年，处境非常困顿艰难；适逢乱世，客居吴地，孤身跋涉万里。文章正一天天衰落，像倾泻成狂涛；那些辞章组织纤弱的人，各自还自称贤士，旁观而无人救助。兄长却勇敢地走在前面，住在陋巷一室，直到日暮还没有饭吃，却诵读书籍、弹琴自娱，志节操守更加坚定。下笔便自然成章，不事雕琢，如同先秦文章，气势充足，力量完备。壮年时我跟随兄长，您怜悯我的孱弱，说：这个人有志向，可以与他交游。我从蜀地回来时，兄长掌管三铨；我们在都城门相逢，牵手欢喜。兄长出任东阳长官，我奔走闽山，长久不能相遇；如今已经五六年，我因病早衰，还没有等到泉台，兄长的长寿安康却在一朝之间先行终止。我带着酒接连来到门前，才得以把酒洒在灵柩前。唉，造物主究竟是谁在掌握这种权力？难道它的好恶，也随世俗一同改变吗？我有微小官职而有职守，不能攀扶丧车；姑且以莼菜和鲫鱼祭奠，叙说这永远的诀别。《祭范忠宣公文》【陈瓘】从前文正公在仁宗时，忠心谋划国事，成为众多正直之人的依靠。他内心虚明，明察而无疑；事情尚未发生便预先思虑，像蓍草和龟甲占卜一样准确。两次遭遇诏令斥责，反而更加奋发不改。对外抵御元昊，多次踏入祸患的边缘；国家形势安定以后，哪里还顾虑自身的危险？考察您的行事，确实与文正公相似。安定时不挑选地方，危难时不敢推辞。至于谈论军事，您便说自己不懂，难道是故意标异吗？各自遵循所处的时代，不叙述自己的功迹，这才是没有违背。三年之内形势突然改变，究竟是谁在制造事端？蔡相南行，只有您出面救助；一度获胜、一度恢复，征兆就在这里。您本可以沉默，却又进献诚恳的言辞。有人说：您把公义放在私情之上，谁能面对大义而不如此？舍弃安逸而选择危难。一次斥退，历时四年，直到被废弃的人才归来。天子哀怜，授予官命时您流泪。您的心意不能施展，仍希望有所作为。人们希望您留下，为皇帝宠爱如夔的贤臣。您因病不能应命，人们都为此叹息。天子说：唉！病还可以治疗，赐给您最好的药。临行时派国医前往，殷切叮嘱训诫，赶快治疗，不要迟延。为什么竟然不善终？最终停留在这里。呜呼，悲哉！您果真已经去世，举世都思念您，而您再也不会回来了。人们与您的关系有相合也有疏离；听到您去世，原先疏离的人也悲伤。生死隔绝之后，公论才显现出来。悲悼您的人，从今天才真正开始。您临终时神志不昧，忍着死亡之苦还留下遗言；把自身看轻，把王室看重。从始至终都舍小忧而顾大局，可以使听到这些话的人受到劝勉而尽忠。太宗征讨辽国时，乔苑也没有忘记；心中所忧虑的，难道只有一方吗？您愿意珍惜百姓生命，愿意使朋党合为一体，愿意替宣仁太后彻底洗清诬谤，愿意纠正事情的是非，愿意辨明相关人物，愿意用中正之道施行皇帝的仁德。呜呼，悲哉！言语只是内心的声音，谁没有这样的声音？谁又有这样的诚心？国家神器虽然广大，也如人的形体；爱护调养胃气，可以保全生命。阳明经脉遍布四肢，呼吸之间没有不相互影响的地方；经络相连，右侧相应，头部的脉又应于足趾；中焦经脉运行，难道会有固定的位置吗？那些执守一端的人，舍弃差异而只取相同，把不同于我的称为偏，把同于我的称为中。言语各有自己的用心，内心各有自己的事物；谁能审察其中的是非，却不体恤彼此？您独自留下话说：继承我的人是谁呢？您去世而我悲伤，难道只是因为葭莩亲属的关系吗？您从前南迁时，我在北方边地，侧身远望，心已经跟随您而去。等您回来时，我正担负言官职责；陈留虽然很近，却想去也不能去。我平生仰慕您，只是没有亲自认识您；看见您的内心，何必一定要看您的形貌？文正公去世后，您又去世了；仲、季正当兴盛，您又有了后代，您的门第更加广大，您的道德也更加光明。您已经可以没有遗憾，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祭幻住庵明师弟文》【释德洪】你年少时便弃家随我游学，嬉游相处三十一年，仿佛一场梦。不久前在这梦境中，忧患已经占了一半。我流窜万里，白骨重新长出血肉；你卧居一庵，也失去了双眼。心里知道余生不多，再见面恐怕不可能，哪里敢料想你会归来？我先到你的住处，看到你摸索着走来；你认出声音，惊呼起来。我也想到你，形神已经枯槁，百事都不如常人；本来以为你应当长寿，心中却已经悲恻。正当难以保全的时候，就像悬在崖边的树，先自行枯倒。没见你两个月，果然便听到讣告。我们既有世交，又长期同出一师门。你临终时说：骨头一定要替我焚烧。我带着法兄祖疾驰三日而来，瓦灯使白昼也昏暗；四周寂静空旷，我们相对痛哭，献上这钵饭。《祭潘叔源文》【陈亮】

译您读书，是想用来行善，并不把俸禄利益作为目的；参加科举，是想实行义理，并不把一定考中作为志向。您以华美的衣服和美味的食物，满足男子成家立业的愿望；以歌童舞女，完成一生及时行乐的期待；用礼义使内心喜悦，用朋友帮助自己的德行，内外都在进步，内心和行迹都没有瑕疵。这样的人本应更多地阅历世事，为什么寿命却止于此处？兄弟们相继离去，各自归于安息；儿女想攀附追慕，却再也没有办法。也许他们终将有所成就，而我陈亮却蹉跎到晚年；偶然相逢又各自飘零，白饭和青刍摆在眼前，旧日游伴又在哪里？一只鸡、一斗酒，老泪如倾盆而下；感叹逝者如此，才知道我的生命也将永远结束。来到墓穴前已经来不及，只能迎着风号哭。《祭高永州文》【叶适】先后圣人的德泽，上天报答在您的家门；拿什么来报答呢？只有人才和贤能。您身居显贵官职，却是自己陶冶成材，并没有依靠老师教导。像您这样的人，不因往日显贵而骄傲，也不以后来贫困为羞；看轻微小的廉耻，安守俭约，以此来树立自身。您的官位为什么不能显赫？您的才智也并不少，荐举和声誉实在很多，却终究不得任用而老去，孤零零地处在零陵，难道连两重夺取的道理也不能推究吗？这是通达之人的疑问。我惭愧一向卑贱，却承蒙娶了您的女儿；亲手挑选寒酸的蔬菜，和她相敬相处。您从洪州回来时，我隐居西山，骑着瘦马独自前来，和您在草野间交谈。我的病已经非常严重，早晚将死。如今您忽然先我而去，看我还剩多少日子呢？按道义应当哀悼，按感情应当悲痛；我的心神昏塞，不知该怎样表达。又失去了可以思念的人，再也听不到往日的话，只能勉强寄托在这杯酒中。请您饮尽，不要吐出。《祭陈同甫文》【叶适】呜呼！同甫的气概足以压倒万物，力量足以首倡大事，这是上天赋予他的禀性，谁能压制他？他用智慧开启万物，用机谋推动事情，这些都是从学习中得到的。他又善于相互参证，自从载录书籍以来，纠结贯通，披阅典籍，剖析开合；遇到奇异卓特之处，便写入文章，从古到今无与伦比。像春雷惊蛰、洗涤酒醒一样，他独自走在时代前面；补足空缺，续接高远，选拔英才，培植豪杰，探入海中取鳌，只有自己能够掌握。回头看世人，不过是琢磨细小、研习精微，俯首依着墨线，仰面依着准绳，用影子和律法来塑造形体；看别人怎样做便怎样做，终身服劳，功业只能列在俎豆祭祀之间。我随意一奏，便使韶乐败坏、雅乐残缺。呜呼！同甫是绝代的珍宝，众人哪里能有同样的美质？被抵弃、抛掷、舍弃，也是常有的道理。您再次遭受祸患，唉，实在太过分了！把箭寄托在文章中以攻击时弊，杀害您的人没有禁忌；您脱离廷尉的刑具，成为进士中的首位，天子开始评定您，没有人能责怪我。有人说上天没有察知，上天于是终于作出决定；又有人说上天既已决定，却没有让您的生命长久。呜呼！同甫的心事难以平复，荣宠光彩容易达到极处；万世的长久，与一朝的短促，形成鲜明对照。我早年跟随您，如今已经衰老。您有微妙深远的话，我哪里能立刻明白？我敬畏您的高明，又痛惜您的憔悴。刻写叹息却无力相助，附和随从又自觉有罪。您不认为我荒谬，悬命我为您作铭，并且说：‘一定要如实看待我，像我还活着一样，记住从前说过的话。’ 我不敢苟且敷衍。悲哀啊！这杯酒还能再饮到吗？《祭周益公文》【陆游】我在绍兴庚辰年第一次到行在，在路上见到您，欣然相交，得以住在相邻的墙边，每天听到您的美好谈论。每次相聚，都脱帽解带，从容谈笑，倾吐心腹。到邻家借酒，在小园里锄菜，青灯闪烁，两个瘦削的身影相对。一起在西湖凭吊古迹，并马同车，作诗作文，颇为奇异。交情淡泊如水，却长久不坏；彼此都说对方是知心朋友，远远超过同辈。分别二十年，您位居宰辅，我才向西出行，扛着武器困守边塞。回来后任台郎，不久又因事获罪废黜。您也被罢免，长期处在外地；相见遥不可期，使我形容憔悴，而斯文一天比一天低落。您是如崧山泰山般的士人，却在智慧上昏昧吗？您是蓍草龟甲般的贤者，年老而才德不衰。您的声名震动百代，每次收到亲笔信，字小得像芥子。痴儿呆女问到琐碎小事，谁若得了一种病，连良医也无法医治。讣告忽然传来，震动海内；奔赴吊丧都来不及，眼泪鼻涕汹涌流淌。难道没有莼菜和鲫鱼，来献上这微薄的祭酒吗？文辞不工整，姑且寄托我的悲痛感慨。《祭翁殿撰文》【刘子翚】您堂堂一位老成之士，是国家的龟玉。出仕便使朝廷光彩，退隐便使风俗美好。上天难道吝惜吗？为什么夺去您这样快！呜呼，悲哉！您的资质，如山岳般厚重，如海洋般深沉；学问穷究古书，道理贯通圣门。本朝选取士人，以科举排列甲乙，伟人名公都从这条道路出身。您也欣然应试，声名和实绩一同飞扬。贤俊汇集的关隘、图书荟萃的园囿，谁能游历其中？只有德行可以使它荟萃，您也欣然前来，成为其中的领袖。怀抱官印顺流而来，乘坐使车光临远方。时常因外调而迁移，这是仕途的艰难；您却欣然接受，多次承受朝廷的临时遣任。三次断绝愤懑，九次升迁也看得很轻；像浮云舒卷，无论到哪里都能安然。您又欣然处身祠官，直到老去。您的出仕和退处，都说是遵循义理和命运；事物、智慧和时势的机缘，您无心而自然应对。您探究蕊笈玄理，编纂《麟经》以阐发圣道；得意时忘却年岁，安然顺处。只有我这个后辈，和您同乡，世代交情有光；晚年得以跟随您，平素的心愿才算实现。每次见面您必留我，设宴谈笑，让我坐在身旁。您虽然病了，精神气力内在仍很强健；拱手不言，和悦的神色充满厅堂。天地悄然迁化，您远游而不再回来；高寿而容色润泽，却困顿在一根木棺之中。楚地招魂之歌徒然召唤，秦地的诗篇也不能赎回您。摆设甜酒，陈列佳肴，再用文章来相助。诚意或许能够通达幽冥，愿您明察我的心意。《祭文丞相文》【王炎午】相国文公再次被擒时，我曾写文章祭奠他。不久，吉水人张子载心怀弘大坚毅，从燕山带着丞相的头发和牙齿回来。丞相既然已经得以含笑死去，呜呼，实在痛惜！谨以悲痛遥望而祭奠，再说几句话。呜呼！扶持倾覆、支撑危局，文山与诸葛相国相同；但您以死守节、倡导大义，举止勇烈与文山、张巡舍身而死没有不同；只是您执掌国政，是著名宰相，于是与烈士合为一传。三千年之间，人们不曾两次见到这样的人。事情荒谬，身体被擒，守义之时应当勇敢决断。祭奠您时，催促您的童子，换下席子时又怎样呢？上天有意佑护忠臣，怜惜才士，留给您一死。易水、金台那些乘着豪气舍身的壮士，也许时间久了仍不改变。霜雪中的松柏，令人叹息！文山山高水深，难以挽回的是天意，不辜负内心的是忠心。常山太守颜杲卿的头发，侍中嵇绍的鲜血；日月仿佛收敛光辉，山河也为之变色。活着是著名大臣，死后成为天上的列星。否则，刚劲之气便化为风、化为雷霆；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或许寄托在良匠手中。出世便成为神灵，入土也不会腐化。今夕究竟是什么夜晚？斗转星移，银河倾斜；其中有光芒闪耀，难道不是您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三 （明）贺复征编 ○祭文五 《祭太史公文》【明·方孝孺】

译丁巳年春天，先生回到金华。六月上路，先生回到家中。先生说：‘您来得好啊！孔子的时代，这种文章才有传承；除了您，还有谁合适呢？’我看遍海内，也有不少作者；并不是写文章困难，而是懂得道理的人少。古人求学，只以明白道理为要。我所期望于您，难道只是文章的名声吗？我恭敬地接受您的话，佩服您的德行。跟随您三年，忘记了睡觉和吃饭。先生说：‘您的才器多么卓异！再加上岁月增长，我将要畏惧您了。谁能让您把师友之道传给子孙？我想把女儿嫁给您，使您承继我家的门风。’我回去告诉祖母，祖母不同意，说：‘我老了，娶媳妇是想让她侍奉我。道路阻隔遥远，您归来的日期没有定期；况且门第贵贱并不相配，您本来就应当辞绝。’这些话还没有传到先生耳中，先生家中便遭遇灾难。我听闻后流泪哭泣，整夜不能到天明。先生全家百口迁往蜀地，与戎羌为邻。我再次奔赴金华，和先生的兄弟商量，想去探望先生，中途因故停止。祖母催我回来，于是娶了乡里的女子。拖延了三年，勉强随从祖母，先生生死都不知道，因此辜负了先生。先生的教诲，一定以礼义为根本；违背亲人、断绝世俗关系，本来就不是先生的意思。先生如今去世了，我还活着又能怎样？我若肯忘记先生，就像江河会干涸一样。先生的道德还没有在世上显明，先生的文章也几乎要和先生一同逝去了。想到先生的遗体还寄葬在夔地，悲悯先生的子孙怀念故乡；我要阐明先生、洗雪先生，使先生的道德更加弘大光明；引导并扶持他们，使先生的事业大为流行。我要把这些告诉天王，依礼将先生迁葬回来，解除他们的羁绊，使他们重新回到乡里；有的帮助他们渡过艰难，有的启发他们的昏昧。凡是力量能够做到的，我都不会忘记先生的恩德。只是我愚笨不肖，学习不敏，辜负天地。我要怀抱先生深奥博大的学问、忠义的大节和道德的根本，努力以古代圣贤为法。先生对我的期望，大概就在这里。上天尚不可预期，但我的心志已经发誓。先生的神灵在天上，也一定知道我的思念。我把这些话告诉先生，难道先生不会知道我吗？《同年祭傅文穆公文》【李东阳】呜呼！乡里有前辈，国家有旧臣；受到培养而成就一番事业，一代也没有几个人。您的文章，绵延深厚；您的性情品行，谨慎温纯。您在词苑培养才华，使卿大夫们得以成就自身；功劳在于启发君主，事业在于经纬国家。您的地位高达台斗，声望为缙绅所尊崇。大鹏刚开始振翅，屈曲的虫正要伸展，却在中途倾然逝去，上天为什么不仁慈？朋友之间的道义，实际共同承担祸福；我们本来约定同心竭力，来辅助天地化育。如今您抛下我，谁和我相伴？从前我们同年登科，如同树木迎来春天；如今我们同年，仿佛晨曦中的星星。可叹您已经去了，怎能不伤心！我执绋到玉河岸边为您送行，目送灵旌远去，心也随着飞尘而去。与您永远诀别，泪水沾满衣巾。《祭张守天泽文》【崔铣】您掌管财赋，清白如霜；您挫败强暴，坚硬如钢。既然官秩被削减，寿命也不长久。能够做到这些，是因为人的本性；不能均衡，是因为命运。本性凭借努力而成，命运又因气数而竞逐。可叹啊！天泽对您究竟有什么损害？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小祥祭妻文》【崔铣】你去世后，一年之中我忧虑百端，容色忽然憔悴，头发更加斑白。自从你嫁给我，我和你共度三十年；你谨慎勤勉，没有什么过错可以指责。你侍奉我的父亲，也侍奉我的母亲；高兴时便勉励自己勤劳，从不说辛苦。你拿刀料理鱼肉，穿针缝制衣服；婆母去世时，你帮助我办理丧事，行礼没有违背。你侍奉我，敬重得如同兄弟；以针线规劝我，像朋友一样，夫妻情深。自从你去世，谁能察知我的心意？说话时和谁商量，出行时和谁同行？我的父亲将近九十，我的年纪也到了艾老之年，主管饮食起居的事怎能合适？你不在了，我替你服齐衰之丧。忽然一年期限已到，心中的哀悼哪里有止境？如今世道衰颓，后母受到虐待，义理上仰慕子舆，却被吉父的说法迷惑。唉，我的妻子，愿你安息在幽冥！悲伤啊，痛苦啊！眼泪像雨一样落下。《祭岳母文》【何景明】呜呼！我的岳母慈爱贤淑，以德行自持，勤俭持家；既能收获，也能得到食物，从不追求奢华。女儿已经去世，我的岳父也已经离世，您穿着丧服、饱受辛苦，晚年又有谁来救济？从前岳父去世，我送他的丧事；如今岳母去世，我正好来到乡里。面对风斟酒，面对河执绋；面对死生俯仰之间的变化，悲哀袭来，放声痛哭。《祭太傅文正谢公文》【屠应埈】

译呜呼！伟大的纯正福佑，确实生出了贤哲之人；英明的文正公，是国家的栋梁。承受美善，隐退于否塞之时；如玉振金声般声誉远播。弱冠之年便奋发有为，纯皇帝对此赞许；清明的声誉得到发扬，天赐的恩泽不断增加。您奉侍储君，作为承华的仪表，协助成就三善，仰望培育深厚的德性。深沉的光辉含而不露，万国都仰望取法。皇帝从震方而出，确实怀念您的功劳；天子的枢要高峻，于是简拔您登上显要职位。伟大的天地化育，斟酌权衡，王言于是成为诏命。您辅佐时政，顺应天道；皇帝圣明，任用贤能而不猜疑。万机纷杂，谁来咨询、辅弼、调和？文华殿庄严清肃，平台高耸。皇帝安居其中，召您前来。当时三公之中，有刘公、李公，和美端庄，一同侍奉皇帝。既是皇帝的股肱，也是皇帝的心腹。听到脚步声便知道您来了，促膝近前便感到喜悦。好的谋议得到皇帝赞同，众人却无从听闻；道术通达，政教宣明，日益惠及百姓。三公如此美善，推举贤能而宽容有度；贤卿辅佐明亮，百官济济。皇帝圣明，能任用贤能，厚重宽裕。朝廷休明，四海安定。上天降下威怒，压抑了我国显赫的福运。伟大的敬皇帝患病至于弥留，于是召三公来宣告临终遗命；凭倚玉几，开启金縢封缄。当时武皇承受天命而继位，那守门之人是谁，竟敢扰乱国家法纪？公说：‘唉！这是国家的过失。国家悬置典刑，结果总是陷入刑罚。谏书已经屡次陈奏，皇帝起初并不违背；又有谗人开启祸患的阶梯。那守门者巧言善辩，散布这种天威。’李公说：‘奇怪啊，宽裕之德竟能胜任此事。’二公说：‘唉！先皇已有命令，我亲身接受它，不敢使它颠覆失坠。’您的言辞更加庄严，守门者的势焰却日益昌盛。刘公向北而去，您被归置南方荒远之地；在姚山振衣，在虞江洗濯帽缨。职位虽被贬黜，志向反而伸展；身体安逸了，声誉也更加彰显。英明的名门后裔，却被禁锢牵连到孙子。滔滔东山，您归来时已经超过二十年。皇帝中兴，登用贤能、晋升贤明之士。皇帝说：‘召回您，恢复您台衡之职。’明亮的诏命下达，庄严的安车备好。行人送您，说：‘快快驱车前行。’众人说：‘请您留下。’您说：‘上路吧。老臣若抗命，正是我的罪过。’我公到达之后，皇命隆盛。国家有高寿老人，士人有仪表法则。众人说：‘请您留下。’您说：‘让我归去吧。年岁赶不上志向，身居功位又处在危险中；出仕时恭敬，现在让我要归去。’人们说：‘您的行为合乎义理，皇恩没有亏负，始终都很完备。’讣告从南方传来，才传入皇帝耳中。皇帝说：‘唉，这是宗庙的功臣。’于是召来冢宰、宗伯、司空，赐给您冢地，堆起高大的坟丘。用天子的文章来祭奠，用美好的谥号和封典来荣显。英明的敬皇帝，升降往来于天上。公拜伏叩首，希望在天上不至于惭愧。节操敦厚，名声完美，足以作世人的范式；百姓传颂您的德声，史官记载您的功绩。遥想我在您的门墙之下，如同依傍高山；向南遥望您的玄色墓室，却被山川阻隔。想到执绋送葬，便把这些话写在简册上。斟酒进献水草之荐，含着悲哀陈述祭词。《祭郑虔州文》【高叔嗣】从前的先民认为，名声和官位只要取得其中一样，便不能兼得二者；若不是大雅之士，谁能两方面都达到极高境界？府君是旷世的高士。先朝弘治年间，正值政治清明、俊杰云集；您一同响应朝廷征召，试任洪洞县令，百姓安乐，政绩有成。郡国交相举荐，天子征召您，历任司徒等职，辅翼皇庭。处置繁杂事务而不厌倦，在众人中能够澄清治理，于是出守平凉。后来任职夔州，受到优厚美好的宠命。紫绶授予，龟符颁下；恩泽如川流润泽两地，仁政广泛施行，四民不受扰害，二郡都得到适宜治理。国家降下褒奖礼遇，人们兴起颂诗。君子有自己的进退，随时势舒卷；尚未老便请求退休，以疾病为由自行免职。您在山林中旷达自适，在故乡安然退处；古人高远的退隐，和您相比还显得浅近。福庆从您家门发生，教诲使儿子成材；次子继承地官之职，长子登任御史。子弟如珪如璋，美好的声誉不断。皇帝下诏嘉奖，爵位服饰改而增加。公在家中拜受诏命，皇帝的命令再次降临；履行道义没有过错，考察德行也足以凭信。希望乡国永远观仰您的典范。上天没有留下这位老人，竟如大山从中崩塌。呜呼，悲哉！我们有幸与您同处封域，是文人之友；礼数未能登堂拜见，但仰慕您的德行长久不变，追述您的光明功烈，即使去世也不会朽灭。遥望远方陈词，兴起哀痛叩首。《祭万古斋文》【唐顺之】庚寅年，我客居阳羡，您来探望我，我们才第一次相见。初次相见，便相知如心腹；像朱弦白雪一样，彼此欣赏知音。您老成持重，行为方正，志向古雅；我是什么人，自己知道疏略浅陋，哪里足以辅助您？承蒙您节取我的文章，过失便相互规劝，善处便相互赞许。有一天您到我这里来，拿着礼物告诉我：‘我有两个儿子，烦请您教导。’佛寺仙洞，水曲山深；您带着酒壶食盒，和我相邀同游。花木玲珑，鸟声啾啁；放眼倾耳，整日游玩。也有时闭门相对，一室奇文共同欣赏，分析疑难；清雅的谈论还不尽兴，有时便接着下棋。早晨相逢吃饭，忽然说已到了日昳。我有事要去，不曾告诉童仆；童仆来寻找我，知道我一定在您那里。您命家人准备客饭，家人不必询问，知道我是客人，殷勤往来招待；这样持续四五年，竟没有一天空缺而不相周旋。您任职桐庐，我赴宫寮，心中难道不近？只是地方遥远。等您解官，我也退居；握手一笑，欢谈如初。两家通婚的情谊由此开始。您有孙女，许配给我的儿子。朋友有人说师生之间有拘束，您说：‘这有什么妨碍？古代有蔡、朱二人，尚且希望白头到老。’ 依赖您的磨砺劝勉，您却不肯留在世上，忽然厌弃尘世。将要断气以前，神气清明，回头对两个儿子说：‘事情哪里有做完的时候？荆溪的山水，从前陪我游览；我如今又要回来了，悲伤啊，您就安息吧。死生是常理，又有什么奇怪？’我不敢辜负您，仗恃这片心意仍在；和您的两个儿子一起，哪里敢忘记切磋学问、尊崇闻见、实行所知？我发誓此言不磨灭，墓穴就在这里。举起我的酒杯祭奠，叙说往事，感叹今日，愿您明鉴我的心。《祭孙南野太仆文》【唐顺之】

译您的祖先凭借侯爵身份建立功勋，侯爵虽然没有世袭，仍使家门显大。几代以后，终于凭借儒学显达。显达之后又走上通达仕途，于是人人都说您出身纨绔。您做官时却一如贫寒之人：马匹瘦弱，皮革破旧，穿着素朴的鞋。约束自己，奉行法令，依着规矩一步步行走。问您的官囊，没有多余积蓄；问您的家中，却有高大的房屋。您在做官方面清贫，却不牵累家业；像晏婴那样虽有大族，祭祀器皿仍不能遮住小猪。您在家业方面宽裕，却不牵累官职；像子荆居室，只求合宜而完整。您历任刑曹、郡守、外台、太仆，谁能说仕途成就会使操守更加坚定？您始终不改变节操，众人各有好恶；一旦违逆世俗，便反省自己有什么可惭愧。您欣然归来，闲居时恭谨温和；屋里没有姬妾，庭院没有杂客，尤其避开名声和权势，戴角巾逍遥自适。乡人见到您，不知道您是贵人。我有幸承受您的礼遇，于是结成婚姻。婚姻虽新，交情却旧。两家相望，只隔乡里门户，早晚往来不断。我厌恶喧嚣，您沉醉于清静；真率的聚会中，两颗心彼此契合。本来期望和您共同守住岁寒之节，为什么上天夺去您这样快，忽然便盖棺下葬？您去世了，乡里的评议自有定论。请让我在社祀中祭告：乡里的先生死而不朽，您还有什么遗憾呢？年老而失去好朋友，怎能不让我叹息！为您题表墓碑，哪里足以彰显您的德行，只希望碑文不至于惭愧。众人的话确实都相同。春天回到田陇，您的下葬已有日期；陈列这微薄的祭品，用文章来助祭。《祭阵亡张游击文》【沈炼】呜呼，悲哉！张公竟死了吗？我怎能不放声痛哭、深深悲伤？上天有支柱，大地有维系；而支撑上天、维系大地的，若舍弃忠义，还能靠什么？奸臣掌握权柄，纲常法纪大受损害；敌寇凌辱侵逼，仿佛欺负小孩子。三军望风不战，自己疲惫；外面勾通贼寇、收受贿赂，内部结交权贵、营私舞弊。国家的谋划毁于一旦，割掠百姓作为俘虏，夺取马匹供自己使用；报功欺骗君主，竟没有丝毫惭愧。将军刚来时意气恢宏，一想到国家的恩德便流泪满腮；口头告诫三军：‘拿着棍棒、锤杵，此行要竭尽全力，有去无回。’挽起衣袖渡河，奋力呼喊登岸，受到的刀伤很多，杀敌伤敌超过一半。力量耗尽、形势困穷，但精神魂魄并未消散。上天震发雷霆，来斥责敌人的祸患。也有官军聚集如云，却按兵不动，谁来救援危急？我也有生命，你们也有死亡，为什么竟忍心斜眼旁观而不感到羞惭？张公虽死，精神长存；诸将虽在，却奄奄一息、默默无声。你们不讲忠义，只知权贵；权贵若施行诛罚，你们的骨头也会粉碎。先死是荣耀，后死是耻辱；活着受辱，死后得荣，其中区别明白如烛。你们不肯自我奋发，欺骗君主、贻误国家，毒害百姓，死后也不过成为鬼蜮。不能整顿部众，不能恭敬尽职，所到之处骚扰不宁，犯下极大的淫邪罪恶。张公若有灵，请诛杀这些逆贼！逆贼不被诛杀，还谈什么德行？我们这些人流离失所，不在其位；敬重张公，哀悼张公，眼含霰泪，忧虑国家，爱戴君主，心怀仁义、仰慕大义。凑集钱财置办祭品，选取文辞写成祭文，面对长风放声号哭，悲痛直达霄汉。《祭李于鳞文》【王世贞】呜呼！您的文章如珠藏玉府，足以给世人作模范；为大明增饰文采，独自挺立于光明的高台。您歌唱，我起舞，使漫漫长夜光辉灿烂；雕琢万古文章，是我心中最为悲痛之事。心中郁结曲折、处处龃龉，用这一千二百字，也足以吐露未尽之意，于是斟酒祭告您。从前我任爽鸠之职，像风虎相从；任郎官时逐步升迁，和您相距不过几步。清霜白昼灿烂，白日仿佛夜中的火炬。您向西远行，我也向东出发；高高登临二华山，崇峻的山势如岱山泰山。黄河横在中间，明亮得像一条衣带；玉女峰吐纳云气，海若横目远望。您辞去官职，如凤凰飞举、鸿雁高翔；我随后也解下官印，却像屈曲的虫和悲鸣的寒蝉。清泉流过衡门，您的踪迹就是如此。我们没有同席相处，转眼将近十年。圣人中兴，朝廷屡次征召；那时您已头发斑白，见到我却面露喜色，说：‘我本应走在您前面，您要勉强起身。’我谢绝说不能。您说：‘不要这样，谁替您报仇？谁照亮您的幽暗？有德而不思报答，是节士的过错。您因安逸而归，是造物主所仇恨的。擦干眼泪戴好冠帽，实在是您的谋划。’我在浙江巡视宣抚，跟随在您之后；汴绣的衣服您穿着，我授予太白之职。月亮俯视着群星云物，风雨尽在眼下；您聪慧的妻子渐渐远去，留下您一人；我扶伏在漫长道路上，来到有帷幕的灵前吊祭。小人我还有母亲，怎能不聚集思念？早晨听说您病重，傍晚便拂衣而去。奎星、壁星都被阴翳遮蔽，沧海的水也仿佛枯竭。忽然传来您的死讯，既疑惑又惊骇；还没来得及眨眼，家中的祸患也发生了。骨髓和眼泪一同枯竭，肝肠仿佛被寸寸凿穿。呜呼，悲哉！人生少有欢乐，只有侍奉父母；生养我、理解我的亲人，以及朋友，一旦全都失去，身体站立着也像已经腐朽。只有我和您，不只是彼此有三种益友之益；微薄的俸禄和浅小的声名，也共同经历祸福。凡是您走在前面，我一定与您并肩站立。如今您忽然死去，看着我仿佛舍弃之物；我独自一人凭借什么能够长久保全？我还有什么心情游处世间？您困于诽谤，我困于人言；活着的人遭受憎恨，死去的人得到怜悯。呜呼，悲哉！从前在济水之上，我们坐到半夜，执手长叹：后来还有谁来呢？孔子、老子分道，孟子、庄子各自驾车；遥远的汉末，两位司马也没有人发扬继承大雅宏谋。我们如兰如金，意气相投；山水相交，声誉相齐，只有我们二人，是开辟以来所少有的。浮生如寄，怎么能不归去？金石可以磨灭，荣名或许可以长存。话音还在耳边，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呜呼，悲哉！您的遗孤，如汗血宝马般将要驰骋；您的遗稿，家家传诵如《白雪》；有承继相助的人在，亲密如同兄弟；两三个朋友，也还在不断进步。白车已经遥远，但您的文章和功业仍屡屡被记载。谁能没有一死？您这样死去，也就可以了。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俞仲蔚文》【王世贞】

译万历七年己卯秋八月初一癸酉日，再过三天丙子日，俞仲蔚先生去世。又过六天癸未日，友人王某才得以带着酒、肉、羹、饭前往祭奠，哭着说：‘呜呼！仲蔚，上天给了您隐逸的性情，使您避开尘世；上天给了您文章，虽隐居却不至于湮没；上天给了您贫穷，使您洗涤世态；上天使您因德行而贫穷，却不让您困惫；上天给了您才艺，辅助文章而施行；上天给了您朋友，使他们辅翼您的德行而彰显。凡是您所失去的，都是承受于上天。不了解您的人，以为这是吝啬。您有儿子却长期患病，有老妪却已衰老，有孙子却还年幼，有女儿却成了寡妇。世人所谓的吝啬，只吝啬于眼前；我所说的盈余，却存在于千万年后。汉代恬淡冲和的人没有比叔度更好的，微妙的言论却听闻不多，怎么能几乎达到那种境界？晋代文采典雅，玄晏先生还没有穷尽八种书法，墨池便声名衰落。您作诗，上窥建安风骨，完全洗去浮艳色泽，具有天成而峻拔的骨力；写其他文章，单独一句便常常精工，铺衍为赋、诔，也显得舒展厚重。您写书法，字越小越精妙，有柳公权的骨力、褚遂良的姿态；凿通山阴的幽窍，稍一纵笔便能运行，如襄阳米颠，像强弩劈斫战阵，又像小马驹在烟中嘶鸣。和您畅谈，耳朵听不尽您的应答；您偶尔说出片言只语，确实如《春秋》褒贬分明。走进您的斗室，春风和煦；虽靠近集市，心却远离尘嚣，仿佛处在偏僻之地。’ 您住处的左邻，旗帜车马时常充斥；到了官府，却远远隔绝了您的踪迹。您戴着黑帽蒙头，靠着隐囊支肘，亲手缀辑、专心作图；左手写字，右手缓缓运行；有时煮清茶，进献甘果，调戏鹦鹉，聆听黄莺，每天以此自我修习。天地六合之外，您有时沉思；一室之外，您不与外界相知。营卫精气强健，本可长久不败，为什么一场疾病便骤然进入长夜？呜呼，仲蔚！从前我把您介绍给朋友，您和我从此三人便成为不分彼此的朋友。徐生博爱众人，唯独对您情谊深厚；他殷勤分赠财物，赞叹推重您。徐生不幸去世，您后来、我先前进入霅地，您痛哭拍棺，只说在墓穴约定之期为他树立丰碑。我写文章，您书写碑文，还没有过多长时间，您也告别人世。谁来完成我们二人身后的事业？两人的尊荣，都要留给后死之人。月末我敲门探望，您病得将近不能回头，只能用眼神示意，把心中话托付给我。谁说一别之后便天地荒老？遗骨在棺木中，遗文在床上；您不能完成的事，我会使它不朽；您没有做完的事业，就在这杯酒中寄托。呜呼，悲哉！’ 《祭汪文学文》【汪道昆】呜呼，悲哉！在茂陵厌倦游宦，在长沙官位卑微，却也得以仰见昌盛的光辉。遭遇这场焚毁错乱，唉，先生确实美好而伟大，气概高峻，独擅文坛，大雅之作可以由您来完成。壮年时任侠仗义，节操仰慕朱公；存身于老夷门，结交屠宰之中的豪杰。像周南太史一样被削迹，脱去鞋履而抛弃素封；说要回归旧日衣服，向儒学宗师北面受教。于是眷顾神京，投足天目山；穷探禹穴，尽情眺望具区。陈宝收取精华，和氏璧般的珍宝藏在匣中。长者下车相迎，才俊推举您。到了仕途末路，作为贡士进入泽宫；周游邹峄，终于登上岱宗。燕台求贤购骨，易水高歌悲风；脚穿草鞋来到金马门，向卢龙献上图画。于是召您入朝，车驾奏陈您的长处。天子说：‘美啊，见到如此宏伟壮丽之才；煌煌上京，贤士济济。去吧，和他们相协，恭敬地施行教化之事。’英武的直指使者来到宫墙，缙绅以楚地笾豆相待；您将要像持矩执规一样施展才能，使方圆各得其宜。那座都会有所成就，正是凭借您的贤能。您徘徊桥门，满足于蔬食；美好的节操轻盈高洁，英名声誉广泛流布。长官与您分庭相见，宰相向您屈尊下席；同气之人如云相从，坚固的交情如日影汇集。华发之人奔走朝市，困顿的羽翼想飞上天衢；有人拖着衣裾出入权门，有人抚剑行走长途，有人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有人闭口不言。您独自行走，背负世俗，却足以成为懦夫的风范。七年考核功绩，任百里之地而振兴教化。为什么做官如此笨拙，为什么地方如此恶劣？涿鹿是幽深的佳境，我的心十分快乐；在蓬户中习静，在云壑间披着简陋头巾。部符刚刚下达，天命实在难以测度。为什么一个小人竟杀害我的善良之士？尸体寄放在驿舍，遗骨送回私宅；悲哀缠绕乡里，悼念震动宗庙。呜呼，悲哉！瓦缶喧闹，钟吕之声却停止。只有您的后代继承美德，在时运缺失之际，抱着穷愁著书，姑且完成事业。美好的谋略永远告别，善美的传统中途断绝。难道没有人守在窗下，整理衣冠等待死期？萧萧的挽歌声中，远远望着灵车；在郊外为灵柩指示道路，直到西边墓穴水涯。来世的芳名可以述说，往日的灵车却无法挽留。呜呼，悲哉！《同年祭陈封君文》【归有光】呜呼！乙丑年，我们登上南宫考试；本县四人同榜，郑州人最为荣耀。想到生养我的高堂双亲，我却有一半功名归于郑州，使二亲得以享受俸禄奉养，献上的荣耀全在这里。府君世代承继文学传统，他的祖父是博士，卓然成为先觉，在省中校阅文章，所得成绩卓异。府君继承家业，却遭逢时世龌龊，把遗志交给儿子；儿子正要显露璞玉般的才华，安然享用食禄，德行如珪璋般温润。唉！人活在世上，什么能够十全十美？可悲啊！贫穷之时，每次进食都不禁流泪。府君对于儿子，忽然看见高车显达；上天仿佛厚待他，却又吝惜他的寿命。悠悠江水旁，新修的墓道郁然；按照大夫之礼下葬，也显扬孝子贤人的声名。呜呼！请享用祭品。《祭顾文康公夫人文》【归有光】呜呼！女子的职责不出闺门，等到地位尊贵，便能与皇家相通。文康公凭借科举奋发起身，四十年间终于登上最高显位；富贵、长寿、健康、安宁，都是当世少有。夫人与他匹配，和他共同到老。英明的皇帝统一圣统，考订礼仪，修习乐章，制定制度，隆盛的典礼既已完备，百神都来享祀。文康公雍容地侍立在皇帝左右，多么荣耀啊！夫人穿着象征身份的礼服正相宜，朝见两宫，随皇后居处；宫室庄严肃穆，辅佐皇上册立宝命，金章玉牒，夫人负责引导。西苑广大美好，筹办养蚕之事；穿鞠衣、乘翟车，夫人便在旁侍奉。相隔遥远的千年，大礼久已荒废；夫人恰逢其时，见到了前所未见的盛典。普通妇人的身份虽微，一品诰命已属极多；像夫人这样美好，德行如山如河。活着有诰命，一品尊贵；去世有奏报讣告，赐予葬礼和祭礼，葬在潭山原野，和文康公同处。天子的赐予，恩宠荣耀达到极点。凡是富贵，终究都有终结；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谁能不悲痛？请享用祭品。《感梦祭嫡母文》【徐渭】母亲从前因病去世。为什么昨夜梦见母亲没有死却病着，赤身坐在屋角，打开门又自行关上？儿子诊察她的病候，呼喊哭泣，眼泪溅到脸上；脉搏急数而烦乱，知道已经无法医治，却欺骗她说病会好，只需等到早晚罢了。梦中我掩面痛哭，把母亲扶到床上；哭完醒来，眼泪仍然滂沱。梦见母亲生病，悲哀而不能自禁；醒来又为母亲已经死去而悲哀，我这个儿子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祭三高士文》【陈继儒】

译辛丑年三月十六日，檇李人宋旭拄着手杖，从天马山东麓而来。同里人宋茂观、陈继儒、僧人莲如、慧解、摘溪、毛沽，带着村中酿酒，一同陈列所收藏的廉夫、铁冠，拜祭在三位高士先生墓前，说：‘呜呼！众多坟墓层层累累，填塞山谷。先生的墓室，还守护着樵夫牧童。前来献上一杯酒，春草徒然空自碧绿。隔代的知己，安慰您幽独的魂灵。’ 《祭汤若士先生文》【黄汝亨】呜呼！汤公才华高绝，仕迹却削弱；诗歌能使人困穷，文章反而使命运通达。从前的文人，才华并不完全相同；汉魏时代相继兴起，却能异曲同工。我朝的作者，北地派最为雄健；七子结盟，时人竞相趋附，沾取唾沫、拾取残渣，声势如飞驰的水流；谁没有一点眉目，却不亲自施展。呜呼！汤公气度宏大，长笑着睥睨千秋；独自开辟文章堂奥，英灵郁秀；尊崇古道而得其精髓，大雅文章独擅文坛。美好的辞章极为精妙，简短的话语如花纷落，宏大的言辞浩浩荡荡；名流遍布天下，光辉彼此映照。呜呼，悲哉！我从孝廉身份便依托您的声望气谊，已经使钟陵人得以和您交往；文章词句表达心意，尝一片肉便知全鼎滋味。谈论古人，讨论天下大事；高谈微言，常常超出人的意料。呜呼，悲哉！我如今前来，您却已经骑着箕星升天；纵有山水，谁还做我的知音？万事归于一棺，空名又有什么用？呜呼！世人死亡本是常理，造物主忌惮声名，您的声名恰好达到极处；三种不朽之中，谁能比得上文章？文章这种东西最神妙，存在而不消亡，像日月经行天空，把长寿与夭折同样看待。您离去而成仙，我为什么还要悲伤？进献水草，召唤魂魄；请您享用，我将奉献祭品。《祭姻家吴广卿文》【纳贤】呜呼！有吴国延陵季子那样的人，土地上充满最高的德行；您的谦光足以为人师表，令人仰望。于是承继簪履，继承父业。我要说：只有我公的美好谋略，才配得上赞颂。您从束发起便执笔作文，如龙腾跃、如凤飞翔；既修养美好节操，又精通家学。为什么上天不怜悯，早早夺走您的兄长和父亲，让您承受丧亲之痛，并相继长逝？父兄的形体显现在衣服之外，您因孝而瘦削成骨，抚育幼子；您悲伤，幼子也随之哭泣。您奉养母亲以尽顺，侍奉嫂嫂以尽恭；嫂嫂因节操著称，母亲得享高寿而终。您还有弟弟，也先于您陨落；弟弟的长子正当壮年，却完全承继了您的义理。后来家中不只是遭遇一次灾祸，众侄把您当作真正的父亲；伯公性情接近道义，不困惑于学问，质朴正直而喜好义理。玉石不被掩藏，世代都有丰厚产业；您是大族，却不改变农事技能，不忘耕作。并不是说您把财产推让出去，而是积聚财富却不私藏，用来接济贫困。妻子儿女都不知道，乡里有少年窥探您的仓廪，后来竟背负您。您知道后只是笑笑。婚姻十分美好，遇到丧事便匍匐奔赴。凡是需要激励劝导的事，您一定亲自带头；对于宗族和睦，对于乡里美善。居家没有失去仁爱，行事不越过道理。亲自协助整顿志向，受到长官知遇；郡府征召您，您的踪迹却很少到达官府。本来期望在乡里举荐，也期望在国家有所表现；一边开垦熟地，一边开辟荒地，根深者才能成长。您白头仍穷究经书，志向反而更加高远。美好的秋收还没有获得，便来不及等到春天的花朵。您刚开始求医，我在河上探望您，诚恳交谈以表达心意；您为之拍掌。八月的祝词，墨迹还没有干，过了多少天，便遭遇庆吊的巨大变故。亲友都为之悲痛。您的隐德只要显露，大家必定称道；我为此再三叹息。道路上的人都在传诵您广施恩惠，声音中还带着未尽的泪水。内心郁结而生出的活人之痛，没有什么比自身殒亡更甚。荣名是珍宝，您的名声不会磨灭。您有三个女儿，长女和次女已经仙游。您看待两个女婿，情意深厚；对最小的女婿尤其亲爱，却只能面对生死不同的悲痛。末世之人所叹息的，正是您以古道自处的行为吧。您有两个儿子，先后入学；年纪尚小、牙齿未换，已经显得昂藏不凡。即使自身不能大显，也必定使后代显达。您厚积的德行本不会中断，却遭遇天帝催促您驾临文白玉楼，于是使贤哲如柏树般在秋天凋零。我们和您的情谊如同葭莩，感情如同肺腑；山河遥远得仿佛隔绝，但看到您的遗物仍如同见到本人。有佳肴在杯盂，有美酒在酒器；以招魂的祭词召唤精魂，请您鉴察。《祭戣儿文》【于玉喜】万历庚申年谷日，父亲用乳糜和果品祭告于戣儿的亡灵：唉，你生得太晚，正赶上我年老齿衰，我对你的深情实在无比珍奇。你刚满一岁半，早慧已经显露，额头玄黑，面色白皙，秀美的资质如凝结的美玉。门户衰微，历尽穷困邪恶，命运实在倾覆；疮痂虚浮脱落，请巫也不灵，问医反而被相互欺骗。脆嫩的绿叶迎来霜打，柔弱的红花又遭冰雹；面颊张开，仿佛要诀别，眼眶收敛而仍然瞪视。片刻之间面色改变，从此长久魂归。母亲号哭气绝，还有什么话能说，只剩失声？父亲含泪饮泣，还有什么话能说，只剩泪眼昏花？嫡母和众位母亲接连来到丘墓，把你安葬在墓穴之间；她们或携或抱，送你到黄泉。慈爱的容颜你一定能够奉承，想来必更怜爱你，哪里会嫌我偏爱你呢？田陌上的花寄托着嬉戏的回忆，陇上的草仿佛窥视着你。第一次遇到寒食，已经历过几番春阴；房帏静寂昏暗，仍担心恐惧侵扰你。为什么竟把你弃置在那里？雨意轻薄，风吹树林；料想你遗下的衣物还在，文彩斑斓的襁褓也还在。竹马停止奔驰，送灵的车辆催促装载。凡是你曾经嬉游的地方，仿佛还留着你的咳嗽声；触景生情，心绪一动，便肝肠雕残、五脏俱碎。短暂地飞逝了你幼小的光阴，却使尺许身躯长久沉眠。你追逐梦境回到母亲身边，孩子饿了谁来喂你？乳汁还留在石制的乳母那里，怀念亡儿却只能面对木偶。是谁割去了兰花？这不是太残酷了吗？你的哥哥和妹妹，曾依着你的肩、绕着你的脚；鹦鹉拿着浆水，凤凰采来蜡烛。你独自要往哪里去？枫树根下夜里哭泣，烟雾笼罩着宽阔的平冈；孤坟仍像一粒粟米那样小，你幼小的魂魄孤苦不安。松树和楸树不能分辨，萤火虫回旋着在昏暗中照耀，蝴蝶送来晴日的芬芳。鬼魂虽小而有所见闻，世人虽多却无人听闻。彭祖和夭折之人同样都是虚妄，这是通达之士所说。柴薪既已传火，谁来说明冥界的香火？金环等待微小的征兆，玉佩安置在吉祥的兆域。营建斋醮，持守八关斋戒；业报超脱六道。美好的神识排云而上，梵天重新迎来黎明。请享用祭品。祭张子薪文【李流芳】

译天启四年甲子二月某日，张子子薪死在家中。友人某当时客居武林，留到八月才回来，才得以到他的丧前吊唁，用蔬菜果品致祭，并写文章哭悼他说：乡里的朋友，过去只有三个人，后来结识了你，交情日久而更加亲密。江子住在城里，吴耕住在远郊，潘某做经师，他们虽然离我近却也像很远，只有你常来找我，从不分时日。一天见不到你，便惘然若有所失；有一种美味，或有一朵花开放，便飞书相告，我去你来。你病居郊外，不能远行，我便屡次去看你，有时勤劳地驾船，来到屯桥岸边。村童和乡媪指着我说话，知道我和你交好。呜呼，悲哉！自从失去闲孟，我望见城郭便悲伤哽咽。如今你去了，屯桥的道路也断绝了。呜呼，悲哉！我游西湖时，你来为我送别；见你还能健康地大口吃饭，还以为没有什么忧患，哪里知道你一生竟止于这一瞬间。你病了好几年，屡次倒下又站起来，我仗着你善于与疾病相处，以为疾病不能使你死去。呜呼，痛哉！如今你真的死了。与你分别才一个月，你还托人给我写信，约我回来，哪里料到竟来不及知道这件事。我本来一定不会出门；你要走时我应当送你，不送你还能责怪谁？呼天捶胸，叹息又有什么用！悲哉，悲哉！如今世上的人都喧哗反复、患得患失，只有你的直肠如箭一般直，一句话不合乎义，便羞得满面通红。如今世上的人都畏缩失意、卑屈困顿，你刚正的性情却像百炼的刚铁；即使箪食瓢饮屡屡空乏，也不屑于接受嗟来之食。唉，子薪！你真是成就大道的器材，只是还有一些未尽的习气，未能超脱尘世；游玩赏鉴之物，都是你高明精神的寄托。你这一去而达到深处，胜过那些追逐权势利益的人。假如上天再给你年寿，真可以看到你的成就。呜呼，悲哉！如今世上的人向上天求取很多，希望富裕、长寿、尊贵、长命，希望子孙繁衍昌盛；各种福分中，你一样也没有。别人为你悲伤，我却不这样看。贫士本来如此，何况你能够守住本分；把金钱堆得比山还高，忙忙碌碌实在可耻。你的房屋只有三间，园子不过几亩，千朵花对着床榻，手里拿着一卷书，这样的贫穷难道不是快乐吗？富贵又算什么？在人我相争的场所，强健的人争着抢先；你因病而获得闲暇，反而接近禅境。药炉和经卷相伴，安闲地静坐而心神萧然。疾病对于你，正是良药和福田。我连自己的生命都顾不过来，哪里还会筹划后世千年的谋略？那是通达之人所抛弃的。你没有经营谋求，是因为你没有牵累；来去自由，早夭和长寿又有什么区别？我知道你胸怀旷达，数年来已经接近大道；这些话不过是糠秕，你能够自行了悟。我曾对你说，你的精神太清明，而世人全都混浊，纷纷扰扰地活着；你厌恶并轻视他们，大概将要与他们相互触犯。唉，子薪！并不是你的命运困穷，而是世道污浊、你却清白，有谁能够容纳你呢？《楞严了义》中的白盖真言，一词半句都可以通达玄理。你能够诵读它，合上书便思潮翻涌；你持守正宗，神采凌云而灿然。唉，子薪！芸芸众生都在生死之中，像你这样死去的人，十万人中有一个，我还要强自装作活着的人吗？转眼之间，眼前便看不见你了，余生还有什么快乐？我留在西湖，水势滔滔，迟迟不归。难道不是思念家乡吗？只是哭过你以后，巷中已经没有可以居住的人，乡里的梦也已经不是从前。西湖之上，水光如月，林间有烟。想到你曾经游览这里，眼前便再无欢乐。百顷风中的荷花，千株高大的岩桂；想到你爱花，赏花时便想流泪。你爱我的画，就像你爱花一样，我的手腕都快要写断了。你的山谷般胸襟没有边际，长笺和大轴的画铺满墙壁、摊在几案上，每看一幅便叹息不已。你的病若能洗除就好了。唉，子薪，我的手还在，却提笔自我荒废。知音不再，从你的书信中得知，你所收藏的东西也随着你一同尽失，飞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的画没有灵气，人和琴也一同亡失了。呜呼，悲哉！我虽然喜欢广泛交游，内心其实狭窄拘谨；嘴有三尺长，若不是你，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你从不苟且赞同别人，实在是我所敬畏的朋友。如今我失去了你，谁来批评我的过失？我在功名场中，常常怀有退隐的打算；这是你所知道的，我也早已算定了。桃花流水，一去便是千年春光。如今你舍下我，谁同我选择邻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一人、千章〕 呜呼，悲哉！上天不肯多留一位贤者，夺走了我的郑子，又失去了子薪。还有谁能留恋这里？我将要离开这里，前往那快乐的郊野，同麋鹿、鱼虾交游。如今世上的人没有一个能够真正理解我，只有你了解我；我敢把这些话告诉幽冥。呜呼，悲哉！祭震女文【沈承】

译万历己未年冬季下旬的第三天，沈承的长女阿震因痘疹不能发出而夭折，草草葬在北邙山附近。她的母亲薄氏每天都念诵佛经，为她积累冥福，又催促我写一篇疏文，只是我实在不忍下笔。到她死后第三个七日应当荐献熟食，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哭祭她，焚烧在她生前跳舞嬉戏的地方。文中说：呜呼，痛哉！你的名字叫阿震，生于丙辰年，因为生年干支中有丙辰二字，所以取名为震。你刚出生时，我其实并不喜欢你。我三十多岁，生的不是男孩而是女孩。等你还未满周岁，你已经可爱得让我只要用下巴招呼你，你便会笑出声音。那时周奶妈抱着你，衣带都不解，一夜起来十次；你吃饱了就依着奶妈睡，饿了就吃奶。奶妈因为你，也几乎顾不得自己，湿了便移到干处，甚至补疮剜肉。你烦闹时母亲便发怒，你安静时你自己反而哭起来。去年戊午年，我命运不顺，频频外出参加考试，只得割舍你而离开。周奶妈死后，考试又不顺利；我回来时，你牵着我的衣袖索要东西嬉戏。有你在身边，忧愁也变成了快意。你的牙齿一天比一天多，智慧一天比一天增长；叫爹、叫姆，声音一点也没有错。你常常用手弹门，自己问是谁。我侄子来时，你叫他哥哥；他逗弄、抢你的东西，你便奔逃哭闹。我舅舅来时，你拉着他的衣服，叫着母亲，随即笑得呵呵作响。你伯父来时，你便做宾主陪他举杯，说“请”时笑声如雷。你祖父进乡来，你又前往苏州；过了一年，他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否还认识他，你应声说认识，并说他是白帽白须。你有一位外祖父，只见过一面，还没等我问客人来自哪里，你便说是北京。你的外姑把你看得如同亲生女儿，前后三五次带你到苏州去。半夜三更要玩具，五更时又要果品。父母留下你，你反而不肯回头，说对我道：‘阿婆想念我。’今年六月，你生了疖疮，我带你到苏州，又牵着你回来；抚摸患处，见它的颜色很令人悲伤，却不敢哭，怕哭得不合时宜。每当拿果品食物给你，总要先察看你的心意；你不露出接受的神色，便不马上放进嘴里。每次玩耍，若不小心损坏了东西，你的小眼睛便怒视它，收起双手退到一旁。你母亲过于严厉，常常给你梳头束发，是怕你长大后养成坏习惯。我心里也这样想，但私下却嘱咐她：孩子懂得什么，姑且随她的心意吧。你从前在苏州时，父母要回娄地，问你依靠谁、想离开时留下什么话；你虽然没有明确回答，心意却在两边摇摆。最近你回到这里，我高兴得不能自持，便引诱你、吓唬你，戴假面装疯，把枣子放在小筐里提着，坐在矮座上喝乳糜，口中诵读《大学》，手里拜阿弥陀佛；拿着棋子赌博争胜，绕着房屋互相追逐，咯咯笑着拍手，自己以为非常奇异有趣。不到半个月，竟到了你的死期。天啊，命啊，神仙也无法知道其中缘故。你临死前不久，召来医生诊视；有人说是风邪，有人说是痘疹。风邪说不能确定，痘疹说似乎有道理。直到今天想起来，仍然无法测知。你平时很会说话，这时却不说话了，声音嘶哑，气息断绝，只是睁着眼睛。我们围着你哭，你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呜呼，这种痛苦哪里忍心说出口！按世俗的常情，女儿死了有什么值得哭的？按我年纪已大、家境穷困而孤独，只有你又很聪慧来说，虽然是女儿也已经足够珍贵；谁知道鬼神竟这样残酷地虐待我？在你之前十天，你的妹妹阿巽，比你小两岁，和你患同样的病，第三天也死了。你平时亲近熟悉的人，如今你没有伴侣，应当和妹妹在一起。你刚刚能走路时，妹妹还站不稳；你们往来牵手，彼此亲爱，从不争斗。若遇到你的奶妈，还可以再问候她。父亲另有妻室，但父亲也有母亲；你只管怜悯她、前去依靠她，她一定会提携你。所以暂时安置的墓穴也靠近她，只是妹妹还小，你要携着妹妹，扶着她。将来选择墓地，把你们同葬一宅。我如今思念你，无法排遣。你若有知，常常托梦给我；如果缘分尚未尽，也可以再次投胎。所诵的《金刚经》和各类经咒，所设的羹汤和焚化的钱，都交给你领受。你见到冥王时，拉着他的手哀求说：‘我实在没有寿命，我实在没有罪过。’ ‘我出生在贫寒人家，甘愿粗陋生活；一点粮食也一定拾取，因为害怕雷声；短衣和鞋子也一定爱惜，因为要爬行去除细小的污垢。神明若有诛罚索求，我年纪实在幼小；鬼魂若有欺凌侵犯，请神明保佑我，只求能够这样。不要哭，不要喧闹，地府之中不像家里。我如今写这篇文章，你不认识字，只管呼喊“阿震”，你的父亲就在这里。我哭你一声，便呼唤你一次。’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五十四 （明）贺复征编 ○祭文六【骚体】祭汾阴公文【唐·杨烱】大唐光宅元年，太岁甲申，冬季十二月戊寅朔日，丁亥日，杨烱以羊羔和清酒作为祭品，恭敬地祭告已故中书令汾阴公的尊贵灵魂：惟愿公含有纯厚的德性而降生，禀受天地元气而秀异出众；具备五行之德而立身处世，五百年一遇而托身于世。正值天地呈现贞正之象，又逢圣人获得大道。像夔、龙、稷、契在舜的朝廷辅佐光明，像萧何、曹参、魏相、邴吉谋划汉室。把大名悬挂在天地之间，建立辅佐君王的大功。为什么这样的人竟会患这样的疾病？还没有享有长寿，便在中年死去。呜呼，悲哉！至于你家传宝鼎，土地开辟、金楼高起；论文章，善于缀辑文辞、比附事理；论学问，则通晓《八索》《九丘》。入朝时，是东藩的上相；出仕时，是南面而治的诸侯。你只求尽善尽美而不自以为已经完美，虽有美好成就却不肯止步；既知道退让，也知道进取，既能刚强，也能柔和。论大才，则九功皆得次序；论大智，则万物都在暗中周备。崇尚德行，扩充事业，乐天知命而没有忧愁。呜呼，悲哉！门馆空虚而寂寞，岁末阴气浓重、草木摇落。祭祀陈设庄严，仿佛你仍然存在；光明的魂灵渺远，又将寄托在哪里？垂下灵帐和祖帐，停止歌台与舞阁。天子惋惜失去辅弼，群臣思念你，希望你能够再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千年〕 呜呼，悲哉！回想我年轻时，承蒙你提携，得以进入簪缨之列。你初次被任命为官时，已经在高大的阁台上留下了官迹；你正值青春年华时，又曾陪同我游览高城。你参与侍奉两宫，承受她们的顾盼；历经二十年，恩宠荣誉都很深厚。郭有道曾以青眼相看，蔡中郎曾亲自下阶迎接。转眼之间今昔已经不同，再也不是平生的情景。我没有德行可以报答你，恨不得从头顶抚摸到脚底；有生必然有死，如今只能空自含恨、忍住哭声。天色惨淡，气息昏暗；月将走完一纪，太阳正临丁日。把白茅铺在地上，祭礼本来没有过错；调和黍稷，却不能算作芳香的祭品。呜呼，悲哉！祭吕化光文【柳宗元】

译元和六年，岁次辛卯，八月癸亥朔日，友人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派书吏与曹家人襄儿，奉清酒和多种祭品，恭敬祭告吕八兄化光的灵魂。呜呼！天啊！君子有什么罪过，竟使上天如此惩罚他？生民有什么罪过，竟使上天如此仇视他们？聪明正直、行为合乎君子之道的人，上天却偏偏让他早死；道德仁义、心系百姓的人，上天却偏偏使他夭折。我本来就知道苍天没有信用，茫茫上天并没有神明。如今化光死去，我的悲伤更加深、痛苦更加重，所以又呼天喊地说这些话。天啊！痛哉！尧舜之道，宏大而简约；仲尼的文章，深奥而沉静。千年来纷争不息，有时失落，有时获得。光明卓异的我兄，独独取法正直。贯通万物化生的始源，与大道完全相通。推行到下层，法度没有差错；旁及各方，正中平和都充实完备。大道宏大、技艺齐备，这才是完整的德性；可是官职只做到一州刺史，年纪还不到四十岁，辅佐君王的志愿，至死也没有实现。难道不是因为奉行正直而招致灾祸、喜好仁义而加速罪咎吗？宗元年轻时虽喜爱学习，却没有听闻大道；等到有幸结交君子，才知道应当归于中庸，削去邪杂，显明陈述真正的道理。我所奉行的道并没有错误，实在是兄长使我如此。唉！内心积蓄的学问未必能施行于外，古代积累的道理未必能与当今相合。这两件事相互考验，从古到今，到了化光这里，尤其严重。实行道理是第一要务，尚且不是他的长处；文章胜过常人，他却略而不以为有。平生早年蓄积的志向，巍然可见。贪婪愚昧的人都受尊贵，险恶凶狠的人都得高寿，那么化光的夭折困厄，反倒不值得荣耀吗？我所悲痛的是，他的志向不能施行，功业不能发挥。愚昧的百姓，没有受到化光德行的教化；庸俗的人们，不知道化光的心志。这些话一说出口，我的内心便像被焚烧撕裂。天下这样广大，真正理解他的人有几个？自从朋友们相继凋零，志业几乎断绝，我只希望化光施展宏大的谋略，使它震动、光耀而昌盛，推行于当世，让这些人终于知道我所立的道。如今他又去了，我的道也止息了。即使活着的人还在，我的志向也已经死了。我来到江边放声大哭，万事都完了。穷尽天下的学问，贯通古今的见识，一旦离开这里，最终还能到哪里去呢？呜呼！化光如今在做什么呢？停留吗？行走吗？昏昧吗？明澈吗？难道化散而成为无边的大空，与万物变化无穷吗？还是凝结成光耀，来帮助照临世间吗？难道化作雨、化作露，滋润下方土地吗？还是化作雷、化作霆，发泄怨愤吗？难道化作麒麟、凤凰，化作景星、庆云，以寄托他的精神吗？还是化作金、锡、珪、璧，让他的魂魄得到栖息吗？难道又成为贤人，以延续他的志向吗？还是奋发成为神明，以实现他的义理吗？不然，这明明白白的存在，究竟能够得到什么，还是不得不如此呢？他究竟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他若有知觉，能不能让我们知道他的情形？幽明两界茫然无从知晓，我悲恸得肝肠寸断。呜呼！化光，希望你差不多能够听见这些话。请享用祭品。祭崔氏外甥文【柳宗元】某年某月某日，八舅、十舅用酒肉祭品，恭敬祭奠外甥韦六小卿的魂灵。呜呼！你生来就有孝顺的资质，美善而茂盛；本以为你能吉祥地终老，大道也能够成就，为什么竟无端丧亡？你没有遭受过错，却离开了世间；你践行大道却遭到违逆，死去后谁来保佑你？难道是你的时命，使你不能完成志愿吗？还是夺走了你的明察，使你陷入昏暗迷雾？反复扰乱我的心，使我的悲哀无法排解。骨肉之身无从寻觅，你的魂灵又在哪里相遇？希望你或许能够回来，享用剩余的祭食。酒斟满杯，肉盛满豆器；难道你是外人吗？你是我亲自教养的孩子啊！你来吗？还是不来？请享用这些酒肉的气味吧！祭汪指挥文【明·解缙】悲风凄厉而战栗，蓬草慨然飘摇翻转。皎洁的白绢般月色照着积雪的夜晚，惊鸿一瞥从眼前飞过。悲哀人生纷纭扰攘，飞花淅淅沥沥落在芳草席上。顷刻之间聚散，谁能识得其中真实？天地像熔炉，万物纷杂错乱而分合。可叹百年生命太容易消逝，为什么哀乐不能均匀？抚念熙河往事仿佛就在昨日，偶然在异域彼此相亲。出行时并马而行，坐下时同席而坐。月夜清歌，花晨屡屡相过。酒醉兴浓时奏瑟鼓琴，霜露之中响起玉佩般的声音。有什么欢乐不共同欣赏，什么值得欣赏而不相伴？我们共同窃取俸禄，恰逢时运，只能暂且徘徊于一隅。希望悲欢都在片刻之间，生死也在转瞬间决定。还看见穿绯衣的人呵斥骏马，转眼间却出现丹色灵旐和灵车。遥望长安近在咫尺，魂魄却归向谪居之地。陇山郁郁，洮水曲折流淌。抬头看浮云，更增添感慨叹息。祭忠文【成器】祭忠台在龙泉山。正统年间，宦官王振掌权，翰林侍讲刘球上疏弹劾他，被关进诏狱而死。县里人成器认为刘球有义而为之悲伤，便率领志同道合的人杀鸡滤酒，登山祭祀他，于是把陈列祭器的石头命名为“祭忠台”。文章说：呜呼！先生的行为如同龙逢，内心如同比干。舒展忠诚，竭尽智慧，光明如日月照临。感慨前代任用宦官小人的失德，痛惜当今又因循旧例、重蹈覆辙。伏在宫阙前抗言上疏，长叹而掩泣。皇帝说：‘你的美意实在感动了我的圣心。只是那些奸臣，咬牙切齿地结党相从；把你关进锦衣卫，任意施加凶暴的审讯。龙逢遭受灾祸，比干被剁成肉酱。云气纷纷聚集在屋檐下，天空高远而没有谁来主持正义。只顾甘心被剁成肉酱，实在是时局令人慨叹。’我是会稽的后辈，颇为心怀忠义。鉴于往事仍然感慨，一天之内肠回九转。侧耳听闻先生去世，又何止七倍悲哀？叩击天门却没有道路，只能徒然烦闷冤屈、流下眼泪。唱楚地招魂之歌来招魂，凭吊汨罗江作为办法。于是杀鸡滤酒，望着风向设奠祭祀，又担心亵渎先生家中的祭礼。登上那龙山山崖，只见石头参差，竹松疏朗。这里离天日不过咫尺，将可以攀接先生的英魂。恭敬地拜伏而长久痛哭，跪下铺开衣襟陈述祭告。只要忠贞不屈以保全自己，能够死得其所，又有什么可悲悼的？只是抛弃德行而崇尚奸邪，尾巴日益庞大，已经不能摆脱。那些宦官小人有什么值得诛责的，令人痛心的是朝廷中竟全是尸位素餐的臣子。为什么不早早把他们扑灭？以致灾祸滔天而无可渡越。于是他们首鼠两端，只求保全自己，唯独先生奋不顾身。假使满朝之人都抗拒扼制他们，那些猖狂之徒还会剩下多少腐朽残余？可叹刚正之中没有响应者，反而正好让他们的怒气得到发泄。先生像砥柱一样矗立在洪流之中，姑且用来显示这种操守。看看那些阿谀柔顺之辈，先生直如惊鸿、快如脱兔。活着不能有益于时世，即使富贵又有什么意义？唉，先生之死，实在连妇孺都知道你的名声。成器谨慎地记下志向，仿照其事迹建立法像；内心真诚爱慕，并不是浮泛仰慕。即使因此招来灾祸，我也不会因此恐惧而改变平素的志节。祭二陆先生文【屠隆】

译沿着太湖停住马缰，在长冈上眺望广大的原野。凭吊先贤的墓地，藤萝遮蔽、草木郁密，我徘徊不去。时值孟冬玄月，寒风凄紧，草木凋伤。采来蒹葭来到水边，白露下降凝结成霜。感念华亭的鹤鸣，目光随着双鸿远送。孤云从天边茫茫升起，怀念江东的两位俊杰。你们的声名清朗秀异、接踵而来，使人决意在司空之地尽赏巨丽。可悲先生才华宏大，却生逢时运而多遭凶险。美名确实像喜鹊高飞，为什么丛生的兰花却败于秋风？牙旗折断，鼓声停止；两条蛟龙般的人才被掩埋在重泉。风沙四起，白昼昏暗，而你们光明的精魂仍有所显现。身上佩带大将之印，口中吐出鸿儒的宏论。可怜四大之身终究有缺陷，我独自感叹美好事物难以坚固。猰■〈犭俞〉和凿齿肆虐，又张开罗网遍布天空。本来就触犯道家所忌，也实在是先生遭遇的特别灾难。任凭去留而心中无所牵挂，唯独先生留下这座坟丘。建立小祠，献上藻类祭品，让英灵在千秋万代显扬。草木纷纷凋落，眩目的黑云仿佛凝结。苍山空旷，夜色寒冷；河水潺潺，声音如同哽咽。抚摸长剑而长叹，遥想先生遗留下来的功烈。请享用祭品。祭徐惟和文【曹学佺】唉！从前我在潞河送你，河水泛起涟漪。你乘船漂流而归，还不到一年，我已经谪居金陵；你寄信给我，我回信两次，转眼之间竟已成为空事。我听到你的讣告，便急忙返回，为你设灵位而痛哭。只是遗憾不能早些回来，如今回来又有什么用？既已登上你的厅堂，又去看了你的灵柩停放之处。想招你的魂魄下来，可你已经不能再和我同游。我感念悲痛你的时节，忽然长久地到了。于是写文章告诉你，字字都是眼泪：有人谁能不死呢，唯独为你悲伤啊！你想活到四十岁却不能实现，人生的光景为什么如此短促？你的才华太高，连神明也惊叹；你的器识太锐利，是造物主所忌惮的。你平日喜好大道，死去也不把自己看作夭折；你生前急于帮助别人，死后贫困也是应当的。你胸怀旷达而无牵累，把离开世间看得像丢弃破鞋。你虽然在地下，实在不会忘记风雅之事。古人建立声名，幽冥与现世又有什么不同？你尽管从容游乐吧，我这后来死的人还会有春秋可度。《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五十五 （明）贺复征编 ○祭文七【赋体】为梓州官属祭陆郪县文【唐·杨烱】垂拱二年，太岁丙戌，正月壬寅朔日，二十二日癸亥，长史刘某谨以清酒和多种祭品的祭奠，恭敬祭告陆明府的灵魂。相隔万里，尚且使人饮泪如血；想到德音断绝，何况一生的分别，怎能不忧心如被烟熏？想象您的公子，气息芬芳；正因为积累德行，才挺然生出您这样的君子。上天降下白气，大地涌起黄云。江水可以泛舟，成为国家的纲纪；您推行政令，爱百姓如同爱子。山中筑有桥梁，镇守这一方；您弘扬大道，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一样怜悯。您在外任劳苦奔波，道路险阻而且漫长；还不到一年，人却已经亡故。呜呼，悲哉！可怜年幼的继承人，早晚哭泣流泪；明亮洁白的寡妻，独自困守在下室。蜀地的门户如剑，长安如太阳，归去的道路究竟在哪里？我的心如同患病。呜呼，悲哉！凡是我们这些在任官员，一同被拘系在边城任职，共同竭力做事，谁还谈什么生死？思念那个人，来到他的门庭，却恍惚看不见人，寂静中也听不到声音。举杯斟酒，洒酒祭奠；心肝摧折，骨骸惊颤。呜呼，悲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祭赵郎将文【骆宾王】惟愿您的精气降临，星辰之象承受您的形质；您在昌盛的时代放弃文场，早早追求封侯的志向，飘动缨带进入武官帐幕，坐享升任军职的荣耀。正逢滇浦妖乱，昆明演习战事，响应星文而行动，将要奉行上天的惩罚来宣扬威势。却不能在西戎施展高妙谋略，配合神机完成九变，以致王师失去纪律，凶恶狡猾之徒乘势侵凌；嶲穴从南面逼近，如同深入五溪；卭关从北面阻隔，如同双崤山使军队不能归还。边地亭候多有忧患，所以有负于英明的时代；《春秋》责备主帅，难道在幽冥之路上不感惭愧吗？任用贤能，是明君的职责；施展力量而就列任职，是忠臣的道义。即使面对危难献出生命，本来已经足够体现忠诚节操；临难时随机权变，难道还会缺少智谋吗？呜呼，悲哉！我才能低劣，却错误地专掌一方军政；经过夷落之地，踏上战争之场，在九原停下疲惫的马匹，悲哀有了寄托；痛惜你的遗骸散落四野，眼泪落下却无处可归。暂且停下征旅劳苦，尊崇掩埋尸骨的义举，希望幽魂有所依托，使梧丘上的魂魄停止进入梦中；壮士一去不返，薤露之歌便唱起送终。呜呼！九真边地，远隔万里却遥望长安；城池危峻如疏勒，山势高峻如皋兰。就着原野作为坟陇，借着土地做成棺椁。夕阳阴影遮蔽，平野昏暗；秋风急切，荒戍寒冷。悲哉！异域幽深的墓地里，只有新裁的松柏；他乡的古树，再也不是故乡旧城中的枌榆。感叹平生竟遭遇这样的事，姑且献上素酒；如果你的聪明神识没有昏昧，就请享用这一杯薄酒。祭杜学士审言文【宋之问】

译大唐景龙二年二月，岁次戊申，某月某日，考功员外郎宋之问谨以清酒祭奠，恭敬祭告已故修文馆学士杜君的灵魂。呜呼！地位称为大宝，才华称为天爵；文章事业完备而官职成就，声名很高而寿命短促。屈原没有做到楚国的相国，扬雄自己投身汉代的阁中。难道各代生民之中竟没有人才吗？只是违背时代的人都像被命运所钟爱一样遭遇不同。唐尧虞舜崇尚文章，宠爱儒者，国家寻求至宝，家家献上灵珠。后来的俊杰有王、杨、卢、骆，接着便是您。王勃行迹登上云路，才华足以参预西陕卿位；杨炯最终远赴东吴任县宰；卢照邻只能栖居山中、卧病不起；骆宾王则不能保全宗族和自身。这都是命运使然，不要以福寿自我防卫，也许是神明忌妒，不能让华美与实际同时具备。惟愿您的神识昭然，远远超过诸子；言语必能得到英俊人物的认可，心意常常通达事理。您的文思含润，像和风将要迎来黎明，在春林中摇动露气；您的文采秉持鲜艳，像凉雨过半而天将晴，把日光悬在秋水之上。众人车辙共同遵循的道路，您却被摈弃；众人的心意无法达到的地方，您却能探求比拟。这样的人不幸而死，声名却不会消亡；他的才大而不朽。君从前漂泊不定，迷失方向而适逢时运昌泰；想要通达却屡遭奇厄，自己也为之悲伤。正逢文德之母大运昌盛，响应才子的显扬，援引沉沦在兰圃中的秀才，陪侍游仙于柏梁台。任命您为著作郎，授官为郎，才开始在清贵的官列中飞翔，不久又被驱逐到炎热荒远之地。留下远行的鸿雁飞越彭蠡，编写书籍而居于越裳。与新近归来的许靖不同，追想虞翻旧日的故乡。恰逢皇帝兴起，再次施行法度，洗涤幽深海域，使文士飞翔于雨露恩泽之中。名籍通入八舍，在禁门万年芳树下挥笔。仰望宫殿丹阶并不遥远，以为到了白头终于遇合。您的病究竟是什么病，竟到了这种弥留境地？药虽然服下，难道就能痊愈吗？针灸已经来不及，实在令人忧虑。即使高明的医生也无法识别，我仍希望神明能够使您痊愈。呜呼，悲哉！您将要死去时，说出的话却更加善良。我前后十天中，有时两次去看您；感受到您的心意，您赠给我的话曲折深长，使我知道我们有金石般的亲密交情，也后悔过去文学交往太浅。您还嘱咐儿子、告诫妻子，既恳切又明辨。自从我和您年轻时以文章相交，共同期许让风露相互润泽；何况后来在穷海一同逃窜，又在文房中一同出入。河流匆匆流逝，缝隙间的闪电刚刚掠过。过去乘着时运时如此，如今面对幽冥又将怎样？怀想您往昔的恩谊，遗憾已经积累；想到您的恩惠，感情更加深厚。把道南边的住宅、囷仓东边的粮食都给您，使您孤独却有余裕，难道会使我家不足吗？纷纷的流言，喧嚣的鄙俗，使完美的名声常常困于众口铄金；如今身死，又有谁会痛惜美玉被埋没？徒然面对千尺长松，却哪里能够安置一束生刍？那位卓异的韦公，赠送的殷礼多么丰厚；崔先生也真善于以道理相感、以情意相属。我们素来相识，请你明鉴。愿更加勉励，把您的词赋高高保存于云台之上，把您的遗发藏在缑山曲折之处。缑氏山啊，山上有云；秦城郊外啊，郊外有坟。孟冬十日，我们共同归送您。您若有灵，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我咀嚼美玉般的文辞，您早已知道；我坐着哭泣、焚烧芝草，遥遥哀悼您如画柳般的身影。来不及观看祖载之礼，姑且留下一杯酒；愿您享用我的悲诚，我将把这些话告诉良友。请享用祭品。为伎祭元十郎文【张说】神龙三年某月某日，已故伎人伏十善谨以清酒和少牢祭品，恭敬祭告元十郎的灵魂。绿水茂树，水藻藤萝依附其间；山崩川竭，鱼鸟又归向哪里？恭敬追念主人，才华高超、节操通达；赏心乐事不断，风流韵致绵延。歌声艳丽如露华，舞姿回旋如春雪。幸而凭着这点技艺，承蒙主人晚年宠爱。绮罗脂粉，娇艳地迎接春天。我曾说愿终身相守，保全情谊亲爱。谁知才过一日，主人便魂断。繁弦清管，如今是为谁演奏？怀念主人曾经的一顾，愿意到九原追随您的命令。只是迫于夫人的严厉命令，终于投身到别家门下。活着有十年的恩爱，何况还承受过数日的恩德？虽然勉强在新主人面前修饰容貌，内心却摧折断绝而不敢说出。君子德行宽广，仁慈之心必然遍及众人。从前与主人在琴樽宴席间欢聚，永远怀念您的叹息，低头怜悯我的苦楚。您赐给我当时的珍物，又在故居表达哀伤。出殡的车已经展开，祖奠也开始设置。悲歌帮助牵挽，长袖承接酒杯。您平日喜爱这些事情，魂魄今天来不来？心中想要回到从前却不能实现，双足想返回却迟疑徘徊。此番诀别将延续到天地终尽，毒恨烦冤难以裁断。呜呼，悲哉！祭郴州李使君文【韩愈】某年某月某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以清酒和多种祭品，恭敬祭告已故郴州李使君的灵魂。古语说：‘白头相交仍像初识，倾盖而谈便如故交，关键在于意气如何，哪里能用时间长短来推究？’贞元癸未年，我因畏惧皇威而被降职，伏处在荒远炎热的小县。感叹声名衰落、官位跌下，经过显贵部门向西行进，才暂时接近天子的光辉。言语没有交往，情谊也无由建立；既然没有机会表现自己，又向谁求取施展呢？悲叹困穷偏远而没有同伴，只能带着百般忧愁自我排遣。承蒙您殷勤问候，我常因饥困而更加惭疚。接触您雄健的文章，窥见您超逸的篆籀书迹。您包来黄甘相赠，我得到纸笔作为回礼。投赠一首短诗，惭愧自己藏拙而勉强呈秀。等待新的任命到衡阳，您在馆舍等候而耗费柴薪粮草，空置大亭让我居住。栖息在水木幽茂之处，纵情发挥英迈的胸襟。忧烦的心肠因清酒而稍解，乘船渡过北湖的空明水面，看鱼鳞水族惊跃穿透水波。在州楼上设宴，开阔通达，众种乐器一齐鸣奏。得到新知交的恩惠，摆脱过去鄙陋处境的穷愁。暂时停下赶路的计划，转眼看了三次秋月。等到天子诏书降下，仍然徘徊停留。想到分别已有期限，以为这样的相会再也难以重来。您赠我缟纻以寄托心意，表明这份真诚并非虚假。倘若日后向北迁徙，约定把尽情欢乐集中在一天之内。虽然属官俸禄微薄寒酸，也要拔除贫困而使彼此富足。哪里知道人生竟如此难以相信？这些话终究被抛弃而没有实现。起初还惊讶书信暂时疏少，后来竟承受了无法挽救的凶讯。看见明亮的灵旌上下飘动，我还迟疑着仿佛要告别袖手。忆起交酬唱和、交替起舞，如今只能献上单杯酒哭对灵柩。赞美您治理政事，不因谗言构陷而动摇志向；遭遇唇舌纷纷罗织，仍独自在清晨悲鸣。那些奸邪之人的浮言，即使装满百辆车，又有什么值得诟骂的？洞察古往今来，从高处看待事理，本来就是邪正相互侵凌。幸而我亲眼看见您的始终，岂敢不明白陈述而替您遮蔽？神灵啊，请降临吧，以这些话作为祭品相助。请享用祭品。为濮阳公祭太常崔丞文【李商隐】

译某年某月某日，惟愿您的灵魂如泰山般安定、福祉繁盛平安；您出身望族，恩泽润及大地，声势如长河源流。高山长麓建起堂基，蓝田所产应当有美玉，徂徕山的树林应当没有凡木。从前我等待您的时候，您就在松树和美玉之间；我希望您的价值如十座城池，盼望能够攀登到千寻之高。大年寿命没有达到，逸足正要奔驰；松树将要秀美却先遭蛀蚀，美玉将要琢治却突然毁坏。听到您的死讯时，叹息悲悼哪里有尽头？我承受空缺职位，奉命向南出征；一句话相约，便携手同行，远隔万里，飘泊着两面旌旗。想到两个婢女身价加倍，惭愧五张黑羊皮的酬价太轻。土地连接异域邻境，风气改变中原；五岭三江之间炎风瘴雨，钓犀潭、跕鸢洲，席上从容谈笑，幕中设宴交谈。您先替我防备载薏苡的谤言，又指示投香避祸的所在。因而使我这个平庸空虚的人免遭罪责。越井的首领、甘绥的女子，时局清平便把铜镝收入厨中，年成丰收便用银簪敲击鼔。哪里是我自己的力量，都是依靠您。后来相从入朝，又前往泾地；面对古代戎地的风尘、孤亭的霜雪，穿偏襜衣，戴缦胡缨；边塞遥远而清晨严寒，刁斗声在平沙上响起，夜间警戒。兜零指给我看敌人的空隙，用武经勉励我。正要安慰困穷的边地，忽然回到京城；北庭的身价降低，南行的车子使人徒然落泪。章台开置属官，正高兴赵嘉到来；棘署选拔丞官，又见谯玄入署。在这里履历任职，更等待飞黄腾达。何况又栖身凤沼，领受官职；哪里料到病患因燥湿而成，寒暖交替又结成厉疾。还没有来得及服西山的药，旋即成为东岳的亡魂。回忆昨天曾约定一起回归，在青门设宴饯行；音乐奏起便发出叹息，酒杯传行便泪水涟涟。我们一同从容面对风波，共同在钟声箭漏中低声沉吟；挥袖告别仿佛就在昨日，驿站书信却来往频繁。虽然相隔的道路并不遥远，谁能料到盼望归来的日子，反而成为痛哭的清晨？呜呼，悲哉！荒野墓道仿佛可见，古老道路依稀可辨；丹色灵旌缓缓移动，长久归入幽暗墓室。愿我能亲自执绋送行，却只能在远处想象移舟，望尽目光。遥远的旷野充满秋思，群山笼罩暮色；我这个白发悲伤的老人，哭送曾经直上青云的旧友。姑且寄托这一奠酒，却无法写尽西向的悲哀。罢了，崔先生，请享用我的祭品。祭吏部韩侍郎文【李翱】呜呼！孔氏之道渐渐远去，杨朱任意放纵，孟轲起来拒斥他，却又败坏于成戎之说；风气混乱，华夏与异俗混杂，学术首领横行。兄长常常辨析这些问题，孔道因而更加明白。建武以后，文章卑下，内容质朴丧失；气势衰萎，体制败坏，剽窃割裂，彼此不相谦让；堆砌对偶辞藻，争逐枝叶，颠倒高下。等到兄长作文，能够感动鬼神，拨去浮华而得到根本；开合之间奇特惊骇，驱使涛浪涌起、云气翻腾；包容刘向、越王、嬴秦的文气，与周武、殷商相同；六经的文风断绝之后重新兴盛，学者都有了归依。文章发生大变，兄长做官不避艰难；上疏往往被斥退，离开后又复迁升，升降荣辱都不改变正直言论，屡屡听到正言。贞元十二年，兄长辅佐汴州，我从徐州游历而来，才得以和兄长交往。您看不起无能的我，却把我当作朋友；讲论文辞，剖析道理，对我的裨益极其深厚。二十九年了，竟不知道时间这样久。兄长因病退居，我又病卧在屋中，您三次来看我；谈笑终日，何等荒唐，不曾耕作却会合于一人的心意，乐生都厌恶那些凶恶的言语。兄长病中时，便端正地等待终结，顺应变化以走完生命，内心没有遗憾；想要与我永别，千古之意却仿佛无穷。面对灵丧放声大哭，肝胸仿佛决裂。老聃说长寿，死了而精神不亡；兄长的名声当垂传后世，如星斗之光。我写下兄长的品行，交付太常；他的声名震动天地，谁能说他不能长存？送葬的车到来时，我正任刺史于庐江，因君命严急，不能亲见兄长下葬，只派使者带酒奠祭，百般酸楚搅乱心肠。音容仿佛仍在，什么时候才能忘怀？呜呼，悲痛啊！请来享用祭品。祭奠亡友文【元稹】呜呼！光明俊伟的君子，急切地追求仁义；长寿时道义得以通达，早夭时德行也更加炽盛。那些昏昏然的众人，忙忙碌碌追逐名利；才具不配官职，年老了仍不明白世事。身佩紫绶以为荣耀，白发垂下如穗，也只是白白抛掷天年，窃取名器的光耀。石头顽钝而宝玉聪慧，这又有什么可贵？你虽然寿命短促，志向实在宏大。呼吸之间吞吐风云，摆脱尘世的污浊；把泥土视作珠玉，把名位看成粪土。对凡庸之流瞪眼不屑，对杰出人物倾心敬重。赞誉仿佛听不见，毁谤也不顾忌。不求眼前的小效，径直达到非凡的境界。豺狼被圈禁，鹏骥被笼罩；能填山塞海，吞吐黄河、渭水。英杰如山岳耸立，庸俗谄媚者则被粉碎。受我恩德的人光明显赫，虐待我的人惴惴不安；门庭显赫，气势昂扬。这就是从前你所说尽的话，也正是你的宏大心意。上天没有赐给你长寿，你的志向也随之埋没地下。我们这些人还活着，尚且可以有所希望。所以说：交友根本在于道，道又通过同类相通；人身虽死，同类仍存，道就不会坠亡。我相信后世不会忘记你，只是眼前又怎能忍住叹息哭泣！从前在江边送你，每每通宵畅饮，酒杯一重又一重；谁知不改江边旧地，忽然只能在丧礼中陈述哀情。寡妇号哭，悲哀的幼子被人提抱；向我行礼的是从前的旧童，给我看的，是你临终留下的字迹。把万般遗恨埋在心中，泪水流尽，直到终身为这永别悲泣。呜呼，悲痛啊！请来享用祭品。祭梁鸿墓文【陆龟蒙】梁伯鸾的墓在吴地西门金昌亭下，距离大约一里多。我经过那里，写下文章凭吊，并以酒作为祭品。文辞说：先生作《五噫歌》，汉天子听说后便感到忧惧。先生向南逃到大江边，寄居在皋氏屋下；志向深沉坚定而没有旁骛。自从在吴地煮饭、举臼谋生以来，上天和人的劳苦，也多有不被体恤的时候。直到将死之时，仍合乎正道而没有偏差。比之要离的刚烈魂魄，坟墓虽被夷平，精神却不可磨灭。可叹我在先生之后一千年，姑且带着祭品前来经过这里。俯身把酒浇在地上，抬头向您诉说：回想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人？性情狭直而行为诞率，寄居在别人屋下，不能像从前那样筑墙建屋来安身；身体有病，妻子又弱，靠吴地百姓施舍度日，不能像从前那样努力耕作、自给自足。这就是先生效法先王之义的原因；但愿《五噫歌》还能够再次唱起。祭马龙图文【宋王安石】

译呜呼！我在考取进士时就熟知您的名声。后来在淮南任职，学习作县中的歌谣；离开幕府向西游历，依傍京城高峻的城阙。初次遇见您执辔驾车，您多次回头顾我、勒马相向。等到在扬子相见，才知道当时正值城中困顿漂泊；于是结下通家之好，始终没有倚长自傲。您因论事向北而去，我罢官后向南行。一次在江边亭中偶然相逢，谈论往事直到深夜。后来我任牧守之官，您列于御史之职；等到您还朝，我又将追随您远行。心中喜爱之处使人忘记路远，距离离散又能有多久？谁知忽然水浅风飘，书信写到半途便中断；万里之外，一朝之间失去了您。我认识您已经很久，确实知道您智慧超群、才华出众。您考察前人的治乱，讲论后世的昏明；解释众说的抵牾，排斥异学的倾覆动摇。众人纷纷提出不同说法，唯独您能领悟其中相通的条理。可叹那些蒙昧之人已经逝去，要斥责欲望、奋发自强，又有谁来相求？愿您的神明仍在，希望微薄的礼物能够招来您的魂灵。哭白沟文【明李梦阳】正德二年闰月初一，我和职方王子都获准放归。向南行至白沟原野，正是当年白沟交战之地。王子的伯祖和我的曾祖父都死在那里。百年的愤恨悲痛，于是寄托在这篇文章中。呜呼，悲叹啊！这是什么样的水流？千里皓白的沙地，霜雾从四面升起。荒凉的水边，断裂的岸壁；山陵沉陷，山谷崩塌。积骨堆成丘陵，急流冲击云天。夜里月星昏暗，白天杀气聚集。正值春事已经过了一年，于是我们来到这片原野。看见残破的遗址便掩面流泪，拔起旧日栅栏来拴马。温暖使冰消融，冰层又重新竖立；万物繁茂，却还没有舒展。太阳苍茫将要坠落，天色悲惨，神情也为之悲伤。前面的同伴伫立惊顾，追随的伙伴惆怅而更加迷惑。脚想前进却徘徊不定，哽咽抽泣，内心悲恻。当年那里龙争虎斗，胜负尚未决出；战阵展开，兵营排列。秦、楚善战的士卒，齐、晋善于诡谋的人才，都在这里交锋。车轨相接，车毂相连，仿佛挖断地维、划开天门。铠甲的光芒照亮四野，戟锋横贯长云。钲鼓鸣响，仿佛河海都要枯竭；军声震动，仿佛山岳都要崩裂。可叹时运不利，进退之路断绝。弱者成为强者的肉，强者任意吞食弱者。士卒饮水，甚至咀嚼尿液；战死者裹着马革横尸遍布道路。高高堆积的尸体截断水流，哭声震动上天，鲜血漂流成沟。身份低贱的有奴仆，身份尊贵的也有君侯。刀斧砍断他们的骨骼，戈矛刺穿他们的喉咙。尸体被践踏成泥沙，层层堆积如山丘。魂魄飘荡无所归依，尸骨交错，卧在霜中。鬼魂夜里啾啾长啸，活人战栗得不敢通行。阴冷的风从四面吹起，折断的箭镞和腐朽的头骨，与瓦砾混杂着飞扬。呜呼！这是什么地方，竟有这样的战场？我曾试着探究性命的根源，推求兴衰的起端。百姓死亡，有的轻如鸿毛，有的却重于泰山。短兵一旦相接，天地仿佛崩塌摇动。有人眼睛被刺穿仍不转动，皮肤被剖割也不逃走。这些都是结缨自尽、抗拒车轮的壮士，甘愿成为鸟鸢口中食、以身体滋养野草而毫不顾惜的人。啊，我的祖先，生时是士人中的豪杰，死后成为为国捐躯的英魂。泰山、华山崩摧了，谁能支撑？玉石一起被烧毁，也一同遭殃。把英勇的肝魂抛弃在尘沙中，声名形影永远埋藏。雷霆凝结而发出急促的声响，烟云烈风愤怒地飞扬。魂神怦怦不安而又缥缈，凭借悲哀的气氛遥望故乡。卑微的我又知道什么，只能继承祖先事业的最后足迹。感叹时运命数难以相信，害怕远大的声名被埋没受辱。愤恨原野中尸骨被抛弃，连棺材也没有，葬处也没有坟茔。绕着废墟墓穴冥冥寻找，林木荒草幽暗而纵横。肠子曲折，仿佛崩裂；眼泪纵横，染湿衣带。什么微小的事物不会昌盛？什么德行会因久远而不能存在？悲痛将要发作却又重新凝结，只得把哀伤的声音寄托在这篇文章中。祭玉垒王舜卿文【杨慎】古语说：同病相怜，同忧相救。感叹您和我的遭遇，为什么与这句话如此相合！回想嘉靖甲申年，正当金商辛候，我因含糊地进一言而被斥退仪仗，和三位进言者一同退到宫门下。可笑自己仍未脱离蒙昧的束缚，又冒险进献难以奏达的直言；纷纷巧言如簧，令人惭愧得脸皮更厚；违背天颜只在咫尺之间，被剥去龙章，离开宫阙右侧，孤独的身影落在清冷的水边，从承明门下退到紫宸宫外。我孤单无依，您忧病在身。我们在潞水连接船只，离开京城后喃喃相叩；我奉严命向南征行，您并非狂妄却向东奔走。我们在蓬草编的席上互相呻吟，昏昼之间连稀粥也顾不上喝；苦于对着自己的影子与魍魉为伴，却甘心过着与鼪鼬相似的生活。您离开秦地到巴地受困，我离开蜀地到滇地忧苦；哽咽着在衣带上题字分别，各自扶持伤病、携带幼子；相隔在天涯一角，只能望着月弦几次圆缺。捧着军书让我归来，欣喜在少城与你相逢；惊讶白发已经垂下，容颜却仿佛如新；命人取重碧酒来叙旧。歌声嘈杂，难以解愁；言语散漫，竟至失读。我们在西林听南方乡音，在东阜主持北方道路的事务；在众多忧愁中发出孤独的笑，使紧皱的面容略微舒展。吟咏江鸿夜飞，作赋写鬼车晨鸣；片刻间夹杂欢娱，仿佛栩栩的梦只过了一夜。匆忙驾着鼍甲车踏上我的行程，这次相会实在难以再有。面对北风敞开衣襟，悲叹再也听不到您的言辞和声音。终于到了庚子日斜之时，忽然在辰巳之日相逢；旅途中丧失了资财和器用，感叹人的寿命怎能等到黄河澄清；感到自己徒然系在匏瓜上，悲伤得对着井栏不能进食。眼泪随着笛声停止而落下，酒杯本想用来奠祭，却先行倾覆。呜呼！万物背阳抱阴，都蕴含光彩而挺拔秀美；为什么美好的恩赐难以降临，良辰也难以相逢？有的人用破车裹着柴草，有的人用朱衣覆盖劣马；既有贫弱者受困而富强者得势，又有芝草焚毁而芦苇茂盛，难道只是好坏混杂施加，还是造物主也昏昧糊涂？向上天发问又能向哪里陈述，还是该向天帝责问什么？只愿美玉般的德行不被隐藏，树立的美名永不倾倒；在明亮的太阳下捧取芳香，让它与尘世劫数同样长久。以此安慰您在九泉之下的魂灵，但愿这些话并非虚妄。声音已经哽住，又还有什么可说？愿您的魂魄归来，享用这祭品。祭张隐君文【李攀龙】

译公天性纯厚近于大道，不受学问困扰；本质正直而喜爱义理，不因朴实而加以掩饰。品行光华，足以修身；文章德行感化万物，可以作为礼乐的准则。您独具帝王之力，已经向先觉者作揖，成为上天的百姓。您幼年丧父，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有母亲；一箪粮食尚且珍贵，百里之外也要背负而来。年幼时生活俭朴，孤苦地承受忧患；宗族不能振兴，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后代？这本来是疏远而不亲睦的过失。闲暇时修养孝行，不积蓄私财。诸父兄弟思念团结，以此发扬光大；婚姻关系也十分美满。遇到丧事便匍匐奔赴，私有财物也可以拿出来使用。宗族支派尚未兴盛，便厚待贫薄、宽容鄙陋，以美善的谋略予以扶助。这正是败落家族以凶为常，而公亲自实践却能化凶为祥的地方。您年轻时又经营产业，正好帮助我抵御贫困；俯身拾取、仰头收取，勤俭节约而努力使财物丰足。若谈到货殖之事，便超过了子贡。能亲自做事的人纷纷归附，不肖之徒则像瓦片一样崩解。那些囤积货币、待机获利的人，只有我同您相通。这本来应使人不忘曾经的艰难，却有人放纵逐利而引发争斗。您未到衰年便戒除贪得，积蓄财物是为了施舍。棺中还有遗留的衣装，同行旅人都不知道，您封缄遗物送还，借此安慰寡妇。您并非不能吝让财物，只是从前富足时却与人争夺；您以此激励贪者、劝导廉者，使末世风俗得到改变。这正是奸诈富人之所以卑下，而公亲自安处其中却显得奇异的地方。您又外表示弱，却重视制止邪恶；内心勇敢，却以逞强为羞。乡里有少年以为我容易对付，闾巷中的长者反而因此更加敬畏您。您从坠落的草木中拾到金耳饰，失主女子哭泣不止；您等待她的丈夫来索取，从怀中取出金饰交还给他再离去。邻人回来取水，偷看我的箱笼；他担心给您带来羞惭，便赶快引身避开。晚年您停止著述，专心研读经典，迁居后，儒者中您的弟弟声名远播，得以在仕途上任用。父亲在乡里饮宴，儿子在藩府荐举；皇帝下诏赐爵，以优待老年人。到了耄耋之年，您反而更加受人尊敬；这哪里是靠处理政务得来的？一个家庭本来就是教化的根源，哪里还需要夸耀善行？像这类事，蕃某等人看见了，必定能在本地通达，并且早已与我们同道。痛惜君子已经亡故，难道私下学习您的风范仍然存在吗？公还能听见这些话吗？戏作生祭周叔南文【屠隆】呜呼！叔南的魂魄先行离散，跃马驰骋的豪气已灰灭，击剑的雄心已经死亡。刀在身边，箭在房中；生命沉沉地下，一跌便再也不能起来。曲折的居室永远告别，幽暗的墓室永远关闭。风云惨淡，日月飘忽。衣服还未穿上，人肉尚未寒冷，身体却已经先化为白骨。树间传来呼号，寒蝉悲鸣；床头附近，蟋蟀已经出现。往日你曾奔驰于险峻山岭，追风逐兔，凌空搏击苍鹰；亲手摧毁强敌，双脚踏遍大海。雕龙搏虎，是世间的英杰。壮大的计划没有实现，怀着遗恨死去。呜呼！叔南面对酒却不能饮，有客人也不能欢乐。纤细的月亮徒然落下，烛花徒然寒冷；悲凉的号角已经吹尽，微弱的钟声又将停止。使我仰天流泪，放下筷子叹息。呜呼！你的形貌高峻，你的气概凛然。本来应当盼望你名垂千秋、驰骋万里。昨日，你还骑着骏马奔驰在天路；今日，却已在寒冷的门下掩埋狐兔。竟使侠士留下遗恨，英雄不能享年。白璧中途折断，红粉早早弃捐。三河之地为之气咽，六郡人心为之怜惜。华美厅堂中的宝炬，散作荒野烟尘；茫茫猎场，已经犁成墓田。天青如射雕的原野，地冷如饮马的泉水。又怎能再驱逐轻车出塞，跟随都护来到边疆呢？呜呼！运数推移必然变化，万物到了尽头便会终结。什么日子不会向西，什么水流不会向东？秋草停止青绿，春花披上红色。唉！您正值盛年，为什么昏然早早走进坟墓？形体还没有离开人群，姓名已经列入鬼籍。仿佛有人在山边，正等待您来到水湾。风吹起来，发出萧萧声；神灵到来，显得肃穆严整。又怎知龙女白日游行，仿佛湘灵在夜间哭泣？呜呼！世人固然把形体存在看作存在，把形体死亡看作死亡；万物纷扰，又有什么恒常？千秋之后神魂或许称王，马骨鱼肠也不过如此；一旦气息断绝，便归于西陵、北邙。您的言语笑貌仿佛依旧，却暗暗摧折深藏。用痛哭代替管弦，又何必一定要有青枫和白杨？祭杨少宰先生文【袁宏道】公的道义同于鲁国狷介之士，学问以尹觉为宗。三十年间专心守着一片山谷，仿佛大吕钟含藏声音，太阿剑收敛锋刃。道行越高越光明，职位屡屡升迁却又屡屡退避。五年主持铨选，像水平山岳般澄清、淘汰九流，磨砺顽劣、激励污浊。人们说：这是朱门中的公卿。可是您的居所山岫为床，没有帷帐，门上没有帘箔；月夜煮橘汤，清晨窗前食芹羹；一卷书伴着寒席，六时之中身影挺立。虽然位列龙尾，仍像鸡群中的独鹤。幸蒙明主眷顾知遇，苍天为什么忽然夺去您？如今大道虽然通达，阳明之学却渐渐衰微。即使贤人之间有人升迁，也像先忌讳后服药一样。幸有我公持守正道，掌握群贤进退的关键；向人剖露肝胆，用大勺浇灭薪火。谁知忽然如石火熄灭，悲叹九泉之下再也不能使您复生。假如时局艰难仍有可济之处，愿想到您的忠魂还在跳跃；倘若衰败相互因袭，依旧懈怠如昔，即使白日又能做什么？哪里比得上长夜中的安乐？您的身体虽然安葬在黄肠题凑的墓道，难道真与幽冥隔绝？我流下无情的泪，将丹心铺陈在祭文之中。姑且斟酒陈词：知道您的魂灵不会感到惭愧。《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六 （明）贺复征编 祭文八【以下为韵文】替王司马祭奠岳父文【唐·张九龄】某年某月某日，谨备少牢和清酒作为祭品，祭奠已故某公府君的英灵。想公出自显赫的公族，在朝廷振兴声望。从前时运来临，土地分封、受赐茅土；如今福分超过常理，反而看见沧海变成桑田。哪里只是忧虑魑魅，眼下更成为蝼蚁般的祸患。呜呼，悲痛啊！当初正值荣盛，早早结成美好的姻亲；我错误地入选郄公门下，曾蒙受戴侯的知遇。感情因离合而更加深厚，情义因流离而更加坚定。您被贬谪任官，我又触犯时忌，这一别就成了永诀。离开京城时风采依然，归来时虽然已经走到穷途，幸而邻近的境地就在这里。所忌惮的是法令，难道能忘记私情？听见更柝声，知道您近在咫尺；害怕简书责问，使我们彼此隔绝。然而仍可寄望于风烟相通，书信往来从未停止。心已经如虚舟般远行，形迹却还陷在干涸车辙之中。寒暑忽然交替，吉凶纷纷回旋。京兆的使者忽然来追，广陵的消息骤然断绝。呜呼，悲痛啊！平生多有感慨，自伤相隔千里的心愿已经断绝；长久诀别，只能徒然发出九泉之下的叹息。回想往日的荣宠，痛惜您在旅途流亡中沉沦死亡。您曾答应抚恤别人的孤儿，何况还蒙受爱子的半分情谊。谨借遣送祭品，明白告知您的英灵。我的心情无法收卷，只有德行可以成为芬芳。献上的并非美味，只愿您听见我的惭愧。派遣行人连夜赶路，空自对着郊外泪眼盈盈。呜呼，悲痛啊！请来享用祭品。替窦氏小师祭奠璇和尚文【李白】

译某年某月某日，某谨以斋蔬作为祭品，恭敬地告祭和尚的英灵。想和尚灵气降自上天，依循教化游行于世；卓然独立，天资高明。仿佛凤凰展开九苞之翼，又如豫章大木横跨万顷水泽。起初传承佛灯、接受佛光，后来落发随师修行；超越龙象，成为天人之间的仪表。继承西域佛教的风尚，使佛日回照东方。仿佛大地吐气，鼓动和风一吹，烦热恼乱便清凉消散，道德的幼芽也茂盛滋长。您奔走吴楚，受到众人宗仰，仿佛将扫净大地而使人归依。呜呼！您来时没有固定所从，去后又将归向哪里？水归于水，火归于火，飘然散归本来之宅。宝船停止划桨，禅月掩藏光辉。悲痛您一去便无踪影，更悲伤双林已经改变。白某早年承受您的教诲，特别蒙受您的恩慈；有幸在佛法同道中承受熏陶，却很快失去禅门的庇护。号哭声没有停止，眼泪仍有余悲。亲手准备茶和药，精诚肃敬、专心追念，希望神道昭然感通，也希望明灵来享用祭品。祭田横墓文【韩愈】贞元十一年九月，我前往东京的路上，经过田横墓下，感念田横义气高尚、能够得到贤士拥护，于是取酒祭奠，写文凭吊。文辞说：世间有些事情，隔了百代仍能使人相互感动；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如果这不是当世少见的事情，是什么使我抽泣悲叹而不能自禁？我既然广泛观察天下，哪里有接近先生所作所为的人？死者不能复生，可叹我离开这里以后，还能跟随谁呢？当秦朝败乱之际，得到一个贤士便可以称王；为什么五百人纷纷扰扰，却不能使先生脱离剑锋？还是因为您所看重的并非贤者，或者天命自有常数？从前孔门有许多贤士，孔圣人也说他们忙于求道；只要我的行为不迷失方向，即使颠沛流离又有什么伤害？自古死者不止一人，唯独先生直到今天仍有耿耿光辉。我跪着陈述祭辞，献上酒，愿您的魂魄仿佛来到这里享用。祭崔简灵柩归还上都文【柳宗元】唉呀！崔公的灵柩！唉呀！崔公！楚地以南，土地不能建屋，有的松散而倾塌，有的坚硬而突兀；阴暗的水流渗泄，浸没漫溢；大老鼠和蚂蚁从旁边穿行、从侧面钻出。土地亏缺、疏松、脆薄，久了才会自行堵塞，哪里比得上您的故乡坚固而严密！唉呀！崔公！楚地以南，那里的鬼魂不能与人交友，躁动暴戾、轻浮险恶，闪烁欺诈、苟且偷生；琐碎卑贱、昏暗无知，轻薄多嘴、狂妄奔走，不思念自己的同类，却喜欢聚集各种丑类，哪里比得上您的故乡和顺而亲善！日子非常吉利，子孙也十分勤勉；备好这些舟车，愿您的神魂离开这里的荒夷之地，返回您的故乡旧邻。您的归来光明显赫，应当快乐而欣喜！您死后还乡，我却活着留在这里；相隔遥远，处于不同的世界，我还能到哪里与您同游？只能在座上酬饮一杯，让眼泪随着酒一起流下。祭河南李少尹文【沈亚之】长庆四年五月十七日，福建等州团练副使沈亚之谨派属吏李权奉酒肴祭品，恭敬地祭奠已故河南少尹李公的英灵。明智之人的才能能否通达，取决于时代是否允许它通达。所以孔子困厄而周公兴盛，管仲遇到齐桓公而成就功业，贾谊遭逢汉代却没有得到善终。呜呼，悲痛啊！古人所思考的，正在于时代的谋略不让我施展，纲纪不让我维系，百姓不能得到救济，道义又怎能实行？即使富贵，又有什么用？先生的道义已经沉没，如今将遗留给谁？收起清明而卓异的才华，归入土中收藏。悲哉！请来享用祭品。祭长安杨郎中文【吕温】某年某月某日，谨以如此这般的祭品，祭奠宗尹郎中的英灵。从前庄子在《南华经》中谈到万物死亡，说如同大屋倒塌、人的归去；陶弘景谈到玄机，说即使顽钝的仙人，也不如有才华的鬼魂。这些高远的议论，深刻而洁白的旨趣，因这篇祭文而有所感触，而您正是其中的对象。黄河九曲，泰山、华山三峰；阳亭以西，阴晋以东，广大苍茫的佳气，幽深回荡的孤高风骨。百姓中的俊秀，只有您最为杰出。您既敬畏四知，又畏惧三惑。从前辅佐赤符，实在有助于皇极；使王道坦荡，彰明宣扬帝王法则。功业可以镌刻不朽，德行可以刻在琬琰玉石上。您的事迹每日具备于东方，声名同太阳运行于北方。您的兄弟都不辱没前人。您粉饰贤才仕进之路，抑扬荐举士绅。像云间日下的国之精华、席上珍宝；压倒龙门的俊士，掩盖陆机；超过鹤群，挫败荀氏。风采卓异，品流清朗；美丽如春光，刚烈如冬日严霜。燕石自知惭愧，齐国吹竽者也自行省察。众人都指望沿着您的道路发扬光大，登门求教，自己的声名便沉寂无闻。难以出售的东西价值更高，难以被了解的人声誉更清。披沙拣金，因此无愧。鸟散花落，到今天仍令人有情。刘向的十行奏书，孙弘的三道对策；正直之路仍如琴弦，弊政却像被扫除。文笔如海上惊涛，词章园地却已荒芜。文章考场不能表达内心，典籍苑囿空留下秘藏。晋代有千里之国，汉代有天下第一的功业。建立油碧车幢，开启莲红帷幕；宾客高雅，主人善择，声韵相合，人情相同。事情本来不能再有增减，陈掾也可以因喜怒而处置。桓公穿着绣衣、含着香草，巡视兰台柏树；早晨手持赤管办公，夜里展开青色绢帛。辅佐计相时，使生聚有条理；辅佐一官而孤独地在中年留下名籍于荔浦。想到您的兄长，悲痛得毁冠裂带，含泪奔走如流星。宅中的荆树有一半凋谢，岭头的梅花花蕊徒然繁盛。登上山冈远望兄长，诗人的感情哪里有尽头？回到县中看见姐姐，骚人的遗恨仍然存在。后来您被擢升为戎曹，最终荒废了京县的政令；正将更换清要之职，以辅佐圣明，却不知道寿命由天，难以言说的只是命运。还没有求见李良这样的医生，已经患上曾参那样的疾病。呜呼！平生在世间道路上，与您相交已有半生。孙金、卢米，百篇赋、千首诗；桂林、昆仑山，一片土地、一枝才华，最终都因浮沉而困于艰险和平顺。面对草木摇落，成为老年人的悲伤。还希望他年某日，能够共同陶醉于良夜；酒席琴台、灯下帷幕、月中楼榭都打开，离愁的胸襟一同平息。可惜分道而行的车驾尚未实现，良辰也不肯借给我们，最终只能郁结于内心，忽然沉沦于大化之中。何况您在南康曾早早降临寒舍，在会稽又承继官职，昨天还让我蒙受您的余芳。情分达到极深，含着哀痛而更加绵长。三十年之间，难以追寻往事；相隔五十里之外，正恨身处异乡。大地辽阔，山势深远，河流寒冷，树木古老。幽深的长夜，荒凉的宿草。生前的黄金如今只能认作石头，埋藏的美玉令人怨恨泥土。寄托祭奠，封缄祭辞，呼风而泪如雨下。唉！宗尹，您的魂灵来了吗？为绛郡公祭宣武王尚书文【李商隐】

译想您祖先曾建成高大的基业，过去修治崇高的根基，俯身为明时效力，生育奇异的人才。杜林出自舅族，本来富有文章学理；杨恽是外甥，向来多有图书史籍。朱氏门庭宽裕，收集才华而成美德；逸足轻快，足以驰向东方之道；大鹏背负宏大，足以渡过南方之水。匡衡明达博习，董仲舒精密专一；鲁壁坠简，汲冢遗编，都被研习贯通。坐着也忘了麦饭，出门还记着怀中的铅笔；淹中学者无人可敌，稷下诸生谁能居先？朝廷设置曲台，当时推重深奥之学；明白博学之士的高等选拔，凭借众儒中的先觉。殷、周制度的损益，夔、伯夷的礼乐，既已得到根源，便尽力清除错杂。通过粉闱进入谏署，光彩显扬。我宁可直言攻击，也不随时俗敷衍。周举上奏章，只求使君主醒悟；贾谊起草奏疏，哪里害怕别人非议？任用我就竭尽全力，不用我就归去。很快领受藩镇符节，不久掌管国家财政；革除繁冗，修明考核等级。鄙弃晋室卖绢之弊，轻视汉朝铸币之事。前面的筹谋还未施行，便收起笏板回家。再次北行并非罪过，三次被贬又有什么可叹？淮阳有强兵，颍水有豪族；既佩新印，仍推举旧日车毂。杜当阳何曾骑马？英雄豪士争相推重；祭征虏也不废弃投壶之乐。军队之人自行和睦，夷门古老，梁苑雄踞藩镇。两面旌旗和大旗，二矛重弓。无忌亲自驾车，只求访求隐士；相如称病，却仰慕高尚风范。正要辅佐皇帝实现心愿，顺应时代完成大愿；率领周庙的奔走之臣，总理汉廷的议论。人的不幸，是如今竟然失去了您。庄子哪里能分辨那些魍魉，秦国名医也无法探究膏肓之病。雁沼只剩水波声声悲咽，兔园台榭徒见荒凉。某承蒙您的特别顾念，早年便受到您的知遇。您过去受封分茅，我曾在刘向参与论思之时替他起草文稿，又赞誉孟舒为长者。如今您出任地方长官，正好成为亲邻。声誉相继，情谊相连，醒梦之间都依恋您的仁德。曾希望将来能够亲自承受您的清风，哪里想到竟成了永远的悲痛？适逢这美好日辰，讣告带来的哀痛却仿佛就在昨日。归返的道路所经过之处，林木草丛苍茫，河流原野隐约作响。想起诸葛亮的旗鼓，只能空返旧日器物；念及伯喈的书籍，已经交给谁了？驿馆刚刚打开，红色灵幡便突然来到。遥望卫幕，连绵直到秦地祭祀之所；寄托祭品申述诀别，以简短的言辞写出心意，终究不能亲自前往，徒然更加哀痛您的死亡。呜呼，悲痛啊！请来享用祭品。为裴懿无私祭奠薛郎中文【李商隐】想您有神明般的辅佐之才，在朝廷辅佐商、宣之业；薛氏传承规矩的门第，层层建起高堂，根基崇高。美玉生于蓝田山，芝草产于铜池；梧桐高耸以等待凤凰，莲花芬芳使灵龟停留。美好的名声令人称道，清明美善的教诲存于诗礼，所乐的只是名教。风格如王、谢，才调如曹、刘；清凉如洗去暑热的风，明亮如清晨观火。心神如灵台，明鉴澄澈；胸襟虚空融和，如秋水望去辽阔，如春台令人舒畅。乡里学塾推重您，文章林苑中扬鞭前进；砚墨挥洒横贯河汉，纸上落下烟波。泽宫演习狸首，棘场练习杨叶；箭发如星，使人惭愧，弓回如月，使人惊怯。两次上书名列第五；名公征召您，如司马相如作赋、谢安咏雪；陈琳医愈风疾，平台竹苑，淮山桂丛。军营分列细柳，帷幕染作芙蓉。显赫地位列台僚，荣耀地迁任宪秩；冠帽高耸如铁般刚劲，衣服鲜明如绣纹严密。霜气降临简端，风从落笔间生起；庭院夜深乌鸦回旋，秋天天高隼鸟飞疾。皇帝想到您充任谏官，绝不敷衍苟同，从容敢于直言。即使攀槛进谏，也只留下空迹；已经削去的稿子，再也看不到您的奏书。宫中保存女史护衣，太官供应饮食。上奏多能得到认可，分掌各曹而显著功绩。帷帐温暖，锦绣华丽；内室明亮，粉饰洁白。既题名柱上如田何，又像直不疑一样偿还黄金。汉代荣升出任牧守，晋代议论州郡兵事；廉范的歌谣为您送行，刘钱赠财为您饯行。在济南诛杀巨奸，在扬州考察诸生。猛虎离去，江面安静；明珠来到，岸边明亮。神明难道喜欢谦退，苍天难道还会错排礼秩？您使华国的名器受到损害，使士林的模范失去；使行善者丧失志气，使求仁者解体。您已经不再停留于卿云之中，最终又怎能窥见伏羲、济水般的盛德？长洲树木古老，茂苑山色正春。橘税已经收集，茶征也亲自办理。鹢舟渡过霅水而去远，白鹄降落亭边频频哀鸣。紫塞边地的气氛升起，殷王高台的梦境开始；帐中仿佛飞入大鹏，床上惊见蚂蚁争斗。郑玄懂得天命之数，阮瞻说世间没有鬼；最终疾病还是从膏肓深入骨髓。呜呼，悲痛啊！丹霄万里，建木千寻；道路平坦清明，翠色浓荫层层。三重台阁回环，九重宫禁幽深；上面悬着旒冕屏扆，下面聚集华美簪缨。这里无不是东方的良材，尽是南方的美玉；有人扶持倾危成为栋梁，有人如久旱盼望甘霖。显赫而诚信的明公，本应承受百般福禄。夜色昏暗，神明昏沉；天长而光阴短促。青女使霜降临，羲和收纳旭日。悄然间隋侯之掌中的明珠消失，慨叹周王闲厩失去了骏马。长久追念清贵的家族本来富有才俊，有弟弟便如陆氏，有兄长便如荀氏。原野上的鸰鸟光彩奕奕，池沼中的雁雏驯顺和悦。佩玉奇美足以震动楚国，玉璧珍贵足以使秦国倾倒。苍天如此长久，为什么人事却这样无常？只是徒然延续椿树般的寿命，徒然高居仙鹤般的官位；您的声价被摧折压抑，声名风味也被掩没沉沦。颍水没有污浊，却使灌夫一族灭绝；宗族在淮水一带尚未断绝，王氏却已经倾覆。某因承接内外关系，有幸承受您的恩遇和知己之情；既有孔李之间道德交往的旧谊，又有卢刘两家的姻亲私情。铸颜之交彼此契合，约定要保全赵国。愿静看龙门的风水，铲平羊肠小道的险阻。空想铭记恩德，却拿什么报答？树立德行，愿在高大援助下庇护孤弱的根苗，答应与弱小之家结成美好姻亲。正将与宋子欢乐相会，您却忽然被放逐到湘南；黄色官绶行于楚地边远之处，须发已经白了，面对昭潭。归期尚未确定，抛下我而去也只能甘心。许靖的悲痛正达到极点，王粲的忧愁也难以承受。仍蒙您留下郑重的话语，将要重温旧日约定；玉石不会改变品行，黄金也不如诺言。愿在幽深沉没之中勉励大义，在漂泊遥远之地为您牵挂。使者还在路上，凶信已经传来；雁足传书徒然遥远，鱼肠之信也不再返回。眼泪和峡中雨水混在一起，哭声震动巴地雷霆。谁来浇灌枯鱼？谁来点燃寒灰？如今我将离开郴江，移往沣浦；虽然稍稍脱离疑网，仍然陷入罪网。想到申诉悲痛将无尽期，难道沉冤还能够吐露吗？呜呼，悲痛啊！想执绋送葬却道路阻隔，遥望佳城相距遥远。凌空没有翅膀，飞不上银河，也没有木筏渡河。只希望他日能够回到中华；辨认杨公的石马，抚摸周苞墓前的辟邪。何况良匠的规矩仍然存在，遗留下的经典事业还在；臧孙有后代，魏万必定兴大。岂敢以鄙陋资质相期，只愿终究依托您的余光。韦平家族的继承延续已经没有希望，秦晋两家的婚姻关系难道会忘记？薄酒没有多少，还是带来新鲜的白茅。祭辞多有失次，眼泪频频流落而没有行列。希望桂木灵旌还没有走远，降下兰佩留下的余香。呜呼，悲痛啊！请来享用祭品。《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五十七 （明）贺复征编 祭文九 祭奠苏子美文【宋欧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