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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文章辨体汇选四十一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八十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232–1392 段

夫生之有死,自然之理。吾年八十有五,启手何恨?不有遗言,使尔无述。吾生值季末,登庸歴试,无毗佐之勲,没无以报。气絶但洗手足,不须沐浴。勿纒尸,皆澣故衣,随时所服。所赐山玄玉佩、卫氏玉玦、绶笥,皆勿以敛。西芒上土,自坚贞,勿用甓石,勿起坟垄。穿深二丈,椁取容棺,勿作前堂。布几筵,置书箱、镜奁之具。棺前但可施床榻而已。糒脯各一盘,玄酒一杯,为朝夕奠。家人大小不须送丧,大小祥乃设特牲,无违余命。髙柴泣血三年,夫子谓之愚。闵子除丧,出见援琴切切而哀,仲尼谓之孝。故哭泣之哀,日月降杀;饮食之宜,自有制度。夫言行可覆,信之至也;推贤引过,徳之至也;扬名显亲,孝之至也;兄弟怡怡,宗族欣欣,悌之至也;临财莫过乎让。此五者,立身之本。颜子所以为命,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

遗令【杜预】

古不合塟,明于终始之理,同于无有也。中古圣人改而合之,葢以别合无在,更缘生以示教也。自此以来,大人君子或合或否,未能知生,焉能知死?故各以已意所欲也。吾往为台郎,常以公事使过宻县之邢山,山上有冡,问耕父云,是郑大夫祭仲,或云子产之冢也。遂率从者祭而观焉。其造冢居山之顶,四望周达,连山体南北之正而邪东北向新郑城,意不忘本也。其隧道唯塞其后,而空其前,不填之,示藏无珍寳,不取于重深也。山多美石,不用,必集洧水自然之石以为冢藏,贵不劳功巧,而此石不入世用也。君子尚其有情,小人无利可动,歴千载无毁,俭之至也。吾去春入朝,因郭氏丧亡,缘陪陵旧义,自表营洛阳城东首阳之南为将来兆域,而所得地中有小山,上无旧塜,其髙显虽未足比邢山,然东奉二陵,西瞻宫阙,南观伊洛,北望夷齐,旷然逺览,情之所安也。故遂表树开道,为一定之制。至时皆用洛水圆石,开隧道南向,仪制取法于郑大夫,欲以俭自完耳。棺器小敛之事,皆当称此。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序一【以下经类】

吴讷曰:「尔雅」云:「序,绪也。」序之体始于「诗」之大序,首言六义,次言风雅之变,又次言二南王化之自其言,次第有序,故谓之序也。东莱云:「凡序文籍,当序作者之意,如赠送、燕集等作,又当随事以序其实也。」大抵序事之文,以次第其语,善序事理为上。近世应用惟赠送为盛,当须取法昌黎诸作,庻为有得古人赠言之义,而无枉已徇人之失也。徐师曾曰:「序,亦作叙,言其次第有序,若丝之绪也。」又谓之大序,则对小序而言也。其为体有二:一曰议论,二曰叙事。宋真氏常分列于「正宗」之编。其序事又有正变二体。至唐栁氏,又有序畧之名,则其体稍变,而其文益简矣。复征曰:「序,东西墙也。」文而曰序,谓条次述作之意,若墙之有序也。又曰:「宋真氏『文章正宗』分议论、序事二体。」今叙目曰经,曰史,曰文,曰籍,曰骚赋,曰诗集,曰文集,曰试録,曰时艺,曰词曲,曰自序,曰传赞,曰艺巧,曰谱系,曰名字,曰社会,曰游宴,曰赠送,曰颂美,曰庆贺,曰寿祝,又有排体、律体、变体诸体,种种不同。而一体之中,有序事,有议论;一篇之中,有忽而叙事,忽而议论,苐在阅者分别读之可尔。

毛诗序【周卜商】

译人的出生必然伴随着死亡,这是自然的道理。我已经八十五岁,能够安然去世还有什么遗憾?只是如果不留下遗言,就没有什么可以让你们遵循。我生在衰末之世,被起用并屡经考验,却没有辅佐君主的功勋,死后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气绝以后只洗手脚,不必沐浴。不要缠裹尸体,全部穿用平日的旧衣服,按照平时所穿的服饰即可。皇帝所赐的山玄玉佩、卫氏玉玦、绶带和盛绶的箱子,都不要用来入殓。西芒山的土地本来坚硬牢固,不要使用砖石,不要修起坟垄。墓穴挖深二丈,墓室只要能容纳棺材,不要修建前堂。铺设几案和席子,放置书箱、镜匣等物。棺材前只需设置床榻而已。干粮、肉脯各一盘,玄酒一杯,作为早晚祭奠之物。家中大小不必送葬,到小祥、大祥时才设置一只完整的牲畜祭祀,不要违背我的遗命。高柴哭泣到流血,守丧三年,孔子认为他愚笨;闵子骞除去丧服后,出来见人,弹琴的声音悲切,孔子认为他孝顺。所以哭泣悲哀的程度,应当随着日月推移而减少;饮食的适宜,也自有礼制。言语行为可以经受验证,是诚信的极致;推举贤能、承认过错,是德行的极致;扬名显亲,是孝的极致;兄弟和悦,宗族欣喜,是悌的极致;面对财物,没有比谦让更好的。这五件事,是立身的根本。颜回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他把这些当作天命,只是还没有认真思考罢了。这样做又有什么遥远的呢?《遗令》【杜预】古代不实行夫妻合葬,因为明白生命终结和开始的道理,死后共同归于无有。中古的圣人改变了这种做法,改为合葬,大概是为了区别合葬与不合葬没有一定之处,又借助生者的事情来显示教化。从此以后,贵人君子有的合葬,有的不合葬;连生者都不能完全知晓,又怎么能知道死后的事情呢?所以各自按照自己的心意办理。我过去任台郎时,常常因为公事出使经过密县的邢山,山上有坟墓,询问耕田的人,他们说这是郑国大夫祭仲的坟,有人又说是子产的坟。于是我带领随从祭祀并观看。那座坟建在山顶,四面望去都开阔通达;山脉南北走向端正,却斜向东北,面朝新郑城,意思是没有忘记故本。墓道只在后面堵塞,前面空着,不填满它,是表示墓中没有珍宝,不必挖得又重又深。山中有很多美石,却不用,必定聚集洧水中天然的石头来建墓藏,贵在不劳费人工技巧,而且这些石头也不会被世俗拿去使用。君子推重它有情义,小人也没有利益可图,经历千年而没有被毁坏,这是节俭到了极点。我去年春天入朝,因郭氏丧亡,沿用陪葬陵墓的旧有礼义,亲自上表请求在洛阳城东首阳山南面营造将来的墓域。所得的土地中有一座小山,山上没有旧坟;它的高峻显要虽然还不足以和邢山相比,但向东可以奉望二陵,向西可以远眺宫阙,向南可以观看伊水、洛水,向北可以遥望伯夷、叔齐,视野开阔而能远望,正是我的情感所安适的地方。因此我就上表请求划定墓域、栽树并开通墓道,作为一定的制度。到时候全部使用洛水中的圆石,墓道向南开通,礼仪制度取法于郑国大夫,想用节俭来使葬制完备。棺材、器物以及小敛等事情,都应当依照这个标准。《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一 (明)贺复征编 ○序一【以下属于经类】吴讷说:《尔雅》说:‘序,就是头绪。’序这种文体开始于《诗经》的《大序》,开头说六义,接着说风、雅的变化,又接着说二南中王化的起源;这些话次第有序,所以称作‘序’。东莱说:‘凡是为文籍作序,应当说明作者的用意;像赠送、宴集等作品,又应当随着事情说明事实。’大体说来,叙述事情的文章,应当按照次序安排语言;善于叙述事理,是最好的。近世应用文中以赠送类最为盛行,应当取法韩愈的各篇作品,或许才能得到古人赠言的意义,而不至于委屈自己去迎合他人。徐师曾说:‘序,也写作叙,是说它的次第有秩序,就像丝的头绪一样。’又称为大序,是相对于小序而言的。它的体制有两种:一是议论,二是叙事。宋代真德秀常把它们分别列在《文章正宗》的编次中。叙事又有正体、变体两种。到了唐代柳宗元,又有‘序略’的名称,于是体制稍有变化,文章也更加简略。贺复征说:‘序,是东西两面的墙。文章称作序,是说条理次第地叙述著作的意旨,就像墙有层次一样。’又说:‘宋代真德秀的《文章正宗》把文章分为议论、序事两种体制。’ 现在编列的序目包括经、史、文、籍、骚赋、诗集、文集、试录、时艺、词曲、自序、传赞、艺巧、谱系、名字、社会、游宴、赠送、颂美、庆贺、寿祝,还有排体、律体、变体等各种体制,种类各不相同。同一种体制之中,有叙事,也有议论;一篇文章之中,也有时忽然叙事,忽然议论,只要读者分别读懂它们就可以了。《毛诗序》【周·卜商】

关雎,后妃之徳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化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戒。故曰风。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懐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徳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谓四始,诗之至也。然则闗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鹊巢、驺虞之徳,诸侯之风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周南名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闗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闗雎之义也。

尚书序【汉孔安国】

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髙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至于夏、商、周之书,虽设敎不伦,雅诰奥义,其归一揆,是故歴代寳之,以为大训。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岛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岛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春秋左氏传》曰:「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即谓上世帝王遗书也。」先君孔子生于周末,覩史籍之烦文,惧览之者不一,遂乃定礼乐,明旧章,删诗为三百篇,约史记而修《春秋》,赞易道以黜八索,述职方以除九丘,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迄于周,芟夷烦乱,剪截浮辞,举其宏纲,撮其机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弘至道,示人主以轨范也。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举而行,三千之徒,并受其义。及秦始皇灭先代典籍,焚书坑儒,天下学士逃难解散,我先人用蔵其家书于屋壁。汉室龙兴,开设学校,旁求儒雅,以阐大猷。济南伏生年过九十,失其本经,口以传授,裁二十余篇,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百篇之义,世莫得闻。至鲁共王好治宫室,壊孔子旧宅,以广其居,于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皆蝌蚪文字。王又升孔子堂,闻金石丝竹之音,乃不壊宅,悉以书还孔氏。蝌蚪书废已久,时人无能知者,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为隶古定,更以竹简写之,增多伏生二十五篇。伏生又以《舜典》合于《尧典》,《益稷》合于《皋陶谟》,《盘庚》三篇合为一,《康王之诰》合于《顾命》,复出此篇并序,凡五十九篇,为四十六巻。其余错乱摩灭,弗可复知,悉送上官藏之书府,以待能者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于是遂研精覃思,博考经籍,采摭羣言,以立训传。约文申义,敷畅厥旨,庻几有补于将来。书序,序所以为作者之意,昭然义见,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既毕,会国有巫蛊事,经籍道息,用不复以闻,传之子孙,以贻后世。若好古博雅君子,与我同志,亦所不隠也。

春秋左氏传序【晋杜预】

译《关雎》篇,表现后妃的德行,是《国风》的开端。它用来教化天下、端正夫妻关系。因此,乡人采用它,诸侯国也采用它。所谓“风”,就是讽喻,也是教化;用讽喻来打动人,用教化来改变人。诗,是志向所指向的地方;藏在心中叫作志,发之于言叫作诗。感情在内心激荡而表现于语言,语言不足以表达,于是便叹息;叹息仍不足以表达,于是便长歌;长歌仍不足以表达,便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起来。感情发于声音,声音形成文采,叫作音。太平时代的音乐安详而快乐,说明政治和谐;乱世的音乐怨恨而愤怒,说明政治乖乱;亡国的音乐悲哀而忧思,说明百姓困苦。因此,用来纠正政治得失、感动天地、感通鬼神的事物,没有比诗更接近的了。先王借此规范夫妻关系,成就孝敬之道,厚待人伦,改善教化,移易风俗。所以诗有六义:一叫风,二叫赋,三叫比,四叫兴,五叫雅,六叫颂。上位者用它教化下民,下民用它讽刺上位者;以文辞为主而委婉劝谏,说的人没有罪,听的人足以引以为戒,所以叫作风。到了王道衰微、礼义废弛、政教失序、各国政治不同、各家风俗有别的时候,变风、变雅便产生了。国史明察得失的踪迹,哀伤人伦废弛,痛惜刑政苛酷,吟咏人的情性,用诗讽谏上位者;它通达时事的变化,同时又怀念旧日风俗。所以,变风发自感情,却止于礼义。发自感情,是百姓的本性;止于礼义,是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因此,记一国之事而以一人为根本的,叫作风;谈天下之事而表现四方风俗的,叫作雅。雅,就是正,讲的是王政由何而兴、由何而废。政事有大小,所以有小雅、大雅。颂,是描写盛大德行的形貌,以其成功告知神明。这就是所谓“四始”,是诗中最重要的部分。然而,《关雎》《麟趾》的教化,是王者之风,所以归在《周南》之下,属于周公;这是说教化由北方推行到南方。《鹊巢》《驺虞》的德行,是诸侯之风。它们是先王用来教化诸侯的,所以归在召公名下。《周南》以“南”为名,是端正教化开端的道理,是王者教化的基础。因此,《关雎》歌咏得到贤淑女子来匹配君子,忧虑的是进用贤才,并不沉溺于女色;它为窈窕淑女而哀叹,思念贤能人才,却没有伤害善道的心意。这就是《关雎》的意义。《尚书序》【汉·孔安国】古代伏羲氏统治天下时,开始绘制八卦,创制文字契刻,以代替结绳记事的政治,于是文献典籍产生了。伏羲、神农、黄帝的书,叫作“三坟”,讲的是大道。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的书,叫作“五典”,讲的是常道。至于夏、商、周的书,虽然所设置的教化各不相同,典雅的诰命和深奥的义理,归根结底却是一致的,所以历代都珍视它们,把它们作为最高的训诫。关于八卦的学说,叫作“八索”,是为了探求其中的意义。九州的记载,叫作“九丘”;丘,是聚集的意思,说九州所有土地所产生的物产、所适宜的风气,都聚集在这部书中。《春秋左氏传》说:“楚国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也就是能读上古帝王遗留下来的书。”先君孔子生在周朝末年,看见史籍文字繁杂,担心阅读它们的人不能得到统一的认识,于是订定礼乐,阐明旧有典章,删定《诗》为三百篇,约取史书记载而修订《春秋》,赞明《易》的道理而排斥《八索》,叙述职方之事而删除《九丘》,研讨《三坟》《五典》,从唐、虞以下断定,直到周代,削除繁乱,删剪浮辞,举出宏大纲要,撮取关键要旨,足以传之后世、树立教化。《典》《谟》《训》《诰》《誓》《命》等文,共一百篇,是为了弘扬最高的道理,给人君显示法度规范。帝王的制度坦白明晰,可以举而实行,三千弟子都接受了其中的义理。到了秦始皇毁灭前代典籍、焚书坑儒,天下读书人逃难离散,我的先人便把家藏的书藏在住宅墙壁之中。汉朝兴起后,开设学校,广泛寻求儒雅之士,以阐明宏大的治道。济南伏生年过九十,丧失了原来的经书,只凭口头传授,裁取二十多篇;因为它是上古的书,便称为《尚书》。一百篇的意义,世人再也无法全部听闻。后来鲁共王喜好修建宫室,毁坏孔子的旧宅来扩大自己的居所,在墙壁中发现先人所藏的古文,有虞、夏、商、周的书以及《论语》《孝经》的传本,都是蝌蚪文字。鲁共王又登上孔子讲堂,听到金、石、丝、竹乐器的声音,于是不再毁坏住宅,把书全部归还孔氏。蝌蚪文字废弃已久,当时的人没有能够辨认的,便拿从伏生那里听到的书来校考文义,把能够辨认的文字定为隶书古文,又用竹简抄写,因而比伏生传授的篇数增加了二十五篇。伏生又把《舜典》并入《尧典》,把《益稷》并入《皋陶谟》,把《盘庚》三篇合为一篇,把《康王之诰》并入《顾命》,又从中重新析出这些篇并加上序,共五十九篇,分为四十六卷。其余篇章错乱、磨损灭失,已经无法再考知,便全部送交主管官署,收藏在书府中,等待有才干的人奉诏为五十九篇作传。于是我专心研究、深思熟虑,广泛考察经籍,采集众人的说法,用来建立训释和传文。约略文字而申明义理,铺陈阐发其中旨意,希望多少能对后世有所补益。《书序》是叙述作者作书的意图,使义理明白显现;既然应当与正文相互接近,所以把它们引录出来,各自置于篇首。五十八篇的定本完成以后,恰逢国家发生巫蛊之事,经学之道停息,著作没有能够上奏,便传给子孙,以留给后世。如果有爱好古学、博雅的君子,与我志趣相同,我也不会对他隐瞒。《春秋左氏传序》【晋·杜预】

春秋者,鲁史记之名也。记事者,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所以纪逺近,别异同也。故史之所记,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周礼有史官,掌邦国四方之事,达四方之志。诸侯亦各有国史,大事书之于策,小事简牍而已。孟子曰:「楚谓之梼杌,晋谓之乗,而鲁谓之春秋,其实一也。」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今乃知周公之徳与周之所以王。」韩子所见,盖周之旧典礼经也。周徳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告策书诸所记注,多违旧章。仲尼因鲁史策书成文,考其真伪,而志其典礼,上以遵周公之遗志,下以明将来之法。其教之所存,文之所害,则刋而正之,以示劝戒。其余则皆即用旧史。史有文质,辞有详畧,不必改也。故传曰:「其善志。」又曰:「非圣人孰能修之。」盖周公之志,仲尼従而明之。左丘明受经于仲尼,以为经者不刋之书也。故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随义而发其例之所重,旧史遗文畧不尽举,非圣人所修之要故也。身为国史,躬览载籍,必广记而备言之。其文缓,其旨逺,将令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其发凡以言例,皆经国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书之旧章,仲尼従而修之,以成一经之通体。其微显阐幽,裁成义类者,皆据旧例而发义指,行事以正褒贬。诸称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之类,皆所以起新旧,发大义,谓之变例。然亦有史所不书,即以为义者,此盖春秋新意,故传不言凡,曲而畅之也。其经无义例,因行事而言,则传直言其归趣而已,非例也。故发传之体有三,而为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显,文见于此。而义起于彼,称族尊君,命舎族尊夫人,梁亡城縁陵之类是也。二曰志,而晦约言,示制推以知例,参会不地与谋曰及之类是也。三曰婉而成章,曲従义训,以示大顺,诸所讳辟璧假许田之类是也。四曰尽而不污,直书其事,具文见意,丹楹刻桷,天王求车,齐侯献捷之类是也。五曰惩恶而劝善,求名而亡欲,盖而章,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之类是也。推此五体,以寻经传,触类而长之,附于二百四十二年行事,王道之正,人伦之纪备矣。或曰:春秋以错文见义,若此所论,则经当有事同文异而无其义也。先儒所传,皆不其然。荅曰:春秋虽以一字为褒贬,然皆须数句以成言,非如八卦之爻可错综为六十四也。固当依传以为断。古今言左氏春秋者多矣,今其遗文可见者十数家,大体转相祖述,进不成为错综经文以尽其变,退不守丘明之传,于丘明之传有所不通,皆没而不说,而更肤引公羊糓梁,适足自乱。预今所以为异,专修丘明之传以释经,经之条贯必出于传,传之义例总归诸凡。推变例以正褒贬,简二传而去异端,盖丘明之志也。其有疑错,则备论而阙之,以俟后贤。然刘子骏创通大义,贾景伯父子,许惠卿皆先儒之美者也。末有颕子严者,虽浅近亦复名家,故特举刘贾许颕之违,以见同异。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比其义类,各随而解之,名曰《经传集解》。又别集诸例及地名谱第歴数,相与为部,凡四十部十五巻,皆显其异同,従而释之,名曰《释例》,将令学者观其所聚异同之说,《释例》详之也。或曰:春秋之作,左传及糓梁无明文。说者以为自卫反鲁,修春秋,立素王,丘明为素臣。言公羊者亦云:黜周而王鲁,危行言孙,以避当时之害,故微其文隠其义。公羊经止获麟,而左氏经终孔丘卒,敢问所安?荅曰:异乎余所闻,仲尼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此制作之本意也。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盖伤时王之政也。麟凤五灵,王者之嘉瑞也。今麟出非其时,虚其应而失其归,此圣人所为感也。絶笔于获麟之一句者,所感而起,固所以为终也。曰:「然则《春秋》何始?于鲁隠公?」荅曰:「周平王,东周之始王也。隠公,让国之贤君也。考乎其时,则相接;言乎其位,则列国;本乎其始,则周公之祚胤也。若平王能祈天永命,绍开中兴;隠公能弘宣祖业,光启王室;则西周之美可寻,文武之迹不坠。是故因其厯数,附其行事,采周之旧,以会成王义,垂法将来。

译《春秋》,是鲁国史书的名称。记事时,以事系于日,以日系于月,以月系于时,以时系于年,用来记载远近、区别异同。因此史书所记,必定标明年份作为一件事的开头。一年有四时,所以交错采用四时的名称作为记事的称谓。周礼设置史官,掌管诸侯国和四方的事务,通达四方的意愿。诸侯也各有本国史官,大事写在策书上,小事只写在简牍上而已。孟子说:“楚国称它为《梼杌》,晋国称它为《乘》,鲁国称它为《春秋》,其实是同一种书。”韩宣子到鲁国,看见《易》的卦象和鲁国的《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了。我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所以能称王的原因。”韩宣子所见的,大概是周朝旧有的典章礼经。周朝德政衰微以后,官员失去职守,上位者不能使《春秋》的记载明白准确,告赴之辞、策书以及各种记注,多有违背旧章的地方。仲尼依据鲁国史书策书的成文,考察它们的真伪,记载其中的典章礼制:对上,是为了遵循周公遗留下来的志意;对下,是为了阐明后世应遵守的法则。其中教化所要保存、文辞所造成损害的地方,就刊正它们,以显示劝善惩恶。其余则都直接采用旧史的文字。史书有文采质朴之别,辞语有详略之分,不一定要改动。所以传文说:“记载善事。” 又说:“不是圣人,谁能修订它呢?”大概周公的志意,是仲尼承接并加以阐明的。左丘明从仲尼那里接受经书,认为经是不可删改的书。因此,传文有时在经文之前叙述事情的开始,有时在经文之后说明义理的终结,有时依照经文辨析道理,有时错综经文以会通不同记载,随着义理阐发其凡例中所重视的内容。旧史遗留下来的文字没有全部列举,因为那不是圣人修经的要旨。左丘明身为国史,亲自阅览典籍,必定广泛记载、充分说明。他的文字舒缓,旨意深远,是要让学习者推究事情的起因和结果,寻找枝节,探究究竟;使他们从容温习,自行求取;使他们充分领会,自行趋向。就像江海浸润、膏泽滋润一样,疑惑涣然冰释,心情怡然、道理顺畅,这样才算真正有所收获。他所阐发的凡例,都是治理国家的常制、周公传下来的法则和史书的旧章,仲尼承接而修订它们,用以形成一部经书的统一体例。其中使隐微显明、使幽深彰显、裁定义类的地方,都是依据旧例来阐发义旨,按照所记事迹来端正褒贬。凡是说“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之类,都是用来揭示新旧、阐发大义的,叫作变例。然而也有史书没有记载,反而以此作为义理的,这大概是《春秋》的新意,所以传文不说“凡”,而委婉曲折地加以阐明。经文如果没有特别的义例,只是因所记事情而发论,那么传文只直接说明事情的归趣而已,并不是凡例。因此,传文体例有三种,而凡例的情形有五种:第一,隐微而显明,文辞出现在这里,而义理从那里产生;如称举族姓以尊崇国君,命令舍弃族姓以尊崇夫人,以及“梁亡”“城缘陵”之类。第二,记载而含蓄,语言简约,用来显示制度,使人推求而知道凡例;如“参会不地”和“与谋曰及”之类。第三,委婉而成章,曲折遵循义理训释,以显示最大的顺从;如各种避讳,以及“璧假许田”之类。第四,详尽而不加掩饰,直截记载事情,以完备的文字显出意义;如“丹楹刻桷”“天王求车”“齐侯献捷”之类。第五,惩罚恶行而劝勉善行,追求名分而不放纵欲望;掩盖某事而使其彰明,如记载“齐豹盗”以及三名叛乱者的姓名之类。推究这五种体例来考察经传,触类旁通、不断推广,附合于二百四十二年所记的事迹,王道的正理、人伦的纲纪就完备了。有人说:《春秋》用错综文字来显示义理;如果像这里所说,那么经文应当有事情相同而文字不同、却没有特别义理的情况。先儒所传并不是这样。回答说:《春秋》虽然用一个字来表示褒贬,但都必须用几句话才能组成完整意思,并不像八卦的爻辞那样可以错综成六十四卦。所以本来应当依据传文来作判断。古今谈论《左氏春秋》的人很多,如今还能见到遗文的有十几家,大体上辗转相承:向前不能形成错综经文、穷尽其变化,向后又不能坚守丘明的传文;遇到丘明传文不能通晓的地方,都隐没不说,反而牵强引用《公羊》《谷梁》,恰好足以使自己更加混乱。我杜预现在所以不同,是专门整理丘明的传文来解释经文;经文的条理必定从传文中显出,传文的义例总归于凡例。推究变例来端正褒贬,删简二传而排除异说,这大概就是丘明的志意。遇到疑惑错杂之处,就详备地讨论而暂缺不定,以等待后来的贤者。刘子骏开创并贯通大义,贾景伯父子、许惠卿,都是前代儒者中的杰出人物。末有颍子严,虽然说法浅近,却也成为名家,所以特别列举刘、贾、许、颍各家的不同之处,以显示异同。把经文各年的内容与传文各年的内容编排比附,按其义类分别解释,名为《经传集解》。又另行汇集各种凡例、地名谱牒和历法计算,编成部类,共四十部十五卷,全部显明它们的异同并加以解释,名为《释例》,是要让学习者观看各种聚集起来的异同之说;《释例》对此论述得很详细。有人说:《春秋》的创作,《左传》和《谷梁传》都没有明文说明。解说者认为,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后修订《春秋》,树立“素王”之名,丘明就是“素臣”。谈《公羊传》的人也说:贬黜周王而以鲁国为王,行为危险而言语谦逊,是为了躲避当时的灾祸,所以使文辞隐微、义理隐藏。《公羊经》止于获麟,而《左氏经》终于孔丘去世,敢问应当怎样解释?回答说:这和我所听到的不同。仲尼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王的文化难道不在我这里吗?”这才是制作经书的根本意图。他又叹息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大概已经完了吧!”这是哀伤当时君王的政治。麟、凤以及其他五种灵物,是王者出现时的嘉祥。如今麒麟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徒有应验之象,却失去了它应有的归属,这正是圣人所感伤的地方。把笔停在“获麟”这一句上,是因为有所感发而开始写作,本来就应当以此作为结束。有人问:“既然如此,《春秋》为什么从鲁隐公开始?”回答说:“周平王,是东周开始时的君王;鲁隐公,是谦让国位的贤君。考察当时,两者前后相接;论及地位,都是列国之君;追溯他们的根本,都是周公后代。如果平王能够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继承并开创中兴;隐公能够弘扬祖先事业,使王室光大兴盛,那么西周的美政便可以重新寻见,文王、武王的业绩也不会坠失。所以依据当时的历数,附着所记的事迹,采录周朝旧制,会合成王道的义理,以此为后世垂示法则。

所书之王,即平王也;所用之厯,则周正也;所称之公,即鲁隠也。安在其黜周而王鲁乎?」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其义也。若夫制作之文,所以彰往考来,情见乎辞,言髙则旨逺,辞约则义微,此理之常,非隠之也。圣人包周身之防,既作之后,方复隠讳以避患,非所闻也。子路欲使门人为臣,孔子以为欺天而云。仲尼素王,丘明素臣,又非通论也。先儒以为制作三年,文成致麟,既已妖妄,又引经以至仲尼卒,亦又近诬。据《公羊经》止获麟,而《左氏》小邾射不在三叛之数,故余以为感麟而作,作起获麟,则文止于所起,为得其实。至于反袂拭面,称吾道穷,亦无取焉。

尔雅序【郭璞】

夫尔雅者,所以通诂训之指归,叙诗人之兴咏,总絶代之离词,辨同实而殊号者也。诚九流之津涉,六艺之钤键,学览者之潭奥,摛翰者之华苑也。若乃可以博物不惑,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者,莫近于尔雅。尔雅者,盖兴于中古,隆于汉氏。豹鼠既辩,其业亦显。英儒赡闻之士,洪笔丽藻之客,靡不钦玩耽味,为之义训。璞不揆梼昧,少而习焉,沈研鑚极二九载矣。虽注者十余,然犹未详备,并多纷谬,有所漏畧,是以复缀集异闻,会粹旧说,考方国之语,采謡俗之志,错综樊孙,博闗羣言,剟其瑕砾,搴其萧稂。事有隠滞,援据征之,其所易了,阙而不论。别为音图,用袪未寤。辄复拥篲清道,企望尘躅者,以将来君子为,亦有涉乎此也。

谷梁传序【范宁】

译经文中所记的王,就是平王;所采用的历法,是周正;所称的公,就是鲁隐公。怎么能说这是贬黜周王而奉鲁国为王呢?”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东周复兴吧!”这就是其中的意义。至于制作经书的文辞,是用来彰明往事、考察未来的,感情显现在辞语之中;言辞越高远,旨意越深远;文辞越简约,义理越隐微。这是事理的常态,并不是故意隐瞒。圣人已经周密地作好防备,完成经书以后才又隐讳以躲避祸患,这不是我所听闻的事实。子路想让孔子的门人成为臣属,孔子认为这是欺骗上天而加以斥责。说仲尼是素王、丘明是素臣,也不是通行的正确说法。先儒认为孔子制作《春秋》三年,文章完成时麒麟出现,这既荒诞妄说;又引用经文把下限推到仲尼去世,也近于诬妄。根据《公羊经》止于获麟,而《左氏》所记小邾射不在三叛之数,所以我认为孔子因感于麒麟而作《春秋》,创作从获麟开始,文章也止于创作所起之处,这才符合事实。至于说孔子反袖拭面、称“我的道穷了”,也没有可取之处。《尔雅序》【郭璞】《尔雅》是用来贯通训诂的旨趣,叙述诗人的兴寄歌咏,汇总绝代流传的异辞,辨别同一事物而有不同名称的书。它确实是通向九流学术的渡口,是开启六艺的关键,是博学者的深奥宝库,是挥笔作文者的华美园苑。至于要想博知万物而不致迷惑,广泛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没有比《尔雅》更接近的了。《尔雅》大概兴起于中古,盛行于汉代。自从“豹鼠”之类的名称得到辨析以后,这门学业也更加显著。才华卓异、见闻广博的儒者,文章宏富、辞藻华美的文士,无不敬重玩味、沉浸其中,为它作训释。我郭璞不自量力,幼年便学习这门学问,深入钻研、穷极探究已有二九年。虽然注家有十多人,但仍不够详备,且多有纷杂错误,也有遗漏,所以我再次汇集异闻,会合旧说,考察各方国的语言,采集歌谣俗语,错综参考樊、孙诸家,广泛贯通群言,剔除其中的瑕疵碎屑,拔除其中的蒿草杂芜。事情有隐晦难通的地方,就援引证据加以考察;那些容易明白的,便搁置不论。另编音图,用来消除尚未明白之处。我还总是手持扫帚清扫道路,仰望前人的足迹,希望将来君子也能从事于此。《谷梁传序》【范宁】

昔周道衰,陵干纲絶纽,礼壊乐崩,彝伦攸斁。弑逆簒盗者国有,淫縦破义者比肩。是以妖灾因衅而作,民俗染化而迁。阴阳为之愆度,七曜为之盈缩,川岳为之崩竭,鬼神为之疵厉。故父子之恩缺,则小弁之刺作;君臣之礼废,则桑扈之讽兴;夫妇之道絶,则谷风之篇奏;骨月之亲离,则角弓之怨彰;君子之路塞,则白驹之诗赋。天垂象,见吉凶;圣作训,纪成败,欲人君戒慎厥行,增修徳政。盖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履霜坚冰,所繇者渐。四夷交侵,华戎同贯。幽王以暴虐见祸,平王以微弱东迁。征伐不繇天子之命,号令出自权臣之门。故两观表而臣礼亡,朱干设而君权丧。下陵上替,僣逼理极。天下荡荡,王道尽矣。孔子观沧海之横流,乃喟然而叹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言文王之道丧,兴之者在已。于是就太师而正雅颂,因鲁史而修春秋。列离黍于国风,齐王徳于邦君,所以明其不能复雅政,化不足以被羣后也。于时则接乎隠公,故因兹以托始。该二仪之化育,赞人道之幽变,举得失以彰黜陟,明成败以着劝诫,拯頺纲以继三五,鼓芳风以扇游尘。一字之褒,宠踰华衮之赠;片言之贬,辱过市朝之挞。徳之所助,虽贱必伸;义之所抑,虽贵必屈。故附势匿非者无所逃其罪,潜徳独运者无所隠其名。信不易之宏轨,百王之通典也。先王之道既弘,麟感化而来应。因事备而终篇,故絶笔于斯年。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莫善于春秋。春秋之传有三,而为经之旨一:臧否不同,褒贬殊致。盖九流分而微言隠,异端作而大义乖。左氏以鬻拳兵谏为爱君,文公纳币为用礼;榖梁以卫辄拒父为尊祖,庄公不纳子纠为内恶;公羊以祭仲废君为行权,妾母称夫人为合正。以兵谏为爱君,是人主可得而胁也;以纳币为用礼,是居丧可得而婚也;以拒父为尊,祖是为子,可得而叛也?以不纳子纠为内恶,是仇雠可得而容也?以废君为行权,是神器可得而窥也?以妾母为夫人,是嫡庻可得而齐也?若此之类,伤教害义,不可强通者也。凡传以通经为主,经以必当为理。夫至当无二,而三传殊说,庸得不弃其所滞,择善而従乎?既不俱当,则固容俱失。若至言幽絶,择善靡従庸得不并舎以求宗据,理以通经乎?虽我之所是,理未全当,安可以得当之难而自絶于希通哉?而汉兴以来,瓌望硕儒,各信所习,是非纷错,凖裁靡定,故有父子异同之论,石渠分争之说。废兴繇于好恶,盛衰继之,辨讷斯盖非通方之至理,诚君子之所叹息也。左氏豓而富,其夫也诬;榖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辩而裁,其失也俗。若能富而不诬,清而不短,裁而不俗,则深于其道者也。故君子之于《春秋》,没身而已矣。升平之末,岁次大梁,先君北蕃,回轸顿驾于吴,乃帅门生故吏,我兄弟子侄,研讲六籍,次及三传。左氏则有服杜之注,公羊则有何严之训释。《谷梁传》者,虽近十家,皆肤浅末学,不经师匠,辞理典据,既无可观,又引左氏、公羊以解此传,文义违反,斯害也已。于是乃商畧名例,敷陈疑滞,博示诸儒,同异之说。昊天不吊,大山其頺,匍匐墓次,死亡无日。日月逾迈,跂及视息,乃与二三学士及诸弟子,各记所识,并言其意,业未及终,严霜夏坠,従弟雕落,二子冺没,天实丧予,何痛如之!今撰诸子之言,各记其姓名,名曰《春秋谷梁传集解》。

三传指要序【唐刘轲】

先儒以《春秋》之有三传,若天之有三光然。然则《春秋》盖圣人之文乎?圣人之文,天也。天其少变乎?故《诗》有变风,《易》有变体,《春秋》有变例。变之为义也,非介然温习之所至赜乎?其粹者也。轲尝病先儒各固所习,互相矛楯,学者凖裁无所。岂先圣后经以辟后生者邪?抑守文持论败溃失据者之过邪?次又病今之学者涉流而迷源,舍经以习传,摭直言而不知其所以言,此所谓去经纬而従组缋者矣。既传生于经,亦所以纬于经也。三家者,盖同门而异户,庸得不要其终以会其归乎?愚诚颛蒙,敢会三家必当之言,列于经下,撰成十五巻,目之曰《三传指要》,冀始涉者开巻有以见圣贤之心焉,俾左氏富而不诬,公羊裁而不俗,谷梁清而不短。幸是非殆乎息矣,庻儒道君子有以相期于孔氏之门。

龙图序【宋陈抟】

译从前周道衰微,纲纪受到侵犯,纽带断绝,礼制毁坏,音乐崩坏,常伦因此败坏。弑君、叛逆、篡夺、盗窃之事,各国都有;放纵淫乱、破坏义理的人比比皆是。因此,妖异灾害因祸乱而发生,民间风俗受到感染而改变。阴阳因此失调,七曜因此出现盈缩,山川因此崩塌枯竭,鬼神因此降下灾害。父子恩情缺失,于是《小弁》的讽刺兴起;君臣礼节废弃,于是《桑扈》的讽谏产生;夫妻之道断绝,于是《谷风》一篇出现;骨肉亲属离散,于是《角弓》的怨情彰显;君子的道路被堵塞,于是《白驹》一诗作成。上天显示征象,显现吉凶;圣人创作训诫,记录成败,是希望人君谨慎自己的行为,增进修养德政。只是上面谆谆教诲,下面却轻慢地听。踏到秋霜而知坚冰将至,灾祸的形成总是逐渐积累的。四方夷狄交相侵扰,华夏与戎狄混杂相连。周幽王因暴虐而遭祸,周平王因势力微弱而向东迁都。征伐不由天子命令,号令出自权臣之门。因此,两观的设置显露出来,臣下的礼制便亡失;朱干陈设出来,君主的权力便丧失。下位者凌驾上位者,上位者衰微,僭越逼迫达到了极点。天下动荡不安,王道完全消失了。孔子看见大海横流般的混乱局面,于是长叹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王的文化难道不在我这里吗?”意思是说,文王之道已经丧失,兴起它的人正在我这里。于是孔子到太师那里订正《雅》《颂》,依据鲁国史书修订《春秋》。他把黍离之感列入《国风》,把王者的德行与诸侯相比,以此说明周王已经不能恢复雅正的政治,教化也不足以遍及诸侯。当时的时间接近鲁隐公,所以借此作为开端。它包括天地阴阳化育万物的道理,赞明人道幽微的变化,列举得失以彰明贬黜升进,说明成败以显著劝善惩恶,挽救衰败的纲纪以继承三王五帝的事业,鼓动美善的风气以驱散游荡的尘俗。一个字的褒扬,恩宠超过华衮之服的赏赐;片言的贬斥,耻辱超过市朝上的鞭打。德行所帮助的人,即使卑贱也必定得到伸张;义理所压抑的人,即使尊贵也必定受到屈抑。因此,依附权势、隐瞒罪恶的人无法逃避惩罚,暗中修德、独自施行的人也无法隐藏自己的名声。这确实是不变的宏大法则,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守的典章。先王之道已经弘扬,麒麟受到感化而来应。因为事情完备,篇章也随之结束,所以在这一年绝笔。成就天下的事业、判定天下的邪正,没有比《春秋》更好的了。《春秋》的传有三家,而解释经书的宗旨本来是一致的;只是臧否不同,褒贬各异。大概九流分裂以后,精微的言语隐没;异端兴起以后,大义便发生偏差。左氏认为鬻拳以兵谏是爱护君主,认为文公接受币帛是合乎礼制;谷梁认为卫辄拒绝父亲是尊崇祖先,认为庄公不接纳子纠是亲内而恶外。公羊认为祭仲废黜国君是权宜行事,认为妾所生之母称为夫人是合乎正统。把以武力进谏说成爱护君主,难道就是认为人主可以被臣下胁迫吗?把接受币帛说成合乎礼制,难道就是认为居丧期间可以结婚吗?把拒绝父亲说成尊崇祖先,难道这样就是儿子可以叛父吗?把不接纳子纠说成亲内而恶外,难道就是仇敌也可以容纳吗?把废黜国君说成权宜行事,难道就是国家神器可以被窥伺吗?把妾母称为夫人,难道就是嫡出与庶出可以等同吗?像这一类说法,伤害教化、损害义理,是不能强行解释为合理的。凡是传,都是以贯通经文为主;经,是以必然正确为道理。最高的正确不可能有两个,而三传的说法却各不相同,难道不应舍弃它们滞碍不通的地方,选择正确的说法而遵从吗?既然不可能全都正确,那么本来就允许全都存在错误。若最高的言论幽深绝妙,选择善说而没有可以遵从的,难道就不能全部舍弃,寻求它们共同的根本,以道理来贯通经文吗?即使我所认定的说法,道理也未必完全正确,怎么能因为求得正确困难,便自我断绝于希望通晓经义的道路呢?自汉朝兴起以来,声望卓著的硕学大儒各自相信所习传的学说,是非纷乱交错,裁定标准没有一定,所以有父子之间意见不同的议论,也有石渠阁中分歧争论的说法。学说的废兴由好恶决定,盛衰又相继发生;这种辨析和争执,实在不是通达事理的最高原则,确实是君子所叹息的。左氏文辞华美而内容丰富,但缺点是失实;谷梁清简而委婉,但缺点是简略不足;公羊善于辩论而有裁断,但缺点是流于浅俗。如果能够内容丰富而不失实,清简而不简略,裁断而不浅俗,那就是深得三传之道的人。所以君子研究《春秋》,到终身也不会停止。升平末年,岁次大梁,我的先父出任北方藩镇,我返回时在吴地停留车驾,于是率领门生、旧属、兄弟、子侄,研习讲论六经,次及三传。左氏有服虔、杜预的注,公羊有何休、严彭祖的训释。《谷梁传》虽然有近十家注本,却都是浅薄的末流学者所作,没有经师指授;辞理、典据既没有可观之处,又引用左氏、公羊来解释本传,文义相互违背,危害实在太大。于是我斟酌讨论名物和凡例,铺陈说明疑难滞碍之处,广泛向诸儒展示各种异同的说法。上天不怜悯我,大山将要崩塌,我匍匐在墓旁,死亡随时可能到来。日月不断流逝,我勉强支撑到还能视物呼吸,于是同两三个学士和诸位弟子,各自记下所知道的内容,并说明自己的意思。事业还没有完成,严霜却在夏天降落,堂弟凋亡,两个儿子也相继死去,上天实在是在夺走我,哪里有比这更令人悲痛的呢!如今我编撰诸位学者的言论,各自记载他们的姓名,名为《春秋谷梁传集解》。《三传指要序》【唐·刘轲】先儒认为《春秋》有三传,就像上天有三种光明一样。然而这样说来,《春秋》大概是圣人的文章吧?圣人的文章,就如同天。天难道会很少变化吗?所以《诗》有变风,《易》有变体,《春秋》有变例。所谓变化的意义,难道不是不经过短暂温习便无法达到深奥之处吗?这正是三传的精粹。我曾经忧虑先儒各自固守所学,彼此矛盾,使学习者没有裁定标准。难道是前代圣人把经书放在传文之后,以避开后世学者吗?还是那些拘守文字、坚持论说而最终败溃失据的人造成的过错呢?我又忧虑当今学者只涉足支流而迷失源头,舍弃经文来学习传文,只摘取直白的话而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说,这就叫舍弃经纬而只追随织成的花纹。传文既然产生于经,也正是用来辅佐、贯通经文的。三家传文,大概是同出一门而各立门户,难道不应考察它们的结论而会通其归宿吗?我愚昧浅陋,斗胆会合三家最为正确的言论,列在经文之下,编成十五卷,题为《三传指要》,希望初学者打开书卷便能看见圣贤的心意,使左氏内容丰富而不失实,公羊善于裁断而不流俗,谷梁清简而不简略。若是这样,是非大概就接近平息了;希望诸位儒者和君子能够在孔氏门下相互期许。《龙图序》【宋·陈抟】

且夫龙马始负图出于羲皇之代,在太古之先也。今存已合之位,或疑之,况更陈其未合之数耶?然则何以知之?荅曰:于仲尼三陈九卦之义,探其旨,所以知之也。况夫天之垂象,的如贯珠,少有差则不成次序矣。故自一至于盈万,皆累累然如系之于缕也。且夫龙图本合,则圣人不得见其象,所以天意先未合而形其象,圣人观象而明其用。是龙图者,天散而示之,伏羲合而用之,仲尼黙而形之。始龙图之未合也,惟五十五数,上二十五天数也,中贯三五九,外包之十五,尽天三天五天九并十五之用,后形一六旡位,又显二十四之为用也。兹所谓天垂象矣。下三十地数也,亦分五位,皆明五之用也。十分而为六,形坤之象焉。六分而几四象,地六不配,在上则一不用,形二十四;在下则六不用,亦形二十四。后既合也,天一居上为道之宗,地六居下为气之本,天三干地二地四为之用。三若在阳则避孤,阴在阴则避寡,阳大矣哉!龙图之变,岐分万涂,今畧述其梗槩焉。

中庸章句序【朱熹】

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今,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庻几也。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従事于斯,无少间断,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也,而其授受之际,丁宁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颜氏、曾氏之传得其宗。及曾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远而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为此书,以诏后之学者。盖其忧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远,故其说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世之相后。千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厯选前圣之书,所以提挈纲维,开示藴奥,未有若是其明且尽者也。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为能推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之说日新月盛,以至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然而尚幸此书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盖子思之功于是为大,而微程夫子,则亦莫能因其语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为说者不传,而凡石氏之所辑録,仅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为说,则虽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说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熹自蚤岁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沉潜反复,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会众说而折其中。既为定着章句一篇,以竢后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畧,且记所尝论辨取舎之意,别为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旨,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畧相因,巨细毕举,而凡诸说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庻乎行逺升髙之一助云尔。

周礼订义序【真徳秀】

译龙马最初背负河图,从羲皇时代、太古以前便已经出现。如今保存的是已经合成的方位,有人尚且怀疑它,何况再陈述它尚未合成时的数目呢?那么又是凭什么知道的呢?回答说:从仲尼三次陈说九卦意义的言论中探求旨意,因此可以知道。何况上天显示的征象,明确得像串连的珠子,稍有差错就不能形成次序。所以从一到满万,都连绵不绝,仿佛系在丝线上。龙图如果本来就是合成的,圣人便无法看见它的象,所以天意先使它呈现为未合成的形态,圣人观察其象而明白它的作用。这龙图,是上天分散数象来显示它,伏羲使它合成而加以运用,仲尼默默体会而将它形之于文。龙图最初尚未合成时,只有五十五个数:上面二十五是天数,中间贯通三、五、九,外面包围十五,完全体现天三、天五、天九以及十五的作用;后来又显现出一、六没有固定位置,也显示二十四的作用。这就是所谓上天显示的征象。下面三十是地数,也分成五个位置,都明确体现五的作用。十个数分为六,形成坤的象。六分而接近四象,地六没有配合的位置;在上方,一不用,形成二十四;在下方,六不用,也形成二十四。后来合成以后,天一居上,是道的根本;地六居下,是气的根本;天三、地二、地四作为它的作用。三若处在阳位就避开孤数,阴若处在阴位就避开寡数,阳的意义真是广大啊!龙图的变化,分歧出万条道路;现在姑且简略叙述它的大概。《中庸章句序》【朱熹】《中庸》为什么创作呢?子思子忧虑道学失去传承,所以创作了它。自上古圣明之人承接天意、树立最高准则以来,道统的传承就有它的源流。如今所能见到的,是“真正守持其中”这句话,这是尧传授给舜的道理。“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纯专一,真正守持其中”,这是舜传授给禹的道理。尧的一句话已经达到极点、完备无遗,而舜又增加三句话,是为了说明尧的一句话必须做到这样才可以,希望达到近乎正确的程度。我曾经这样讨论过:心的虚灵知觉本来只有一个,但之所以说有人心、道心的不同,是因为有的产生于形体气质的私欲,有的根源于本性天命的正理,而产生知觉的来源不同,所以有的危险不安,有的微妙难见。然而人人都有这种形体,所以即使是上等智慧的人也不能没有人心;人人也都有这种本性,所以即使是下等愚昧的人也不能没有道心。二者混杂在心中,如果不知道怎样治理它们,危险的就会更加危险,幽微的就会更加幽微,天理的公正最终无法胜过人欲的私心。“精”,就是考察二者的区别而不使它们混杂;“一”,就是守住本心的正道而不使它离失。不断从事于此,丝毫不间断,必定使道心常常成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时时听从它的命令;这样,危险的就会安定,幽微的就会显明,一举一动和言语行为自然不会有过与不及的差错。尧、舜、禹,是天下最伟大的圣人;把天下相互传授,是天下最重大的事情;由天下最伟大的圣人来做天下最重大的事情,而他们授受之间反复告诫的不过如此,那么天下的道理难道还有超过这些的吗?从此以后,圣圣相承,如成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臣子,也都凭借这些承接道统的传授。至于我们的夫子孔子,虽然没有得到君位,却用来继承前代圣人、启发后世学者的功绩,反而有胜过尧舜的地方。然而在当时,见到并理解这一道理的,只有颜氏、曾氏两代传承能够得到它的宗旨。到了曾氏再传,才又得到夫子的孙子子思;这时距离圣人已经很远,异端也兴起了。子思害怕时间越久,道统越会失去真实,于是推究尧舜以来相互传授的本意,以平日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听到的话互相发明,写成这部书,告诫后来的学者。他忧虑得深,所以言辞恳切;考虑得长远,所以论说详尽。书中说“天命就是人的本性”,指的是道心;说“选择善道并牢固坚持”,指的是精一;说“君子随时处于中正”,指的是执中。世代相隔一千多年,而子思的话与前圣并不不同,如同符节相合。历代选择前代圣人的书,用来提挈纲领、开启深奥义理的,没有比这部书更加明白完备的了。此后又再传,得到孟子;孟子能够推阐明白这部书,以承接先圣的道统。等到孟子去世,道统便失去传承,于是我们的道只寄托在言语文字之间,异端学说日益翻新、日益兴盛;到了老氏、佛氏的门徒出现,言论越发接近事理,却大大扰乱了真道。然而幸好这部书没有泯灭,所以程氏兄弟出现,得以有所考察,继续千年不传的道统;又得以有所依据,驳斥老氏、佛氏两家似是而非的说法。子思在这方面的功劳实在很大,但如果没有程夫子,也没有人能够根据他的话体会他的本心。可惜程夫子所作的论说没有流传下来,而石氏所辑录的内容,只出自他门人的记录,因此大义虽然已经明白,精微的言语却尚未剖析。至于他的门人各自作的论说,虽然颇为详尽而且多有发明,但也有人违背老师的学说,沉溺于老氏、佛氏之说。我从年少时就曾经读它而暗自怀疑,沉潜反复研究了多年,有一天忽然仿佛领会了其中的要领,然后才敢会合众说而折中取正。我已经撰定《章句》一篇,等待后来的君子评定;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又取石氏的书,删去其中繁杂混乱的部分,题名为《辑略》,并且记下过去讨论、辨析、取舍的意见,另作《或问》附在后面。这样以后,这部书的旨意便分条析节,脉络贯通,详略相互照应,大小事项全部列举;各种学说的同异得失,也能够曲折详尽、旁通各方而各自穷尽其趣。虽然我不敢妄议道统的传承,但初学之士或许能够从中有所取用,这也大概可以成为他们远行登高的一点帮助。《周礼订义序》【真德秀】

周礼之难行于后世也久矣。不惟难行,而又难言。然则终不可行乎?曰:有周公之心然后能行周礼,无周公之心而行之,则悖矣。然则终不可言乎?曰:有周公之学然后能言周礼,无周公之学而言之,则戾矣。孟子曰: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公之心,禹汤文武之心而其学,则禹汤文武之学也。以此之心布而为政,以此之学着而为书,故能为成周致太平,而为万世开太平。盖自古祻乱之源非一,而大畧有四焉:君心縦于逸乐,而羣下不敢言也;贤才壅于疏逖,而在位非其人也;元元愁痛而上不闻,蔽耳目之近而逺弗察也。六官之属,凡能尊人主以侈欲者,一以冢宰统之。三公之论道,师保氏之诏谏,又皆以辅导为职,而君者立于无过之地矣。士之有徳行道艺者,民自兴之,而因使长与治焉。修于家者,莫不达于朝廷,则人才无陆沈,天官弗私予矣。居民有法,养民有政,敛民有制,刮民有典。举天下疲癃惸独,无不乐其生者。又自王畿之近,至于六服之远,地之相去或千万里,而情之相通如一家。凡此皆禹汤文武之政,公之所思而得者,毕着于此。书非有公之心者,其能行?非有公之学者,其能言乎?新室盗也,宇文狄也,其所经营皆自私也。志先王之道者,莫如唐太宗,然无端身刑家之本,而欲观井田议封建,宜其卒莫能行也。自刘歆用之,既悖,儒者哗而攻之;王安石用之,复悖,儒者又哗而攻之,曰:周礼不可行也。吁!歆之王田,安石之众府,直窃其一二以自益尔,安得累吾圣经耶?彼何休者,指以为六国阴谋之书,既几于非圣无法,而近世之辟荆舒者,又谓其废孔子之春秋,用刘歆之周礼也。独不思春秋固出于周礼耶?使周礼常行于天下,则春秋不作矣。盖后世之行周礼者,其悖如彼而言者,又甚戾如此。故曰:不惟难行,而又难言也。郑、贾诸儒,析名物,辨制度,不为无功;而圣人微指,终莫之睹。惟洛之程氏,闗中之张氏,其所论说,不过数条,独得圣经精微之藴。盖程、张之学,公之学也。有公之学,故能得公之心;而是书所赖以明也。永嘉王君次点,其学本于程、张,而于古今诸儒之说,莫不深究,着为订义一编,用力甚至。然未以为足也,方将早夜以思,深原作经本指,以晓当世,其心抑又仁矣。以是心而为是学,《周礼》一书,其遂大明矣乎?呜呼!使是书而果大明,在上者以周公之心,行三王之事,则太平之路开,祸乱之源塞,岂空言哉?予嘉次点之志,故为序于篇端,而勉使益用力焉。绍定五年閠九月甲戌,建安真某书。

大学衍义序【真徳秀】

译《周礼》难以在后世实行,已经很久了。不只是难以实行,而且难以说明。然而它终究不能实行吗?回答说:有周公的心志,然后才能实行《周礼》;没有周公的心志却要实行它,就会违背它。然而它终究不能讲说吗?回答说:有周公的学问,然后才能讲说《周礼》;没有周公的学问却讲说它,就会错谬。孟子说:周公思考兼采三王的道理来施行四种政事,其中有不合之处,便仰头思考,夜以继日;幸而想通了,就坐着等待天明。周公的心,就是禹、汤、文王、武王的心;他的学问,就是禹、汤、文王、武王的学问。用这样的心志施行政治,用这样的学问著成书籍,所以能够使成周达到太平,并为万世开创太平。自古以来祸乱的根源不止一种,大略有四类:君主的心放纵于安逸享乐,而群臣不敢进言;贤能的人才被阻塞在疏远偏僻之地,而在位者并非合适的人;百姓忧愁痛苦而上面听不到,君主被眼前的遮蔽耳目,不能察知远方。六官所属的官员,凡是能够使君主尊贵而增长欲望的,一概由冢宰统领。三公负责论说治道,师保氏负责诏告劝谏,也都以辅导君主为职责,于是君主便处在不犯过错的位置。士人中有德行、道术、技艺的,百姓自然推举他们,再因而让他们担任长官并参与治理。在家中修养的人,没有不能通达到朝廷的,于是人才不会被埋没,天官也不会私自给予或剥夺。使居民安居有法,使百姓得到养育有政,使百姓承担赋税有制度,使役使百姓有典章。全天下疲病、衰弱、孤苦、无依的人,没有不以能够安享其生为乐的。又从王畿附近直到六服遥远的地方,土地相距或许有千万里,感情却相通得像一家人。这些全都是禹、汤、文王、武王的政事,是周公思考而得到的,都完整地写在这里。没有周公的心志,这部书怎么能够实行?没有周公的学问,又怎么能够说明它?新室是盗贼,宇文氏是夷狄,他们所经营的一切都出于私心。立志学习先王之道的人,没有谁超过唐太宗;然而他无端伤害自身、刑罚家族的根本,却想考察井田、讨论封建,最终不能实行也是理所当然。自刘歆采用《周礼》以来,已经违背本义,儒者喧哗攻击他;王安石采用它,又再次违背本义,儒者又喧哗攻击他,说《周礼》不能实行。唉!刘歆的王田、王安石的众府,不过是窃取《周礼》的一两点来增加自己的利益罢了,怎么能因此牵累我们的圣经呢?那何休把它指为六国阴谋之书,已经近于否定圣人、抛弃法度;近世排斥荆舒的人,又说王安石废弃孔子的《春秋》,采用刘歆的《周礼》。难道不想想,《春秋》本来就是从《周礼》产生的吗?假使《周礼》一直在天下实行,《春秋》就不会创作了。后世那些实行《周礼》的人像前面所说的那样违背本义,而谈论它的人又错谬到这种程度。所以说,不只是难以实行,而且难以说明。郑玄、贾公彦等儒者分析名物、辨别制度,并不是没有功劳;但圣人隐微的指意,始终没有人看见。只有洛阳的程氏、关中的张氏,他们的论说不过几条,却独自得到圣经精微深奥的蕴意。大概程、张的学问,就是周公的学问。有周公的学问,所以能够体会周公的心志;这部书也依赖他们而得到阐明。永嘉王君次点的学问根源于程、张,对于古今诸儒的学说,没有不深入研究的,著成《订义》一编,用力极其深厚。然而他还不认为已经足够,正准备早晚思考,深入追溯经书本来的旨意,以启发当世;他的心志又是多么仁厚啊!用这样的心志来研究这样的学问,《周礼》这部书难道终于要大大明白了吗?唉!假使这部书果真大明于世,在上位的人以周公的心志施行三王的事业,那么太平的道路就会开辟,祸乱的根源就会堵塞,难道只是空话吗?我赞许王次点的志向,所以在篇首作序,并勉励他更加用力。绍定五年闰九月甲戌日,建安真某撰写。《大学衍义序》【真德秀】

臣始读大学之书,见其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至于治国平天下,其本末有序,其先后有伦。盖尝抚巻三叹曰:「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大学;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大学。为人君而不知大学,无以清出治之源;为人臣而不知大学,无以尽正君之法。」既又考观在昔帝王之治,未有不本之身而达之天下者,然后此书所陈,实百圣传心之要典,而非孔氏之私言也。三代而下,此学失传,其书虽存,槩以传记目之而已。求治者既莫之或考,言治者亦不以望其君。独唐韩愈、李翱常举其说,见于《原道》《复性》之篇,而立朝论议,曽弗之及。盖自秦汉以后,尊信此书者,惟愈及翱,而亦未知其为圣学之渊源、治道之根祗也。况其它乎?臣尝妄谓《大学》一书,君天下者之律令格例也。本之则必治,违之则必乱。近世大儒朱熹尝为章句、或问,以析其义。宁皇之初,入侍经帷,又尝以此书进讲。愿治之君傥取其书玩而绎之,则凡帝王为治之序、为学之本,洞然于胸次矣。臣不佞,窃思所以羽翼是书者,故剟取经文二百有五字,载于是编,而先之以《尧典》《皋谟》《伊训》与《思齐》之诗、《家人》之卦者,见前圣之规模不异乎此也。维之以子思、孟子、荀况、董仲舒、扬雄、周敦頥之说者,见后贤之议论不能外乎此也【以上论帝王为治之序】尧、舜、禹、汤、文、武之学,纯乎此者也。商髙宗、周成王之学,庻几乎此者也。汉、唐贤君之所谓学,已不能无悖乎此矣。而汉孝元以下数君之学,或以技艺,或以文辞,则其谬乎此者也。上下数千载间,治乱存亡,皆繇是出。臣故断然以为君天下之律令格例也。虽然,人君之学,必知其要,然后有以为用力之地。盖明道术、辨人才、审治体、察民情者,人君格物致知之要也。崇敬畏、戒逸欲者,诚意正心之要也。谨言行、正威仪者,修身之要也。重妃匹严内治,定国本,教戚属者,齐家之要也。四者之道得,则治国平天下在其中矣。每条之中,首以圣贤之明训,参以前古之事迹,得失之鉴,炳焉可观。昔时入侍迩英,盖尝有志乎是。比年以来,屏居无事,乃得翻阅经传,彚而辑之。畎亩微忠,朝思暮绎,所得惟此,秘之巾衍,以俟时而献焉。其书之指,皆本《大学》前列二者之纲,后分四者之目,所以推衍《大学》之义也。故题之曰《大学衍义》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序二

周礼考次目録序【明方孝孺】

译我起初阅读《大学》,看见它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直到治国平天下,本末有次序,先后有条理。我曾经抚卷三叹说:“做君主的,不可以不知道《大学》;做臣子的,也不可以不知道《大学》。君主不知道《大学》,就无法澄清出政治的源头;臣子不知道《大学》,就无法完全掌握匡正君主的方法。”后来又考察历代帝王的治理,没有不是从修养自身开始而推及天下的,这才知道书中所陈述的确实是百代圣人传心的要典,而不是孔氏一家的私说。三代以后,这种学问失去传承,这部书虽然还存在,也只概称为传记罢了。求取治道的人既没有人考察它,谈论治道的人也不拿它来要求自己的君主。只有唐代韩愈、李翱常常引用其中的学说,见于《原道》《复性》篇中,但他们在朝廷上的议论,曾经没有涉及此书。大概自秦、汉以后,尊重相信这部书的,只有韩愈和李翱,但他们也不知道这正是圣学的源流、治道的根本,何况其他人呢?我曾经冒昧地说,《大学》一书,是统治天下的君主所应遵守的律令、格式和条例。遵循它,必然能够治理;违背它,必然导致混乱。近世大儒朱熹曾经撰写《章句》《或问》,分析其中的义理。宁皇初年,我入宫侍讲经筵,也曾经用这部书进讲。希望有志于治理的君主如果取来这部书玩味推究,那么历代帝王治理天下的次序、求学的根本,就会清楚地呈现在胸中。我不才,私下思考怎样辅助这部书,所以摘取经文二百零五字,载入这部编书;又在前面列出《尧典》《皋谟》《伊训》以及《思齐》诗、《家人》卦,是为了说明前代圣人的规模与此并无不同;用子思、孟子、荀况、董仲舒、扬雄、周敦颐的学说来维系它,是为了说明后代贤人的议论也不能超出这一范围。【以上论述帝王治理的次序。】尧、舜、禹、汤、文、武的学问,纯粹合乎这一道理;商高宗、周成王的学问,差不多合乎这一道理;汉、唐贤君所谓的学问,已经不能没有违背;至于汉孝元帝以下几位君主的学问,有的凭借技艺,有的凭借文辞,这就是偏离此道的了。上下数千年之间,治乱、存亡,都由此产生。因此我断然认为,《大学》就是统治天下君主的律令、格式和条例。不过,人君的学问,必须先知道它的要领,然后才有可以用力的地方。明白道术、辨别人才、审察治道、体察民情,是人君格物致知的要领;崇尚敬畏、戒除安逸和欲望,是诚意正心的要领;谨慎言语行为、端正威仪,是修身的要领;重视妃嫔配偶、严明内政、确定国本、教育亲戚宗属,是齐家的要领。这四方面的道理能够做到,治国平天下就在其中了。每一条中,首先列出圣贤的明训,再参照前代的事迹,成败得失的鉴戒清楚可见。从前我入侍迩英殿时,曾经有志于此。近年以来,我退居闲处、没有公务,才得以翻阅经传,汇集编纂这些内容。田野之中的微薄忠心,早晚思考推演,所得只有这些;我把它珍藏在衣箱中,等待时机献上。这部书的宗旨,都以《大学》前面所列的两个纲领为根本,后面分为四个条目,用来推演《大学》的义理。所以题名为《大学衍义》。《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二。(明)贺复征编。序二。《周礼考次目录序》【明方孝孺】。

周室既衰,圣人之经皆见弃于诸侯,而周礼独为诸侯之所恶,故周礼未歴秦火而先亡。吏将舞法而为奸,必藏其法,俾民不得见,使家有其法而人通其意,吏安得而舞之?周之制度详矣,严上下之分,谨朝聘之礼,而定其诛赏,教民以道,使民以义,恤邻而尊上,此尤战国诸侯之所深恶而不忍闻者也。故去其籍为尤甚。今之所传者,盖出于诸侯毁黜之余,而成于汉儒之所补,非周之全书也。是以畧于大而详于细,烦碎不急之职多,而经世淑民之政少,周公之意不若是疏也。其章明切要者,以不合于诸侯见削,而不关政治之得失者,仅而获存,然亦纷乱失序,错杂而不可省。书之《周官》,言六卿之职美矣。冢宰者,治之所从出也。宗伯典礼,司马主兵,司冦掌禁,司空掌土,皆听于冢宰者也。冢宰治之本,天下之大政,宜见于冢宰。今《周礼》列于冢宰之下者,预政之臣不过数人,而六十属皆庖厨之贱事,攻医制服之浅技。夫王之膳服,固冢宰之所宜知,然以是寔冢宰之职,则陋且亵矣。此必非周公之意。司徒以五典施教,其为事至重,不宜复预他事也。而自乡师以下,近于教者止十二属,其余皆春秋二官之事,而冬官为最多。盖定其序者,不知地官在乎主教,而以土官之事属之土地,冬官职也,何与乎教?教之大法及冢宰之大政,皆已亡矣。其不亡者,间见于他官,司马、司冦纂入者甚众,惟宗伯稍存,多为他官所掠,而礼之系乎邦国者,亦亡。其亡者,皆诸侯之所恶而去者也。而其失序者,汉儒之谬也。余喜读《周礼》,忧周公之心不明于后世,以书周公之言为准,考六卿之属,更次之。自宗伯归于冢宰者五,自司马归者三,自司冦归者二,合宫正以下为五:曰宫正,归于司徒之舍,曰膳夫,曰医师,曰内宰,曰司农,曰典妇功,曰内司服,附于冢宰之左重。变古也。司徒去其非教事者八十,存者四。以司马之诸子训方氏,匡人、撢人,司冦之掌交归焉。宗伯自司徒归者十,自司马归者十有九,自司冦归者十有二。司马之存者三十有一,司冦之存者二十有三。而以司徒之司虣、司稽、司救、调人归焉。于是取土地之事、财赋之则,在司徒者五十有五,在司马者八,在司冦者十有三。为司空,土地不可无治之之道也。故有载师、闾师、县师、均人。治民无法,不可以治地也。故有遂人、遂师、遂大夫、县正、鄙师、酇长、里宰、邻长、旅师、稍人、委人、土均。树艺,地之所宜先也。故有草人焉,有稻人焉,有司稼焉。地图、方志,王者所宜知也。故有土训、诵训。山林川泽,地之宝也。故有泽虞、有川衡。金玉锡石、角羽、茶炭、染草、葛蜃,山泽之所产也,故各有主之者以致其用。苑囿、场圃,鸟兽草木所萃也。故有迹人、囿人、场人、榖粟,土地所入,守之宜有制也。故有廪人、仓人。民者,土地之本,不可无恤也。故有遗人,以振其凶荒。财用者,生于地,而取之有节。故市有司廛、有人肆、有长、贾有师、泉有府、质人、胥师、司门、司关、职方、土方、怀方、合方、形方、山师、川师、邍师,所以辨土地而致称异也。故自司马而归焉。逹道路,除不蠲,有野庐氏、蜡氏掌害稼者,有雍氏掌水禁者,有萍氏除毒虫、猛鸟、兽蠧物、鼃黾,有冥氏、庶氏、穴氏、翨氏、硩簇氏、翦氏、赤犮氏、蝈氏、壶涿氏、庭氏、攻木、杀草,有柞氏、薙氏,亦皆司空之事也。故自司寇归焉。六卿之属,由是复其始。其不能皆六十者,亡者众也。而亦不必以六十为率也。卿之所掌有小大,其事有烦简,奚必皆止于六十乎?谓六十者,汉儒之言也,非周公制也。周公之典,孔子尝学焉。今之存者,此书尔。学者宜尽心而不敢忽,安可疑其有未至乎?然余非疑周公之经也,求周公之意而不得,故辨其失,以求合于周公之意而后已。也夫,茍能合周公之意,则余何敢避乱经之名而不为哉?

夏小正集解序【王袆】

译周王室衰微以后,圣人的经书都被诸侯抛弃了,而《周礼》尤其受到诸侯的厌恶,所以《周礼》还没有经历秦代焚书之灾,就已经先行亡佚了。官吏将要玩弄法令、作奸犯科时,必定把法令藏起来,使百姓不能看见;如果家家都有法令、人人都通晓其中的意义,官吏又怎么能够玩弄它呢?周代的制度很详备,严格区别上下的名分,谨慎处理朝聘之礼,并确定惩罚和赏赐;用道义教导百姓,使百姓行义,救恤邻国而尊崇上级。这些尤其是战国诸侯深深厌恶、不忍听闻的事情。因此,他们把《周礼》的书籍毁去,情形就更加严重了。如今流传下来的,大概是诸侯毁弃、删削之后的残余,又经过汉代儒生补缀而成,并不是周代的完整典籍。因此,它对于重大事务简略,对于细小事务详尽;烦琐而不急迫的职官很多,而治理国家、教化百姓的政事很少。周公的本意不应当如此疏略。那些章法明白、切中要害的内容,因为不合诸侯心意而被删削;那些与政治得失无关的内容,反而侥幸保存下来,但也已经错乱失序、杂乱无章,难以省察。《周官》一书,论述六卿的职掌,写得很好。冢宰是政务发出的根本,宗伯掌管礼仪,司马主管军务,司寇掌管禁令,司空掌管土地,这些都听命于冢宰。冢宰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天下的大政,应当在冢宰的职掌中体现出来。如今《周礼》列在冢宰之下的职官中,参与政务的臣属不过几个人,而六十个属官全都是烹饪膳食等卑贱事务,以及攻治、医药、服饰之类的浅末技艺。君王的膳食和服饰,本来确实是冢宰应该知道的;然而如果把这些当作冢宰的实际职掌,就浅陋而且轻亵了。这一定不是周公的本意。司徒以五典施行教化,他所负责的事情极其重要,不应当再兼管其他事务。但从乡师以下,接近教化事务的只有十二个属官,其余都是春官、秋官两类官职的事务,而冬官的属官反而最多。大概编定次序的人不知道地官的职责在于主持教化,只因事情涉及土地,就把它们归入地官;冬官的职掌与土地有关,和教化有什么关系呢?教化的大法以及冢宰所掌的大政,都已经亡佚了。没有亡佚的内容,偶尔散见于其他官职中;司马、司寇所纂入的很多,只有宗伯的内容稍有保存,但也多被其他官职夺取,至于与国家礼制有关的内容,也已经亡失了。那些亡失的,都是诸侯所厌恶而删去的;那些次序错乱的,则是汉代儒生造成的谬误。我喜欢读《周礼》,忧虑周公的用心不能被后世理解,于是以书中周公的话为准则,考订六卿的属官,重新编排次序。从宗伯归入冢宰的有五项,从司马归入的有三项,从司寇归入的有两项;合同宫正以下的,共为五项:宫正归入司徒所属,此外还有膳夫、医师、内宰、司农、典妇功、内司服,附列在冢宰的左边。这是改变古代的编制。司徒所属中删去不属于教化事务的八十项,保存四项;把司马所属的诸子、训方氏、匡人、撢人,以及司寇所属的掌交归入司徒。宗伯所属中,从司徒归入的有十项,从司马归入的有十九项,从司寇归入的有十二项。司马保存三十一项,司寇保存二十三项;又把司徒所属的司虣、司稽、司救、调人归入其中。这样,关于土地事务和财赋法则的官职,在司徒所属的有五十五项,在司马所属的有八项,在司寇所属的有十三项。设置司空,是因为土地不能没有治理的方法。因此有载师、闾师、县师、均人。治理百姓没有法度,就不能治理土地。因此有遂人、遂师、遂大夫、县正、鄙师、酇长、里宰、邻长、旅师、稍人、委人、土均。种植和耕作,是土地上首先应当办理的事情。因此有草人、稻人、司稼。地图和方志,是君王应当知道的。因此有土训、诵训。山林川泽,是土地的宝藏。因此有泽虞、川衡。金、玉、锡、石、角、羽、茶、炭、染草、葛、蜃,都是山泽所产之物,所以分别设置主管它们的官职,以使这些物产得到利用。苑囿、场圃,是鸟兽草木聚集的地方。因此有迹人、囿人、场人。谷物粟米是土地的产出,守护它们应当有制度。因此有廪人、仓人。百姓是土地的根本,不能不加以救济。因此有遗人,在灾荒时赈济百姓。财物用度产生于土地,征取它们应当有节制。因此市场中有司廛、肆长、贾师;泉有府,另有质人、胥师、司门、司关、职方、土方、怀方、合方、形方、山师、川师、邍师,用来辨别土地,使各种物产各得其所。因此这些官职从司马所属归入司徒。疏通道路,清除污秽,有野庐氏、蜡氏;掌管危害庄稼的事,有雍氏掌管水禁;有萍氏清除毒虫、猛鸟、野兽和蛀害之物、蛙黾;有冥氏、庶氏、穴氏、翨氏、硩簇氏、翦氏、赤犮氏、蝈氏、壶涿氏、庭氏,负责攻治树木、杀除杂草;有柞氏、薙氏。这些也都是司空的事务,所以从司寇所属归入司空。六卿的属官,由此恢复了原来的归属。之所以不能都达到六十项,是因为亡佚的很多;而且也不必一定以六十为标准。卿所掌管的事务有大小,事务本身有繁简,为什么一定都只能限于六十项呢?所谓六十项,是汉代儒生的说法,不是周公制定的制度。周公的典籍,孔子曾经学习过。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这部书罢了。学者应当尽心研究,不敢轻忽,怎么可以怀疑它有所不足呢?然而我并不是怀疑周公的经书,而是寻求周公的本意却不能完全得到,所以辨明其中的错误,希望最终符合周公的本意。即使这样,假如能够合乎周公的本意,那么我又怎么敢因为害怕被称为扰乱经书而不去做呢?《夏小正集解序》【王祎】。

夏小正,世以为夏书,其书在《大戴礼》中,传之者戴氏也。郑康成为之注,或曰卢辨注,谓为郑氏,非也。颍川韩元吉氏尝以范太史家蔵旧本校定之,然与故所传闗本讹舛不同。会稽傅崧卿氏又据闗本而为训释,实多所补正。及考亭朱子集《仪礼》,尊信《小正》而用之,经其论定者旨益加明矣。今括苍赵君复集诸家之说而为之解,于是为尤详密者也。以予论之,《小正》之谓夏书,不可无疑者。孔子定《书》,断自唐虞,虞书以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为重事,《小正》其遗法也。孔子尝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时焉。”及答颜渊以为邦曰:“行夏之时,而作《春秋》,用夏时以冠月。”其有取于夏时如此。设《小正》诚夏书,则在孔子所必取,然而不与《禹贡》同列于百篇,何耶?郑氏谓“夏时者,夏四时之书,其书存者有《小正》”,则以《小正》为夏书者,郑氏也。不信圣人,而汉儒是信,可不可耶?《礼记·月令》,汉儒皆以为周公作,而其中杂有虞、夏、商、周、秦、汉之制,殆汉末诸儒采吕氏《十二月纪》、《淮南子·时则训》等书为之耳。《大戴礼》之有《小正》,《小戴礼》之有《月令》,乌知其非类耶?或曰吕氏据《夏小正》以正四时,或曰《小正》具十二月而无中气,有应候而无日数,至《时训》乃五日为候,三候为气,六十日为节,因《小正》而加详也。意者《小正》特出于《月纪》、《时训》之前者耶?是则以《小正》为夏书,诚有可疑者也。赵君之言,谓郑氏以《小正》为夏书,本无左验,所纪昏旦中星与星之见伏,率与《月令》、《月纪》、《时训》不合。唐一行推以厯术,知其实在夏时,其为夏书,无疑是。又不然,天虽高,星辰虽远,茍求其故,则精厯数者悉所能考。盖自上古以来,天行日至,星辰之次舍其度数,无不可知,况在夏后之世,安知非精厯数者逆考而遡推之,求其故以着于书?亦岂可遂信之而不疑乎?世以《本草》为神农之书》素问,为黄帝之书,其果出于神农、黄帝否耶?本草、素问,不可必其出于神农、黄帝;月令不可必其出于周公,则《小正》之为夏书,予固不敢不致疑其间也。惜乎赵君已不可作,不得以予所疑者质之。然君之为此书,则既考核详而论辨密,卓见絶识,往往而是,不其有可传者欤?苐其真本及所著他书,皆厄于兵,而此书者乃其伯氏掇拾遗藁,重所缮録,章句字书之脱误不能无之,览者择焉而已。君讳友桂,诜仲其字,学行志业具载宋太史所为墓志,兹故弗道,而论予所疑者,序其书焉。

大学衍义补序【丘浚】

译《夏小正》,世人都认为是夏代的书。此书载于《大戴礼》中,传授它的是戴氏。郑康成为它作注,有人说是卢辨作注,却说成郑氏的注,这是不对的。颍川韩元吉曾经用范太史家收藏的旧本校订它,但与旧日流传的关本有讹误错舛之处,并不相同。后来会稽傅崧卿又依据关本作训释,实际上补正了很多内容。到了考亭朱子编集《仪礼》时,尊重并信任《小正》而加以采用;经过他的考订论定,其中的旨意就更加明白了。如今括苍赵君复汇集各家的学说为它作解,于是成为尤其详尽严密的著作。依我看来,把《小正》称为夏代的书,不能没有疑问。孔子删定《尚书》,从唐、虞开始;虞书把观测日月星辰、恭敬地授予百姓时令作为重要内容,《小正》正是这种遗留下来的法则。孔子曾说:‘我想观察夏代的政治,所以到杞国去,却没有足以考证的资料;我得到了夏代的时令。’后来回答颜渊关于治理国家的问题时又说:‘实行夏代的时令,编作《春秋》时采用夏历,以夏历的时令作为每月的开头。’他如此重视夏代的时令。假如《小正》确实是夏代的书,那么它必定是孔子所要采用的;然而它为什么没有和《禹贡》同列在百篇之中呢?郑氏说:‘夏时,是夏代四时的书;现存的夏时之书有《小正》。’那么把《小正》看作夏代之书的,正是郑氏。不相信圣人,却相信汉代儒生,这可以吗?《礼记·月令》,汉代儒生都认为是周公所作,但其中杂有虞、夏、商、周、秦、汉各代的制度,大概是汉末诸儒采集吕氏《十二月纪》《淮南子·时则训》等书编成的。《大戴礼》中有《小正》,《小戴礼》中有《月令》,怎么知道它们不是同一类作品呢?有人说吕氏依据《夏小正》来订正四时;有人说《小正》具备十二个月的记载,却没有中气,有节候应验,却没有具体日期;到了《时训》,才规定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气,六十日为一节,是因《小正》而加以详备的。莫非《小正》只是出现在《月纪》《时训》之前吗?这样看来,把《小正》当作夏代之书,确实有可疑之处。赵君说,郑氏把《小正》看作夏代之书,本来没有旁证;其中所记黄昏、清晨的中星以及星辰的出现和隐伏,大多与《月令》《月纪》《时训》不相符合。唐代一行用历法推算,才知道它实际上属于夏代时令;说它是夏代之书,应该没有疑问。又不然,天空虽然高远,星辰虽然遥远,只要探求其中的规律,那么精通历法的人都能加以考察。大概自上古以来,天体运行和太阳运行的规律、星辰的位置以及它们的度数,没有什么不能知道的;何况在夏后氏的时代,怎么知道不是精通历法的人逆向考察、上溯推求它们的规律,并把所得写入书中呢?但难道也可以就此完全相信而不加怀疑吗?世人把《本草》当作神农的书,把《素问》当作黄帝的书;它们果真出自神农、黄帝吗?《本草》《素问》不能确定是神农、黄帝所作;《月令》也不能确定是周公所作;那么对于《小正》是否为夏代之书,我当然不敢不对此有所怀疑。可惜赵君已经不能再生,无法把我的疑问向他求证。不过,赵君撰写这部书,考核既详尽,论辨又严密,卓越的见解和非凡的识见往往都很正确,难道不是值得流传吗?只是他的真本和其他著作都在战乱中遭受灾厄,这部书是他的长兄搜集遗稿,重新抄录而成的;章句和字词不可能没有脱漏错误,阅读者选择采用就是了。赵君名友桂,字诜仲,他的学问、品行、志向和事业,都载在宋太史所撰的墓志中,这里因此不再叙述,只讨论我所怀疑的问题,作为这部书的序。《大学衍义补序》【丘浚】。

臣惟《大学》一书,儒者全体大用之学也。原于一人之心,该夫万事之理,而闗系乎亿兆人民之生。其本在乎身,其则在乎家,其功用极于天下之大。圣人立之以为教,人君本之以为治,士君子业之以为学,而用以辅君。是盖六经之总要,万世之大典,二帝三王以来传心经世之遗法也。孔子承帝王之传,以开百世儒教之宗,其所以立教埀世之道,为文二百有五言。凡夫上下古今百千万年,所以为学、为教、为治之道,皆不外乎是。曾子亲受其教,既总述其言,又分释其义,以为《大学》一篇。汉儒杂之《礼记》中,至宋河南程颢兄弟始表章之,新安朱熹为之章句、或问,建安真德秀又剟取经传子史之言以填实之,各因其言以推广其义,名曰《大学衍义》。献之时君,以端出治之本,以立为治之则,将以垂之后世,以为君天下者之律令也。然其所衍者,止于格致诚正修身、齐家,盖即人君所切近者而言,欲其举此而措之于国天下耳。臣窃以为儒者之学,有体有用,体虽本乎一理,用则散于万事,要必析之极其精,然后合之尽其大。是以《大学》之教,既举其纲领,而复列其条目之详,而其条目之中,又各具其条理节目者焉。其序不可乱,其功不可阙。夫茍缺其一节,则既不足以成其用之大,而体之为体,亦有所不全矣。然用之所以为大者,非合众小,又岂能以成之哉?是知大也者,小之积也。譬则网焉,网固不止乎一目,然一目或解,则网有不张。譬则室焉,室固不止乎一榱,然一榱或亏,则室有不具。此臣所以不揆愚陋,窃仿真氏所衍之义,而于齐家之下,又补以治国平天下之要也。其为目,凡十有二:曰正朝廷【其目六】曰正百官【其目十有一】曰固邦本【其目十有一】曰制国用【其目十有一】曰明礼乐【其目六】曰秩祭祀【其目七】曰:崇教化【其目十有一】曰:备规制【其目十有六】曰:慎刑宪【其目十有四】曰:严武备【其目十有六】曰:驭夷狄【其目九】曰:成功化【其目一】先其本而后末,由乎内以及外,而终归于圣神功化之极,所以兼本末、合内外,以成夫全体大用之极功也。真氏前书本之身家以达之天下,臣为此编,则又将以致夫治平之效,以收夫格致诚正修齐之功,因其所余而推广之,补其畧以成其全,故题其书曰《大学衍义补》云。非敢并驾先贤,以取不韪之罪也。臣尝读真氏之序,有曰:“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大学》;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大学》。”而继之以为人君而不知《大学》,无以清出治之源;为人臣而不知《大学》,无以尽正君之法。是盖就其本体而言尔。若即其功用而究竟之,君臣所当知者,则固有在也。粤自古昔,圣贤为学之道,帝王为治之序,皆必先知而后行,知之必明其义,行之必举其要。是以欲行其要者,必先知其义。茍不知其义之所在,安能得其要而行之哉?故臣之此编,始而学之,则为格物致知之方;终而行之,则为治国平天下之要。宫阙高深,不出殿廷,而得以知夫邑里边鄙之情状;草泽幽遐,不履城闉,而得以知夫朝廷官府之政务。非独举其要,资出治者以御世抚民之具,亦所以明其义,广正君者以辅世泽民之术。譬之医书,其前编则黄帝之《素问》、越人之《难经》,后编则张仲景《金匮》之论、孙思邈《千金》之方也。一方可以疗一证,随其方以已其疾,惟所用之何如也。前书主于理,而此则主乎事。真氏所述者,虽皆前言往事,而实専主于启发当代之君,亦犹孔孟告鲁卫齐梁之君,而因以垂后世之训。臣之此编,校之前书,文虽不类,意则贯通。苐文兼雅俗,事杂儒吏,其意盖主于众人易晓而今日可行。所引之事类多重复,所修之辞不能,雅典弗暇计也。臣逺方下士,叨官禁近,当先皇帝在御之日,首开经筵,即缀班行之末,亲睹儒臣以真氏之书进讲。陛下毓德青宫,又见宫臣之执经者,日以是书进焉。臣于是时,盖已有志于是。既而出教太学,暇日因采六经、诸史、百氏之言,思以补其阙也。缮写适完,而陛下嗣登大宝,盖若有待焉者。惓惓一念之忠,傥为圣明所不弃焉,未必无少补于初政之万一也。

三礼考注序【罗伦】

译臣认为,《大学》一书,是儒者关于根本与实际功用的完整学问。它从一个人的内心出发,包容万事万物的道理,并且关系到亿万人民的生活。它的根本在于修身,它的准则在于齐家,它的功用最终达到治理天下的广大境界。圣人确立它作为教化,人君依据它进行治理,士君子学习它并用来辅佐君王。这大概是六经的总纲要、万世的大法典,是自二帝三王以来传授心法、治理世事的遗留制度。孔子承接帝王的传授,开创百代儒教的宗旨;他用来立教垂世的言辞,共有二百零五字。凡是上下古今百千万年间学习、教化和治理的道理,全都不超出这些内容。曾子亲自接受孔子的教诲,既总括记录他的话,又分别解释其中的意义,编成《大学》一篇。汉代儒生把它杂入《礼记》中,直到宋代河南程颢、程颐兄弟才加以表彰;新安朱熹为它作章句和《或问》;建安真德秀又摘取经书、传记、诸子、史书中的话来充实它,各自依据原有言论推广其中的意义,题名为《大学衍义》。真德秀把它献给当时的君主,用来端正施政的根本,确立治理国家的准则,并将它传给后世,作为统治天下的君王应当遵守的法令。然而,他所推衍的内容只讲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大概是就人君最切近的事情来说,希望人君由此推行到国家和天下。臣私下认为,儒者的学问有本体、有功用;本体虽然根源于一个道理,功用却分散在万事万物之中,必须把它分析得极其精细,然后才能合起来充分发挥其广大作用。因此,《大学》的教诲既列出纲领,又详细列出条目;而在各个条目之中,又都具备其中的层次和节目。它的次序不能扰乱,它的功夫不能缺少。如果缺少其中一个环节,就不足以成就功用的广大,而本体作为本体也会有所不完整。然而,功用之所以广大,如果不汇合众多细小的方面,又怎么能够成就呢?由此可知,所谓大,是由小的积累而成的。比如网,网当然不只是一个网眼,但一个网眼如果松解,网就不能张开。比如房屋,房屋当然不只是一根椽子,但一根椽子如果损坏,房屋就不完整了。这就是臣不顾才识浅陋,私下仿照真氏推衍的义理,在齐家之下又补充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要旨。全书分为十二目:一是正朝廷【六条】;二是正百官【十一条】;三是固邦本【十一条】;四是制国用【十一条】;五是明礼乐【六条】;六是秩祭祀【七条】;七是崇教化【十一条】;八是备规制【十六条】;九是慎刑宪【十四条】;十是严武备【十六条】;十一是驭夷狄【九条】;十二是成功化【一条】。先讲根本,后讲末节;由内而外,最后归结到圣人神妙的功业教化之极点。这样就兼顾本末、贯通内外,以成就本体和功用的最高成效。真氏前一部书以修身、齐家为根本而达到治理天下,臣编纂这部书,则又要用来实现治国平天下的成效,收取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所产生的功效;因循真氏书中尚未展开的部分加以推广,补充其中的简略,使它成为完整的著作,所以题名为《大学衍义补》。并不是敢于和前代贤人并驾齐驱,以招致不合宜的罪责。臣曾经读过真氏的序文,其中说:‘作为人君,不可以不知道《大学》;作为人臣,不可以不知道《大学》。’接着又说,作为人君而不知道《大学》,就无法澄清施政的源头;作为人臣而不知道《大学》,就无法尽到匡正君主的方法。这只是就《大学》的本体而言。若从它的功用来推究到底,君臣所应当知道的内容,则确实另有所在。自古以来,圣贤求学的道路、帝王治国的次序,都必须先知而后行;认识它,必须明白其中的意义;实行它,必须抓住其中的要领。因此,想要实行要领,必须先明白意义。如果不知道意义所在,怎么能得到要领并加以实行呢?所以臣编纂这部书,开始学习它,是格物致知的方法;最终实行它,是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要领。身居高深宫阙之中,不走出朝廷殿庭,也能知道乡邑里巷和边远地区的情状。身处偏远幽僻的草野,不踏入城门,也能知道朝廷官府的政务。这部书不只是提出要领,帮助施政者取得统治天下、安抚百姓的工具,也是为了阐明其中的意义,扩充匡正君主、辅佐国家、惠泽百姓的方法。譬如医书,前编是黄帝的《素问》、越人的《难经》,后编是张仲景《金匮》中的论说、孙思邈《千金》中的药方。一剂药可以治疗一种病证,按照药方使用便可治好疾病,关键只在于怎样使用。前一部书着重讲道理,而这部书着重讲具体事务。真氏所记述的虽然都是前代言论和往事,实际上专门用来启发当代君主,也如同孔子、孟子告诫鲁、卫、齐、梁诸国君主,并借此把训诫留给后世。臣的这部书与前一部书相比,文字虽然不同,旨意却相互贯通。只是文字兼有雅语和俗语,事例杂有儒者和官吏所知的内容,大意在于使众人容易明白,并且适合今日实行。所引用的事例多有重复,所修饰的文辞也没有做到尽善尽美,典雅的规范无暇顾及。臣是远方的卑微士人,蒙受恩宠在宫禁近处任职;先皇帝在位时,首次开设经筵,臣位列班行末尾,亲眼看见儒臣进讲真氏的书。陛下在青宫培养德行时,臣又看见宫臣中执经讲学的人,每天用这部书进讲。臣在那时,大概已经有志于编写这部书了。后来出任太学教官,闲暇时便采集六经、诸史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希望用来补充真氏书中的缺失。抄写刚刚完成,陛下便继承大统,仿佛早有安排。臣拳拳不忘的一片忠心,倘若圣明之主不加弃置,也未必不能对陛下初期的政务有万分之一的补益。《三礼考注序》【罗伦】。

先王之道不行于天下,夫岂人心异于古哉?上之所以为教,下之所以为学,非其道尔。礼也者,先王之所以为教也,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是故圣人则之,以化成天下。士有定习,民有定志,官有定守,国有定制,天下之治,运于掌矣。周衰坏于战国,毁于秦,穿凿附会于汉,先王之典未坠于地者,存什一于千百也。宋大儒朱文公尝考定《易》《诗》《书》《春秋》四经,以三礼体大,未能叙正。元临川呉文正公用继其志,考《周官》以正六典,以大司徒之半补冬官之阙,盖取陈氏、俞氏之论也。以《仪礼》为经,《礼记》为传,盖取朱子之论也。考三王而不谬,俟后圣而不惑,其公之志乎?我朝东里杨文贞公曰:“吾邑康宗武受学于公元季,兵乱书蔵康氏乱后,郡人晏壁彦文从康之孙求得之,掩为已作,以公支言叙録考之逸礼八篇,今存者六篇;《仪礼》十篇,今增者五篇;传外又増曲礼》八篇,凡增十三篇。又闻长老言,文正晩年于此书欲复加考订,不及临没,授其意于孙当当,尝为之而未就。今此书增入礼仪,率混淆无别,决非当所为,岂壁所增耶?文贞之疑是矣。伦尝因其言考之,《士相见义》《公食大夫义》叙録用刘原甫所补,今此书二义所补者皆出《戴记》叙録成于蚤年,此不载年谱先后不可考,而纂言之成明年,公易箦矣,其可征无疑也。凡考注所取经,若《诸侯衅庙》取诸大戴,而小戴《丧大记》亦载之;传若《冠义》等取诸小戴者,纂言悉寘不録今此书增入若《服义》《丧大记》《丧义》《祭法》《祭义》《学记》《乐记》诸篇,皆复出,先后取舍矛楯特甚。凡叙録所载若《冠义》《昏义》等篇,编注精审,文义粲然;其余《士相见》《公食大夫》二义及所増十三篇者,综彚混淆,注释粗畧悉取陈氏集说中语,割裂而补缀之,可考也。非公手笔无疑矣。独其以《曲礼》补《士相见》《公食大夫》二义,以《丧义》《祭义》等五篇补丧祭二礼之传,传外《曲礼》八篇,盛德言人君之礼,入官言人臣事君之礼,立孝言人子事亲之礼,内则言女妇事父母舅姑之礼,少仪言少事长之礼,表记言揖让进退之礼,而《学记》《乐记》为是书之终,又与《纂言》不异,其名篇取义,似非后人所能及者,疑公定其篇目,未及成书,临没授其意于孙,当其谓是欤?故后人因而窜入,文贞所闻,其诚然耶?然与《纂言》不合,又未可深考也。公著述之功,未有大于此者,惜其书未及成,而为后人所乱者如此,且属伦校雠之,乃访善本于临川文正之子孙,已不知有是书矣。书蔵康氏,文贞所闻,其亦然耶?伦时卧病深山,僻无书籍,仲仁乃取《通解》注疏诸书旁证而订之,使圣贤之遗经因是而传焉。三公之用心,亦可尚矣。河南监察使何廷秀谓予曰:「沅州刘有年,永乐初守太平府,进《仪礼》逸经十八篇。逸礼唐初已亡,宋元大儒皆未之见,有年何从而得哉?」然廷秀之言非妄也,好古君子上请逸经,继类成编,传以《戴记》,其不入传者,从《纂言》所类别为记,以附焉,则先王之典,庶乎无遗矣。于戏!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人而行,君子尊德性以立其体,道学问以效其用,如有用我,执此以往,文武之政,其庶矣乎!

礼记纂言序【王守仁】

译先王之道不能在天下实行,难道是人的心性不同于古代吗?只是上面用来教化的方法、下面用来学习的方法,不合乎先王之道罢了。所谓礼,是先王用来施行教化的东西,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义理、百姓的行为。因此圣人取法于它,用来教化成就天下。士人有固定的习尚,百姓有确定的志向,官吏有一定的职守,国家有确定的制度,天下的治理就掌握在手中了。周代衰微,在战国时遭到破坏,在秦代遭到毁灭,又在汉代被穿凿附会;先王的典籍没有完全坠失于地上的,千百部分中只保存了十分之一。宋代大儒朱文公曾经考订《易》《诗》《书》《春秋》四经,但三礼的体制广大,未能整理订正。元代临川吴文正公继承他的志向,考订《周官》以订正六典,用大司徒的一半补足冬官的缺失,大概采纳了陈氏、俞氏的意见;以《仪礼》作为经,以《礼记》作为传,大概采纳了朱子的意见。考察三王而不谬误,等待后世圣人而不疑惑,这大概就是吴公的志向吧?我朝东里杨文贞公说:‘我的同乡康宗武在元末向吴公受学,战乱中书籍藏在康氏家里;战乱之后,郡人晏壁彦文从康氏的孙子那里求得此书,却掩饰说是自己所作。根据吴公零散的话语和叙录考察,逸失的礼书有八篇,如今保存下来的有六篇;’ 《仪礼》十篇,如今增加了五篇;传文之外又增加《曲礼》八篇,共增加十三篇。我又听长者说,文正公晚年想要重新考订这部书,但来不及完成便临终了,于是把他的意旨传给孙子当当;当当曾经为此着手,却没有完成。如今这部书把增加的礼仪混杂编入,完全没有区别,绝不是当当所作,难道是晏壁增加的吗?文贞公的怀疑是对的。罗伦曾经根据他的话考察此事:《士相见义》《公食大夫义》的叙录采用了刘原甫所补的内容,而今本这两篇义疏所补的内容都出自《戴记》;叙录完成于早年,但这里没有记载年谱先后,无法考察;而《纂言》编成的第二年,吴公已经病重将死,这一点是无可疑问的。凡是考注所取的经文,例如《诸侯衅庙》,取自《大戴礼》,而《小戴礼·丧大记》中也有记载;传文如《冠义》等取自《小戴礼》的,编纂《纂言》时都放置不录。如今本书增加的《服义》《丧大记》《丧义》《祭法》《祭义》《学记》《乐记》等篇,都是重复出现的,前后取舍尤其互相矛盾。凡叙录中所载的《冠义》《昏义》等篇,编次注释精审,文义明白;其余《士相见》《公食大夫》二义以及增加的十三篇,综合汇集时混杂不清,注释粗略,全都取用陈氏《集说》中的话,割裂拼缀而成,这些都可以考察出来。毫无疑问,这不是吴公亲手所作。只是其中以《曲礼》补入《士相见》《公食大夫》二义,以《丧义》《祭义》等五篇补入丧礼、祭礼二礼的传文;传文之外的《曲礼》八篇中,《盛德》讲人君之礼,《入官》讲人臣侍奉君主之礼,《立孝》讲人子侍奉父母之礼,《内则》讲女子、妇人侍奉父母和舅姑之礼,《少仪》讲年少者侍奉长者之礼,《表记》讲揖让进退之礼,而《学记》《乐记》作为这部书的结尾,又与《纂言》没有不同。它们的篇名和取义,似乎不是后人所能达到的,因此怀疑吴公已经确定了篇目,只是没有来得及完成书稿,临终时把意旨传给孙子当当;当当所说的,莫非就是这件事吗?所以后人依据他的遗意而窜入这些篇章,文贞公所听说的,难道确实如此吗?然而它与《纂言》不相合,也不能深入考证。吴公著述的功劳,没有比这部书更大的了;可惜他的书没有来得及完成,却被后人扰乱到这种程度。于是他又嘱托我校勘此书,便到临川吴文正公的子孙那里访求善本,但他们已经不知道有这部书了。书籍藏在康氏家中,文贞公所听说的,难道也是这样吗?我当时卧病深山,偏僻之地没有书籍,仲仁便取《通解》以及注疏等书从旁作证,进行订正,使圣贤遗留下来的经书因此得以流传。三位公的用心,也值得尊重。河南监察使何廷秀对我说:‘沅州刘有年,永乐初年任太平府知府,进献《仪礼》逸失的经文十八篇。逸礼在唐代初年已经亡佚,宋、元两代的大儒都没有见过,刘有年从哪里得到的呢?’然而何廷秀的话并不是虚妄的。爱好古道的君子上奏请求逸失的经文,接续同类内容编成书,把它们作为《戴记》传文来传授;那些不属于传文的,就按照《纂言》所分的类别另行编成记,附在后面。这样,先王的典章大概就不会有所遗漏了。唉!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都要等待人来实行。君子尊崇德性以建立根本,讲求学问以发挥功用;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将执持这部书前往实行,周文王、周武王的政教,大概就可以复兴了吧!《礼记纂言序》【王守仁】。

礼也者,理也。理也者,性也。性也者,命也。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而其在于人也,谓之性。其灿然而条理也,谓之礼。其纯然而粹善也,谓之仁。其截然而裁制也,谓之义。其昭然而明觉也,谓之知。其浑然于其性也,则理一而已矣。故仁也者,礼之体也。义也者,礼之宜也。知也者,礼之通也。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无一而非仁也,无一而非性也。天叙天秩,圣人何心焉?盖无一而非命也。故克己复礼,则谓之仁。穷理则尽性以至于命。尽性则动容周旋中礼矣。后之言礼者,吾惑焉。纷纭噐数之争,而牵制刑名之末,穷年矻矻,弊精于祝史之糟粕,而忘其所谓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者,礼云礼云,玉帛云乎?而人之不仁也,其如礼何哉?故老庄之徒,外礼以言性,而谓礼为道德之衰,仁义之失,既已堕于空虚漭荡;而世儒之说,复外性以求礼,遂谓礼止于噐数制度之间,而议拟仿像于影响形迹,以为天下之礼尽在是矣。故凡先王之礼,烟蒙灰散,而卒以煨烬于天下,要亦未可専委罪于秦火者。僭不自度,尝欲取《礼记》之所载,扬其大经大本,而疏其条理节目,庶几噐道本末之一致。又惧其德之弗任,而时亦有所未及也。间尝为之说曰:礼之于节文也,犹规矩之于方圆也。非方圆无以见规矩之用,非节文则亦无从而睹所谓礼矣。然方圆者,规矩之所出,而不可遂以方圆为规矩。故执规矩以为方圆,则方圆不可胜用;舍规矩以为方圆,而遂以方圆为之规矩,则规矩之用息矣。故规矩者,无一定之方圆,而方圆者,有一定之规矩。此学礼之要,盛徳者之所以动容周旋而中也。宋儒朱仲晦氏,慨礼经之芜乱,尝欲考正而删定之,以《仪礼》为之经,《礼记》为之传,而其志竟亦弗就。其后吴幼清氏,因而为纂言,亦不数数于朱说,而于先后轻重之间,固已多所发明二子之见,其规条指画,则既出于汉儒矣。其所谓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之原则,尚恨吾生之晩而未及与闻之也。虽然后圣而有作,则无所容言矣。后圣而未有作也,则如纂言者,固学礼者之箕裘筌蹄也,而可以少之乎?姻友胡汝登,忠信而好礼,其为宁国也将,以是而施之刻《纂言》,以敷其说,而属序于余。余将进汝登之道,而推之于本也,故为序之若此云。

五经臆说序【王守仁】

得鱼而忘筌,醪尽而糟粕弃之。鱼醪之未得,而曰是筌与糟粕也,鱼与醪终不可得矣。五经圣人之学具焉,然自其已闻者而言之,其于道也亦筌与糟粕耳。谓糟粕之为醪,犹近也;糟粕之中而醪存,求鱼于筌,则筌与鱼远矣。龙场居南夷万山中,书巻不可携,日坐石穴,黙记旧所读书而録之,意有所得,輙为之训释,期有七月,而五经之旨畧遍,名之曰臆说。盖不必尽合于先贤,聊写其胸臆之见,而因以娯情养性焉耳。则吾之为是,固又忘鱼而钓,寄兴于曲蘖,而非诚旨于味者矣。呜呼!观吾之说而不得其心,以为是亦筌与糟粕也,从而求鱼于醪焉,则失之矣。夫说凡四十六巻,经各十,而礼之说尚多缺,仅六巻云。

古小学序【湛若水】

王者之风息而教弛,教弛而后二学亡。小学亡而王宫党遂之教无传焉,大学亡而辟雍泮宫之教无传焉。辟雍泮宫之教不传,而圣学无所终;王宫党遂之教不传,而圣学无所始。学无终始,则人道不立;人道不立,则天地不和;天地不和,则万物不遂;万物不遂,则天理或几乎息矣。夫二学未尝亡也,自二教弛而皆逸于戴记也。大学之逸也,其篇全而程氏表之;小学之逸也,其篇散,未有会而聚之以复古者。夫能始而不能终者有之矣,未有不能于始而能终者也。若彼考室,弗惟其堂,曷能构?构则圮。若农力穑,弗惟其畮,曷能播?播则不实。吾惧焉。乃因读礼采而集之,复为蒙养、洒扫、应对、进退、事亲、敬长、隆师、亲友、礼乐、射御、书数,凡七篇。其文则古,其事则小子之事,不敢以大人之事参之,恐其躐也;不敢以今文参之,恐其混古彝鼎也。呜呼!斯文也,自夫王侯之子以至庶人之子,上下达之者也。呜呼!元子、小子,茍能习其文,行其实,立其诚,诚立而圣学可基矣。是用成书,行之家塾,传之子孙云尔。

檀弓丛训序【杨慎】

译礼,就是理。理,就是性。性,就是命。上天的命运,多么深远广大而永不停息;它存在于人身上,就称作性。它灿然明晰、具有条理,就称作礼;它纯粹精美、完全善良,就称作仁;它分明裁断、具有制约,就称作义;它昭然明白、具有觉知,就称作知。它浑然存在于人的本性之中,不过是同一个理罢了。因此,仁是礼的本体;义是礼的合宜;知是礼的贯通。《经礼》三百,《曲礼》三千,没有一项不是仁,没有一项不是性。上天排列次序、制定秩序,圣人哪里另有私心呢?大概没有一项不是天命。因此,克制自己而恢复礼,就叫作仁;穷究事理,就是充分发挥本性以达到天命;充分发挥本性,举止容貌和周旋进退就会合乎礼了。后世谈论礼的人,使我感到困惑。他们纷纷争论器物、礼数,又牵扯于刑名等末节,终年勤苦,把精神耗费在祝史的糟粕上,却忘记所谓经纶天下的大经、建立天下根本的礼。所说的礼,难道只是玉帛吗?而人如果没有仁,又能把礼怎么样呢?所以老子、庄子一类的人把礼排除在性之外来谈性,认为礼是道德衰败、仁义丧失的表现,结果已经陷入空虚迷茫之中。而世俗儒生的学说,又把性排除在礼之外去求礼,于是认为礼只存在于器物、礼数和制度之间,凭借对外在形迹的揣摩仿效,便以为天下的礼全都在这里了。因此,先王的礼制烟消云散,最终在天下化为灰烬,这也不能把罪责完全归于秦代焚书。我不自量力,曾经想取《礼记》所记载的内容,彰明其中的大经大本,疏理其中的条理节目,希望器物与道理、本末能够相互一致。又担心自己的德行不能胜任,而且时间也有未能完成之处。间或曾经这样解释:礼对于节文,就如同规矩对于方圆。没有方圆,就无法看出规矩的作用;没有节文,也无从看见所谓礼。然而方圆是由规矩产生的,却不能就把方圆当作规矩。因此,执着规矩而把它当作方圆,方圆就会有无穷的用途;舍弃规矩而把方圆当作规矩,规矩的作用就停止了。所以规矩本身并没有固定的一种方圆,而方圆却有一定的规矩。这是学习礼的要领,也是德行盛大的人举止周旋能够合乎礼的原因。宋儒朱仲晦感慨礼经杂乱,曾想加以考订删定,以《仪礼》作为经,以《礼记》作为传,但他的志愿最终也没有实现。后来吴幼清因此编成《纂言》,也没有拘泥于朱子的学说;对于篇章先后和轻重关系,已经有很多阐发。两位先生的见解、规条和指点,其根本已经出自汉代儒生。至于所谓考察各部分的会通,以实行典礼的原则,我只遗憾自己生得太晚,没能来得及亲自听闻。即使后来有圣人出现并有所创作,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若后来没有圣人出现,那么像《纂言》这样的书,本来就是学习礼的人继承前贤的工具和阶梯,难道可以轻视它吗?我的姻亲好友胡汝登,忠诚信实而且爱好礼,他将要出任宁国知府,准备以此道施政,刊刻《纂言》来阐发其中的学说,于是请我作序。我将要进一步推导汝登的治道,使它归于根本,所以写下这篇序。《五经臆说序》【王守仁】。得到鱼以后就忘掉捕鱼的竹笱,酒酿完了就把糟粕丢弃。如果还没有得到鱼和酒酿,却说这就是竹笱和糟粕,那么鱼和酒酿最终都不可能得到。五经中具备圣人的学问;然而从已经听闻的内容来说,它对于道也不过是竹笱和糟粕罢了。把糟粕当作酒酿,还算接近;如果认为糟粕之中还存有酒酿,却从竹笱中寻找鱼,那就离竹笱和鱼都远了。龙场位于南方夷地的群山之中,无法携带书卷;我每天坐在石洞里,默默背记过去读过的书并记录下来,有所心得,便为它作训释。大约用了七个月,五经的旨意就大略都涉及了,于是题名为《臆说》。这并不一定完全符合前代贤人的见解,只是姑且写下胸中的看法,借此娱乐心情、涵养性情罢了。这样看来,我这样做本来又是忘掉鱼而去垂钓,把兴致寄托在酒曲上,并不是真正着意于酒味。唉!如果读我的学说却不能得到我的用心,认为这些也只是竹笱和糟粕,于是从酒糟中寻找酒,那就错了。全书共四十六卷,每部经各十卷,而关于礼的学说还缺少很多,只有六卷罢了。《古小学序》【湛若水】。君王的教化衰微,教育就松弛;教育松弛以后,小学和大学这两种学制就亡失了。小学亡失,王宫、党、遂的教育便没有流传;大学亡失,辟雍、泮宫的教育便没有流传。辟雍、泮宫的教育不流传,圣人的学问就没有终点;王宫、党、遂的教育不流传,圣人的学问就没有起点。学问没有起点和终点,人的道路就不能建立;人的道路不能建立,天地就不能和谐;天地不能和谐,万物就不能顺利生长;万物不能顺利生长,天理就几乎要灭息了。其实小学和大学并没有真正亡失,只是两种教育衰弛以后,都散佚在《戴记》之中。大学的内容虽然散佚,但篇章完整,程氏已经加以表彰;小学的内容散佚,篇章零散,还没有人会通聚集起来以恢复古制。能够有始有终的事情是有的,但从来没有不能开始却能完成的。比如建造房屋,如果不考虑堂屋,怎么能够构架?勉强构架,也会倒塌。比如农夫努力耕作,如果不考虑田亩,怎么能够播种?即使播下,也不会有收成。我对此很忧惧。于是因读《礼记》而采集有关内容,重新编为蒙养、洒扫、应对、进退、事亲、敬长、隆师、亲友、礼乐、射御、书数,共七篇。文字采用古文,内容则是小孩子的事务,不敢把大人的事务混入其中,恐怕造成躐等。也不敢把今天的文字混入其中,恐怕混淆古代的礼制典章。唉!这篇文字,是从王侯的儿子直到庶人的儿子,上下都可以通用的。唉!长子和幼子,如果都能学习这些文字,实行其中的实际内容,建立自己的诚意,诚意建立起来,圣人的学问就可以有根基了。因此编成此书,在家塾中施行,并传给子孙罢了。《檀弓丛训序》【杨慎】。

杨慎曰:医者有四术,神圣工巧。予欲借之以喻文矣。《易》之文,神;《诗》《书》《春秋》,圣也。《檀弓》三传,考工记》工矣。庄、列九流而下,其巧有差。复以《檀弓》斠诸明高赤德,又羣工中都料匠也。予谓《檀弓》可孤行,而每病训之者未能犁然有当于人之心也。经犹招也,训犹射也。一人射招,或中或否,未若众人射之中之多也。若郑康成之简奥,或以三字而括经文之数十字,盖寡而不可益也,亦传注之神已。孔颕达之明偹,或即经之一言而衍为百十言,盖多而不可省也,亦疏义之圣已。贺、陆、黄、吴补缉胪列,亦各殚述者之心,工已。陈骙、谢枋得二家批评,亦稍窥作者之天巧已。澔乎,曷其没矣!兹训也,于诸家撷其英华,纪载之蒙发焉;于二家昭其甄藻,修辞之阶循焉。藂之不亦可乎?虽其嘿传妙筌,恧乎子休与子玄。至于旁摉幽蔵,累味集珍,何遽不若咸阳之悬金,淮南之鸿宝哉!

中庸辑畧序【唐顺之】

中庸辑畧凡二巻。初,宋儒新昌石■〈山上敦下〉子重采两程先生语,与其高第弟子游、杨、谢、侯诸家之说《中庸》者,为集解凡几巻。朱子因而芟之,为辑畧。其后,朱子既自采两程先生语入集注中,其于诸家则又着为或问以辨之。自集注、或问行,而辑畧、集解两书因以不着于世。友人御史新昌吕信卿,宿有志于古人之学,且谓子重其乡人也,因购求此两书,而余以所蔵宋板辑畧本授之。已而吕子廵按江南,则属武进李令板焉,而集解则不可复见矣。序曰:盖古之乱吾道者,常在于六经孔氏之外;而后之乱吾道者,常在乎六经孔氏之中。昔者世教衰而方术竞出,阴阳、老、墨、名、法尝与儒并立而为六家为九流,其道不相为谋,而相与时为盛衰。佛最晩出,其说最盛,至与吾儒并立而为儒佛。然其不相谋而相盛衰也,则亦与六家九流同。夫彼之各驾其说,而其盛也至与儒亢而六而九而二也,斯之悖矣。虽然其不相谋也,则是不得相乱也。呜呼!六经孔氏之教,所以别于六家九流与佛,而岂知其后也?六家九流与佛之说,窜入于六经孔氏之中,而莫之辨也。说《易》者以阴阳,或以老庄,是六经孔氏中有阴阳家、有老家矣。说《春秋》者以法律,说《礼》者以刑名数度,是六经孔氏中有名家、有法家矣。说《论语》者以尚同之与兼爱、尚贤、明鬼,是六经孔子中有墨家矣。性不可以善恶言,其作用是性之说乎?心不可以死生言,其真心常住之说乎?是六经孔氏中有佛家矣。六家九流与佛之与吾六经孔氏并也,是门外之戈也。六家九流与佛之说,窜入于六经孔氏之中,而莫之辨也,是室中之戈也。虽然,六家九流之窜于吾六经孔氏也,其为说也粗,而其为道也小,犹易辨也。佛之窜于吾六经孔氏也,则其为道也宏以阔,而其为说也益精以密,儒者曰:体用一原。佛者曰:体用一原。儒者曰:显微无间。佛者曰:显微无间。其孰从而辨之?嗟乎!六经孔氏之旨,与伊洛之所以讲于六经孔氏之旨者,固具在也。茍有得乎其旨,而超然自信乎吾之所谓一原无间者,自信乎吾之所谓一原无间者,而后彼之所谓一原无间者可识矣。儒者于喜怒哀乐之发,未尝不欲其顺而达之。其顺而达之也,至于天地万物皆吾喜怒哀乐之所融贯,而后一原无间者可识也。佛者于喜怒哀乐之发,未尝不欲其逆而销之。其逆而销之也,至于天地万物泊然无一喜怒哀乐之交,而后一原无间者可识也。其机常主于逆,故其所谓旋闻反见,与其不住声色香触,乃在于闻见色声香触之外。其机常主于顺,故其所谓不睹不闻,与其无声无臭者,乃即在于睹闻声臭之中。是以虽其求之于内者,穷深极微,几与吾圣人不异,而其天机之顺与逆,有必不可得而强同者。子程子曰:圣人本天,释氏本心。又曰:善学者却于已发之际观之。是中庸之旨,而百家之所不能驾其说,羣儒之所不能乱其真也。彼游、杨、谢、侯诸家之说,其未免于疵矣乎?吾弗敢知。然而醇者大矣,其未能不浸淫于老与佛乎?吾弗敢知。然而师门之绪言,盖多矣。学者精择之而已矣。则是书其遂可废乎?是信卿所谓刻以待学者之意也。

季彭山《春秋私考》序【唐顺之】

译杨慎说:医生有四种技艺,即神、圣、工、巧。我想借它们来比喻文章。《易》的文章属于神,《诗》《书》《春秋》属于圣,《檀弓》三传、《考工记》属于工;庄子、列子以及九流以下的著作,其巧妙又有差等。再用《檀弓》来衡量明代高赤德,它也是众工之中的中等工匠。我认为《檀弓》可以单独流行,只是常常遗憾注释它的人不能清楚地切合读者的心意。经文如同靶子,训释如同射箭。一个人射靶子,有时射中,有时射不中;不如众人一起射,中靶的次数就多了。像郑康成的简约深奥,有时用三个字概括经文几十个字,大概是简少而不能再增加,这也体现了传注的神妙。孔颖达的明白完备,有时就经文一句话推衍出一百几十句话,大概是繁多而不能删减,这也体现了疏义的圣明。贺氏、陆氏、黄氏、吴氏补辑罗列,也都竭尽撰述者的心意,这是工巧。陈骙、谢枋得两家的批评,也稍稍窥见作者天然的巧妙。广大深远啊,哪里会消失呢!如今这部训释,从各家中采撷精华,记载它们以启发蒙昧;对于两家的批评,彰明其鉴别和文采,作为修辞的阶梯和遵循的准则。把这些汇集起来,不也可以吗?即使其中默传的妙法和筌蹄,我仍然惭愧不如子休和子玄。至于从旁搜求幽深隐藏的内容,反复品味而汇集珍奇之处,怎么就一定不如咸阳悬金、淮南鸿宝呢?《中庸辑略序》【唐顺之】。《中庸辑略》共二卷。当初,宋代儒者新昌石墩子重,采集二程先生以及他们的高足弟子游氏、杨氏、谢氏、侯氏诸家论说《中庸》的内容,编成集解若干卷。朱子于是删削它,编成《辑略》。后来朱子又亲自把二程先生的言语采入《集注》,对于诸家学说则另作《或问》加以辨析。自从《集注》《或问》流行以后,《辑略》《集解》两部书因此不再显著于世。我的朋友御史新昌吕信卿,素来有志于古人的学问,又认为石子重是他的同乡,于是设法购买寻求这两部书,我便把所收藏的宋版《辑略》本交给他。不久吕君巡按江南,便嘱托武进县令李某刊刻;至于《集解》,则再也找不到了。序中说:古代扰乱我道统的,常常在六经和孔氏之外;后世扰乱我道统的,常常就在六经和孔氏之中。从前世道教化衰微,方术竞相出现,阴阳家、老子、墨子、名家、法家曾经与儒家并立,合为六家、九流;它们的道路彼此不相谋合,却相互随着时代而有盛衰。佛教出现得最晚,而学说最盛,后来竟与儒家并立,成为儒、佛两家。然而它们彼此不相谋合而互有盛衰,也和六家九流相同。那些人各自驾驭自己的学说,兴盛时竟发展到与儒家抗衡,成为六家、九流、佛教两大系统,这就是悖乱了。虽然如此,正因为彼此不相谋合,所以本来不应相互混乱。唉!六经和孔氏的教化,本来是用来区别于六家九流和佛教的,谁知后来竟发生了什么呢?六家九流和佛教的学说潜入六经、孔氏的学说之中,却没有人能够辨别。解释《易》的人用阴阳学说,有人用老庄学说,这样一来,六经、孔氏之中就有了阴阳家和老家。解释《春秋》的人用法律,解释《礼》的人用刑名、数度,这样一来,六经、孔氏之中就有了名家和法家。解释《论语》的人用墨家的尚同、兼爱、尚贤、明鬼,这样一来,六经、孔子之中就有了墨家。说本性不能用善恶来言说,这是把作用当作本性的学说吗?说心不能用生死来言说,这是认为真心永远存在的佛家学说吗?这样一来,六经、孔氏之中就有了佛家。六家九流和佛教与我们的六经、孔氏并立,是门外向室内挥来的戈。六家九流和佛教的学说潜入六经、孔氏之中而没人辨别,是室内所持的戈。然而,六家九流潜入六经、孔氏之中,它们的说法粗浅,道理狭小,尚且容易辨别。佛教潜入六经、孔氏之中,它的道理宏大而广阔,言说也更加精密细致。儒者说:本体和功用源出于一理。佛者也说:本体和功用源出于一理。儒者说:明显和幽微之间没有间隔。佛者也说:明显和幽微之间没有间隔。那又从哪里去辨别它们呢?唉!六经、孔氏的旨意,以及伊洛诸儒讲论六经、孔氏旨意的学说,本来都具备在这些经典之中。如果能够领会其中的旨意,超然自信于我们所说的本体功用一源、显微无间,那么佛家所谓的一源无间就可以辨认了。儒者对于喜怒哀乐的发生,从来没有不希望它顺畅通达的;使它顺畅通达,直到天地万物都融会贯通于我的喜怒哀乐之中,这时才能认识所谓一源无间。佛者对于喜怒哀乐的发生,从来没有不希望逆转并消除它们的;使它们逆转并消除,直到天地万物寂然无事,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相互交会,这时才能认识所谓一源无间。佛教的机要常常以逆为主,所以它所说的反转听觉、回转视觉,以及不停留在声色香触之中,是在听觉、视觉、色声香触之外。儒家的机要常常以顺为主,所以它所说的不看不听,以及无声无臭,正是在看见、听闻声臭之中。因此,虽然佛教向内求索,穷究深处、探极幽微,几乎与圣人的学说没有不同;但它的天机有顺有逆,这是绝不能勉强说成相同的。程子说:圣人以天为本,释氏以心为本。又说:善于学习的人,应当在情感已经发动的时候观察它。这就是《中庸》的旨意,是百家不能驾驭其说、群儒不能扰乱其真实意义的地方。游氏、杨氏、谢氏、侯氏诸家的学说,难道没有缺点吗?我不敢断定。然而,其中醇正的部分很广大;它们难道没有受到老子和佛教的浸染吗?我也不敢断定。不过,师门流传下来的言论大概很多,学者只需精心选择它们罢了。这样看来,这部书难道可以废弃吗?这正是信卿所谓刊刻此书以等待后学的用意。《季彭山〈春秋私考〉序》【唐顺之】。

春秋之难明也,其孰从而求之?曰:求之圣人之心。圣人之心,其孰从而求之?曰:求之愚夫愚妇之心。春秋者,儒之所累世而不能殚其说者也。而曰求诸愚夫愚妇之心,不亦迂乎?孔子尝自言之矣:“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斯民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也。”春秋者,圣人有是非而无所毁誉之书也。直道之所是,春秋亦是之;直道之所非,春秋亦非之。春秋者,所以寄人人直道之心也。人人之心在焉,而谓其文有非人人之所与知者乎?儒者则以为圣经不如是之浅也,而往往谓之微辞,是以说之过详而其义益蔽。且夫春秋之谓春秋,以诛乱讨贼而已。子而严父,臣而敬君,人人有不知其为是而弑君簒父,人人有不知其为非者哉?人人知其为是非,而或陷于弑逆焉者,昔人所谓以意为之也。虽其以意陷于弑逆,而其直道而行之心固隠然而在也。圣人早为之辨,醒其隠然而在之心,以消其勃然敢动于邪之意,是以乱臣贼子惧焉而能自还也。其使之惧者,不逆之于勃然而动者之不可忍,而牖之于隠然而在者之不容息,是以能使之惧也。非书其弑以惧之之谓也。其惧者,但觉其隠然而在者之忽露,而不觉其勃然而动者之暗消,是以惧也。非惧其书我而不敢为之谓也。故曰:“孔子惧作春秋,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孔子之惧心,斯人直道而行之心一也。斯人直道而行之心,乱臣贼子之惧心一也。人人之心在焉,而谓其文有非人人所与知者乎?善说春秋者则不然,曰:“无义战,人人可以知其为无义战也,而奚问其有钟鼓无钟鼓云尔也?”曰:“某三王之罪人,某五霸之罪人,人人可以知其罪之在也,而奚问其功与过云尔也?”曰:“乱臣贼子惧,人人知其为讨乱贼也,而奚问其君之有以取之无以取之云尔也?”以是说春秋,岂不简约而易知?也哉!可谓以愚夫愚妇之心求《春秋》,而不蔽于圣经者也。或曰:然则游夏何以不能赞也?曰:高与赤者,世传以为游夏氏之徒也,师说固宜有在焉。者其犹未免于说之过详欤?其诸家之纷纷者,又可知矣。可谓蔽于圣经,而不以愚夫愚妇之心求《春秋》者也。余为是说久矣,儒者牵于旧闻,迂焉而莫予信也。间以语彭山季君,君欣然,是之。于是出其所著《春秋私考》示余,则《公榖》之义例,《左氏》之事实,诸家纷纷之说,一切摧破,而独身处其地,以推见当时事情,而定其是非。虽其千载之上不可亿知,然以斯人直道而行之心凖之,要无甚相远者。余是以益自信余之说,有合于君也。君尝师阳明王先生,闻致知之说,为能信斯人直道之心,与圣人无毁誉之心同,其《春秋》大旨,亦多本之师说,故其所见直截如此。至于地里古今之沿革,姓名氏族之派,星厯之数度,禘郊甞社礼乐兵赋之纤悉,古今之所聚讼,皆辨析毫厘,务极该贯。昔人所称经师,莫之及也。以非大义所闗,故不摘之序中。盖余尝闻李愿中言:罗仲素说《春秋》,初未甚晓,然及住罗浮,后其说不知何如?夫罗浮何与于《春秋》也?岂不以此心空洞无物,而后能好恶与人同?好恶与人同,而后能说《春秋》也欤?君老矣,方且隠云门之邃,厌文字之支离,兀然洗心,以游于无物,其所说《春秋》,又当于是者,余尚得而见之。

诗说序【徐渭】

译《春秋》的意义难以明白,究竟应当从哪里去求取呢?回答说:从圣人的内心去求取。圣人的内心,究竟应当从哪里去求取呢?回答说:从愚夫愚妇的内心去求取。《春秋》是儒者历代都不能把它的学说穷尽的著作;然而却说要从愚夫愚妇的内心求取,这不是迂阔吗?孔子曾经亲自说过:‘我对于人,诋毁谁,赞誉谁?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按照正直之道行事的根本。’《春秋》是圣人有是非判断而不任意毁誉的书。正直之道认为正确的,《春秋》也认为正确;正直之道认为错误的,《春秋》也认为错误。《春秋》正是用来寄托人人心中正直之道的。人人心中都有这种正直之道,怎么能说《春秋》的文辞有不是人人都能理解的呢?儒者却认为圣人的经典不可能如此浅显,往往说它使用隐微的言辞;因此解释得过于详尽,反而使它的义理更加被遮蔽。况且《春秋》之所以称为《春秋》,不过是为了诛讨乱臣贼子罢了。作为儿子却严厉对待父亲,作为臣子却不敬奉君主,难道人人会不知道弑君篡父是错误的吗?人人都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却有人陷入弑逆之事,这是古人所谓任意妄为。即使他因为任意妄为而陷入弑逆,他那按照正直之道行事的内心仍然隐约存在。圣人早已替人们辨明这一点,使人心中那隐约存在的善心觉醒,以消除那勃然欲动、敢于作恶的念头,所以乱臣贼子因此害怕而能够自行回头。他使他们害怕,并不是在他们勃然发动、已经不可忍受时去阻止他们,而是在那恶念尚隐约存在时引导他们,使其不能继续滋长,所以才能使他们害怕。并不是说把他们弑君的罪行写下来,以此使他们害怕。所谓害怕,只是突然察觉到自己隐约存在的恶意暴露出来,却没有察觉到自己勃然发动的恶念已经暗中消除了,所以才害怕;并不是害怕孔子把他们的罪行写下来,因而不敢去做。因而说:‘孔子害怕写作《春秋》,《春秋》完成后,乱臣贼子就害怕了。’孔子所怀的恐惧之心,同普通人按照正道行事的心是一样的;普通人按照正道行事的心,也正是乱臣贼子所害怕的心。人人都有这种心,难道还要说《春秋》的文章有什么不是人人能够理解的吗?善于解说《春秋》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说:‘没有合乎义的战争,人人都可以知道它是无义之战,何必还要问其中有没有钟鼓之声之类的问题呢?’又说:‘某人是三王的罪人,某人是五霸的罪人,人人都可以知道他的罪过所在,何必还要问他的功劳和过失呢?’又说:‘乱臣贼子害怕,人人都知道这是在讨伐乱臣贼子,何必还要问国君是否有理由讨伐、是否没有理由讨伐呢?’ 这样解说《春秋》,难道不是简明易懂吗?可以说,这是用普通男女的心去探求《春秋》,而没有被圣人之经蒙蔽。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游夏为什么不能为《春秋》作传述呢?’我说:高柴、卜商,世人传说是游夏一派的弟子,师说当然应该有所依据。可是他们仍然没有免除解说过于详尽的毛病吧?至于各家纷纷杂陈的说法,也就可想而知了。这可以说是被圣人之经蒙蔽,却没有用普通男女的心去探求《春秋》。我形成这种说法已经很久了,儒者被旧有传闻牵制,迂曲而不肯相信我。偶尔把它告诉彭山季君,季君欣然赞同。于是他拿出自己所著的《春秋私考》给我看,其中把《公羊传》《榖梁传》的义例、《左氏春秋》的事实以及诸家的纷纷之说,一概打破,只设身处在当时的地位,推求当时的事情,从而判定是非。即使对于千年以前的事不能完全料知,但用普通人按照正道行事的心来衡量,大体不会相差太远。因此我更加相信自己的说法,认为它同季君的见解相合。季君曾拜阳明王先生为师,听闻致知之说,能够相信普通人按照正道行事的心同圣人不加毁誉的心相同;他所说《春秋》的大旨,也多取自老师的学说,所以见解如此直截明白。至于地理沿革、古今变化,姓名氏族的源流,星历的数目和度数,以及禘祭、郊祭、尝祭、社祭、礼乐、兵赋等细节,凡古今聚讼纷纭的问题,他都辨析到毫厘,务求广博贯通。古人所称的经学大师,没有谁能超过他。只是因为这些不关系到大义,所以没有摘取列入序文。我曾听李愿中说:‘罗仲素讲解《春秋》,起初并没有很懂;后来到了罗浮山,他的学说又不知怎样了?’罗浮山同《春秋》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不是因为人的心先要空明而无所执着,然后才能同众人具有共同的好恶;有了同众人相同的好恶,然后才能讲解《春秋》吗?季君已经老了,正将隐居在云门幽深之处,厌弃文字的支离琐碎,卓然洗涤心灵,遨游于无所执着的境界;他所说的《春秋》,应当也会达到这种境界吧,只是我还能不能见到它了。《诗说》序【徐渭】

予尝阅孟德所解孙氏十三篇,及李卫公与唐太宗之所谈说者,其言多非孙子本意。至论二人用兵,随其平日之所说解,而以施之于战争营守之间,其功反出孙子上。以知凡书之所载,有不可尽知者,不必正为之解。其要在于取吾心之所通,以求适于用而已。用吾心之所通,以求书之所未通,虽未尽释也,辟诸痒者指摩以为搔,未为不济也。用吾心之所未通,以必求书之通,虽尽释也,辟诸痹者指搔以为搔,未为济也。夫诗多至三百篇,孔子约其旨,乃曰兴而已矣,曰思无邪而已矣。此则未尝解之也,而其所以寓劝戒,使人感善端而惩逸志者,自蔼然溢于言外。至于所解见于鲁论、邹书者,有若淇澳、烝民裁数语耳。他若棠棣志怀也,而以警遗巧笑;美质也,而以订礼;雄雉思君子也,而以激门人之进善。是皆非正解者矣。会稽季先生所著《诗说解頥》凡四十巻,吾取而读之,其大槩实有得于是。其志正,其见远,其意悉本于经而不泥于旧闻,是以其为说也卓而専,其成书也勇而敢。虽古诗人与吾相去数千载之上,诸家所注无虑数十百计,未可以必知其彼之尽非而吾之尽是。至论取吾心之通以适于用,深有得于孔氏之遗者,先生一人而已。夫以孟德与卫公擿其所述兵家者流耳,有济于用,而吾犹然取之,矧是书也,距邪说正人心,上发先儒所未明,下有禆于后学者哉!吾读之解頥焉,因为之刻,刻成而请序,遂序之。若其剔隠伏,刺缺漏,按驳禁持,胃掐而肾擢之,虽善避者无所逃。如子唐子所谓古经师不及者,多散见于诸所著述,不独是书已也。

经序録序【归有光】

予昔承乏汴藩,因识宗室西亭公,修学好古,有河间大雅之风。尝得唐李鼎祚《周易集传》椠版行于世,又为诸经序録,几为经之传注训诂者皆载其序之文,使世之学者不得见其书而读其序,固已知其所以为书之意,庶以广其见闻而不安于孤陋,实嘉惠后学之盛心也。昔孔子修述先王之经,以教其门人,传之世世不絶。遭秦燔书,汉儒存亡继絶,不遗余力,自此六艺稍稍备具。太常之所总领,凡四十愽士,而古文《尚书》《毛诗》《榖梁》《左氏春秋》虽不立学官,犹推高第为讲郎,给事近署,而天子时会羣儒都讲,亲制临决,所以网罗遗轶,愽存众家,其意远矣。沿至末流,旋复放失,则郑王之易出自费氏,而贾逵、马郑为古文《尚书》之学,孔氏之传最后出,三礼独存郑注,《春秋》《公榖》浸微,传《诗》者《毛诗》郑笺而已。唐贞观间,始命诸儒析章句为义疏,定为一是,于是前世儒者仅存之书皆不复传,如李氏《易》解,后人仅于此见古人传注之一二。至啖助以已意说《春秋》,史氏极诋其穿凿,盖唐人崇进士之科,而经学几废,故杨绾、郑余庆、郑覃之徒欲拯其弊而未能也。宋儒始以其自得之见,求圣人之心于千载之下,然虽有书成,而多所未尽,赖后人因其端以推演之,而淳佑之诏,其书已大行于世。胜国遂用以取士,本朝因之,而学校科举之格,不免有唐世义疏之弊,非汉人宏慱之规,学士大夫循常守故,陷于孤陋而不自知也。予自屏居山林,得以徧读诸经,窃以意之所见,常有与今之传注异者。至如理象之殊,而图书大衍用九用六之论未能定也;古今文之别,而豫章晩出之书未能厘也;三百篇之全,而桑间濮上之淫音未能黜也;褒贬实録之淆乱,而氏族名字日月地名之未能明也;郊丘混而五天帝昆仑神州之一,而始祖之祭不及羣庙也;《洪范》以后金縢召洛二诰之疏,脱非朱子之遗命也。开庆师门之传,非郑氏之奥义也。绍兴进讲之书,非三传之専学也。则王柏、金履祥、吴澄、黄泽、赵汸卓越之见,岂可以其异而废之乎?欧阳子曰:「六经非一世之书,其将与天地无终极而存也。」以无终极视千岁于其间,顷刻耳。则予之待于后者无穷也。嗟夫!士之欲待于无穷者,其不拘牵于一世之说明矣。道远,不能与西亭公订正其疑义,而存其畧如此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三

(明)贺复澄 编

○序三【以下史类】

三代世表序【汉司马迁】

太史公曰:五帝三代之记尚矣。自殷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谱;周以来,乃颇可着。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纪元年,正时目月,盖其详哉!至于序《尚书》,则畧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不可録。故疑则传疑,盖其慎也。余读谍记,黄帝以来皆有年数。稽其厯谱谍终始,五德之传古文,咸不同乖异。夫子之弗论次其年月,岂虚哉!于是以五帝系谍,《尚书》集世纪,黄帝以来讫共和,为世表。

十二诸侯年表序【司马迁】

译我曾经读过孟德解释孙武《十三篇》的著作,也读过李卫公同唐太宗谈论兵法的内容,他们的话多半并不是孙子原来的意思。可是谈到这两个人用兵时,他们能够根据平日所讲解的道理,把它施用于战争和营垒防守之中,功效反而超过孙子。由此可知,凡是书中记载的内容,有些不可能全部理解,不必一定要替它作出正当的解释。关键在于取用自己心中所能贯通的道理,求得适合实际运用罢了。用自己心中所能贯通的道理,去探求书中尚未贯通的地方,即使没有全部解释清楚,也好比发痒的人用手指摩擦来止痒,不能说没有效果。若用自己心中尚未贯通的道理,硬要强求书中全部贯通,即使全部解释出来,也好比麻木的人把手指搔在不痒之处当作止痒,仍然不能奏效。诗多达三百篇,孔子概括它的旨趣,只说是‘兴’,只说是‘思无邪’罢了。这并没有逐篇解释它,但它用来寄托劝善惩恶之意,使人感发善端、惩戒放纵心志的作用,自然充分地流露在言语之外。至于见于《鲁论》《邹书》的解释,像‘淇澳’‘烝民’之类,也只有寥寥几句话罢了。其他如《棠棣》本是表达兄弟之情,却被用来警戒后人遗失巧笑;《猗嗟》本是赞美美好资质,却被用来订正礼制;《雄雉》本是思念君子,却被用来激励门人进修善行。这些都不是对诗篇的正当解释了。会稽季先生所著《诗说解颐》共四十卷,我拿来阅读,大体确实从中有所收获。他的志趣端正,见识深远,意旨都以经文为根本,却不拘泥于旧有传闻,所以他的学说卓异而专一,成书时又勇于独立判断。虽然古代诗人同我们相隔数千年,各家注释又不下几十、上百种,但不能断定他们全都错而我们全都对。若说取用自己心中所能贯通的道理以适合实际运用,那么深深得到孔氏遗意的,只有先生一人罢了。孟德和李卫公不过是选取他们所论述的兵家内容,因为有助于实际运用,我尚且取用它们,何况这部书能够排斥邪说、端正人心,对上发明先儒未曾说明的道理,对下又有益于后来的学者呢?我读它读得十分畅快,于是替它刊刻;书刻成后,先生请我作序,我便作了这篇序。至于他剔除隐伏之处,指出缺漏,考核驳正而加以禁持,像剖胃掐心、拔肾抽骨一样,即使善于躲避的人也无处可逃。像子唐子所说古代经学大师也不能达到的地方,多散见于先生各项著述之中,并不只是这部书而已。《经序录》序【归有光】我过去在汴藩任职时,有幸结识宗室西亭公。他勤于学习、喜好古代,有河间大雅君子的风范。他曾得到唐代李鼎祚的《周易集传》刻本,刊行于世;又为各部经书撰写序录,凡是经书的传注训诂,几乎都载录了它们的序文,使世上的学者即使没有见到原书,也能读到它的序,因而了解它成书的用意,希望借此扩大见闻,不满足于孤陋寡闻。这实在是惠及后学的一番盛大善意。过去孔子整理、阐述先王的经书,用来教育门人,使它们世世代代流传不绝。后来遭逢秦朝焚书,汉代儒者保存将亡的学术、接续断绝的传统,不遗余力,从此六经才逐渐完备。太常总领的博士共有四十人;古文《尚书》《毛诗》《榖梁》《左氏春秋》虽然没有设立学官,仍然推举其中成绩优异的人为讲郎,在近署供职;天子还时常召集群儒共同讲论,亲自裁决,从而搜罗散失的典籍,广泛保存各家学说,其用意深远啊!传到末流,很快又散失了,于是郑玄、王肃所传的《易》出自费氏,贾逵、马融、郑玄形成古文《尚书》之学,孔安国的传本最后出现,三礼只保存了郑玄的注,《春秋》的《公羊传》《榖梁传》渐渐衰微,传授《诗》的也只剩下《毛诗》郑玄笺了。唐贞观年间,开始命令诸儒分析经书章句,撰成义疏,确定为统一的标准;于是前代儒者仅存的书籍都不再流传,像李氏的《易》解,后人只能从这里看到古人传注的一鳞半爪。后来啖助按照自己的见解解说《春秋》,史官极力斥责他穿凿附会,大概是因为唐人尊崇进士科,而经学几乎废弃,所以杨绾、郑余庆、郑覃之类想要挽救这种弊病,却没有成功。宋代儒者才开始凭借自己的所得,在千年之后探求圣人的心意;然而虽然有书成稿,仍有许多没有说尽的地方,幸亏后人沿着他们开创的端绪加以推演,到了淳祐年间,相关著作已经广泛流传。前朝于是用它们来选取士人,本朝也沿袭这种做法;学校和科举的规范,免不了有唐代义疏的弊病,而没有汉人宏博通达的规模。学士大夫沿袭常规、固守旧说,陷入孤陋而自己却不知道。我自从退居山林,得以遍读各部经书,私下以自己的见解衡量,常常有同今天传注不同的地方。比如理与象的差异,以及《河图》《洛书》、大衍数、用九用六等说法,都还没有定论;古文、今文的区别,以及豫章晚出的书,都还没有厘清;三百篇的完整性,以及《桑间》《濮上》淫靡乐调是否应当排除,也还没有确定。褒贬实录的混乱,氏族、名字、日月、地名尚未明辨;郊祭与丘祭混同,五方天帝、昆仑、神州被视为一体,而始祖之祭又没有涉及各宗庙;《洪范》以后《金縢》《召诰》《洛诰》的疏解,若不是朱子的遗命;开庆年间师门所传的学说,并不是郑氏的深奥义理;绍兴年间进讲的书,也不是《春秋》三传的专门学问。那么王柏、金履祥、吴澄、黄泽、赵汸卓越的见解,难道能因为不同就废弃吗?欧阳子说:‘六经不是一个时代的书,它将同天地一样永无终极地存在下去。’把无穷的时间来看,千年不过是其中一瞬罢了。这样说来,我留给后世的时间也是无穷的。唉!士人若想把自己的见解留待无穷的后世,就不应拘泥牵缠于一代人的说法。只是道路遥远,不能同西亭公共同订正其中的疑义,所以把大略保存如下。《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三 (明)贺复澄编 ○序三【以下属于史类】《三代世表》序【汉司马迁】太史公说:五帝三代的记载已经很久远了。殷代以前,各诸侯的世系无法编成谱牒;从周代开始,才大体可以考察。孔子根据史书的文字编次《春秋》,记载元年,订正四时和月份,这已经够详细了!至于编次《尚书》,就大略没有年月,有些篇章虽然略有年月,也多有缺漏,不能记录。所以遇到可疑之处就传述疑问,这正是他的谨慎。我读各类谱牒记录,发现黄帝以来都有年数;考察这些历法、谱牒的始终和五德相传的古文记载,彼此全都不同,互有乖异。孔子不讨论、不编次它们的年月,难道是没有道理的吗?于是我以五帝的世系谱牒和《尚书》所汇集的世系记载,从黄帝以来写到共和,编成《世表》。《十二诸侯年表》序【司马迁】

太史公读《春秋》厯谱谍,至周厉王,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呜呼!师摰见之矣。纣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闗睢作;仁义陵迟,鹿鸣刺焉。及至厉王以恶闻其过,公卿惧诛而祸作,厉王遂奔于彘。乱自京师始,而共和行政焉。是后或力政,强乗弱,兴师不请天子,然挟王室之义以讨伐为会盟主。政繇五霸,诸侯恣行淫侈不轨,贼臣簒子滋起矣。齐、晋、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晋阻三河,齐负东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国迭兴,更为伯主,文武所褒大封,皆威而服焉。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隠,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铎椒为楚威王傅,为王不能尽观《春秋》,采取成败,卒四十章,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其相虞卿,上采《春秋》,下观近势,亦着八篇,为《虞氏春秋》。吕不韦者,秦庄襄王相,亦上观尚古,删拾《春秋》,集六国时事,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为《吕氏春秋》。及如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书,不可胜纪。汉相张苍厯谱五德,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颇着文焉。

太史公曰:「儒者断其义,驰说者骋其辞,不务综其终始歴人,取其年月,数家隆于神运,谱谍独记世谥,其辞畧。欲一观诸要,难于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表见《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着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

六国年表序【司马迁】

太史公读秦记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僭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义,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及文公踰陇,攘夷狄,尊陈宝,营岐雍之间,而穆公修政,东竟至河,则与齐桓、晋文中国侯伯侔矣。是以陪臣执政,大夫世禄,六卿擅晋权,征伐会盟,威重于诸侯。及田常弑简公而相齐国,诸侯晏然弗讨,海内争于战功矣。三国终之,卒分晋,田和亦灭齐而有之,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强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长短之说起,矫称蠭出,誓盟不信,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秦始小国僻远,诸夏宾之,比于戎翟。至献公之后,常雄诸侯。论秦之德义,不如鲁、卫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强也。然卒并天下,必非险固便形势利也,盖若天所助焉。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兴于西羌,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畧不具,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已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悲夫!余于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起周元王,表六国时事,讫二世,凡二百七十年,着诸所闻,兴坏之端,后有君子以览观焉。

秦楚之际月表序【司马迁】

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于陈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成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昔虞夏之兴,积仁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乃繇契、后稷修仁行义,十余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以德若彼,用力若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堕坏名城,销锋镝,鉏豪杰,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合从讨代,轶于三代。乡秦之禁,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汉兴以来诸侯年表序【司马迁】

译太史公读《春秋》的历法、谱牒和记录,读到周厉王时,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叹息。他说:‘唉!师摰看见这些事情了。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因此叹息;周朝的政治道路开始衰败,诗人以此为根源,写下《关雎》;仁义逐渐衰落,《鹿鸣》对此加以讽刺。到了厉王,因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公卿害怕被杀而酿成祸乱,厉王于是逃奔到彘。祸乱从京师开始,后来由共和执政。此后有的凭借武力掌政,强者欺凌弱者,出兵不请示天子,却借王室的名义进行讨伐,成为会盟的盟主。政权由五霸掌握,诸侯任意行事,淫侈而不守法度,弑君的臣子和篡位的儿子越来越多。齐、晋、秦、楚在成周初期都很微弱,封地有的百里,有的五十里。晋国凭借三河的险阻,齐国背靠东海,楚国处在江淮之间,秦国依靠雍州的险固。这四国相继兴起,轮流成为霸主,周文王、周武王所褒奖、所大规模分封的诸侯,都慑服于它们的威势。因此孔子阐明王道,游说七十多个国君,却没有一个能够任用他。所以他向西考察周王室,讨论史书和旧闻,在鲁国兴起整理史料,编次《春秋》,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获麟,约束文辞,删去烦琐重复,以制定褒贬义法,于是王道完备,人事也贯通了。七十子弟子口头接受它的传授,指出其中有讽刺、褒扬、避讳、抑损等文辞,这些意旨不能从书面文字上直接看出。’ 鲁国君子左丘明担心弟子们各持异说,各自满足于自己的理解而失去真实意义,所以依据孔子的史书,详细解释其中的话,写成《左氏春秋》。铎椒担任楚威王的老师,因为楚威王不能全部阅读《春秋》,便选取其中成败的事例,最后写成四十章,名为《铎氏微》。赵孝成王时,他的相国虞卿向上取法《春秋》,向下观察当时的形势,也写成八篇,名为《虞氏春秋》。吕不韦是秦庄襄王的相国,也上考察古代,删取《春秋》的内容,汇集六国时事,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名为《吕氏春秋》。至于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这些人,也各自常常采集《春秋》的文字来著书,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汉相张苍推演历法和五德,卿大夫董仲舒推阐《春秋》的义理,也写下了不少文章。太史公说:‘儒者截取其中的义理,纵情游说的人驰骋辞藻,却不致力于综合考察事情的始终和历代人物,只取年月;有几家把神异的天运看得很重,谱牒又只记世系和谥号,文字简略。若想一眼看清各种要点,没有比编写这部《十二诸侯年表》更困难的了。它从共和起,到孔子止,表明《春秋》《国语》所载的内容,是学者所讥议的地方。兴衰的大要都写在篇中,是成就学问、治理古代文献的人所必须删取参考的。’ 《六国年表》序【司马迁】太史公读秦国史书,读到犬戎打败周幽王、周王室东迁洛邑,秦襄公开始受封为诸侯,修筑西畤祭祀上帝,僭越的苗头已经显现。礼书说:‘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自己境内的名山大川。’如今秦国杂有戎狄习俗,先崇尚暴戾,后来才讲仁义;地位本是藩臣,却把祭祀列入郊祀,君子对此感到忧惧。后来秦文公越过陇山,驱逐夷狄,尊奉陈宝,在岐山、雍地之间营建宫室;秦穆公整顿政事,向东疆界到达黄河,于是同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中原诸侯霸主相当了。因此陪臣掌握政权,大夫世代享有俸禄,晋国六卿专擅国政,征伐会盟,其威势重于诸侯。到田常弑杀齐简公、出任齐国相国时,诸侯安然不予讨伐,天下从此争逐战功。三家最终灭亡晋国,终于瓜分了晋国;田和也灭掉齐国而占有它,六国强盛从此开始。各国致力于增强军队,对付敌国,运用谋略诡诈,于是合纵连横、权衡长短的学说兴起,各种矫饰的名义纷纷出现,誓约盟誓不可信,即使设置人质、剖符为信,也仍然不能约束彼此。秦起初是偏远小国,诸夏轻视它,把它同戎狄相提并论。到了秦献公以后,秦国常常雄视诸侯。论秦国的德义,比不上鲁、卫;论秦军的强大,也比不上三晋。然而秦国最终兼并天下,必定不只是凭借险固的地势和有利的形势,大概是上天在帮助它吧。有人说:‘东方是万物开始生长的地方,西方是万物成熟的地方。’凡是创立事业,必在东南开始;收获功效,往往在西北完成。所以夏禹兴起于西羌,商汤起于亳,周朝称王时凭丰、镐讨伐殷,秦朝称帝凭雍州兴起,汉朝兴起于蜀汉。秦国得志以后,焚烧天下的《诗》《书》,尤其痛恨诸侯的史记,因为这些史书中多有讥刺秦国的内容。《诗》《书》之所以能够重新出现,大多是藏在民间人家;只有史记藏在周王室,所以周王室灭亡时也一同毁灭,真可惜啊,真可惜!仅存的秦国史记,又不记载日月,文字简略而不完备;然而其中关于战国时期权变的记载,也还有颇可采纳之处,何必只取法上古呢?秦取天下虽多用暴力,但时代已经变化,最终成就很大。传记说:‘为什么要效法后王?因为他们距离现在近,风俗变化相近,所议论的道理低近而容易实行。’学者被自己听见、看见的事牵制,认为秦在帝位的时间短,不考察它的始终,于是把秦朝一概拿来嘲笑,不敢谈论它;这同只凭耳朵听来的饭一样可笑,真令人悲哀!我于是依据秦国史记,接续《春秋》之后,从周元王开始,编列表述六国时事,写到秦二世,共二百七十年,把我听闻的事情记下来,说明兴亡的端绪,留给后来的君子观览。《秦楚之际月表》序【司马迁】太史公读秦、楚交替之际的史事,说:‘最初发动祸难的是陈涉;残暴地灭亡秦朝,则是项氏拨乱诛暴、平定天下,最终登上帝位,而功业完成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次转移。自从有人民以来,从来没有像这样迅速地接受天命。’从前虞舜、夏禹兴起,积累仁德、累积功劳,经过几十年,使德泽遍及百姓,代理政事,考察天意,然后才居于帝位。商汤、周武王称王,也是由于契、后稷修仁行义,经过十多代,不约而自然会合。孟津会盟时,八百诸侯还认为时机未到,后来才放逐、诛杀君主。秦从秦襄公开始,到文公、缪公、献公、孝公以后声势显著,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六国,经过一百多年,到秦始皇才得以兼并所有衣冠之国。以那样的德行、使用那样的力量,统一天下本来就是如此艰难。秦称帝以后,担心战争不能停止,是因为还有诸侯存在,于是连一尺土地也不分封,毁坏名城,销熔兵器,铲除豪杰,以求万世安定。王业的兴起,起于民间;联合起来讨伐秦,功业超过三代。回想秦朝的禁令,正好给贤能之人提供了驱除祸难的机会。因此有人愤然而起,使自己成为天下雄主:难道还会有不拥有土地而不能称王的吗?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所说的大圣人吗?’ 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不是大圣人,谁能承受这样的天命而登上帝位呢?《汉兴以来诸侯年表》序【司马迁】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于鲁、卫,地各四百里,亲亲之义,褒有德也。太公于齐,兼五侯地,尊勤劳也。武王、成康所封数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过百里,下三十里,以辅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或过或损。厉、幽之后,王室缺,侯伯强国兴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纯,形势弱也。」汉兴,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唯独长沙;异姓而功臣侯者,百有余人。自鴈门、太原以东至辽阳为燕、代国;常山以南,太行左转,度河、济、阿、甄以东,薄海为齐、赵国;自陈以西南至九疑,东带江淮、榖、泗,薄会稽为梁、楚、呉、淮南、长沙国。皆外接于呉、越,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僣于天子。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至西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强庶孽以镇抚四海,用承卫天子也。汉定百年之间,亲属益疎,诸侯或骄奢怵邪,臣计谋为淫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于法,以危其命,殒身亡国。天子观于上古,然后加惠,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故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攴庶子为王,王子支庶为侯,百有余焉。呉、楚时前后诸侯,或以适削地,是以燕、代无北边郡,吴、淮南、长沙无南边郡,齐、赵、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于汉。诸侯稍微,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数十里,上足以奉贡职,下足以供养祭祀,以蕃辅京师。而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秉其阸塞,地利强本干弱枝叶之势也。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臣迁谨记高祖以来至太初诸侯谱,其下益损之时,令后世得览形势,虽强要之以仁义为本。

高祖功臣年表序【司马迁】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勲,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如砺,国以永宁,爰及苖裔。」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余读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所闻!」书曰:「协和万国,迁于夏商,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歴三代千有余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余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余,皆坐法陨命,亡国耗矣,罔亦少宻焉,然皆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云。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绲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于是谨其终始,表见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着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

惠景间侯者年表序【司马迁】

太史公读列封至便侯曰:「有以也夫!长沙王者,着令甲,称其忠焉。昔高祖定天下,功臣非同姓疆土而王者八国,至孝惠时,唯独长沙全禅五世,以无嗣絶,竟无过为藩守职,信矣。故其泽流支庶,无功而侯者数人。及孝惠讫孝景间五十载,追修高祖时遗功臣及从代来、吴楚之劳,诸侯子弟若肺腑,外国归义封者九十有余,咸表终始,当世仁义成功之著者也。」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序【司马迁】

太史公曰:「匈奴絶和亲,攻当路塞;闽越擅伐,东瓯请降。二夷交侵,当盛汉之隆,以此知功臣受封,侔于祖考矣。何者?自《诗》《书》称『三代戎狄是膺,荆舒是惩』,齐桓、越燕伐山戎,武灵王以区区赵服单于,秦缪用百里霸西戎,吴、楚之君以诸侯役百越。况乃以中国一统,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巻四海,内辑亿万之众,岂以晏然不为边境征伐哉!」自是后,遂出师北讨强胡,南诛劲越,将卒以次封矣。

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序【司马迁】

制诏御史:「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

太史公曰:「盛哉,天子之德!一人有庆,天下赖之。」

外戚世家序【司马迁】

译太史公说:殷代以前的事情已经很久远了。周朝分封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然而把伯禽、康叔分别封在鲁、卫,土地各有四百里,这是亲近亲族的意义,也是褒奖有德之人。姜太公封在齐国,兼有五侯的土地,是为了尊重有功劳的人。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所封的诸侯有数百个,其中同姓的有五十五国,土地多不过百里,少则三十里,用来辅佐保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等国,有的封地超过规定,有的被削减。周厉王、周幽王以后,王室衰弱,侯伯和强国兴起。天子衰微,不能纠正局面,并不是德行不纯,而是形势已经衰弱。汉朝兴起后,分封两等爵位。汉高祖末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人,如果没有功劳,皇上就不予设置;而被封为侯的人,天下人都共同诛讨。高祖的子弟和同姓封王的有九国,只有长沙国仍然存在;异姓功臣封侯的有一百多人。从雁门、太原以东直到辽阳,是燕国、代国;常山以南,太行山向左转弯,渡过黄河、济水,到阿、甄以东,直到海边,是齐国、赵国;从陈地向西南直到九疑山,东面沿着江淮、榖水、泗水,直到会稽山附近,是梁、楚、吴、淮南、长沙诸国。它们对外都接近吴、越;对内,北方以山为界,东方土地全是诸侯封地。大的诸侯国有时拥有五六个郡,连接的城邑有几十座,设置百官、宫殿、观台,僭越得同天子一样。汉朝中央只拥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以及从江陵直到西蜀、北自云中直到陇西的地区,同内史部合计十五郡;公主和列侯也有不少食邑在其中。为什么会这样呢?天下刚刚平定,皇族同姓的人少,所以扩大并加强庶出子弟的封国,用来镇抚四海,接续保卫天子。汉朝安定一百年间,亲属关系逐渐疏远,诸侯有的骄纵奢侈、恐惧而走向邪道,臣下又谋划淫乱;大的发动叛逆,小的不遵守法令,因而危害自己的性命,丧身亡国。天子考察上古制度,然后施加恩惠,使诸侯能够推恩分封子弟:原来的齐国分成七国,赵国分成六国,梁国分成五国,淮南分成三国。后来天子又封庶子为王,王的支庶子弟为侯,这样的封国有一百多个。吴、楚一带先后有些诸侯因犯罪被削地,因此燕、代没有北部边郡,吴、淮南、长沙没有南部边郡;齐、赵、梁、楚的支郡,以及名山、大泽、海滨,都归入汉朝。诸侯逐渐衰弱,大国不过十多座城,小侯不过几十里土地;对上足以奉行贡赋,对下足以供养祭祀,以此屏藩辅佐京师。汉朝的郡有八九十个,交错分布在诸侯国之间,像犬牙一样彼此相接,掌握险要之处,形成地利使中央根本强大、枝叶势力削弱的格局。尊卑关系明确了,天下万事也各得其所了。’臣司马迁恭谨地记载高祖以来直到太初年间的诸侯谱系,以及各代增损的情况,使后世能够看到当时的形势;即使诸侯强盛,也要以仁义来约束他们,使仁义成为根本。《高祖功臣年表》序【司马迁】太史公说:古代臣子的功劳分为五等:凭德建立宗庙、安定国家叫作勋;以言辞建功叫作劳;用力量建立功绩叫作功;彰明功劳等级叫作伐;按任职日数积累资历叫作阅。分封爵位时的誓词说:‘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那么细,泰山变得像磨刀石那么平,国家也要永远安宁,并且延及子孙后代。’最初未尝不是想巩固根本,但后来枝叶逐渐衰微。我读高祖所封的功臣,考察他们当初受封而后来失爵的原因,说道:‘所听到的情况真奇怪啊!’ 《尚书》说:‘协和万国,使这种局面延续到夏、商,有时达到数千年。’ 周朝分封了八百诸侯,周幽王、周厉王以后,这些诸侯见于《春秋》《尚书》。像唐尧、虞舜时代的侯伯,经历夏、商、周三代一千多年,能够保全自身来藩卫天子,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忠厚地奉行仁义、尊奉君上的法度吗?汉朝兴起,接受分封的功臣有一百多人。天下刚刚平定,所以大的城邑、著名都城中散亡的人口,能够查数出来的只有十分之二三,因此大侯不过万户,小侯只有五六百户。过了几代,百姓都回到乡里,户口逐渐增加,萧何、曹参、绛侯、灌婴一类的封国有的达到四万户,小侯也成倍富厚。子孙们骄纵放纵,忘记了先人,沉溺于淫逸宠爱。到太初年间的一百年中,现存的侯爵五人多,都因犯法而丧命,封国也因此消耗衰亡;法网也稍微稀疏了一些,但他们全都没有在当时的禁令面前保持谨慎。身处今日而心志向往古代之道,是用来作为镜鉴的;未必所有事都要同帝王相同,各自有不同的礼制和事务,关键在于以成功作为纲纪,哪里可以混同呢?考察他们获得尊宠的原因和遭到废黜羞辱的原因,也就是当世得失的一片树林,何必只拘泥于旧闻?于是我谨慎考察始终,表列其事,仍有不少地方不能穷尽本末;对于明显有疑问的地方,便阙而不记。后世如果有君子想继续推演排列,也可以据此阅览。《惠景间侯者年表》序【司马迁】太史公读列侯封爵的记录,读到便侯时说:‘这是有道理的啊!长沙王的事迹,著录在法令中,称道他的忠诚。从前高祖平定天下,功臣中不是同姓却凭疆土称王的有八国;到了孝惠帝时,只有长沙国完整传承五代,因没有后嗣而断绝,始终没有过错,只履行藩国守职的责任,这确实可信。所以他的恩泽流及支庶子孙,后来有几个人没有功劳也被封侯。孝惠帝直到孝景帝之间的五十年,追补修治高祖时代遗留下来的功臣,以及跟随代地而来、参与吴楚之乱的功劳,诸侯子弟如同皇帝的亲属,归顺外国中因义归附而受封的有九十多人。这些都表明了当时仁义和成功的显著事例。’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序【司马迁】太史公说:‘匈奴断绝和亲,进攻交通要道和边塞;闽越擅自出兵,东瓯请求投降。两种夷狄交相侵扰,正值强盛的汉朝处于隆盛时期;由此可知,功臣受封,其功劳可以同祖先相比。为什么呢?自从《诗》《书》称道“三代抵御戎狄、惩治荆舒”,齐桓公、越王、燕国讨伐山戎,赵武灵王凭小小的赵国使单于归服,秦穆公任用百里奚称霸西戎,吴、楚之君以诸侯的力量役使百越。何况如今中国已经统一,英明的天子在上,兼具文治武功,席卷四海,内里安抚亿万民众,难道能因为安逸无事就不进行边境征伐吗?’从此以后,汉朝便出兵向北讨伐强大的胡人,向南诛讨强悍的越人,将领和士卒依次获得封爵。《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序【司马迁】皇帝下诏给御史:‘诸侯王如果想要推施私人的恩惠,把封邑分给子弟,命令各自逐条上报,朕将亲自确定他们的爵号和名称。’ 太史公说:‘天子的恩德真盛大啊!一个人有了福庆,天下都依赖他。’ 《外戚世家》序【司马迁】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兴也,以有娀;纣之杀也,嬖妲已。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太姙;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故《易》基乾坤,《诗》始闗雎,《书》美厘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

儒林列传序【司马迁】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闗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繇强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无所遇。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録焉。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隠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门,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子之礼噐,在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慱士,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适戌,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噐,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絶,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征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则鲁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母生;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道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才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繇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慱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慱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輙试,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第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輙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輙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按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偹员。请着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译自古以来受天命而称帝的君王,以及继承帝位、守持文治的君主,并不只是自身内在德行盛美,大概也有外戚的帮助。夏朝兴起,是由于涂山氏;夏桀被放逐,是由于末喜。殷朝兴起,是由于有娀氏;纣王被杀,是由于宠爱妲己。周朝兴起,是由于姜原和太姒;周幽王被擒,是由于沉溺于褒姒。因此《易经》以乾坤为开端,《诗经》以《关雎》为开端,《尚书》赞美厘降,春秋时期讥刺鲁隐公不亲自迎娶。夫妻关系,是人道中最大的伦理。礼的实行,只有婚姻关系最需要谨慎。音乐调和,四时就和顺;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的纲纪,怎么可以不谨慎呢?人能够弘扬道义,却无法抗拒天命,真是厉害啊!妃嫔配偶之间的爱情,君主不能从臣下那里强求,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强求,何况地位卑下的人呢?既然欢乐结合了,有的却不能生育子孙;能够生育子孙,有的又不能保证关系善终。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孔子很少谈论命,大概是因为它难以言说。若不能通晓幽明变化的道理,哪里能够认识人的性命呢?《儒林列传》序【司马迁】太史公说:我读《功令》,读到扩大、勉励求学和设置学官的途径时,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叹息。他说:‘唉!周王室衰落,于是《关雎》产生;周幽王、周厉王衰微,于是礼乐败坏;诸侯任意行事,政权由强国掌握。所以孔子忧虑王道废弃、邪道兴起,于是编次《诗》《书》,修明、振兴礼乐。他到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订正音乐,使《雅》《颂》各得其所。世道混浊,没有人能够任用他,所以仲尼游说七十多个君主而没有遇到知音。他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年就可以见效。’西行狩猎时鲁哀公捕获麒麟,孔子说:‘我的道已经走到尽头了。’所以他依据史记作《春秋》,用来代替王法;它的文辞含蓄而旨意广博,后世学者多有记录。孔子去世以后,七十子弟子散处各地,游说诸侯,大的成为师傅、卿相,小的与士大夫交游、教授门徒,也有隐居而不出现的。因此子路居住在卫国,子张居住在陈国,澹台子羽居住在楚国,子夏居住在西河,子贡最终死在齐国。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这类人,都向子夏一派受学,成为君王的老师。当时只有魏文侯喜好学习;后来逐渐衰败直到秦始皇,天下在战国时期互相争战,儒术也因此受到排斥。’ 然而齐、鲁两地的儒学传统,学者唯独没有废弃。在齐威王、齐宣王时期,孟子、荀卿一类人都遵循孔子的事业,并加以润色,因此凭学问显名于当世。到了秦朝末年,焚烧《诗》《书》,坑杀方士,六艺从此残缺。陈涉称王时,鲁地的儒生带着孔子的礼器,前往归附陈王。于是孔甲成为陈涉的博士,最后同陈涉一起死去。陈涉从平民起兵,驱赶一群乌合之众去戍边,十来个月便在楚地称王,不到半年最终灭亡。他的事情极其微小浅陋,然而缙绅先生之流,为什么还背着孔子的礼器,前往归附、献身为臣呢?因为秦朝焚毁了他们所学习的事业,他们积累的怨恨,借陈王而发泄愤怒。到高皇帝诛灭项籍,发兵包围鲁地时,鲁中的儒生仍然讲诵经书、学习礼乐,弦歌之声不断,这难道不是圣人遗留下的教化,是喜好礼乐的国家吗?所以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那里的年轻人狂放而简略,文采斐然已经成章,却不知道怎样裁剪。’齐、鲁之间对于文学,从古以来就是他们的天性。因此汉朝兴起以后,各地儒生才得以修习经学,讲习大射、乡饮的礼仪。叔孙通制定汉朝礼仪,因而担任太常;共同参与制定礼仪的诸生弟子,都成为选拔任用的首批人选。于是人们慨然叹息,兴起求学之意;但当时仍有战争,要平定四海,也没有空闲顾及学校教育。孝惠帝、吕后时期,公卿都是凭武力建立功勋的臣子;孝文帝时虽稍微征召任用儒者,但孝文帝本来喜好刑名之学。到了孝景帝,不任用儒者,窦太后又喜好黄老之术,所以各位博士只是具备官职、等待询问,没有人得到进用。到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一类人彰明儒学,皇上也向往儒学,于是招纳方正、贤良、文学之士。从此以后,在鲁地讲《诗》的有申培公,在齐地有辕固生,在燕地有韩太傅;讲《尚书》的,源自济南伏生;讲《礼》的,有鲁地高堂生;讲《易》的,源自菑川田生;在齐、鲁讲《春秋》的有胡母生,在赵地有董仲舒。窦太后去世后,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排斥黄老、刑名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延请文学儒者数百人。公孙弘凭借《春秋》学问,以平民身份成为天子的三公,并被封为平津侯。天下的学士纷纷归向儒学之风。公孙弘担任学官时,痛惜圣道郁滞,于是上奏说:‘丞相、御史说:制书说:我听说,用礼来引导百姓,用音乐来感化他们。’ 婚姻,是家庭关系中最大的伦理。如今礼废乐崩,朕对此非常怜悯。因此详细地延请天下方正、博闻之士,使他们都登上朝廷。命令礼官勉励学习,使学问广博通达,兴起礼制,作为天下的先导。’太常商议,应当同博士弟子一起推崇乡里的教化,以广泛培养贤才。臣谨同太常臧、博士平等人商议说:‘听说夏、商、周三代的政教,乡里都有学校。夏朝称为校,殷朝称为序,周朝称为庠。对于劝人为善的人,朝廷表彰他;对于惩治恶行的人,施加刑罚。因此教化的推行,要从京师建立最好的榜样开始,由内而外。如今陛下彰明至德,开启大明,配合天地,以人伦为根本,勉励学习、修明礼制,崇尚教化、激励贤才,以此影响四方,这是太平的根本。古代政教还没有普遍施行时,不能完备礼制,请依循旧有官制来兴办。设置博士官,招收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徭役。太常选择百姓中年满十八岁、仪表端正的人,补为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中喜好文学、尊敬长上、严肃遵守政教、顺从乡里,言行出入不违背所学的人,由县令、长官上报所属二千石官员。二千石官员仔细考察合格者,应当同计吏一起到太常,得到像博士弟子一样受业的资格。每年都立即考试,能够通晓一门经艺以上的,补任文学掌故的空缺。其中成绩最高、可以任郎中的人,由太常登记上奏;如果有才华出众、特别优秀的人,就立即把姓名上报。那些不从事学习、属于下等资质,或不能通晓一门经艺的人,立即罢免;并请对不合格的人加以惩罚。臣谨按诏书和所颁下的律令来看,其中阐明天人与人事的分际,贯通古今的义理,文章典雅,训辞深厚,恩惠施行得非常美善。小吏见闻浅陋,不能彻底宣扬,因此无法明白地布告晓谕天下。治理礼制,其次治理掌故,以文学为官职;因礼义而设置官职,迁用那些长期滞留的人。请选取秩禄相当于二百石以上的官吏以及百石官吏中通晓一门经艺以上的人,补任左右内史、大行的卒史,秩比百石以下的,补任郡太守的卒史,各郡都二人,边郡一人。先任用诵读经书较多的人;如果人数不足,再选取掌故补任中二千石属下的文学掌故,补足郡属官的名额。请把这些写入《功令》,其他一律依照法令。皇帝下诏说:可以。’从此以后,公卿大夫和士吏中,文质彬彬、富有文学修养的人就多了。

酷吏列传序【司马迁】

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徤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徳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斵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禽侯封之家。孝景时,鼌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寗成之属。

游侠列传序【司马迁】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着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茍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葘,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茍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与季次、原宪比权量力,効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滑稽列传序【司马迁】

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货殖列传序【司马迁】

译《酷吏列传》序【司马迁】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犯罪,却没有羞耻之心;用德行引导百姓,用礼制整齐他们,百姓既有羞耻心,又能归于正道。’老子说:‘上等的德行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是真正有德;下等的德行不失掉德的名声,所以反而没有德。’法令越繁密,盗贼就越多。太史公说:‘这些话确实可信!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却不是决定政治清明或混乱的根源。’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很严密,但奸诈虚伪逐渐兴起,到了极点,上下互相欺骗逃避,终于无法振作。当时,官吏治理政事就像救火时扬汤止沸一样,如果不是武力强健、手段严酷,哪里能够胜任并感到得意呢?空谈道德的人,已经荒废了自己的职守。所以说:‘审理诉讼,我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下等士人听到道理,便大笑不止,这并不是虚妄之言。汉朝兴起以后,削去棱角使之圆转,砍去雕饰恢复朴实,法网对吞舟大鱼也有所遗漏,而官吏治理日渐兴盛,不至于滋生奸邪,百姓安宁。由此看来,关键在于那种根本的政治,而不在于表面的严刑。高后时期,酷吏只有侯封一人,他刻薄凌辱宗室,侵害侮辱功臣;吕氏败亡后,侯封一家也被擒获。孝景帝时期,鼌错因为严刻深峻而被重用,依靠权术辅佐他的资质;七国之乱因怨怒鼌错而发动,鼌错最终因此被杀。此后又有郅都、寗成一类的人。《游侠列传》序【司马迁】韩非说:‘儒者凭借文辞扰乱法令,侠客凭借武力触犯禁令,这两种人都应受到讥评,但学士大夫中却有许多人在世上称道他们。至于凭借权术取得宰相、卿大夫之位,辅佐当代君主,使功名都显著地记载在《春秋》中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季次、原宪,他们只是闾巷平民,读书而抱持独特的操守,具有君子的德义,不肯苟且迎合当时,当时的人也嘲笑他们。因此季次、原宪终身住在空屋蓬门之中,穿粗布衣,吃粗疏食物,只是不以死亡为厌罢了。四百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弟子仍然记载他们,毫不懈怠。如今游侠的行为,虽然不合正义,但他们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断,已经答应的事情一定诚实履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奔赴士人的危困,既能使人起死回生,又不夸耀自己的能力,也以夸说自己的德行引以为羞;这些方面大概也是很值得称道的。况且人的危急和困顿,是时时都会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困在井中,伊尹背负鼎俎,傅说藏身于傅险,吕尚困顿在棘津,管仲戴着枷锁,百里奚替人养牛,孔仲尼被困于匡地,在陈国、蔡国之间面带菜色;这些都是学士所谓有道德的仁人,却仍然遭逢这样的灾祸,何况才能中等而处在乱世末流中的人呢?他们遭受祸害的情形,哪里说得尽呢?鄙俗之人有句话说:‘哪里懂得什么仁义?’ 已经趋向并取得利益的人,便被认为是有德之人。所以伯夷以周为可耻,饿死在首阳山,而周文王、周武王并未因此被贬低为王;盗跖、庄蹻暴虐凶悍,他们的党徒却无穷无尽地诵说义理。由此看来,盗窃衣带钩的人被诛杀,盗窃国家的人却封侯;侯门之中反而保存着仁义,这并不是空话。如今那些拘守学说、怀抱狭小义理的人,长久孤立于世,难道比得上降低议论以迎合世俗、随世沉浮而取得荣名吗?可是平民中的游侠,若能在取舍、应诺之间守信,千里之外的人都称诵他的义气,为了朋友死而不顾世俗,这也有他的长处,并不只是苟且而已。所以士人穷困窘迫却能把性命托付给人,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谓贤豪之士吗?假使乡里的游侠同季次、原宪较量权势、衡量力量,在当世建立功劳,那就不能相提并论了。总之,若以功业显名,以言语守信,游侠的义气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古代平民中的游侠,已经没有能够听闻的了。近世的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这些人,都是凭借王者亲属的身份,依靠有封地的卿相的富厚财力,招纳天下贤士,使名声显扬于诸侯之间,不能说不是贤者。但这好比顺着风呼喊,声音并不是因为自身更加急促,而是借助风势激发。至于闾巷中的游侠,修养品行、磨砺名声,使声誉施及天下,人人都称为贤者,这才是难事。然而儒家、墨家都排斥他们,不加记载;自秦以前,平民游侠湮没不闻,我对此非常遗憾。据我所听闻,汉朝兴起时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这些人,他们虽然有时触犯当世的法网,但其个人所守的义气却廉洁、谦退、礼让,其中有足以称道之处,所以他们的名声并非虚妄树立,士人也不是无故依附他们。至于结党、凭借宗族势力逞强,互相勾结以聚敛财物,使贫弱者服役,仗势欺凌孤弱,任意满足自己的欲望,游侠也以此为可耻。我悲叹世俗不能察知他们的本意,反而把朱家、郭解等人与暴虐豪强之徒视为同类,一起讥笑他们。《滑稽列传》序(司马迁) 孔子说:“六艺对于治理国家的作用是相同的: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情意,《易》用来阐明神妙的变化,《春秋》用来申明道义。”太史公说:“天道广大无边,难道不伟大吗!谈吐言辞虽然微妙,却能切中要害,也可以解除纷争。” 《货殖列传》序(司马迁)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势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夫山西饶材竹榖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柟梓姜桂金锡连丹砂犀瑇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棊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謡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耶?」「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絶,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舄卤,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工,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襁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熈熈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太史公自序【司马迁】

译太史公说:“神农以前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至于《诗》《书》所记述的,自虞、夏以来,耳朵和眼睛总想极尽声色的享受,嘴巴总想尝遍肉食的滋味,身体贪图安逸享乐,心里又夸耀权势才能的荣耀,使这种风俗渐渐影响人民,已经很久了。即使逐户去讲解精妙的道理,最终也不能改变他们。所以最高明的治理是顺应这种情况,其次是通过利益引导,其次是教诲,再其次是整顿规范,最下策才是同他们争夺。山西盛产木材、竹子、粟、纑、旄、玉石;山东多产鱼、盐、漆、丝以及声色之物;江南出产楠木、梓木、姜、桂、金、锡、铅、丹砂、犀角、玳瑁、珠玑、象牙和皮革;龙门、碣石以北多产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这些东西相隔千里,常常各自出产,像棋子一样分布,这只是大致情况。它们都是中原人民所喜爱的,也是民间歌谣风俗中衣服、饮食、养生送死所需的物品。因此,农民生产粮食,虞人开发资源,工匠制造器物,商人使货物流通;这难道需要政令教化去发动、征集、约期会聚吗?人人各自发挥才能,竭尽力量来获得所想要的东西,所以某物贱时就会促使它涨价,某物贵时就会促使它降价;人人都勉励自己的行业,乐于从事自己的工作,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日夜不停,时令不召集它们却自行到来,不征求人民却自行生产出来,这难道不是符合道的规律、自然运行的证明吗?”《周书》说:“农民不生产,食物就会匮乏;工匠不生产,器物就会匮乏;商人不经营,财、货、流通三种宝物就会断绝;虞人不开发,财物就会匮乏减少。” 财物匮乏减少,山林湖泽就无法开发了。这四种人,是百姓衣食的根源。根源广大,物产就丰富;根源狭小,物产就稀少。对上可以使国家富足,对下可以使家庭富裕。贫富的道路,没有人能强行夺取或给予;机巧的人便有余裕,笨拙的人便感到不足。所以太公望封在营丘时,土地盐碱,人民稀少,于是太公鼓励妇女纺织,极力发展技巧,疏通鱼盐贸易,于是人财都归附而来,背负婴儿的人接踵而至,四面八方聚集,因此齐国的冠带衣履遍及天下,海、岱之间的人都收拢衣袖前往朝见。后来齐国中途衰落,管仲加以整治,设置掌管轻重之权的九府,于是齐桓公凭此称霸,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管氏也有三归之台,身为陪臣,财富却超过列国君主,因此齐国富强,直到齐威王、齐宣王时期仍然如此。”所以说:“粮仓充实了,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了,才懂得荣辱。”礼产生于富足,废弛于贫乏。所以君子富裕了,喜爱施行他的德行;小人富裕了,只是用来满足自己的力量和欲望。深水中鱼会聚生,深山中野兽会前往;人一富裕,仁义也会依附于他。富贵者得到权势,声望就更加显著;失去权势,宾客便无处可去,因而不快乐,夷狄之地尤其如此。谚语说:“有千金家产的人,不会死在市井刑场。”这不是空话。所以说:“天下人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而来;天下人纷纷扰扰,都是为了利益而往。”拥有千辆兵车的君王、拥有万户封邑的侯爵、拥有百室封邑的大夫,尚且担忧贫穷,何况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呢?拥有千辆兵车的君王、拥有万户封邑的侯爵、拥有百室封邑的大夫,尚且担忧贫穷,何况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呢?《太史公自序》(司马迁)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去周适晋。晋中军随会奔秦,而司马氏入少梁。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瞶其后也;在秦者,名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靳,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阳。靳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靳孙昌,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蒯瞶玄孙卬为武信君将,而狥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市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易大传曰:『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慱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徧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险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専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徤羡绌聦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蔵,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慱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藿之羮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敎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弗能废也。法家不别亲踈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絶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踰越,虽百家弗能改也。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専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险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艰。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羣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窽。窽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黒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戹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畧卭笮、昆明,还报命。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

译从前颛顼在位时,任命南正重掌管天文,北正黎掌管地理。唐尧、虞舜时期,继承重、黎的后人,使他们继续掌管此事。到了夏、商,重、黎两氏仍世代主管天地之事。周代时,程伯休甫就是他们的后代。周宣王时,他失去了原有职守,成为司马氏。司马氏世代掌管周朝史官之职。周惠王、周襄王之间,司马氏离开周国前往晋国。晋国中军将随会逃奔秦国,司马氏也进入少梁。自司马氏离周赴晋后,族人分散,有的在卫国,有的在赵国,有的在秦国。在卫国的那一支,担任中山国相;在赵国的那一支,凭借传授剑术、评论剑法而显名,蒯瞶就是其后代;在秦国的那一支,司马错以名声显著,曾与张仪争论,于是秦惠王让司马错率军攻打蜀国,终于攻取,便在那里镇守。司马错的孙子司马靳侍奉武安君白起,少梁改名为夏阳。司马靳与武安君坑杀赵国长平军,回来后又与白起一同被赐死于杜邮,葬在华池。司马靳的孙子司马昌,司马昌在秦始皇时担任秦国主管铁器的官员。蒯瞶的玄孙卬担任武信君的将领,攻取朝歌;诸侯互相称王时,封卬为殷王。汉军攻打楚国时,卬归顺汉朝,汉朝把他的封地设置为河内郡。司马昌生司马无泽,无泽担任汉朝的市长;无泽生司马喜,喜官至五大夫,死后都葬在高门。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担任太史公。太史公向唐都学习天官之学,向杨何学习《易》,向黄子学习道家学说。太史公在建元、元封年间任官,怜悯学者不能通达六家学说的本意、反而把错误当作师法,于是论述六家的要旨说:“《易大传》说:‘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却有百种思虑;目标相同,却有不同的道路。’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都是致力于治理国家的学派,只是所依据的言论道路不同,有的能省察,有的不能省察罢了。我曾私下观察阴阳家的学说,它大肆讲祥瑞,又有许多禁忌,使人受到拘束而多有畏惧;然而它安排四时的大顺序,是不可失掉的。儒家学说广博却缺少要领,劳苦而功效少,所以它的主张难以全部遵从;然而它安排君臣、父子之间的礼,区别夫妇、长幼之间的关系,是不可改变的。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所以其主张不能全面实行;然而它强调以农业为根本、节约费用,这一点不可废弃。法家严峻而少有恩惠,然而它厘正君臣上下的分别,是不可改变的。名家使人苛细而容易失去真实,然而它厘正名与实的关系,是不能不察考的。道家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符合无形之道,能够充分供养万物;它的方术顺应阴阳运行的大规律,吸取儒、墨两家的长处,概括名、法两家的要领,随着时代迁移,随事物变化,建立风俗、施行政事,没有什么不合宜;它的宗旨简约而容易掌握,事务少而功效多。” 儒家却不是这样,认为君主是天下的仪表,君主倡导,臣下应和;君主先行,臣下跟随。这样一来,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至于大道的要旨也就被抛弃了,反而羡慕、压制聪明才智,舍弃这些而任用权术。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神受到扰动,却想与天地同样长久,这是从未听说过的。阴阳四时、八方之位、十二度、二十四节气,各自都有禁令教令;顺从它的便昌盛,违逆它的不是死亡就是灭亡,这未必一定如此。所以说,它使人拘束而多有畏惧。春天生发,夏天成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这是天道的大法则;不顺应它,就无法成为天下的纲纪。所以说,四时运行的大顺序不可失掉。儒家以六艺为法则,六艺的经文和传文数以千万计,累世也不能完全通晓其学问,一生也不能穷尽其礼制。所以说它广博而缺少要领,劳苦而功效少。至于排列君臣、父子之间的礼,安排夫妇、长幼之间的分别,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墨家也崇尚尧、舜之道,称说他们的德行:宫室高三尺,土台有三级;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木椽不加刮削;吃土制簋中的粗食,饮土制的瓦器所盛之浆;夏天穿葛衣,冬天穿鹿皮裘。送葬时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哭声不尽哀痛;制定丧礼一定以此作为天下人的标准。若使天下都以此为法,那么尊卑就没有区别了。时代不同了,时势变了,所做的事业不必相同,所以说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概括地说,强调以农业为根本、节约费用,就是使人民生活充裕、家庭富足的道路。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百家也不能废弃。法家不区别亲疏,也不区分贵贱,一概断之以法,那么亲亲、尊尊的恩义就断绝了;可以用来实行一时的权宜之计,却不能长久采用。所以说法家严峻而少恩。至于尊崇君主、卑抑臣下,明确职责分工,不许彼此逾越,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名家苛细审察、纠缠不清,使人不能回到事情本意,专门拘泥于名目而失去人情。所以说名家使人险僻而容易失真。至于以名责实,使名实相互参验而不失误,这是不能不察考的。道家主张无为,又说无所不为;它的实际实行容易,言辞却艰深。懂得它的方法,就知道以虚无为根本,以顺应自然为作用;没有固定的形势,没有恒常的形态,因此能够穷尽万物的情状。不抢在万物之前,也不落在万物之后,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而又不拘泥于法,因时制宜;有尺度而又不拘泥于固定尺度,顺应事物而与之相合。所以说,圣人不朽,守持的是随时变化。虚无是道的常态,因顺是君主的纲要。群臣同时到来,使他们各自说明情况。实际与声音相合的,叫作“端”;实际与声音不相合的,叫作“窽”。对“窽”这种不实之言不予听取,奸邪便不会产生,贤与不肖自然分明,黑白也就显现出来;只在于君主想任用谁罢了。这样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便符合大道了。道体混混沌沌、幽深冥暗,却能光照天下,最后又返回到无名的状态。凡人所具有的是精神,所依托的是形体;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神分离就会死亡。死去的不能再生,分离的不能再复合,所以圣人对此十分重视。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凭借。不先安定精神,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凭什么能够做到呢?太史公既然掌管天官之职,不治理百姓,有个儿子名叫司马迁。司马迁生于龙门,在黄河、山地的南面耕种放牧。十岁时诵读古文,二十岁时向南游历江淮一带,到会稽探寻禹穴,窥视九疑山,泛舟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两国的都城讲习学业,考察孔子遗留下来的风尚。在邹峄举行乡射礼,受困于鄱、薛、彭城之间,经过梁、楚后返回。于是司马迁出仕担任郎中,奉命出使,向西征行巴蜀以南地区,向南略取卭、笮、昆明,回来复命。这一年天子开始营建汉家的封禅大典,而太史公滞留周南,不能随行,因此发愤感慨;将要去世时,儿子司马迁恰好出使回来,在河洛之间见到父亲。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哭着说:“我的祖先原是周王室的太史,从上古以来,曾在虞、夏建立显赫的功名,掌管天官之事。”

后世中衰,絶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杨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絶。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紬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厯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絶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着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纪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纪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簒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名?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襃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欵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隠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戹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着《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欝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遵序,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第一。维禹之功,九州岛攸同。光唐虞际,徳流苖裔。夏桀淫骄,乃放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译后世中途衰落,难道要在我这一代断绝吗?你如果再担任太史,就能继承我们的祖业了。如今皇上承接千年的帝王统绪,举行封禅,而我却不能随从出行,这就是命啊,这就是命啊!我死以后,你一定要担任太史。担任太史,不要忘记我想要论述、撰写的事情。况且孝道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体现为侍奉君主,最终落实为立身处世,在后世扬名,使父母显赫,这才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天下人称颂周公,说他能够论述并歌咏周文王、周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公、召公的遗风,通达太王、王季的思虑,甚至追述公刘,以此尊崇后稷。幽王、厉王以后,王道缺失,礼乐衰败;孔子修治旧典、振兴废业,论述《诗》《书》,撰作《春秋》,所以学者直到今天仍以它为准则。自从鲁哀公十四年获麟以来,已经四百多年,诸侯相互兼并,史书的记载散失断绝。如今汉朝兴起,海内统一,明主贤君、忠臣以及为义而死的士人,我身为太史却没有论述记载,这会废弃天下的史书文章,我对此非常恐惧。你一定要记住!”司马迁低头流泪说:“小子不聪敏,请把先人所整理的旧闻全部论述出来,不敢有所缺漏。”太史公死后三年,司马迁担任太史令,整理石室、金匮中的史书。五年后,到了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历法开始在明堂改建,诸神接受新的纪年。太史公说:“先人曾说,从周公去世五百年后有孔子,孔子去世以后到现在又五百年了,难道有人能够继承并阐明这个光明的时代,订正《易》的传文,继承《春秋》,接续《诗》《书》《礼》《乐》的事业吗?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吧?就在这里吧!小子我怎敢推辞呢!”上大夫壶遂说:“从前孔子为什么要撰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生说:‘周道衰败,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嫉害他,大夫阻塞他。孔子知道自己的言论不会被采用,道也不会实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把它作为天下的仪表;贬抑天子,斥退诸侯,声讨大夫,只是为了通达王道之事罢了。’孔子说:‘我想把它记载为空泛的言辞,不如把它体现在具体事情上,使其深切而明显。’《春秋》向上阐明三王之道,向下辨别人事的纲纪,区别嫌疑,明辨是非,确定疑惑,褒善贬恶,尊重贤者、鄙弃不肖者,使灭亡的国家得以保存,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补救弊病、振兴废业,这是王道中最重大的事情。《易》彰明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长于讲变化;《礼》经记载人伦,所以长于讲实行;《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长于讲政事;《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以及牝牡雌雄,所以长于讲风俗。” 《乐》说明音乐之所以能够建立秩序,所以长于调和;《春秋》辨别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事。因此,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情意,《易》用来阐明变化,《春秋》用来申明道义;要拨正乱世,使它返回正道,没有比《春秋》更接近的了。《春秋》的文字有数万字,它所包含的旨趣有千万条,万物的离散和聚合,都记录在《春秋》中。《春秋》所记弑君的有三十六起,亡国的有五十二个,诸侯奔走而不能保全国家社稷的更是数不胜数。考察他们所以如此的原因,都是丧失了根本。《易》说:‘相差虽只有毫厘,结果却会差到千里。’所以说:‘臣子弑君、儿子弑父,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渐渐积累已经很久了。’因此,有国家的君主不能不知道《春秋》:在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在后面有贼害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也不能不知道《春秋》:墨守常规而不知道怎样适宜,遭逢变故而不知道权宜。身为君主、父亲却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会蒙受首恶的罪名;身为臣子、儿子却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会陷入篡夺、弑杀的诛罚,背负死罪的名声。其实他们都是把坏事当作善事去做,不知道其中的义理,受到《春秋》空文的斥责,却不敢申辩。不通晓礼义的宗旨,就会出现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情况;君不像君就会有人犯上,臣不像臣就会受到诛杀,父不像父就是无道,子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错。把天下最大的过错归给谁,谁就只能接受而不敢推辞。所以《春秋》是礼义的总纲。礼是在事情发生以前禁止它,法是在事情发生以后施行;法的作用容易看见,礼所禁止的内容却难以察知。壶遂说:“孔子当时,上面没有贤明的君主,下面也得不到任用,所以撰作《春秋》,留下空文来裁断礼义,作为一代之法。如今先生上面遇到贤明的天子,下面又能够守住职位……”事情已经具备,便各自叙述其应有的次序。先生所论述的,想用什么名称来命名呢?”太史公说:“是,是;不,不;不是这样。我听先人说:‘伏羲最为纯厚,创作了《易》的八卦。尧、舜的盛德,《尚书》记载了它。礼乐因此兴起;商汤、周武王的兴盛,诗人歌咏了它。《春秋》采录善行、贬斥恶行,推尊夏、商、周三代的德政,褒扬周王室,并不只是讥刺而已。’自汉朝兴起以来,直到当今圣明的天子,获得符瑞,举行封禅,改定正朔,变更服色,从清明肃穆的上天接受天命,恩泽流布而没有边际。” 海外各地风俗不同的民族,经过多重翻译来到边塞,请求入朝进献、拜见天子的人,多得无法说尽。臣下百官竭力称颂圣德,仍然不能把它的意义完全宣扬出来。况且有贤能才干的士人却不被任用,是拥有国家者的耻辱;君主明圣而德行不能广泛传闻,是有关官员的过错。况且我曾经掌管史官之职,却废弃明圣盛德而不加记载,使功臣世家的事迹湮灭,使贤大夫的事业不被叙述,辜负了先人所说的话,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整理旧事,是整齐编次世代相传的史料,并不是所谓创作。您把它同《春秋》相比,是错误的。于是我编纂排列这些文字;到第七年,太史公遭遇李陵之祸,被囚禁在监狱中。于是长叹说:‘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已经受辱,也不会被任用了。’退下后深思说:‘《诗》《书》的文字含蓄简约,是要实现作者志向的思想。从前西伯被拘禁在羑里,推演《周易》;孔子困厄于陈、蔡,撰作《春秋》;屈原被放逐,写成《离骚》;左丘明失明,于是有《国语》;孙膑受刖刑,仍然论述兵法;吕不韦迁居蜀地,世间流传《吕览》;韩非被囚于秦国,写下《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多是圣贤发愤而创作的。’ 这些人都心中有所郁结,不能实现自己的主张,所以才叙述往事,思考后世。”于是司马迁最终从陶唐氏以来一直叙述到获麟为止,并从黄帝开始撰写。从前黄帝效法天道、取法大地,四位圣人依次遵循,各自建立法度。唐尧让位,虞舜登临帝位;这些帝王的美德和功绩,将被万世记载。于是撰作《五帝本纪》第一。大禹的功绩在于九州由此统一。光辉照耀唐尧、虞舜之际,德泽流传到后代子孙。夏桀荒淫骄纵,于是在鸣条被放逐。于是撰作《夏本纪》第二。

维契作商,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维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实抚天下。幽厉昏乱,既丧酆镐,陵迟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纪》第四。维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义,悼豪之旅,以人为殉。诗歌《黄鸟》,昭襄业帝。作《秦本纪》第五。始皇既立,并兼六国,销锋铸鐻,维偃干革,尊号称帝,矜武任力。二世受运,子婴降虏。作《始皇本纪》第六。秦失其道,豪杰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杀庆救赵,诸侯立之。诛婴背怀,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第七。子羽暴虐,汉行功德,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惠之早霣,诸吕不台,崇强禄、产,诸侯谋之,杀隠、幽、友大臣,洞疑,遂及宗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肉刑,开通闗梁,广恩慱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诸侯骄恣,吴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纪》第十一。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修法度,建封禅,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维三代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本于兹,于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幽厉之后,周室衰微,诸侯専政,春秋有所不纪,而谱牒经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后之意,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春秋之后,陪臣秉政,强国相王,以至于秦,卒并诸夏,灭封地,擅其号。作《六国年表》第三。秦既暴虐,楚人发难,项氏遂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擅,事繁变众,故详着《秦楚之际月表》第四。汉兴以来,至于太初,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明,有司靡踵,强弱之原云。以世作《汉兴以来诸侯年表》第五。维高祖元功辅臣,股肱剖符而爵,泽流苖裔,忘其昭穆,或杀身殒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惠景之间,维申功臣宗属爵邑,作《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北讨强胡,南诛劲越,征伐夷蛮,武功爰列。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诸侯既强,七国为从,子弟众多,无封爵邑,推恩行义,其势销弱,德归京师,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国有贤相良将,民之师表也。维见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贤者纪其治,不贤者彰其事。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维三代之礼,所损益各殊,务然要以近情性,通王道,故礼因人质为之节文,略恊古今之变,作《礼书》第一。乐者,所以移风易俗也。自雅颂声兴,则已好郑卫之音。郑卫之音所从来久矣,人情之所感,远俗则怀。比乐书以述来古,作《乐书》第二。非兵不强,非德不昌。黄帝、汤、武以兴,桀、纣、二世以崩,可不慎欤?司马法所从来尚矣。太公、孙吴、王子能绍而明之。切近世,极人变,作《律书》第三。律居阴而治阳,厯居阳而治阴。律厯更相治,间不容翲忽。五家之文怫异,维太初之元论,作厯书第四。星气之书,多杂禨祥不经,推其文,考其应,不殊比集,论其行事,验于轨度,以次作《天官书》第五。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用。用则万灵罔不禋祀。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第六。维禹浚川,九州岛攸宁。爰及宣防,决渎通沟,作河渠。书第七。维币之行,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并兼,兹殖争于机利,去本趋末。作《平准书》以观事变,第八。太伯避歴江蛮,是适文武攸兴,古公王迹。阖庐杀僚,宾服荆楚;夫差克齐,子胥鸱夷,信嚭亲越。呉国既灭,嘉伯之让,作呉世家第一。申吕肖矣,尚父侧微,卒归西伯,文武是师,功冠羣公。缪权于幽,番番黄发,爰飨营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诸侯,霸功显彰。田阚争宠,姜姓解亡,嘉父之谋。作《齐太公世家》第二。依之违之,周公绥之,愤发,文德,天下和之,辅翼成王,诸侯宗周。隠桓之际,是独何哉?三桓争强,鲁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武王克纣,天下未恊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于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燕易之禅,乃成祸乱。嘉甘棠之诗,作《燕世家》第四。管蔡相武庚,将宁旧商;及旦摄政,二叔不飨,杀鲜放度。周公为盟,太任十子,周以宗强。嘉仲悔过,作《管蔡世家》第五。王后不絶,舜禹是说,维德休明,苖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及陈杞楚,实灭之,齐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陈杞世家》第六。牧殷余民,叔封始邑申。以商乱酒,材是告及朔之生。卫倾不宁,南子恶蒯瞶子父易名。周德卑微,战国既强。卫以小弱角,独后亡。嘉彼康诰,作《卫世家》第七。

译契建立商朝,后来到了成汤;太甲居住在桐地,依靠阿衡而德业盛大;武丁得到傅说,才被称为高宗;帝辛沉溺酒色,诸侯不再来朝享。于是撰作《殷本纪》第三。弃建立稷官,德业盛大。西伯和武王在牧野作战,确实安抚了天下。幽王、厉王昏乱,既失去酆、镐,周室逐渐衰微,直到赧王时,洛邑也无人奉祀。于是撰作《周本纪》第四。秦的先祖中,伯翳辅佐大禹。秦穆公思慕义士,哀悼豪杰的军队,却用活人为他们殉葬。诗人歌咏《黄鸟》,秦昭襄王的功业达到了帝王般的高度。于是撰作《秦本纪》第五。秦始皇即位以后,兼并六国,销毁兵器并铸成钟鼎,消除兵戈,尊号称帝,夸耀武力而任凭暴力。二世承受败亡的命运,子婴投降成为俘虏。于是撰作《始皇本纪》第六。秦失去治国之道,豪杰纷纷起兵扰乱天下。项梁开创基业,项羽继承它;项羽杀死庆、救援赵国,诸侯拥立他。后来诛杀子婴,背弃怀王,天下人都非难他。于是撰作《项羽本纪》第七。项羽暴虐,汉高祖施行功德,奋起于蜀汉,回来平定三秦,诛灭项籍而成就帝业,天下于是安宁,改制易俗。于是撰作《高祖本纪》第八。汉惠帝早逝,诸吕不能成事,反而扶植吕禄、吕产;诸侯谋划诛灭他们,杀死隐王、幽王、友王和大臣,祸乱疑惧交集,最终发展为宗室之祸。于是撰作《吕太后本纪》第九。汉朝刚刚兴起以后,继承人的问题不明,于是迎立代王登上帝位,天下人归心。废除肉刑,开放交通关梁,广施恩惠,他被称为太宗。于是撰作《孝文本纪》第十。诸侯骄纵放肆,吴国首先发动叛乱;朝廷出兵诛讨,七国伏罪,天下一致安定,国家殷实富足。于是撰作《孝景本纪》第十一。汉朝兴起后,历经五代而日益兴盛。建元年间,对外抵御夷狄,对内修治法度,举行封禅,改定正朔,变更服色。于是撰作《今上本纪》第十二。夏、商、周三代的时代太久远了,年代已经无法考察。大概取自谱牒和旧闻,以此为依据略加推考,撰作《三代世表》第一。幽王、厉王以后,周王室衰微,诸侯专擅政权,《春秋》有所不记,谱牒也大致散乱;五霸交替而有盛衰。为了看清周代诸侯相互承继的先后次序,撰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春秋以后,陪臣掌握政权,强国彼此称王,一直到秦国,最终兼并诸夏,消灭封国,独自占有帝王的名号。于是撰作《六国年表》第三。秦朝暴虐以后,楚人首先发难,项氏于是造成动乱,汉朝才扶助义兵进行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次易主,事情繁多、变化众多,所以详细撰写《秦楚之际月表》第四。自汉朝兴起以来直到太初年间,百年之间诸侯被废黜、册立、分封、削弱的情况,谱牒记载不明,有关官员也没有继承整理,强弱变化的根源由此可见。于是按世次撰作《汉兴以来诸侯年表》第五。高祖的首功辅臣,像股肱一样被剖符封爵,恩泽流传到后代;有的连自己的昭穆世系都被遗忘,有的则杀身亡国。于是撰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惠帝、景帝之间,记载申明功臣和宗室亲属的爵位、封邑,撰作《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向北征讨强大的胡人,向南诛伐强悍的南越,征伐夷族蛮族,把武功分别列举出来。于是撰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诸侯已经强大,七国结为合纵;诸侯王的子弟很多,却没有封给爵位和封邑,于是推行推恩、施行仁义,使他们的势力逐渐削弱,恩德归于京师。于是撰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国家有贤相和良将,他们是百姓的师表。应当考察汉朝兴起以来将相、名臣的年表:贤能者记载其治理,不贤者彰明其事迹。于是撰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所损益各不相同,但大体都务求接近人情、通达王道。因此礼根据人的本性制定节文,略微调和古今的变化,撰作《礼书》第一。乐,是用来移风易俗的。自雅乐、颂乐的声调兴起以后,人们已经喜爱郑、卫之音。郑、卫之音的来源由来已久,是人情受到感动的结果;远方的风俗也会使人怀念故土。于是比较乐书,叙述古代以来的情况,撰作《乐书》第二。没有兵力,国家就不能强盛;没有德行,国家就不能昌盛。黄帝、商汤、周武王凭借这些而兴起,夏桀、商纣、秦二世因失去这些而崩亡,难道能不谨慎吗?《司马法》的源流已经很久远了。太公、孙武、吴起、王子能够继承并阐明它。切近考察近世,穷尽人事的变化,撰作《律书》第三。律处在阴的一面而治理阳,历处在阳的一面而治理阴。律和历相互制约,之间不能容有丝毫差错。五家的历法文字彼此不同,只有太初元年的议论可以据此考察,于是撰作《历书》第四。关于星象、云气的书籍,大多夹杂怪异的祥瑞和不合经典的说法;推究它们的文字,考察它们的应验,并无不同,只需比较汇集,论述其运行之事,验证于轨道和法度,然后依次撰作《天官书》第五。承受天命而称王的人,封禅的符瑞并不常用;一旦使用它,万灵没有不洁净祭祀的。追溯根本,祭祀各位神灵、名山大川,于是撰作《封禅书》第六。大禹疏浚河川,使九州因此安宁。后来又有宣防工程,疏通决口、河渠,撰作《河渠书》第七。货币的流通,是用来使农业和商业互相沟通的。发展到极端,就会出现玩弄技巧、兼并财产之事;这些人滋长起来,在投机取利上相互争夺,舍弃根本而趋向末业。于是撰作《平准书》来观察事势的变化,列为第八。太伯逃避王位,来到江南蛮夷之地;正是在这里,周文王、周武王兴起,古公建立王业。阖闾杀死僚,宾服荆、楚;夫差战胜齐国,伍子胥被装入鸱夷,伯嚭亲近越国。吴国最终灭亡,赞美太伯的谦让,于是撰作《吴世家》第一。申侯、吕侯的后代已经衰微,尚父姜太公地位卑微,最终归附西伯;文王、武王以他为师,他的功劳冠绝群公。齐桓公在幽地施展权谋,黄发老人纷纷归附,后来享有营丘封地,不违背柯地之盟。齐桓公因此昌盛,九次会合诸侯,霸业功勋显赫。田氏、阚氏争宠,姜姓齐国因此解体灭亡,赞美太公父祖的谋略。于是撰作《齐太公世家》第二。有人依附,有人违背,周公安抚他们;他奋发有为,施行文德,天下都归附他,辅佐成王,使诸侯尊奉周王室。隐公、桓公时期,为什么唯独鲁国会这样呢?三桓争强,鲁国因此不能昌盛。赞美周公旦藏入金縢的功劳,于是撰作《周公世家》第三。周武王战胜商纣,天下还没有完全协调统一就去世了。成王年幼,管叔、蔡叔怀疑周公,淮夷也反叛。于是召公施行德政,安定聚集王室,使东方土地安宁。燕国后来把禅让给易王,终于造成祸乱。赞美《甘棠》的诗,于是撰作《燕世家》第四。管叔、蔡叔辅佐武庚,准备安定旧商之地;等到周公旦摄政,二叔不服,周公杀死管叔鲜,放逐蔡叔度。周公制定盟约;太任生了十个儿子,周王室因宗族而强盛。赞美管叔、蔡叔能够悔过,于是撰作《管蔡世家》第五。王后的世系没有断绝,舜、禹因此得到称颂;德行美好光明,后代子孙承受功烈,百代享有祭祀。后来到了陈、杞、楚,最终都被灭亡;齐国田氏兴起。舜又是什么特殊人物呢?于是撰作《陈杞世家》第六。周武王牧养、安置商朝遗民,叔封开始在卫地建立封邑。因为商朝沉湎于酒乱,贤才因此把这些事告知了朔;卫国倾危而不得安宁,南子厌恶蒯瞶,父子改换名号。周王室德势卑微,战国诸侯已经强盛。卫国凭借弱小与诸侯抗衡,独自坚持到最后才灭亡。赞美《康诰》,于是撰作《卫世家》第七。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为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伤于泓,君子孰称?景公谦德,荧惑退行。剔成暴虐,宋乃灭亡。嘉微子,问太师,作《宋世家》第八。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讥名,卒灭。武公骊姬之爱,乱者五世。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専权,晋国以耗。嘉文公锡珪鬯,作《晋世家》第九。重黎业之,吴回接之,殷之季世,粥子牒之,周用熊绎、熊渠是续。庄王之贤,乃复国。陈既赦,郑伯班师,华元怀王客死,兰咎屈原好谀信谗,楚并于秦。嘉庄王之义,作《楚世家》第十少康之子,实宾南海,文身断髪,鼋鳝与处。既守封禺,奉禹之祀。勾践困彼,乃用种蠡。嘉勾践夷蛮,能修其德,灭强呉,以尊周室。作《越王勾践世家》第十一。桓公之东,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议。祭仲要盟郑,久不昌。子产之仁,绍世称贤。三晋侵伐郑,纳于韩。嘉厉公纳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维骥騄耳,乃章造父。赵夙事献衰,续厥绪,佐文尊王,卒为晋辅。襄子困辱,乃禽智伯。主父生縳,饿死探爵。王迁辟淫,良将是斥嘉。鞅讨周乱,作《赵世家》第十三。毕万爵魏,卜人知之。及绛,戮干戎翟,和之。文侯慕义,子夏师之。惠王自矜,齐秦攻之。既疑,信陵诸侯罢之。卒亡大梁,王假厮之。嘉武佐晋,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韩厥阴德,赵武攸兴,绍絶立废,晋人宗之昭侯显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人袭之,嘉厥辅晋,匡周天子之赋,作《韩世家》第十五。完子避难,适齐为援,阴施五世,齐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为侯。王建动心,乃迁于共。嘉威、宣能拨浊世,而独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于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艺之统纪于后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发难。作《陈涉世家》第十八。成皋之台,薄氏始基。绌意适代,厥崇诸窦。栗姬偩贵,王氏乃遂。陈后太骄,卒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第十九。汉既谲谋,禽信于陈。越荆剽轻,乃封弟交为楚王,爰都彭城,以强淮泗,为汉宗藩。戊溺于邪礼,复绍之。嘉游辅祖,作《楚元王世家》第二十。维祖师旅,刘贾是与,为布所袭,丧其荆、吴营陵,激吕乃王琅琊,怵午信齐,往而不归,遂西入闗,遭立孝文,获复王燕,天下未集,贾泽以族为汉藩辅,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天下已平,亲属既寡,悼惠先壮实,镇东土。哀王擅兴,发怒诸吕,驷钧暴戾,京师弗许。厉之内淫,祸成主父,嘉肥股肱。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楚人围我荥阳,相守三年。萧何填抚山西,推计踵兵,给粮食不絶,使百姓爱汉,不乐为楚。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与信定魏,破赵,拔齐,遂弱楚。人续何相国,不变不革,黎庶攸宁。嘉参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子房计谋,其事无知名,无勇功。图难于易,为大于细。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六奇既用,诸侯宾从于汉。吕氏之事平,为本谋终。安宗庙,定社稷。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诸吕为从谋弱京师,而勃反经合于权,吴楚之兵,亚夫驻于昌邑以戹齐赵,而出委以梁。作《绛侯世家》第二十七。七国叛逆,藩屏京师,唯梁为扞。偩爱矜功,几获于祸。嘉其能,距吴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五宗既王,亲属恊和,诸侯大小为藩,爰得其宜,僭拟之事稍衰贬矣。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三子之王,文辞可观。作《三王世家》第三十。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作《伯夷列传》第一。晏子俭矣,夷吾则奢。齐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传》第二。李耳无为自化,清净自正。韩非揣事情,循势理。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穰苴能申明之。作《司马穰苴列传》第四。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与道同符。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君子比德焉。作《孙子吴起列传》第五。维建遇谗,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员奔呉。作《伍子胥列传》第六。孔氏述文,弟子兴业,咸为师傅,崇仁厉义,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鞅去卫适秦,能明其术,强霸孝公,后世遵其法。作《商君列传》第八。天下患衡秦毋餍,而蘓子能存诸侯,约从以抑贪强。作《苏秦列传》第九。六国既从亲,而张仪能明其说,复散解诸侯。作《张仪列传》第十。秦所以东攘雄诸侯,樗里、甘茂之策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

译唉,箕子啊!唉,箕子啊!正直的言论不被采用,反而成为奴隶。武庚死后,周朝封微子为宋国始祖。宋襄公在泓水受伤,君子有谁称赞他呢?宋景公谦逊有德,荧惑星退行。剔成暴虐,宋国于是灭亡。赞美微子,询问太师,于是撰作《宋世家》第八。周武王去世以后,叔虞封在唐地。君子讥讽他的封号,唐国最终灭亡。晋武公因宠爱骊姬而造成混乱,祸乱延续五代。重耳一度不得志,却最终能够成就霸业。六卿专擅权力,晋国因此耗损。赞美晋文公被赐予珪和鬯酒,于是撰作《晋世家》第九。重黎开创了事业,吴回继承了它;到了殷朝末世,粥子接续其世系;周朝任用熊绎、熊渠,继续发展。楚庄王贤明,于是楚国重新复兴。陈国已经被赦免,郑伯撤回军队;华元怀念楚王,客死在外;兰咎、屈原喜好阿谀,相信谗言,楚国最终被秦国兼并。赞美楚庄王的义举,于是撰作《楚世家》第十。少康的儿子,确实成为南海之地的宾客,身刺文身、剪短头发,与鼋、鳝一起居处。后来守住封禺山,奉行禹的祭祀。勾践困厄时,便任用文种、范蠡。赞美勾践身处夷蛮之地仍能修养德行,灭掉强大的吴国,以尊崇周王室。于是撰作《越王勾践世家》第十一。齐桓公向东征伐,太史也参与其中,直到侵犯周王室的禾黍,周王室的人才加以议论。祭仲要求郑国订立盟约,但郑国长久不能昌盛。子产仁爱,世代相传都称他为贤者。三晋不断侵伐郑国,最终把郑国纳入韩国。赞美郑厉公接纳周惠王,于是撰作《郑世家》第十二。骐骥、騄耳这些良马,使造父显扬。赵夙侍奉晋献公,继承先业,辅佐晋文公尊奉周王,最终成为晋国的辅臣。赵襄子遭受困辱,于是擒获智伯。赵武灵王被活捉,饿死在沙丘。赵王迁沉溺淫逸,排斥良将。公孙鞅讨伐周室的乱事,于是撰作《赵世家》第十三。毕万受封为魏侯,占卜者预先知道了这件事。到了魏绛,他诛戮戎、狄,使他们归附和睦。魏文侯仰慕仁义,拜子夏为师。魏惠王自负骄矜,齐、秦共同攻打他。后来魏王猜疑,信陵君使诸侯停止救援。最终魏国丢失大梁,魏王假被秦军俘获。赞美魏武子辅佐晋国,魏文侯、魏文王申明霸道,于是撰作《魏世家》第十四。韩厥暗中积德,使赵武得以兴起;继承绝后的宗嗣,扶立被废的君主,晋国人尊奉他。韩昭侯显明功业,申不害辅佐他;韩王虽有疑虑,却并非不信任申不害,秦人乘机袭击韩国。赞美韩厥辅佐晋国、匡正周天子贡赋之制,于是撰作《韩世家》第十五。田完的儿子为躲避灾难来到齐国,成为齐国的援助;暗中施行德政达五代,齐人歌咏他。田成子取得政权,田和被封为诸侯。齐王建心意动摇,最终被迁徙到共地。赞美齐威王、齐宣王能够拨乱反正,并且独自尊奉周王室。于是撰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周王室衰落以后,诸侯任意行事。仲尼痛惜礼废乐崩,追述修治经学以通达王道,匡正乱世,使它返回正道。人们看见他文章辞句所体现的制度,便为天下制定仪法,把六艺的纲纪传给后世。于是撰作《孔子世家》第十七。夏桀、商纣失去治国之道,商汤、周武王于是兴起;周王室失去治国之道,《春秋》于是出现;秦朝失去政权,陈涉开始显露踪迹,诸侯纷纷发难,风起云涌,最终灭亡了秦族。天下动乱的开端,始于陈涉发难。于是撰作《陈涉世家》第十八。成皋的高台,是薄氏开始建立基业的地方。吕后废黜如意而使代王登位,诸吕于是尊贵;栗姬倚仗宠贵,王氏便得以成功;陈皇后过于骄纵,最终使卫子夫得到尊崇。赞美卫夫人有这样的德行,于是撰作《外戚世家》第十九。汉朝已经使用奇谋,在陈地擒获韩信。越、荆之地轻捷剽悍,于是封高祖的弟弟刘交为楚王,定都彭城,以此加强淮水、泗水流域,成为汉朝的宗室藩屏。刘戊沉溺于邪僻礼制,汉朝又重新扶立刘交的后代。赞美刘交辅佐高祖,于是撰作《楚元王世家》第二十。高祖亲自率军作战,刘贾参与其中,却被英布袭击,丧失荆、吴和营陵等地。吕氏于是激励刘泽,使他成为琅邪王;刘濞害怕刘信,前往齐国后没有回来,最终向西进入关中。恰逢汉文帝被拥立,刘贾的后代重新获得燕王封号。天下尚未完全安定,刘贾、刘泽一族仍以宗室身份成为汉朝的藩屏和辅佐。于是撰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天下已经平定,宗室亲属却渐渐减少;悼惠王首先强壮有为,镇守东方。齐哀王擅自起兵,发怒于诸吕;驷钧暴虐凶悍,朝廷不允许他这样做。齐厉王在内淫乱,祸患因主父偃而形成;赞美齐王作为股肱之臣。于是撰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楚军把我们围困在荥阳,双方相守三年。萧何安抚山西地区,接连提出谋略、补充兵员,粮食供应从未断绝,使百姓爱戴汉朝,不愿为楚国效力。于是撰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萧何与韩信平定魏国,攻破赵国,夺取齐国,最终削弱楚国。百姓继续拥戴何为相国;政策没有改变,百姓因此安宁。赞美曹参不夸耀功劳,不自恃才能,于是撰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在帷幄之中运筹谋划,在无形之中制胜。张子房的谋略,事情办成后无人知晓他的名声,也没有显露勇武之功。他把困难谋划于容易之时,把大事做在细微之处。于是撰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陈平的六条奇计已经被采用,诸侯宾服而跟随汉朝。吕氏之乱得以平定,陈平的根本谋划最终完成;宗庙因此安定,国家社稷因此稳定。于是撰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诸吕结成合纵之谋,想要削弱京师;周勃却反其道而行,联合各方势力。吴、楚的军队叛乱时,周亚夫驻军昌邑以困阻齐、赵军,又出兵把他们逼向梁地。于是撰作《绛侯世家》第二十七。七国叛乱,成为京师的藩屏,只有梁国能够抵御。梁孝王倚仗宠爱而夸耀功劳,几乎因此招致祸患。赞美他能够抵抗吴、楚,于是撰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五宗已经封王,亲属之间和睦相处,大小诸侯作为藩屏,都得到了适当的安排,僭越比拟天子的事情渐渐减少、收敛了。于是撰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三位王子的封王事迹,文辞很值得观赏。于是撰作《三王世家》第三十。末世之人争逐私利,只有伯夷、叔齐奔赴仁义,辞让国君之位,最后饿死,天下人都称颂他们。于是撰作《伯夷列传》第一。晏子十分俭朴,管夷吾却很奢侈;齐桓公凭管仲而成就霸业,齐景公凭晏子而使国家得到治理。于是撰作《管晏列传》第二。李耳主张无为而使天下自行化育,以清静而使天下自行端正;韩非能够揣摩事情,顺应形势和事理。于是撰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自古以来的王者,都有《司马法》这样的兵法;穰苴能够阐明并实行它。于是撰作《司马穰苴列传》第四。不是具备诚信、廉洁、仁爱和勇敢,就不能有所传述。孙武、吴起论兵用剑,和道理相合;对内可以修治自身,对外可以应付变化。君子都把他们比作有德之人。于是撰作《孙子吴起列传》第五。伍建受到谗言陷害,祸患也牵连到他的儿子伍奢;伍尚既然想匡救父亲,伍员便逃奔吴国。于是撰作《伍子胥列传》第六。孔氏传述文教,弟子们兴办事业,都成为老师,崇尚仁德,勉励践行义理。于是撰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商鞅离开卫国前往秦国,能够阐明并施行他的学说,使孝公的国家强盛而称霸,后世也遵循他的法令。于是撰作《商君列传》第八。天下苦于连横的秦国贪得无厌,只有苏秦能够保存诸侯,约定合纵来抑制贪婪而强大的秦国。于是撰作《苏秦列传》第九。六国已经合纵相亲,张仪却能够阐明连横的说辞,又把诸侯的合纵拆散瓦解。于是撰作《张仪列传》第十。秦国所以能够向东排斥并压倒强大的诸侯,是因为樗里疾、甘茂的谋略发挥了作用。于是撰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

苞河山,围大梁,使诸侯敛手而事秦者,魏冉之功。作《穰侯列传》第十二。南拔鄢郢,北摧长平,遂围邯郸。武安为率,破荆,灭赵。王翦之计,作《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猎儒墨之遗文,明礼义之统纪,絶惠王利端,列往世兴衰,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好客,喜士。士归于薛,为齐扞楚、魏。作《孟尝君列传》第十五。争冯亭以权,如楚以救邯郸之围,使其君复称于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绌于不肖,唯信陵君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传》第十七。以身狥君,遂脱强秦,使驰说之士南乡走楚者,黄歇之义,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能忍訽于魏齐,而信威于强秦,推贤让位,二子有之。作《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率行其谋,连五国兵,为弱燕报强齐之雠,雪其先君之耻。作《乐毅列传》第二十。能信意,强秦而屈体,廉子用狥其君,俱重于诸侯,作《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愍王既失临淄而奔莒,唯田单用即墨破走骑刼,遂存齐社稷。作《田单列传》第二十二。能设诡说,解患于围城;轻爵禄,乐肆志。作《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作辞以讽諌,连类以争义。离骚有之。作《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结子楚,亲使诸侯之士,斐然争入事秦。作《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曹子匕首,鲁获其田,齐明其信。豫让义,不为二心。作《刺客列传》第二十六。能明其画,因时推秦,遂得意于海内,斯为谋首。作《李斯列传》第二十七。为秦开地,益众;北靡匈奴,据河为塞,因山为固。建榆中,作《蒙恬列传》第二十八。填赵,塞常山,以广河内,弱楚权,明汉王之信于天下。作《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收西河、上党之兵,从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项羽。《作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以淮南叛楚归汉,汉用得大司马殷,卒破子羽于垓下。作《黔布列传》第三十一。楚人廹我,京索而信拔魏、赵,定燕、齐,使汉三分天下有其二,以灭项籍。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楚汉相距巩洛,而韩信为填颍川,卢绾絶籍粮饷。作《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诸侯畔项王,唯齐连子羽,城阳汉得以间,遂入彭城。作《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攻城野战,获功归报,哙商有力焉。非独鞭策,又与之脱难。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汉既初定,文理未明,苍为主计,整齐度量,序律厯。作《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结言通使,约怀诸侯。诸侯咸亲,归汉为藩辅。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欲详知秦楚之事,维周绁常从高祖平定诸侯,作《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徙强族都闗中,和约匈奴,明朝廷礼,次宗庙仪法,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能摧刚作柔,卒为列臣。栾公不刼于势,而倍死。作《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敢犯颜色,以达主义,不顾其身,为国家树长画。作《袁盎鼌错列传》第四十一。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贤人,増主之明,作《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敦厚,慈孝,讷于言,敏于行,务在鞠躬,君子长者,作《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守节切直,义足以言廉,行足以厉贤,任重权不可以非理挠。作《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扁鹊言:「医为方者,宗守数,精明后世修序,弗能易也。」而仓公可谓近之矣。作《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维仲之省厥濞,王吴,遭汉初定,以填抚江淮之间,作《呉王濞列传》第四十六。吴楚为乱,宗属唯婴贤而喜士,士乡之。率师抗山东荥阳。作《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智足以应近世之变,寛足用得人。作《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勇于当敌仁爱士卒,号令不烦师徒乡之,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自三代以来,匈奴常为中国患害。欲知强弱之时,设偹征讨。作《匈奴列传》第五十。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弘用节衣食为百吏先。作《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汉既平中国,而佗能集杨越,以保南藩,纳贡职。作《南越列传》第五十三。吴之叛逆,瓯人斩濞,葆守封禺,为臣作《东越列传》第五十四。燕丹散乱辽间,满收其亡民。厥聚海东,以集真藩葆塞,为外臣。作《朝鲜列传》第五十五。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之君请为内臣,受吏。作《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子虚之事,大人赋说靡丽多夸,然其指风諌,归于无为。作《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黥布叛逆,子长国之,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作《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译占据河山,包围大梁,使诸侯收敛手脚而侍奉秦国,这是魏冉的功劳。于是撰作《穰侯列传》第十二。向南攻下鄢、郢,向北摧毁长平,终于包围邯郸。武安君白起作为统帅,击破楚国,灭亡赵国;王翦的谋划也发挥了作用。于是撰作《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搜集儒家、墨家流传下来的文章,阐明礼义的纲纪,断绝只讲恩惠和私利的端绪,列举往代兴衰的事迹。于是撰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孟尝君喜好宾客,爱惜贤士;贤士归附薛地,替齐国抵御楚国和魏国。于是撰作《孟尝君列传》第十五。平原君为冯亭争取权势,并像楚国那样出兵救援邯郸之围,使他的国君重新在诸侯中得到声望。于是撰作《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能够凭富贵身份屈身对待贫贱之人,使贤能之士不被不肖之人压制,只有信陵君能够做到这些。于是撰作《魏公子列传》第十七。以自身性命报效国君,终于使他脱离强秦;又使那些驰骋游说的士人向南奔赴楚国,这是黄歇的义行。于是撰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范雎能够忍受魏齐的侮辱,却在强大的秦国建立威信;又能推举贤人、让出职位,这两件事范雎和蔡泽都做到了。于是撰作《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乐毅率领军队实行自己的谋略,联合五国军队,为弱小的燕国报复强大的齐国,洗雪燕国先君的耻辱。于是撰作《乐毅列传》第二十。蔺相如能够坚持自己的意志,使强秦屈服而降低姿态;廉颇也愿意为国君舍弃自身利益,他们二人在诸侯中都享有很高的声望。于是撰作《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愍王失去临淄后逃奔莒地,只有田单凭借即墨击败并赶走骑劫,终于保存了齐国的社稷。于是撰作《田单列传》第二十二。鲁仲连能够设置奇诡的言辞,在围城之中解除祸患;他轻视爵禄,以纵情行志为乐。于是撰作《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屈原作辞赋来讽谏,借相类的事物来争明义理,《离骚》就是这样。于是撰作《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吕不韦结交子楚,亲自招致诸侯的士人,使他们文采斐然地争相进入秦国任事。于是撰作《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曹沫凭一把匕首,使鲁国取得被齐国侵占的土地,齐桓公也因此明白了他的信用;豫让以义行事,始终不肯怀有二心。于是撰作《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李斯能够阐明自己的谋划,顺应时势推助秦国,终于在天下实现了自己的志愿,是秦国谋臣中的第一人。于是撰作《李斯列传》第二十七。蒙恬替秦国开拓土地,增加人口;向北击退匈奴,凭借黄河设置边塞,依靠山势构成险固;又修筑榆中。于是撰作《蒙恬列传》第二十八。张耳、陈余填平赵地的动乱,堵住常山一带,扩大河内的势力,削弱楚国的权势,使汉王的信誉在天下得到彰明。于是撰作《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魏豹收集西河、上党的军队,跟随汉军到达彭城;彭越侵扰梁地,使项羽受到困苦。于是撰作《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黥布从淮南反叛楚国而归附汉王,汉王因此得到大司马周殷,最终在垓下击败项羽。于是撰作《黥布列传》第三十一。楚军逼迫汉军,汉军困守京、索之间;韩信攻取魏、赵,平定燕、齐,使汉王三分天下而占有其中的二分,最终消灭项籍。于是撰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楚汉两军在巩、洛之间相持时,韩王信镇守颍川,卢绾断绝项籍的粮饷。于是撰作《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诸侯背叛项王,只有齐国仍与项羽联合;城阳一带使汉军得以乘隙,终于进入彭城。于是撰作《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攻城和野战,取得功劳后回来报告,樊哙和郦商都出过力;他们不只是挥鞭驱驰,还曾帮助汉王脱离危难。于是撰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汉朝刚刚安定时,文书制度和政事条理还不明晰,张苍主持谋划,整顿度量衡,编定律令和历法。于是撰作《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郦食其缔结盟约、互通使者,约束并安抚诸侯;诸侯都亲近汉王,归附汉朝而成为藩屏辅弼。于是撰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如果想详细了解秦、楚之间的事情,傅宽、靳歙、蒯成侯周緤一直跟随高祖平定诸侯。于是撰作《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刘敬迁徙强宗大族到关中,和匈奴订立和约,彰明朝廷礼制,依次制定宗庙仪法。于是撰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季布能够压制刚强、表现柔顺,最终成为列臣;栾布不受权势胁迫,即使面对死亡也不改变。于是撰作《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袁盎、鼌错敢于触犯君主的脸色,以求贯彻自己的义理,不顾自身安危,为国家制定长远的谋划。于是撰作《袁盎鼌错列传》第四十一。张释之、冯唐遵守法令而不违背大义,谈论古代贤人,增加君主的明智。于是撰作《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万石君石奋敦厚、慈爱而孝顺,说话谨慎迟缓,行动却敏捷,专心致力于恭敬谨慎,是君子和长者。于是撰作《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田叔守持节操,性情严正刚直;他的义行足以说明廉洁,行为足以激励贤者,即使身负重权也不因不合理的事情而改变。于是撰作《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扁鹊说:“医者制定医方,必须尊奉并遵守医术的法则;精通而明晓它,后世修订编次,也不能改变。”仓公可以说接近这种境界了。于是撰作《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吴王刘濞是刘仲的后代。吴王刘濞受封后,正赶上汉朝初步安定,便用来镇抚江、淮之间的地区。于是撰作《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吴、楚发生叛乱,宗室亲属中只有窦婴贤能而又喜爱士人,士人都归向他;他率军抵抗吴军于山东荥阳。于是撰作《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韩长孺的智慧足以应对近世的变乱,宽厚又足以用来招致人才。于是撰作《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李将军勇于面对敌人,仁爱士卒;号令不繁琐,军队和士卒都归向他。于是撰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匈奴常常成为中原的祸患。为了了解双方力量强弱的时机,便设置防备,进行征讨。于是撰作《匈奴列传》第五十。卫青、霍去病使弯曲的边塞道路变直,扩大河南地区,攻破祁连山,打通通往西方诸国的道路,击溃北方胡人。于是撰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大臣和宗室以奢侈糜费互相攀比,只有公孙弘节制衣食,作为百官的先导。于是撰作《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汉朝平定中原以后,南越王赵佗能够聚集杨越之地,保卫南方藩国,向汉朝缴纳贡赋。于是撰作《南越列传》第五十三。吴王叛乱时,瓯人斩杀刘濞,保卫封禺山一带,成为汉朝的臣属。于是撰作《东越列传》第五十四。燕丹的后裔流散在辽东一带,卫满收集燕国逃亡的百姓;他们聚集在海东,建立朝鲜国,保卫边塞,成为汉朝的外臣。于是撰作《朝鲜列传》第五十五。唐蒙出使,粗略打通了通往夜郎的道路;邛、笮的君长请求成为汉朝的内臣,接受汉朝官吏的管辖。于是撰作《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子虚赋》所叙之事,以及《大人赋》的铺陈,辞藻华丽而多有夸饰;然而它们的旨意在于讽谏,最终归向无为。于是撰作《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黥布叛乱,英布封国于淮南,用来镇抚江、淮以南的地区,安定剽悍的楚地百姓。于是撰作《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奉行法令、遵循事理的官吏,不夸耀功劳,也不自夸才能;百姓没有什么称颂他们的地方,却也没有什么过失行为。因此撰写《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于朝廷,而羣臣莫敢言。浮说长孺,矜焉。好荐人,称长者。壮有溉,作《汲郑列传》第六十。自孔子卒,京师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间,文辞粲如也。作《儒林列传》第六十一。民倍本多巧,姧轨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严削为能齐之。作《酷吏列传》第六十二。汉既通使大夏,而西极远蛮,引领内乡,欲观中国。作《大宛列传》第六十三。救人于戹,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义者有取焉。作《游侠列传》第六十四。夫事人君,能说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作《佞幸列传》第六十五。不流世俗,不争势利,上下无所凝滞,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传》第六十六。齐、楚、秦、赵为日者,各有俗所用,欲循观其大旨,作《日者列传》第六十七。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窥其要,作《龟策列传》第六十八。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统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矣。自曹参荐葢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于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至于余乎?钦念哉!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着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厯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已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艺,成一家之言,厥恊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蔵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第七十。太史公曰:「余述歴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序四

异姓诸侯王表序【汉班固】

昔《诗》《书》述虞、夏之际,舜、禹受襢,积德累功,洽于百姓,摄位行政,考之于天,经数十年然后在位。殷、周之王,乃繇卨、稷修仁行义,歴十余世,至于汤、武,然后放杀。秦起襄公、章、文、缪、献、孝、昭、严,稍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并天下。以徳若彼,用力如此其囏难也。秦既称帝,患周之败,以为起于处士横议,诸侯力争,四夷交侵,以弱见夺。于是削去五等,堕城销刅,箝语烧书,内锄雄俊,外攘胡粤,用一威权,为万世安。然十余年间,猛敌横发乎不虞,适戍强于伍伯,闾阎偪于夷狄,向应■〈疒朁〉于谤议,奋臂威于甲兵。乡秦之禁,适所以资豪杰而速自毙也。是以汉无尺土之阶,繇一剑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书传所记,未尝有焉。何则?古世相革,皆承圣王之烈;今汉独収孤秦之弊。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势然也。故据汉受命,谱十八王月而列之。天下一统,乃以年数讫于孝文,异姓尽矣。

诸侯王表序【班固】

译他们整肃衣冠,站立在朝廷之上,使群臣没有谁敢于进言。浮华的言论胜过长孺,显得十分自负;又喜欢荐举人才,称赞有德长者。壮年时有灌溉之才。因此撰写《汲郑列传》第六十。自从孔子去世以后,京师没有人尊崇学校。只有建元、元狩年间,文辞才灿然兴盛。因此撰写《儒林列传》第六十一。百姓背离根本,巧诈之事增多,奸邪违法、玩弄法令;善人不能教化他们,只有一概严厉削治才有可能使他们整齐。因此撰写《酷吏列传》第六十二。汉朝已经同大夏互通使者,西方最远处的蛮夷也伸长脖子向内归附,想要看看中国。因此撰写《大宛列传》第六十三。在危急中救助别人,在别人无力供养自己时赈济他,这难道不是仁德之人的作为吗?既然守信而不背弃诺言,那么义士也就有值得取法之处。因此撰写《游侠列传》第六十四。侍奉君主,能够使君主听到悦耳的话、看到顺眼的事,使自己获得亲近,这不只是因为容貌受到宠爱,才能也各自有所长。因此撰写《佞幸列传》第六十五。不随从世俗,不争逐权势和利益,在上下之间都没有阻滞,别人也不能加害于他。这是运用道的方式。因此撰写《滑稽列传》第六十六。齐、楚、秦、赵都有以占日为业的人,各自采用当地的习俗;想要循察并观览其中的大意,因此撰写《日者列传》第六十七。三王所使用的龟卜各不相同,四夷的卜法也各不一样,然而都用来判定吉凶。现略加考察其中的要旨,因此撰写《龟策列传》第六十八。平民百姓,只要不妨害政事、不妨碍百姓,能够适时地取用和给予,使财富增长,便有值得聪明人采纳之处。因此撰写《货殖列传》第六十九。我们汉朝承接五帝末流,接续三代的统业。周道废弛以后,秦朝扫除古代文字,焚烧《诗》《书》,所以明堂、石室中的典籍,金匮、玉版上的文书,以及图籍都散乱了。于是汉朝兴起,萧何编次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厘定礼仪,于是文学之士渐渐兴盛起来,《诗》《书》也往往间或重新出现。自从曹参荐举盖公,谈论黄老之术;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商鞅之学;公孙弘又凭儒学显达,百年之间,天下遗留下来的文章和古代的事迹,没有不全部汇集起来的。太史公啊,太史公又父子相承,连续掌管这项职务,说道:‘唉!我想先人曾经掌管这件事,在唐尧、虞舜时显达,到了周代又重新掌典此事。那么司马氏世代主管天官,难道竟传到我这一代吗?恭敬地思念这件事吧!恭敬地思念这件事吧!’于是搜罗天下散失的旧闻,考察王道兴起的地方,推究事物的起始,察看它的终结;见到盛盛之时,也观察衰败的原因,评论考订各项事迹,大略推述三代,记载秦、汉,上起轩辕,下至如今,撰成十二篇本纪,既然已经分条列目了。对于时代不同、年份相差而难以明辨的情况,撰成十篇表。礼乐制度的增减,律历制度的改变,兵权、山川,以及鬼神与天人的关系,承接弊病而通达变化,撰成八篇书。二十八宿环绕北辰,三十根车辐共同连接一个车毂,循环运行而没有穷尽;以此配比辅佐君主、担任股肱的臣子,他们忠诚守信,奉行正道来侍奉君上,于是撰成三十篇世家。扶持正义,卓异豪迈,不使自己错过时机,在天下建立功名,于是撰成七十篇列传。总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名为《太史公书》。编次大略是为了拾取遗漏、补充缺失,形成一家之言;使它与六经的不同传说相协调,整理百家杂说;将正本收藏在名山,副本存放在京师,以等待后世的圣人君子。以上是第七十篇。太史公说:‘我叙述了从黄帝以来直到太初年间的历史,终于完成一百三十篇。’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四。明代贺复征编纂。序四。《异姓诸侯王表序》——汉代班固。从前《诗》《书》记述虞、夏之际,舜、禹接受禅让,积累德行和功劳,使百姓都得到恩泽;他们摄居君位、处理政事,经受上天考验,历经几十年以后才正式即位。殷、周的君王,是由卨、稷修行仁德、实行义道,历经十多代,到了汤、武,才把前代君主放逐或诛杀。秦国从襄公、章公、文公、缪公、献公、孝公、昭王、庄襄王兴起,逐渐蚕食六国,经过一百多年,到始皇时才兼并天下。像这样凭借德行、那样凭借力量,事情都是如此艰难。秦朝已经称帝以后,担忧周朝的覆亡,认为那是由于处士横加议论、诸侯竭力争斗、四夷交相侵扰,使国家因弱小而被夺取。于是削除五等爵制,毁坏城墙、销熔兵器,箝制言论、焚烧书籍;对内铲除豪杰,对外排斥胡、粤,统一威权,以求为万世安定。然而十多年之间,强大的敌人意外地纷纷发动;被遣戍边的士卒势力超过了伍长、伯长,闾巷百姓被夷狄逼迫,先前对于秦朝禁令的响应,竟像疾病一样转为对谤议的反应,百姓奋臂而起,其威势超过了甲兵。回顾秦朝的禁令,正是它们资助了豪杰、加速了秦朝自身的灭亡。因此汉朝没有一尺土地作为进身阶梯,只凭一柄剑的力量,五年便成就帝业。史书传记所记载的事情,从来没有这样的。为什么呢?古代各世代的更替,都承接圣王的功业;如今汉朝却独自承受了孤立的秦朝所遗留下来的弊病。镌刻金石,难以建立功业;摧折枯朽之物,却容易施展力量,形势本来就是如此。所以根据汉朝接受天命的情况,谱列十八位异姓王,并按月份排列。天下统一以后,便以年份记载,直到孝文帝时为止,异姓诸侯王于是全部消失。《诸侯王表序》——班固。

昔周监于二代,三圣制法,立爵五等,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余。周公、康叔建于鲁、卫,各数百里。太公于齐,亦五侯九伯之地。诗载其制曰:「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毋俾城坏,毋独斯畏。」所以亲亲贤贤,褒表功德,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故盛则周、召相其治,致刑错;衰则五伯扶其弱,与共守。自幽、平之后,日以陵夷,至虖阸■〈阝区〉河洛之间,分为二周。有逃责之台,被窃鈇之言,然天下谓之共主,强大弗之敢倾。歴载八百余年,数极德尽,既于王赧降为庻人,用天年终,号位已絶于天下,尚犹枝叶相持,莫得居其虚位。海内无主,三十余年。秦据势胜之地,骋狙诈之兵,蚕食山东,一切取胜。因矜其所习,自任私知,姗笑三代,荡灭古法,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亡骨肉本根之辅,外亡尺土藩翼之卫。陈、吴奋其白挺,刘、项随而毙之。故曰:「周过其歴,秦不及期,国势然也。」汉兴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割裂疆土,立二等之爵。功臣侯者百有余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自雁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转,渡河、济,渐于海为齐、赵;谷、泗以往,奄有龟策为梁、楚;东带江湖,薄会稽为荆、吴;北界淮濒,略庐、衡为淮南;波汉之阳,亘九嶷为长沙。诸侯北境,周帀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而藩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矫枉过其正矣。虽然,高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享国又浅;高后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之难,成大宗之业者,亦頼之于诸侯也。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暌孤横逆,以害身丧国。故文帝采贾生之议,分齐、赵;景帝用晁错之计,削吴、楚;武帝施主父之册,下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分户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自此以来,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余城;长沙、燕、代虽有旧名,皆亡南北边矣。景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谋,作左官之律,设附益之法。诸侯惟得衣食租税,不与政事。至于哀、平之际,皆继体苗裔,亲属疎逺,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势与富室亡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絶。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微,本末俱弱,亡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周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玺韨,惟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德以求容媚。岂不哀哉!是以究其终始强弱之变,明鉴戒焉。

王子侯表序上【班固】

大哉圣祖之建业也,后嗣承序以广亲亲。至于孝武,以诸侯王疆土过制,或僭差失轨,而子弟为匹夫,轻重不相凖。于是制诏御史,诸侯王或欲推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自是支庶毕侯矣。《诗》云:「文王孙子,本支百世。」信矣哉!

王子侯表序下【班固】

孝元之世,亡王子侯者,盛衰终始,岂非命哉?元始之际,王莽擅朝,伪褒宗室,侯及王之孙焉。居摄而愈多,非其正,故弗録。旋踵亦絶,悲夫!

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序【班固】

译从前周朝以夏、商两代为鉴,三位圣王制定法度,确立五等爵位,分封八百个国家,其中同姓诸侯有五十多个。周公、康叔分别封建于鲁、卫,各自拥有数百里土地。太公封于齐,也有五侯九伯的土地。《诗经》记载这种制度说:‘贤德之人是藩篱,大师是城墙,大国是屏障,大宗是栋梁;心怀德行才能安宁,宗子就是城池。不要使城池毁坏,也不要使人独自承受这种畏惧。’这就是亲近亲族、尊重贤者、表彰功德,关系到国家的盛衰,深固根本,使国家不可动摇的原因。所以国家强盛时,周公、召公辅佐治理,达到了刑罚置而不用的境地;国家衰弱时,五霸扶助它的弱处,同它共同守护。自周幽王、周平王以后,国势一天比一天衰落,到了被逼迫于阸■〈阝区〉河、洛之间,分裂为东周、西周。虽然有逃避责任的台,也有被盗取兵器的传言,但天下仍称周王为共主,强大的诸侯也不敢倾覆他。历经八百多年,气数达到极限、德行也耗尽,到了周赧王时,周王降为庶人,享尽天年而死,王号和王位已经在天下断绝,却仍有枝叶相互扶持,没有人能够占据这个空缺的王位。天下没有君主,达三十多年。秦国凭借地势强盛的地区,施展狡诈的军队,蚕食崤山以东的土地,一概以取胜为目的。于是夸耀自己所熟习的武力,自以为凭个人的智谋就能任事,讥笑三代,荡平毁灭古代法制,私自称作皇帝,却使自己的子弟成为平民。秦朝对内没有骨肉宗亲作为根本的辅佐,对外没有一尺土地的藩屏羽翼作为防卫。陈胜、吴广挥动白木棍起事,刘邦、项羽随后将秦朝覆灭。所以说:‘周朝超过了它应有的年数,秦朝没有达到约定的期限,这是国势造成的。’汉朝兴起之初,天下刚刚安定,同姓诸侯很少;汉朝吸取秦朝孤立而灭亡的教训,于是分割土地,设置二等爵位。功臣受封为侯的有一百多个封邑,尊崇皇帝的子弟,大规模开设九个诸侯国:从雁门以东直到辽阳,封为燕国;从代、常山以南,太行山向左转,渡过河水、济水,逐渐延伸到海边,封为齐、赵;从谷水、泗水以东,全部占有龟策之地,封为梁、楚;东面沿着江、湖,逼近会稽,封为荆、吴;北面以淮水为界,略取庐山、衡山一带,封为淮南;在汉水北岸,延伸到九嶷山,封为长沙。诸侯国北部的边境,环绕三面边疆,外面连接胡、越。天子直接统辖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以西直到巴、蜀;北起云中直到陇西,再加上京师内史,共计十五郡。公主、列侯在其中拥有不少封邑,而大的藩国夸耀地跨州郡,连接数十座城,宫室和百官的制度都同京师相同。可以说是矫正弯曲却超过了端正的程度了。即便如此,高祖创业之时,每天都忙得没有空闲;孝惠帝在位时间又短;高后以女主的身份摄行政权,但天下安宁,没有狂乱奸诈之人的忧患,最终平定诸吕之乱,成就大宗的事业,也依赖诸侯的力量。然而诸侯国原本因封地广大而强大,发展到后期却泛滥以至于失控;小的诸侯荒淫越法,大的诸侯离心孤立、横暴悖逆,因而伤害自身、丧失国家。所以文帝采纳贾谊的建议,分割齐、赵;景帝采用晁错的计策,削弱吴、楚;武帝施行主父偃的策略,下达推恩令,使诸侯王能够分割户邑来封给子弟,不必实行贬黜升降,而藩国自行分裂。从这以后,齐国分为七国,赵国分为六国,梁国分为五国,淮南国分为三国。皇子的封国刚刚设立时,大国也不过十多座城;长沙、燕、代虽然保留旧日的名号,却都失去了南北边地。景帝遭遇七国之乱,抑制削弱诸侯,减少并罢黜他们的官属;武帝又经历衡山、淮南的谋反,于是制定左官之律,设置附益之法。诸侯只能取得衣食所需的租税,不能参与政事。到了哀帝、平帝时期,他们都只是承继王位的后代,亲属关系已经疏远,生长在宫闱之中,不受士人百姓尊重,地位和财富同富裕之家没有区别。然而汉朝国运短促,帝统三次断绝。因此王莽看出汉朝内外都已经疲弱,本末俱弱,没有什么可忌惮的,便产生了奸邪之心,凭借太后的权力,假托伊尹、周公的称号,专擅地施行威权和恩惠。在朝廷之上,他不必走下台阶次序,就运转天下大权。欺诈谋略已经成功,于是占据南面而王的尊位,分派五威将军的使者,乘驿马奔驰天下,颁行符命。汉朝的诸侯王纷纷叩头至地,献上玉玺和组绶,只怕落在后面;有的甚至称美颂德,以求取得王莽的容纳和宠媚。难道不可悲吗!因此考察这种始终强弱变化的过程,以此作为明确的鉴戒。《王子侯表序上》——班固。伟大啊,圣祖建立帝业!后代承接次序来扩大亲亲之恩。到了孝武帝时,由于诸侯王的疆土超过制度规定,有的僭越失度,而他们的子弟却沦为平民,轻重之间很不相称。于是孝武帝下诏给御史说:诸侯王如果想推行恩惠、分封子弟封邑,就命令他们分别列举上报,朕将亲自裁定他们的名号。从此以后,诸侯王的支庶子弟全都封为侯。《诗经》说:‘文王的子孙,本支百世。’这确实说得对啊!《王子侯表序下》——班固。孝元帝时期,没有被封为王子侯的人;他们的兴衰终始,难道不也是命运决定的吗?元始年间,王莽专擅朝政,虚假地褒奖宗室,连宗室的孙辈也封为侯。到了居摄时期,封侯的人更多,但这些封爵并不合乎正统,所以没有收录。不久之后也就断绝了,真令人悲伤啊!《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序》——班固。

自古帝王之兴,曷尝不建辅弼之臣,所与共成天功者乎?汉兴,自秦二世元年之秋,楚陈之歳,初以沛公总帅雄俊,三年然后西灭秦,立汉王之号,五年东克项羽,即皇帝位,八载而天下乃平,始论功而定封。讫十二年,侯者百四十有三人。时大城名都,民人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裁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带,泰山若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于是申以丹书之信,重以白马之盟,又作十八侯之位次。高后二年,复诏丞相陈平,尽差列侯之功録第,下竟藏诸宗庙,副在有司。始未尝不欲固根本,而枝叶稍落也。故逮文景四五世间,流民既归,户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万户,小国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逸,忘其先祖之艰难,多陷法禁,陨命亡国,或亡子孙,讫于孝武后元之年,靡有孑遗,耗矣,罔亦少宻焉。故孝宣皇帝愍而録之,乃开庙藏,览旧籍,诏令有司求其子孙,咸出庸保之中,并受复除,或加以金帛,用章中兴之德。降及孝成,复加恤问,稍益衰微,不絶如线。善乎杜业之纳说也,曰:「昔唐以万国致时雍之政,虞夏以之多羣后飨共已之治,汤法三圣,殷氏太平,周封八百,重译来贺。是以内恕之君乐继絶世,隆名之主安立亡国。至于不及下车,德念深矣。成王察牧野之克,顾羣后之勤,知其恩结于民心,功光于王府也。故追述先父之志,録遗老之筞,高其位,大其■〈宀禹〉爱敬饬尽,命赐备厚,大孝之隆,于是为至。至其没也,世主叹其功,无民而不思,所息之树,且犹不伐,况其庙乎?是以燕齐之祀与周并传,子继弟及,歴载不堕,岂无刑辟?繇祖之竭力,故支庶頼焉。迹汉功臣,亦皆割符世爵,受山河之誓,存以着其号,亡以显其魂,赏亦不细矣。百余年间,而袭封者尽,或絶失姓,或乏无主,朽骨孤于墓,苗裔流于道生为愍隶,死为转尸,以往况今,甚可悲伤。圣朝怜悯,诏求其后,四方忻忻,靡不归心。岀入数年而不省察,恐议者不思大义,设言虚亡,则厚德掩息,遴柬布章,非所以视化劝后也。三人为众,虽难尽继,宜从尤功。于是成帝复绍萧何,哀平之世,增修曹参、周勃之属,得其宜矣。以缀续前纪,究其本末,并序位次,尽于孝文,以昭元功之侯籍云。

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序【班固】

昔书称蛮夷帅服,诗云「徐方既倈」,春秋列潞子之爵,许其慕诸夏也。汉兴至于孝文时,乃有弓高、襄城之封,虽自外来,本功臣后,故至孝景始欲侯降者,丞相周亚夫守约而争,帝黜其议。初,开封赏之科,又有吴、楚之事,武兴胡越之伐,将帅受爵应本约矣。后世承平,颇有劳臣,辑而序之,续元功次云。

西域传序【班固】

译自古以来帝王兴起,哪有不建立辅佐大臣、同他们共同成就上天所授事业的呢?汉朝兴起时,从秦二世元年秋天、楚地陈县起兵的那一年开始,最初让沛公总领和统帅豪杰俊士;三年以后向西灭掉秦朝,建立汉王的名号;五年后向东击败项羽,即皇帝位;经过八年,天下才平定,开始论定功劳、确定封爵。到十二年为止,封为侯的有一百四十三人。当时大城名都中,百姓逃散死亡,户口能够查数的,仅剩十分之二三,所以大侯不过一万户,小的只有五六百户。封爵誓词说:‘使黄河变得像衣带那样细,使泰山像磨刀石那样平,国家永远存在,并延及子孙后代。’于是又用丹书作为信约,用白马之盟加以重申,并且排定十八位侯爵的位次。高后二年,又下诏给丞相陈平,全面考定列侯的功劳,记录并排列等级,最后收藏于宗庙,在主管官署另存副本。起初未尝不是想巩固根本,但枝叶却逐渐凋落了。所以到了文帝、景帝四五代之间,流亡百姓已经归来,户口也增长,列侯中大的达到三四万户,小国的户数也增加一倍,富厚程度与之相当。子孙骄纵放逸,忘记先祖创业的艰难,多数陷入法禁,丧命亡国;有的失去了子孙。直到孝武帝后元年间,已经没有一个遗留下来的,损耗殆尽,法网也稍微稀疏了。所以孝宣皇帝怜悯他们,便打开宗庙的藏书,查阅旧籍,下诏命令有关官员寻找他们的子孙;这些人全都从佣工、奴仆之中被找出,并一并免除赋役,有的还加赐金帛,用来彰明中兴之君的德行。到了孝成帝,又进一步加以抚恤慰问,但他们渐渐衰微,延续得像一根丝线一样。杜业进献的言论说得好:‘从前唐朝凭借万国而达到天下和谐的政治,虞、夏也凭借众多诸侯而享有共同治理天下的局面;商汤效法三位圣王,殷朝因此太平;周朝分封八百诸侯,远方使者经过多次翻译前来祝贺。因此,能够宽恕他人的君主乐于继承已经断绝的世代,声名隆盛的君主安于扶立已经亡国的后裔。至于还没有下车就已经这样做,道德上的体念实在深厚。周成王考察牧野之战的胜利,回顾诸侯的辛劳,知道他们的恩德已经凝结在民心之中,功劳已经光耀于王室府藏。所以追述先父的志向,记录遗老的策略,提高他们的地位,扩大他们的住宅,爱护、敬重并整饬礼数,命令赏赐完备而丰厚;大孝的隆盛,在这里达到了极点。等到他们去世以后,历代君主都感叹他们的功劳,百姓没有不思念他们的;他们休息过的树,尚且不忍砍伐,更何况他们的宗庙呢?所以燕、齐的祭祀同周朝一起流传,子继承兄、弟继承兄,历经多年而不废,难道是没有刑罚吗?这是由于先祖竭尽力量,所以支庶子孙能够得到依赖。考察汉朝的功臣,也都分割土地、赐予世袭爵位,接受山河为誓;活着时用以彰显他们的名号,死后用以显扬他们的魂魄,赏赐也不可谓不厚重了。一百多年间,承袭封爵的人全都断绝了;有的断绝而失去姓氏,有的缺乏后嗣而无人祭祀,朽骨孤零零地留在坟墓中,后裔流落道路之间,活着成为受怜悯的奴隶,死后成为辗转搬运的尸体。拿过去相比现在,实在非常悲伤。圣明的朝廷怜悯他们,下诏寻找他们的后代,四方人心欣喜,没有不归附的。事情进行数年却没有得到省察,我恐怕议论的人没有想到其中的大义,反而说这是虚假灭亡之事;这样就会使厚重的恩德被掩盖消散,选取、简择并公布恩典,也就不是用来显示教化、劝勉后人的办法了。三个人就可以称为众人,虽然难以全部承继,也应当依照功劳最为卓著者办理。于是成帝又使萧何的后代承袭封爵,哀帝、平帝时期,又增加修复曹参、周勃等人的封爵,这就恰当了。现在把这些事缀接到前面的记载之后,推究其本末,并排列叙述爵位次序,记载到孝文帝为止,用来彰明开国元功侯爵的名籍。《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序》【班固】。从前《尚书》称说蛮夷归顺,《诗经》说“徐方已经来归”,《春秋》列举潞子的爵位,承认他们仰慕中原诸夏。汉朝兴起直到孝文帝时,才有弓高侯、襄城侯的封爵;他们虽然从外部归来,却是功臣的后代,所以到了孝景帝才想封归降者为侯,丞相周亚夫遵守旧约而争辩,景帝便否决了这个建议。起初制定开封赏爵的条例,又发生吴、楚之事;武帝兴起讨伐胡、越的战争,将帅接受爵位,也就符合原来的约定了。后世天下太平,颇有劳苦功臣,于是把他们汇集编次,接续在元功功臣的次序之后。《西域传序》【班固】。

西域以孝武时始通,本三十六国,其后稍分,至五十余,皆在匈奴之西,乌孙之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则接汉阸以玉门、阳闗,西则限以葱岭。其南山东出金城,与汉南山属焉。其河有两原,一岀葱岭山,一出于阗。于阗在南山下,其河北流,与葱岭河合,东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盐泽者也,去玉门、阳闗三百余里,广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皆以为潜行地下,南岀于积石,为中国河云。自玉门、阳闗出西域有两道:从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道西踰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庭随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踰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耆。西域诸国大率土著,有城郭、田畜,与匈奴、乌孙异俗,故皆役属匈奴。匈奴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危须、尉黎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自周衰,戎狄错居泾渭之北,及秦始皇攘却戎狄,筑长城界中国,然西不过临洮。汉兴至于孝武,事征四夷,广威徳,而张骞始开西域之迹。其后骠骑将军击破匈奴右地,降浑邪、休屠王,遂空其地,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后稍发徙民充实之,分置武威、张掖、敦煌,列四郡,据两闗焉。自贰师将军伐大宛之后,西域震惧,多遣使来贡献。汉使西域者益得职,于是自敦煌西至盐泽,往往起亭,而轮台、渠犂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以给使外国者。至宣帝时,遣卫司马使护鄯善以西数国,及破姑师未尽殄,分以为车师前后王及山北六国。时汉独护南道,未能尽并北道也。然匈奴不自安矣。其后日逐王畔单于,将众来降,护鄯善以西使者郑吉迎之,既至汉,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吉为安逺侯。是歳神爵三年也,乃因使吉并护北道,故号曰都护。都护之起自吉置矣。僮仆都尉由此罢,匈奴益弱,不得近西域。于是徙屯田,田于北胥鞬,披莎车之地。屯田校尉始属都护,都护督察乌孙、康居诸外国,动静有变,以闻可安辑,安辑之可击,击之。都护治乌垒城,去阳闗二千七百三十八里,与渠犂田官相近,土地肥饶,于西域为中,故都护治焉。至元帝时,复置戊已校尉,屯田车师前王庭。是时匈奴东蒲类王兹力支将人众千七百余人降都护,都护分车师后王之西为乌贪訾离地,以处之。自宣、元后,单于称藩臣,西域服从,其土地山川、王侯户数、道里逺近翔实矣。

货殖传叙【班固】

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皁隶、抱闗击柝者,其爵禄、奉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僣大,贱不得踰贵。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于是辨其土地、川泽、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树种、畜养五谷六畜,及至鱼鳖、鸟兽、雚蒲、材干、器械之资,所以养生送终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时而用之有节,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獭未祭,罝网不布于壄泽;鹰隼未击,矰弋不施于徯隧。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茬蘖,泽不伐夭,蝝鱼、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稸足功用。如此之备也,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非有征发期会而逺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处,士相与言仁义于闲晏,工相与议技巧于官府,商相与语财利于市井,农相与谋稼穑于田壄,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虽见竒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于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贵谊而贱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略也。及周室衰,礼法堕,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棁,八佾舞于庭,雍彻于堂,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余,陵夷至乎桓文之后,礼谊大坏,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耆欲不制,僭差亡极。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背实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簒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成家者为雄桀,礼义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裋褐不完,唅菽饮水。其为编户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教自上兴,繇法度之无限也。故列其行事,以传世变云。

游侠传叙【班固】

译西域是在孝武帝时才开始同汉朝交通的,原来有三十六国,后来逐渐分裂,到五十多个国家,都在匈奴以西、乌孙以南。南北有大山,中间有河流,东西六千多里,南北一千多里。东面连接汉朝的险要,以玉门关、阳关为界;西面以葱岭为界。它的南山向东延伸到金城,和汉地南山相连接。西域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自葱岭山,一个出自于阗。于阗在南山之下,河水向北流,与葱岭的河水会合,向东注入蒲昌海。蒲昌海又名盐泽,距离玉门关、阳关三百多里,东西南北各三百里;水面平静,冬夏水量都不增加也不减少,人们都认为它潜流在地下,向南从积石山流出,成为中原的黄河。自玉门关、阳关通往西域有两条道路:从鄯善沿南山北麓,顺着河流向西行到莎车,这是南道。南道向西越过葱岭,便通往大月氏、安息。从车师前王庭沿北山南麓,顺着河流向西行到疏勒,这是北道。北道向西越过葱岭,便通往大宛、康居、奄蔡、焉耆。西域各国大多定居,有城郭、田地和牲畜,与匈奴、乌孙的习俗不同,所以都受匈奴役使。匈奴在西部设置日逐王,日逐王又设置僮仆都尉,派他统领西域,常住在焉耆、危须、尉黎之间,向各国征收赋税,以此取得财富供给。自周朝衰落以来,戎狄错杂居住在泾水、渭水以北;到秦始皇时才排斥击退戎狄,修筑长城作为中原的边界,但向西不过到临洮。汉朝兴起直到孝武帝时,开始征伐四方夷族,扩大威势和恩德;张骞也在这时开辟了通往西域的道路。后来骠骑将军击破匈奴右部,降服浑邪王、休屠王,于是使那片土地空虚无人;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防线,最初设置酒泉郡,后来逐渐征发、迁徙百姓来充实那里,又分设武威、张掖、敦煌三郡,排列四郡以据守两关。自贰师将军讨伐大宛以后,西域震惊畏惧,多次派遣使者前来进献贡物。汉朝出使西域的使者逐渐获得职权,于是从敦煌向西直到盐泽,往往设置驿亭;轮台、渠犂也各有数百名屯田士卒,设置使者校尉统领保护,以供给出使外国的人员。到了宣帝时,派遣卫司马出使并保护鄯善以西的几个国家;等到攻破姑师而没有把它全部消灭时,便分置为车师前王、车师后王以及山北六国。当时汉朝只保护南道,还不能完全兼并北道。然而匈奴已经不能安定自守了。后来日逐王背叛单于,率领部众前来投降;护鄯善以西诸国的使者郑吉迎接他。日逐王到达汉朝后,被封为归德侯,郑吉被封为安远侯。这一年是神爵三年,于是凭借郑吉同时保护北道,所以称为都护。都护这一官职从吉置开始设置。僮仆都尉因此撤销,匈奴日益衰弱,不能再接近西域。于是迁移屯田地点,在北胥鞬开垦土地,拓展到莎车一带。屯田校尉开始隶属于都护,都护督察乌孙、康居等外国;如有动静变化,便报告朝廷。能够安抚整治的就安抚整治,能够进攻的就进攻。都护驻治乌垒城,距离阳关二千七百三十八里,与渠犂田官相近。那里土地肥沃,位于西域中央,所以都护驻治在那里。到元帝时,又设置戊已校尉,在车师前王庭屯田。当时匈奴东蒲类王兹力支带领一千七百多人投降都护,都护划分车师后王以西的地方作为乌贪訾离地,让他们居住。自宣帝、元帝以后,单于自称藩臣,西域归服;关于那里土地山川、王侯和户数、道路远近等情况,都已经考察得详实了。《货殖传》序【班固】从前先王制定制度,从天子、公侯、卿大夫、士直到皂隶、守门击梆的人,他们的爵位俸禄、供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以及生死礼制,各有等级。地位低的不能僭越地位高的,卑贱的不能超过尊贵的。这样,上下秩序井然,百姓的心志也就安定了。于是辨别各地土地、川泽、丘陵、平原低湿地等的适宜情况,教百姓种植、畜养五谷六畜,以及捕取鱼鳖、鸟兽,利用芦苇、蒲草、木材和器械等资源,作为养生送死的物品,没有一样不加以培育。按时培育,使用又有节制:草木尚未凋落,斧斤不得进入山林;豺獭尚未举行祭祀,网罟不得布置在野泽;鹰隼尚未开始搏击,短箭和弋射不得施用于道路和隧道。即使顺应时令取用物产,仍规定山林不得砍伐萌芽的新枝,泽地不得砍伐尚未长成的草木,幼虫、鱼苗和鸟兽幼崽、禽卵也都有固定禁令。这是为了顺应时令、宣通生气,使万物繁盛,储备充足以供使用。这样准备齐全以后,士、农、工、商四类人根据各自土地的适宜条件,发挥才智和力量,早起晚睡来经营自己的事业,彼此交换劳绩和工作,互相获利而共同得到供养,不必等到征发或约期,远近各地都能满足需求。所以《易》说:“君王应当调节财货,辅助天地万物的适宜性,来帮助百姓。” 备齐万物以供使用,制造器物来给天下带来利益,没有比圣人更伟大的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管子说:“古代四民不能杂居。士人彼此在闲暇安逸时谈论仁义,工匠彼此在官府商议技艺,商人彼此在市井谈论财利,农民彼此在田野谋划耕种收获;他们从早到晚从事本业,不见到别的事物就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诲不必严厉便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劳苦便能成就;各自安居而乐于本业,甘心享用自己的食物,以自己的衣服为美。即使看见奇异华丽的东西,也不是他们所习惯的;这就像戎狄与于越,彼此不能相容一样。”因此,欲望减少,事务简约,财物充足而不相争。于是,居于百姓之上的人用德来引导他们,用礼来整齐他们,所以百姓知耻而且敬畏,重视义而轻视利。这就是三代能够直道而行、不靠严刑峻法便治理天下的大概原则。等到周王室衰微,礼法败坏,诸侯雕刻椽子、涂饰柱子,大夫在斗拱上雕山、在梁上画藻,八佾在庭院中起舞,在堂上演奏《雍》乐;这种风气流传下去,直到士人和庶民也无不脱离制度、抛弃根本。务农的人少了,经商旅行的人多了,粮食不足而货物有余;逐渐发展到齐桓公、晋文公之后,礼义大为败坏,上下互相僭越,各国有不同的政令,各家有不同的习俗,嗜欲没有节制,僭越差等没有止境。于是商人贩运难以得到的货物,工匠制造没有实际用途的器物,士人设计违背正道的行为,以追逐当时的嗜好、取得世俗的资财;奸伪之民背弃实际而求取名声,奸邪之徒冒犯祸害而谋求利益,篡位弑君夺取国家的人反而成为王公,侵夺他人成就家业的人反而成为豪杰。礼义不足以约束君子,刑罚杀戮不足以威慑小人。富人用锦绣装饰房屋土地,犬马都有吃剩的肉和粮食;贫人却连短衣粗布都不能完整穿着,只能吃豆类、喝水。他们同为编户齐民,却以财力互相尊奉;即使身为奴仆,也仍然没有恼怒的神色。因此,那些装饰欺诈、施行奸邪的人,反而能在一生中得到满足;守道循理的人,却免不了饥寒之患。这种教化从上面兴起,正是由于法度没有限度。所以列举这些人的行事,用来传述世道的变迁。” 《游侠传》序【班固】

古者天子建国,诸侯立家,自卿大夫以至于庶人,各有等差,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孔子曰:“天下有道,政不在大夫,百官有司奉法承令,以修所职,失职有诛,侵官有罚。”夫然故上下相顺,而庶事理焉。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于战国,合从连衡,力政争强,繇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势,竞为游侠,鸡鸣狗盗,无不宾礼。而赵相虞卿弃国捐君,以周穷交魏齐之厄;信陵无忌窃符矫命,戮将专师,以赴平原之急,皆以取重诸侯,显名天下。搤掔而游谈者,以四豪为称首。于是背公死党之议成,守职奉上之义废矣。及至汉兴,禁网疏阔,未之匡改,也是故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而吴濞、淮南皆招宾客以千数。外戚大臣,魏其、武安之属,竞逐于京师;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徒,驰骛于闾阎,权行州域,力折公侯,众庶荣其名迹,觊而慕之。虽其陷于刑辟,自与杀身成名,若季路、仇牧死而不悔也。故曽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非明王在上,视之以好恶,齐之以礼法,民曷繇知禁而反正乎?”古之正法,五霸三王之辠人也;而六国五霸之辠人也;夫四豪者,又六国之辠人也。况于郭解之伦,以匹夫之细,窃杀生之权,其罪已不容于诛矣。观其温良泛爱,振穷周急,谦退不伐,亦皆有絶异之姿。惜乎不入于道徳,茍放纵于末流,杀身亡宗,非不幸也。自魏其、武安、淮南之后,天子切齿,卫、霍改节,然郡国豪杰,处处各有京师亲戚,冠盖相望,亦古今常道,莫足言者。唯成帝时,外家王氏宾客为盛,而楼护为帅;及王莽时,诸公之间,陈遵为雄;闾里之侠,原涉为魁。

叙传【班固】

译古代天子建立国家,诸侯建立家国;从卿大夫直到庶人,各有等级差别。因此百姓服从侍奉上位者,下面没有非分觊觎。孔子说:“天下有道时,政权不掌握在大夫手中,百官有司奉行法令,履行自己的职务;失职便受诛罚,侵犯其他官职便受处罚。”正因为这样,上下互相顺从,各种事务便得到治理。周王室衰微以后,礼乐和征伐由诸侯发出;齐桓公、晋文公之后,大夫世代掌权,陪臣执掌君命,逐渐发展到战国时期,各国公子中,魏国有信陵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楚国有春申君。他们都凭借王公的势力,争相成为游侠,像鸡鸣狗盗之徒,无不以宾客礼节相待。赵国相国虞卿抛弃国家和君主,来救济处于困厄中的魏齐;信陵无忌窃取兵符、假传君命,杀死将领而独自掌握军队,以救援平原君的危急。他们都因此受到诸侯的尊重,名声显扬天下。那些挽袖徒手、游说谈论的人,把四豪视为首领。于是背弃公义、为朋党而死的议论形成了,恪守职分、奉事君上的道义废弃了。汉朝兴起后,禁令法网宽疏,却没有纠正改变。所以代国相国陈豨出行时有车千乘;吴王刘濞、淮南王也各自招纳宾客,人数以千计。外戚大臣中,魏其侯、武安侯一类人,竞相在京师追逐权势。平民出身的游侠,如剧孟、郭解之流,在乡里间奔驰活动,凭权势行事于州域,凭力量折服公侯;百姓以他们的名声事迹为荣耀,心怀觊觎而仰慕他们。即使他们陷入刑法,也把舍身取义、杀身成名看作理所当然,如同季路、仇牧死而无悔一样。所以曾子说:“在上位者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明君在上,以好恶来考察他们,以礼法来整齐他们,百姓怎么会知道禁令而归于正道呢?”按照古代的正法,五霸是三王所应治罪的人;而六国是五霸所应治罪的人;四豪又是六国所应治罪的人。何况郭解之流,以匹夫的微末身份,私自窃取生杀之权,他们的罪已经不是诛杀所能容纳的了。考察他们温和善良、广泛爱人,救济穷困、周济急难,谦退而不夸耀,也确实都有卓异的资质。可惜他们没有进入道德正途,苟且放纵于末流,最终杀身灭族,这并不是不幸。自魏其侯、武安侯、淮南王之后,天子对游侠切齿痛恨,卫青、霍去病等也改变了态度;然而各郡国的豪杰,到处都有京师中的亲戚,车盖彼此相望,这也是古今常见的情形,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说的。只有成帝时,外戚王氏的宾客最为盛大,以楼护为首领;到王莽时,公卿之间以陈遵为雄杰,乡里游侠则以原涉为魁首。《叙传》【班固】

班氏之先,与楚同姓,令尹子文之后也。子文初生,弃于瞢中,而虎乳之。楚人谓乳谷,谓虎于檡,故名谷于檡,字子文。楚人谓虎班,其子以为号。秦之灭楚,迁晋代之间,因氏焉。始皇之末,班壹避墬于楼烦,致马牛羊数千羣。值汉初定,与民无禁。当孝惠、髙后时,以财雄边,岀入弋猎,旌旗鼓吹。年百余岁,以寿终。故北方多以壹为字者。壹生孺,孺为任侠,州郡歌之。孺生长官,至上谷守。长生回,以茂材为长子令。回生况,举孝亷为郎,积功劳至上河农都尉。大司农奏课连最,入为左曹越骑校尉。成帝之初,女为倢伃,致仕就第,赀累千金,徙昌陵。昌陵后罢,大臣名家皆占数于长安。况生三子:伯、斿、穉。伯少受诗于师丹。大将军王鳯荐伯宜劝学,召见宴昵殿,容貌甚丽,诵说有法,拜为中常侍。时上方乡学,郑寛中、张禹朝夕入说《尚书》《论语》于金华殿中,诏伯受焉。既通大义,又讲异同于许商,迁奉车都尉。数年,金华之业絶。出与王、许子弟为羣,在于绮襦纨绔之间,非其好也。家本北边,志节忼慨,数求使匈奴。河平中,单于来朝,上使伯持节迎于塞下。会定襄大姓石季羣辈报怨,杀追捕吏。伯上状,因自请愿试守期月。上遣侍中中郎将王舜驰传代伯护单于,并奉玺书印绶,即拜伯为定襄太守。定襄闻伯素贵年少,自请治剧,畏其下车作威,吏民竦息。伯至,请问耆老父祖故人有旧恩者,迎延满堂,日为供具,执子孙礼。郡中益弛,诸所宾礼,皆名豪懐恩醉酒,共諌伯宜颇摄録盗贼,具言本谋亡匿处。伯曰:“是所望于父师矣。”乃召属县长吏,选精进掾史,分部収捕及他隠伏,旬日尽得。郡中震栗,咸称神明。歳余,上征伯,伯上书愿过故郡,上父祖冢,有诏太守都尉以下会,因召宗族,各以亲疎加恩施散数百金,北州以为荣,长老纪焉。道病中风,既至,以侍中光禄大夫。养病赏赐甚厚,数年未能起。会许皇后废,班倢伃供养东宫,进侍者李平为倢伃,而赵飞燕为皇后。伯遂称笃,久之上出过临,候伯。伯惶恐起眂。事自大将军薨后,富平定陵侯张放、淳于长等始爱幸,出为微行,行则同舆执辔,入侍禁中,设宴饮之会。及赵、李诸侍中,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时乗舆幄坐,张画屏风,画纣醉踞妲已作长夜之乐。上以伯新起,数目礼之,因顾指画而问伯:“纣为无道,至于是乎?”伯对曰:“书云‘乃用妇人之言’,何有踞肆于朝?所谓众恶归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茍不如此,此图何戒?”伯曰:“沈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号式呼,大雅所以流连也。诗书淫乱之戒,其原皆在于酒。”上乃喟然叹曰:“吾久不见班生,今日复闻谠言。”放等不怿,稍自引起更衣,因罢出。时长信庭林表适使来,闻见之后,上朝东宫,太后泣曰:“帝间颜色瘦黒,班侍中本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益求其庇,以辅圣徳,宜遣富平侯且就国。”上曰:“诺。”车骑将军王音闻之,以风丞相、御史奏富平侯罪过,上乃出放为边都尉。后复征入,太后与上书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反复来,其能黙乎?”上谢曰:“请合奉诏。”是时许商为少府,师丹为光禄勲,上于是引商、丹入为光禄大夫,伯迁水衡都尉,与两师并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朝东宫,常从,及有大政,俱使谕指于公卿。上亦稍薄游宴,复修经书之业,太后甚悦。丞相方进复奏富平侯竟就国。会伯病卒,年三十八。朝廷愍惜焉。斿博学有俊才,左将军史丹举贤良方正,以对策为议郎,迁谏大夫,右曹中郎将,与刘向校秘书。每奏事,斿以选受诏进读羣书,上器其能,赐以秘书之副。时书不布,自东平思王以叔父求太史公诸子书,大将军白不许,语在《东平王传》。斿亦早卒,有子曰嗣,显名当世。穉少为黄门郎中常侍,方直自守。成帝季年立定陶王为太子,数遣中盾请问近臣,穉独不敢答。哀帝即位,出穉为西河属国都尉,迁广平相。王莽少与穉兄弟同列,友善,兄事斿而弟畜穉。斿之卒也,修缌麻赙赗甚厚。平帝即位,太后临朝,莽秉政,方欲文致太平,使使者分行风俗,采颂声,而穉无所上。琅琊太守公孙闳言灾害于公府,大司空甄丰遣属驰至两郡,讽吏民而劾闳空造不祥,穉絶嘉应,嫉害圣政,皆不道。太后曰:“不宣徳美,宜与言灾害者异罚,且后宫贤家,我所哀也。”闳独下狱诛。穉愳上书陈恩谢罪,愿归相印,入补延陵园郎,太后许焉,食故禄终身。

译班氏的先祖与楚国同姓,是令尹子文的后代。子文刚出生时被丢弃在梦泽中,老虎用乳汁喂养他。楚人称乳汁为“谷”,称老虎为“于檡”,所以给他取名谷于檡,字子文。楚人称老虎为“班”,他的后代便以此为号。秦灭楚后,班氏迁居晋代之间,因而以班为氏。秦始皇末年,班壹避乱迁居楼烦,积聚了数千群马、牛、羊。恰逢汉初天下安定,百姓没有禁令约束。孝惠帝、髙后时,他凭财力雄踞边地,出入射猎,仪仗有旌旗鼓吹。他活到一百多岁,以长寿终老。所以北方人多取“壹”作字。班壹生班孺,班孺任侠,州郡都歌颂他。班孺生班长官,官至上谷太守。班长官生班回,班回以茂材身份任长子县令。班回生班况,举为孝廉,任郎官,累积功劳升至上河农都尉。大司农上奏考核,他连续获得最优,入朝任左曹越骑校尉。成帝初年,他的女儿成为倢伃;他辞官回家,资财累积到千金,迁居昌陵。昌陵后来废止,大臣和名门之家都登记户籍于长安。班况生有三个儿子:伯、斿、穉。班伯年少时向师丹学习《诗经》。大将军王鳯推荐班伯适合劝导学习,皇帝召见他,在昵殿宴饮;他容貌非常秀美,诵读讲说有条理,于是授任中常侍。当时皇帝正向往儒学,郑寛中、张禹早晚入金华殿讲说《尚书》《论语》,皇帝下诏让班伯也去学习。班伯通晓经书大义后,又向许商讲论其中的异同,升任奉车都尉。几年后,金华殿讲学的事业中断。他出宫与王氏、许氏子弟结交,置身于穿着绮绣短衣、纨绔长裤的人群中,这并不是他的爱好。他家本在北方边地,志向气节慷慨激昂,多次请求出使匈奴。河平年间,单于来朝,皇帝派班伯持节到塞下迎接。恰逢定襄大族石季羣等人报仇,杀死追捕他们的官吏。班伯上报情况,趁机自行请求试任定襄太守一个月。皇帝派侍中、中郎将王舜乘驿车奔驰,代替班伯护送单于,并带着玺书、印绶,当即任命班伯为定襄太守。定襄人听说班伯一向尊贵而年轻,知道他主动请求治理乱郡,害怕他一到任便施展威严,官吏百姓都惊恐屏息。班伯到任后,请来询问当地年长老人以及父祖旧友中曾受过旧恩的人,把他们迎到厅堂,天天供给饮食,行子孙礼节。郡中因此更加松弛安定。那些受到宾礼接待的,都是有名望的豪杰,他们感念恩德而喝醉了酒,一起劝班伯应当稍微收捕盗贼,并详细说出他们的首谋和藏匿地点。班伯说:“这正是我对父老们所希望的。”于是召集属县长吏,选拔精干勤勉的掾史,分区搜捕,并追查其他隐藏逃亡的人,十天之内全部捕获。郡中震恐战栗,都称赞他神明。过了一年多,皇帝征召班伯入朝。班伯上书希望经过故郡,拜谒父祖坟墓;皇帝下诏让太守、都尉以下官员会集,又召集他的宗族,按照亲疏关系施加恩惠,散发数百金。北方州郡以此为荣耀,长老们将这件事记载下来。班伯在途中患中风,抵达后以侍中、光禄大夫身份任职。皇帝让他养病,赏赐非常丰厚;几年间他仍不能起身。恰逢许皇后被废,班倢伃入东宫供养太后,皇帝提升侍者李平为倢伃,赵飞燕为皇后。班伯于是自称病重。过了很久,皇帝出宫经过,前来探望班伯。班伯惶恐地起身拜见。自大将军王鳯去世后,富平定陵侯张放、淳于长等人开始受到宠爱,出宫时改换身份秘密出行,出行便与皇帝同车并为他执辔,入宫则在禁中侍奉,还设宴饮会。赵氏、李氏等侍中也都斟满酒举杯,谈笑大声。此时皇帝坐在帷幕中的座席上,摆着画有纣王醉后倚坐、妲己陪伴作长夜之乐的屏风。皇帝因为班伯刚病起,多次用眼神示意礼待他,于是指着画问班伯:“纣王无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尚书》说‘于是听用了妇人的话’,哪里说他曾傲慢放肆地坐在朝堂上?所谓众多恶行都归到他身上,并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皇帝说:“如果不是这样,这幅图要警戒什么呢?”班伯说:“沉溺酒色,是微子因此告别而去的原因;放声号哭,是《大雅》所讽刺的流连宴饮。诗书所说的淫乱之戒,根源都在酒。”皇帝于是长叹道:“我很久没见班生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的言论。” 张放等人很不高兴,逐渐起身借口更衣,便停止宴会离开了。当时长信宫庭院外的林表恰好派使者来,听见并看见这件事后,皇帝入朝东宫。太后哭着说:“皇帝近来面色消瘦而发黑,班侍中本来是大将军推荐的,应当特别宠异他,更加寻求他的辅佐,以辅助圣德;应当让富平侯暂且回到封国。”皇帝说:“好。”车骑将军王音听说后,便暗示丞相、御史上奏富平侯的罪过,皇帝于是调张放出任边都尉。后来张放又被征召入朝,太后写信给皇帝说:“先前所说的事还没有实现,富平侯反复回来,他难道能保持沉默吗?”皇帝谢罪说:“请让我一起奉行诏令。”这时许商任少府,师丹任光禄勲,皇帝于是召许商、师丹入朝任光禄大夫;班伯升任水衡都尉,与两位师傅一同任侍中,官秩都是中二千石。每次入朝东宫,班伯常常随从;遇有重大政事,皇帝都派他们向公卿传达旨意。皇帝也逐渐减少游宴,重新修习经书,太后十分高兴。丞相方进又上奏请求让富平侯最终回封国。适逢班伯病逝,享年三十八岁,朝廷为之怜惜。班斿博学而有俊才,左将军史丹举荐他为贤良方正;他因对策任议郎,升谏大夫、右曹中郎将,与刘向共同校订秘书。每次上奏政事,班斿都因被选中而奉诏进读群书,皇帝器重他的才能,把秘书的副本赐给他。当时书籍尚未广泛流传,东平思王以叔父身份请求得到太史公和诸子百家的书,大将军上报后没有获准,详情记载在《东平王传》中。班斿也早逝了,他有个儿子叫班嗣,在当时显名。班穉年轻时任黄门郎、中常侍,性情正直方正,谨守操行。成帝末年立定陶王为太子,多次派中盾询问近臣,只有班穉不敢回答。哀帝即位,调班穉出任西河属国都尉,升任广平相。王莽年轻时与班氏兄弟同列为官,关系友善;他把班斿当兄长敬重,把班穉当弟弟养待。班斿去世时,王莽为他修治缌麻之服,送出的赙金赗礼十分丰厚。平帝即位,太后临朝,王莽执政,正想用粉饰文辞制造太平,派使者分行各地考察风俗、采集歌颂声,而班穉没有上报任何歌颂。琅琊太守公孙闳向公府报告灾害,大司空甄丰派属官急赴两郡,暗示官吏百姓,并弹劾公孙闳凭空制造不祥之事、断绝祥瑞、嫉妒损害圣政,都是大逆不道。太后说:“不宣扬德行美事的人,应当与报告灾害的人受到不同的惩罚;况且他出自后宫贤良之家,我很怜惜他。”公孙闳独自下狱被杀。班穉害怕了,上书陈述承受的恩德并谢罪,请求交还相印,入朝补任延陵园郎。太后答应了他,让他终身享受原有俸禄。

繇是班氏不显,莽朝亦不罹咎。初,成帝性寛,进入直言,是以王音、翟方进等绳法举过,而刘向、杜邺、王章、朱云之徒肆意犯上,故自帝师、安昌侯、诸舅、大将军兄弟及公卿大夫、后宫外属、史、许之家有贵宠者,莫不被文伤诋。唯谷永尝言:“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倾动前朝,熏灼四方,赏赐无量,空虚内臧,女宠至极,不可尚矣。”今之后起,天所不飨,什倍于前。永指以驳讥,赵、李亦无间云。穉生彪,彪字叔皮,幼与从兄嗣共游学,家有赐书,内足于财,好古之士自逺方至,父党扬子云以下莫不造门。嗣虽修儒学,然贵老严之术。桓生欲借其书,嗣报曰:“若夫严子者,絶圣弃智,修生保真,清虚澹泊,归之自然,独师友造化而不为世俗所役者也。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不絓圣人之罔,不齅骄君之饵,荡然肆志,谈者不得而名焉,故可贵也。今吾子已贯仁谊之羁绊,系名声之缰鎻,伏周孔之轨躅,驰颜闵之极摰,既系挛于世教矣,何用大道为自眩矅?昔有学步于邯郸者,曽未得其髣髴,又复失其故步,遂匍匐而归耳,恐似此类,故不进。”嗣之行已持论如此。叔皮唯圣人之道然后尽心焉。年二十,遭王莽败,世祖即位于冀州时,隗嚣据垄拥众招辑英俊,而公孙述称帝于蜀。汉天下云扰,大者连州郡,小者据县邑。嚣问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乃定,其抑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先生论之。”对曰:“周之废兴与汉异。昔周立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其势然也。汉家承秦之制,并立郡县,主有专已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国嗣三絶,危自上起,伤不及下,故王氏之贵,轻擅朝廷,能窃号位而不根于民,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余年间,外内骚扰,逺近俱发,假号云合,咸称刘氏,不谋而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城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诗》云:‘皇矣上帝,临下有赫,鉴观四方,求民之莫。’今民皆讴吟思汉乡,仰刘氏,已可知矣。”嚣曰:“先生言周汉之势可也,至于但见愚民习识刘氏姓号之故,而谓汉家复兴,疏矣。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掎之,时民复知汉乎?”既感嚣言,又愍狂狡之不息,乃着《王命论》以救时难。知隗嚣终不寤,乃避墬于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嘉其美徳访问焉,举茂材为徐令,以病去官。后数应三公之召,仕不为禄所如,不合学不为人,博而不俗,言不为华,述而不作。有子曰固,弱冠而孤,作《幽通之赋》以致命遂志。固以为唐虞三代,诗书所及,世有典籍,故虽尧舜之盛,必有典谟之篇,然后扬名于后世,冠徳于百王。故曰:“巍巍乎其有成功,焕乎其有文章也。”汉绍尧运,以建帝业,至于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徳私作本纪,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太初以后,阙而不録,故探纂前记,缀辑所闻,以述《汉书》,起于髙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旁贯五经,上下洽通,为《春秋考纪表志传》凡百篇。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序五

皇后纪序【宋范煜】

译因此班氏没有显贵起来,王莽执政时也没有遭受灾祸。当初成帝性情宽厚,能够容纳直言,所以王音、翟方进等人依照法律举发过失,而刘向、杜邺、王章、朱云之流则任意冒犯皇帝。因此,从帝师、安昌侯、各位舅父、大将军兄弟,以及公卿大夫、后宫外戚、史氏、许氏之家中享有贵宠的人,没有不受到文辞讥刺和攻击的。只有谷永曾说:“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的尊贵震动前朝,势焰熏灼四方,赏赐没有限量,宫内府库因此空虚,女宠达到极点,已经不可再超过了。”如今后来兴起的势力,连上天也不享受其德,比从前严重十倍。谷永正是借此指斥讥讽,赵氏、李氏也没有例外。班穉生班彪,班彪字叔皮,幼年与堂兄班嗣一同游学。班家拥有皇帝赏赐的书籍,财产充足,爱好古学的人从远方前来,班嗣父亲的朋友从扬子云以下无不登门拜访。班嗣虽然修习儒学,却崇尚老子、严君平的学说。桓生想借阅他家的书,班嗣答复说:“至于严子,他断绝圣人学说、抛弃聪明才智,修养生命、保全真性,清静淡泊,归于自然,只以天地造化为师友而不受世俗役使。他在一条山沟中垂钓,万物便不能扰乱他的志向;栖息在一座山丘上,天下也不能改变他的快乐。他不被圣人的罗网所拘,不嗅闻骄横君主的诱饵,心境荡然,任意舒展志向,谈论者无法给他定名,所以值得珍贵。如今您已经被仁义的羁绊贯穿,被名声的缰绳锁住,伏身于周公、孔子的轨迹,奔驰在颜回、闵损的极致境界,既然已经被世俗教化拘束,为什么还要拿大道来使自己炫耀呢?从前有人到邯郸学习走路,还没有学到一点相似之处,反而丢掉了自己原来的步法,最后只好爬着回来。我担心您属于这一类,所以不把书给您。”班嗣的品行和立论已经达到如此程度。班彪字叔皮,只有圣人的道理才会尽心钻研。二十岁时,王莽败亡,世祖在冀州即位。当时隗嚣占据陇地,拥兵招揽安抚英俊之士;公孙述则在蜀地称帝。汉朝天下扰乱,大的势力连接州郡,小的势力占据县邑。隗嚣问班彪说:“从前周朝灭亡,战国诸侯并起争斗,天下分裂了好几代,然后才安定下来。难道合纵连横之事又要在今天重演吗?还是承受天命、相继兴起的,只在于一个人呢?希望先生谈谈这个问题。”班彪回答说:“周朝兴衰与汉朝不同。从前周朝设置五等爵位,诸侯共同参与政事;根本已经衰微,枝叶却强大,所以末流才出现合纵连横之事,这是形势造成的。汉朝承袭秦朝制度,同时设置郡县,君主拥有专一的威势,臣下没有能够掌握百年的权柄。到了成帝,皇帝借助外戚;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国家继承人三次断绝,危机从上层产生,祸患还没有波及下层。因此王氏的尊贵,轻易便专擅朝廷,能够窃取帝号和职位,却没有民众根基;所以他们正式登上帝位以后,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叹息的。十多年间,朝廷内外骚乱,远近一同起兵;假借帝号的人纷纷聚集,都声称自己是刘氏,不约而同地说着同样的话。如今那些雄杰占据州城,都没有战国七国那样世代经营的资本。《诗经》说:‘皇天上帝,俯临下界威严显赫,察看四方,寻求民众的疾苦。’如今百姓都歌唱吟诵,思念汉朝故乡,仰望刘氏,这一点已经可以看清了。”隗嚣说:“先生谈论周、汉的形势是对的;但只因为看见愚民习惯知道刘氏的姓号,便说汉朝将要复兴,就疏略了。从前秦朝失去天下,刘季追逐并夺取它,当时百姓难道还知道汉这个姓氏吗?”班彪既受到隗嚣言语的触动,又怜悯狂妄狡诈之徒争斗不止,于是撰写《王命论》来挽救时局的危难。他知道隗嚣最终不会醒悟,便逃避战乱到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赞赏他的美德,召见访问他,举荐他为茂材,任徐县县令;他因病离职。后来多次应三公征召,做官不是为了俸禄所带来的好处,不合学术正道的事不替人做;学问广博而不流于鄙俗,言辞不追求浮华,只是传述前人而不凭空创作。”}], 有个儿子叫班固,刚到二十岁便丧父,作《幽通之赋》来表达自己顺应天命、完成志向的心意。班固认为,唐尧、虞舜和三代的事迹,都是《诗经》《尚书》所记载的;世代都有典籍流传,所以即使尧舜盛德,也一定要有典谟之类的篇章,才能在后世扬名,在历代帝王中居于德行之冠。因此说:“多么崇高啊,他有成功的功业;多么光明啊,他有灿烂的文章。”汉朝承接尧帝的天命,建立帝王事业,到了第六代,史官才追述功德,私下撰写本纪,把它编在历代帝王末尾,夹列在秦始皇、项羽之中。太初以后,记载缺失而没有收录,所以我探寻编纂以前的记载,汇集听闻所得,撰述《汉书》:上起髙祖,下至孝平帝和王莽被诛,共十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合记述他们的事迹,旁通贯穿五经,使上下内容融会贯通,作《春秋考纪表志传》,共一百篇。《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八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八十五 (明)贺复征编 ○序五 《皇后纪》序【宋范煜】

夏殷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矣。周礼,王者立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备内职焉。后正位宫闱,同体天王;夫人坐论妇礼,九嫔掌教四徳,世妇主丧祭宾客,女御序于王之燕寝,颁官分务,各有典司。女史彤管,记功书过,居有保阿之训,动有环佩之响,进贤才以辅佐君子,哀窈窕而不淫其色,所以能述宣阴化,修成内则,闺房肃雍,险谒不行也。故康王晩朝,《闗雎》作讽;宣后晏起,姜氏请愆。及周室东迁,礼序凋缺,诸侯僣纵,轨制无章。齐桓有如夫人者六人,晋献升戎女为元妃,终于五子作乱,冢嗣遘屯。爰逮战国,风宪逾薄,适情任欲,颠倒衣裳,以至破国亡身,不可胜数。斯固轻礼弛防,先色后徳者也。秦并天下,多自骄大,官备七国爵,列八品。汉兴,因循其号,而妇制莫厘。髙祖帷薄不修,孝文衽席无辨,然而选纳尚简,饰翫少华。自武元之后,世増淫费,至乃掖庭三千,増级十四,妖幸毁政之符,外姻乱邦之迹,前史载之详矣。及光武中兴,斵雕为朴,六宫称号,唯皇后贵人。贵人金印紫绶,奉不过粟数十斛,又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歳时赏赐充给而已。汉法常因八月算人,遣中大夫与掖庭丞及相工于洛阳乡中,阅视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丽,合法相者,载还后宫,择视可否,乃用登御,所以明慎聘纳,详求淑哲。明帝聿遵先旨,宫教颇修,登建嫔后,必先令徳,内无出阃之言,权无私溺之授,可谓矫其弊矣。向使因设外戚之禁,编着甲令,改正后妃之制,贻厥方来,岂不休哉?虽御已有度,而防闲未笃,故孝章以下渐用色授,恩隆好合,遂忘淄蠧。自古虽主幼时艰,王家多衅,必委成冢宰,简求忠贤,未有専任妇人断割重器。唯秦芉太后始摄政事,故穰侯权重于昭王,家富于嬴国。汉仍其谬,知患莫改。东京皇统,屡絶权,归女主;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莫不定策帷帟,委事父兄,贪孩童以久其政,抑明贤以专其威。任重道悠,利深祸速。身犯雾露于云台之上,家婴缧绁于圄犴之下,湮灭连踵,倾辀继路,而赴蹈不息,燋烂为期,终于陵夷。大运沦亡,神宝诗书所叹,略同一揆。故考列行迹,以为皇后本纪。虽成败事异,而同居正号者,并列于篇。其以私恩追尊,非当时所奉者,则随他事附出。亲属别事,各依列传。其余无所见,则系之此纪,以纉西京外戚云尔。

孝行序【范煜】

孔子曰:夫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子路曰:伤哉,贫也!生无以养,死无以葬。子曰:啜菽饮水,孝也。夫钟鼓非乐云之本,而器不可去;三牲非致孝之主,而养不可废。存器而亡本,乐之遁也;调器以和声,乐之成也;崇养以伤行,孝之累也;修已以致禄,养之大也。故言能大养,则周公之祀致四海之祭;言以义养,则仲繇之菽甘于东邻之牲。夫患水菽之薄,干禄以求养者,是以耻禄亲也;存诚以尽行,孝积而禄厚者,此能以义养也。中兴庐江毛义,少节,家贫,以孝行称。南阳人张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适至,以义守令,义奉檄而入,喜动颜色。奉者尚志士也,心贱之,自恨来,固辞而去。及义母死,去官行服,数辟公府为县令,进退必以礼。后举贤良,公交车征,遂不至。张奉叹曰:贤者固不可测,往日之喜,乃为亲屈也。斯葢所谓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者也。建初中,章帝下诏褒宠义,赐谷千斛,常以八月长吏问起居,加赐羊酒。寿终于家。安帝时,汝南薛包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至孝闻。及父娶后母,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杖,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而洒扫。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积歳余,父母惭而还之。后行六年,服丧过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曰:吾少时所理,意所恋也。器物取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辄复赈给。建光中,公交车特征至,拜侍中。包性恬虚,称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加礼如毛义。年八十余,以寿终。若二子者,推至诚以为行,行信于心而感于人,以成名受禄致礼,斯可谓能以孝养也。若夫江革、刘般数公者之义行,犹斯志也。撰其行事,着于篇。

髙隠序【范煜】

译夏、殷以前,后妃制度的文字记载很简略。周礼规定,天子立皇后,设置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充备宫内职务。皇后端正地位于宫闱之中,与天子同体;夫人坐而讨论妇礼,九嫔掌管教导妇人的四种德行,世妇主管丧事、祭祀和宾客,女御按次序侍奉于天子的燕寝之中,分列官职、分配事务,各有掌管的典制。女史掌管彤管,记录功劳、书写过失;平时有保、阿的训诫,行动时有环佩的声响;进荐贤能来辅佐君子,怜惜女子的幽美而不沉溺于女色。因此能够宣扬阴柔之教化,修成后宫的法则,使闺房肃穆和谐,险邪谒见之事不得实行。康王晚朝,因而《关雎》作诗讽谏;宣王后起得晚,姜氏请求承担过失。到了周王室东迁,礼制秩序凋敝残缺,诸侯僭越放纵,制度规范毫无条理。齐桓公有如夫人六人,晋献公把戎族女子提升为元妃,最终导致五个儿子作乱,嫡长子遭遇祸患。到了战国,风俗法度更加浅薄,任情纵欲,甚至颠倒衣裳,以至于亡国丧身的事数不胜数。这本来就是轻视礼法、放松防范,把女色置于德行之前的结果。秦国统一天下后,大多骄傲自大,官制沿用七国的爵位,排列为八个等级。汉朝兴起,沿用这些称号,但妇女制度没有厘定。髙祖不修整帷帐内的礼法,孝文帝在床席之间也没有区别内外;然而选取纳入后宫仍然简约,装饰玩好也少有华丽。自武帝、元帝以后,历代不断增加淫靡浪费,直到后宫有三千人,等级增加到十四级;妖妃宠幸败坏政事的征兆、外戚姻亲扰乱国家的迹象,前代史书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光武帝中兴后,削去雕饰而归于朴素,六宫的称号只有皇后和贵人。贵人佩金印紫绶,俸禄不过数十斛粟;又设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但都没有爵秩,只在岁时给予赏赐供给而已。汉朝的制度常在八月计算人口,派中大夫、掖庭丞和相工到洛阳乡间,察看良家童女;年龄在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姿色端正秀丽、符合相貌标准的,就带回后宫,选择察看是否合适,然后让她们进御。这是为了慎重明确地办理选纳,详细寻求贤淑聪明的人。明帝严格遵循先帝旨意,宫中教化颇为整顿;选立嫔妃皇后,一定先看德行。宫内没有越出闺门的干政言论,权力上也没有因私情而授予职位,可以说纠正了从前的弊病。假如当时能够进一步设置外戚禁令,编入正式法令,改正后妃制度,留给后世,岂不是美善的事吗?虽然皇帝纳御已经有一定制度,但防范仍不严密,所以孝章帝以下逐渐凭姿色授予职位,恩宠深厚、情爱相合,于是终于忘记了潜在的祸患。自古以来,即使君主年幼、时局艰难,王室多有祸患,也一定把政务委托给成年的冢宰,慎重选求忠诚贤能的人;从没有专任妇人来裁断国家重器。只有秦国芈太后开始摄理政事,因此穰侯的权势超过了昭王,家产也富过嬴氏王国。汉朝仍然沿袭这一错误,明知祸患却不加改变。东汉皇统屡次断绝,权力归于女主;外戚在外掌权的有四人,皇帝亲自临朝的有六人,皇后无不在帷帐中定策,把政事委托给父兄,贪恋幼帝以便长久执政,压制明贤以独占威权。权力越重,道路越长,利益越深,祸患来得越快。她们本人在云台之上遭受雾露侵袭,家族却在牢狱之下被戴上枷锁,灭亡接踵而来,倾覆接连不断;然而仍不断重蹈覆辙,最终焦烂败亡。国家大运沉沦灭亡,正如《神宝》《诗经》《尚书》所感叹的,大致都是同一个道理。所以考察排列她们的行迹,作为《皇后本纪》。虽然成败各不相同,但凡同样居于皇后正号的,都并列在本篇中。那些因私恩而追尊、并非当时所奉立的,就随着其他事情附带记载;亲属的另行事迹,各自依附在列传中;其余没有可考见的,就系连在本纪中,用来承续西京外戚的记载。《孝行》序【范煜】孔子说:“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尊敬父亲没有比使父亲配享上天更大的;周公就是这样的人。”子路说:“可悲啊,贫穷!活着没有办法奉养父母,死后没有办法安葬他们。”孔子说:“即使吃豆羹、喝清水,也是孝。”钟鼓并不是音乐的根本,但乐器不能废弃;三牲并不是致孝的根本,但奉养不能废止。只保存乐器而失去根本,是音乐的失落;调和乐器来奏出和谐声音,是音乐的完成;过分增加供养而损害品行,是孝的负累;修养自己以取得俸禄,是奉养父母的最大途径。所以说到能够用大德奉养父母,周公的祭祀便能得到四海的祭祀;说到以义来奉养,仲由所吃的豆羹也比东邻的三牲更甘美。担心豆羹清水太微薄,便求取俸禄来奉养父母,这是把俸禄看作使亲人蒙羞;保持诚心以尽到品行,孝行积累而俸禄丰厚,这才是能够用义奉养父母。中兴时期庐江人毛义,年轻时守节,家境贫困,以孝行著称。南阳人张奉仰慕他的名声,前去拜访。两人坐定,恰好府中檄文送到,任命毛义为县令;毛义接到檄文入内,喜悦之情显现在脸上。张奉是崇尚志节的人,心中鄙视毛义,后悔前来,坚决辞别离去。等到毛义的母亲去世,他辞官服丧;后来多次被公府征召为县令,进退都合乎礼法。后来被举为贤良,公车征召,他最终没有前往。张奉感叹说:“贤者本来就不可揣测,他往日的喜悦,原来是为了亲人而屈己。”这大概就是所谓家贫亲老,不能选择官职而必须出仕的人。建初年间,章帝下诏褒奖宠异毛义,赐谷千斛,常在八月派长吏问候他的起居,并加赐羊和酒。他在家中长寿去世。安帝时,汝南人薛包,字孟尝,好学而品行笃厚,母亲去世时以至孝闻名。后来父亲娶了继母,继母憎恨薛包,便把他分出去。薛包日夜号哭,不肯离开;直到被父亲用杖打,也不得已在房舍外搭草庐居住,早晨入内洒扫。父亲发怒又驱逐他,他便在里门外搭庐,早晚都不废弃侍奉。过了一年多,父母惭愧,把他召回。后来服丧六年,悲哀超过常礼。不久弟弟们请求分割财产、各自居住,薛包不能阻止,便把财产分成两半;奴婢中把年老的留下,说:“他们和我共事很久,我不能让他们离开。”田地房屋选取荒废破败的,说:“这是我年轻时所治理的,心里留恋。”器物选取朽坏的,说:“这是我平素使用饮食的东西,是身体和口腹所安适的。”弟弟们多次耗尽自己的财产,薛包总是再次救济供给。建光年间,公车特别征召他到朝廷,授任侍中。薛包性情恬静谦虚,称病不起,请求以死来推辞。皇帝下诏赐假让他回去,礼遇加厚,如同毛义。活到八十多岁,以长寿终老。像这两个人一样,把至诚推行作为自己的行为,品行从内心真实发出而感动他人,因成就名声而接受俸禄、得到礼遇,这可以说是能够以孝奉养父母了。至于江革、刘般等几位公卿的义行,也同样具有这种志向。于是撰述他们的事迹,写在本篇中。《髙隠》序【范煜】

易》曰:君子之道,或岀或处,或黙或语。孔子称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有巻而怀也。」然用舍之端,君子之所以存其诚也。故其行也,则濡足蒙垢,出身以効时;及其止也,则穷栖茹菽,藏宝以迷国。太原闵仲叔者,世称节士,虽周党之洁清,自以弗及也。党见其含菽饮水,遗以生蒜,受而不食。建武中,应司徒侯霸之辟,既至,霸不及政事,徒劳苦而已。仲叔恨曰:「始蒙嘉命,且喜且惧;今见明公,喜惧皆去。以仲叔为不足问耶?不当辟也;辟而不问,是失人也。」遂辞岀,投劾而去。复以博士征,不至。客居安邑,老病家贫,不能得肉,日买猪肝一片,屠者或不肯与。安邑令闻,勅吏常给焉。仲叔怪而问之,知乃叹曰:「闵仲叔岂以口腹累安邑耶?」遂去,客沛,以寿终。仲叔同郡荀恁,字君大,少亦修清节,资财千万。父越卒,悉散于九族,隠居山泽,以求厥志。王莽末,匈奴冦其本县广武,闻恁名节,相约不入荀氏闾。光武征,以病不至。永平初,东平王苍为骠骑将军,开东阁延贤俊,辟而应焉。及后朝会,显宗戏之曰:「先帝征君不至,骠骑辟君而来,何也?」对曰:「先帝秉德以惠下,故臣可得不来;骠骑执法以检下,故臣不敢不至。」后月余,罢归,卒于家。桓帝时,安阳人魏桓,字仲英,亦数被征。其乡人劝之行,桓曰:「夫干禄求进,所以行其志也。今后宫千数,其可损乎?廏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悉权豪,其可去乎?」皆对曰:「不可。」桓乃慨然叹曰:「使桓生行死归于诸子,何有哉?」遂隠身不岀。若二三子,可谓识去就之槩,候时而处。夫然,岂其枯槁茍而已哉?盖诡时审已,以成其道焉。余故列其风流,区而载之。

宦者传序【范煜】

易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故周礼置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寺人掌女宫之戒。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月令仲冬,命阉尹审门闾,谨房室。诗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谗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情志专,良通闗中人,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晋;景监、缪贤,着庸于秦、赵。及其敝也,则竖刁乱齐,伊戾祸宋。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叅其选,皆银珰左貂,给事殿省。及髙后称制,乃以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颇见亲幸。至于孝武,亦爱李延年。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为黄门令,勤心纳忠,有所补益。其后弘恭、石显,以佞险自进,卒有萧、周之祸,损秽帝徳焉。中兴之初,内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至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祚幼弱,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繇亲接,所与居者唯阉宦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终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卿之位。于是中官始盛焉。自明帝之后,迄乎延平,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増,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邓后以女主临政,而万机殷逺,朝臣国议无繇叅断。帷幄称制,下令不岀房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庭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曹腾参建桓之策,续以五侯合谋,梁冀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上下屏气。或称伊、霍之勲,无谢于往载;或谓良、平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有忠公,而竞见排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忤意,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若夫髙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南面臣人者,葢以十数。府署第馆,棊列于都鄙。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氷纨雾縠之积,盈牣珍藏。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充备绮室。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皆剥割萌黎,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皆腐身熏子以自衒。达同弊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蠧政之事,不可殚书。所以海内嗟毒,志士穷栖。冦剧缘闲,摇乱区夏。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从,旋见孥戮。因复大考钩党,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罹被灾毒。窦武、何进,位崇戚近,乗九服之嚣怨,协羣英之势力,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芟夷无余,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序六

古史序【宋苏辙】

译《易经》说:君子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言说。孔子称赞蘧伯玉说:“国家有道就出仕,国家无道就收敛自身而怀抱道义。”然而出仕或退处的关键,正是君子用来保存诚心的地方。所以出仕时,即使沾湿双脚、蒙受污垢,也要挺身而出以报效时世;到了退处时,即使困穷隐居、只能吃豆类,也要隐藏才华以避免危乱。太原人闵仲叔,世人称为守节之士;即使清白高洁如周党,也自认为比不上他。周党见他吃豆子喝水,送给他鲜蒜;闵仲叔接受了,却不吃。建武年间,他应司徒侯霸征召,到了之后,侯霸不询问政事,只是徒然慰劳一番。闵仲叔恨恨地说:“当初承蒙美好的诏命,又喜悦又惶恐;如今见到明公,喜悦和惶恐都没有了。是认为我闵仲叔不值得询问吗?既然如此就不该征召;征召了却不询问,这是失去人才。”于是辞别出门,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而离去。后来又以博士身份征召,他没有前往。他客居安邑,年老多病而家贫,不能得到肉,每天买一片猪肝,屠夫有时还不肯给他。安邑县令听说后,命令官吏经常供给他。闵仲叔觉得奇怪,询问后知道缘故,便叹息说:“难道闵仲叔要因为口腹之欲而连累安邑吗?”于是离开安邑,客居沛地,以长寿终老。闵仲叔的同郡人荀恁,字君大,年轻时也修养清白节操,家产有千万。他的父亲荀越去世后,荀恁把财产全部分给九族,隐居山林泽野,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王莽末年,匈奴侵扰他的本县广武,听闻荀恁的名节,彼此约定不进入荀氏所在的里巷。光武帝征召他,他因病没有前往。永平初年,东平王刘苍任骠骑将军,开设东阁延请贤俊,征召荀恁,他便应召前往。后来朝会时,显宗戏问他说:“先帝征召您,您不来;骠骑将军征召您,您却来了,这是为什么?”荀恁回答:“先帝以德行执政来惠泽臣下,所以臣可以不来;骠骑将军执掌法令来约束臣下,所以臣不敢不来。”一个多月后,他辞职回去,死在家中。桓帝时,安阳人魏桓,字仲英,也多次被征召。同乡劝他前往,魏桓说:“求取俸禄、谋求升进,是为了施行自己的志向。如今后宫有数千人,能削减吗?马厩里有一万匹马,能减少吗?皇帝身边全是有权有势的豪强,能撤换吗?”众人都回答:“不能。”魏桓于是慨然叹道:“假使我活着前往,死后归来面对这些人,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隐身不出。这两三个人,可以说懂得出仕与退隐的原则,能够等待时机而处置自己。这样做,难道只是枯槁苟且而已吗?大概是违逆时俗、审察自身,以成就他们的道义。所以我把他们的风范列出,分别记载在这里。《宦者传》序【范煜】《易经》说:上天垂示星象,圣人便取法于它。宦者星有四颗,位于皇位旁边。所以《周礼》设置官职,也配备相应的名额。阍人守卫宫中门禁,寺人掌管女宫的戒令。又说,君王管理内宫有五人。《月令》记载,仲冬时节,命令阉尹审察门闾,谨慎管理房室。《诗经·小雅》中也有《巷伯》篇讽刺谗言。然而宦官存在于王朝,来由已经很久了。大概是因为他们身体不全,气性情志专一,善于沟通宫中事务,容易役使供养吗?但后世沿袭这一制度,任用范围逐渐扩大。才能出众的,有勃貂、管苏,在楚、晋建立功劳;景监、缪贤,在秦、赵显著有功。到了弊端显露时,则有竖刁扰乱齐国、伊戾给宋国带来祸患。汉朝兴起后,仍承袭秦朝制度,设置中常侍官,但也选用士人参与其中,入选者都戴银珰、插左貂,在殿省供职。髙后临朝称制时,才任用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内,接受并传达诏命。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颇受亲近宠幸。到孝武帝时,也宠爱李延年。皇帝多次在后庭宴饮,有时秘密游幸离宫,所以请奏机密事务,多由宦官掌管。元帝时,史游任黄门令,尽心纳忠,颇有补益。后来弘恭、石显凭借谄媚险诈进身,最终造成萧望之、周堪之祸,损害玷污了皇帝的德行。中兴初年,宫内官员全都使用宦人,不再夹杂选用其他士人。到永平年间,才开始规定员额: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位时年幼柔弱,窦宪兄弟专擅总揽权威,内外臣僚都无法亲自接近皇帝,能与皇帝相处的只有宦官。因此郑众得以专门谋划宫禁之中的事务,最终铲除大奸,享受分封土地的封爵,越级登上宫卿之位。于是宦官势力开始兴盛。自明帝以后直到延平年间,委任逐渐增多,员额也稍有增加;中常侍多至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戴金珰、插右貂,并兼领卿署的职务。邓太后以女主身份临朝执政,而政务纷繁深远,朝臣无法参与裁决国家议论。太后在帷帐中称制,诏令不出宫闱之间,不得不委托刑余之人,把国家命运交给他们;他们手握王爵,口含天宪,已经不再是掖庭、永巷中的职务,也不只是闺门窗牖、内室门户之间的差事。后来孙程有拥立顺帝的功劳,曹腾参与策划桓帝即位,又接着有五侯共同谋划、梁冀接受斧钺之权;这些事情表面上因公正而起,实际上恩宠本来出于君心,所以内外都服从,上下屏息。有人称赞他们有伊尹、霍光那样的功勋,认为不比前代逊色;有人说他们有张良、陈平那样的谋略,在今天重新兴起。虽然当时也有忠诚公正的人,却争相受到排斥;他们的举动足以回转山海,呼吸之间便能使霜露改变。迎合旨意、曲意求取的,三族都得到荣宠;率直行事、违逆心意的,五宗都遭诛灭。汉朝的纲纪,已经大乱了。[原文“汉」之”标点疑误]至于戴高冠、佩长剑,腰系朱绶、怀藏金印的人,布满宫闱;以苴茅分封、面向南方统治臣民的人,大约有十多人。府署宅第,像棋子一样分布在京城内外;他们的子弟和党羽,超过各州国人口的一半。南方的金玉、和氏璧等宝物,冰绡、纨绔、雾縠等织物,堆满珍藏;美女、侍女、歌童、舞女等享乐之物,充备于华丽房室。狗马装饰着雕纹,土木建筑披覆着红色绣品,这一切都剥削百姓,竞相放纵奢欲。他们构陷陷害贤明之士,专门树立党羽。那些相互援引、希望依附权势豪强的人,都腐身熏子,以此自我炫耀。显达者与同样有弊病的人互相救助,因此他们的党徒越来越多;败坏国家、蛀蚀政事的事情,无法全部写尽。于是海内百姓嗟叹痛苦,志士困穷隐居。盗贼乘隙而起,摇动扰乱中原。即使忠良怀抱愤懑,有时奋发而起,言语一出口灾祸便随之而来,很快就被逮捕杀戮。接着又大规模考察搜捕所谓党人,彼此转相诬陷牵连。凡是被称为善士的人,无不遭受灾祸毒害。窦武、何进地位尊崇,又是皇帝的近亲,凭借九州内外的怨愤,联合群英的势力,却因为疑虑而迟疑不决,终于走到覆灭失败的地步,这难道也是时运发展到极点了吗?袁绍虽然大举行动,把宦官铲除殆尽,但以暴力替代乱局,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从曹腾劝说梁冀,最终拥立昏弱的皇帝开始,魏武帝曹操又沿着这条道路,终于迁移国鼎、改朝换代。所谓君主因这种方式开始,必然也因这种方式结束,确实是这样啊。《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八十六 (明)贺复征编 ○序六 《古史》序【宋苏辙】

古之帝王皆圣人也,其道以无为为宗,万物莫能婴之。其于为善,如水之必寒,如火之必热;其于不为不善,如驺虞之不杀,如窃脂之不榖。不学而成,不勉而得,其积之中者有余,故其推之以治天下者,有不可得而知也。孔氏之遗书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逹道也。致中和,天池位焉,万物育焉。天地万物,犹将頼之以存,而况于人乎?」自三代之衰,圣人不作,世不知本,而驰骋于喜怒哀乐之余,故其发于事业,日以鄙陋,不足以希圣人之万一。虽春秋之际,王泽未竭,士生其间,习于礼义,而审于利病,如管仲、晏子、子产、叔向之流,皆不足以知之。至于孔子,其知之者至矣,而未尝言。孟子知其一二,时以告人,而天下亦莫能信也。陵迟及于秦汉,士益以功利为急,言圣人者,皆以其所知臆之,儒者流于度数,而知者溺于权利,皆不知其非也。太史公始易编年之法,为本纪、世家、列传,记五帝三王以来,后世莫能易之。然其为人浅近而不学,疎略而轻信。汉景武之间,《尚书》古文、《诗》毛氏、《春秋》左氏皆不列于学官,世能读之者少,故其记尧舜三代之事,皆不得圣人之意。战国之际,诸子辨士各自著书,或増损古事以自信,一时之说,迁一切信之,甚者或采世俗相传之语,以易古文旧说。及秦焚书,战国之史不传于民间,秦恶其议已也,焚之略尽,幸而野史一二存者,迁亦未暇详也,故其记战国有数年不书一事者,余窃悲之。故因迁之旧,上观《诗》《书》,下考《春秋》,及秦汉杂録,始伏羲、神农,讫秦始皇帝,为七本纪、十六世家、三十七列传,谓之《古史》,追録圣贤之遗意,以明示来世。至于得失成败之际,亦备论其故。呜呼!由数千歳之后,言数千歳之前,其详不可得矣。幸其犹有存者,而或又失之,此《古史》。之所为作也。

唐鉴序【石介】

夫前车覆,后车戒,前事之失,后事之鉴。汤以桀为鉴,故不敢为桀之行,而汤徳克明,隆祀六百。周以纣为鉴,故不敢为纣之恶,而周道至盛,传世三十。汉以秦为鉴,故不敢为秦之无道,而汉业甚茂,延洪四百年。唐以隋为鉴,故不敢为隋之暴乱,而唐室悠久,永光十八叶。国家虽承五代之后,实接唐之绪,则国家亦当以唐为鉴。臣逖览往古,靡不以女后预事而丧国家者。臣观唐最甚矣。武氏变唐为周,韦庶人、安乐公主酖杀中宗,太平公主潜谋逆乱,杨贵妃召天宝之祸。臣歴观前世,鲜不以阉宦用权而倾社稷者。臣视唐尤伤矣。代宗遭辅国之侮蔑,宪宗被陈庆之弑逆,昭宗为季述之囚辱。臣眇寻歴代,无不以奸臣专政而乱天下者。臣视唐至极矣。禄山之祸,则林甫、国忠为之也。朱泚之乱,则卢杞为之也。陈庆之弑,则皇甫镈为之也。呜呼!奸臣不可使专政,女后不可使预事,宦官不可使任权。明皇始用姚崇、宋璟,则治;终用林甫、国忠,则乱。徳宗始用崔佑甫、陆贽,则治;终用卢杞、裴延龄,则乱。宪宗始用裴度,则治;终用皇甫镈,则乱。自武后夺国,迄于中睿,暨天宝末年,政由女后,而李氏几丧。自肃宗践位,歴于代宗、徳宗、顺宗、宪、穆、文、武、宣、懿、僖、昭,权在中官,而唐祚终去。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然则巍巍巨唐,女后乱之,奸臣坏之,宦官覆之。臣故采摭唐史中女后、宦官、奸臣事迹,各类集作五巻,谓之《唐鉴》。噫!唐十八帝,唯武徳、贞观、开元、元和百数十年,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女后乱之于前,奸臣坏之于中,宦官覆之于后,颠倒﨑危,绵绵延延,乍倾乍安,若续若絶,仅能至于三百年,何足言之后之为国者,鉴李氏之覆车,勿专政于女后,勿假权于中官,勿委任于奸臣,则国祚延洪,歴世长逺,当传于子,传于孙,可至千万世,岂止龊龊十八帝,局促三百。年者,哉!伏惟明主戒之。

唐史论断序【孙甫】

译古代的帝王都是圣人,他们的道以无为作为根本,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扰乱它。他们行善,就像水必定寒冷、火必定炎热;他们不做不善之事,就像驺虞不杀生、窃脂不吃谷物。不学习便能成就,不勉强便能获得,是因为内心积累的德性有余,所以他们推行这种道来治理天下的境界,有不可思议之处。孔门遗留下来的书说:“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发出后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的大本;和,是天下通行的大道。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得以生长。”天地万物尚且要依赖它来存在,何况人呢?自三代衰微以后,圣人不再出现,世人不知道根本,只在喜怒哀乐发泄之后驰骋,所以表现在事业上,一天天变得鄙陋,连圣人的万分之一也不足以企及。即使在春秋时期,王道恩泽尚未完全枯竭,士人生于其间,熟习礼义,明察利害,如管仲、晏子、子产、叔向这一类人,也都不足以真正懂得它。到了孔子,懂得这一道理已经达到极致,却从未明说。孟子懂得一二分,有时把它告诉别人,但天下人也没有谁能够相信。及至秦汉,世道逐渐衰败,士人更加急于追求功利;谈论圣人的人,都凭自己所知妄加揣测,儒者流于法度名数,智者沉溺于权势利益,全都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太史公开始改变编年体的办法,创作本纪、世家、列传,记载五帝、三王以来的历史,后世没有人能够改变这种体例。然而他为人浅近,不善于学习,记载疏略而且轻信。当汉景帝、武帝时期,《尚书》古文、《诗经》毛氏传、《春秋》左氏传都还没有列入学官,世上能读它们的人很少,所以他记载尧舜和三代的事情,都没有得到圣人的本意。战国时期,诸子和辩士各自著书,有的增删古事来证明自己的说法;一时流行的言论,司马迁一概相信,严重的甚至还采用世俗相传的话,来替换古文旧说。到了秦朝焚书,战国史书不再流传民间;秦朝厌恶其中议论自己的内容,几乎焚烧殆尽。幸而民间还保存一两种野史,司马迁也没有时间详细考察,所以他记载战国史事时,有些年份竟没有记载一件事,我私下为此悲伤。因此我依据司马迁旧有的体例,向上考察《诗经》《尚书》,向下考察《春秋》,以及秦汉杂录,从伏羲、神农开始,到秦始皇帝为止,写成七篇本纪、十六篇世家、三十七篇列传,称为《古史》,追录圣贤遗留下来的思想,用来明白地昭示后世。至于得失成败的关键,也详细论述其中的原因。唉!从数千年之后谈论数千年以前的事,详细情况已经无法全部得到。幸而还有一些资料保存下来,却又有的失传了,这就是《古史》创作的原因。《唐鉴》序【石介】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前人所犯的错误,就是后人的鉴戒。商汤把夏桀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做桀那样的事;而且汤的德行光明显著,国家隆盛,享国六百年。周朝把商纣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做纣那样的恶事;于是周道极其昌盛,传世三十代。汉朝把秦朝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像秦那样无道;因此汉业十分兴盛,延续了四百多年。唐朝把隋朝作为鉴戒,所以不敢像隋朝那样暴乱;因而唐室国运长久,永远显耀了十八代。本朝虽然承接五代之后的基业,实际上接续的是唐朝的事业,那么本朝也应当以唐朝为鉴。臣远观古代,没有一个不是因为女后干预政事而丧失国家的。臣考察唐朝,尤其严重。武氏改变唐朝而建立周朝,韦庶人、安乐公主毒死中宗,太平公主暗中谋划叛乱,杨贵妃招致天宝年间的祸乱。臣历观前代,很少有不是因为宦官掌握权力而倾覆社稷的。臣看唐朝,更觉得痛惜。代宗遭受鱼朝恩的侮辱轻蔑,宪宗被陈庆之谋杀叛逆,昭宗被刘季述囚禁羞辱。臣粗略考察历代,没有不是因为奸臣专擅政权而扰乱天下的。臣看唐朝,已经到了极点。安禄山之祸,是李林甫、杨国忠造成的;朱泚之乱,是卢杞造成的;陈庆之弑杀宪宗,是皇甫镈造成的。唉!不能让奸臣专擅政权,不能让女后干预政事,不能让宦官掌握权力。唐明皇起初任用姚崇、宋璟,国家就得到治理;后来任用李林甫、杨国忠,国家就发生祸乱。唐德宗起初任用崔祐甫、陆贽,国家就得到治理;后来任用卢杞、裴延龄,国家就发生祸乱。唐宪宗起初任用裴度,国家就得到治理;后来任用皇甫镈,国家就发生祸乱。自从武后夺取国权,直到中宗、睿宗以及天宝末年,政权由女后掌握,李氏几乎丧失天下。自肃宗即位,历经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权力在宦官手中,唐朝国运最终断绝。《诗经》说:‘显赫的周宗室,是褒姒使它灭亡的。’那么,巍巍大唐,是女后扰乱了它,奸臣败坏了它,宦官覆灭了它。臣因此从《唐史》中采集女后、宦官、奸臣的事迹,分别分类编成五卷,称为《唐鉴》。唉!唐朝十八位皇帝中,只有武德、贞观、开元、元和这百余年间,礼乐和征伐才由天子亲自决定。女后在前期扰乱它,奸臣在中期败坏它,宦官在后期覆灭它;国家颠倒危殆,延续不断,却忽而倾覆、忽而安定,似乎将断又似乎未断,只勉强达到三百年。后世治理国家的人,难道还值得说吗?应当把李氏覆车作为鉴戒:不要让女后专擅政权,不要把权力借给宦官,不要把政事委任给奸臣。这样国运就会延长昌盛,历代绵延久远,传给儿子,传给孙子,可以达到千万世,哪里只是局促不堪的十八位皇帝、短促的三百年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这难道不是值得警戒的吗!伏望圣明的君主以此为戒。《唐史论断》序【孙甫】

古之史,尚书、春秋是也。二经体不同,而意同。尚书记治世之事,作教之书也。故百篇皆由圣人立,不以恶事名。虽桀纣之恶,亦因汤武之事而见,不特书也。但圣贤顺时通变,言与事各有所宜,为史者从而记之。又经圣人所定,典谟、训诰、誓命之文体虽不一,皆足以作教于世也。春秋记乱世之事,立法之书也。圣人出于季世,视时之乱,居下而不能治,故立大中之法,裁判天下善恶而明之,以王制是圣人于衰乱之时起至治之法,非谨其文则不能正时事而垂大典矣。此尚书、春秋之体所以不同也。然尚书记治世之事,使圣贤之所为传之不朽,为君者、为臣者见为善之效,安得不说而行之,此劝之之道也。其间因见恶事,致败乱之端,此又所以为戒也。春秋记乱世之事,以褒贬代王者赏罚,时之为恶者众,率辨其心迹而贬之,使恶名不朽,为君者、为臣者见为恶之效,安得不愳而防之,此戒之之道也。其间有善事也,明其心迹而褒之,使辉光于世,此又所以为劝也。是尚书、春秋记治乱虽异,其于劝戒则大意同也。后之为史者,欲明治乱之本,谨劝戒之道,不师尚书、春秋之意,何以为法?至司马迁修史记,破编年体,创为纪传,葢务便于记事也。记事便则所取博,故竒异细碎之事皆载焉,虽贯穿羣书,才力雄俊,于治乱之本、劝戒之道则杂乱而不明矣。然有识者短之,谓纪传所记一事分为数处,前后屡岀,比于编年则文繁,比类固所失不细。殊不知又有失之大者,夫史之记事,莫大乎治乱,君令于上,臣行于下,臣谋于前,君纳于后,事臧则成,否则败,成则治之本,败则乱之由,此当谨记之。某年君臣有谋议,将相有功勲,纪多不书,必竢其臣殁而备载于传,是人臣得专有其谋议功勲也。尚书虽不谨编年之法,君臣之事年代有序,羲和之业固。载于《尧典》、《稷契》、《皋夔》之功,固载于《舜典》、三代君臣之事,亦犹是焉。迁以人臣谋议、功勲与其家行细事,杂载于传中,其体便乎?复有过差邪恶之事,以召危乱,不于当年书之,以为深戒,岂非失之大者?或曰:《春秋》虽编年经目,其事传载本末,迁立纪传,亦约事体。故刘餗《史例》曰:「传所以释纪,犹《春秋》之传焉。」此可见迁书之不失也。答云:《春秋》圣人立法之书也,立法故目其事而断之,明治乱之本。所目之事,或一句,或数句,国之典制罔不明,人之善恶罔不辨。左氏史官也,见圣人之经,所目之事,遂从而传之,虽不能深释圣人之法,记事次序一用编年之体,非外《春秋》经目独为纪也。迁之为纪也,周而上多载经典之事,固无所发明。至秦汉纪,并直书其事,何尝有法?纪无法,传何释焉?此乃餗附迁而为之辞也。或曰:史之体必尚编年,纪传不可为乎?答曰:为史者习尚纪传久矣,歴代以为大典,必论之以复古,则泥矣。有能编列君臣之事,善恶得实,不尚僻怪,不务繁碎,明治乱之本,谨劝戒之道,虽为纪传,亦可矣。必论其至,不若编年体正而文简也。甫常有志于史,窃慕古史体法,欲为之。因读唐之诸书,见太宗功徳法制与三代圣王并,后帝英明不逮,又或不能守其法,乃有荒纵狠忌、庸懦之君,故治少而乱多。然有天下三百年,由贞观功徳之逺也。《唐书》繁冗,遗略多失体法,事或大而不具,或小而不记,或一事别岀而意不相照,怪异猥俗无所不有,治乱之迹散于纪传中,杂而不显,此固不足以彰明贞观功徳法制之本,一代兴衰之由也。观髙祖至文宗实録,叙事详备,差胜于他书,其间文理明白者尤胜焉。至治乱之本亦未之明,记事务广也。劝戒之道亦未之着,褒贬不精也。为史之体亦未之具,不为编年之体,君臣之事多离而书之也。又要切之事或有。遗略君臣善恶之细,四方事务之繁,或备书之,此于为史之道亦甚失矣。遂据实録■〈与上廾下〉书,兼采诸家着録,叅验不差足以传信者,修为唐史。记旧史之文繁者删之,失去就者改之,意不足而有他证者补之,事之不要者去之,要而遗者増之,是非不明者正之。用编年之体,所以次序君臣之事。所书之法虽宗二经文意,其体略与实録相类者,以唐之一代有治乱,不可全法尚书春秋之体,又不敢僣作经之名也。或曰:「子之修是书不尚纪传之体可矣,不为书志则郊庙礼乐律歴灾祥之事,官职刑法食货州郡之制,得无遗乎?」答曰:「郊庙而下固国之巨典急务,但记其大要以明法度政教之体,其备仪细文则有司之书各有司存焉。

译古代的史书,就是《尚书》和《春秋》。这两部经典体例不同,但旨意相同。《尚书》记载太平时代的事情,是用来施教的书。所以一百篇都是圣人所确立的,不以恶事为篇名。即使桀、纣的罪恶,也是因汤、武的事迹而显现,并不是专门记载桀、纣的恶行。只是圣贤顺应时势、通达变化,言语和事情各有适宜,作史的人便依照这些记载下来。又因为经过圣人审定,典、谟、训、诰、誓、命等文章虽然体裁不一,却都足以对世人施教。《春秋》记载乱世的事情,是用来建立法则的书。圣人出生在末世,看见时局混乱,身居下位而不能治理,所以建立大中的法则,裁判天下的善恶并使之明白;以王道制度为准绳,是圣人在衰败动乱时代建立至善政治的办法。如果不谨慎对待它的文字,就不能匡正当时的政事,也不能为后世留下大典。这就是《尚书》和《春秋》体例不同的原因。然而,《尚书》记载太平时代的事情,使圣贤的作为流传不朽;君主和臣子看见行善的功效,怎么会不欣悦而实行呢?这就是劝善的方法。其中又因记载恶事而显现败亡祸乱的起因,这又是用来警戒的。《春秋》记载乱世的事情,用褒贬代替君王的赏罚。当时作恶的人很多,便大都辨析他们的心意和行迹而贬斥,使恶名永远流传;君主和臣子看见作恶的后果,怎么会不恐惧而加以防范呢?这就是警戒的方法。其中也有善事,便彰明其心意和行迹而加以褒扬,使其光彩显耀于世;这又是用来劝善的。因此,《尚书》和《春秋》记载治乱虽然不同,但在劝善惩恶方面,大意是相同的。后世作史的人想要阐明治乱的根本,谨慎实行劝戒的方法,如果不学习《尚书》《春秋》的旨意,又凭什么作为准则呢?到了司马迁修撰《史记》,打破编年体,创立纪传体,大概是为了便于记事。记事方便,取材就广,所以奇异琐碎的事情也都记载下来。虽然贯通群书,才力雄健,但对于治乱的根本和劝戒的方法,却变得杂乱而不明白了。然而有见识的人对此加以批评,说纪传体所记的一件事分散在数处,前后屡次出现;与编年体相比,文字繁多,按类编排时的缺失也不少。他们却不知道,还有更大的失误:史书记事,没有比治乱更重要的。君主在上面发布命令,臣子在下面执行;臣子先提出谋议,君主后来采纳;事情做得好就成功,否则就失败。成功是治理的根本,失败是混乱的起因,这些都应当谨慎记载。某一年君臣有谋议,将相有功勋,纪中大多不记,偏偏等到臣子死后才在传中详载,这就使臣子能够把谋议和功勋专据为己有。《尚书》虽然不严格采用编年法,但君臣之事的年代次序是清楚的,羲和的功业确实如此。羲和的功业确实载在《尧典》中,稷、契、皋陶、夔的功绩确实载在《舜典》中;三代君臣的事情,也都是这样。司马迁把臣子的谋议、功勋同他们家中的日常细事混杂记载在传里,这种体例难道便利吗?又有臣子犯过失、作恶,从而招致危乱的事情,却不在当年记载,以便作为深刻的警戒,难道不是更大的失误吗?有人说:《春秋》虽然以编年为经文体例,但事情的始末载在传中;司马迁创立纪传体,也只是根据事情的体例而有所取舍。所以刘餗《史例》说:‘传是用来解释纪的,就像《春秋》的传一样。’这可以看出司马迁的书并没有失误。回答说:《春秋》是圣人建立法则的书。因为要建立法则,所以标举事情并作出判断,阐明治乱的根本。所标举的事情,有时一句,有时数句;国家的典章制度没有不被说明的,人的善恶没有不被辨别的。左丘明是史官,看见圣人的经文所标举的事情,便随后为它作传。虽然不能深刻解释圣人的法则,但记事次序完全采用编年体,并不是脱离《春秋》的经文标目而独自创立纪体。司马迁创作《纪》时,周代以前多记载经典中的事情,本来没有什么新的阐明。到了秦、汉本纪,也只是直接记载事情,哪里有什么法则可言?纪没有法则,传又解释什么呢?这只是刘餗附会司马迁而替他说的辞。有人说:史书的体例一定要崇尚编年体,难道纪传体就不能采用吗?回答说:作史的人沿用纪传体已经很久,历代都把它作为大典;如果一定要以恢复古制为理由加以非难,就是拘泥了。只要能够编排君臣之事,使善恶符合事实,不崇尚偏僻怪异,不专务繁琐细碎,阐明治乱的根本,谨慎实行劝戒的方法,即使采用纪传体,也可以。若一定要论究其最高标准,编年体端正而文字简约,还是更好。我平常有志于史学,私下仰慕古代史书的体例和方法,想要加以仿作。后来因读唐代各种书,见唐太宗的功德和法制可以与三代圣王相比,后来的皇帝英明程度又比不上他,有的还不能守住他的法制,于是出现了荒淫放纵、残酷猜忌、平庸懦弱的君主,所以太平少而动乱多。然而唐朝拥有天下三百年,是因为贞观时期功德的影响深远。《唐书》繁杂冗长,遗漏和简略很多,失去史书体例;有的事情重大却记载不全,有的事情细小却不记,有的一件事分开出现而前后意思不能照应,怪异猥琐、庸俗之事无所不载,治乱的踪迹散在纪传之中,杂乱而不显明。这当然不足以彰明贞观功德法制的根本,以及一代兴衰的原因。考察从高祖到文宗的实录,叙事详尽完备,比其他书略胜一筹,其中文理明白的部分尤其好。至于治乱的根本,仍然没有得到阐明,是因为记事范围过于广泛。劝戒的方法也没有得到彰显,是因为褒贬不够精确。作史的体例也没有完备,因为不采用编年体,君臣之事多半分散记载。又有重要切要的事情反而有所遗漏,君臣善恶的细节、四方政务的繁多,有的全部记载下来;这对于作史的原则来说,也实在是很大的失误。于是我依据实录■〈与上廾下〉书,又兼采诸家著录,参照验证而没有差错、足以流传取信的材料,修撰成这部唐史。旧史文字繁多的就删去,记载取舍失当的就改正,意思不足而有其他证据的就补充,不重要的事情就删去,重要而遗漏的就增补,是非不明的就予以订正。采用编年体,是为了排列君臣之事的次序。所采用的记事方法,虽然以《尚书》《春秋》两部经典的文意为宗旨,但体例大致同实录相近,因为唐朝一代有治有乱,不能完全仿效《尚书》《春秋》的体例,也不敢僭越而以经书命名。有人说:您修撰这部书,不崇尚纪传体是可以的;但如果不编写书志,那么郊庙、礼乐、律历、灾祥等事,官职、刑法、食货、州郡等制度,岂不是会有所遗漏吗?回答说:郊庙以下的事项固然是国家的重大典章和急务,但只需记载其中的大要,以说明法度政教的体制;至于完备的仪式和细密的文字,各主管机构的书籍自有保存和管理。

史者难乎具载也。」自康定元年修是书,至皇佑四年草具,遂作序述其意,更竢删润其文。后以官守少暇,未能备具。逮嘉佑元年成七十五巻,是年冬卧病久,虑神思日耗,不克成就,且就其编秩粗成一家,况才力不盛,叙事不无疎略,然于劝戒之义谨之矣。劝戒之切而意逺者,着论以明焉,欲人君览之,人臣观之,备知致治之由,召乱之自,邪正之效,焕然若绘画于目前,善者从之,不善者戒之,治道可以常兴,而乱本可以预弭也。论九十二首,观者毋忽,不止唐史之安危常为世鉴矣。

陈书目録序【曾巩】

陈书六本纪三十列传凡三十六篇。唐散骑常侍姚思亷譔。始,思亷父察,梁陈之史官也。録二代之事,未就而陈亡。隋文帝见察,甚重之,每就察访梁陈故事。察因以所论载,每一篇成,辄奏之。而文帝亦遣虞世基就察求其书。又未就而察死。察之将死,属思亷以继其业。唐兴,武徳五年,髙祖以自魏至宋二百余歳,世统数更,史事放逸,乃诏论次。而思亷遂受诏为陈书。久之,犹不就。贞观三年,遂诏论譔于秘书内省。十年正月壬子,始上之。观察等之为此书,歴三世,传父子,更数十歳,而后乃成。葢其难如此。然及其既成,与宋魏梁等书,世亦传之者少,故学者于其行事之迹,亦罕得而详之也。其书亦以罕传,则自秘府所藏,往往脱误。嘉佑六年八月,始诏校雠,使可镂版行之天下。而臣等言梁陈等书缺,独馆阁所藏,恐不足以定着,愿诏京师及州县藏书之家,使悉上之。先皇帝为下其事,至七年冬,稍稍始集。臣等以相校,至八年七月,陈书三十六篇者,始校定,可传之学者。其疑者亦不敢稍损益,特各疏于篇末。其书旧无目,列传名氏多阙谬,因别为目録一篇,使览者得详焉。夫陈之为陈,葢偷为一切之计,非有先王经纪礼义风俗之美,制治之法可章示后世。然而兼权尚计,明于任使,恭俭爱人,则其始之所以兴。惑于邪臣,溺于嬖妾,忘患纵欲,则其终之所以亡。兴亡之端,莫非自已致者。至于有所因造以为号令威刑,职官州郡之制,虽其事已浅,然亦各施于一时,皆学者之所不可不考也。而当时之士,争夺诈伪,茍得偷合之徒,尚不得不列以为世戒。而况于坏乱之中,仓皇之际,士之安贫乐义,取舍去就不为患祸势利动其心者,亦不絶于其间。若此人乎,可谓笃于善矣。葢古人之所思见而不可得,《风雨》之诗所谓作者也,安可使之泯泯不少。概见于天下哉?则陈之史,其可废乎?盖此书成之既难,其后又久不显。及宋兴,已百年,古文遗事靡不毕讲,而始得盛行于天下,列于学官。其传之之难,又如此!岂非遭遇固自有时也哉?

后周书序【王安国】

译史书很难把一切都完备记载下来。从康定元年开始修撰这部书,到皇祐四年草稿大体完成,于是写下这篇序来说明它的主旨,随后还要等待删削润色文字。后来因为任官事务繁忙,空闲时间少,未能完备完成。到了嘉祐元年,完成七十五卷。这年冬天我长期卧病,担心精神日渐衰耗,不能完成全书,于是姑且使编次大致成一家之言。何况我的才力不强,叙事不免疏略,但在劝戒的意义上却是谨慎的。对于劝戒意义切要而旨意深远的地方,撰写论说来加以阐明,希望君主阅读它,臣子也考察它,完全知道导致太平的原因、招致混乱的根源以及邪正的功效,使它们鲜明得如同图画呈现在眼前;善的就依从,不善的就警戒,这样治国之道可以长久兴盛,混乱的根源可以预先消除。论共九十二篇,读者不要忽略它;这样就不只是唐史中的安危可以永远作为世人的鉴戒了。《陈书》目录序【曾巩】《陈书》有本纪六篇、列传三十篇,共三十六篇,由唐代散骑常侍姚思廉撰写。当初,思廉的父亲姚察是梁、陈两代的史官。他记录两代的事情,尚未完成陈朝就灭亡了。隋文帝见到姚察,非常器重他,常常到姚察那里询问梁、陈的旧事。姚察便把所论述的内容载录下来,每完成一篇,就立即上奏。隋文帝也派虞世基到姚察那里索取他的书稿。但书还没有完成姚察就去世了。姚察临死时,嘱咐思廉继续完成他的事业。唐朝兴起后,武德五年,高祖认为从魏到宋二百多年间,世代统绪多次更替,史事散失,于是下诏编次。思廉便奉诏撰写《陈书》。过了很久,仍然没有完成。贞观三年,又下诏让他在秘书内省撰写。贞观十年正月壬子,才上呈此书。姚察、姚思廉父子三代,传承父业,经过几十年,之后才完成这部书。它的艰难,大概就是如此。然而书完成后,和《宋书》《魏书》《梁书》等史书一样,世上流传它的也很少,所以学者对于陈朝人物行事的踪迹,也很少能够详尽了解。由于这部书流传稀少,秘府所藏的本子往往有脱漏和错误。嘉祐六年八月,才下诏校勘,使它能够刻版在天下流行。但是臣等说,梁、陈等书都有残缺,只有馆阁所藏的本子,恐怕不足以据此定稿,希望下诏让京师以及各州县藏书之家,把所藏本子全部呈上来。先皇帝把这件事交付下来,到嘉祐七年冬天,藏本才陆续开始汇集。臣等互相校勘,到嘉祐八年七月,《陈书》三十六篇才校定,可以传给学者。对其中有疑问的地方,也不敢稍加删改,只分别写在各篇末尾。此书旧时没有目录,列传的人名多有缺漏和错误,于是另外编成一篇目录,使读者能够详细了解。陈朝之所以成为陈朝,大概只是苟且采取权宜计策,并没有先王纲纪、礼义、风俗的美善,也没有足以彰明后世的治国制度。然而它能够兼顾权宜、重视谋略,明白任用人才的方法,恭敬节俭、爱护百姓,这就是它起初兴盛的原因。后来被邪臣迷惑,沉溺于宠妾,忘记祸患而放纵欲望,这就是它最终灭亡的原因。兴亡的端由,没有不是自己造成的。至于它所因袭或创制、用来作为号令和刑罚威势的制度,以及官职、州郡的制度,虽然这些事情已经较为浅近,但也都曾施行于当时,都是学者不可不考察的。当时的士人中,争夺、欺诈、虚伪以及苟且求得、偷取容合的人,都尚且不得不列出,作为世人的戒鉴。何况在败坏混乱之中、仓促危急之际,那些安于贫困、乐于行义,在取舍进退之间不因祸患和势利而动摇内心的人,也并没有绝迹。其中有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笃实地奉行善道的人。他们大概就是古人想见却不可得的人,是《风雨》诗所说的那种人,怎么能让他们默默无闻而丝毫不被记载呢?使他们大概显现于天下吗?那么,陈朝的史书难道可以废弃吗?这部书既然完成得如此艰难,后来又长期不显著。到宋朝兴起,已经过了一百年,古文和遗事无不被充分讲求,这部书才开始在天下盛行,列入学官。它流传的艰难,又是这样!难道不是遭遇本来就各有时运吗?《后周书》序【王安国】

周书》本纪八,列传四十二,合五十篇。唐令狐徳棻请撰次,而诏徳棻与陈叔逹、庾俭成之。仁宗时,出太清楼本,合史馆、秘阁本,又募天下献书,而取夏竦、李巽家本,下馆阁是正其文字。今既镂版以传学官,而臣等始预其是正,又序其目録一篇。曰:周之六帝,当四海分裂之时,形势刼束,毅然有志合天下于一,而材足以有为者,特文帝而已。文帝召苏绰于稠人之中,始知之未尽也。卧与之言,既当其意,遂起并昼夜咨诹酬酢,知其果可以断安危治乱之谋,而诎已以听之。考于书,唯府兵之设,敛千歳已散之民,而系之于兵,庶几得三代之遗意,能不骇人视听以就其事,而效见于后世。文帝尝患文章浮薄,使绰为大诰以劝,而卒能变一时士大夫之制作。然则势在人上而欲鼓舞其下者,奚患不成?虽然,非文帝之智内有以得于已而苏绰之守外不诎于人,则未可必其能为也。以彼君臣之相遭,非以先王之道,而犹且恳恳以诱之言,又况无所待之豪杰,可易以畜哉?夫以徳力行仁,所以为王霸之异,而至于诎已任人,则未始不同。然而君能畜臣者,天下之至难。传曰: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葢道极于不可知之神,而人有其质,推之为天下国家之用者,以其粗尔。然非致其精于已则其粗亦不能以为人。惟能自爱其身,则内不敢欺其心,外不蔽于物,然后好恶无所作,而尚何有已哉?能无已始可以得已而足以揆天下之理,知人之言,而邪正无以廋其实,尚何患乎论之不一哉?于是贤能任使之尽其方,而无所省者,以天下之耳目,而小人不能托忠以诬君子,又从而为之劝禁,则小人忿欲之心已黜于冥冥之际,君子乐以其类进而摩厉其俗,凛然有耻。君臣相与谋于上,因敝以新法度,而令驰骛于下者,有忠信之守,而无傅会迁就。之患,则法度有拂于民,而下不以情赴上者乎?盖虚然后能受天下之实,约然后能操天下之烦。垂缨摄衽,俯仰堂庙,无为以应万几者,致其思而已矣。夫思之为王者事,君臣一也,势则异焉。世独颂尧舜之无为,而安知夫人主自宜无为,而思则不可一日已也?《书》曰:“思曰睿。”扬雄曰:“于道则劳。”其不然欤?葢夫法度善矣,非以道作其人,则不能为之守。而民之多寡,物之丰杀,法度有视时而革者,必待人而后谋,则是可不致其思乎?茍未能此,而徒欲法度之革者,是岂先王为治之序哉?彼区区之周,何足以议?徒取其能因一时君臣之致好,犹足以见其效。又况慨然行先王之道,而得大有为之势,是固不宜无论也。

忠臣传序【陈亮】

余读书至武庚之事,何尝不为之流涕哉!嗟夫!忠孝者,立身之大节。为臣而洗君之耻,父雠而子复之,人之至情也。度不可为,不顾而为之者,抑吾之情不可不伸也。逆计而不为人,乌知吾心?生犹愧耳!况卒不免于死,则将借口谓何哉?夫武王之伐纣也,以至仁顺天命,以大义拯斯民。然君父不以无道贬尊,则武庚视太白之旗,必有大不忍于此者。然而未即死者,犹有待也。及武王既立而没,嗣子幼,君臣兄弟之间,疑间方兴,故将挟管蔡之隙以起义,成败之不问,姑明吾心,奋而为之,是以殒首而不顾。余以为武庚者,古之忠臣孝子也。世立是非于成败,故无褒而孔氏又讳而不道。然则武庚之死,越二千载,目未之瞑也。虽然,武庚受之嫡嗣,处义之必不可已,而非有深计于后世也。若翟义、王陵、毋丘俭、诸葛诞之徒,非清议之所必责,俯首相随属未过也。而数子者,忠胆愤发,视其国之倾、身之危,不啻不暇,熟权其力,趣起扶之意,虽不就此,其心可诬也哉!作史者谓宜大书以示劝,乃惟旅次之然,且不免不量之机,甚遂传之叛臣语曰:“葢棺论乃定”,是可信乎?昔者贯髙有言:“人情岂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已论死,顾岂以王易吾亲哉?”然则数子之心,壮矣!乃其寃有甚于武庚者,余悲之,故列为忠臣传,信千古以兴頺俗,圣人惩劝之法也。

中兴遗传序【陈亮】

译《周书》有本纪八篇、列传四十二篇,共五十篇。唐代令狐德棻请求撰次此书,唐太宗下诏让令狐德棻与陈叔达、庾俭共同完成。仁宗时期,取出太清楼本,合并史馆、秘阁的本子,又征募天下献书,采用夏竦、李巽家藏本,交给馆阁订正文字。如今已经刻版流传给学官,臣等也开始参与校正此书,并又编写了一篇目录序。序中说:北周六位皇帝处在四海分裂的时代,形势受到重重束缚,只有毅然有志于统一天下,而才力又足以有所作为的,只有文帝。文帝在众人之中召见苏绰,起初还没有完全了解他。与他卧谈之后,既然合乎自己的心意,便起身与他昼夜咨询应答,知道他果然可以谋划断定安危治乱的大事,于是抑制自己而听从他。考察书中的记载,只有设置府兵这一制度,能够把散失了千年的百姓收聚起来,使他们隶属于军队,差不多得到三代遗留下来的意义;同时又能不惊骇人们的视听而成就这件事,其功效显现在后世。文帝曾经忧虑文章浮华浅薄,让苏绰撰写《大诰》来劝导,最终竟能改变当时士大夫的文章创作。既然如此,身居人上而想要鼓舞臣下,哪里还会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呢?不过,如果不是文帝内在具有足以认识这些道理的智慧,而苏绰在外又能坚守操守、不向别人屈服,那么也不能肯定他一定能够做到。像他们这样君臣相遇,并不是凭借先王之道,却还能够恳切地用诱导劝说来启发对方;何况那些没有可以凭借的豪杰,难道能够轻易使他们被蓄养和任用吗?凭借德行和力量推行仁政,是王道与霸道的区别;至于抑制自己而任用他人,二者却未曾不同。然而,君主能够蓄养和任用臣下,是天下最困难的事。传记说:用自己的行为来取用人才,修养自身要依靠道,修道要依靠仁。道的极致达到不可知的神妙,而人有其具体资质;把道推行到天下国家的实际运用,所凭借的只是它粗略的一面罢了。但如果不能在自身上穷究其精微,那么它粗略的一面也不能用来成就他人。只有能够自爱其身,内心才不敢欺骗自己,外在才不会被事物蒙蔽;这样喜爱和厌恶就无从妄自发生,又哪里还有自我私意呢?能够没有私我,才可以真正认识自己、充实自己,并足以衡量天下的道理;理解别人的言论,使邪正不能隐藏真实情况,又何必担心众人的议论不一致呢?这样,贤能之人的任用就能各尽其才,而没有什么遗漏;凭借天下人的耳目,小人不能假托忠心来诬陷君子,又从旁加以劝勉和禁止,于是小人的愤怒贪欲在幽暗未显之际就已经被抑制,君子乐于与同类一同进用并磨砺风俗,人人凛然知耻。君臣共同在上面谋划,因循旧弊而革新法度;这样,命令在下面推行,就会有忠信的操守,而没有阿附迎合、随意迁就。如果有这样的忧患,难道会出现法度违背民情,而臣下又不把实情告诉君上的情况吗?大概只有虚空才能容纳天下的实情,简约才能掌握天下的繁杂。君主垂下冠缨、整肃衣襟,在朝堂宗庙之间俯仰应对,以无为来处理万机,只是集中精神思考罢了。思考是王者的职责,君臣在这一点上相同,只是所处形势不同。世人只称颂尧舜的无为,却哪里知道君主固然应当无为,而思考却一日也不能停止呢?《尚书》说:‘思考就会明智。’扬雄说:‘对于道而言,就是劳心。’难道不是这样吗?法度即使很好,如果不能用道培养人,就不能使人守护它;而百姓的多少、物产的丰歉,以及法度是否应当因时变革,都必须等待人才来谋划,这难道可以不集中思考吗?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却只想变革法度,这难道是先王治理天下的次序吗?那区区北周,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呢?不过,它能够因一时君臣之间的相互契合而取得成效,仍然足以让人看见它的作用。何况慨然推行先王之道,并且处于大有作为的形势,这本来就不应当不加以论述。《忠臣传》序【陈亮】我读到武庚的事,哪一次不为他流泪呢!唉,忠孝,是立身处世的大节。做臣子的洗雪君主的耻辱,父亲有仇而儿子为之报仇,都是人的至情。估量事情不可能做到,却仍不顾一切地去做,也许是因为我的感情不能不得到伸张。逆料事情必败而不去做,哪里知道我的内心呢?活着尚且惭愧,何况最终也免不了一死,那将凭什么借口来解释呢?周武王讨伐商纣,是凭至仁顺应天命,凭大义拯救百姓。然而,君主和父亲并没有因为无道就被贬低其尊位,武庚看到太白旗时,一定对此有极大的不忍;可是他没有立即死去,还是有所等待。等到武王即位后去世,继承人年幼,君臣兄弟之间的猜疑和离间正在兴起,所以他将利用管叔、蔡叔的嫌隙起兵,成败暂且不论,只为表明自己的心意,奋然去做,因此即使丢掉性命也不顾惜。我认为武庚是古代的忠臣孝子。世人根据成败来判定是非,所以没有褒扬他,孔氏又有所避讳而不加论述。这样看来,武庚之死,过了两千多年,至今仍不能瞑目。虽然如此,武庚承受的是嫡系继承人的责任,处在道义上必定不能停止的位置,并不是为了后世而有什么深谋远虑。至于翟义、王陵、毋丘俭、诸葛诞这一类人,并非清议必然要责备的对象,他们低头相随、依附他人,也没有超过常情。而这几个人,忠义之胆奋发而出,看到国家倾覆、自身危急,顾不上这些还来不及,哪里还会仔细权衡自己的力量,只是急于起来扶持国家;即使事情没有成功,他们的心意难道可以诬蔑吗?修史的人说,应该大书特书来作为劝戒,可是只把它归为旅途中的偶然之事,并且还免不了有不自量力的嫌疑,甚至把叛臣的话传述出来,说:“盖棺之后,评价才可以确定。”这难道可信吗?从前贯高说过:“人的感情,难道不各自爱护自己的父母妻子吗?如今我的三族都已经被判处死刑,难道我反而会用君王来交换我的亲人吗?”既然如此,这几个人的心志真是壮烈啊!只是他们所受的冤屈比武庚还要深,我为他们悲伤,所以把他们列入《忠臣传》,以取信于千古、振兴衰颓的风俗,这正是圣人惩恶劝善的方法。《中兴遗传》序【陈亮】

初,龙可伯康游京师,辈饮市肆,方呌呼大噱。赵九龄次张旁行过之,雅与伯康不相识。俄追止,次张牵其臂,迫与共饮。次张之父时守官河东,方以疾闻。次张以实告伯康曰:“毋苦乃翁,疾行瘳矣。子可人意者,为我姑少留。”次张不得已从之,箕踞笑歌,谈谐纵谑,傍若无人。次张固已心异。一日行城外,过麻村,观大阅之所。伯康勃然曰:“子亦喜射乎?”次张曰:“颇亦好之,而不能精也。”伯康曰:“姑试之。”次张从旁取弓挟矢以兴,十发而贴中者六也。次张心颇自喜。伯康拾矢而射,一发中的,矢矢相属,十发无一差者。次张惊曰:“子射至此乎?”伯康曰:“此亦何足道?千军万马,头目转动不常,意之所指,犹望必中,况此定的,又何怪乎?”次张吐其舌不能収。俄指其地而谓次张曰:“后三年,此间皆敌人,子姑识之。”火龙骑日,飞雪满天,此京师破日之兆。因嘻吁长叹,不能自禁。后三年京城失守,其言左验,中原流离。伯康自是不复见矣,岂丧乱之际,或死于兵,抑有所奋而不能成也?次张每念其人言,则叹惜。绍兴初,韩世忠拒敌于淮西,力颇不敌。次张献言,乞决淮西之水以灌敌营,朝廷易其言而不之信。已而敌师俄退,世忠力请留战,酋长使谓曰:“闻南朝欲决水以灌我营,我岂能落人计中?”次张言虽不用,犹足以攻敌人之心者,类如此。次张尝为李丞相所辟,得丞务郎,督府罢,次张亦径归。大驾南渡,次张侨居阳羡。故将岳飞尝隶丞相军中,次张识其人于行伍,言之丞相,给帖补军校。后为统制,遇大驾巡永嘉,与诸将彷徨江上,莫知攸适,又乏粮,将谋抄掠。次张闻而竟往,说飞移军阳羡州,给之食。飞得无他,而州境赖焉。人有言次张生平于赵丞相者,丞相喜欲用之。复有譛者曰:“此人心志不可保,使其得志,必为曹操。”丞相疑沮而止。次张度时不用,屏居不出,竟死。昔参政周公葵屡为余言其人,且曰:「我尝荐之朝廷,诸公皆诘我,子端人正士,胡为余言此等狂生?」我因告之曰:「吾侪平生谭王道,说诗书,一日得用,从容庙朝,执持纪纲可也。至于排难解纷,仓卒万变,此等殆不可少。吾侪既不能办,而恶他人之能办,是诬天下之无士,而期国事之必不成也,是乌可哉?」余尝大周公之言,异二生之为人,而惜其屈,尝欲传其事而不能详,因叹曰:「世之豪杰倜傥之士,沈没于困穷,不能自奋,以为世用,欲用而卒沮于疑忌,如二生者,宁有限哉?」然自古乱离战争之际,往往竒才辈出,崭然自赴功名之会,如建炎绍兴之间,诚亦不少。虽或屈而不用,用不大大,或不终,未四十年,已有不能道其姓字者,记事之文可少乎哉?自是始欲纂集异闻,为中兴遗传。然犹恨闻见单寡,欲从先生故老详求其事,故先为之纂例,而以渐足之。其一曰大臣,若李纲、宗泽、吕頥浩、赵鼎、张浚;其二曰大将,若种师道、岳飞、韩世忠、吴玠、吴璘;其三曰死节,若李若水、刘韐、孙傅、霍安国、杨邦乂;其四曰死事,若种师中、王禀、张叔夜、何栗、刘竧、徐徽言;其五曰能臣,若陈则、程昌禹、郑刚中;其六曰能将,若曲端、姚端、王胜、刘光世、刘铳;其七曰直士,若陈东、欧阳澈、吴若;其八曰侠士,若王友、张所、刘位;其九曰辩士,若邵公序、祝子权、汪若海;其十曰义勇,若孙韩、葛进、石竧;其十一曰羣盗,若李胜、杨进、丁进;其十二曰贼臣,若徐秉哲、王时雍、范琼。合十二册而分传之,总目曰《中兴遗传》,聊以发其行事,而致吾之意。然其端则起于惜二生之失其传,故首序及之。昔司马子长周游四方,纂集旧闻,为《史记》一百三十篇,其文驰骋万变,使观者壮心骇目。顾余何人,岂能使人喜观吾文如子长哉?方将旁求广集,以备史氏之阙遗云耳。

新注资治通鉴序元【胡三省】

译起初,龙可字伯康在京师游历,同伴们在市肆饮酒,正喧呼大笑。赵九龄字次张从旁经过,他一向与伯康不相识。不久,次张追上去把他拦住,拉着他的手臂,逼他一同饮酒。当时次张的父亲正在河东任职守官,刚刚听说病了。次张把实情告诉伯康,说:“不要为你老父亲忧虑,快走,病就会痊愈。您如果愿意体谅我,就替我暂且留一会儿。”次张不得已依从了他,箕踞而坐,笑着唱歌,纵情谈笑戏谑,旁若无人。次张心中已经觉得他很奇异。有一天他们走到城外,经过麻村,观看大规模阅兵的地方。伯康突然兴致勃发,说:“您也喜欢射箭吗?”次张说:“也颇为喜欢,但不能精通。”伯康说:“姑且试一试。”次张从旁取弓拿箭站起来,射了十箭,其中六箭贴近靶心命中。次张心中很是得意。伯康拾起箭来射,一箭命中,箭箭相连,十箭没有一箭偏差。次张惊讶地说:“您的箭术竟达到这种程度吗?”伯康说:“这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在千军万马之中,人的头目不停转动,我意念所指,尚且希望能够命中,何况这是固定不动的靶子,又有什么可奇怪的?”次张惊得吐舌,不能收回。过了一会儿,伯康指着那片地方对次张说:“三年以后,这里将全是敌人,您姑且记住它。” 火龙骑日,飞雪满天,这是京师将在那一天被攻破的征兆。因此他发出嘻吁的长叹,不能自我抑制。三年后京城失守,他的话果然应验,中原百姓流离失所。伯康从此再也没有出现,难道是在丧乱之中死于战事,或者奋力抗争却没有成功吗?次张每当想起他的话,就叹息惋惜。绍兴初年,韩世忠在淮西抵御敌军,兵力相当不足。次张献策,请求决开淮西的水来灌溉敌营,朝廷认为他的意见不切实际,因而没有采纳。不久敌军突然退去,韩世忠竭力请求留下交战,敌方酋长派人说道:“听说南朝想决水灌我们的营地,我们难道能落入别人的计谋吗?”次张的建议虽然没有被采用,却仍足以从心理上打击敌人,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次张曾被李丞相征召,得到丞务郎的官职;都督府被撤后,次张也径直归去。皇帝南渡后,次张寄居在阳羡。故将岳飞曾经隶属于丞相军中,次张在军伍中认识岳飞这个人,便把他推荐给丞相,发给文帖补任军校。岳飞后来任统制,遇到皇帝巡幸永嘉,和诸将徘徊在江上,不知何去何从,又缺乏粮食,便准备谋划抄掠。次张听说后竟亲自前往,劝说岳飞把军队移驻阳羡州,供给他们粮食。岳飞因此得以不生变故,阳羡州境也依赖这件事得以安定。有人向赵丞相谈起次张平生的事,丞相很高兴,想任用他。又有人进谗言说:“这个人的心志不可保全;假如让他得志,一定会成为曹操。”丞相因此疑虑沮丧,事情便停止了。次张估量当时不会被任用,于是退居不出,最终死去。从前参政周葵公多次对我谈起这个人,还说:“我曾经把他推荐给朝廷,诸位公卿都责问我:‘子端是端正之士,为什么向我说这种狂生?’”我于是告诉他说:“我们这些人一生谈论王道,讲说《诗》《书》,有一天得到任用,能够从容处于朝廷,掌持纲纪,这就可以了。至于排除艰难、调解纷争,应对仓促而多变的局势,这类人几乎不可缺少。我们既然不能办理,却又憎恶别人能够办理,这是诬蔑天下没有人才,并且期待国事一定不能成功,这怎么可以呢?”我曾经非常赞叹周公的话,对这两位年轻人的为人感到惊异,又惋惜他们的不得志,曾想把他们的事迹传下来却不能详尽,于是叹息说:“世上的豪杰和倜傥之士,沉没在困穷之中,不能自行奋发,来为世所用;想要任用他们,却最终又因疑忌而受阻,像这两个人这样的,难道会少吗?”然而自古以来在乱离战争之际,往往奇才成群出现,卓然投身于建立功名的时机之中;比如建炎、绍兴年间,确实也不少。即使有的人受到压抑而未被任用,有的虽然被任用却没有得到充分施展,有的又没有善终,还不到四十年,已经有人不能说出他们的姓名了,记载这些事情的文章难道可以缺少吗?从这时起,我才开始想要编集奇闻,写成《中兴遗传》。但我仍遗憾听闻和见识太少,想要向先生和故老详细探求这些事情,所以先为它编定体例,再逐渐补充完善。第一类是大臣,如李纲、宗泽、吕颐浩、赵鼎、张浚;第二类是大将,如种师道、岳飞、韩世忠、吴玠、吴璘;第三类是死节之臣,如李若水、刘韐、孙傅、霍安国、杨邦乂;第四类是死于国事之臣,如种师中、王禀、张叔夜、何栗、刘竧、徐徽言;第五类是能臣,如陈则、程昌禹、郑刚中;第六类是能将,如曲端、姚端、王胜、刘光世、刘铳;第七类是直士,如陈东、欧阳澈、吴若;第八类是侠士,如王友、张所、刘位;第九类是辩士,如邵公序、祝子权、汪若海;第十类是义勇之士,如孙韩、葛进、石竧;第十一类是群盗,如李胜、杨进、丁进;第十二类是贼臣,如徐秉哲、王时雍、范琼。合为十二册,分别为他们作传,总题为《中兴遗传》,姑且用来彰显他们的事迹,并表达我的心意。不过这部书的开端,是因为惋惜两位年轻人的事迹失传,所以序文首先提到他们。从前司马子长周游四方,搜集旧闻,编成《史记》一百三十篇;他的文章纵横驰骋、变化万端,使读者壮心激发、惊叹不已。只是我是什么人,哪里能使人像喜爱阅读子长的文章那样喜爱读我的文章呢?我正要广泛寻访、广泛搜集材料,以备史官撰史时有所补缺罢了。《新注资治通鉴》序(元)【胡三省】

古者国各有史,以纪年书事。晋乗,楚梼杌,虽不可复见。《春秋》经圣人笔削,周辙既东,二百四十二年事昭如日星。秦灭诸侯,燔天下书,以国各有史,刺讥其先,疾之尤甚。《诗》《书》所以复见者,诸儒能藏之屋壁。诸国史记各藏诸其国,国灭而史从之。至汉时独有秦记,太史公因《春秋》以为《十二诸侯年表》,因秦记以为《六国年表》,三代则为《世表》。当其时,黄帝以来牒记犹存,具有年数。子长稽其歴谱牒终始,五徳之传,咸与古文乖异。且谓孔子序《书》,略无年月,虽颇有然多阙。夫子之弗论次,葢其慎也。子长述夫子之意,故其表三代也,以世不以年。汲冢《纪年》出于晋太康初,编年相次,起自夏殷周止,魏哀王之二十年。此魏国史记,脱秦火之厄,而晋得之。子长不及见也。子长之史,虽为纪表书传世家,自班孟坚以下不能易。虽以纪纪年而书事略甚,葢其事分见志传纪,宜略也。自荀悦《汉纪》以下,纪年书事,世有其人。独梁武帝《通史》至六百巻,侯景之乱,王僧辩平建业,与文徳殿书七万巻,俱因江陵之陷,其书烬焉。唐四库《书》编年四十一家,九百四十七巻,而王仲淹《元经》十五巻,萧颖士依《春秋》义类作传百巻,逸矣。今四十一家书存者复无几。乙部书以迁固等书为正史,编年类次之。葢纪传表志之书行,编年之书特以备乙库之藏耳。宋英宗皇帝命司马光论次歴代君臣事迹为编年一书,神宗皇帝以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赐名曰《资治通鉴》,且为序其造端立意之由。温公之意,专取闗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以为是书。治平熈宁间,公与诸人议国事,相是非之日也。萧曹画一之辨,不足以胜变法者之口。分司西京,不豫国论,专以史局为事。其忠愤感槩不能自已于言者,则智伯才徳之论,樊英名实之说,唐太宗君臣之议,乐李徳裕、牛僧孺争维州事之类是也。至黄幡绰、石野猪俳谐之语,犹书于局官,欲存之以示警,此其微意,后人不能尽知也。编年岂徒哉?世之论者率曰:经以载道,史以记事,史与经不可同日语也。夫道无不在,散于事为之间,因事之得失成败,可以知道之万世亡弊,史可少欤?为人君而不知《通鉴》,则欲治而不知自治之源,恶乱而不知防乱之术;为人臣而不知《通鉴》,则上无以事君,下无以治民;为人子而不知《通鉴》,则谋身必至于辱先,作事不足以垂后。乃如用兵行师,创法立制,而不知迹古人之所以得,鉴古人之所以失,则求胜而败,图利而害,此必然者也。孔子序《书》,断自唐虞,讫文侯之命,而系之秦鲁;《春秋》始于平王之四十九年。左丘明传《春秋》,止哀之二十七年。赵襄子惎智伯事,《通鉴》则书赵兴、智灭以先事,以此见孔子定《书》而作《春秋》,《通鉴》之作实接《春秋》、左氏后也。温公徧阅旧史,旁采小说,拱摘幽隠,会稡为书,劳矣。而修书分属:汉则刘攽,三国讫于南北朝则刘恕,唐则范祖禹,各因其所长属之,皆天下选也。歴十九年而成,则合十六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行事为一书,岂一人心思耳目之力哉?公自言修《通鉴》成,惟王胜之借一读,他人读未尽一纸,已欠伸思睡是正文二百九十四巻,有未能徧观者矣。若考异三十巻,所以叅订羣书之异同,俾归于一;目録三十巻,年经国纬,不特使诸国事杂然并録者粲然有别而已。前代歴法之更造,天文之失行,实着于目録,上方是可以凡书目録观耶?先君笃史学,淳佑癸夘始患鼻衂,读史不暂置,洒血积书遗迹故在,每谓三省曰:「史、汉自服虔、应劭至三刘注解多矣,章懐注范史,裴松之注陈寿史,虽间有音释,其实广异闻,补未尽,以示博洽。《晋书》之杨正衡,《唐书》之窦平、董冲,吾无取焉。」徐无党注五代史粗言欧公书法义例,他未之及也。通鉴先有刘安世《音义》十巻,而世不传。释文本出于蜀史照,冯时行为之序。今海陵板本,又有温公之子康释文,与照本大同而小异。公休于书局为检阅官,是其得温公辟咡之教,诏刘范诸公羣居之讲明,不应乖剌乃尔。意海陵释文非公休为之,若能刋正乎?三省捧手对曰:「愿学焉。」乙已,先君卒,尽瘁家蛊,又从事科举业,史学不敢废也。宝佑丙辰,出身进士科,始得大肆其力。于是书游宦逺外,率携以自随,有异书异人,必就而正焉。

译古代各国都有史书,用来记载年代和事件。《晋乘》《楚梼杌》,虽然已经不能再见到。《春秋》经过圣人的删削,周王室东迁以后,二百四十二年的事情清楚得如同日月星辰。秦国消灭诸侯,焚烧天下书籍,因为各国各自有史书,讥刺秦国先祖,秦人对此尤其痛恨。《诗》《书》之所以还能重新出现,是因为诸位儒者能够把它们藏在屋壁之中。各国的史记都收藏在本国,国家灭亡,史书也随之散失。到了汉代,只有《秦记》还存在,太史公依据《春秋》作《十二诸侯年表》,依据《秦记》作《六国年表》,关于三代则作《世表》。当时,黄帝以来的文书记录仍然保存,记载的年代都很完备。司马子长考察历代谱牒的始末以及五德相传的说法,发现它们都同古文记载不相符合。而且他说,孔子编次《书》,大略没有年月,虽有一些年月记载,却缺失很多。孔子不为它排列次序,大概正是谨慎。司马子长阐述孔子的意思,所以他编列三代世系时只按世代而不按年份。《汲冢纪年》在晋太康初年出土,按年代依次编排,起自夏、商、周,止于魏哀王二十年。这是魏国的史记,躲过了秦火之灾,后来被晋人得到。司马子长没有来得及看到它。司马子长的史书,虽然分为纪、表、书、传、世家等体例,但自班孟坚以来,没有人能够改易它。虽然《史记》以“纪”来记年记事,但叙事较为简略,大概是因为有关事件分别见于志、传、纪等篇,所以应当简略。自荀悦《汉纪》以来,按年代记事的史书,历代都有作者。只有梁武帝的《通史》多达六百卷,后来侯景叛乱,王僧辩平定建业,与文德殿所藏七万卷书一起,都因江陵陷落而被焚毁。唐代四库所收的编年史有四十一家,共九百四十七卷;王仲淹的《元经》十五卷,萧颖士依照《春秋》的义例作传一百卷,也都散失了。如今这四十一家的书,保存下来的也没有几部。乙部书把司马迁、班固等人的书列为正史,编年史则次于正史。大概纪传表志一类的书流传之后,编年史只是用来充实乙库收藏的。宋英宗皇帝命司马光论定、编次历代君臣的事迹,撰成一部编年史书;神宗皇帝认为它可以鉴察往事、资助治理之道,赐名为《资治通鉴》,并为它作序,说明开始编纂和确立主旨的缘由。温公的意图,是专门选取关系国家盛衰、牵涉百姓祸福,以及善行可以效法、恶行可以警戒的事迹,编成此书。治平、熙宁年间,温公与诸人议论国事,正是彼此评判是非的时候。萧何、曹参所奉行的划一政策,抵挡不住变法者的言论。他被分派到西京任职,不参与国政议论,专心把史局的事务作为自己的职责。他的忠诚、愤懑和感慨不能自已而发之于言的内容,如智伯才德之论、樊英名实之说、唐太宗君臣关系的议论,以及乐彦祯、李德裕、牛僧孺争论维州一事之类。至于黄幡绰、石野猪诙谐戏谑的话,仍然记在史局官员的记录中,想保存下来以示警戒;这其中的深意,后人不能完全知道。编年史难道只是这样吗?世上的评论者大都说:经书用来载明道理,史书用来记载事件,史书与经书不能相提并论。其实,道无处不在,散布在具体事情之中;根据事情的得失成败,可以知道道在后世的兴废,史书怎么可以缺少呢?作为君主而不知道《资治通鉴》,就会想治理国家却不知道自我治理的根源,厌恶混乱却不知道防止混乱的方法;作为臣子而不知道《资治通鉴》,对上就无法侍奉君主,对下就无法治理百姓;作为人子而不知道《资治通鉴》,谋划自身必然辱没先祖,做事也不足以传给后人。至于用兵出师、创立法令制度,如果不知道考察古人为什么能够成功、以古人的失败作为借鉴,那么求取胜利反而失败,图谋利益反而受害,这是必然的。孔子编次《书》,从唐尧、虞舜开始,止于周文侯受命,并把它同秦、鲁的事情联系起来;《春秋》始于周平王四十九年。左丘明为《春秋》作传,止于鲁哀公二十七年。赵襄子谋害智伯的事,《资治通鉴》则把赵氏兴起、智氏灭亡写在相关事件之前,以此说明孔子删定《书》而作《春秋》,《资治通鉴》的编纂实际上承接了《春秋》和左氏传。温公遍阅旧史,旁采小说,搜罗幽隐的材料,汇集编纂成书,实在辛劳。而且修书时分工负责:汉代部分由刘攽负责,三国至南北朝部分由刘恕负责,唐代部分由范祖禹负责,分别根据各人的长处交给他们办理,他们都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历经十九年完成,于是把十六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史事编成一部书,哪里是一个人的心力、思考、耳闻和目见所能完成的呢?温公自己说,《通鉴》修成以后,只有王胜之借去完整读过一遍;其他人还没有读完一张纸,就已经打呵欠想睡了。这部正文共有二百九十四卷,尚且有人不能全部读完。至于《考异》三十卷,是用来参照订正群书的异同,使它们归于一致;《目录》三十卷,以年代为经、国家为纬,不只是使各国的事情虽然杂然并录,却清楚地有所区别而已。前代历法的改制、天文运行的失误,都确实记载在《目录》中,难道还能把它同一般书的目录一样看待吗?先父笃好史学,淳祐癸卯年开始患鼻衄,读史一刻也不放下;鼻血洒在书上,积存的遗迹至今还在。他常对三省说:“《史记》《汉书》从服虔、应劭到三位刘氏的注解已经很多了;章怀太子注《后汉书》,裴松之注陈寿的史书,虽然间或有音义解释,实际上都是广泛补充异闻,补足原书未尽之处,以显示见闻广博。《晋书》的杨正衡、《唐书》的窦平、董冲,我不取用他们的注释。”徐无党注《五代史》,只粗略说明欧阳修撰史的笔法和义例,其他方面没有涉及。《通鉴》此前已有刘安世的《音义》十卷,但世上没有流传。释文本来出自蜀人史照,冯时行为它作序。如今海陵刻本又有温公之子康所作的释文,与史照本大体相同而略有差异。公休在史局任检阅官,既然得到温公亲自口授的教诲,又奉诏与刘、范诸公共同研讨讲明,怎么会错乱悖谬到这种地步呢?我猜想海陵释文不是公休所作;如果是这样,能不能刊正它呢?”三省拱手回答说:“我愿意学习这件事。”乙巳年,先父去世;我竭尽心力处理家事,又从事科举学业,但不敢废弃史学。宝祐丙辰年,我考中进士,才得以充分施展在史学上的力量。从此以后,我出外做官,常常把这些书随身携带;遇到奇异的书籍和人物,一定亲自前往考订订正。

依陆徳明《经典释文》,厘为《广注》九十七巻,着论十篇。自周讫五代,畧叙兴亡,大致咸淳庚午,从淮蠕归杭都。延平廖公见而韪之,礼致诸家,俾雠校《通鉴》,以授其子弟,为着《雠校通鉴凡例》。廖转荐之贾相国徳裕。乙亥,从军江上,言辄不用。既而军溃,间道归乡里。丙子,浙东始骚,辟地越之新昌,师从之以孥免,失其书。乱定反室,复购得他本,为之注。始以考异及所注者散入《通鉴》各文之下,歴法天文则随目録所书而附注焉。讫乙酉冬,乃克彻编。凡纪事之本末,地名之同异,州县之建置离合,制度之沿革损益,悉疏其所以然。若释文之舛谬,悉改而正之,着《辩误》十二巻。呜呼!注班书者多矣。晋灼集服应之义,而辩其当否。臣瓉总诸家之说,而驳以已见。至小颜新注,则又讥服应之疎紊尚多。苏晋之剖断葢尠,訾臣瓉以差爽,诋蔡谟以抵牾。自谓穷波讨源,构会甄释,无复遗恨。而刘氏兄弟之所以议颜者,犹颜之议前人也。人茫不自觉前注之失,吾知之。吾注之失,吾不能知也。又古人注书,文约而义见。今吾所注,博则博矣,反之于约,有未能焉。世运推迁,文公儒师从而凋谢,吾无从而取正。或勉以北学于中国,嘻,有志焉然吾衰矣。旃蒙作噩,冬十有一月乙酉日,长至矣。天台胡三省身之。

书》

续后汉书序【郝经】

自建安末,曹氏废汉自立,称魏;孙氏据江左,僣号称吴。昭烈以宗子继汉,即位于蜀,讨贼恢复,卒莫能一,而入于晋。晋平阳侯相陈寿,故汉吏也。汉亡仕晋,作《三国志》,以曹氏继汉而不与昭烈,称之曰蜀,鄙为偏霸僣伪。于是统体不正,大义不明,紊其纲维,故称号论议皆失其正。哀帝时,荥阳太守习凿齿着《汉晋春秋》,谓三国蜀以宗室为正,魏虽受汉禅,晋尚为簒,蜀平而汉始亡。上疏请越魏继汉,以正统体,不用。宋元嘉中文帝诏中书侍郎裴松之采《三国》异同凡数十家,以注寿书,补其阙漏,辨其舛错。绩力虽勤,而亦不能更正统体。歴南北隋唐五季七百有余歳,列诸三史之后,不复议为也。宋丞相司马光作《通鉴》,始更蜀曰汉,仍以魏纪事,而昭烈为僣伪。至晦庵先生朱熹为《通鉴》作纲目,黜魏而以昭烈章武之元继汉统体,始正矣。然而本史正文犹用寿书,经尝闻缙绅先生余论,谓寿书必当改作,窃有志焉。中统元年,诏经持节使宋,告登宝位,通好弭兵。宋人馆留仪真,不令进退,乃破藁发凡,起汉终晋,以更寿书,作表记传録诸序议赞。十二年夏五月,借书于两淮制使印应雷,得两汉《三国》《晋书》,遂作正史,以裴注之异同,《通鉴》之去取,《纲目》之义例,参校刋定,归于详实,以昭烈纂承汉统,魏吴为僣伪。十三年冬十月,书成,年表一巻,帝纪二巻,列传七十九巻,録八巻,共九十巻,号曰《续后汉书》。奋昭烈之幽光,揭孔明之盛心,袪操丕之鬼蜮,破懿昭之城府,明道术,辟异端,辨奸邪,表风节,甄义烈,核正伪,曲折隠奥,传之义理,征之典则,而原于道徳推本六经之初,苴补三史之后,千载之蔽一旦廓然矣。古之为书,大抵圣贤道否,发愤而作,屈平《离骚》,马迁《史记》,皆是也。然皆曀昧一时,流光百世,故韩愈谓以彼校此,孰得孰失。今拘幽之极,而集是书葢亦古人之志也。

正统八例总序【杨奂】

译我依照陆德明《经典释文》的体例,把它整理为《广注》九十七卷,并撰写论十篇。从周代到五代,略述各朝的兴亡。大致完成于咸淳庚午年,我从淮蠕回到杭州。延平廖公看过后认为很好,以礼聘请各家,让我校勘《通鉴》,传授给他的子弟;我因此撰写了《校勘通鉴凡例》。廖公又把我推荐给贾相国德裕。乙亥年,我随军在江上,所说的意见总是不被采用。不久军队溃败,我从小路回到乡里。丙子年,浙东开始骚乱,我到越地新昌避难,老师跟随我,带着妻子儿女得以逃脱,但我的书丢失了。战乱平定、回到家中后,我又买到别的版本,重新为它作注。我起初把《考异》和自己的注释分别插入《通鉴》各篇正文之下;历法、天文方面的内容,则随着《目录》中的记载附带注释。到乙酉年冬天,才终于完成编纂。凡是记载事件的始末、地名的异同、州县建置的分合、制度沿革的增损,都详细说明其中的缘故。至于释文中的错误,全都改正,撰成《辨误》十二卷。唉!注释《汉书》的学者很多。晋灼汇集服虔、应劭的解释,并辨析其正确与否;臣瓒总汇各家的说法,又用自己的见解加以驳正;到了小颜的新注,又讥评服虔、应劭的疏漏错乱仍然很多。苏晋的剖析判断大概很少,反而指责臣瓒的注释有差错,诋毁蔡谟的说法互相抵牾。他自称已经穷尽水流、追究根源,综合会通,辨别解释,再没有遗憾之处。然而刘氏兄弟用来议论颜师古的地方,正如颜师古议论前人一样。人们茫然不觉察前人注释的错误,我知道这一点;我自己注释中的错误,我却不能知道。古人注书,文字简约而意义显明。如今我的注释,广博固然广博,但要返回简约,却还没有做到。世道推移,文公这样的儒学宗师也随之凋零,我无法再找到可以取法订正的人。有人劝我到北方的中国去求学,唉,我确实有这个志向,但我已经衰老了。旃蒙作噩年冬十一月乙酉日,正值冬至。天台胡三省,字身之。《书》《续后汉书》序【郝经】自建安末年起,曹氏废黜汉朝而自立,国号魏;孙氏占据江东,僭越称帝,国号吴。昭烈帝刘备以汉室宗子的身份继承汉统,在蜀地即位,讨伐贼寇,图谋恢复汉室,最终却没有能够统一天下,反而归于晋。晋平阳侯相陈寿,原是汉朝的官吏。汉亡之后出仕于晋,撰写《三国志》,让曹氏承继汉统,却不承认昭烈帝,称其国为蜀,轻视它是偏据一方的僭伪政权。这样一来,统绪体制不正,大义也不明,纲常秩序因而紊乱,所以各种称号和论议都失去了正当性。哀帝时,荥阳太守习凿齿撰写《汉晋春秋》,认为三国之中应以蜀汉宗室为正统;魏虽然接受了汉的禅让,晋仍然属于篡夺,直到蜀汉灭亡,汉朝才算真正灭亡。他上疏请求越过魏而承继汉统,以端正统绪体制,但没有被采用。宋元嘉年间,文帝诏令中书侍郎裴松之采集《三国志》异文及各家说法,总计几十家,为陈寿的史书作注,补充其缺漏,辨析其错误。裴松之用力虽然勤勉,却也不能改变统绪体制。历经南北朝、隋、唐以及五代七百多年,三国仍列在三史之后,再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宋丞相司马光撰写《资治通鉴》,才开始改称蜀为汉,但仍以魏为纪年记事,并把昭烈帝视为僭伪。到了晦庵先生朱熹为《资治通鉴》撰写《纲目》,贬斥魏而以昭烈帝章武年号的元年承继汉统,统绪体制才开始得到纠正。然而,本史正文仍然沿用陈寿的史书。我曾听缙绅先生谈论此事,认为陈寿的史书一定应当改写,我私下早有这样的志向。中统元年,朝廷诏令我担任持节使出使宋朝,告知宋人元朝登上帝位,并与宋通好、止息战争。宋人把我留在仪真馆舍,不让我进退,于是我便打破旧稿,说明编纂体例,从汉写到晋,以此改订陈寿的史书,撰作表、记、传、录以及各种序、议、赞。十二年夏五月,我向两淮制使印应雷借得两汉、《三国》《晋书》,于是撰成正史,以裴松之注中的异同、《资治通鉴》的取舍和《纲目》的义例相互参校刊定,归于详实,确立昭烈帝承继汉统,视魏、吴为僭伪。十三年冬十月,书撰成,共有年表一卷、帝纪二卷、列传七十九卷、录八卷,合计九十卷,题名为《续后汉书》。它发扬昭烈帝隐而未显的光辉,揭示孔明宏大的志向,驱除曹操、曹丕的阴险奸诈,揭破司马懿、司马昭的深沉心机;阐明正道,排斥异端,辨明奸邪,表彰风节,甄别义烈,考核正统与伪统;对于曲折隐微的地方,传述其中的义理,以典章制度作为征验,并以道德为根本,追溯到六经的源头,弥补三史之后的缺失,使千年来的蒙蔽在一旦之间豁然开朗。古人著书,大多是因为圣贤之道被遮蔽不明,因愤懑而作;屈平的《离骚》、司马迁的《史记》,都是这样。然而,这些著作当时都被昏暗的现实所遮蔽,流传百世却光彩长存,所以韩愈说,拿那一方面来比较这一方面,究竟谁得谁失呢?如今我被幽禁到了极点,而编纂这部书,大概也是继承古人的志向。《正统八例》总序【杨奂】

呜呼!正统之说,祸天下后世甚矣!恨其说不出乎孔孟之前,得以滋蔓弥漫,而莫知翦遏也。通古今考之,既不以逆取为嫌,而又以世系、土地为之重,其正乎?后之逆取而不惮者,陆贾之说唱之,莽、操、祖而讳之也。不曰「予有惭徳」,不曰「武未尽善」也。以汤、武之顺天应人,而犹以为未足,况尔邪?以世系言,则禹、汤、文、武与桀、纣、幽、厉并矣。不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而容并之以土地言,则秦之灭六国,晋之平吴,隋之平陈,苻秦之窥伺,梁、魏、周、齐之交争不息者,所激也。不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徳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之七十里,文王之百里,以王道为正也。王道之所在,正统之所在也。」不然,使创者不顺其始,守者不慎其终,抑有以济夫人主好大喜功之欲,必至糜烂其民而后已,其为祸可胜计邪?是以矫诸儒之曲说,惩歴代之行事,蔽以一言,总为八例:曰得,曰传,曰衰,曰复,曰与,曰陷,曰絶,曰归。孰为得?若帝挚而后,陶唐得之;夏、殷絶而汤、武得之,是也。以秦、隋而始,年必书曰「得」,何也?庶几乎令其后也。未见其甚而絶之,私也;见其甚而不絶,亦私也。一世而后再世而传,固也。武德、贞观之事,既书高祖曰「得」,继之曰太宗得之,何也?原其心也,其心如之何?谓我之功也,功着矣,夺嫡之罪,其能掩乎?而曰「传」者,诞也。悲夫!虔化之兵未洗,灵武之号又建,启之不正,习乱宜然,是故君子惜之。此变例之一也。孰为传?曰尧而舜,舜而禹,禹而后启,周之成康之类是也。曰衰者,何如?周道衰于幽、厉,汉政衰于元、成之类是也。曰复者,何如?少康之布徳,太甲之思庸,宣王之修明,文、武之功之类是也。晋惠、中宗则异于是,所谓反正者也,故附见之。此蒋乂之论也。惠帝既复而夺之,何也?咎其为贾后所制,至废其子,以成中外之乱德。之不刚也,德之不刚,君道失矣。犹中宗改号,而韦后与政,使武氏之烬复着也。曰“与”者,何存之之谓也?有必当与者,有不得不与者。昭烈,帝室之胄,卒续汉祀,必当与者也。晋之武帝,元魏之孝文,不得不与者也。昭烈进魏,其存乎?曰莽操之恶均,却莽而纳操,诚何心哉?党魏媚晋,陈寿不足责也。而曰“不取于汉,取于羣盗之手”,其奬簒乎?魏晋而下,讫于梁陈,狃于簒弑,若有成约:今日为公为相国,明日进爵而王矣;今日求九锡,明日加天子冕旒称警跸矣;今日僣即皇帝位,降其君为王为公,明日害之而临于朝堂矣。吁!出乎尔者,反乎尔,其亦弗思矣乎?史则书之,受禅先儒则目曰“正统”,训也哉?曰晋不以为得者,何斥其攘魏也?斥而与之何也?顺生顺,逆生逆,天也。天之所假,能废之哉?曰后乎此者,不得与,斯何也?恶之也。何恶之?恶其长乱也。不然,乱臣贼子曷时而已乎?《公羊》曰:“録内而略外,舍刘宋取元魏,何也?”痛诸夏之无主也。大明之日,荒淫残忍,抑甚矣。中国而用夷礼,斯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也。且肃宗扫清巨盗,回轸京阙,不曰“复”而曰“与”,何也?暴其自立也。五代而与明宗、柴、郭,何也?贤明宗之有王者之言也。愿天早生圣人,是也。周祖以其厚民而约已也,世宗不死,礼乐庶乎可兴。奈何不假之年,而使格天之业陨于垂成也?曰“陷”者,何?夏之有寒浞,汉之有诸吕,新室、晋之永嘉之祸,唐之武、韦、安史、巢、温之僣叛是也。始皇十年而从陷,例何也?曰置秦于大乱不道者,始皇也。诱始皇于大乱不道者,李斯也。人主之职,在论一相,是年也,斯之复相之年也。恶恶者疾,故揭为不哲之鉴,以着辅相之重也。曰景帝即位之初,明帝之永平八年而书“陷”者,何以短通丧而启异端也?短通丧者,灭天性也;启异端者,乱天常也。虽出承平之令主,而不正其失。何以严后世之戒?曰:絶者,自絶之也,桀纣、胡亥之类是也。曰:归者,何以?唐虞虽有丹朱、商均,而讴歌讼狱归于舜禹。桀纣在上,而天下臣民之心归于汤文矣。曰:汉之建安十三年,系之刘备,何也?以当阳之役也。夫我不絶于民,民其絶我乎?《诗》之《皇矣》,乃眷西顾,求民之莫,斯其旨也。商纣之交,纣徳尔耳。悠悠上天,不忍孤民之望,亟求所以安之,而其意常在乎文王之所以潜徳言也。曰:归,或附之以陷,何也?

译唉!正统的说法,给天下和后世带来的祸害太大了!遗憾的是,这种说法没有在孔子、孟子以前出现,因而得以滋长蔓延,却没有人知道剪除遏制它。通考古今,既不以用叛逆手段夺取天下为嫌疑,又把世系和土地看得很重,这难道算正当吗?后世那些用叛逆手段夺取天下而不感到畏惧的人,是陆贾的说法首先倡导了这种观念,王莽、曹操、拓跋氏的祖先又加以掩饰。不说‘我有惭愧的德行’,也不说‘武王的武功还没有完全达到至善’。汤、武顺应天意、回应人心,尚且还认为有所不足,何况其他人呢?若从世系来说,禹、汤、文王、武王就要和桀、纣、幽王、厉王并列了。却不说‘残害仁德的人叫作贼,残害义理的人叫作残,残贼之人叫作独夫’,反而容许他们因土地而并列。从土地来说,秦灭六国、晋平吴、隋平陈,以及苻秦的窥伺,梁、魏、周、齐之间不停的争战,都是这种观念激发出来的。不说‘凭借武力而假托仁义的只能称霸,称霸必定要有大国;凭借德行实行仁政的可以称王,称王不必等待大国。汤只有七十里土地,文王只有百里土地,这就是以王道为正统。王道所在之处,就是正统所在之处。’如果不是这样,假如开创者开始时不合乎正道,守成者末了又不谨慎,反而助长君主好大喜功的欲望,必定要到百姓糜烂之后才停止,那么这种祸害哪里数得清呢?因此,我纠正诸儒的曲说,鉴戒历代的行事,用一句话概括为八个条例:得、传、衰、复、与、陷、绝、归。什么叫‘得’?例如帝挚以后,陶唐氏得到天下;夏、殷灭绝以后,汤、武得到天下,就是这种情况。为什么从秦、隋开始,年号下必定书写‘得’呢?是希望借此警诫后世。没有看到它罪恶严重便使其绝统,是私心;看到它罪恶严重却不使其绝统,也是私心。一代之后传给另一代,本来就是‘传’。武德、贞观年间的事情,既在高祖名下书写‘得’,接着又书写太宗得到天下,这是为什么?要推究他们的内心。他们的心意是什么?就是把功劳说成‘我的功劳’。功劳已经显著,夺取嫡位的罪过难道能够掩盖吗?却说‘传’,这是荒诞。可悲啊!虔化的战事还没有洗雪,灵武的帝号又建立了;李亨即位不正,后来习惯于作乱,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君子为此惋惜。这是变例中的第一例。什么叫‘传’?就是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以后传给启,以及周成王、周康王这一类。什么叫‘衰’?就是周道衰落于幽王、厉王,汉朝政治衰落于元帝、成帝这一类。什么叫‘复’?就是少康布施德政,太甲思念先王的常法,宣王修治而使政教重新显明,以及文王、武王的功业这一类。晋惠帝、唐中宗则不同于此,属于所谓恢复正统,所以附带记载。以上是蒋乂的说法。惠帝已经恢复帝位却又被夺去,为什么?是责怪他受贾后的控制,甚至废黜自己的儿子,以致造成朝廷内外道德秩序的混乱。他不够刚强,德性不够刚强,君主之道就丧失了。中宗也曾改换年号,但韦后参与政事,使武氏余党的势力又重新显露。所谓‘与’,是说为什么承认其正统、保存其名分呢?有本来就应当承认的,有不得不承认的。昭烈帝是汉室宗族的后裔,最终接续汉室祭祀,是本来就应当承认的。晋武帝、元魏孝文帝,则是不得不承认的。既然昭烈帝承继魏统,那是保存正统吗?曹操和王莽的罪恶相等,却排斥王莽而接纳曹操,究竟是什么心思?这是党附魏、献媚晋,陈寿还不值得责备吗?又说‘不从汉那里取得,而从群盗手中取得’,难道是在奖掖篡夺吗?魏、晋以后直到梁、陈,习惯于篡夺和弑杀,好像已经订成了约定:今天封为公、为相国,明天便进爵称王;今天请求九锡,明天便加上天子的冕旒,声称出行时清道警跸;今天僭越即皇帝位,降自己的君主为王、为公,明天便杀害他,亲临朝堂。唉!从你那里出来的,必将返回到你自身,你难道也不思考吗?史书把这些都记载下来,接受禅让的先儒却把它们一概称为‘正统’,这算什么教训呢?有人问:既然说晋不能算‘得’,为什么又斥责它夺取魏而承继?既然斥责它,为什么又承认它?顺应生出顺应,违逆生出违逆,这是天理。上天所暂时借给人的东西,难道能够废除吗?又问:为什么后于此的政权不能承认?这是因为厌恶它。为什么厌恶它?厌恶它使祸乱延续。否则,乱臣贼子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公羊传》说:‘记录中原而简略外夷,舍弃刘宋而取元魏,为什么?’是因为痛惜中原诸夏没有君主。大明年间,荒淫残忍,实在太过分了。中原采用夷狄的礼制,便成为夷狄中的夷狄;夷狄如果进入中原并采用中原礼制,就成为中原之人。况且肃宗扫清大盗,回车京城,不称作‘复’而称作‘与’,为什么?是为了暴露他自行立为帝的事实。五代却承认明宗、柴氏、郭氏,为什么?是赞许明宗具有王者的言论。希望上天早日降生圣人,就是这个意思。周太祖因为厚待百姓而约束自己;世宗如果不死,礼乐或许可以兴起。可惜上天没有多给他几年寿命,使通达天意的功业在将要完成时陨落。所谓‘陷’,是什么?夏朝有寒浞,汉朝有诸吕,新室、晋朝永嘉之祸,以及唐朝的武氏、韦氏、安史、黄巢、温庭筠等僭越叛乱,都是这种情况。始皇十年就列入‘陷’例,为什么呢?有人说:把秦置于大乱和不合道义境地的,是秦始皇;诱使秦始皇陷入大乱和不合道义境地的,是李斯。君主的职责,在于审察任用宰相;这一年正是李斯再次担任丞相之年。憎恶罪恶的人应当迅速而严厉,所以把这一年揭示为不明智的鉴戒,以彰显辅佐宰相的重要性。又问:景帝即位之初、明帝永平八年,为什么书作‘陷’?因为轻视通行的丧服制度而开启异端。轻视通行的丧服制度,是灭绝人的天性;开启异端,是扰乱天常。即使这是出自承平时期的贤明君主,也不能因此不纠正他的过失。为什么要以此严格告诫后世?回答说:‘绝’,是自己断绝正统;桀、纣、胡亥这一类就是这样。又问:‘归’是什么意思?唐虞时代虽然有丹朱、商均,但天下讴歌和诉讼都归向舜、禹;桀、纣在上,而天下臣民的心已经归向汤、文王。又问:汉建安十三年为什么系在刘备名下?因为有当阳之战。假如我没有被百姓抛弃,百姓难道会抛弃我吗?《诗经·皇矣》说‘于是眷顾西方,回头向西寻找百姓的归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商纣末年,正是纣王的德行造成了这种局面。苍苍上天不忍心辜负百姓的愿望,急于寻找能够使他们安定的方法,而它的心意常常在于文王所说的暗中积德。又问:‘归’有时还附带‘陷’,为什么?

示无二君也。敢问唐虞之禅,夏后、殷、周之继,存而不论,何也?曰:圣人笔削之矣。起于周敬王之癸亥,何也?曰:痛圣人既没,微言之不闻也。而周之世书秦之事,何也?着其渐也。秦之僣叛不能制,则周之弱见矣。秦人承三代之余,混疆宇而一之,师心自恣,絶灭先王典礼,而专任执法之吏,厉阶既作,流毒不已。呜呼!王道之不明,赏罚之不修,久矣。然则发天理之诚,律人情之伪,舍是孰先焉?曰:通载者,二帝三王致治之成法,桀纣、幽厉致乱之已事也。曰:通议者,秦汉六朝隋唐五季所以兴亡之实迹也。因以仰述编年之例,且録而无遗,索其梗槩,不过善可以为训,恶可以为戒而已。前哲之旨,果中于礼所取也。敢强为之可否?茍有外于理所去也,必补之以鄙见者,将足成其良法美意也。而忍肆为斩絶不根之论,徒涉于乖戾耶?葢得失不尔,则不着;善恶不尔,则不分;劝戒不尔,则不明。虽绵厯百千世,而正统之为正统,昭昭矣。卓然愿治之君,茍察斯言,而不以人废,日思所以敦道义之本,塞功利之源,则国家安宁长久之福,可坐而致,其为元元之幸,不厚矣乎?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序七

大明日歴序【明宋濂】

洪武七年,歳在甲寅,五月朔日,新修《大明日歴》成。粤从皇上兴临濠,践天位,以至六年癸丑冬十又二月,凡戒饬之谆复,征伐之次第,礼乐之沿革,刑政之设施,羣臣之功过,四夷之朝贡,莫不具载。合一百巻,藏诸金匮,副在秘书。甲寅以后,则歳再修而续藏焉。呜呼!惟天立辟,惟辟奉天,其能混合三光五岳之气者,葢可数也。然挺生于南服,而致一统华夷之盛,自天开地辟以来,惟皇上为然。其功髙万古一也。元季绎骚,奋起于民间,以图自全,初无黄屋左纛之念。继悯生民涂炭,始取土地于羣雄之手而安辑之。较之于古,如汉髙帝,其得国之正二也。平生用兵,百战百胜,未尝摧衂,以至继天出治,经纶大经,皆由一心运量。文臣武将,不过仰受成算而已。其独禀全智三也。钦畏天地,一动一静,森若神明在上。及至郊祀,存于心目,有赫其临,甚至不敢仰视。惠鲜小民,复恐一夫不获其所。贪墨吏及豪黠之徒有加害者,必威之以刑。其敬天勤民四也。后妃居中,不预一髪之政,外戚亦循理畏法,无敢恃宠以病民。寺人之徒,惟给事扫除之役。此皆古昔所深患,今絶无之。其家法之严五也。兵戎国之大权,悉归之于朝廷。有事征伐,则诏大帅佩将印领之。暨旋则上章绶归,士卒单身还第。其兵政有统六也。呜呼!帝力难名,度越前圣,不可以一二识也。今日歴所书,筹略之运,功业之着,规模之宏逺,其本葢原于此矣。然而史书甚重,古称直笔,不溢美,不隠恶,务合乎天理人心之公。无其事而曲书之者,固非也。有其事而失书者,尤非也。况英明之主,不世出,而记注之官,迁易不常,无以究夫圣徳之髙深。臣同暨濂,幸获日侍燕闲,十有余年,知之深,故察之精。察之精,故其书也,颇谓得其实而无愧。兹因日歴书成,谨揭其大要于首简,使他日修实録者有所采掇庶几传信于千万世也。臣濓谨序上。

通鉴纲目考证序【朱右】

译这是为了表明天下不能有两个君主。请问,唐虞的禅让,夏后、殷、周的继承,为什么存而不论?回答说:圣人已经通过《春秋》的笔削作出裁断了。为什么从周敬王癸亥年开始记载?回答说:是痛惜圣人已经去世,微言大义再也听不到了。周朝时代却记载秦国的事情,为什么?是为了显示秦逐渐发展起来的过程。秦的僭越叛乱无法制止,就显出周朝的衰弱。秦人承接三代的余绪,混合疆域而统一天下,任凭自己的心意肆行,灭绝先王的典章礼制,专门任用执掌刑法的官吏;祸乱的根源既已形成,流毒便无休止。唉!王道不明,赏罚不修,已经很久了。那么,阐发天理的真诚,规范人情的虚伪,除了这样还能先做什么呢?所谓‘通载’,是唐尧、虞舜、三王治理成功的法则,以及桀、纣、幽王、厉王造成祸乱的既往事实。所谓‘通议’,是秦、汉、六朝、隋、唐、五代兴亡的实际情形。因此仰承编年体史书的体例,并且全部记录而不遗漏;追究其大概,不过是善行可以作为训诫,恶行可以作为警戒罢了。前代贤哲的旨意,果然符合礼法所取的原则,难道敢强行替它判断可否吗?如果有违背义理而应当舍弃的地方,我一定用自己的浅见加以补充,希望足以成全它的良好法度和美好用意。难道忍心放纵地提出割裂、没有根基的议论,只是陷入乖戾吗?大概得失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彰显;善恶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分辨;劝善惩恶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明确。即使绵延经历千百世,正统之所以成为正统,也会清清楚楚。卓然有志于治理天下的君主,假如能够察知这些话,而不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它们,每天思考如何敦厚道义的根本、堵塞功利的源头,那么国家安宁长久的福祉,坐着就可以实现;这对天下百姓来说,难道不是极其厚重的幸运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七 (明)贺复征编 ○序七 《大明日历序》【明·宋濂】洪武七年,岁在甲寅,五月初一日,新修《大明日历》完成。从皇上在临濠起兵、登上帝位起,一直到洪武六年癸丑冬十又二月,凡是反复谆谆告诫的事项、征伐的先后次序、礼乐制度的沿革、刑法政令的施行、群臣的功过、四夷的朝贡,没有不详细记载的。全书合计一百卷,藏在金匮之中,副本存放在秘书省。甲寅年以后,每年再行修订,续藏于此。唉!上天树立君主,君主奉行天意,能够汇合日月星辰、五岳之气的人,大概是可以数得出来的。然而皇上生于南方,却成就了统一华夏和夷狄的盛业,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只有皇上如此。他的功绩高过万古,这是第一点。元朝末年骚乱不已,皇上从民间奋起,原本没有登上帝位、建立帝业的念头。后来怜悯百姓陷于水深火热,才从群雄手中夺取土地而安抚安置百姓。与古人相比,好比汉高帝刘邦,他取得天下的正当性是第二点。他平生用兵,百战百胜,从未遭受挫败;直到承受天命出而治理天下,规划治理国家的大政,也都是由一心筹划。文臣武将不过是仰承他的成算而已,这是他独自禀受完全智慧的第三点。皇上敬畏天地,一举一动都戒慎森严,如同神明在上。到了郊外祭祀时,他始终把上天存于心中、视于眼前,感到上天赫然降临,甚至不敢抬头仰视。他施惠于贫弱百姓,又担心有一个人没有得到适当的安置。贪污的官吏以及豪强狡黠之徒,如果有加害百姓的行为,必定用刑法威慑他们。这是他敬天勤民的第四点。后妃居住宫中,不参与丝毫政事;外戚也遵循理法、畏惧法令,不敢倚仗宠幸而危害百姓。宦官之类,只供职于洒扫等事务。这些都是古人深以为患的事情,如今全都没有。这是他家法严明的第五点。军队是国家的大权,全部归于朝廷。有征伐之事,便诏令大将佩带将印统领军队。事情结束回朝后,便上章交还印绶,士卒各自独身回家。这是他军事政权有统属的第六点。唉!皇帝的功德难以称说,超过前代圣王,不是一两点可以说明的。今天《日历》所记载的筹划谋略、显赫功业、宏大长远的规模,其根本大概都源于这些。然而史书关系重大,古人称之为直笔,不夸大赞美,不隐瞒罪恶,务求合乎天理人心的公正。没有这件事却曲意记载,固然不对;有这件事却漏记,更不对。何况英明的君主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而负责记注的官员又经常迁调变换,无法穷究圣德的高深。我和宋濂有幸每天侍奉皇上闲暇相处十多年,因此对这些事情了解深,观察也精确。正因为观察得精确,所以这部书颇可说是掌握了事实真相,问心无愧。现在趁《日历》编成之际,谨慎地把其中的大要揭示在卷首,使日后修撰实录的人有所采择,希望能够把真实情况传信于千万世。臣宋濂谨作序并上呈。《通鉴纲目考证序》【朱右】

上虞徐昭文考朱子通鉴纲目凡例,以证刋本脱误及补朱子之未备,凡若干巻,名曰《考证》。有以淑后之人,其功不细矣。予乃为之序曰:大道之世,典礼命讨,皆原于天,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书可不作也。大道既隠,礼乐征伐出自陪臣,刑爵不咨于众,吾夫子葢不得已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典礼命讨之权,此《春秋》之所由作也。自时明王不兴,治教靡着,奸臣女后擅政滋甚,司马氏述《左氏》为编年而发,原于韩赵魏,亦以王纲所系,典礼所存,而天下之大经大法在焉。子朱子又祖《春秋》以修纲目,其年歳之久近,国统之离合,政刑之得失,人材之贤否,大书以提其要,分注以备其辞,诚有得于笔削遗意。后世之鉴,诚昭矣。近代尹起莘发明,既相依附;汪克寛考异,又多未精。比以朱子凡例叅会今本,未免致疑。兹读徐君《考证》,则涣然冰释矣。其大者,如莽之弑帝,必加进毒;操懿进爵,必加自为;刘裕、朱晃称帝,必着其姓。君臣之义,凛不可犯。汉昭烈章武三年,分注建兴;晋武太康十一年,分注永熈父子之伦,有叙不紊。如汉景尊太后,则加薄氏;帝禅立张后,则加贵人,于以别嫡庶贵贱之分。窦宪曰舅,梁冀曰后兄,杨坚曰后父,杨钊曰贵妃兄,于以惩外戚僣窃之祸。髙力士、李辅国、程元振辈,皆书宦者,于以防寺人干政之患。拓拔禄官、南诏酋龙之卒,皆以死书,于以戒四夷云扰之渐。李从珂必书养子,又以着异姓絶嗣之危。他如髙后废少帝,则改曰主;霍光辅少主,则改曰帝。至若临视如幸,攻讨诛弑,莫不注意而备书之。一字褒贬,善恶靡逃,然后朱子立言之旨,无毫髪爽。其君臣贤否之实,治忽兴衰之机,已了然于心目间。学者自是无缺畧抵牾之患。徐君之用心,可谓公且勤矣。使朱子复生,必将有起予之叹。是书之行,可以识典礼命讨之原,正礼乐。征伐之柄,讵不有关于世敎也哉?

宋遗民録序【程敏政】

予尝读宋王鼎翁、谢皋羽、唐玉潜三子者之事,而悲之。且名不载于史,而其平生著述,兵燹以来又多沦丧。独其倡和称述之间,见于诸家别集中者,犹可考也。斋居之暇,因裒辑以传,而附以其一时意气相与之人为十二巻,题曰《宋遗民録》,序而藏之。曰:“呜呼!甚哉,宋待士之厚,而获士之报如此也!”江南北矣,帝子臣矣,勤王捍难之卿相,掳且死矣。而三子者皆布衣,为文丞相客,初未始都髙爵享厚禄也。乃独拳拳思宋之不置,或欲死其主于方生,以成其名;或欲生其主于既死,以暴其志;或欲存其庙食于既亡,续其王气于已断,以求尽此心而不负其主。天理民彝藉之以不泯焉。夫然后知宋贻谋之善,而士厚报之,可以为有天下国家者鉴矣。至今言三子者,毎以其名不载史为恨。然予尝窃观三子者之事,而得其心矣。方其运去物改之后,彷徨徙倚于残山剰水间,孤愤激烈,悲鸣长号,若无所容其身者。茍可容力,就白刅而不辞。环而视之,非不自知其身沧海之一粟也,而纲常系焉。故宁为管宁、陶潜之贫贱而不悔者,诚有见夫天理民彛之不可泯也。然迹其平生,则亦将求以不负此心而已,岂必人之已知也哉?而其志则已光耀砰鍧于青天皎日之下,虽歴万世,光景常新,不与海桑而俱化矣。固非若世之浅丈夫,建尺寸之功,必待铭之鼎彛刻之琬琰,而后名可永也。繇是观之,夫三子者,岂以史之载不载为加损者哉?区区孤陋,每摭拾其残编断简而伏读之,其言劲如风霆,炜如日星,而黍离麦秀之感,溢于言意之表,殊使人不能终篇,因以毛髪上指,涕泗交頥,如见其人于九原,凛有生气,欲从之游而不可得也。矧夫一时相与者,又皆慷慨悲歌之士,或倡和焉,或称述焉,皆足以起人心之忠义,振末世之委靡。百代之下,读其文,想其人将必有任天理民彛之责于一身,而与之冥契神交于百代之上者矣。然则有天下国家者,可不鉴于此哉?编之末,复附以元主所由兴之说,一本诸故老之传闻,参之史传之登载,卓卓乎可以信后世而无疑。葢又将以慰夫三子者不忘宋之心于地下,而宋贻谋之善之报,亦于是乎见矣。

忠节録后序【李东阳】

译上虞徐昭文考订朱子《通鉴纲目》的凡例,以考证刊本中的脱漏错误,并补充朱子尚未完备的地方,共若干卷,题名为《考证》。它可以使后世的人受到教益,这项功劳不小。我于是为它作序说:大道盛行的时代,典章礼仪、任命征讨都源自上天,礼乐、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史书可以不必撰写。大道已经隐没,礼乐、征伐出自陪臣,刑罚、爵赏又不向众人咨询,我的老师孔子大概不得已,只好把二百四十二年间典章礼仪、任命征讨的裁断权寄托在《春秋》中,这就是《春秋》产生的原因。自此以后,英明君王不再兴起,治理教化没有显著成效,奸臣和女后擅权乱政日益严重,司马氏撰述《左氏传》而编年记事,追溯到韩、赵、魏三家,也因为王纲所维系、典礼所保存之处,天下的大经大法都存在其中。朱子又以《春秋》为祖法编修《纲目》,把年代的久近、国统的离合、政刑的得失、人才的贤愚,分别大书以提纲挈领,分注以完备文辞,确实领会了《春秋》笔削所遗的旨意。后世的借鉴,确实清楚了。近代尹起莘有所阐发,已经相互依附;汪克宽考辨异同,又有许多地方不够精确。近来把朱子凡例同今本参照会合,难免产生疑问。如今读了徐君的《考证》,便像冰雪融化一样豁然明白了。其中重大的例子,如王莽弑杀皇帝,必定加写‘进毒’;曹操、司马懿进爵,必定加写‘自为’;刘裕、朱晃称帝,必定标明他们的姓氏。君臣之义,严峻得不可侵犯。汉昭烈帝章武三年,分注写建兴;晋武帝太康十一年,分注写永熙,父子之间的次序,叙述得井然不乱。又如汉景帝尊奉太后,便加写薄氏;刘禅立张氏为后,便加写贵人,用来区别嫡庶、贵贱的分别。窦宪称为舅,梁冀称为后兄,杨坚称为后父,杨钊称为贵妃兄,用来惩戒外戚僭越窃权的祸患。高力士、李辅国、程元振等人,都书作宦者,用来防范宦官干预政事的祸患。拓跋禄官、南诏酋龙的死,都按死亡来记载,用来警戒四夷扰乱的渐变。李从珂必定书作养子,又用来揭示异姓断绝后嗣的危险。其他如高后废黜少帝,便改称为主;霍光辅佐少主,便改称为帝。至于临视写作幸,攻讨、诛杀、弑逆等事,无不特别留意而详细记载。一字的褒贬,善恶都无法逃脱,这样朱子的立言宗旨就没有丝毫差错。他们君臣贤能与否的事实,政治治理或荒乱、兴盛或衰败的关键,都已经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学者从此没有缺略抵牾的忧患了。徐君用心,可以说既公正又勤勉。假如朱子复生,一定会发出‘后学足以启发我’的感叹。这部书流行之后,可以使人认识典章礼仪、任命征讨的根源,端正礼乐、征伐的权柄,难道不会关系到世间的教化吗?《宋遗民录序》【程敏政】我曾经读到宋代王鼎翁、谢皋羽、唐玉潜三人的事迹,为他们感到悲哀。而且他们的姓名没有载入史书,平生著述又大多在兵火以来散失。唯独在相互唱和、称述的作品中,还能从各家别集中考见一些。我在斋居闲暇时,便将这些材料搜集编纂起来,附上当时与他们意气相投的人,编成十二卷,题名为《宋遗民录》,作序并收藏起来。序中说:‘唉!宋朝待士人是多么厚重,而士人报答宋朝竟然这样啊!江南江北都已经易主,皇帝成为臣下,勤王抗难的卿相也已经被俘或死亡。可是这三个人都是平民,做文天祥的门客,起初从未做过高爵位的官,也未享受过优厚俸禄,却独自始终拳拳不忘宋朝:有的想在君主还活着时为君主而死,以成就自己的名声;有的想在君主已经死后使君主的志业复生,以彰明自己的志向;有的想在宋朝灭亡之后保存其庙祀,在王气已经断绝之后延续它,以求尽到自己的心意而不辜负君主。天理和民间伦理,借此得以不灭。这样以后才知道宋朝留下的谋略是善的,而士人厚重的报答,可以作为拥有天下国家者的鉴戒。直到今天,人们谈论这三个人,往往还以他们的姓名没有载入史书为遗憾。然而我曾私下考察三人的事迹,已经领会到他们的内心了。’ 当他们气数已尽、世事改变之后,徘徊流连在残山剩水之间,孤独而愤懑,激烈而悲痛,长声哀号,仿佛没有容身之处。只要有机会出力,面对锋利的刀刃也在所不辞。他们环顾四周,并非不知道自身只是沧海中的一粒粟米,但纲常大义维系着他们。因此,他们宁愿像管宁、陶潜那样贫贱也不后悔,确实是因为看见天理民彝不可以泯灭。然而考察他们一生的行迹,也不过是求得不辜负自己的内心罢了,难道一定要别人已经知道吗?可是他们的志向已经在青天白日之下光耀轰鸣,即使经历万世,光彩也常新,不会同海变桑田一起消逝。本来就不是像世上那些浅薄的丈夫,建立了一点点功劳,非要等到把名字铭刻在鼎彝、镌刻在琬琰之上,才认为名声可以永存。由此看来,这三个人难道会因为史书记载与否而有所增损吗?我才疏学浅,只能不断搜集他们残存的篇章断简,伏案阅读;他们的言辞刚劲如风雷,光耀如日星,感伤故国的情怀洋溢在言语意旨之外,使人实在不能读完一篇,常常因此毛发竖起,眼泪鼻涕交错流下,仿佛在九原之下看见他们本人,凛然富有生气;想要跟随他们交游,却再也无法做到。何况同他们同时交往的人,也都是慷慨悲歌之士,有的相互唱和,有的称述其事,都足以唤起人的忠义之心,振作末世的委靡风气。百代以后,有人读到他们的文章、想象他们的人格,一定会有人把维护天理民彝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在百代之上同他们心神相契、精神相交。那么,拥有天下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编纂到末尾,又附上元朝君主兴起缘由的论说,一方面依据故老的传闻,一方面参照史传的记载,明确可信,可以使后世没有疑惑。这大概又是为了在地下安慰三人不忘宋朝的心,而宋朝留下谋略的善及其所获得的报答,也在这里显现出来了。《忠节录后序》【李东阳】

忠节録一巻。少师谦斋徐先生録。尚书吴公友云死节事也。公宜兴人。洪武初累官刑部尚书。出为湖广行省参政。时元梁王据云南尚未下。髙皇帝命公往谕。会梁王使其臣铁知院等二十余人使漠北。为我军所获。上归之。令与公偕行至云南境。铁知院等说公改制书共绐梁王。梁王亦遣人来刼降。令胡服以见。公仗义直辞。以死自誓。遂遇害。梁王命収其骸送四川给孤寺藏之。先是金华王忠文公祎奉命往使不屈而死。距公仅死二歳耳。后云南入版图。朝廷始知公死状。及公子黻以其事来白。乃命驰驿归葬。而许黻为国子生。黻贫不能归葬公于武昌旧治。因占籍长子县。今阅再世矣。弘治初李尚宝应祯使湖南访公墓不可得。乃为传以传。比都御史王公诏廵抚云南闻先生道公事。谓忠文在正统间已赠官赐谥建忠节祠祀于其地。而公事独未着。为请于朝。今上命复赠公刑部尚书谥忠节。与祎并祀。改祠额为二忠。兹先生所録者其始末略备矣。方黻葬公时大夫士赋忠节诗为巻。并其诰命遗书皆毁于火。潘子安海天青啸集有诗一章。刘职方子髙集四章则为公作者。故并録之。而凡书奏公移及续有赋者皆附焉。惟我国朝用夏变夷以纲常立天下。而以风节励之于勤事死节之臣必有褒恤之制。虽先朝所未及知所未暇行者亦举而行之。不以其人已逺时已久而或置意周而法密矣。云南逺在万里外。胜朝余孽害我忠良。而其名迹显著歴百余年如一日。英庙之恤恩今上之秩祀盖推髙皇帝荫子返葬之意而行之者也。嗟夫时变境易兵革扰攘之际虽阙廷畿甸之下节义之沉没者多何况其它乎。金华文献在国初极盛故忠文事最着。公之名虽前辈所重然非文足以轻重一世言足以荣辱天下如先生者则其事终不白,而恤典未必行也。崇徳报功之柄,固系于国论,如此哉!若表前贤,重乡邑,则先生之余事,而大者不在是也。

忠义集序【何乔新】

宋有天下三百余年,以仁厚立国,以诗书造士,以节义励士大夫,故其士民观感兴起,皆知杀身成仁之为美。及其遭罹变故而且亡也,死宗庙者有之,死社稷者有之,死君上者有之,死城郭封疆者亦有之。下至山谷之儒,里巷之妇,亦有秉义抱节,矢死不辱。呜呼!汉唐之末,曷尝有是哉?南丰水村刘先生埙,如村刘先生麟瑞,生当宋元之际,惧忠臣烈士贞妇湮没而无传也。水村作《十忠补史诗》,如村作《昭忠逸咏》,皆据其所见闻而録之,盖野史之流也。其邑人赵秉善,合二先生所作为一编,附以汪水云、方虚谷诸君子伤时悼事之作若干首,总谓之《忠义集》。是时元有天下,讳言宋事,诸儒于是集私相传録而已。歴世既久,遗老凋谢殆尽,后生不知前辈麦秀黍离之悲,而是集几与尘埃虫鼠共敝于败箧之间。上舍生赵君玺,二先生之乡人也,得是集于老农之家,读而悲之,乃校补其讹缺,持以示予。予受而阅之,观文履善对博啰之语,谢君直复留梦炎之书,为之慨然。观吴楚材答録事之诘,朱浚与兵士之词,毛髪洒然。恨不生同其时,助其怒骂也。观刘鋭幼儿下拜受药,与王士敏诗书于裾以死自誓,又泫然泪落而不能自已也。呜呼!三百余年乐育之效,可见于此矣。因厘为七巻,録而藏之。浙江佥宪王君廷光见之,叹曰:“此集所记多宋史所遗者,是不可使其无传,将刻诸梓,属予序之。”嗟夫!忠义,人之大节也,根于天性,具于人心。凡立于天地之间而名为人者,孰无是性,孰无是心哉?惟存养不失,则其气浩然,一旦遭事之变,触白刃,蹈鼎镬而不慑,若此集所载诸君子是也。先正有言:“读《出师表》而不流泪者,其人必不忠;读《陈情表》而不流泪者,其人必不孝。”予谓读是集而不咨嗟涕洟者,尚可谓之人哉?廷光佐外台风力凛然,惓惓欲刻是集。而传之,其所契深矣。

汉纪序【何仲黙】

译《忠节录》一卷,是少师谦斋徐先生所记录的尚书吴公友云为节义而死的事迹。吴公是宜兴人。洪武初年,历任官职至刑部尚书,后来出任湖广行省参政。当时元朝梁王占据云南,尚未平定。高皇帝命吴公前去晓谕。恰逢梁王派他的臣子铁知院等二十多人出使漠北,被我军俘获。皇上将他们释放,命令他们和吴公一同前往云南边境。铁知院等人劝说吴公改动诏书,一起欺骗梁王;梁王也派人来劫持他,逼令他穿胡服相见。吴公仗义直言,以死发誓,终于遇害。梁王命人收敛他的遗骸,送到四川的给孤寺收藏。此前,金华王忠文公祎奉命出使,也因不屈而死,距离吴公遇害仅两年。后来云南归入版图,朝廷才知道吴公死亡的实情。等到吴公的儿子黻来申明此事,朝廷才命令用驿马车将遗骸送回安葬,并允许黻入国子监为生。黻贫穷,不能把吴公送回故乡安葬,只好在武昌旧治安葬,并因而把户籍登记在长子县。如今已经过了两代。弘治初年,李尚宝应祯出使湖南,寻访吴公墓却没有找到,于是撰写传记使其流传。后来都御史王公诏巡抚云南,听先生讲述吴公的事情,说王忠文在正统年间已经获得赠官、赐谥,并在当地建立忠节祠祭祀;唯独吴公的事迹没有显著表彰。王公便替吴公向朝廷请求。今上命令重新追赠吴公为刑部尚书,谥号忠节,与王祎一同祭祀,并将祠额改为‘二忠’。这就是徐先生所记录的,大略已经完备了。当初黻安葬吴公时,士大夫们写作忠节诗,编成一卷;连同诰命、遗书也都在火灾中毁失。潘子安《海天青啸集》中有诗一章,刘职方子高集中有诗四章,都是为吴公所作,所以一并收录。此外,凡是书信、奏章、公文以及后来又作的赋,也都附在后面。我们朝廷采用夏制改变夷俗,以纲常建立天下,并用风节来激励世人;对于勤于国事、为节义而死的臣子,必定有褒奖抚恤的制度。即使是前朝还没有来得及知道、没有来得及实行的事情,也都举而实行,不因人已经远去、时间已经久远而有所忽略,周详而法令严密。云南远在万里之外,前朝残余势力曾残害我朝忠良,而吴公的名声事迹显著,历经一百多年仍如同一日。英宗的抚恤恩典和今上的秩禄祭祀,大概是推行高皇帝荫及子孙、遣返遗骸安葬的意旨。唉!时代变迁、境遇改变、兵革扰攘之际,即使在宫廷和京畿之内,节义被埋没的人也很多,何况其他地方呢?金华的文献在国初极为兴盛,所以王忠文的事迹最为显著。吴公的名声虽然受到前辈看重,但如果没有像徐先生这样,文章足以影响一代、言论足以使天下荣辱的人替他说话,那么他的事情最终不会得到昭雪,抚恤的典礼也未必能够实行。尊崇德行、报答功勋的权柄,原本取决于国家的公论,竟然是这样啊!至于表彰前代贤人、光重乡里的事情,只是徐先生余力所及的小事,而其中更重大的意义并不在这里。《忠义集序》【何乔新】宋朝统治天下三百多年,以仁厚立国,以诗书培养士人,以节义激励士大夫,所以士人百姓受到感化而奋发,都知道舍生取义是美德。等到宋朝遭逢变故将要灭亡时,有为宗庙而死的,有为社稷而死的,有为君主而死的,有为城郭疆土而死的。下至山谷中的儒生、里巷里的妇女,也有秉持义理、守抱节操,发誓至死不受辱的。唉!汉、唐末年哪里曾有过这样的情形呢?南丰水村刘先生埙、如村刘先生麟瑞,生逢宋元交替之际,担心忠臣、烈士、贞妇湮没无闻而不能流传;水村作《十忠补史诗》,如村作《昭忠逸咏》,都根据他们亲自见闻的事迹加以记录,大概属于野史一类。他们的同乡赵秉善把两位先生的作品合成一编,又附上汪水云、方虚谷等君子感伤时局、悼念往事的若干作品,总称为《忠义集》。当时元朝统治天下,忌讳谈论宋朝的事情,各位儒者只能私下相互传抄记录。经过长久流传,遗老几乎凋零殆尽,后辈不知道前辈感伤故国的悲哀,这部集子也几乎和尘埃、虫鼠一起在破败的箱子里毁坏。上舍生赵君玺,是两位先生的同乡,从一位老农家中得到这部集子,读后为之悲伤,于是校订补正其中的讹误缺漏,拿来给我看。我接过来读它,看到观文履善回答博啰的话,看到谢君直写给留梦炎的书信,不禁慨然长叹;看到吴楚材回答录事诘问的言辞、朱浚与士兵的言语,顿时毛发悚然。只恨不能生在他们那个时代,帮助他们一起怒骂。看到刘锐的小儿子下拜接受药物,看到王士敏把诗书写在衣襟上发誓以死自守,又泪流不止,不能自已。唉!宋朝三百多年教育培养人才的成效,在这里可以看见了。于是整理为七卷,抄录下来并收藏。浙江佥宪王君廷光看到后,感叹说:‘这部集子所记载的,多是《宋史》遗漏的事情,不能让它失传,应当把它刻印出来。’并嘱托我为它作序。唉!忠义是人的大节,根源在天性,具备于人心。凡是立身天地之间、被称为人的人,谁没有这种天性,谁没有这种心呢?只要存养这种天性而不丧失,便会形成浩然之气;一旦遇到事变,面对刀刃、踏入鼎镬也不畏惧,就像这部集子所载的各位君子一样。前代正人曾说:‘读《出师表》而不流泪的人,这个人一定不忠;读《陈情表》而不流泪的人,这个人一定不孝。’我认为,读这部集子而不叹息流泪的人,还能称作人吗?廷光辅佐外台,作风威严凛然,诚心诚意地想刊刻这部集子并使它流传,他与这部集子的情感契合实在深厚。《汉纪序》【何仲黙】

昔左氏依经作传,而编年纪事之例已立。及马迁着《史记》,叙帝王之事则有本纪,録贤臣之行则有列传,明制度则有书,系年世则有表。自是以来,歴代史家悉宗其体,然不能微约其词,或寡要实而义无指归,其极至于流缀溢简,踳杂而不可以观。余于是葢嘅然有思,命世作者之意焉。往在京师,尝观荀氏《汉纪》,其书则凖诸左氏之例,而取于《史纪》之一体者也。至其君臣附载,事物咸彰,天人并包,灾祥毕举,治忽参稽,成败并陈,得失相明,美恶互见。即一时一人一事之迹,虽前后散着,而本末必备。属模拟方名义罔紊,阐幽摄显,论赞悉精,可谓括伦鉴之要,探坟索之情者矣。岂不足以上班良史之才乎?夫学者谓经以载道,史以载事,故凡讨论艺文,横分事理,而莫知反说,讫无条贯,安能弗畔也哉?《易》列象器,《书》陈政治,《诗》采风谣,《礼》述仪物,《春秋》纪列国时事,皆未能舍事而议于无形者也。夫形理者事也,宰事者理也,故事顺则理得,事逆则理失。天下皆事也,而理征焉。是以经史者,皆记事之书也。但圣哲之言为经尔,故记事者,茍非察于性命之奥,以尽事物之情者,亦难与论于作者之门矣。

重刻旧唐书序【文征明】

嘉靖已亥,呉郡重刋《唐书》成,乃御史闻人公诠所欲梓行者也。书凡二百巻,本纪二十巻,志三十,列传百有五十。石晋宰相涿人刘昫所撰,命征明为之序。按唐令狐徳棻等撰武徳、贞观两朝国史,至呉兢始合前后为书百巻,而桞芳、韦述嗣缉之,起义宁讫开元,仅百余年,而于休烈、令狐颙以次增缉之,起建中而止大厯,而元和以后则成于崔龟从。厥后韦澳诸人又增缉之,凡为书百四十有六巻。而芳等又有《唐厯》四十巻,《续厯》二十二篇,皆当时纪载之言,非成书也。晋革唐命,昫等始因旧史续成此书。然五代《史》昫传不载此事,岂其书出一时史馆,而昫特以宰相领其事耶?然不可考已。或谓五代抢攘,文气卑弱,而是书纪次无法,详略失中,不足传逺。宋庆厯中,诏翰林儒臣刋修之,自庆厯甲申至庚子,厯十有七年,成新书二百二十五巻,视旧史削六十一传,而增传三百三十有一,别撰宰相、方镇及宗室世系、宰相世系四表,续撰仪卫及选举及兵及艺文四志。所谓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实当时表奏之语,而第赏制词,亦谓闳博精核,度越诸子。良以宋景文、欧阳文忠皆当时良史才,而是书实更二公之手,故朝野尊信,而旧书遂废不行。然议者则以用字竒涩为失体,刋削诏令为太畧,固不若旧书之为愈也。司马氏修《通鉴》,悉据旧史,而于新书无取焉。惟周益公称其删繁为简,变今以古,有合于所谓文省于旧之论,而刘元城顾谓事增文省,正新书之失。唐庚氏尤深斥之,乃极言旧书之佳,其所引“决海救焚,引鸩止渇”之语,岂直工俪而已,自是一代名言也。然则是书也,岂可以无传乎?虽然不能无可议者,段秀实请辞郭晞,有“吾戴吾头”之语,新书省一“吾”字,议者以为失实,是矣。而旧史秀实传乃都不书,夫秀实大节,固不以此而此事亦卓伟可喜。桞宗元叙事,尤号竒警,且郑重致词,上于史馆。若是不能登载,则其所遗亦多矣。甚者诋韩愈文章为纰缪,谓《顺宗实录》繁简不当,拙于取舍。异哉!岂晁氏所谓多所遗漏,是非失实者耶?甚矣,作史之难也!心术有邪正,词理有工拙,识见有浅深,而史随以异。要在传信传着,不失其实而已。今二书具在,其工拙繁简,是非得失,莫之有揜焉。彼斥《新书》为乱道,诚为过论;而或縁此遂废旧史,又岂可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序八

皇明同姓诸王传序【明郑晓】

译从前左氏依据经书作传,编年记事的体例已经确立。到司马迁撰写《史记》,叙述帝王的事迹便有本纪,记录贤臣的行为便有列传,说明制度便有书,联系年代世系便有表。从此以后,历代史家都奉行这种体例,但不能精微简约地安排文辞,有的缺少事实要点而义理又没有归宿,到了极端,便流连堆缀,篇幅泛滥,错杂得无法阅读。我对此不禁慨然有所思,想要体会那一代著作者的用意。从前我在京师,曾读荀氏《汉纪》,这部书是取法左氏编年体例,同时又取《史记》某一体例而成的。至于君臣附带记载,事物全都彰明;天人关系一并包举,灾异祥瑞全部列出;政治的治乱互相考察,成败一同陈述,得失相互显明,美恶彼此呈现。即使是一时、一人、一事的踪迹,前后虽然分散记载,本末却一定完备。篇章安排仿佛有法,名义丝毫不乱;阐明幽微,摄取显著;论赞全都精当,可以说概括了史鉴的要领,探究了史籍深处的情实。难道不足以同古代良史的才能并列吗?学者说经书是承载道理的,史书是承载事实的,所以凡是讨论文章学术,横向割裂事实和道理,却不知道反过来说明二者,最终没有条理贯通,怎么能不违背正道呢?《易》排列卦象器物,《书》陈述政治,《诗》采集风谣,《礼》叙述礼仪器物,《春秋》记载列国时事,都没有舍弃事实而空谈无形之理。表现形态和道理的是事实,治理事实的是道理,所以事实顺当,道理就能得到体现;事实违逆,道理就会丧失。天下万事都是事实,而道理也由此得到验证。因此,经书和史书都是记载事实的书,只是圣贤哲人的言论成为经书罢了。所以记载事实的人,假如不能洞察性命之奥妙,穷尽事物的实情,也就难以同他讨论著作者的境界。《重刻旧唐书序》【文征明】嘉靖己亥年,吴郡重刻《唐书》完成,这是御史闻人诠想要刊刻流行的书。全书共二百卷,本纪二十卷,志三十卷,列传一百五十卷。它是后晋宰相、涿郡人刘昫所撰,朝廷命我文征明为它作序。考察唐朝令狐德棻等人所撰的武德、贞观两朝国史,到吴兢时才把前后史料合为一书,共一百卷;柳芳、韦述接着编纂,从义宁年间起到开元年间止,只有一百多年;后来于休烈、令狐峘依次增修,从建中年间起到大历年间止;元和以后,则由崔龟从编成。此后韦澳等人又增修,总共成书一百四十六卷。柳芳等人又有《唐历》四十卷、《续历》二十二篇,都是当时的纪载文字,还不是完整的史书。后晋改受唐朝国命,刘昫等人才依据旧史续成这部书。然而五代史中刘昫的传记没有记载此事,难道是这部书出自当时史馆,而刘昫只是以宰相身份主持其事吗?但已经无法考证了。有人说五代战乱频仍,文气卑弱,而这部书编年次序没有法度,详略失当,不足以流传久远。宋庆历年间,朝廷诏令翰林儒臣刊修,从庆历甲申到庚子,历时十七年,编成新书二百二十五卷。与旧史相比,删去六十一篇列传,却增加三百三十一篇列传;另撰宰相、方镇、宗室世系、宰相世系四表,续撰仪卫、选举、兵、艺文四志。所谓事实比以前增加,文字却比旧书省略,确实采用了当时表章奏议的语言;至于品评赏赐和诏令制词,也被认为宏大博洽、精审核实,超过诸家。实在是因为宋景文、欧阳文忠都是当时优秀的史才,而这部书确实经过二公之手,所以朝廷内外尊崇信任,新书于是取代旧书而流行。然而议论者认为新书用字奇涩,失去了史书的体裁;删削诏令,过于简略,确实不如旧书。司马氏编修《资治通鉴》,全部依据旧史,对新书却没有采用。只有周益公称赞它删去繁复归于简约、把今文改成古文,符合所谓文字比旧书简省的说法;而刘元城却认为事实增加、文字省略,正是新书的缺点。唐庚尤其严厉斥责它,于是极力称赞旧书的优点。他所引用的‘决开大海来救火,引鸩毒来止渴’的话,难道只是对偶工整而已吗?它本来就是一代名言。那么,这部新书难道可以不流传吗?不过,它也不是没有可以议论的地方。段秀实请求辞退郭晞,有‘我戴着我的头’的话,新书删去一个‘吾’字,议论者认为失实,这是对的。但旧史《段秀实传》竟然完全不记此事。段秀实的大节,固然不因这一句话而增损,而这件事也确实卓异可喜。柳宗元叙事尤其号称奇警,而且郑重地把文辞送交史馆。如果这样的材料都不能收入史书,那么被遗漏的事情也就太多了。更严重的是,它还诋毁韩愈的文章,说《顺宗实录》繁简失当,不善于取舍。奇怪啊!这难道就是晁氏所说的遗漏很多、是非失实吗?作史实在太难了!作者的心术有邪正,文辞义理有工拙,见识有浅深,史书也随之不同。关键在于传达真实、传扬事实,不失去事实本身罢了。如今两部书都在,工拙、繁简、是非、得失,没有什么能够掩盖。那些斥责《新唐书》为扰乱正道的说法,确实是过分的议论;但有人因此就废弃旧史,难道又可以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八 (明)贺复征编 ○序八 《皇明同姓诸王传序》【明·郑晓】

明兴,同姓鲜少。所谓庙祔十五王者,皆追王也。当是时,开基江左,去塞万里,近亦数千里。虽尝图宅咸阳,诏迁汴邑,然时有未遑,议遂中辍。髙皇帝驱戎出塞,复靖中原,经始虑终,防闲为至。于是大启宗封,错布万国,择选诸子,周匝三垂。文皇英略盖世,开府北平,天险地利,甲于诸藩。北平以东,歴渔阳、卢龙,出喜峰,包大宁,控葆塞,山戎为宁王。度渝闗,跨辽东西,并海被朝鲜,联开原,交市东北诸夷,为辽王。北平西接古北口,濒于雍河,中更上谷、云中,巩居庸,蔽鴈门,为谷代王。鴈门之南,太原其都会也,表里河山,为晋王。逾河而西,歴延庆、韦灵,又逾河北保宁夏,倚贺兰,为庆王,兼殽陇之险,周秦都圻之地,牧垧之野,直走金城,为秦王。金城西渡河,领张掖、酒泉诸郡,西扄嘉峪,护西域诸国,为肃王。此九王者,皆近塞下,以故城郭富于曹滕,兵车雄于鲁卫,莫不傅以元侯,翊以宿将,权崇制命,势匹抚军,肃清沙漠则垒帐相望,缔好宗潢则轺轮不絶。若乃周、楚、齐、潭、鲁、蜀诸王,并列内郡,亦皆秉钺麾旄,部兵耀武。葢草昧利于建侯,板荡维于宗子,斟酌周汉而衣食于县官,宁有尾大之忧?惩创宋唐而缀旒于下国,必无坑沈之祸。世平自足以展亲,时危不难于复振。此思王之所以控表,宋侯之所以画策者也。迨其弊也,盘石虽坚,髋髀莫解。叶高进贾谊之策,而齐黄竟晁错之谋,凌逼既深,猜忤遂积。建文数年间,雉罹龙跃,利害相寻。靖难以后,矫枉鉴覆,益笃因心,骄恣复萌,稍伸裁抑,书勅再三,规诲恳恻,而齐谷不悛,终负私贷。宣徳初二,叔不靖,汉以义灭,赵以恩完。自是以后,天子揽纲结网,彛臬日严,一不律则夺禄,再不律则夺兵,三不律则夺爵。贤傅终老于梁园,懿亲絶踪于魏阙。即使力如晋郑,无假于勤周;顽如吴楚,何缘而抗汉?以故八十余年间。有圜土之収,未闻甸师之戮。至正徳中,寘鐇狂狡卒起穷边;宸濠凶奸久窥神器,不逾旬朔,身殒国除。今皇帝俊徳明伦,每布诏令,首念宗人。诸王拱宸,宗海好礼乐善,虽尧亲九族,周享万邦,曽何足云?夫聚人莫急于理财,宜民莫大于通变。洪武时,亲王歳禄米五万石,他用亦不下万石,而吉凶之赐不与焉。髙皇帝约已裕人,未几即减六之一。今载属籍者,王二等,将军三等,中尉三等,主君五等,若未名未封疏庶人罪庶人,盖四万有竒。邸禄歳増,民财日窘,至有共蓬而居,分饼而膳,四旬而未婚,十年而不葬者矣。嗟乎!骄溢则横而干纪,窘困则滥而思乱,其为祸一也,而不早为之所,可乎?略叙先朝典制,为《初王表》二巻,《五太子》七十七,《王五庶人传》三巻,明鉴戒焉。

皇明异姓诸侯传序【郑晓】

译明朝兴起后,同姓诸王很少。所谓宗庙附祭的十五王,都是追封的。当时,明朝从江左开创基业,距离边塞万里,近处也有几千里。虽然曾经谋划迁都咸阳,又下诏迁往汴京,但当时没有来得及实行,议论便中途停止了。高皇帝驱逐戎虏出塞,又平定中原,开始谋划时考虑到最终结果,防范安排极为周密。于是大力开设宗室封国,错落分布于天下,选派诸子,环绕北、东、西三面边疆。文皇帝英明谋略盖世,在北平开设王府;那里天险地利,在诸藩王中首屈一指。北平以东,经过渔阳、卢龙,出喜峰,包围大宁,控制边塞,山戎地区作为宁王封地。越过山海关,跨据辽东、辽西,沿海直到朝鲜,连接开原,与东北各夷互市,作为辽王封地。北平以西接连古北口,临近雍河,中间经过上谷、云中,巩固居庸关,遮蔽雁门,作为谷王、代王封地。雁门以南,太原是都会,内外有河山屏障,作为晋王封地。渡过黄河向西,经过延庆、韦灵,又渡过黄河向北保卫宁夏,倚靠贺兰山,作为庆王封地;同时兼有崤山、陇山的险要,周、秦都城附近的土地和牧野,直通金城,作为秦王封地。由金城向西渡河,统辖张掖、酒泉等郡,向西扼守嘉峪关,保护西域诸国,作为肃王封地。这九位王都靠近边塞,因此城郭比曹国、滕国富庶,兵车比鲁国、卫国强盛,无不辅以元侯,佐以宿将;权力尊崇,可以制定命令,势力与抚军相当。肃清沙漠时,营垒帐幕彼此相望;同宗室结好时,往来车马接连不断。至于周、楚、齐、潭、鲁、蜀诸王,分封并列在内地,也都掌握兵器、旌旗,统领军队,炫耀武力。大概天下草创时有利于分封诸侯,世道动荡时依靠宗室;斟酌周、汉制度而由县官供给衣食,难道会有尾大不掉的忧患吗?吸取宋、唐的教训而使诸侯在小国中受制,必定不会有沉溺覆亡的灾祸。天下太平时足以用来亲近宗族,时局危急时也不难重新振作。这就是思王用来控制边表、宋侯用来谋划策略的原因。等到弊端产生,盘石虽然坚固,髋骨和大腿却无法分解。叶高进献贾谊的策略,而齐王、黄王最终导致晁错的谋议;逼迫凌辱越来越深,猜疑怨恨也逐渐积累。建文年间,群臣如野鸡般遭祸,燕王如龙般腾跃,利害相继发生。靖难以后,朝廷矫正偏差、鉴戒覆辙,更加笃厚亲亲之恩;然而骄纵恣意又重新萌发,朝廷稍稍加以裁抑,多次下诏训诫,规劝教诲恳切深厚,而齐王、谷王仍不悔改,最终辜负了朝廷私下的宽贷。宣德初年,叔父们有两人不安分,汉王因义而灭亡,赵王因恩而保全。从此以后,天子掌握纲纪,收束法网,法度一天天严格:一次不遵法令,便削夺俸禄;再次不遵法令,便削夺兵权;三次不遵法令,便削夺爵位。贤明的傅氏终于老死在梁园,尊贵的亲族却在魏阙断绝了踪迹。即使力量如晋、郑两国,也无需依靠勤王之师;即使顽强如吴、楚,又凭什么能够抗拒汉朝?因此,八十多年间,虽有囚禁之事,却没有听说过郊外主刑官杀戮宗室的事。到了正德年间,寘鐇狂妄奸狡,终于在边远地区突然起兵;宸濠凶狠奸诈,长期窥伺神器,不到一月,便身死国除。如今皇帝俊美有德、明于伦理,每次颁布诏令,总是首先想到宗室。诸王拱宸、宗海,喜好礼乐,品行良善;即使尧亲爱九族、周朝享有万国,又哪里值得一提呢?聚集百姓,没有比治理财用更紧迫的事;使百姓安定,没有比通达时势、实行变通更重要的事。洪武年间,亲王每年俸禄为米五万石,其他用度也不少于一万石,而且还不包括婚丧吉凶的赏赐。髙皇帝约束自己而使百姓富足,不久便将其削减了六分之一。如今列入宗籍的,有二等王、三等将军、三等中尉、五等主君,以及尚未赐名、尚未封爵的疏属、庶人和罪庶人,大约有四万多人。王府俸禄逐年增加,民间财力却日益困窘,甚至有同住在蓬屋中、分一张饼充作饭食、年过四十仍未婚、十年还不能下葬的人。唉!骄纵满溢就会横行而触犯法纪,困窘贫乏就会放纵而产生叛乱之念;它们造成的祸患是一样的,却不早作安排,难道可以吗?我略述前朝典制,撰成《初王表》二卷、《五太子》七十七篇、《王五庶人传》三卷,以此作为明白的鉴戒。《皇明异姓诸侯传》序【郑晓】

我朝初起淮甸,旋定江东,収拓疆宇,统一华夏,灭汉之功为最,取幽燕次之,次汴梁,秦晋齐鲁次吴,次闽越次蜀,又次滇南。当是时,功臣封者,食租衣税,虽不得分土临民,而铁券宝纶,天盟庙授,追崇之礼过于商周,世宥之恩寛于汉魏矣。髙皇帝抚运开天,刑用重典,蓝胡诏雪,诛锄万数,相国惨于系萧,督府严于诛越,岂非功髙过大,疑积衅深,人主即欲包荒,法吏致其深诋,宠禄浚剥,宗姓殱夷,势运然也。况革除之后,辉祖以守义释囚,景隆以负国淹系,江阴失律,辽西长兴丧师,真定越嶲安陆之流,乍承収复,终归氓隶,故其存者魏、西平、武定三家耳。成祖靖难,以九门、坝上、白沟、沧州、藁城、夹河、灵璧七战论功,已而北驱残旅,南缚交酋,西靖羌畨,东捕倭寇,旧恩新绩,降人厮养,往往登封。洪煕、宣徳文教渐张,九伯皆持辕欵塞,合骑从征,颇称不僭。正统、景泰、天顺间,四郊多垒,奸党贪天,已己丁丑剖符益众,未几诛夺,存亦无几。成化时,国家治平,屯细栁出居胥,虽师律尚严,而检核多滥,以故传世者鲜。弘治煕熙,慎名与器,封者无闻焉。正徳间,汨废典章,黩滥极矣。今皇帝洗涤乾坤,光复祖宪,登极之诏首録擒反者宸濠功,已而秉鬯宗禋,顾瞻烝侑,悼念元勲,兴灭继絶,五姓续封,于斯善述。若乃外戚恩泽封者,洪武、永乐未之前闻,増寿虽文后介弟,顾靖难密谋,殒命廷阙,长陵悼念,子封定国,至献陵即位■〈日上永下〉始,以昭后恩封裕陵,又封■〈日上永下〉弟升,自是进纪褒申,更相援引。今皇帝若曰:营丘以鹰扬裂土,建成以马歃受盟,后家封爵,皇祖未有典制,魏定封公,虽缘戚里,实开国靖难佐命功臣,彭城、惠安军功居半,可世如故,他皆宜革,徒以先朝恩命録之,且终其身,自是庆阳、太和皆罢封,稍稍陈乞,或得都指挥、指挥云。今考累朝封者,公十八人,侯八十三人,伯八十八人,王一人,外戚公一人,侯五人,伯十一人,凡二百七人。乃今世及者,纔四十四人。其以文臣封者,公一人,伯八人,不得嗣者乃七人。畧考其状世次,为异姓诸侯传,令后世得览云。道徳勲庸最著者,録诸名臣记。

皇明直文渊诸臣表序【郑晓】

译我朝最初兴起于淮甸,很快平定江东,收取拓展疆域,统一华夏。灭汉的功劳最大,攻取幽燕次之,再次是汴梁;秦、晋、齐、鲁又次于吴,再次是闽越,再次是蜀,最后是滇南。当时,获封的功臣享有租税,虽然不能分封土地、统治百姓,但有铁券、宝纶,以及上天盟誓、太庙授予等荣典;追尊褒崇的礼遇超过商、周,世代赦免的恩典宽于汉、魏。髙皇帝顺应时运、开创天下,刑法采用重典;蓝氏、胡氏奉诏平反,诛杀铲除者达数万人,相国所受惨祸甚于拘禁萧何,督府所受严刑甚于诛杀越国之人。这难道不是因为功劳太高而过失太大,疑忌积累、嫌隙深重吗?君主即使想宽容,执法官吏也会极力罗织罪名,于是宠爱俸禄被剥夺,宗族姓氏被消灭,这也是形势和时运造成的。何况革除之后,辉祖因为守义而获释出狱,景隆因为辜负国家而长期拘禁;江阴失守,辽西、长兴丧师,真定、越嶲、安陆等地的诸侯,刚刚承受收复之功,最终都沦为平民奴隶,所以幸存的只有魏、西平、武定三家。成祖靖难时,按九门、坝上、白沟、沧州、藁城、夹河、灵璧七次战役论功;后来又向北驱逐残余军队,向南擒获交趾首领,向西平定羌番,向东捕击倭寇。旧日的恩典加上新的功绩,连投降者和奴仆往往也登上封爵之列。洪熙、宣德年间,文教逐渐兴盛,九位伯爵都手持车辕,跟随出塞合骑征讨,颇称得上没有僭越。正统、景泰、天顺年间,四郊战事频仍,奸党贪图天位;到了己巳、丁丑年间,分剖符信、授封的人更加多了,不久便遭诛杀、夺爵,存留下来的也没有多少。成化年间,国家太平,屯兵细柳、出征居胥;虽然军法仍然严厉,但查核封爵多有泛滥,因此能够传世的很少。弘治年间天下太平,谨慎对待名位和权器,获封者没有听说过。正德年间,任意废弛典章,滥封到了极点。如今皇帝涤荡乾坤,恢复祖宗法宪,登极诏书首先记录擒获反贼宸濠的功劳;随后主持宗庙祭祀,回顾祭祀先祖、助祭群臣,悼念开国元勋,复兴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五姓得以续封,这确实是善于继承先志。至于外戚因恩泽而受封,洪武、永乐年间还没有先例。增寿虽是文皇后的同胞弟弟,但参与靖难密谋,死于朝廷,长陵对此深为悼念,于是封他的儿子为定国公。到了献陵即位时,才开始彰显皇后的恩典,封为裕陵,又封其弟升为爵;从此逐渐增加封赏、褒奖和申明,彼此援引。如今皇帝说:营丘凭借鹰扬之功而分封土地,建成以马歃血接受盟约;皇后家族的封爵,皇祖从未制定典制。魏定封为公,虽有亲戚关系,实际是因为他有开国、靖难和辅佐皇帝的功劳;彭城、惠安二人军功占其功劳的一半,可以照旧世袭。其余人都应革除爵位,只因先朝的恩命而记录在册,并且让他们终身保有。此后庆阳、太和都停止封爵,后来逐渐陈情请求,有的只得到都指挥、指挥等官职。如今考察历朝受封者,公十八人,侯八十三人,伯八十八人,王一人;外戚中封公一人、侯五人、伯十一人,共二百零七人。到了今天仍能世袭的,只有四十四人。其中以文臣身份受封的,公一人、伯八人,不能世袭的有七人。我大略考察他们的事迹和世系,编成《异姓诸侯传》,让后世能够阅览。至于道德、功勋、功业最为显著的人,则记录在各篇《名臣记》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七人〕 《皇明直文渊诸臣表》序【郑晓】

明兴,设中书省,韩、魏二国公以太师、太傅兼左右丞相,汪、胡继之,不得领三公。党狱起,死徙数万人,遂诏天下罢中书丞相,而以五府九卿分理庶务。监察御史许士亷请复三公府,髙皇帝不听。然蓝王以凉国公尚领太傅,当是时,翰林春坊官看详诸司奏启,署翰林院兼平驳诸司文章事,某官某虽殿阁大学士,如宋讷、吴伯宗皆侍左右,备顾问,不得平章国事如丞相。成祖省公孤,而诏解缙、黄淮、胡广、杨荣、杨士竒、胡俨、金幼孜七人直文渊阁。内阁之预机务也,自建文四年始也。阁中有文渊阁印,印文独异诸司,凡封进诏草、登答章疏用之,不得下诸司。即下诸司,以翰林院印。诸司以上内阁,亦称翰林院。翰林院之入内阁也,自解始也。已而解出为交趾参议,胡为祭酒,文简下诏狱,文穆早卒,杨、金三公事长陵二十三年,官不过五品。献陵复设公孤,西杨始加少保。内阁之登三孤也,自西杨始也。东杨以榆木川有大功,特置大学士谨身殿。谨身殿之有大学士也,自东杨始也。景泰间,乃有孤卿入内阁者,盖自王文始也。先朝重冢宰,虽内阁元辅,歴二三十年,亦不得领吏部尚书。内阁之领吏部尚书也,亦自文始也。内阁未有兼四官者,有之,亦自文始也。陈循、髙榖遂至领五官,徐有贞以武功伯兼大学士,自署掌文渊阁事,益无谓矣。有贞后二十人,惟万、丘以卿孤入内阁,余皆修撰、赞善、通参、少卿、少詹事、侍郎。自焦芳至于今,非孤卿则六卿,惟翟銮以侍郎兼学士,以故内阁职业重于中书省,体统尊于三公府。省府之名虽废,而内阁之权益隆矣。先是,内阁亦外调,宣徳中,陈山、张瑛以干请诸司出山,教小内使,书瑛为南京礼部尚书。景泰中,亦出江渊为工部尚书,不独解与胡也。其入内阁也,亦未必尽出翰林也。西杨,齐府审理也。文简中书。舍人也,文靖户科给事中也,文清监察御史也,文达吏部主事也。近日丹徒、永嘉、安仁、南海、贵溪,亦中书舍人、主事、给事中也。列圣严于防奸,而广于求贤,以故内阁诸臣类多效职。三杨参合,厯事四朝,镇定危疑,消弭谗隙,文经武纬,内戢外宁。四十余年,号称平治。昭后既崩,裕陵亲政,一时五相,才器寻常,权归阉振,国社几摇。景泰诸臣,因人碌碌,强者恣睢,弱者韬黙,或阴主邪谋,或曲从宻旨,储宫易位,官赏纷然。天顺复辟,诛窜削逐,台阁一空。自是辅臣乍进乍退,恩数轻微,至有囊头诏狱,荷戟边隅者。南阳既斥复留,最专且久,造膝陈谟,露章抗论。六卿得人,万几无丛。成化间,文宪、文毅,事关纲常,扣阍力谏。时值佞幸,请剑行诛。弘治初年,大奸距脱,海内欣然。宜兴、洛阳、端靖、寛绰、长沙、余姚、文雅、谅直,太陵昼接再三,虚懐霁色,励精访落,将大有为。而诸君子志在包荒,意存裕蛊,多思少断,坐失良期。然十八年间,财以足民为富,兵以薄伐为威,刑以缓死为恩,仕以骤进为耻,可谓与民休息,培植元气者矣。正徳初,逆瑾用事,尽逐方正大臣。芳宇本衣冠之盗,厕迹禁扉,数年间浊乱天下。新都守正应变,绰有余才,硕果尚存,巨川攸济。虽大礼之议未协宸闱,而救时之功登于鼎铉矣。今皇帝龙飞虎变,独秉干纲,辅臣仰承休徳,夙夜匪暇,皆能贲饰丝纶,兴制礼乐。岂非牖巷之遇贤于梦卜,都俞之风几于献替乎?兹表直文渊阁者凡若干人,择其尤者入名臣记,余皆畧次其行事,以备览考云尔。

建文逊国记序【郑履淳】

尝观诗书所载,家国兴亡,必有其自,盖天人相符,非幸与不幸适然致也。三代而下,一统继世,惟秦、隋自速败。秦之暴横,隋之奢淫,亡非天也。读《逊国记》,窃怪建文君无一于此,何以遽亡?髙皇帝再造乾坤,功徳光三代,陵土未干,材臣宿将犹存,边隅无故,晏然启甲,成康之旧。文皇南来,忽于破竹,何也?人咸咎方、黄谋国之疎,或曰汉文天授,少帝虽辅以伊、姜,亦乌能存?然欤?夫天与子,后嫡长未有善继者。汤传孙,文王舍伯邑考,扶苏终上谷,汉惠无嗣,隋杀杨勇,唐宗由秦王,宋至孝宗始嗣太祖,文皇亦然。天之定命,自古识之矣。建文君臣何尤乎?居升之疏,祸迫于晁错,信乎天也。天有所兴,孰能无废?翁故考之编年,叅之野史,为《逊国记》,以备遗缺。传曰:“鉴于后羿而用徳度”,经曰:“勤用明徳,庶邦丕享”,作者意也。

逊国臣记序【郑履淳】

译明朝兴起后,设置中书省,韩、魏二国公以太师、太傅兼任左右丞相,汪氏、胡氏继任,但不能兼领三公。党狱兴起,死刑、流放的达数万人,于是下诏天下罢除中书省和丞相,以五府、九卿分别治理各项政务。监察御史许士亷请求恢复三公府,髙皇帝没有听从。然而蓝王以凉国公身份仍兼领太傅。当时,翰林春坊官考察各司奏启,署名为“翰林院兼平驳诸司文章事”;某官某人即使担任殿阁大学士,如宋讷、吴伯宗,也只是侍奉左右、准备顾问,不能像丞相那样参与裁决国事。成祖省去公孤之职,却下诏命解缙、黄淮、胡广、杨荣、杨士竒、胡俨、金幼孜七人入直文渊阁。内阁参与机密政务,是从建文四年开始的。阁中有文渊阁印,印文独异于各司;凡封进诏书草稿、进呈答复章疏,都使用此印,不能下发给各司。若下发各司,则使用翰林院印。各司上报内阁,也称为上报翰林院。翰林院官员进入内阁,也是从解缙开始的。不久,解缙出任交趾参议,胡广任祭酒;文简下狱,文穆早逝;杨荣、金幼孜在长陵任事二十三年,官职不过五品。献陵重新设置公孤之职,西杨开始加授少保。内阁官员升任三孤,是从西杨开始的。东杨在榆木川立有大功,特设谨身殿大学士一职。谨身殿设置大学士,也是从东杨开始的。景泰年间,才有孤卿进入内阁,大概从王文开始。先朝重视冢宰,即使内阁首辅历任二三十年,也不能兼任吏部尚书。内阁兼领吏部尚书,也是从王文开始的。内阁从来没有兼任四种官职的人;若有,也仍然从王文开始。陈循、髙榖后来竟兼领五种官职,徐有贞以武功伯兼任大学士,自署为掌文渊阁事,更是毫无意义。徐有贞之后的二十人中,只有万、丘二人以卿、孤身份进入内阁,其余都是修撰、赞善、通参、少卿、少詹事、侍郎。从焦芳直到现在,不是孤卿就是六卿,只有翟銮以侍郎兼任学士。因此,内阁的职权重于中书省,体制地位尊于三公府。中书省和三公府的名称虽已废除,内阁的权力和地位却更加隆盛了。在此以前,内阁官员也会调任外职。宣德年间,陈山、张瑛因为请求各司关说而被调出;陈山去教授小内使,张瑛则被任命为南京礼部尚书。景泰年间,也调江渊出任工部尚书,并不只是解缙、胡广二人如此。内阁官员入阁,也未必全都出自翰林院。西杨原为齐府审理;文简原为中书舍人;文靖原为户科给事中;文清原为监察御史;文达原为吏部主事。近来的丹徒、永嘉、安仁、南海、贵溪诸人,也分别是中书舍人、主事、给事中。历代圣君严密防范奸邪,同时广泛搜求贤才,因此内阁诸臣大多能够尽职。三杨共同辅政,历事四朝,镇定危疑,消除谗言和嫌隙,文武并用,内政安定、外部宁静。四十多年间,号称太平治理。昭后去世后,裕陵亲自执政,一时任用五位宰相,才干器识平常,权力归于宦官王振,国家几乎动摇。景泰年间的诸臣,因人成事、庸庸碌碌;强者肆意妄为,弱者沉默退缩;有的暗中支持邪谋,有的曲从秘密诏旨,储君更换,官职赏赐纷乱。天顺复辟后,诛杀、流放、削职、驱逐,台阁官员几乎一空。从此辅臣忽然升迁、忽然罢退,恩宠和待遇微薄,甚至有人被囊头押入诏狱,有人持戟戍守边疆。南阳被斥退后又留下,最为专权而且任职长久;他当面陈述谋略,公开上章抗议。六卿用人得当,各项政务没有积压。成化年间,文宪、文毅遇到关系纲常的事情,叩击宫门竭力进谏。当时正逢佞臣得宠,他们请求赐剑而执行诛杀。弘治初年,大奸臣幸免逃脱,海内百姓欣喜。宜兴、洛阳、端靖、寛绰、长沙、余姚、文雅、谅直等人,太陵多次在白天接见,虚心听取意见,和颜悦色,振作精神访求贤能,将要大有作为。但诸君子志在宽容,意在使蛊乱得到宽缓,多思考而少决断,白白错失了良机。然而十八年间,以财物能使百姓富足为富,以少事征伐为军威,以缓刑免死为恩德,以仕进太快为羞耻,可以说是让百姓休养生息、培植国家元气了。正德初年,逆瑾掌权,完全驱逐方正的大臣。芳宇本是衣冠中的盗贼,混迹于禁宫之门,几年之间便使天下混乱。新都守正而善于应变,才干绰绰有余,仍有硕果留存,正可以渡过大川。虽然关于大礼的议论未能与宫闱意见协调,但他挽救时局的功劳,已经列于鼎铉重臣之中了。如今皇帝登基,如龙飞腾、如虎变化,独自掌握国家纲纪;辅臣仰承美德,早晚不暇,都能够修饰诏令、兴制定礼乐。这难道不是在闾巷遇到贤才胜过占卜求梦,都俞相和的风气几乎接近古代君臣之间的进谏和纳谏吗?现在把直入文渊阁的官员编成此表,共若干人,选择其中最杰出的列入《名臣记》,其余人都略次第记述他们的事迹,以备阅览考察。《建文逊国记》序【郑履淳】我曾经读《诗经》《尚书》所记载的事情,看到家国兴亡必定有其原因,大概是天意与人事相互符合,并不是偶然的幸与不幸恰好造成的。夏、商、周三代以后,天下一统而世代相传,只有秦、隋是自取灭亡。秦朝暴虐横行,隋朝奢侈淫逸,它们的灭亡都不是没有天意。读《逊国记》,我私下感到奇怪:建文君并没有秦、隋那样的情形,为什么突然灭亡?髙皇帝重新缔造乾坤,功德光照三代;陵墓的土还没有干,贤能大臣和久经战阵的老将仍然在,边境没有事故,安闲地启用铠甲,正是成王、康王时期的旧景。文皇从南方而来,却忽然势如破竹,这是为什么?人们都责怪方孝孺、黄子澄谋划国家太疏漏,有人说汉文帝是上天授予的,即使少帝有伊尹、姜太公那样的人辅佐,又怎么能够保存帝位?真是这样吗?上天把帝位交给谁,后世嫡长子却未必都能善于继承。成汤传位给孙子,文王舍弃伯邑考;扶苏最终死于上谷,汉惠帝没有后嗣;隋朝杀死杨勇,唐太宗从秦王而起;宋朝直到孝宗才由太祖后裔继承,文皇也是如此。上天所确定的命运,自古以来人们都看得出来。建文君臣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居升的奏疏说,灾祸逼近如晁错之祸,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上天要使谁兴盛,谁能不被废弃?所以我考察编年史,参照野史,编成《逊国记》,以补遗缺。传记说:“要以后羿的覆辙为鉴而施行德政。”经书说:“勤勉地施行明德,使众多诸侯国得到盛大享受。”这就是作者的用意。《逊国臣记》序【郑履淳】

髙皇亲贤好士,砥砺英豪。虽戡乱尚严威,行罔贷,而氷霜雨露实均造物之心。天下鼓于向往。建文绳武,敬体益敦。人重名节,士惜亷耻。试观革除遗事,当时死义之臣何多?考书契以来,未有盛于此者也。文皇仗义,周公师陈江上。金川不守,本髙皇帝亲嫡子,岂易姓比况?英毅豁达,逺迈建文。使智如管仲,以忠髙皇者,忠文皇。他日齐名杨蹇,亦无不可。胡乃甘饴于赴鼎,取适于捐生?宗嗣奄灭,而守不移;朋属既殱,而心不动。精金以百炼益劲,长河虽万折必东。壮烈泣鬼神,血诚贯天日。方陈暴铁之节,尤为皎皎。而周景诸公相时委曲,终完大义。他若知名无考,有迹无名者,不可胜数。又宁无名迹俱泯?诗不见于蛾眉,几豫决于色举者乎?盖自推戴留名外,人人荀息豫让矣。此其浩然天植,夫岂闻彼伯夷?古称商家一代之人心风俗。臣窃谓髙皇作人之化,更为过之。书曰:「既歴三纪,世变风移。」髙皇变夷为华,诞敷文徳。兹方三纪,而养士之报若此。自是以后四十有八年,乃有已已之变。去戊申八十余年,德教愈深。宜有文丞相、李侍郎者,光我中华,盛于建文可也。于时死绥授命之士,寂无闻焉。岂人不古若,遽大相异乃尔耶?夫平时危言洁行,与临难抗节死忠,其致一也。已巳以来,又百二十年,廷臣危言洁行固多可表,求其格心善俗,歴歴如汉长孺、唐韩休、宋田锡、欧阳修者,殊未易得。即得之,未安于位也。度之济难,槩可知矣。呜呼!人才闗气运之盛衰,士气系人才之隆替。翁故详逊国诸臣,以附名臣,不惟彼之不可泯,亦见此之不可忽。有风教之责者,庶其感动于斯也。

史论序【归有光】

西汉以来,世变多故,典籍浩繁,学者穷年不能究。宋世号称文盛,当时能读史者独刘道原,而司马温公尝言:「自修《通鉴》成,惟王胜之一读,他人读未终巻,已思睡矣。」今科举之学日趋简便,当世相嗤笑,以通经学古为时文之蠧,而史学益废不讲矣。遗石先生自少耽嗜史籍,仿古论赞之体为书若干万言,而先生尤自珍秘,不肯轻以示人。往歳司教黄冈,时时与客泛舟赤壁之下,舟中尝持史论数巻。会督学使者将至,先生浮江出百里迎之,舟至青山矶,风波大作,船几覆,但问从者:「史论在否?」与司马公所纪孙之翰事絶类。之翰之书得公与欧、苏二公,而后大显于世。先生自三五载籍,迄于宋亡,绵络千载,非止有唐一代之事。东坡所谓「暗与人意合者」,世必有知之矣。某为童子时,以姻家子弟获侍几杖,先生一见,以天下士期之。俯仰二十余载,濩落无成,恐遂汨没有,负先生之教。而先生之门人往往至大官,方在黄冈,一时藩臬出西陵,执弟子礼拜先生于学宫,诸生叹异之。而今闽省右辖秦君鳌,尤笃师门之义,每欲表章是书而未及也。先生语某曰:「子为序吾书,然勿有所称述,第言其人平生无他好,独好读书,老而不倦也。」某受命唯唯,退而谨书之。

卓行録序【归有光】

昔古圣人之治天下,既先之以道徳犹惧民之不协于中,而为之礼以防之。上之赏罚注措,凡治民之事,无一不归于礼。极而至于用刑,亦曰制百姓于刑之中而已。孔子以布衣承帝王之统,不得行于天下,退与其门人修徳讲学,始以仁为教。然至于其髙第弟子与当世之名卿大夫,其于仁,孔子若皆未之轻许。而其告颜渊以克已复礼为仁,则孔子之论未始有出于礼者也。但古之圣人以礼教天下,使君子小人皆至焉。若孔子之于其学者,独其为君子之事,以治其心术之微,因礼之精者而已矣。然孔子终亦不以深望于人,故曰:“不得中行之士而与之,必也狂狷乎?”中行者,其所至宜及于仁,而于狂狷之士,孔子盖未之深絶也。故于逸民之徒,莫不次第而论列之。至其孙子思作《中庸》,其为论甚精,而其法尤严,使世之贤者稍不合于中,皆为圣人之所弃,而乡愿之徒反得窃其近似,以惑乱于世。孟子知其弊之如此,故推明孔子之志,而于乡愿尤深絶之。由此言之,至于后世,茍不得乎中行,虽太过之行,岂非君子之所贵哉?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宁与世之寡亷鲜耻者一槩而论也。自司马迁、班固而下,至范晔而有“独行”之名,第取其俶诡异常之事,而不为科条。《唐书》卓行之外,又别有《孝友传》。大抵史家之裁制不同,所以扶翊纲常、警世励俗,则一而已矣。国家有天下二百年,金匮石室之藏不布于人间,亦时时散见于文章、碑志及稗官之家。休宁程汝玉《雅志》著述,颇为剽摘而彚别之,凡为书若干巻名之曰《卓行録虽不尽出于中行,要之不悖于孔子之志,故为序之云尔。

吴越史纂序【汤显祖】

译髙皇帝亲近贤者、喜爱士人,磨炼激励英豪。虽然平定乱世时崇尚严威,施行刑罚毫不宽贷,但冰霜、雨露其实都体现着造物主平等化育万物的心意,因此天下人都受到鼓舞而归向他。建文继承先祖武功,恭敬地体行祖训更加深厚。人们看重名节,士人珍惜廉耻。试试看革除时期遗留下来的事情,当时为义而死的大臣有多少?考察书契以来的历史,没有比这一时期更盛大的。文皇以义为名起兵,周公率军驻扎在江上。金川门没有守住,建文是髙皇帝亲生嫡子,岂能同改姓夺位之人相比?他英明刚毅、豁达开朗,远远超过建文。假使有人才智如管仲,能够以忠于髙皇帝为忠,那么也会忠于文皇;日后与杨蹇齐名,也未尝不可。为什么竟甘愿赴鼎而死,把捐弃生命当作自己的安适呢?宗室后嗣突然灭绝,而守志不变;同党亲属都被消灭,而内心不动。精金经过百炼更加坚劲,长河即使万次曲折也必然向东。其壮烈足以使鬼神哭泣,赤诚能够贯通天日。方孝孺、陈迪显露出刚烈如暴铁的节操,尤其光明皎洁。至于周景等诸公,则根据时势采取曲折周全的做法,最终保全了大义。其他人有的名声可知而事迹无考,有的事迹可考而姓名不传,数也数不清;又哪里没有姓名和事迹都湮没的呢?诗歌不见于蛾眉之中,难道还有多少人因为颜色举动而预先决定命运吗?大概除了推戴建文而留名的人以外,人人都像荀息、豫让一样。这里所表现的浩然正气,是天生植立的,哪里是听闻伯夷之事后才产生的呢?古人称赞商朝一代的人心和风俗,我私下认为,髙皇帝陶铸人才的教化,比商朝还要超过。《尚书》说:“已经经历了三个世代,世道变化,风俗也随之迁移。” 髙皇帝改变夷狄风俗而使天下归于华夏,大力施行文德。如今才过三个世代,而培养士人的成效已经如此。此后四十八年,才有了己巳之变。距离戊申年已经八十多年,德教更加深厚,本来应当有像文丞相、李侍郎这样的人,光耀我中华,甚至盛过建文时期才对。可是当时那些临阵赴死、奉命捐生的士人,竟寂然无闻。难道人才不如古人,竟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差异吗?平时敢于直言、操守清白,与临难时抗节而死、忠于君国,达到的结果是一样的。自己巳年以来,又过了一百二十年,朝廷大臣中敢于直言、操守清白的固然有许多值得表彰的人,但要寻找能够端正人心、改善风俗,像汉代长孺、唐代韩休、宋代田锡、欧阳修那样显著的人,却实在不容易。即使找到这样的人,也未必能安稳地任职。由此推测他们救济艰难时局的能力,大概也可以知道了。唉!人才关系到气运的盛衰,士气又系于人才的兴替。因此我特意详记逊国诸臣,将他们附列于《名臣记》中,不只是为了使他们的名声不被磨灭,也为了表明当今人才不可忽视。承担风俗教化责任的人,或许会因此受到感动。《史论》序【归有光】西汉以来,世道多变,典籍浩繁,学者终年钻研也不能穷尽。宋代号称文教兴盛,当时能读史书的只有刘道原;司马温公曾经说:“自从编成《资治通鉴》,只有王胜完整读过一遍,其他人还没读完一卷,就已经想睡觉了。”如今科举之学日益趋于简便,当世人互相讥笑,把通经学古看作时文的弊病,史学也更加废弃而无人讲论。遗石先生从年轻时就沉迷喜爱史籍,仿照古代论赞的体例写成数万言的书,而先生尤其珍爱、秘藏,不肯轻易给人看。往年他在黄冈掌教,常常和客人乘舟游览赤壁;船中曾经带着几卷《史论》。正好督学使者将要到来,先生渡江走出百里去迎接他,船到青山矶时,风浪突然大作,船几乎倾覆,他只问随从:“《史论》还在吗?”这与司马公所记孙之翰的事非常相似。孙之翰的著作得到司马公和欧阳修、苏轼二人的推重,后来才在世上大为显扬。先生从三代五经的典籍一直写到宋朝灭亡,贯串千年,并不只写唐代一朝的事情。苏东坡所谓“暗中与人的心意相合”,世上一定会有人理解它。我还是童子时,因为是姻亲家的子弟,得以侍奉先生于几案手杖之间;先生一见我,便期望我成为天下名士。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落拓无成,恐怕终于会沉没湮灭,辜负先生的教诲。而先生的门人往往做到高官。先生当时在黄冈,一时之间藩司、臬司官员出任西陵,便在学宫中执弟子礼拜见先生,诸生都惊叹不已。如今福建省右辖秦鳌,更加笃厚地遵守师门情义,每每想为这部书作表章,却没有来得及。先生对我说:“你替我的书作序,但不要有所称述,只说我这个人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唯独喜欢读书,年老了也不厌倦。”我接受命令连声答应,退下后谨慎地把这些话写了下来。《卓行录》序【归有光】从前古代圣人治理天下,既然首先用道德教化百姓,还担心百姓不能合乎中正,于是制定礼制来防范。君上的赏罚、政令以及一切治理百姓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归于礼。即使到了使用刑罚,也只是说用刑来使百姓合乎法度而已。孔子以平民身份承接帝王之道,却不能在天下施行,于是退下来和弟子修养德行、讲习学问,开始以仁作为教化。但对于他的高等弟子和当时有名的卿大夫,他们在仁德方面,孔子似乎都没有轻易认可。至于孔子告诉颜渊,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是仁,那么孔子的论述从来没有超出礼的范围。只是古代圣人用礼教化天下,使君子、小人都达到礼的要求;至于孔子对于求学的人,只是专门讲君子所应做的事,用来治理心术最细微之处,不过是因循礼中最精微的部分罢了。然而孔子最终也没有对人抱有过高的期望,所以说:“得不到中行之士来交往,那就一定要选择狂者、狷者吧?”中行之士,他所达到的境界应当接近仁;对于狂、狷之士,孔子大概也没有深深拒绝。因此,对于隐逸之民,没有不逐一加以评论排列的。到了他的孙子子思作《中庸》,论述极其精密,方法也尤其严厉,使世上的贤者稍有不合中道,便都成为圣人所弃;而乡愿一类人反而能够窃取中道的相似表象,用来迷惑扰乱世人。孟子知道弊病竟然如此,所以推明孔子的志向,对乡愿尤其深恶痛绝。由此说来,到了后世,如果得不到中行之士,即使是过分的行为,难道不也是君子所看重的吗?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些人,难道能和世上那些少廉鲜耻的人一概而论吗?从司马迁、班固以下,直到范晔,都有“独行”的名目,只是选取他们奇特异常的事迹,却不分条立目。《唐书》在《卓行》之外,又另有《孝友传》。大体说来,史家的裁制虽然不同,但扶助纲常、警戒世人、激励风俗,其宗旨始终是一样的。国家统治天下二百年,金匮石室中的收藏没有广泛流传于人间,却也时时散见于文章、碑志和稗官野史之家。休宁程汝玉撰《雅志》,颇多抄取并分类汇编,共成若干卷,题名为《卓行录》。这些事迹虽然不全都合乎中行之道,但总的说来不违背孔子的志向,所以替它作这篇序。《吴越史纂》序【汤显祖】

赤城先生集》春秋吴越事为书,甚具,而数以意相绳引甚严,书似可以传无废。独有感于吴越之际,兵之所繇,吴越江湖间,其民气急,去就颇轻。泰伯、虞仲被髪采药,蛮荆人悦之,因以为君。厥后楚汉时,吴芮保聚江湖间,人亦因而君之。虽其俗易教便,亦其民性不重去就也。故曰:吴数有反气,起淮南至百粤,修短不一姓,然大势可覩矣,皆速大而疾亡,絶无闗河延博重静之意。传曰:兵妖由人兴。泰伯兄弟三让至徳,其后阖闾等兄弟叔侄以国争相杀无已,时如此,则谋臣子胥必入。子胥入必霸,而有越,有越则西子必入。西子入必抉子胥之目而食吴王之心,越必有吴。司马氏有八王,而氐羌入,势常然也。地势吴为喉,越为尾,为国则必相图。此亦延陵季子、王子搜所以不愿为君耳。范大夫似有道术,存吴而去,亦未为不存越也。因生有竒漫而及此,知我者其云然邪?

列国史补序【王衡】

史今者,以我史,史古者,以众史。史今史详,古史略,详者归治败于事几,归是非于议论。按册而考之,十不失二三,而略者若存若亡于土蚀蠧败之余。非立案于此而检括叅合于彼,则樊乱而莫辨。今世好诵说司马氏《史记》,顾以其列国世家不免麤蔑,为司马氏病。夫不覩秦灰汉律之惨乎哉?七制以还,冢壁之藏发,家国乗号大备,而作者寥寥焉。苏子由叹前事之拙,而其所自为古史于左氏、二国之外,卒无一语短长以发新难而订宿讹,则又何也?豫章魏华容氏意惜之。既以其全力为全史,又为列国史补大槩,以左氏、国语、国策为本,而旁证之公羊、榖梁、杜氏年谱诸书,同则偏举之,异则错举而衷择之。事疑证以情,情疑证以理,务求至当而后已。人谓华容上下三千年,事如数一二。以彼淹通茂明,使执三寸弱翰,録起居注,讨郡国书,而次第之,顾不易易,而愚窃叹以为不然。古史异者疑,今史同者疑。古史易辩析而难于编摩,今史易编摩而难于辩析。春秋时,无论董之笔,南之简,不媿名史。即公榖之多疵,而其瑕瑜的然可不深惟而见。战国策士谲甚矣,然人勇而谋诈,或反留漏穴以示人。而才如史迁,其所为贵黄老进奸雄者,后世且得测其微尚,而雌黄之。故曰读古史难而易,若今则瑕瑜见而人知所趋匿矣。试观今庙陛之间,青简书,白简讼,皆言之有故,使主者左右听,而况于史?彼其金匮石室之纪,既秘如鼎书泥检而不可窥,而藂谈野记,又皆蓄墨兵于心,而以涂说为舆。吾谁与为证?譬之羣閧于市,茍立之平而设参伍,必得情焉。而其诽于腹,稽于唇,勃溪于室者,虽面面而质之,且奈何哉?呜呼!后之为史者,其穷矣夫!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序九

史记序【明陈仁锡】

译《赤城先生集》记载春秋时期吴越的事情,内容很详尽,而且多次按照义理严密地加以绳正和贯串,这部书似乎可以流传而不会废弃。只是我对吴越之间的情况有所感触:战争的由来,在吴越江湖之间,百姓性情急迫,取舍进退颇为轻率。泰伯、虞仲披散头发采药,蛮荆人喜欢他们,于是奉他们为君。后来楚汉之际,吴芮在江湖之间聚集民众,人们也因此奉他为君。虽然这与当地风俗容易教化、便于改变有关,也说明那里的民性不看重去留取舍。因此说,吴地多次出现反叛之气,从淮南兴起直到百粤,历时长短虽不一、姓氏也不相同,但大势是可以看见的:都迅速壮大而又迅速灭亡,完全没有依凭山河、延续广大、厚重安静的意味。传说说,兵乱的妖祸由人兴起。泰伯兄弟多次谦让,成就了最高的德行;后来阖闾等兄弟叔侄却因争夺国家而相互残杀不止。时势既然如此,谋臣伍子胥必然会到来;伍子胥一来,吴国必然称霸;吴国称霸,西施必然会进入吴国。西施一来,必然会挖出伍子胥的双眼,并使吴王夫差的心智受到迷惑,越国也必然取得吴国。司马氏有八王之乱,于是氐、羌乘机进入中原,形势一向如此。地势上,吴国像咽喉,越国像尾部;建立国家后,两国必然互相图谋。这也是延陵季子、王子搜不愿做君主的原因。范大夫似乎有道术,保全吴国后离去,但也未必没有保全越国。因为学生有奇异漫漶的见闻,所以谈到这些;了解我的人,大概会这样说吧?《列国史补》序【王衡】记载当今历史,要依靠我的史书;记载古代历史,要依靠众多史书。今史记载详细,古史记载简略;详细之处把治乱成败归于具体事势,把是非归于议论。按册考察,十件中还有二三件不会遗漏;简略的材料则在土蚀虫蛀、残败不全的遗存中若有若无。如果不在这里立案,又到那里检验、概括、参照、合并,就会纷乱而无法辨别。如今世人喜欢诵说司马迁的《史记》,只是认为其中的列国世家未免粗疏简略,把这看作司马迁的缺点。难道没有看见秦火焚书、汉代法网的惨烈吗?七制以来,孔壁、冢墓中的藏书相继发现,家国、车乘、名号等资料十分完备,但作者却寥寥无几。苏子由感叹前代史事记载粗疏,而他自己所作的古史,除了左氏和两国史书以外,最终也没有一句褒贬来提出新的疑难、订正旧的错误,这又是为什么呢?豫章魏华容氏对此深感惋惜。他先用全部力量完成全史,又大略编成《列国史补》,以《左氏》《国语》《国策》为根本,旁证《公羊》《榖梁》、杜氏年谱等书;相同的材料就分别举出,互异的材料则交错列举而取其中正。事情有疑,就用情理加以验证;情理有疑,就用义理加以验证,务必求得最为恰当才停止。人们说,华容通晓上下三千年的事情,好像数一数二那样熟悉。凭他的深厚通达和明辨才干,即使让他执三寸弱笔,记录起居注、考察郡国书而依次编排,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我私下感叹,事情并不是这样。古史中有不同的地方令人怀疑,今史中相同的地方也令人怀疑。古史容易辨析,却难以编纂;今史容易编纂,却难以辨析。春秋时期,姑且不论董狐的直笔、南史氏的简册,也不能说不合乎名史的标准。即使《公羊传》《榖梁传》有许多瑕疵,其优劣也清楚可见,不必深思便能看出。战国策士的诡诈十分厉害,但人的勇敢和谋略、欺诈和反复,有时反而会留下漏洞让人看见。像司马迁这样的人才,他尊崇黄老、推重奸雄,后世尚且能够推测他的微妙意趣而加以褒贬。因此说,读古史难而又容易;至于今史,优劣都显露出来,人们也知道应当趋向什么、隐藏什么。试看如今宗庙朝廷之间,青简上写的奏书、白简上记的诉讼,都言之有据,使主事者从左右两方面听取意见,更何况史书呢?那些金匮石室中的记录,既像鼎书、泥封那样秘密而不可窥见;而丛杂的谈论、野史笔记,又都把墨笔当作心中武器,以涂听途说作为车舆。我能和谁互相作证呢?这就好比市场上众人喧闹,如果设置公正的标准并安排参伍考验,必定能够查得实情;但那些藏在腹中的诽谤、停留在嘴边的话、在家庭中争吵的事情,即使面对面逐一质问,又能怎么办呢?唉!后世撰写史书的人,大概走到困境了吧!《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九 (明)贺复征编 ○序九 《史记》序【明陈仁锡】

见善不喜,见恶不怒,此人主也。文章亦然。易喜易怒,文之下也。不喜不怒,难言矣。见善不喜,见恶不怒,其孰能与于此哉?六经是已。若夫可喜而非无故以喜,可怒而非无故以怒,佯喜而亦似真喜,佯怒而亦似真怒,《史记》一书耳。嗟乎!《易》文章之法祖也,《诗》文章之铃铎也。至哉,《易》乎!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立象焉足矣,又多言乎哉?《史记》毋乃少尽欤?神而明之,黙而成之,《易》也。神而黙,《史》也。神而喧矣,其近于《诗》乎?《诗》之言兴也。兴辟雍之鼓钟,亦兴巻阿之车马,兴鞅掌之劳吏,亦兴白驹之逸民,兴似续之古人,亦兴鸡鸣之夫妇,兴前驱之将帅,亦兴同仇之妇人。既环天下人,可于可喁,可风可雅,不加品题,贞淫自见。故世之治也,用兴。兴之失繁,繁则可删。俗之浇也,用气。气之失骜,骜乃日蔓。是以孔子不恶繁而恶蔓,其于《诗》不尚气而尚兴。此意惟太史公知之,他人不知也。何也?西汉有文章,东汉有月旦,有文章,人人喜于自见;有月旦,人人凛于自避。文如景星庆云,可见而不可避之物也。太史公于书无所不取,可以不取而故存之;于人无所不収,可以不収而故録之。何居?以自成一家言乎?则夷然不欲以劝夫。人立言、立徳、立功,即三者无一焉,而犹有翘翘自见之兴,太史公乐矣。嗟乎!此一种乐意,遂能酿百代能文之苦口而使之甘柔,百代评文之刻意而使之平。俾览者真喜似喜,徉喜徉不喜,常若触之可喜而不喜者自在;真怒似怒,徉怒徉不怒,常若击之可怒而不怒者自在。太史公又乐矣。嗟乎!弹,人人所不欲也;谤,已已所不欲也。誉人以弹人,誉已以谤已,已与人所不欲也。如《万石君传》《刺客游侠诸传》,何尝一字誉之哉?阅者击节叹赏,以为真誉之也。噫!此兴象也。天下明眼少而肉眼多,堂下人多而堂上人少,使肉眼争相耀以和其心,而堂下。人交相舞以作其势,则事功兴,议论止,天下和平矣。又如神仙诸传,何尝谤人主哉?自谤也。自谤而不讳,即弹人而不怒矣。何以故?月旦之失,非失于苛物,而失于恕已也。是书始阅于丙寅歳除日,可以解解之,不可解置之。太史公不求甚解而强解之,太史不甚求解人而强索之,皆过也。离文明之象,万物皆相见;《史记》古今文人皆相见之书也。噫!鼓之舞之以尽神,风水遭而造物不黙。能读史记者,可与言诗也已矣,亦可与言易也已矣。

汉书序【陈仁钖】

余尝劝读《史记》,与父兄言之甚力。但子弟十龄授诵,十六僝工,二十可巨擘词林,次亦称伯山谷。及阅《汉书》,更有进焉。《史记》韵超布格,剌舍叙事,而《汉书》典重森严,真庙廊之文也。及余屡阅《汉书》,又有进焉。初谓宻裁弘构,天上架楼台耳。继再三味之,芬芳有香气,更张红灯,拭青眼看长剑,急与《汉书》对其色,蒸郁绚烂,是真色非设色。葢尝谓《史记》为古今大织手,亹亹万千言,澹雅若无言;《汉书》为古今大染局,锦江灌口,艳丽光莹,皆莫及焉。得两家之门而入者寡矣。学《史记》而误,是贾人抱布也;学《汉书》而误,是嫫母涂脂也。虽然有文心焉,文章之色出于中心,倡于君父。汉天子之文何如哉?中正和平,汉家诏书近是。自唐以后,代言髙制作之材,每每书名书官,而汉诏不闻何官专撰,何人雄擅?则汉天子之文固非其臣所能代也。试举一二:民产子复勿事,二歳非髙祖七年诏乎?方春和时,病吾民不得与草木羣生有以自乐,而惆怅为民父母将何如?非文帝诏乎?诸有亲丧勿繇事,使得収敛送终尽子道。非地节四年诏乎?已死也,悯其丧;未生也,保其胎。鳏寡孤独困穷也,悲哉!乐草木之无知,彼金马门、天禄、石渠诸彦,能执简道一字哉?此亦谓文章之心,即文章之色也。汉天子有色,故汉廷臣有色,而汉家文字亦有色。博士、议郎与公卿商国家大事,此议论之色也。学有专经,以世其家,此传经之色也。六曹掌故无不专习,此典故之色也。斩将搴旗,出使絶域,此封疆之色也。如荀悦、袁宏,力能摸史班,顾宁安其拙,且诚不屑蹈二公余吻,此文字之色也。噫!得荀袁而与之说《汉书》,是以无色为有色也。愈于剽其色、窃其韵,家握一《史》《汉》者已。

三国志序【陈仁锡】

译见到善行却不欢喜,见到恶行却不愤怒,这就是君主的境界。文章也是如此。容易欢喜、容易愤怒,是文章的下乘;不欢喜、不愤怒,则很难说清楚。见善不喜、见恶不怒,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六经就是如此。至于遇到值得欢喜的事情并非无缘无故地欢喜,遇到值得愤怒的事情并非无缘无故地愤怒,假装欢喜却也像真的欢喜,假装愤怒却也像真的愤怒,《史记》这部书就是这样。唉!《易》是文章法则的祖宗,《诗》是文章的铃铎。高妙啊,《易》!书面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也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树立卦象就足够了,何必再多说呢?《史记》难道不是把心意表达得更充分吗?神妙而明察,默默地成就万物,这是《易》;神妙而沉默,这是史书;神妙而喧发,难道接近《诗》吗?《诗》的语言在于兴起联想:它可以由辟雍的鼓钟兴起,也可以由卷阿的车马兴起;可以由辛劳忙碌的官吏兴起,也可以由白驹般的逸民兴起;可以由继承延续的古人兴起,也可以由鸡鸣时的夫妇兴起;可以由前驱的将帅兴起,也可以由同仇敌忾的妇人兴起。它既包容天下人,可以使人相互应和,可以形成风诗、雅诗,却不加品评题断,于是正直和淫邪自然显现。因此,世道太平时,运用兴;兴用得过多,就会繁杂,繁杂便可以删削。风俗浇薄时,运用气。气运用失当就会骜悍,骜悍便会日益蔓延。因此孔子不厌恶繁多,却厌恶蔓延;他在《诗》方面不崇尚气势,而崇尚兴寄。这层意思只有太史公懂得,其他人并不懂。为什么呢?西汉有文章,东汉有月旦评论;有文章时,人人喜欢表现自己;有月旦评论时,人人都害怕暴露自己。文章就像景星庆云,是可以看见却无法躲避的东西。太史公对于书无所不取,有些本可不取却故意保存;对于人无所不收,有些本可不录却故意记录。为什么这样做呢?难道是为了自成一家之言吗?他却平静自若,并不想以此劝导世人。人能够立言、立德、立功,即使三者一项也没有,却仍有卓然自见的兴味,太史公便感到快乐。唉!这种乐意终于能够酿成百代善于作文者苦涩的言辞,使它变得甘美柔和;也使百代评论文章的刻意苛求变得平和,让读者看到真正的欢喜仿佛欢喜,假装欢喜仿佛并不欢喜,常常像是触及了可喜之处而又不直接欢喜;看到真正的愤怒仿佛愤怒,假装愤怒仿佛并不愤怒,常常像是触及了可怒之处而又不直接发怒。太史公又感到快乐。唉!弹劾,是人人都不愿意承受的;诽谤,是自己也不愿意承受的。称誉别人却是在弹劾别人,称誉自己却是在诽谤自己,这都是自己和别人所不愿意承受的。像《万石君传》《刺客游侠诸传》,何曾有一个字是在称誉他们呢?读者却击节叹赏,认为那是真正在称誉他们。唉!这就是兴象。天下明眼人少而肉眼人多,堂下的人多而堂上的人少;如果让肉眼之人争相炫耀以迎合自己的心意,让堂下的人彼此起舞来造成声势,那么事业就会兴盛,争论就会停止,天下便和平了。又如神仙诸传,何曾诽谤君主呢?其实是在自我诽谤。能够自我诽谤而不避讳,也就能够弹劾别人而不使人愤怒。为什么呢?月旦评论的弊病,不在于苛刻地要求别人,而在于宽恕自己。这部书开始读于丙寅年除夕,能够解释的就加以解释,不能解释的就放置不论。太史公不求深解却强行解释,后世论太史公也不求真正理解他却强行索解,这些都是过错。离卦文明之象出现时,万物都相互显现;《史记》是古今文人都能在其中相互显现的书。唉!鼓动、舞动它,以穷尽其中的神妙;风和水相遇而变化,造物主也不再沉默。能够读懂《史记》,就可以和他谈《诗》了,也可以和他谈《易》了。《汉书》序【陈仁锡】我曾经劝人读《史记》,也曾竭力对父兄谈论此事。但子弟十岁授读,十六岁用功,二十岁便可以成为文坛巨擘,次一等也能称为山谷之才。等到读《汉书》,又更进了一层。《史记》韵致超逸、格调奔放,穿插舍置,铺叙事情;《汉书》则典雅庄重、森严整饬,确实是朝廷廊庙之文。等我多次阅读《汉书》,又有新的体会。开始认为它是精密裁剪、宏大构筑,仿佛从天上架起楼台;后来反复品味,才发现其中芬芳而有香气,仿佛重新张挂红灯,擦亮眼睛观看长剑;赶紧拿《汉书》与它的色泽相比,只见蒸郁绚烂,这是真实的色彩,不是刻意涂饰。大概我曾说,《史记》是古今最伟大的织工,绵延不绝写出万千言语,淡雅得仿佛没有说话;《汉书》是古今最大的染坊,锦江灌口的艳丽光莹,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能够得到两家门径而进入其中的人很少。学习《史记》而学错了,就像商人抱着布匹;学习《汉书》而学错了,就像嫫母涂脂。即使如此,文章还是有文心的;文章的色彩从内心发出,由君主和父亲倡导。汉代天子的文章怎么样呢?中正和平,汉家的诏书接近这种境界。唐代以后,代天子发言、撰写高贵制作的才士,往往题写姓名和官职;汉代诏书却没有听说由哪位官员专门撰写、由哪一个人独擅其美。这就说明汉代天子的文章,本来不是他的臣下所能代作的。试举一两个例子:百姓生了孩子便免除劳役两年,这不是髙祖七年的诏书吗?正当春天和暖的时候,想到我们的百姓不能和草木众生一样各自享受生活,作为百姓父母的君主又怎能不忧愁,这不是文帝的诏书吗?凡有父母亲人去世的,都不要服劳役,使他们能够收殓、送终,尽到子女的孝道,这不是地节四年的诏书吗?已经死去的人,怜悯他的丧事;尚未出生的人,保护他的胎儿。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者和困穷者,多么令人悲伤啊!那些金马门、天禄阁、石渠阁中的贤士,能够拿着简册来说明其中一个字吗?这也就是说,文章的心就是文章的色。汉代天子有文采,所以汉廷大臣有文采,汉家的文字也有文采。博士、议郎和公卿共同商议国家大事,这是议论的文采;学者专门治一经,使其家学世代相传,这是传经的文采;六曹掌故没有不专门学习的,这是典故的文采;斩将夺旗、出使绝域,这是疆域的文采。像荀悦、袁宏,才力足以摹拟司马迁、班固,却宁愿安于自己的质朴,也确实不屑于重复二公的余音,这是文字的文采。唉!得到荀悦、袁宏而和他们谈论《汉书》,就是把无色看作有色了。如今一味剽窃它的文采、偷取它的韵致,家家手里拿着一部《史记》或《汉书》,也就仅此而已。《三国志》序【陈仁锡】

予阅《三国志》竣,葢泊舟济阳之南,池荷花盛开,饮至夜半,若有人焉,歌《鹤鸣》焉,古太白酒楼也,慨然遐想,独立久之,放舟援笔,窃慨孙氏诸公年太少,才太竒,志太鋭,惜乎公瑾大江长征,名操汉贼,子敬拒曹迎备,劝借荆州,多操敌,自树党,孙吴忠计二人而已,伯符义絶袁术,袭许迎帝,猷甚壮,卒中劔击,呼权叮咛,举贤任能以保江东,安在哉?曹操簒则簒耳,有杀汉之实,借拥汉之名,若歆若虑,亲牵后臂,二贼与曹而三之,若夫用兵用人,奸雄能事,古今奸雄亦未有过,操焉者也,当时欲杀操、丕者,董承、刘阳、魏讽、金祎、耿纪、韦晃、吉本、本子、邈邈弟穆耳,嗟乎,昭烈之知孔明也,非龎徳公、司马徳操、徐元直不知也,及其若鱼之得水也,虽闗张同床而寝,弗能夺也,然博望烧屯,自饶将略,岂尽出忠武哉?汉魏以来,求不乱其方寸者难矣,元直挈忠武畀昭烈,是予汉以方寸,予魏以髪肤耳,何乱之有?龎徳公曰:“趋舍行止,人之巢穴,各得其栖宿而已,汉家方寸地,此亦人之巢穴也。”季汉之君在险愈贞,后主立,悉委丞相,丞相亡,三十年不变法,贤而守矣,季汉之臣,公琰、文伟、儒雅遵令,伯约不废征讨,经军国最久,勤而瘁矣,昭烈有北地王,孔明有瞻、尚、彤,佥黄崇以死节着,方寸炳然,有足多者,予谓三国人才如春秋,而陈寿纪事不及左传,故辞命逊焉,孔明类子产,子产以治郑则有余矣,其善者政无越畔,而亦苦谨严无余地,故布局少狭,虽然难言哉,汉事大,可为徳操诸公或先之矣,为诸公易,为忠武难,故忠武不可及矣。

藏书序【陈仁锡】

卓吾先生隠矣,而其人物之异,著述之富,如珠玉然,山晖川媚,有不得而自掩抑者。葢声名赫赫,盈海内矣。或谓先生之为人与其所为书,疑信者往往相半,何居?余谓此两者皆遥闻声而相思,未见形而吠影者耳。先生髙迈肃洁,如泰华崇严,不可昵近。听其言,冷冷然尘土俱尽,而实本人情切物理,一一当实不虚。葢一被其容接,未有不爽然自夫者也。吾慨学者沈锢于俗流,而迷沿于闻见,于人之言,非其所耳熟不以信。先生程量今古,独出胸臆,无所规放。闻者或河汉其言,无足多怪。夫孔翠矜其华采,顾影自耀,人咸惜之,固矣。若蛟龙之兴云雨雷电,皆至霮■〈雨上对下〉百里,即震惊者不无,而卒赖其用。岂区区露细巧媚世好而足哉?先生之言何以异是?总之众人之疑,不胜贤豪者之信。疑者之恍惚,不胜信者之坚决。余知先生之书当必传久之,学者复耳熟于先生之书,且以为衡鉴,且以为蓍龟。余又知后之学者当无疑。虽然,海内又以快意而歌呼读之,天下嗜卓吾者,祸卓吾者也。故爱卓吾之文章遂信卓吾之是非过,又或疑卓吾之是非遂掩卓吾之文章,亦过。予是以两悬之。不然,弱侯读书也,与卓吾知已也,何必欲取知已之所是非而更非是之也哉?

续藏书序【陈仁锡】

学者必读书,必知人,必干事。然非读尽天下之书,勿轻著书;非识尽天下之人,勿轻议人;非歴尽天下之事,勿轻作事。夫雷霆风雨,待我而动者也,可自惊迷乎?今日豪杰,必言胆气,乃先辈务持重、弘深、能容人、能成事为主意者,小心大度,固胆气所根柢,雷霆风雨所黙召也。本朝徳行政事,皆越百代之上而至于今,言语文学,似少逊之。又意者,言语患其多,文学患其袭,则政事且不可知,况徳行乎?故有读书知人之人出,则干事之人出,不可以文学言语忽之也。《续藏书》太简,《献征録》太滥,余庄阅国史,天下郡邑志,旁搜埜乗百种,遗文逸事,小有论著,姑就卓吾所纂,略为诠次,以附季氏藏书之后。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

(明)贺复征 编

○序十【以下文类】

战国策序

译我读完《三国志》时,正停船在济阳以南,池中荷花盛开;饮酒直到半夜,仿佛有人在那里歌唱《鹤鸣》,想起古代的太白酒楼。我慨然产生遥远的遐想,独自站立了很久,放舟提笔,私下感叹孙氏诸公年纪太轻,才华太奇,志向太锐利。可惜公瑾率军远征长江,声称要讨伐汉贼曹操;子敬拒绝曹操而迎接刘备,劝孙权借荆州给刘备,使曹操多了一个敌人,也为自己树立了同盟;孙吴忠诚而有谋略的,不过这两个人罢了。伯符以义断绝与袁术的关系,袭击许都、迎接皇帝,谋略十分壮烈;最终被剑击中,临死时呼唤孙权,殷切嘱咐他举用贤能、任用人才来保全江东,这种情形如今在哪里呢?曹操篡夺就篡夺罢了,他确实有杀害汉朝的事实,却借拥护汉朝的名义行事;像歆、若、虑之流,亲自牵挽后臂,两个贼人与曹操合起来就成了三人。至于用兵用人、施展奸雄才能,古今奸雄也没有超过曹操的。那时想要杀掉曹操、曹丕的,只有董承、刘阳、魏讽、金祎、耿纪、韦晃、吉本、吉本之子、以及邈邈的弟弟穆罢了。唉,昭烈帝了解孔明,若没有龎徳公、司马徳操、徐元直,便不会知道;等到刘备得到孔明,如鱼得到水,即使关羽、张飞同床而寝,也不能夺走这份信任。然而博望烧屯,已经显示出孔明自己的将略,难道全都出自忠武侯吗?汉、魏以来,要想不扰乱自己的心志实在很难。徐元直把忠武侯交给昭烈帝,是把汉室的方寸之地托付给他,把魏国的发肤性命托付给他罢了,哪里会有什么扰乱呢?龎徳公说:“人的取舍、行动和停止,都是人的巢穴,各自得到栖宿之处罢了;汉家的方寸之地,也是人的巢穴。”季汉的君主处在险境中反而更加坚贞;后主即位后,把一切政务交给丞相,丞相去世后,三十年不改变法度,是贤明而且能守成。季汉的臣子中,蒋琬、费祎文雅而遵守法令;姜维没有废止征讨,治理军国事务时间最长,勤劳而又憔悴。昭烈有北地王,孔明有诸葛瞻、诸葛尚、诸葛彤,众人和黄崇都以死守节而著名,心志光明,有足以称道之处。我认为三国的人才如同春秋时期,但陈寿记事不如《左传》,所以文辞声誉稍逊。孔明类似子产,子产用来治理郑国是有余力的;他的优点是施政不越轨,但也苦于谨慎严密而没有余地,所以谋划格局略显狭窄。即便如此,还是难以评论。汉朝的事情重大,或许可以由徳操诸公先行承担;替诸公做事容易,替忠武侯做事困难,因此忠武侯是无人能及的。《藏书》序【陈仁锡】卓吾先生隐居了,但他人物的奇异、著述的丰富,如同珠玉一般;山因之明亮,河川因之妩媚,有些光彩不是自己想遮掩就能遮掩的。他的声名显赫,已经充满海内。有人说,先生的为人和他所写的书,令人半信半疑,这是为什么呢?我认为这两类人都是远远听到声名而彼此思慕,尚未见到形貌便对着影子吠叫罢了。先生高迈、严肃、清洁,如泰山、华山般崇高庄严,不可亲近。听他说话,清冷得仿佛尘土全都消尽;但实际上又完全依据人情和物理,句句切实而不虚浮。只要一旦承蒙他接待,没有不突然感到心神清爽、从此自新的。世上的学者沉溺于流俗,在听闻见识的沿袭中迷失;对于他人的话,如果不是自己耳熟能详的,便不肯相信。先生衡量古今,独出胸臆,不受任何规摹仿效。听到的人有时把他的话视为河汉无极,不值得惊怪。孔雀、翠鸟夸耀自己的华美,回头照看影子而自我炫耀,人人都怜惜它们,这是固然如此。若是蛟龙兴起云雨雷电,阴云遍布百里,受到震惊的人固然不少,但最终还要依赖它的功用。难道只是微小的露水、细巧的媚态,迎合世俗喜好,就值得称道吗?先生的话与此有什么不同呢?总的说来,众人的怀疑比不上贤豪的信任,怀疑者的恍惚也比不上信任者的坚定。我知道先生的书必定能够长久流传。学者重新熟悉先生的书后,既把它当作衡量是非的镜鉴,又把它当作占卜吉凶的蓍龟。我又知道后世学者将不再怀疑。即便如此,海内如果只是因为读得痛快便高声歌唱,天下喜爱卓吾的人,反而会成为祸害卓吾的人。因此,喜爱卓吾的文章,便连同相信卓吾的是非判断及其过失,也是一种错误;或者因为怀疑卓吾的是非,便遮蔽卓吾的文章,也是一种错误。所以我把这两方面都悬置起来,不偏执一端。不然,弱侯读书,是卓吾的知己,何必要把知己所肯定和否定的都取来,再反过来把是说成非、把非说成是呢?《续藏书》序【陈仁锡】学者一定要读书,一定要了解人,一定要做事。但没有读尽天下的书,不要轻易著书;没有认识尽天下的人,不要轻易议论别人;没有经历尽天下的事情,不要轻易做事。雷霆风雨,是等待我而发动的,难道可以自己先惊慌迷乱吗?如今的豪杰一定谈胆气,但先辈把持重、弘厚深沉、能够容人、能够成事作为宗旨;小心谨慎而胸怀广大,本来就是胆气的根基,也是雷霆风雨在无声中召来的原因。本朝的德政、行政、政事,全都超过百代而延续至今;语言文学似乎稍有逊色。又想到,也许语言的弊病在于太多,文学的弊病在于因袭;如果连政事都尚且难以考察,更何况德行呢?所以,能够读书知人的人出现,能够做事的人也会出现;不能因为文学和语言而忽视他们。《续藏书》过于简略,《献征录》过于泛滥。我庄重地阅读国史、天下郡邑志,又旁搜百种野乘,收集遗文逸事和略有评论的著作,姑且依照卓吾所编的内容,略加诠释编次,附在季氏《藏书》之后。《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八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 (明)贺复征编 ○序十【以下为文类】《战国策》序

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所校中《战国策》书,中书余巻错乱相糅舛,又有国别者八篇,少不足。臣向因国别者略以时次之,分别不以序者以相补,除复重得三十三篇。本字多误脱,为半字,以赵为肖,以齐为立,如此字者多。中书本号,或曰《国策》,或曰《国事》,或曰《短长》,或曰《事语》,或曰《长书》,或曰《修书》。臣向以为战国时游士辅所用之国为之策谋,宜为《战国策》。其事继《春秋》以后,讫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间之事,皆定以杀青书,可缮冩。叙曰:周室自文武始兴,崇道徳隆礼义,设辟雍、泮宫、庠序之教,陈礼乐、弦歌、移风之化,叙人伦,正夫妇,天下莫不晓然论孝弟之义,惇笃之行,故仁义之道满乎天下,卒致之刑措四十余年,逺方慕义,莫不宾服,雅颂歌咏以思其徳。下及康昭之后,虽有衰徳,其纪纲尚明。及《春秋》时,已四五百载矣,然其余业遗烈流而未灭。五覇之起,尊事周室。五覇之后,时君虽无徳,人臣辅其君者,若郑之子产,晋之叔向,齐之晏婴,挟君辅政,以并立于中国,犹以义相支持,歌咏以相感,聘觐以相交,期会以相一,盟誓以相救。天子之命犹有所行,会享之国犹有所耻,小国得有所依,百姓得有所息。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周之流化岂不大哉!」及《春秋》之后,众贤辅国者既没,而礼义衰矣。孔子虽论《诗》《书》,定礼乐,王道粲然分明,以匹夫无势,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皆天下之俊也。时君莫尚之,是以王道遂用不兴。故曰:「非威不立,非势不行。」仲尼既没之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道徳大废,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礼让而贵战争,弃仁义而用诈谲,茍以取强而已矣。夫簒盗之人列为侯王,诈谲之国兴立为强,是以转相放效,后嗣师之,遂相吞灭,并大兼小,暴师经岁,流血满野,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安,夫妇离散,莫保其命,愍然道。徳絶矣。晩世益甚。万乗之国七千乗之国五。敌侔争权。遂为战国。贪饕无耻。竞进无厌。国异政教。各自制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兵革不休。诈伪并起。当此之时。虽有道徳不得设施。有谋而强。负阻而恃固。连与交质。重约结誓。以守其国。故孟子荀卿儒术之士弃捐于世。而游说权谋之徒见贵于俗。是以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代厉之属生从横短长之说。左右倾侧。苏秦为从。张仪为横。横则秦帝。从则楚王。所在国重。所去国轻。然当此之时。秦国最雄。诸侯方弱。苏秦结之时。六国为一。以摈背秦。秦人恐惧。不敢窥兵于闗中。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然秦国势便形利。权谋之士咸先驰之。苏秦初欲横秦勿用。故东合从。及苏秦死后。张仪连横。诸侯听之。西向事秦。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固。据崤函之阻。跨陇蜀之饶。听众人之策。垂六世之烈。以蚕食六国。兼诸侯并有天下。杖于诈谋之弊。终无信笃之诚。无道徳之教。仁义之化。以缀天下之心。任刑罚以为治。信小术以为道。遂燔烧诗书。坑杀儒士。上小尧舜。下邈三王。二世愈甚。惠不下施。情不上达。君臣相疑。骨肉相疎。化道浅薄。纲纪壊败。民不见义而悬于不寜。抚天下十四岁。天下大溃。诈伪之弊也。其比王徳岂不逺哉。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夫使天下有所耻。故化可致也。茍以诈伪偷活取容。自上为之。何以率下。秦之败也不亦宜乎。战国之时。君徳浅薄。为之谋策者不得不因势而为资。据时而为谋。故其扶急持倾。为一切之权。虽不可以临国教化。兵革救急之势也。皆髙才秀士度时君之所能行。出竒策异智。转危为安。易亡为存。亦皆可喜可观。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所校战国策书録。

魏文帝典论自序

译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刘向上言:我所校订的《战国策》,中书本的各卷错乱混杂,又有《国别》八篇,篇数残缺不足。我于是依据《国别》大略按时代编次,把没有次序的分别取来互相补充,删去重复,共得三十三篇。原文字多有误写脱落,甚至残缺半字,如把“赵”写成“肖”,把“齐”写成“立”,类似的错误很多。中书原本的书名,有的称《国策》,有的称《国事》《短长》《事语》《长书》《修书》。我认为,战国时代游说之士辅佐各国,为各国出谋划策,所以应当题为《战国策》。书中所记,是继《春秋》以后直到楚汉兴起,二百四十五年间的事情;现已全部校定,写在竹简上,可以缮写流传。序言说:周王室从周文王、周武王开始兴盛,崇尚道德,尊重礼义,设立辟雍、泮宫和庠序等教育,陈设礼乐,鼓琴歌咏,移风易俗,教化民众,明叙人伦,端正夫妇关系。天下人没有不明白孝悌的道理、敦厚笃实的行为的,因此仁义之道充满天下,终于达到四十多年刑罚几乎不用的境地。远方的人仰慕仁义,没有不来宾服的,雅诗颂诗歌咏不绝,以追念周王室的德行。到了周康王、周昭王以后,虽然德行有所衰退,但纲纪法度还很清明。到了《春秋》时期,已经过了四五百年,然而前代的功业和遗留下来的威德仍在流传,并未消灭。五霸兴起以后,还尊重并奉事周王室。五霸之后,当时的君主虽然没有德行,但辅佐君主的大臣,如郑国的子产、晋国的叔向、齐国的晏婴,依靠君主辅政,与诸侯并立于中原,仍以义相互扶持;用诗歌相互感发,用聘问朝见相互交往,用会盟相互统一,用盟誓相互救助。天子的命令还能够施行,会盟宴享的诸侯还知道羞耻,小国还能够有所依靠,百姓还能够得到休息。孔子说:“如果能够用礼让来治理国家,那还有什么困难呢?周王室流传下来的教化,难道不是很伟大吗!”到了《春秋》以后,辅佐国家的众多贤人相继去世,礼义便衰落了。孔子虽然讲论《诗》《书》,制定礼乐,使王道清楚鲜明,但他以平民身份而没有权势,能够受他教化的只有七十二人,而且都是天下俊杰。当时的君主没有一个尊崇他,所以王道终于不能施行。因此说:“没有威势就不能立足,没有权力就不能推行。”仲尼去世以后,田氏夺取齐国,晋国六卿分裂晋国,道德大为败坏,上下失去秩序。到秦孝公时,抛弃礼让而崇尚战争,舍弃仁义而使用欺诈权变,只求取得强盛罢了。于是篡夺盗窃之人也被列为侯王,使用欺诈权变的国家也因此兴起并成为强国。各国相互仿效,后代把它作为师法,于是彼此吞并,大国兼并小国,军队长期出征,鲜血遍野;父子不能相亲,兄弟不能相安,夫妇离散,没人能够保全性命,悲惨到了道德断绝的地步。到了晚世,这种情况更加严重。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有七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有五个;敌我势力相当,争夺权力,于是形成了战国。各国贪婪无耻,争相进取而不知满足;各国政令教化不同,各自裁断;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霸主;凭力量和功劳争强,胜者居于上风;战争不止,欺诈伪饰一同兴起。在这个时候,即使有道德,也无法施行。有谋略就凭强力取胜,凭险阻自守,互相联合,交换人质,反复订约发誓,以守护自己的国家。因此孟子、荀卿这样的儒术之士被世人弃置,而游说权谋之徒却受到俗世尊贵。于是苏秦、张仪、公孙衍、陈轸、代地和厉地等人相继提出合纵连横、长短捭阖的学说,左右摇摆,反复倾侧。苏秦主张合纵,张仪主张连横;实行连横,秦国便能称帝;实行合纵,楚国便能称王。游说之士所在的国家就显得重要,离开的国家就显得轻贱。然而当时秦国最强,诸侯正弱。苏秦组织合纵时,六国结为一体,用来排斥背离秦国;秦人因此恐惧,不敢向关中以外窥伺用兵。天下没有互相交战的时间共有二十九年。然而秦国形势便利、地势有利,权谋之士都争先奔赴秦国。苏秦起初想替秦国实行连横,却没有被采用,所以转而向东组织合纵。苏秦死后,张仪推行连横,诸侯听从他,向西侍奉秦国。因此秦始皇凭借四面险塞的坚固,占据崤山、函谷关的险要,依靠陇、蜀的富饶,采纳众人的谋略,承继六代的功业,逐步蚕食六国,兼并诸侯而占有天下。他依靠欺诈谋略的弊端,始终没有诚信笃实的诚意,也没有道德教化和仁义的感化来维系天下人心,而任用刑罚作为治理手段,把小智术当作原则,于是焚烧《诗》《书》,坑杀儒生;上面轻视尧、舜,下面鄙弃夏、商、周三王。秦二世时更加严重,恩惠不能施加到下层,民情不能上达,君臣互相猜疑,骨肉彼此疏远,教化浅薄,纲纪败坏,百姓看不见正义而陷于不安。秦朝统治天下十四年,天下便大为崩溃,这正是欺诈伪饰所造成的弊害。它同王道的德政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犯罪,却没有羞耻心;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来整齐他们,百姓既有羞耻心,又能归于正道。”使天下人有所羞耻,教化就可以实现。假如只凭欺诈伪饰苟且偷生、求得容身,而上面先这样做,又凭什么率领下属呢?秦朝的失败,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战国时期,君主的德行浅薄,为他们谋划的人不得不顺应形势以求取资助,依据时势来制定谋略。因此,他们扶助危急、支撑倾覆,采取权宜之计;虽然不能用来治理国家、施行教化,却是以兵革救急的形势所需要的。这些人都是才华卓异的士人,能够揣度当时君主所能实行的事情,提出奇策异智,使危局转为安全,使将要灭亡的国家转为保存下来,也都值得欣赏和观览。这是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刘向所校订的《战国策》书录。《魏文帝典论自序》。

初平之元,董卓杀主,鸩后,荡覆王室。是时四海既困,中平之政兼恶,卓之凶逆,家家思乱,人人自危。山东牧守咸以《春秋》之义,「卫人讨州吁于濮,言人人皆得讨贼」,于是大兴义兵,名豪大侠,富室强族,飘扬云会,万里相赴。兖豫之师战于荥阳,河内之甲军于孟津。卓遂迁大驾西都长安,而山东大者连郡国,中者婴城邑,小者聚阡陌,以还相吞并。会黄巾盛于海岳,山冦暴于并冀,乗胜转攻,席巻而南,乡邑望烟而奔,城郭睹尘而溃,百姓死亡,暴骨如莽。余时年五岁,上以世方扰乱,教余学射,又教余骑马。八岁而知骑射矣。以时之多故,每征余尝从。建安初,上南征荆州至宛,张绣降,旬日而反,亡兄孝亷子修、从兄安民遇害,时余年十岁,乗马得脱。夫文武之道,各随时而用,生于戎旅之间,是以少好弓马,于今不衰。逐禽辄十里驰射,尝百步,日多,体健心每不厌。建安十年,始定冀州,濊貉贡良弓,燕代献名马。时岁之暮春,勾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浅兽肥,与族兄子丹猎于邺西,终日手获麞鹿九,雉兎三十。后军南征,次曲蠡,尚书令荀彧奉使犒军,见余谈论之末,彧言:「闻君善左右射,此实难能。」余言:「执事未睹夫顷发口纵,俯马蹄而仰月支也。」彧喜笑曰:「乃尔。」余曰:「埒有常径,的有常所,虽每发輙中,未至妙也。若驰平原,赴丰草,要狡兽,截轻禽,使弓不虗弯,所中必洞,斯则妙矣。」时军祭酒张京在坐,顾彧拊手曰:「善。」余又学击剑,阅师多矣,四方之法各异,惟京师为善。桓灵之间,有虎贲王越,善斯术,称于京师。河南史阿言:「昔与越游,具得其法。」余从阿学之,精熟。尝与平虏将军刘勲、奋威将军邓展等共饮,宿闻展善有手臂,晓五兵,又称其能空手入白刄。余与论剑良久,谓言:「将军法非也。」余顾尝好之,又得善术,因求与对。余时酒酣耳热,方食竽蔗便。以为杖下殿,数交,三中其臂,左右大笑。展意不平,求更为之。余言:“吾法急属,难相中,面故齐臂耳。”展言:“愿复一交。”余知其欲突以取交中也,因伪深进,展果寻前,余却脚鄛,正截其颡。坐中惊视,余还坐,笑曰:“昔阳庆使淳于意,去其故方,更授以秘术,今余亦愿邓将军捐弃故伎,更受要道也。”一坐尽欢。夫事不可自谓已长,余少晓持复,自谓无对。俗名双戟为坐铁室,镶楯为蔽木户。后从陈国袁敏学,以单攻复,每为若神,对家不知所出,告曰:“若逢敏于狭路,直决耳。”余于他戏弄之事,少所喜,惟弹棋畧尽其巧,少为之赋。昔京师先工,有马合乡侯东方安世、张公子,甞恨不得与彼数子者对。上雅好诗书文籍,虽在军旅,手不释巻。每每定省,从容常言:“人少好学则思专,长则善忘,长大而能勤学者,唯吾与袁伯业耳。”余是以少诵诗论,及长而备歴五经四部,史汉诸子百家之言,靡不毕览。

风俗通序【魏应劭】

译初平元年,董卓杀害皇帝,毒死皇后,颠覆王室。当时天下已经困顿,加上中平年间的政治弊害,以及董卓的凶暴叛逆,家家都希望天下混乱,人人都感到自身危险。崤山以东的州牧、郡守都依据《春秋》的义理:“卫国人到濮地讨伐州吁,意思是人人都可以讨伐贼人。”于是大举兴起义兵。名豪大侠、富裕之家和强宗大族纷纷聚集,声势飘扬如云,万里之外也相继赶来。兖州、豫州的军队在荥阳交战,河内的军队驻扎在孟津。董卓于是把皇帝迁到西面的都城长安,而崤山以东,大的连接郡国,中等的包围城邑,小的则聚集在田间道路,彼此吞并。正逢黄巾军在海内山岳间势力强盛,山贼又在并州、冀州肆虐,便乘胜转而进攻,席卷南下;乡邑看见烟火便逃奔,城郭看见尘土便溃败,百姓死伤无数,尸骨暴露,像野草一样遍地都是。那时我五岁,父亲因为天下正处于扰乱之中,教我学习射箭,又教我骑马。我八岁时便懂得骑马射箭了。由于时局多变,每逢父亲出征,我常常跟随。建安初年,父亲南征荆州,到达宛城,张绣投降,十天后父亲返回;我的兄长孝廉子修、堂兄安民遇害,当时我十岁,骑马逃脱。文武之道,各随时势而使用。我生长在军旅之中,所以从小喜爱弓马,直到今天仍未衰减。我追逐禽兽,常常驰马射击十里;有时在百步之外射击。日子久了,身体强健,心中常常不感到厌倦。建安十年,刚刚平定冀州,濊貉进贡良弓,燕、代献上名马。那年暮春,勾芒主持时令,和风吹拂万物,弓干燥而手柔软,草浅兽肥。我和堂兄子丹在邺城西面打猎,一整天亲手捕获獐鹿九只、野鸡和兔子三十只。后来军队南征,驻扎在曲蠡,尚书令荀彧奉命来犒劳军队,在谈话将结束时见到我,荀彧说:“听说您善于左右开弓,这实在很难做到。”我说:“您还没有见过我刚刚发箭时张口发声、俯身贴近马蹄而仰射月支呢。”荀彧高兴地笑着说:“竟然能这样吗?”我说:“箭靶有固定的路径,靶心有固定的位置,即使每次发箭都能射中,也还没有达到精妙。如果奔驰在平原上,奔向丰茂的草地,追逐狡猾的野兽,截击轻捷的飞禽,使弓箭没有一次空放,射中的地方必定贯穿,这才算精妙。”当时军祭酒张京也在座,他回头看荀彧,拍手说:“好。”我又学习击剑,见过的老师很多,各地的剑术方法各不相同,只有京师的最好。桓帝、灵帝年间,有个虎贲王越,擅长这种剑术,在京师很有名。河南人史阿说:“从前我曾和王越交游,完全学到了他的剑术。”我便跟史阿学习,终于精通。曾经和平虏将军刘勋、奋威将军邓展等人一同饮酒,早就听说邓展臂力强,通晓五种兵器,还听说他能徒手夺取锋利的刀剑。我和他谈论剑术很久,对他说:“将军的剑术方法不对。”我一向也喜爱剑术,又学到了一套高明的技法,于是请求与他较量。当时我酒意正浓、耳朵发热,正在吃芋头和甘蔗,便把它们当作手杖走下殿去。交手几次,三次击中他的手臂,左右的人都大笑。邓展心中不服,请求再比。我说:“我的技法迅疾紧密,很难被对手击中;刚才只是故意让你的脸和我的手臂齐平罢了。”邓展说:“希望再交手一次。”我知道他想突然进攻,趁机击中我,于是假装深入进攻;邓展果然紧跟着向前,我便退脚避开,正好截击他的额头。座中众人惊讶地注视着我。我回到座位,笑着说:“从前阳庆让淳于意抛弃原来的医术,另行传授他秘术;今天我也希望邓将军抛弃旧有技法,重新接受要领。”满座都十分欢快。做事情不能自称已经超过别人。我年轻时稍微懂得持盾格斗,自以为无人能敌。俗称双戟为‘坐铁室’,镶楯为‘蔽木户’。后来我跟随陈国的袁敏学习用单兵器攻破复合兵器,每次都像神一样;对手不知道从哪里出招,我告诉他们:“如果在狭路上遇到袁敏,只管直接决断。”对于其他游戏和戏弄之事,我很少喜爱,只有弹棋几乎穷尽了其中的技巧,还曾为此写过一篇赋。从前京师的弹棋名家,有马合乡侯东方安世、张公子,我曾经遗憾不能和这几个人较量。父亲一向喜爱诗书文籍,即使身在军旅,手也不放下书卷。每当我早晚省问父亲时,他常从容地说:“人年轻时喜好学习,心思就专一;年长以后容易善于忘记。年长而还能勤奋学习的,只有我和袁伯业罢了。”因此我年少时便诵读《诗经》和《论语》,长大以后又完备地读过五经、四部,以及《史记》《汉书》和诸子百家的著作,没有不全部阅览的。《风俗通序》【魏应劭】

昔仲尼没,而微言阙;七十子丧,而大义乖。重遭战国,约从连横,好恶殊心,真伪纷争。故《春秋》分为五,《诗》分为四,《易》有数家之传,并以诸子百家之言,纷然殽乱,莫知所从。汉兴,儒者竞复比谊会意,为之章句,家有五六,皆析文便辞,弥以驰逺。缀文之士,杂袭龙鳞,训注说难,转相陵髙,积如丘山,可谓繁富者矣。而至于俗间行语,众所共传,积非习贯,莫能原察。今王室大壊,九州岛幅裂,乱靡有定,生民无几,私惧后进益以迷昩,聊以不才,举尔所知,方以类聚,凡一十巻,谓之《风俗通义》。言通于流俗之过谬,而事该之于义理也。风者,天气有寒暖,地形有险易,水泉有美恶,草木有刚柔也。俗者,含血之类,像之而生,故言语歌讴异声,鼓舞动作殊形,或直或邪,或善或滛也。圣人作而均齐之,咸归于正;圣人废,则还其本俗。《尚书》天子巡狩,至于岱宗,觐诸侯,见百官,命大师陈诗,以观民风俗。”《孝经》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传曰:“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户异政,人殊服。”繇此言之,为政之要,辨风正俗,最其上也。周、秦常以岁八月,遣輶轩之使,求异代方言,还奏籍之,藏于秘室。及嬴氏之亡,遗脱漏弃,无见之者。蜀人严君平,有千余言;林闾翁孺,才有梗概之法。扬雄好之,天下孝亷卫卒交会,周章质问,以次注续,二十七年,尔乃法正,凡九千字。其所发明,犹未若《尔雅》之闳丽也。张竦以为“悬诸日月,不刋之书”。予实顽闇,无能述演,岂敢比隆于斯人哉?顾惟述作之功,故聊光启之耳。昔客为齐王画者,王问:“画孰最难,孰最易?”曰:“犬马最难,鬼魅最易。犬马旦暮在人之前,不类不可类之故难;鬼魅无形,无形者不见,不见故易。”今俗语云“浮浅然”,贤愚所共咨论,有似犬马,其为难矣。并综事宜于今者,孔子称:“幸茍有过人,必知之。”俾诸明哲,幸详览焉。

道徳经注序【晋河上公】

五味辛甘不同,期于适口;麻丝凉燠不同,期于适体;学术见闻不同,要于适治。今夫天下所以不治者,贪残奢傲,吏不能皆良,民不能皆让,以及于乱。诚使不贪矣,不残矣,慈俭而让矣,天下岂有不贪不残、慈俭而让乃有不及者乎?今夫仁者髙仁,义老氏不言仁义,而未甞不用仁义;儒者蹈礼法,老氏不言礼法,而未甞不用礼法。以濡弱谦下为表,以虚空不毁万物为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而民自化焉。故其言曰:「我有三寳,持而行之,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慈非仁乎?俭非义乎?不敢为天下先,非礼乎?故用世之学,莫深于老氏。今儒者不务自治,而虚名之幻,内贪残而外仁义,处奢傲而治礼文,此乃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而老氏之所下也。

山海经序【郭璞】

译从前仲尼去世,精微的言论便缺失了;七十弟子去世,大义也发生了偏差。又遭逢战国时代,合纵连横,爱好和憎恶各不相同,真实与虚假纷纷争论。因此《春秋》分成五种传,《诗》分成四家,《易》也有几家传授,加上诸子百家的说法,纷乱错杂,没有人知道应当遵从哪一家。汉朝兴起后,儒者争相恢复、比合义理,撰写章句;各家有五六种说法,都割裂文字、迁就辞句,因而越来越离题。撰写文章的人互相杂取,像鳞甲层叠,解释训诂、申说疑难,彼此转相夸饰,积累起来多如丘山,可以说极其繁富了。至于民间流行的言语,众人共同传述,错误积久而成为习惯,没有人能够追溯考察其本原。如今王室大为衰败,九州分裂,战乱没有止息,百姓所剩无几。我私下担心后来的学者更加昏昧迷惑,姑且凭借自己的浅陋,把所知道的列举出来,按类别汇集,共十卷,题为《风俗通义》。所谓‘通’,是通达流行世俗中的过错和谬误;所谓‘义’,是用义理来统摄各类事情。所谓风,就像天气有寒暖,地形有险易,水泉有美恶,草木有刚柔。所谓俗,是有血气的万类,依照环境而生,所以语言歌唱声调不同,鼓舞动作形态有异,有的正直,有的邪曲,有的善良,有的淫荡。圣人兴起,就使它们整齐一致,都归于正道;圣人废弃以后,风俗就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尚书》说:天子巡行诸侯的领地,到达岱宗,朝见诸侯,会见百官,命令太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间的风俗。”《孝经》说:“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办法。” 古书说:“百里之内风俗不同,千里之内习俗不同;各家政令不同,各人的服饰也不同。” 由此说来,治理政事的要领,在于辨明风气、端正习俗,这是最重要的。周代、秦代常在每年八月,派遣乘坐轻车的使者,搜求各地不同的方言,回来后上奏登记,收藏在秘室中。等到嬴氏秦朝灭亡,这些材料散失废弃,再也没有人见到。蜀人严君平有一千多字,林闾翁孺才有大略的方法。扬雄喜爱这件事,天下的孝廉和卫卒交相会集,周遍考察、反复询问,依次作注补续,经过二十七年,才使体例和文字确定下来,共有九千字。他所阐明的内容,仍不如《尔雅》宏大华美。张竦认为这是“可以悬挂于日月之间、不可磨灭的书”。我实在愚昧,不能加以阐述发挥,哪里敢同这些人相比呢?只是想到著述的功劳,所以姑且为它发扬光大、开启流传之路。从前有个门客替齐王作画,齐王问:“什么最难画,什么最容易画?”他说:“狗马最难,鬼魅最容易。狗马早晚都在人面前,画得不像就不像,所以难;鬼魅没有形体,没有形体就看不见,看不见所以容易。”如今俗语中所谓“浮浅然”一类的话,贤者愚者都共同谈论,像狗马一样,实在难以准确说明。我又把有关当今事务的内容综合起来。孔子说:“幸好如果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一定能够知道它。”希望各位明哲之士,幸而详细阅览它。《道德经注序》【晋河上公】五味有辛、甘等不同,目的都在于适合口味;麻布、丝绸有凉、暖等不同,目的都在于适合身体;学术和见闻各不相同,关键都在于适合治理。如今天下之所以不能治理,是因为贪婪残暴、奢侈傲慢,官吏不能全都贤良,百姓不能全都谦让,因而造成混乱。假如真的不贪婪、不残暴,慈爱、节俭而又谦让,天下哪里会有不贪、不残、慈俭谦让却仍有不足的人呢?如今讲仁的人推崇仁,老氏虽然不谈仁义,却未曾不用仁义;儒者实行礼法,老氏虽然不谈礼法,却未曾不用礼法。以柔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以虚空而不损害万物作为内在实质,保持质朴,减少私心和欲望,百姓自然就会受到感化。所以他说:“我有三件宝,持守并实行它们:一是慈,二是俭,三是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慈爱难道不是仁吗?节俭难道不是义吗?不敢居天下人之先,难道不是礼吗?因此,能够用于治理世事的学问,没有比老氏更深的。如今儒者不致力于自我修治,却沉溺于虚名的幻象;内心贪婪残暴,外表却讲仁义;身处奢侈傲慢之中,却治理礼仪文章。这正是忠信浅薄,也是混乱的开端,更是老氏所鄙弃的。《山海经序》【郭璞】

世之览《山海经》者,皆以其闳诞迂夸、多竒怪、俶傥之言,莫不疑焉。甞试论之曰:「庄生有云:『人之所知,莫若其所不知。』吾于《山海经》见之矣。夫以宇宙之寥廓,羣生之纷纭,阴阳之煦蒸,万殊之区分,精气浑淆,自相喷薄,游魂灵怪,触像而构,流形于山川,丽状于木石者,恶可胜言乎?然则总其所以乖鼓之于一响,成其所以变混之于一象,世之所谓异,未知其所以异;世之所谓不异,未知其所以不异。何者?物不自异,待我而后异。异果在我,非物异也。故胡人见布而疑黂,越人见罽而骇毳。夫翫所习见,而竒所希闻,此人情之常蔽也。今略举可以明之者:阳火出于水,水阴鼠出于炎山,而俗之论者莫之或怪;及谈《山海经》所载,而咸怪之。是不怪所可怪,而怪所不可怪也。不怪所可怪,则几于无怪矣;怪所不可怪,则未始有可怪也。夫能然所不可,不可所不可,然则理无不然矣。」按《汲郡竹书》及《穆天子传》:「穆王西征,见西王母,执璧帛之好,献锦鉏之属。穆王享王母于瑶池之上,赋诗往来,辞意可观。遂袭昆仑之丘,游轩辕之宫,眺钟山之岭,玩帝者之寳,勒石王母之山,纪迹泫圃之上。乃取其嘉禾、艶草、竒鸟、怪兽、玉石珍瑰之器、金膏银烛之寳,归而植养之于中国。穆王驾八骏之乗,右服盗骊,左骖騄耳,造父为御,犇戎为右,万里长骛,以周歴四荒,名山大川,靡不登济。东升大人之堂,西燕王母之庐,南轹鼋鼍之梁,北蹑积羽之衢,穷欢极娯,然后旋归。」案《史记》说:「穆王得盗骊、騄耳、骅骝之骥,使造父御之,以西巡狩,见西王母,乐而忘归,亦与《竹书》同。」《左传》曰:「穆王欲肆其心,使天下皆有车辙马迹焉。」《竹书》所载,则是其事也。而谯周之徒,足为通识、瑰儒,而雅不平此,验之史考,以着其妄。司马迁叙《大宛传》亦云:「自张骞使大夏之后,穷河源,恶覩所谓昆仑者乎?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也。不亦悲乎!若竹书不潜出于千载,以作征于今日者,则山海之言,其几乎废矣!若乃东方生、明毕方之名,刘子政辨盗械之尸,王颀访两面之客,海民获长臂之衣,精验潜効,絶代悬符。于戏!羣惑者其可以少寤乎?是故圣皇原化,以极变象物,以应怪鉴无滞赜,曲尽幽情。神焉廋哉?神焉廋哉?葢此书跨世七代,歴载三千。虽暂显于汉,而寻亦寝废。其山川名号,所在多有串谬,与今不同。师训莫传,遂将湮泯。道之所存,俗之所丧。悲夫!余有惧焉,故为之创传,疏其壅阂,辟其茀芜,领其玄致,标其洞涉。庶几令逸文不坠于世,竒言不絶于今。夏后之迹,靡刋于将来;八荒之事,有闻于后裔。不亦可乎?夫蘙荟之翔,叵以论垂天之凌;蹄涔之游,无以知绛虬之腾。钧天之庭,岂伶人之所蹑?无航之津,岂苍兕之所涉?非天下之至通,难与言山海之义矣!呜呼!达观慱物之客,其鉴之哉!

庄子序【郭象】

夫庄子者,可谓知本矣。故未始藏其狂言,言虽无会而独应者也。夫应而非会,则虽当无用;言非物事,则虽髙不行。与夫寂然不动,不得已而后起者,固有间矣。斯可谓之无心者也。夫心无为,则随感而应;应随其时,言唯谨尔。故与化为体,流万代而冥物,岂曾设对,独遘而游谈乎方外哉?此其所以不经而为百家之冠也。然庄生虽未体之,言则至矣。通天地之统,序万物之性,达死生之变,而明内圣外王之道。上知造物无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其言宏绰,其旨玄妙。至至之道,融微旨雅,泰然遣放,放而不敖。故曰:“不知义之所适,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合哺而熈乎澹泊,鼓腹而游乎混茫。至人极乎无亲,孝慈终于兼忘,礼乐复乎已,能忠信发乎天光。用其光,则其朴自成。是以神器独化于玄冥之境,而源流深长也。故其长波之所荡,髙风之所扇,畅乎物宜,适乎民愿。弘其鄙解,其悬洒落之功未加而矜夸,所以散故。观其书,超然自以为已,当经昆仑,涉太虚而游惚恍之庭矣。虽复贪婪之人,躁进之士,暂而揽其余芳,味其溢流,仿佛其音影,犹足旷然有忘形自得之懐。况探其逺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绵邈清遐,去离尘埃而返冥极者也。

文心雕龙序【梁刘勰】

译世上阅读《山海经》的人,都认为其中内容宏大荒诞、迂曲夸张,充满奇异怪诞、放纵不羁的言语,没有不怀疑的。我曾试着这样评论:“庄子说过:‘人所知道的,没有比不上他所不知道的。’我在《山海经》中看到了这一点。宇宙如此辽阔,万物如此纷繁,阴阳之气温暖蒸腾,万物形态各自不同,精气混杂相激,游魂灵怪接触形象而构成形态,流布于山川,附丽成状于木石,这些事情哪里能说得尽呢?既然如此,把各种事物所以乖异的原因总括在一次声响之中,把各种变化所以混杂的情状归结在一个形象之中,那么世人所谓的奇异,未必知道它为什么奇异;世人所谓不奇异的,也未必知道它为什么不奇异。为什么呢?事物本身并不自行成为奇异,要等待我去辨认之后才显得奇异。奇异既然出在我这里,就不是事物本身奇异。所以胡人看见布匹会怀疑那是麻,越人看见毛毡会惊异那是兽毛。对于熟悉的事物,人们玩赏惯了;对于少听少见的事物,人们便认为奇异,这是人的常见弊病。现在略举可以说明这一点的例子:阳火从水中产生,水阴之鼠从炎山中产生,世俗议论者却没有谁感到奇怪;等到谈论《山海经》所记载的事情,大家反而都感到奇怪。这就是不以可怪之事为怪,却以不可怪之事为怪。不以可怪之事为怪,就近于没有怪事了;以不可怪之事为怪,那么从来就没有什么可怪之事。能够把不可然视为然,把不可视为不可,那么一切道理就没有不能成立的了。”考察《汲郡竹书》和《穆天子传》说:“周穆王西征,见到西王母,执持美好的璧帛相赠,并献上锦缎、锄器之类的物品。穆王在瑶池之上宴请西王母,彼此赋诗唱和,文辞意趣很值得观赏。于是又袭取昆仑之丘,游览轩辕之宫,眺望钟山的山岭,观赏帝王的珍宝,在西王母的山上刻石,在泫圃之上记载行迹。又取来嘉禾、艳草、奇鸟、怪兽、玉石珍奇之器、金膏银烛之宝,回来后在中原种植饲养。穆王驾乘八骏之车,右边的骖马是盗骊,左边的骖马是騄耳,由造父驾车,犇戎担任车右,奔驰万里,周游四方荒远之地,名山大川没有不登临渡过的。向东登上大人之堂,向西在西王母的居所宴饮,向南驰过鼋鼍之桥,向北踏过积羽之道,尽情欢娱之后才返回。”考察《史记》的说法:“穆王得到盗骊、騄耳、骅骝等骏马,让造父驾车向西巡狩,见到西王母,因快乐而忘记归来。”这也与《竹书》相同。《左传》说:“穆王想放纵自己的心意,使天下到处都有车轮和马蹄的踪迹。” 《竹书》所记载的,正是这件事。而谯周之类的人,足以称为博通之士、卓异的儒者,却一向对此不以为然,便用史书考证,来揭示它的荒诞。司马迁叙述《大宛传》时也说:“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以后,穷究黄河源头,难道还看见了所谓的昆仑山吗?至于禹的《本纪》以及《山海经》中所有的怪异之物,我不敢谈论。难道不可悲吗!假如《竹书》不是在千年之后隐约出世,用来为今日作验证,那么关于山海的记载,几乎就要被废弃了!至于东方朔记载、明辨毕方之名,刘子政辨认盗械之尸,王颀访问两面之人,海民得到长臂人的衣服,这些精确的考验暗中产生效验,隔绝时代而遥相符合。唉!那些群集的疑惑,难道可以稍稍醒悟了吗?因此,圣明的皇帝推究造化的本原,以穷尽变化的形象和万物,用来应合怪异之事;考察事物没有遗漏幽深隐微之处,曲尽其中隐秘的情状。神妙啊,哪里能隐藏得住呢?神妙啊,哪里能隐藏得住呢?这部书跨越七代,经历三千年。虽然曾在汉代短暂显现,不久也就沉寂废弃了。书中山川的名称和称号,很多地方都有错乱,与今日不同。师承训诂没有流传,于是将要湮没。大道保存于其中,世俗却使它丧失。可悲啊!我对此有所畏惧,所以替它创立传注,疏通其中的壅塞隔阂,扫除其荒芜,领会它玄妙的旨趣,标明它洞达贯通之处。希望使散佚的文字不至于坠失于世,使奇异的言论在今日不至于断绝。夏后氏的遗迹,不被刊削而流传到将来;八方荒远之地的事情,后代子孙能够听闻。这难道不是可以的吗?那小鸟在草木丛中的飞翔,不能用来谈论大鹏凌空而飞;小小水洼中的游动,不能用来了解赤色蛟龙的腾跃。钧天之庭,难道是伶人所能踏足的吗?没有舟船的渡口,难道是苍兕所能渡过的吗?如果不是天下最为通达博识的人,就很难同他谈论《山海经》的义理了!唉!那些见识通达、博览万物的学者,鉴察它吧!《庄子序》【郭象】庄子这个人,可以说是懂得根本的。因此,他从未把那些狂放的言论藏起来;他的言论虽然未必彼此会合,却能各自得到应验。能够应验却不能会合,即使说得恰当也没有用;言论如果不合于事物,即使高妙也无法施行。这同那种寂然不动、到了不得已时才行动的情形,本来是有区别的。这才可以称为无心。心不妄为,就会随着感应而回应;回应随着时机,言语也只以谨慎为主。因此,他与造化合为一体,流传于万代而与万物冥合,难道曾经预先设置问答,独自遭遇什么事情后才在方外游谈吗?这就是他的著作不合常规却能成为诸子百家之冠的原因。然而庄子本人虽然未能完全体悟这些道理,他的言论却已经达到极高境界:贯通天地的纲统,条理万物的本性,通达死生的变化,并阐明内圣外王之道。向上,他知道造物者并不以某一物为造物者;向下,他知道万物都有自我生成的根由。他的言辞宏大舒展,旨趣玄妙。最高极致的道,融会幽微而高雅的旨趣,泰然自得地排遣放任,放任而不骄纵。所以说:“不知道义理归向何处,便任意妄为,践履大道。”合着口,安然处于淡泊之中;鼓着腹,悠游于混沌之境。至人把无所亲爱推到极致,孝慈最终也一并忘却;礼乐返归于自身本性,忠信从天赋的光明中自然发出。运用这种光明,质朴的本性自然形成。因此,神圣的器用独自在幽玄冥昧的境界中化育,而其源流深远绵长。所以,他那长久不息的波涛所荡漾之处、强劲高风所吹拂之处,都能使万物各得其宜,使百姓适合自己的愿望。他弘扬那些浅陋的见解,尚未施加悬洒自如的功效,便已经自我矜夸,这就是所以散失旧有根本的原因。读他的书,超然自得,仿佛已经登临昆仑,渡过太虚,游于恍惚之庭。即使是贪婪的人、急于求进的人,暂且领略其中遗留下来的芬芳,品味其中流溢的意味,依稀感受它的声影,也足以心胸旷达,忘却形骸而自得。何况那些探求它深远的情致、玩味其永恒意味的人呢?于是便会绵延深远而清幽高远,离开尘世而返回幽冥的极境。《文心雕龙序》【梁刘勰】

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孙巧心,心哉美矣,夫故用之焉。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岂取驺奭羣言雕龙也?夫宇宙绵邈,黎献纷杂,拔萃出类,智术而已。岁月飘忽,性灵不居,腾声飞实,制作而已。夫肖貌天地,禀性五才,拟耳目于日月,方声气乎雷霆,其超出万物,亦已灵矣。形甚草木之脆,名踰金石之坚。是以君子处世,树徳建言,岂好辨哉?不得已也。予齿在踰立,甞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难见也!乃小子之垂梦欤?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讃圣旨,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六经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典,而去圣久逺,文体解散,辞人爱竒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葢周书论辞,贵乎体要,尼父陈训,恶乎异端,辞训之异,宜体于要。于是搦笔和墨,乃始论文。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如魏文述典,陈思序书,应玚文论,陆机文赋,仲治流别,弘范翰林,各照隅隙,鲜观衢路,或臧否当时之才,或铨品前修之文,或泛举雅俗之旨,或撮题篇章之意。魏典宻而不周,陈书辨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畧,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功,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干之徒,吉甫、士龙之辈,泛议文意,往往间出,并未能展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葢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若乃论文叙笔,则囿别区分,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割精析表,笼圏条贯,摛神往图,风势苞会,通阅声字,崇赞于时序,褒贬于才畧,怊怅于知音,耿介于程器,长懐序志。以驭羣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数。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夫铨序一文为易,弥纶羣言为难。虽或轻采毛髪,深极骨髄,或有曲意宻源,似近而逺,辞所不载,亦不胜数矣。及其品评成文,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茍异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与异,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务折衷。按辔文雅之场,而环络藻绘之府,亦几乎备矣。但言不尽意,圣人所难。识在鉼管,何能矩矱?茫茫徃代,既洗予闻。眇眇来世,傥尘彼观。

西汉文类序【唐桞宗元】

左右史混久矣。言事驳乱《尚书》《春秋》之旨,不立自左丘明传孔氏,太史公述歴古今而为《史记》,迄于今交错相乱,莫能离其说。独左氏《国语》记言不参于事,《战国策》《春秋后语》颇本古文《尚书》之制,然无古圣人蔚然之道。大都【一作抵】促数耗矣。而后之本者宠【一作袭】之,文之近古而尤壮丽,莫若汉之西京。班固书传之,吾甞病其畔散不属,无以考其变,欲采比义,会年长疾作,驽堕愈甚【一作年长疾笃堕愈日甚】未能胜也。幸吾弟宗直爱书乐而成之,搜讨磔裂,攟摭融结,离而同之,与类推移,不易时月而咸得从其条贯,森然炳然,若开羣玉之府,指撝聨累圭璋琮璜之状,各有列位,不失其叙。虽第其价可也。以文观之,则赋颂诗歌书奏诏策辨论之辞毕具;以语观之,则右史记言《尚书》《国语》《战国策》成败兴壊之说大备,无不苞也。噫!是可以为学者之端邪?始吾少时,有路子者自赞为是书,吾嘉而叙其意,而其书终莫能具,卒俟宗直也。故删取其叙,系于左,以为《西汉文类》首纪殷周之前,其文简而野;魏晋已降则荡而靡,得其中者汉氏。汉氏之东则既衰矣。当文帝时,始得贾生明儒术,武帝尤好之,而公孙弘董仲舒司马迁相如之徒,作风雅益盛,敷施天下,自天子至公卿大夫士庶人,咸通焉。于是宣于诏策,达于奏议,讽于辞赋,传于歌谣。由髙帝迄于哀平王莽之诛,四方之文章葢烂然矣。史臣班孟坚修其书,拔其尤者充于简册,则二百三十年间列辟之达道,名臣之大范,贤能之志业,黔黎之风美,列焉。若乃合其英精,离其变通,论次其叙位,必俟学古者兴行之。唐兴用文理,贞元间文章特盛,本之三代,接于汉氏,与之相凖。于是有能者取孟坚书,类其文,次其先后,为四十巻。

注孙子序【杜牧】

译所谓“文心”,就是谈论作文时的用心。从前涓子有“琴心”,王孙有“巧心”,心思是多么美好,所以用“文心”来命名。自古以来的文章,靠雕饰文采来形成体制,难道是取法驺奭那些雕琢辞藻、聚集言论吗?宇宙绵延遥远,众生纷繁复杂;能够拔萃出类,不过是凭借智慧和才术罢了。岁月飘忽流逝,人的性情和灵性不能久留;使声名飞扬、使功业显著,也不过靠著述制作罢了。人类肖似天地的形貌,禀受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性质,把耳目比拟日月,把声气比拟雷霆;能够超出万物,也已经是由于灵性了。形体像草木一样脆弱,名声却比金石更加坚固。因此君子处身于世,树立德行,建立言论,难道是喜欢争辩吗?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年纪已超过三十岁时,曾在夜里梦见手持朱漆礼器,跟随仲尼向南方行走;天亮醒来,便怡然喜悦。圣人是多么难以见到啊!这难道是我这个小子梦中所得到的启示吗?自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像夫子这样的人。要铺陈赞述圣人的旨意,没有比注解经典更好的了;而马融、郑玄等儒者,阐发经典已经十分精密。即使有深刻的解释,也还不足以独立成一家。唯有文章的功用,实际是经典的枝条;五礼借助它而完成,六经凭借它而发挥作用。君臣因此光辉显耀,军国因此昭彰明白。详细考察文章的本源,没有不是出自经典的;可是距离圣人已经久远,文体解散,文人喜爱奇异的言语,崇尚浮华诡奇,装饰羽毛而崇尚绘画,如同刺绣佩巾,离开根本越来越远,将要终于造成讹误泛滥。大概《周书》论说言辞,重视体制和要旨;尼父陈述训诫,厌恶异端。言辞和训诫虽有不同,都应该以要旨为体。于是我提笔调墨,开始论述文章。详细考察近代论文章的人,实在很多。至于魏文帝所作《典论》、陈思王所作《序书》、应玚的《文论》、陆机的《文赋》、仲治的《流别》、弘范的《翰林》,各自只照见文章的一角,很少能够观察通衢大道;有的褒贬当时的才士,有的评定前代文章,有的泛泛列举雅俗的旨趣,有的概括篇章的主旨。《魏典》严密却不周全,《陈书》辨析却不得要领,《应论》华美却疏略,《陆赋》工巧却细碎杂乱,《流别》精密却少有功效,《翰林》浅近而缺少要旨。又有君山、公干之类,吉甫、士龙之辈,泛泛议论文章旨意,往往间或出现;但都不能披开枝叶以寻求根本,观察水波以追索源流,既不述说先哲的教诲,也无益于后代学子的思虑。大概《文心雕龙》的创作,以道为根本,以圣人为师法,以经典为体制,斟酌纬书,变化于《离骚》,作为文章的枢纽,也可以说达到极致了。至于论述文章、叙说写作,则划分区域、辨别类别;推究本始以表明末流,解释名称以彰显义理,选择文章以确定篇目,铺陈道理以举明纲要。上篇所列的纲领已经明白。至于分剖精微、分析表里,包罗圈围而贯通条理,铺陈精神以追寻图象,包容风气形势而会通,通览声韵文字,在时代沿革中加以尊崇赞许,对才性和才略作褒贬,在知音难遇中寄托惆怅,在器量品格上表示耿介,长久怀抱而叙述志意。用来驾驭各篇,下篇以下的细目便显明了。确定义理、安排名目,彰显于《大易》的数理之中。全书论述文章功用,不过四十九篇而已。评定、编次一篇文章容易,包罗、贯通群言却困难。虽然有时轻轻采撷毛发般的细微之处,有时深入探究骨髓;有时曲折地寻求文意、秘密追溯本源,表面相近而实际相远;其中辞语未能载明的,又多得数不胜数。等到品评文章完成,有同于旧日论说的地方,并不是雷同,而是形势本来就不可能不同;有不同于前人评论的地方,也不是苟且求异,而是道理本来就不能相同。同与异,都不屑于拘泥古今;剖析肌理,只求折中恰当。驾驭在文雅的领域之中,环绕于藻饰文采的府库之间,也差不多完备了。但是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这是圣人也感到困难的事。见识寄托在笔管之中,哪里能够制定规范?茫茫遥远的前代,已经洗涤了我的听闻;渺渺难测的后世,或许会沾染并观看这部书吧。《西汉文类序》【唐柳宗元】左史、右史混杂已经很久了。记言和记事相互驳杂错乱,违背《尚书》《春秋》的宗旨。自从左丘明为孔氏作传,太史公叙述古今而写成《史记》,直到今天,二者交错混乱,没有人能够分离清楚。只有左氏《国语》记言而不混入记事;《战国策》《春秋后语》颇为依据古文《尚书》的体制,但没有古代圣人盛大厚重的道。大体上说,文字越来越短促,内容也越来越浅薄了。后来那些取法古文的人承袭这种文体,文章接近古雅而尤其壮丽的,没有比得上汉代西京的。班固编写并流传它,我曾经苦恼它支离散乱、不能连贯,无法考察文章的变化,想要采集并按义类编比;恰逢年长以后疾病发作,驽钝衰颓更加严重,不能胜任此事。幸好我的弟弟宗直喜爱书籍并乐于成就此事,搜罗考订,剖析割裂的材料,拾取零散篇章而融会编结;把分离的归于同类,随类别加以编排,不用更改时日,便都按照条理得以归属,森然明晰,好像打开群玉之府,指点着相连的圭、璋、琮、璜的形状,各有排列位置,没有失去次序。即使只是依次排列它们的价值,也可以做到。以文体来看,赋、颂、诗、歌、书、奏、诏、策、辨、论等文辞全都具备;以语言内容来看,右史所记的言论,以及《尚书》《国语》《战国策》中关于成败兴亡的学说,也都十分完备,没有不包括的。唉!这难道可以作为求学者的开端吗?起初我年轻时,有个名叫路子的人自称要编成这部书;我赞许他,便为他的意图作序,但他的书最终没有完成,直到最后只能等待宗直来完成。所以我删取他的序文,附在这里,作为《西汉文类》的开头。殷、周以前的文章,简略而质朴;魏、晋以后则放荡而柔靡,能够得其中正的,是汉代。汉代东迁以后便已经衰落了。汉文帝时,才得到贾生阐明儒术;汉武帝尤其喜好儒术,而公孙弘、董仲舒、司马迁、司马相如这些人,使文章的风雅日益兴盛,传播施行于天下,从天子直到公卿、大夫、士人、庶民,全都通晓。于是它宣示于诏策,表达于奏议,寄托于辞赋,流传于歌谣。从汉高帝到汉哀帝、汉平帝以及诛杀王莽为止,四方的文章大概已经灿烂繁盛了。史臣班孟坚编修史书,选取其中最优秀的充入简册,于是这二百三十年间历代帝王所阐明的大道,名臣的伟大典范,贤能者的志向功业,百姓的风俗美德,都排列在其中。至于汇聚其中的精华,区分其中的变化,论定、编次它们的位置,一定要等待通晓古学的人兴起而施行。唐朝兴起以后重用文章来治理,贞元年间文章尤其兴盛;它以三代为根本,接续汉代,和汉代相当。于是有能者取班孟坚的书,按类别编排其中的文章,依照先后次序编成四十卷。《注孙子序》【杜牧】

兵者刑也,刑者政事也。为夫子之徒,实仲由、冉有之事也。今者据案听讼,械系罪人,笞死于市者,吏之所为也。驱兵数万,橛其城郭,系累其妻子,斩其罪人,亦吏之所为也。木索、兵刄,无异意也。笞之与斩,无异刑也。小而易制,用力少者,木索、笞也。大而难制,用力多者,兵刄、斩也。俱期于除去恶民,安活善人,为国家者,使教化通流,无敢辄有不由我而自恣者。其取吏无他术也,无异道也,俱止于仁义、忠信、智勇、严明也。茍得其道,一二者可以使之为小吏,尽得其道者可以使之为大吏。故用力少者,其吏易得也,功易见也。用力多者,其吏难得也,功难就也。止此而已,无他术也,无异道也。自三代已降,皆由斯也。子贡颂夫子之徳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逺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近者。」季孙问冉有曰:「子于战,学之乎?性达之也?」对曰:「学之。」季孙曰:「事孔子,恶乎学?」冉有曰:「即学之。」于孔子者,大圣兼该,文武并用,适闻其战法,犹未之详也,复不知自何代、何人分为二道,曰文,曰武,离而俱行。因使搢绅之士不敢言兵,或耻言之。茍有言者,世以为麄暴异人,人不比数。呜呼!亡失根本,斯最为甚。周公相成王,制礼作乐,尊大儒术。有淮夷叛,则出征之。夫子相鲁公,会于夹谷,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叱辱齐侯,服不敢动,是一大圣人,岂不知兵乎?周有齐太公,秦有王翦,两汉有韩信、赵充国、耿弇、虞诩、叚颎,魏有司马懿,呉有周瑜,蜀有诸葛武侯,晋有羊祜、杜公元凯,梁有梁叡,元魏有崔浩,周有韦孝寛,隋有杨素,国朝李靖、李绩、裴行俭、郭元振。如此人者,当其一时,其所出计划,皆考古校今,竒秘长逺,策先定于内,功后成于外。彼壮健轻死、善击刺者,供其呼召指使耳。岂可知其由来哉?某幼读礼,至于四郊多垒,卿大夫辱也,谓其书真不虚说。年十六时见盗起,圜二三千里,系戮将相,族诛刺史及其官属,尸塞城郭,山东崩壊,殷殷焉,声震朝廷。当其时,使将兵行诛者,则必壮健善击刺者,卿大夫行列进退,一如常时,笑歌嬉游,輙不为辱,非当辱不辱。以为山东乱事,非我辈所宜当知。某自此谓幼所读礼,真妄人之言,不足取信,不足为教。及年二十,始读《尚书》《毛诗》《左传》《国语》十三代史书,见其树立其国,灭亡其国,未始不由兵也。主兵者,圣贤材能多闻慱识之士,则必树立其国也;壮健击刺不学之徒,则必败亡其国也。然后信知为国家者,兵最为大,非贤卿大夫不可堪任其事。茍有败灭,真卿大夫之辱,信不虚也。因求自古以兵著书,列于后世可以教于后生者,凡十数家,且百万言。其孙武所著十三篇,自武死后凡千岁,将兵者有成者有败者,勘其事迹,皆与武所著书一一相抵当,犹印圏模刻,一不差跌。武之所论,大约用仁义使机权也。武所著书凡数十万言,曹魏武帝削其繁剰笔不精切,凡十三篇成为一编,曹自为序,因注解之曰:「吾读兵书战策多矣,孙武深矣,然其所为注解,十不释一。此者葢非曹不能尽注解也。」予寻《魏志》,见曹自作兵书十余万言,诸将征伐皆以新书从事,从令者克捷,违教者负败。意曹自于新书中驰骤其说,自成一家事业,不欲随孙武后尽解其书,不然者,曹岂不能耶?今新书已亡,不可复知。予因取孙武书备其注,曹之所注亦尽存之,分为上中下三巻。后之人有读武书予解者,因而学之,犹盘中走九九之走盘,横斜圆直,计于临时,不可尽知,其必可知者,是知九不能出于盘也。议于廊庙之上,兵形已成,然后付之于将。汉祖言:「指踪者人也,获兎者犬也。」此其是也。彼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当知。」君子曰:「叨居其位,可也。」

孙子后序【宋欧阳修】

译兵事就是刑罚,刑罚就是政事。作为孔夫子的门徒,实际上是仲由、冉有所应当办理的事情。如今据案审理诉讼,给罪人戴上刑具加以拘系,在市中鞭打至死,是官吏所做的事。驱使数万士兵,毁坏敌人的城郭,拘系他的妻子儿女,斩杀他的罪人,也同样是官吏所做的事。木制刑具、绳索和兵器,没有不同的用心;鞭打和斩杀,没有不同的刑罚。事情小而容易控制、用力少的,是木索和鞭打;事情大而难以控制、用力多的,是兵器和斩杀。它们都以除掉恶人、使善人安生为目的;对于治理国家的人来说,就是要使教化通行流布,使人不敢任意不遵从我而放纵自己。选用官吏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不同的原则,都归结于仁义、忠信、智勇、严明。如果掌握其中一两项道理,就可以让他做小官吏;完全掌握这些道理,就可以让他做大官吏。所以用力少的,官吏容易选得,功效也容易显现;用力多的,官吏难以选得,功业也难以成就。道理只是如此,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别的原则。自三代以来,都是遵循这个道理。子贡赞颂孔夫子的德行说:“周文王、周武王的道已经没有坠落在地上,它存在于人之中。贤能的人认识其中宏大而深远的部分,不贤的人只认识其中细小而近前的部分。” 季孙问冉有说:“你对于战争,是学习来的,还是天性通达而懂得的?”冉有回答说:“是学习来的。”季孙说:“你侍奉孔子,是从哪里学到的?”冉有说:“就是从孔子那里学到的。”孔子是兼备一切的大圣人,文治武功并用;即使听说过他的战法,也还没有详细说明,却又不知道从哪个朝代、哪个人开始把它分成两条道路,称为文、武,分离开来而各自运行。于是使缙绅士大夫不敢谈论兵事,有的人甚至以谈兵为耻。假如有人谈论,世人便认为他粗暴异于常人,人们也不把他列入同类。唉!丧失根本,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周公辅佐成王,制定礼制、制作音乐,尊崇儒术;淮夷叛乱,他就出兵征讨。孔子辅佐鲁公,在夹谷会见齐侯时说:‘有文事,必然也有武备。’他斥责羞辱齐侯,使齐侯屈服而不敢行动;这样一位大圣人,难道会不知道兵事吗?周代有齐太公,秦代有王翦,两汉有韩信、赵充国、耿弇、虞诩、叚颎,魏有司马懿,呉有周瑜,蜀有诸葛武侯,晋有羊祜、杜公元凯,梁有梁叡,元魏有崔浩,周有韦孝寛,隋有杨素,本朝有李靖、李绩、裴行俭、郭元振。这些人在各自的时代,所制定的计划,都是考察古代、校验当今,奇妙隐秘而长远;策略先在内心和朝廷中确定,功业随后在外部成就。那些身体强健、轻视死亡、善于击刺的人,只不过供他们呼唤指使罢了。他们哪里能知道其中的由来呢?我年幼读《礼记》,读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辱”,认为这部书确实没有虚妄的说法。我十六岁时,看见盗贼起兵,波及方圆二三千里,将相被拘捕诛戮,刺史及其属官被灭族,尸体堵塞城郭,崤山以东崩溃动乱,震动不安,声势震惊朝廷。那时,假如派遣将领统兵诛讨,必定只是身体强健、善于击刺的人;卿大夫在朝廷中的进退行动,仍如平常一样,笑歌嬉游,动辄不认为这是耻辱;不是应该感到耻辱的事,他们却不感到耻辱。他们认为山东的乱事不是我们这些人应该知道的。我从此认为幼年读到的《礼记》,真是妄人的话,不值得相信,也不足以作为教诫。到二十岁时,我开始读《尚书》《毛诗》《左传》《国语》和十三代史书,看见一个国家的建立和灭亡,没有一次不是由于兵事。掌握兵权的人若是圣贤、才智出众、博闻强识的士人,就一定能建立国家;若是身体强健、只会击刺而不学习的人,就一定会使国家败亡。这样以后我才确实知道,对于治理国家来说,兵事最为重要;不是贤能的卿大夫,就不能担当这件事。如果国家因此败亡,确实是卿大夫的耻辱,这话的确不虚。于是我寻求自古以来以兵事著书、列传后世而可以用来教导后生的,总共有十几家,将近百万字。其中孙武所著的十三篇,自孙武死后总共一千年间,统兵的人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考察他们的事迹,都同孙武所著的书一一相合,仿佛用印圈模刻出来一样,一点也没有差错。孙武所论,大致是用仁义来施行权变。孙武所著的书共有几十万字,曹魏武帝删削其中繁多、笔意不精确切的部分,整理成十三篇,编为一册;曹操亲自作序,并为之作注,说:‘我读过的兵书战策很多,孙武的书深奥透彻;然而我为它所作的注解,十篇中还不能解释一篇。这大概不是曹操不能全部注解,而是……’我查阅《魏志》,看见曹操自己撰写了十多万字的兵书,各位将领出征都依照这部新书行事;遵从命令的便获胜,违背教令的便失败。我猜想曹操是在新书中驰骋发挥自己的学说,自成一家事业,不愿意跟在孙武后面把他的书全部解释清楚;否则,曹操难道会不能做到吗?如今那部新书已经亡佚,不能再知道了。因此我取来孙武的书,完整保存曹操的注解;曹操所作的注释也全部保留下来,分为上、中、下三卷。后世有人读到孙武的书和我的解释,因而学习它,就像棋盘中运行九宫之数,横斜、圆直,都要根据临阵时的情况来计算,不可能全部预先知道;但有一点必定可以知道,就是知道九不能超出棋盘。朝廷在廊庙之上议定,兵势已经形成以后,才把它交付给将领。汉高祖说:‘指示踪迹的是人,捕获兔子的是狗。’这正是这个道理。那些担任宰相的人说:‘兵事不是我的职责,我不应该知道。’君子会说:‘尸居其位而不知事,也可以吗?’ 《孙子后序》【宋欧阳修】

世所传孙武十三篇多用曹公、杜牧、陈皥注,号三家孙子。余顷与撰四库书目,所见孙子注者尤多。武之书本于兵,兵之术非一,而以不穷为竒,宜其说者之多也。凡人之用智有短长,其施设各异,故或谬其说于偏见,然无出所谓三家者。三家之注,皥最后,其说时时攻牧之短。牧亦慨然,最喜论兵,欲试而不得者。其学能道春秋战国时事,甚慱而详。然前世言善用兵,称曹公。曹公甞与董、吕诸袁角其力而胜之,遂与呉、蜀分汉而王。传言魏之诸将出兵千里,每坐计胜败,授其成算,诸将用之,十不失一。一有违者,兵輙败北。故魏世用兵,悉以新书从事,其精于兵也如此。牧谓曹公于注孙子尤畧,葢借其所得自为一书。是曹公悉得武之术也。然武甞以其书干呉王阖闾,阖闾用之,西破楚,北服齐、晋而覇诸侯。夫使武自用其书,止于强伯;及曹公用之,然亦终不能灭呉、蜀。岂武之术尽于此乎?抑用之不极其能也?后之学者,徒见其书,又各牵于已见,是以注者虽多而少当。独吾友圣俞不然,甞评武之书曰:「此战国相倾之说也。三代王者之师,司马九伐之法,武不及也。然亦爱其文畧而意深,其行师用兵,料敌制胜,亦皆有法,其言甚有次序,而注者汨之,或失其意。乃自为注,凡胶于偏见者皆抉去,传以已意而发之,然后武之说不汨而明。」吾知此书当与三家并传,而后世取其说者,徃徃于吾圣俞多焉。圣俞为人谨质温恭,衣冠进趣,眇然儒者也。后世之视其书者,与太史公疑张子房为壮夫何异?

删正黄庭经序【欧阳修】

无僊子者,不知为何人也。无姓名,无爵里,世莫得而名之。其自号为无僊子者,以警世人之学僊者也。其为言曰:自古有道无僊,而后世之人知有道而不得其道,不知无僊而妄学僊此我之所哀也。道者,自然之道也。生而必死,亦自然之道也。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不自戕贼夭阏,而尽其天年,此自古圣智之所同也。禹走天下,乗四载,治百川,可谓劳其形矣,而寿百年。颜子萧然卧于陋巷,箪食瓢饮,外不诱于物,内不动于心,可谓至乐矣,而年不及三十。斯二人者,皆古之仁人也。劳其形者长年,安其乐者短命。葢命有长短,禀之于天,非人力之所能为也。惟不自戕贼而各尽其天年,则二人之所同也。此所谓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后世贪生之徒,为养生之术者,无所不至。至茹草木,服金石,吸日月之精光。又有以谓此外物不足恃,而反求诸内者,于是息虑絶欲,錬精气,勤吐纳,专于内守以养其神。其术虽本于贪生,及其至也,尚或可以全角而却疾,犹愈于肆欲称情以害其生者,是谓飬内之术。故上智任之自然,其次养内以却疾,最下妄意而贪生。世传《黄庭经》者,魏晋间道士养生之书也。其说专于养内,多竒怪。故其传之久,则易为讹舛。今家家异本,莫可考正。无僊子既甚好古,家多集録古书文字,以为翫好之娯。有《黄庭经》石本者,乃永和十三年晋人所书,其文颇简。以较今世俗所传者,独为有理,疑得其真。于是喟然叹曰:吾欲晓世以无僊而止人之学者,吾力顾未能也。吾视世人执竒怪讹舛之书,欲生而反害其生者,可不哀哉!矧以我翫好之余,拯世人之谬惑,何惜而不为?乃为删正诸家之异,一以永和石本为定,其难晓之言畧为注解,庶几不为讹谬之说惑世以害生。是亦不为无益,若大雅君子,则岂取于此。

战国策目録序【曾巩】

译世上流传的《孙武十三篇》,大多采用曹公、杜牧、陈皥的注解,号称“三家《孙子》”。我近来参与编撰《四库书目》,所见为《孙子》作注的人尤其多。孙武的书根本在兵事,兵法不止一种,而以变化无穷为奇妙,所以为它作解释的人很多。凡人运用智谋,各有长短,具体施行也各不相同,因此有人会把自己的偏见强加给原说而造成谬误;然而没有超出所谓三家注的。三家的注解中,陈皥最晚,他的说法时时攻击杜牧的短处。杜牧也慨然有志,最喜欢谈论兵事,却想实践而没有机会。他的学问能够讲述春秋战国时的事情,十分博大而详细。然而前代谈到善于用兵的人,都称许曹公。曹公曾经同董卓、吕布以及袁氏兄弟较量力量,并战胜了他们,于是便同呉、蜀分割汉土而称王。传说魏国的将领出兵千里,每次坐下来筹划胜败,曹公便把已经算定的策略交给他们;将领们依计使用,十次中不会失误一次。只要有一次违背,军队就往往失败。因此魏代用兵,全都依照曹公的新书行事;他精通兵法到了这样的程度。杜牧认为曹公注释《孙子》尤其简略,大概是借助自己的所得另写了一部书。这样说来,曹公完全掌握了孙武的兵法。然而孙武曾经拿自己的书求见呉王阖闾,阖闾采用了他的兵法,向西击破楚国,向北使齐、晋臣服,因而称霸诸侯。假使孙武亲自运用自己的兵法,也不过只能使呉国强盛而称霸;等到曹公采用他的兵法,却最终还是不能消灭吴、蜀。难道孙武的用兵之术就到此为止了吗?还是使用它的人没有充分发挥它的才能呢?后世学者只看到他的书,又各自受成见牵制,所以注释虽多,却很少恰当。只有我的朋友圣俞不是这样。他曾评论《孙子》说:“这是战国时代诸侯相互倾轧的学说。夏、商、周三代圣王的军队,以及司马所掌握的九伐之法,孙武都比不上。然而我仍喜爱它文辞简约而意义深远;至于行军用兵、判断敌情、制胜取胜,也都有法则;他的话很有条理,只是注释者把它搅乱了,有的还失去了原意。因此我亲自作注,凡是拘泥于偏见的都删去,用自己的理解来阐发它,然后孙武的学说才不会被搅乱而能够明白。”我知道,这部书应当和三家注本一同流传;后世取法其中学说的人,往往会更多地取法我的圣俞。圣俞为人谨慎质朴、温和恭敬,衣冠整肃,举止进退庄重,完全是一位儒者。后世看待他的书,若把他看成勇武之人,岂不和太史公怀疑张子房是壮士一样吗?《删正黄庭经序》【欧阳修】无仙子不知道是什么人。他没有姓名、爵位和乡里,世人无法称说他的姓名。他自号无仙子,是为了警醒世上那些学习成仙的人。他说:自古以来只有道,并没有神仙;后世的人知道有道,却不能得到道,又不知道并无神仙,反而妄自学习成仙之术,这是我所悲哀的。道,就是自然之道。生而必死,也是自然之道。用自然之道来保养自然的生命,不自行残害、不使自己夭折,尽享上天所赋予的寿命,这是自古圣人和智者共同的看法。禹奔走天下,乘坐四种车,治理各地水道,可以说形体十分劳苦,却活了一百岁。颜子寂然卧居于简陋的巷子里,吃一筐饭、喝一瓢水,对外不受物欲诱惑,对内不被心念扰动,可以说达到了最大的快乐,然而寿命却不到三十岁。这两个人都是古代的仁人。形体劳苦的人反而长寿,安享快乐的人反而短命。大概寿命有长有短,是上天赋予的,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只要不自行残害自己,各自尽享天年,那么这两个人有一点是相同的。这就是所说的用自然之道保养自然的生命。后世贪恋生命的人,为了寻求养生之术,什么都做得出来,甚至吃草木,服用金石,吸取日月的精华光气。又有人认为,外在事物不值得依靠,于是反过来向内求取;因此排除思虑、断绝欲望,炼养精气,勤于吐纳,专意守持内在来养神。这种方法虽然根本出于贪生,但发展到极端,有时还可以保全形体、退除疾病,仍胜过放纵欲望、任性满足而损害生命的人,这叫作养内之术。所以,最高明的人任凭自然,其次的人用养内之术来抵御疾病,最下等的人妄自求取、贪恋生命。世上传说的《黄庭经》,是魏、晋间道士的养生书,专门讲养内,内容多奇异怪诞。因此流传日久,容易发生讹误。如今家家所藏的版本都不同,无法考订正误。无仙子非常喜爱古书,家中收藏了许多古书文字,把它们当作玩赏的乐趣。他有一部《黄庭经》石刻本,是永和十三年晋人所书,文字颇为简约。拿它和当今世俗流传的本子比较,唯独它说得较有道理,怀疑它得到了真本。于是叹息说:我想让世人明白并没有神仙,制止人们学习成仙,但我的力量终究做不到。我看世人执迷于奇怪讹误的书籍,想求长生反而损害生命,难道不可悲吗?何况我可以利用玩赏古书的余暇,挽救世人的错误迷惑,又有什么可吝惜而不做的呢?于是删订各家不同的文字,完全以永和石刻本为准;对于难以理解的话略作注解,希望不要让讹误的说法迷惑世人、损害生命。这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益处;至于品德高尚的君子,难道会从这里求取什么吗?《战国策目录序》【曾巩】

刘向所定《战国策》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策》三十三篇复完。叙曰: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岁,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甞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葢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茍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呉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弊。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宜放而絶之,则此书之不泯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将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絶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着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十五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废也。此书有髙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二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

新序目録序【曾巩】

刘向所集次《新序》三十篇,目録一篇。隋唐之世尚为全书,今可见者十篇而已。臣既考正其文字,因为其序论曰:古之治天下者,一道徳,同风俗。盖九州岛之广,万民之众,千岁之逺,其教已明,其习已成之后,所守者一道,所传者一说而已。故《诗》《书》之文,歴世数十,作者非一,而其言未甞不相为终始,化之如此其至也。当是之时,异行者有诛,异言者有禁,防之又如此其备也。故二帝三王之际,及其中间甞更衰乱而余泽未熄之时,百家众说未有能出于其间者也。及周之末世,先王之教化法度既废,余泽既熄,世之治方术者各得其一偏,故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学,者蠭起于中国,皆明其所长而昩其短,矜其所得而讳其失,天下之士各自为方,而不能相通,世之人不复知夫学之有统,道之有归也。先王之遗文虽在,皆绌而不讲,况至于秦,为世之所大禁哉!汉兴,六艺皆得于断絶残脱之余,世复无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诸儒茍见传记百家之言,皆悦而向之,故先王之道为众说之所蔽,闇而不明,郁而不发,而怪竒可喜之论各师异见,皆自名家者诞漫于中国,一切不异于周之末世,其弊至于今尚在也。自斯以来,天下学者知折衷于圣人,而能纯于道徳之美者,扬雄氏而止耳。如向之徒,皆不免乎为众说之所蔽,而不知有所折衷者也。孟子曰:「待文王而兴者,凡民也;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汉之士,岂特无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哉?亦其出于是时者,豪杰之士少,故不能特起于流俗之中,絶学之后也。葢向之序此书,于今为最近古,虽不能无失,然逺至舜禹,而次及于周秦以来,古人之嘉言善行,亦徃徃而在也,要在慎取之而已。故臣既惜其不可见者,而挍其可见者,特详焉,亦足以知臣之攻其失,岂好辨哉?臣之所不得已也。

补正水经序【元欧阳玄】

译刘向校定的《战国策》有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其中十一篇已经缺失。我向士大夫家访求,终于把全书找齐,又订正其中的错误,对于怀疑无法考证的地方也作了处理,这样《战国策》三十三篇才重新完整。序中说:刘向在序文里说,周朝先世明确教化、修治法度,所以国家大治;到了后来,权谋欺诈被采用,仁义之路闭塞,所以天下大乱。他的说法已经很美好了,最终却说这部书是战国谋士揣度当时君主所能实行的事情,是不得已而为之,因此可以说他受流俗迷惑,不能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孔子、孟子所处的时代,距离周朝初年已经数百年,周初的旧法已经消亡,旧俗也早已熄灭。两人却独自阐明先王之道,认为有些原则不可改变,难道是要强迫天下君主去做后世根本做不到的事吗?他们只是根据所处的时代和遭遇的变化,为当世制定法则,使之不失先王的本意罢了。二帝三王治理天下,时代变化固然不同,法制也固然各异,但他们治理国家天下的用意,在根本、末节、先后次序上从来没有不同。孔子、孟子的道理不过如此。大概法制是用来适应变化的,不必完全相同;道是用来确立根本的,却不能不一致。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孔子、孟子坚持这一点,难道是喜欢故意提出不同的论调吗?他们只是能够不苟且而已。可以说,他们不受流俗迷惑而坚定相信自己。战国游说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不知道道是可信的,却乐于谈论那些容易迎合人的说法。他们存心用意,不过是苟且谋划一时的办法。因此他们只谈欺诈的便利,隐瞒欺诈的失败;只说战争的好处,掩盖战争的祸患。他们相互跟随这样做,没有谁不是得到一点利益,却承受不住它的危害;取得一点所得,却抵偿不了由此造成的损失。最终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一类人因此丧失自身,而采用他们的诸侯和秦国,也因此灭亡了自己的国家。他们给世间造成的大祸已经十分明显,可世俗仍没有醒悟。只有先王之道,能够根据时势、适应变化而制定不同的法则,并且考察起来没有弊病,施行起来没有祸患。因此古代圣贤从未用这一套来改变那一套。有人说:邪说危害正道,应当放逐并断绝它,那么这部书可以不让它消失吗?回答说:君子禁止邪说,本来就应当把邪说的内容向天下人说明,使当世人都知道它不可遵从,然后加以禁止,这样禁令才整齐;使后世人都知道它不可实行,然后用来警戒,这样警戒才明白。难道一定要毁灭它的书籍吗?放置在那里而加以禁绝,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因此,孟子的书中有批评神农学说的人,有批评墨子学说的人,都把这些言论记录下来并加以驳斥。至于《战国策》的编成,上承《春秋》,下至楚、汉兴起,记载这二百四十五年间的事迹,本来就不能废弃。这部书有高诱的注本,共二十一篇,也有人说是二十二篇。《崇文总目》所保存的有八篇,如今保存的有十篇。《新序目录序》【曾巩】刘向编次《新序》三十篇,目录一篇。隋、唐时期还是完整的一部书,如今能够看到的只有十篇。我既已考订校正其中的文字,于是作序论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使道德一致,使风俗相同。九州广大,百姓众多,年代久远;教化一旦明确,习俗一旦形成之后,所共同遵守的只有一条道,所共同传承的只有一种学说。所以《诗》《书》的文字,历经几十代,作者并非一人,但它们的言论始终前后相承,教化达到的程度就是这样深。当时,行为不同的人要受惩罚,言论不同的人要被禁止,防范又是这样完备。所以在二帝三王之际,以及其中间曾经经历衰乱而先王遗泽尚未消失的时候,诸子百家的各种学说没有一种能够超出这种范围。到了周朝末世,先王的教化、法度已经废弃,遗泽也已经消失,世上研究方术的人各自只得到其中片面的一点,于是人人逞弄自己的私智,家家崇尚自己的私学,各种学派像蜂群一样在中原兴起。他们都只阐明自己的长处而昧于自己的短处,夸耀自己的所得而隐讳自己的过失,天下士人各自制定自己的方法,不能彼此贯通,世人也不再知道学问有统一的传承、道有共同的归宿。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虽然还在,却都被排斥而无人讲习,更何况到了秦代,已成为世上严禁的东西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岁〕 汉朝兴起后,六经都是从断绝残缺的遗存中重新获得的,世上又没有能够阐明先王之道、使它统一起来的人。诸儒只要看到传记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就都喜欢并趋向它们,所以先王之道被各种学说遮蔽,昏暗而不明,郁结而不能发扬;那些怪异奇特、令人喜爱的言论各自以不同见解为师,纷纷自称一家,在中原放纵传播,和周朝末世没有什么不同。这种弊病直到今天还存在。自此以后,天下学者知道以圣人为标准而加以折中,能够纯正地体现道德之美的,只有扬雄一人罢了。像刘向之类的人,都不能免于被各种学说遮蔽,也不知道有所折中。孟子说:“等待文王才奋发的,是普通百姓;即使没有文王也能奋发的,是豪杰之士。”汉代士人,难道只是没有阐明先王之道来统一天下的人吗?也是因为处在那个时代的豪杰之士很少,所以不能在流俗盛行、学术断绝之中独自奋起。大概刘向为这部书作序,在今天看来是最接近古人的;虽然不能没有错误,但上溯到舜、禹,下至周、秦以来,古人的嘉言善行也往往保存其中,关键只在于谨慎取舍罢了。所以我既惋惜那些无法看到的内容,又校订那些能够看到的内容,特别详细;这也足以说明我纠正它的错误,难道是喜欢争辩吗?这是我不得不这样做的。《补正水经序》【元欧阳玄】

金礼部郎中蔡正甫作补正《水经》三巻,翰林应奉苏君伯修购得其书,将版行之,属余叙其篇端。案《隋经籍志》有两《水经》,一本三巻,郭璞注;一本四十巻,郦善长注。善长即道元也,然皆不着撰人名氏。唐杜佑作《通典》时尚见两书,言郭璞疎畧,于郦注无所言,撰人则概未之考也。旧唐注始云郭璞作,宋崇文总目亦不言撰人为谁,但云郦注四十巻,亡其五。然未知两《水经》之一存一亡,已见于斯时否也?新唐志乃谓汉桑钦作《水经》,一云郭璞作,今人言桑钦者本此也。崇文总目作于宋景佑,与新志书同时,又未知新志何所据以为说也。余甞参订之,说者疑钦为东汉顺帝以后人,以彘一县疑之也。今经言江水东径永安宫南,永安宫昭烈托孤于孔明之地也,今特着于斯,又若因其人而重者,得非蜀汉间人所为也?不寜惟是也,其言北县名多曹氏置,南县名多孙氏置,余又未暇一二数也。斯则近代宇文氏以为经传相淆者,此说近之也。然必作经作传之人定而后可分也。或者又曰:岂非钦作于前,二氏附益于其后?它书或然也,而此未必也。西汉《儒林传》言涂恽授河南桑钦,君长尚书晁氏言钦成帝时人,使古有两桑钦则可,审为成帝时钦,则是书不当见遗于汉《艺文志》也。抑余又有疑于斯,《水经》述作徃徃见于南北分裂之时。借曰旧唐志可据,则作者南人,注者北人,在当时皆有此疆彼界之殊,又焉知其详畧异同不限于一时闻见之所逮也?嗟夫,古今有志之士,思皇极之不作,伤同风之无时,又焉知其不寓深意于是书也?然则景纯也,道元也,正父也,是或一道也。然以余观正父之慱洽多识,其见于他著作者,葢有刘原父、郑渔仲之风,中州士之巨擘也。是书虽因宇文氏之感发,而有以正蜀版迁就之失,其详于赵代间水,此固景纯。之所难,若江自寻阳以北,呉松以东,则又能使道元之无遗恨者也。伯修生,车书混一之代,身为史官,年学俱富。于金人放失旧闻,多所收揽,而是书又有闗于职方之大者。故余所愿附着其说焉,而不知其妄也。

司马子微《天隐子》注后序【呉澄】

司马子微《天隐子》注一巻八篇。《天隐子》亡其姓族邑里,或曰子微托之者也。夫黄老之说,始自黄帝老子。太史公《老子列传》则称其以自隐无名为务,至其道乃曰无为自化,清净自正,无他异也。当汉初,黄老盛行;至武帝,又好神仙,文成、五利之徒,迂诬怪谲之士,神光巨迹,千变百幻。虽尝一致桥山之祠,欲追黄帝之遗风者,独不及老子神仙方技,岂又与道家戾欤?东汉以来,世之儒者方以天文卦候为内学,而为天子公卿之所宾礼。甚则啖于鬼道,左慈启之,葛玄绍之。玄之后则有郑君,郑君之后则有葛洪,葛洪之后则有陶弘景。洪与弘景本儒者,当天下多故,欲自纵于方外逸民之间。一传而王逺之,再传而潘师正,三传而呉筠,司马子微考其学。今天隐子之所述,已尽之矣。予观《天隠子》冲澹而闲旷,虚靓而寡欲,黄老之遗论耳。然而龙虎铅汞,抽添吐纳之事,未之及也。岂或秘而不言欤?夫以老子之修道养寿,虽太史公犹不尽信,又况后世之迂诬怪谲者,可必得而悉征之欤?自今道家而言,彼谓性宗儒者,则曰此心也,必主于觉;彼谓命宗儒者,则曰此气也,必保其纯。一天人达性命,因其血肉口鼻之粗,而得与造化溟涬同入于无尽尽之妙。此古之人所以长生而不死者,岂或别有其术欤?不然,《天隐子》之学,亦止于是而已欤?或曰:孔子尝师老子,吾圣人葢尸假者也,特以语怪而不言,故曰述而不作,敏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老则老聃,彭则彭祖也。虽然,老子东周一柱下史耳。幽王时有伯阳父,显王时有史儋,本是二人,且不与老子同时。老子固寿矣。太史公欲合伯阳父、史儋为一人,且为老子,则亦疑弗能定也。彭祖本大彭氏国,陆终氏第三子,当尧时始封。又《国语》曰:大彭、豕韦,则商灭之。注谓在武丁时。自尧至武丁中兴,上下且七八百年亦无縁,大彭之国自兴至灭,止当彭祖一世。世之言彭祖寿者,吾又可得而必信之欤?葢孔子所言老彭,自是商之贤大夫,不谓老聃、彭祖也。老子甞问礼矣,彭祖者竟何为耶?岂或果有养生之说耶?呜呼!吾圣人未尝言养生,然亦未尝不养生。礼者,所以节其动容周旋;乐者,所以发于咏歌舞蹈。礼乐不可斯须去身,无非养也。固未甞以养生言也。天地阴阳阖辟屈伸之变,亦何所不有?夫又何谓乎尸假矣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辩体彚选巻二百九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序十一

灵棋经解序【明刘基】

译金朝礼部郎中蔡正甫撰写《补正水经》三卷,翰林应奉苏君伯修购得此书,准备刻版刊行,嘱托我为它作序。考察《隋书·经籍志》,其中有两部《水经》:一部三卷,是郭璞注本;一部四十卷,是郦善长注本。善长就是郦道元,但两部书都没有注明撰写者姓名。唐代杜佑撰写《通典》时还见过这两部书,说郭璞的注疏简略,却没有谈到郦注;至于撰写者,则完全没有考察。旧《唐书》经籍志才说是郭璞所作,《宋崇文总目》也没有说撰写者是谁,只说郦注四十卷,已经亡佚五卷。然而不知道两部《水经》一存一亡的情况,在当时是否已经如此。新《唐书》经籍志于是说汉代桑钦作《水经》,又说一种说法认为是郭璞所作;今天说桑钦作《水经》的人,依据的就是这里。《崇文总目》作于宋景祐年间,和新《唐书》经籍志同时,却又不知道新志依据什么来这样说。我曾参照考订过这些说法,有人怀疑桑钦是东汉顺帝以后的人,是因为书中提到彘县而产生怀疑。如今《水经》说江水向东流经永安宫南面,永安宫正是昭烈帝把后事托付给孔明的地方;现在特意记载于此,又似乎是因为这个人物而显得重要,难道不是蜀汉时期的人所作的吗?不只是这一点。书中说北方县名多是曹氏设置的,南方县名多是孙氏设置的,其余情况我又没有时间一一列举。这正是近代宇文氏认为经文和注文相互混杂的地方,这种说法是接近事实的。然而必须先确定经文和注文的作者,然后才能加以区分。也有人说:难道不是桑钦先作了原书,后来曹氏、孙氏两家又附加增益的吗?其他书或许如此,但这部书未必如此。西汉《儒林传》说涂恽传授《尚书》给河南桑钦;君长、尚书以及晁氏都说桑钦是汉成帝时人。假如古代有两个桑钦,这种说法还说得通;但如果确实是成帝时的桑钦,那么这部书本不应在汉《艺文志》中被遗漏。或者我对这一点又有所怀疑:《水经》的叙述和撰作,往往显现于南北分裂时期。即使说旧《唐书》经籍志可以作为依据,那么作者是南方人,注者是北方人,当时既有南北疆界的不同,又怎么知道经文和注文的详略异同不受各自一时所见所闻的限制呢?唉,古今有志之士,思念皇极不能建立,痛惜天下同风没有实现,又哪里知道他们没有把深意寄托在这部书中呢?这样说来,景纯、道元、正甫,或许是一脉相承的。依我看来,正甫博学多识,他在其他著作中表现出来的学问,大概有刘原父、郑渔仲的风格,是中州士人中的巨擘。这部书虽然因宇文氏的感发而作,并且纠正了蜀地刻本迁就失实之处,但它详细记述赵、代之间的水道,这本来就是景纯所难以做到的;至于寻阳以北的长江、吴淞以东的水道,又能够使道元不再留下遗憾。伯修生逢车书混一的时代,身为史官,年长而学问丰富。对于金人散失的旧闻,他搜集了很多;而这部书又关系到职方地理的大事。因此我愿意附带写下这些说法,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妄言。《司马子微〈天隐子〉注后序》【吴澄】司马子微的《天隐子》注一卷,共八篇。《天隐子》没有留下他的姓氏、族属、居邑,有人说“子微”是托名。黄帝、老子的学说,起源于黄帝和老子。太史公《老子列传》说,老子把隐遁、不求名声作为要务;至于他的道,则说无为而使万物自化,清静而使万物自正,没有其他奇异之处。汉初,黄老之学盛行;到了汉武帝,又喜好神仙之术,文成、五利一类人,都是迂腐欺诳、怪异诡谲之士,谈论神光巨迹,变化无穷。武帝虽曾到桥山祭祀,想追随黄帝的遗风,却唯独没有涉及老子、神仙和方技,难道又和道家相违背吗?东汉以来,世上的儒者开始把天文、卦候当作内学,受到天子和公卿的礼遇。更有甚者沉溺于鬼道,左慈开启了这种风气,葛玄继承了它。葛玄之后有郑君,郑君之后有葛洪,葛洪之后有陶弘景。葛洪和陶弘景本是儒者,天下多难时,想在方外逸民之中放纵自身。这一传到了王远,再传到潘师正,三传到吴筠,司马子微考察并研究了这门学问。如今《天隐子》所叙述的,已经把它说尽了。我看《天隐子》冲淡闲旷,虚静少欲,不过是黄老的遗论罢了。然而其中并没有涉及龙虎铅汞、抽添吐纳之类的事情,难道是有所秘藏而不肯说吗?老子修道养寿的说法,连太史公都不能完全相信,何况后世那些迂腐欺诳、怪异诡谲的人,难道一定能够全部考察清楚吗?从今天道家所说的来看,那些把性命之学归于儒家的人说:这是心,必定以觉悟为主;那些把命学归于儒家的人说:这是气,必定要保持它的纯一。把天人与人的性命贯通起来,凭借血肉、口鼻这些粗浅的形质,而与混沌的造化一同进入无穷尽的玄妙之中。这就是古人能够长生不死的原因,难道另有别的术法吗?不然,《天隐子》的学说也只到这里为止吗?有人说:孔子曾经拜老子为师,我们的圣人或许就是借老子的名义行事,只是因为谈论怪异之事而不说,所以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老指老聃,彭指彭祖。虽然如此,老子不过是东周的一名柱下史罢了。周幽王时有伯阳父,周显王时有史儋,本来是两个人,而且都与老子不是同时代的人。老子本来就长寿。太史公想把伯阳父、史儋合为一人,并且认为他就是老子,也可见他怀疑而不能确定。彭祖本是大彭氏国的后裔,是陆终氏的第三个儿子,在尧时才受封。《国语》又说:“大彭、豕韦,商朝把它们灭掉了。”注文说是在武丁时期。从尧到武丁中兴,前后将近七八百年;即使如此,也没有理由认为大彭之国从兴起到灭亡只相当于彭祖一代人的时间。世人所说的彭祖长寿,我又怎么能够完全相信呢?孔子所说的老彭,本来是商代的贤大夫,并不是老聃、彭祖。老子曾经向孔子问礼,那么彭祖究竟做了什么呢?难道他果真有养生之说吗?唉!我们的圣人未曾谈论养生,却也未曾不养生。礼,是用来节制人的举止仪态和周旋进退的;乐,是用来通过歌咏舞蹈抒发情感的。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人的身体,没有一样不是养生之道。只是圣人本来未曾用“养生”这个名称来谈论它。天地之间阴阳闭合、开启、屈曲、伸展的变化,又有什么不存在呢?这又怎么能说是借尸还魂呢?《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一 (明)贺复征编 ○序十一 《灵棋经解序》【明刘基】

昔者圣人作《易》,以前民用。灵棋象《易》而作也。《易》道奥而难知,故作灵棋以象之。灵棋之象,虽不足以尽《易》之藴,然非精于《易》者,又焉能为灵棋之辞也哉?灵棋之式,以三为经,四为纬。三以上为天,中为人,下为地;上为君,中为臣,下为民。四以一为少阳,三为太阳,二为少阴,四为老阴。少阳与少阴为耦,而太阳与太阴为敌。得耦而悦,得敌而争,其常也。或失其道而偶反为仇,或得其行而敌反为用,其变也。阳多则道同而相助,阴多则志异而相乖,君子小人之分也。阴阳迭用,体有不同,而名随之异,变易之道也。《易》之取象,曰车,曰马,曰桷,曰矢,曰鬼,曰狐之类,推而达之,天下之物,无不该矣。曰马矣,而又化为龙;曰水矣,而又以为云,变易之义也。非通天下之赜者,不识也。故曰:灵棋象《易》而作也,非精于《易》者不能也。予每喜其占之验,而病解之者不识作者之旨,而以世之卜师之语配之,故为申其意而为之言。若夫以为黄石公之授,张子房之受,则传无其文,史无其实,不敢从而附会之也。

水经序【王祎】

水经,汉桑钦所作。艺文志缺,弗録。而隋经籍志有两《水经》,一本三巻,郭璞注;一本四十巻,郦善长注。善长,道元字也。然皆不着撰人氏名。旧唐志乃云郭璞作。宋崇文总目亦不言撰人为谁,但云郦注四十巻,亡其五。至新唐志始谓为桑钦作,又言一云郭璞作,葢疑之也。按《前汉书·儒林传》,古文《尚书》涂恽授河南桑钦,君长。晁氏《读书志》谓钦成帝时人也。今以其书考之,济水过寿章,即前汉寿良县,光武所更名;又东北过临济,即狄县,安帝所更名。荷水过湖陆,即湖陵县,章帝所更名。分水过永安,即彘县,顺帝所更名。则其书非作成帝时,若顺帝以后人所为矣。又其书言武侯垒,又云魏兴安阳县,注谓武侯所居,魏分汉中立魏兴郡;又云江水东径永安宫南,则昭烈托孤于武侯之地也。又其言北县名多曹氏时置县,南名多孙氏时置,是又若三国以后人所为也。又云改信都从长乐,则晋太康五年也。又河水北薄骨律镇城,注云赫连果城,则后魏所置也。此其书又若晋、后魏人所为也。意者钦本成帝时人,实为此书,及郭、郦二氏为传注,咸附益之。而璞,晋人;道元,后魏人也。是故《山海经》,禹、益所记也,而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之名;《本草》,神农所述也,而有豫章、朱厓、赵国、常山、秦髙、真定、临淄、冯翊之称;《尔雅》作于周公,而云张仲孝友;《苍颉篇》造于李斯,而云汉无天下,要皆后人所附益,非复其本文。然则《水经》为钦作无疑。葢久而经传相淆,而钦之本文亡矣。本文虽亡,可不谓为钦作哉?通典谓郭注多疎畧迂怪而已,不传。今郦注四十巻,固完,而旧本往往失于迁,就有错简。金蔡正甫氏尝作补正三巻,而亦不传。今唯郦注旧本犹行而已。夫天地之间,唯水为多,故水者,地之脉络也。大川相间,小川相属,而凡郡县州道瓜列棋布,皆因水以别焉。地理之书始于《禹贡》,而《禹贡》之分九州岛,必主山川以定经界。诚以山川之形绵亘无易,州县之设更革不常,故兖州可移,而济河之兖不能移也;梁州可迁,而华阳、黒水之梁不能迁也。此《禹贡》所以为万世不易之书也。后世史家主于州县以为书,州县更革,其书亦遂以废而不传。以彼之易于不传,则《水经》之书,其果得而废之欤?大抵此书所引天下之水,百三十有七,江河在焉;而郦氏注引枝流一千二百五十一,其源委之吐纳,沿路之所经,纒络枝烦,条贯甚伙,搜渠访渎,靡或漏遗。总其概而览之,天下可运于掌矣。故自《禹贡》以后,此书最为近古而不可废,岂亦所谓万世不易者欤?顾世之为地理学者,莫不即迩而昧逺,就简而惮烦,而卒亦纷纭而无所据。桑氏之学废不复讲,乆矣,不亦惑哉?故予因为序论以致予意,抑予之力,岂能重其书?览者考其迹,求其故,而观其会通,必有能识其要者矣。

中说考序【崔铣】

译从前圣人作《易》,是为了让百姓使用。《灵棋》模拟《易》而作。《易》的道理深奥难知,所以制作《灵棋》来象征它。《灵棋》的象征虽然不足以穷尽《易》的蕴含,但如果不是精通《易》的人,又怎么能写出《灵棋》的卦辞呢?《灵棋》的格式,以三为经、四为纬。三枚棋中,上面代表天,中间代表人,下面代表地;上面代表君,中间代表臣,下面代表百姓。四种阴阳中,一代表少阳,三代表太阳,二代表少阴,四代表老阴。少阳和少阴相配,太阳和太阴相敌。这是通常的情形:得到相配便喜悦,遇到相敌便争斗。有时失去常道,相配的反而成为仇敌;有时合乎运行之理,相敌的反而可以发挥作用,这是变化的情形。阳多便道路相同、彼此相助,阴多便志向不同、彼此乖离,这就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阴阳交替发挥作用,形体有所不同,名称也随之不同,这就是变易之道。《易》取象,有车、马、椽、箭、鬼、狐之类;由此推演贯通,天下万物没有不包括在内的。说到马,又可以变化为龙;说到水,又可以把它当作云,这就是变易的意义。不是通晓天下深奥事物的人,不能认识这一点。所以说,《灵棋》是模拟《易》而作的,不精通《易》的人不能写成。我常常喜欢它占问灵验,却痛惜解释它的人不懂作者的宗旨,反而把它和世间卜师的话配合起来,所以为它申明本意并作了解说。至于说它是黄石公传授、张子房接受的,传记中没有这样的文字,史书中也没有这样的事实,我不敢随意附会。《水经序》【王祎】《水经》是汉代桑钦所作。《艺文志》缺载,没有收录。可是《隋书·经籍志》有两部《水经》:一部三卷,郭璞作注;一部四十卷,郦善长作注。善长是郦道元的字。但两部书都没有注明撰写者的姓名。旧《唐书》经籍志才说是郭璞所作。《宋崇文总目》也没有说撰写者是谁,只说郦注四十卷,亡失了其中五卷。直到新《唐书》经籍志才说是桑钦所作,又说有一种说法认为是郭璞所作,大概是有所怀疑。考察《前汉书·儒林传》,古文《尚书》由涂恽传授给河南桑钦,字君长。晁氏《读书志》说桑钦是成帝时人。如今考察此书:济水流经寿章,即前汉的寿良县,是光武帝改的名称;又向东北流经临济,即狄县,是安帝改的名称。荷水流经湖陆,即湖陵县,是章帝改的名称。分水流经永安,即彘县,是顺帝改的名称。那么这部书就不可能作于成帝时,如果不是顺帝以后的人所作,便无法解释这些记载。书中又说到武侯垒,又说魏兴安阳县,注文说是武侯居住的地方;魏国分汉中设置魏兴郡。又说江水向东流经永安宫南面,那里正是昭烈帝把后事托付给武侯的地方。而且书中说北方县名多是曹氏时期设置,南方县名多是孙氏时期设置;这又似乎是三国以后的人所作。书中又说把信都改隶长乐,这是晋太康五年的事。又说河水向北靠近薄骨律镇城,注文说是赫连勃勃所筑之城,这是后魏设置的地方。因此,这部书又似乎是晋、后魏时期的人所作。或许桑钦本是成帝时人,确实撰写了这部书,后来郭璞、郦道元二人又作传注并不断增益。郭璞是晋人,郦道元是后魏人。正如《山海经》是禹、益所记,却出现长沙、零陵、桂阳、诸暨等名称;《本草》是神农所述,却出现豫章、朱厓、赵国、常山、秦高、真定、临淄、冯翊等称谓;《尔雅》作于周公,却说到张仲孝友;《苍颉篇》由李斯编造,却说到汉朝没有天下;这些都必定是后人增益的,已经不再是原文了。这样说来,《水经》是桑钦所作无疑。大概年代久远,经文和传注互相混杂,而桑钦的原文已经亡失。原文虽然亡失,难道就能不称它为桑钦所作吗?《通典》说郭璞的注多简略、迂曲、怪诞,因此没有流传。如今郦道元的注本四十卷仍然完整,只是旧本往往有迁就失实之处,也有错简。金朝蔡正甫曾作《补正》三卷,但同样没有流传。如今只有郦注旧本还在流行。天地之间,水是最多的,所以水就是大地的脉络。大河彼此间隔,小河彼此连接;凡是郡、县、州、道纵横分布、如棋子排列的地方,都依据水道来划分。地理书始于《禹贡》,而《禹贡》划分九州,必定以山川为依据来确定疆界。实在是因为山川的形势绵延不变,州县的设置却经常更改,所以兖州可以迁移,而济水、黄河之间的兖州不能迁移;梁州可以迁移,而华阳、黑水之间的梁州不能迁移。这就是《禹贡》成为万世不变之书的原因。后世史家以州县为依据作书,州县一有更革,这些书也就随之废弃而不再流传。既然那类书容易失传,那么《水经》这部书难道也可以废弃吗?大体说来,这部书所引用的天下水道有一百三十七条,长江、黄河都在其中;郦氏注文又引用支流一千二百五十一条,详细说明水源和流向、沿途所经过的地方,水道纵横交错、枝流繁多,条理贯通而极为详尽,搜寻沟渠、考察水道,没有遗漏。总括全书大意来看,天下的地理仿佛都可以运转于手掌之中。所以自《禹贡》以后,这部书最接近古代而不可废弃,难道也可以说是所谓万世不变的书吗?只是世上研究地理的人,无不满足于眼前而昧于远方,贪图简略而害怕繁复,最终仍然纷乱而没有依据。桑氏的学问废弃而不再讲论,已经很久了,岂不是令人困惑吗?所以我作序论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不过凭我的力量,哪里能够使这部书重新显扬呢?读者考察它的事迹,探求其中的缘故,再观察它们彼此会通之处,一定有人能够认识其中的要旨。《中说考序》【崔铣】

序曰:中说之作也,何传之难而湮之易乎?知者寡而罪者众乎?由魏晋而来,天其闭道也已矣。是故长玄虚而盛斋戒,竞杀伐而攻谖诈。言道则惟空寂,为文则饬藻丽。而王氏仲淹者出,独师孔子,言宗论语,述凖六经,学修于治,治求其本。邦昌则献其谋,邦欲乱则退而懐之。秦汉而下,其罕若人之俦乎?罪之者曰:僣经也,拟孔子也。夫学不师圣,将奚则焉?古不云乎: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徳行不敢行。法圣人而谓之非,何也?昔夫子之时,坟典丘索纷如也,诗且三千篇,列国之史叛经,四代之礼乐兼学之。夫上古之治朴而陋,不可复也;中古之治文而骄,不可由也。存其文质之中,不俚以倨,不华以伪,简可习也,约弗乱也。其诸夫子之六经耶?是故桑中鹑奔可参雅颂,斥君悔谝可殿典谟,假仁窃礼可与存义。气变漓而事改,化消薄而式微。吾不可如之何也?已而彛伦攸斁,将欲捄于文创,不巨则痛不深,惩不刻则劝不勇。存其正以形其非,鉴于乱以有其治。譬诸膏梁药石,养生者弗偏废也。自汉而后,道降矣,治驳矣,文则烦以芜矣,而是非得夫之故,宜察史氏之述。最若马迁、班固者,疵谬不殚举,视丘明且劣矣。夫两汉尚行尊经,寜无一言之几于道者?不然则民彛其遂泯乱欤?故仲淹其有忧世之志乎?而其续经俱亡,《中说》十篇,醇驳相淆,又或依仿《论语》为书,读者厌之。铣为别白其词,权量其旨,类分为三:曰内,曰外,曰杂。内篇九篇,义美文驯;外篇九篇,词若夸张,义亦错杂;其余放言不伦,疑出后人所附润,为杂篇。削杜淹之诞为世家,凡二十篇,间为发藴纠失,曰释。然后仲淹之书,真赝粲列,可以羽翼孔氏,传诸其人。

文苑春秋序【崔铳】

说者曰:「孔子删书为首篇,今存者伏生二十八篇,传信可也;晋人晩出之书,传疑可也。」凡书所録,事之大与变者乎?世小节亡与焉。尧典,禅也;甘誓,世也;汤武伐也;盘庚迁也;大诰,摄也;顾命,防也;吕刑,衰也;文侯之命,乱也。王熄而伯兴,故秦誓终也。自秦以上为封建,自秦以下为郡县。封建者,与人共天下,其威福也公;郡县者,其君擅天下,其威福也专。君臣之交,礼乐之布,风俗之流,人才之成,是以相逺。葢宇宙之大限也。夫善恶有惩则劝戒孔昭,纪载皆实则谖伪莫售。君子有恃而长其徳,小人有畏而戢其奸。文之修则人乐玩道,是载则书久存。由汉而来,史纪其事,儒阐其义,文士骋其贯,智士申其辨。然而诡诞害教,浮华亡用者错列而兼存之。世之选者,非不欲采其简要用省观览也,鲜有志夫子而法尚书者。隋王仲淹氏,出道丧文靡久矣,抗志续经,其籍亡传焉。后人诛絶之者,胡为乎已甚也?铣慨慕其意,窃欲取汉帝伐楚之告,迄于我皇祖攘夷之檄,名曰《文苑春秋》,以明文之正,以尽代之故。是故气之淳漓,词之简烦,事之经竒,理之粹驳,言以知政,政以观徳,而天谋可稽矣。弃官林居十有四年,犹无暇及也。嘉靖丁酉春,复读通鉴,兴亡是嘅,乃録百篇,畧表作者之志,将俾后之观者,因绪以探端,玩文而摭质,上悟天运之因革,下究人道之终始。存惟忧勤,丧则骄逸,好问者昌,自用者亡,豫塞祸源,永由治轨,庶几古人修经之遗志云。

广文选序【刘节】

译序说:《中说》这部书的写作,为什么流传这样困难而湮没却这样容易?是因为知晓它的人少,而指责它的人多吗?自魏、晋以来,上天大概已经闭塞道统了。因此世人崇尚玄虚,盛行斋戒;竞相杀伐,专门施行欺诈。谈论道只讲空寂,写文章只修饰华丽辞藻。王氏仲淹出现以后,独自以孔子为师,以《论语》为宗旨,论述以六经为准则;求学是为了治理,治理又寻求根本。国家将要昌盛,他便献出自己的谋略;国家将要混乱,他便退居而怀抱道义。自秦、汉以来,像这样的人有几个呢?指责他的人说:这是僭越经书,是模拟孔子。学习若不以圣人为老师,还能以什么为准则呢?古书不是说过吗:不是先王的法言就不敢说,不是先王的德行就不敢实行。效法圣人却说他不对,这是为什么?从前孔子生活的时代,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类的古籍纷纷存在,《诗》还有三千篇,各诸侯国的史书和背离经义的记载,以及四代的礼乐,孔子都加以学习。上古的治理质朴而简陋,不能恢复;中古的治理文饰而骄矜,也不能照搬。保留文质适中的状态,不鄙俗而傲慢,不华丽而虚伪;文字简约而可以学习,内容简要而不混乱。这不就是孔子的六经吗?所以,像《桑中》《鹑奔》这样的篇章,也可以参照《雅》《颂》;斥责君主悔恨欺诈的文字,也可以置于《典》《谟》之后;假借仁义、窃取礼法的记载,也可以用来保存义理。风气变化而浇薄,事物也随之改变;教化消退而衰薄,制度也随之衰微。我又能对此怎么办呢?后来伦理纲常败坏,想用文章创制来挽救它;惩治不严厉,痛感就不深;惩罚不刻峻,劝诫就不会有力。保存正道来显示邪非,以混乱作为鉴戒来建立治理。譬如膏粱和药石,养生的人不能偏废其中任何一方。自汉代以后,道统衰落了,政治混杂了,文章也繁琐而芜杂;至于是非是否合乎道理,应当考察史家的记述。最著名的司马迁、班固,错误尚且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比左丘明还差。两汉尚且推尊经书,难道不会有一句话接近道吗?否则民众的伦理岂不是就要彻底泯灭混乱了吗?所以王仲淹大概有忧虑世道的志向吧!可是他续写经书的作品都亡失了,《中说》十篇中醇厚与驳杂相混,其中又有的仿照《论语》作书,使读者感到厌烦。我为它分别辨明文辞,权衡它的意义,按类别分成三类:内篇、外篇、杂篇。内篇九篇,义理优美,文辞驯雅;外篇九篇,言辞似乎夸张,义理也错杂;其余内容放纵直说而不合伦常,怀疑是后人附加润饰的,列为杂篇。我删去杜淹荒诞的内容,编为《世家》,共二十篇;间或阐发其中蕴含、纠正其错误,称为《释》。这样以后,仲淹的书真伪分明,可以作为孔氏学说的羽翼,并传给后世真正理解它的人。《文苑春秋序》【崔铣】有人说:“孔子删定《尚书》作为首篇,如今流传的是伏生二十八篇,可以作为可信的传本;晋人后来出现的书,可以作为存疑的传本。”凡是书中所记载的,都是重大事件和变化吗?世间细小的节文就不在其中了。尧典,记述的是禅让;甘誓,记述的是世袭;汤、武,记述的是征伐;盘庚,记述的是迁都;大诰,记述的是摄政;顾命,记述的是临终托付;吕刑,记述的是衰乱;文侯之命,记述的是动乱。周王室衰微而诸侯霸业兴起,所以以《秦誓》结束。秦以前是封建制度,秦以后是郡县制度。封建制度是和人共同拥有天下,威权和福泽属于公共;郡县制度则是君主独占天下,威权和福泽属于君主个人。君臣交往的方式、礼乐的施行、风俗的流传、人才的养成,因此彼此相距很远。这大概是宇宙间最大的界限。善恶有惩罚,劝善惩恶就十分明白;记载全都真实,欺诈虚伪就无法售弄。君子有所凭借,因而增长德行;小人有所畏惧,因而收敛奸邪。文章修饰得好,人们就乐于玩味道理;这样的记载也会长久流传。自汉代以来,史家记载事实,儒者阐明义理,文士施展文辞,智者申述辨析。然而诡诞而危害教化、浮华而没有实用的文章,也交错排列、兼收并存。世上的选本不是不想采录简要内容以节省阅览时间,只是很少有人有志于效法孔子、遵循《尚书》的体例。隋代王仲淹出世时,道统丧失、文风靡弱已经很久了,他奋发立志续写经书,但他的书籍已经亡失而不再流传。后人要把它彻底斥绝,为什么竟做得这样过分呢?我感慨而仰慕他的志意,私下想选取汉高帝讨伐楚国的诏告,一直到我皇祖驱逐夷狄的檄文,命名为《文苑春秋》,用来阐明文章的正道,穷尽历代的变故。因此,风气的淳厚或浇薄,文辞的简约或繁冗,事情的常态或奇变,义理的纯粹或驳杂,都可以从言辞中了解政治,从政治中观察德行,从而考察上天的谋划。我弃官居住山林十四年,仍然没有闲暇完成它。嘉靖丁酉年春天,我又读《资治通鉴》,感叹兴亡,于是抄录一百篇,略微表明作者的志意,希望后来的读者沿着头绪探求本源,玩味文章而搜取实质;向上领悟天运的因革变化,向下探究人道的始终。国家存在,在于忧患勤勉;国家丧亡,在于骄傲安逸;喜好询问的人昌盛,自以为是的人灭亡;预先堵塞祸患的根源,永远遵循治国的轨道,或许可以接近古人修订经书的遗志吧。《广文选序》【刘节】

序曰:「广文选,何广萧子之选也?何广乎萧子之选也?萧子之选文也。为赋,赋之目有十四;为诗,诗之目二十有三;为骚、为七、为诏、为册、为令、为教、为文、为表、为上书、为启、为弹事、为笺、为奏记、为书、为檄、为对问、为设论、为辞、为序、为颂、为赞、为符命、为史论、为史述赞、为论、为连珠、为箴、为铭、为诔、为哀、为碑文、为墓志、为行状、为吊文、为祭文、为类,三十有七。可谓选矣,然或遗焉。是故广之以备遗也。」孔子曰:「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是故始之天地,天地广也。鸟兽草木皆物也,鸟兽选矣,草木遗焉。是故次之草木,以广遗也。」夫赋诸目具矣,弗目者遗,是故次之草木,以广遗也。夫诗六义备矣,逸诗诗之遗也,广之自逸诗始。补亡无矣,操乐府之遗也,谣杂歌之遗也,广之,诗斯备矣。夫诏,王言也;玺书、赐书、勅谕皆王言也,广之类也。策册类也,策问诏类也,广之以从类也。疏上书类也,封事、议对皆疏类也,广之以从类也。对策,对厥问也;策问诏类矣,对策对类也,广之从其类也。而文则无矣,问次于对,有问斯有对也,广之亦类也。夫记者,序之实也;传者,史论赞之纪也;说者,论之要畧也;哀辞者,哀之绪余也;祝文者,祭告之大典也。是故广之,广其类也。夫文犹赋也,诸类具矣,弗类者遗,是故次之杂文,以广遗也。夫骚,作于屈、宋者也,九歌遗焉,九章遗焉,九辨遗焉,景、贾以下不録也。汉诏盛矣,选其二焉,遗者多矣,是故广之以备遗也。表、笺、启、檄畧矣;奏记、设论、箴、赞畧甚矣;史论、述赞畧益甚矣;铭也、颂也、诔也,古而则者遗矣。书序之遗,犹夫铭也;论之遗,犹夫书也;碑文之遗,犹夫论也;诸类之遗,犹夫颂也、诔也。故今考之,文之遗犹夫诗也,十六七也;诗之遗犹夫赋也,十四五也;赋之遗犹夫骚也,十二三也。是故广之以备遗也。夫然犹或遗焉,典籍散亡,存十一于千百。广之云者,殆庶几焉者也。夫文辟之水也,选之者如导水,而聚之者也。是故海水之聚也,广其选者如导水,而聚之海者也。吁!难言也。

刻战国策序【李夣阳】

嘉靖二年秋七月,河南省刻其《战国策》成。或问:“《战国策》叛经离道之书也,然而天下传焉,后世述焉,何也?”李子曰:“策有四尚,尚一足传,传斯述矣,况四乎?四者何也?録徃者迹其事,考世者证其变,攻文者模其辞,好谋者袭其智。袭智者谲,模辞者巧,证变者会,迹事者该。是故述者尚之,君子斥焉。斥者何也?以比之经则畔,揆之道则离也。自秦籍之焚也,三代之迹芜矣。是策也,国列政具,巨旿细昈,人详物丛,采之足以备史,资之足以弘识,记之慱洽谈之竒佹。故曰迹事者该,而其为书也,立从横,倡捭阖,势利啖轧,谗狂倾夺,无复亷耻,是非之心。今观其时,如羣儿一饼争获,自矜于乎先王之礼乐刑政,至是乎蔑矣。故曰证变者会,遂使仁义晦塞,横议胶固,申韩为哲,仪秦是师,狙诈者理其绪,揣摩者窃其矩,陷挤者规其险,谬诐者程其欺。故曰袭智者谲。文叔有言:‘髙下相求,阳纵阴闭,其情隐其辞,妙是策也。’有竟日之难辨,而一言之遂白者,是以文卿墨儒服其意,渊躭其体,简转者法其宛,谛者祖其透,葢言巧也。故曰模辞者巧。”李子曰:“予读《战国策》而知经之难明也。经不明则道不行,何则?巧以贼拙,谲以妨直,时变世悲伤徃忧来。夫俗成于尚,士壊于縁,尚者乐其同,縁者惮其改,传者安于习,述者狃于袭,虽知其非,骎骎入之矣。佛老其类也。”或问:“周何以有战国也?”李子曰:“文祸之也。先王以礼之,必文也,制辞焉,出乎迩,加乎逺,通乎其事,达诸其政,广之天下,益矣。于是重辞焉,流之《春秋》,号曰辞令。其末也,弊巧谲相射,遂为战国。”曰:“读其书者,诚文焉可矣,不骎骎入之乎?”李子曰:“嗟予曷知哉!予曷知哉!反古之道者,忠焉质焉,或可矣。”是年也,监察御史澶州王君会按河南,则谓李子曰:“史之义得失,列刻其策以观来者,曾氏所谓因以为戒者也。”

重校汉梁王太傅贾谊新书序【黄省曾】

译序说:“《广文选》,为什么要扩大萧子所编的选本?又是怎样扩大萧子所编的选本呢?萧子所选的是文章。赋有十四类;诗有二十三类;骚、七、诏、册、令、教、文、表、上书、启、弹事、笺、奏记、书、檄、对问、设论、辞、序、颂、赞、符命、史论、史述赞、论、连珠、箴、铭、诔、哀、碑文、墓志、行状、吊文、祭文、类,共三十七类。可以说已经是选本了,但仍有遗漏,所以扩充它来补备遗漏。孔子说:有了天地,然后万物才产生。因此先从天地开始,天地是广大的。鸟兽草木都是万物;鸟兽已经选取了,草木却遗漏了。因此接着选取草木,用来补充遗漏。赋的各类已经完备,但没有列入类别的仍然遗漏,所以接着选取草木,用来补充遗漏。诗的六义已经齐备,逸诗是诗的遗漏,所以扩充从逸诗开始。补亡已经没有了,琴曲是乐府诗的遗漏,歌谣是杂歌的遗漏;把它们扩充进去,诗就完备了。” 诏,是君王的言语;玺书、赐书、敕谕也都是君王的言语,扩充时应归入同类。策、册属于同类,策问属于诏的类别,扩充时依从它们的类别。疏、上书属于同类,封事、议对都属于疏的类别,扩充时依从它们的类别。对策,是回答策问;策问属于诏,对策属于答对的类别,扩充时依从它的类别。至于文,则没有相应的类别;提问排在回答之前,有提问才有回答,也应当按同类扩充。记,是序的实际内容;传,是史论、述赞一类的记载;说,是论的概要;哀辞,是哀文的余绪;祝文,是祭告的大典。因此加以扩充,就是扩充它们的类别。文章如同赋,各种类别已经具备,没有列入类别的仍然遗漏,所以接着选取杂文来补充遗漏。骚,是屈原、宋玉所作;《九歌》遗漏了,《九章》遗漏了,《九辩》遗漏了;景差、贾谊以下的作品没有收录。汉代诏令很兴盛,选本只选了其中两篇,遗漏的很多,所以加以扩充来补备遗漏。表、笺、启、檄选得略少;奏记、设论、箴、赞选得更少;史论、述赞选得尤其少;铭、颂、诔中,那些古老而合乎法则的作品也有遗漏。书序的遗漏,如同铭的遗漏一样;论的遗漏,如同书的遗漏;碑文的遗漏,如同论的遗漏;各种类别的遗漏,如同颂、诔的遗漏。因此如今考察起来,文章的遗漏像诗的遗漏一样,有十之六七;诗的遗漏像赋的遗漏一样,有十之四五;赋的遗漏像骚的遗漏一样,有十之二三。所以要扩充它来补备遗漏。即使这样仍然可能有遗漏,因为典籍散失,现存的不过千百之中十分之一。所谓扩充,大概只是接近于这个目标罢了。文章就像分流的水,编选文章的人如同疏导水流,把它们汇聚起来。因此海水之所以汇聚,是因为扩大选取范围的人如同疏导水流,把它们汇聚到大海。唉!这实在难以说尽。《刻战国策序》【李梦阳】嘉靖二年秋七月,河南省刊刻《战国策》完成。有人问:“《战国策》是背叛经义、背离正道的书,然而天下人传诵它,后世人还称述它,为什么呢?”李先生说:“《战国策》有四点可取,有一点就足以流传,能够流传便会有人称述,何况有四点呢?哪四点?记录往事,考察时代,研究文章,喜好谋略。袭取智谋的人崇尚诡诈,摹拟文辞的人崇尚巧饰,考察变化的人能够融会贯通,记录事情的人内容广博。所以称述它的人认为这些可取,而君子却斥责它。为什么斥责呢?因为拿它和经书相比便是背叛,按照道来衡量便是背离。自从秦朝焚烧典籍以后,三代的事迹就荒芜了。这部书列举各国,具备各国政事;大事小事、人和物都记述繁多。取来可以补备史书,借助它可以扩大见识,记录它可以得到广博的谈论和奇诡的内容。因此说记录事情的人取其广博。然而这部书确立合纵连横,倡导纵横捭阖,以权势利益互相诱惑争夺,谗毁狂妄、倾轧夺取,完全没有廉耻和是非之心。如今看它所记载的时代,就像一群孩子争抢一块饼,还自鸣得意于这种行为。先王的礼乐刑政,到了这个时候竟被蔑视到如此地步。所以说考察变化的人取其会通,结果却使仁义昏暗闭塞,使横暴的议论胶着固结;申不害、韩非被奉为哲人,张仪、苏秦被奉为老师;狡诈的人整理它的头绪,揣摩的人偷取它的法则,陷害排挤的人窥取它的险诈,谬妄邪僻的人以它的欺骗为标准。所以说,袭取智谋的人崇尚诡诈。文叔曾说:‘高下相互求取,表面放纵而暗中闭塞;其中情意隐微而辞语曲折,这就是《战国策》的妙处。’有时一整天也难以辨析的事情,凭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因此文卿、墨家儒者佩服它的意旨,深深沉浸于它的体势;简转之士效法它的委婉,审察之士奉它的透彻为祖法,大概说的就是文辞巧妙。所以说摹拟文辞的人崇尚巧饰。”李先生说:“我读《战国策》,才知道经义是多么难以阐明。经义不明,道就不能实行。为什么呢?巧饰会伤害质朴,诡诈会妨碍正直;时代变迁,世道衰败,前有忧患,后有悲伤。风俗因崇尚而形成,士人因因循而败坏;崇尚旧习的人乐于保持相同,因循的人害怕改变,传承的人安于习惯,称述的人习惯于袭取,即使知道不对,也会渐渐陷入其中。佛教、老庄之学也是同类。”有人问:“周朝为什么会有战国?”李先生说:“是文章造成的。先王用礼来治理天下,必然要重视文辞;制定言辞,使它从近处出发而影响远方,贯通有关事务,通达于政治,推广到天下,本来是有益的。于是人们过度重视文辞,把它流传到《春秋》,称作辞令。到了末流,弊病变成巧饰和诡诈相互攻伐,最终就形成了战国。”有人说:“读这部书的人,只要把它当文章看,不就可以了吗?难道不会渐渐陷入其中吗?”李先生说:“唉,我哪里知道呢!” 我哪里知道呢!如果能够返归古道,忠厚而质朴,或许还可以吧。”这一年,监察御史、澶州人王君会巡视河南,于是对李先生说:“史书的意义在于列举得失;刻印这部书,是为了让后人观察,这正是曾巩所谓借此作为警戒。” 《重校汉梁王太傅贾谊新书序》【黄省曾】

汉文帝时,知治体者无如贾生。夫所谓知治体者,非曰治而知治,乱而知乱也。葢未治而知治,未乱而知乱,察之于无形,迎之于将来,若扁鹊之射疾者然。其步动举徙,康和无恙也,而藁离死夭之候,皆早审而预彰之,及其终也不爽毫介,所谓知治体者也。昔者周公、太公相与论治,周公亲亲,太公曰:“鲁自此削矣。”太公尊贤,周公曰:“有齐者亦必非吕氏也。”厥后鲁公以削,至于仅存三十四世而亡;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成子夺之,国卒如太公、周公之言,所谓知治体者葢若此。夫亲亲、尊贤,为国之大务也,而末流之弊尚不能捄,况乎汉廷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者,贾生安得不忧之也?生所论列从否,皆验,终汉之世不出乎诸疏之见,生真所谓通达国体者也。夫国家所贵于用贤者,谓其无形者可救,将然者可化,奈之何汉之人不知生也?其綘灌、东阳侯冯敬之属,乃毁生年少初学,擅权纷乱,天子由是疎之。譬之人抱必危之疾,乃遘扁鹊以施治,而庸工者争排去之,其如疾之人何?彼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造酿国祸不足道矣。独惜贾生稽本天地,验古案今,日夜焦焦然以虑治人之国,而人不之用也。虽然,绛灌、东阳侯冯敬尊官大爵,固显于当日,至今学士大夫羞谈之。贾生困落无聊以死,而束髪以上稍知贤善者,即慕生焉。然则声名于万世者,固非须臾之荣可同而语也。昔在金陵,侍郎何公子元觞予而论治也,读予所定荀氏五篇,乃扬杯而叹曰:“嗟乎!贾生之书传之者章阙而文缪矣,谓予宜正之也。”又踰八年,而得宋之建寜本,及故所藏,皆五十八篇,与班固言合,乃互定之,俾完善可读。惜哉,何公已没,不覩厥成。何公忧国终老不衰,故于贾生数数然也。或疑《新书》文繁,若后人附之。子曰:“不然,此谊之草创,定于平生。”者,也。及其上书,约畧陈之。尔未言者,不能尽之于王庭也。

汉中大夫陆贾《新语》序【黄省曽】

甞读赵宋书,谓汉氏圣道灭替鲜寡儒者,予不然之。汉去仲尼不逺,七十子之徒化教未泯,虽海内裂战不息,而齐鲁之地且弦歌彬彬然。赵宋时有之乎?《易》《诗》《书》《礼》《春秋》皆当时萌芽授承之,不有儒者,曷传之乎?予常谓仲尼之道明切允实,在汉初尚可表见,不似后儒谈玄旨妙,慌忽奥杳,使新学无可践据,去洙泗太益背逺者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而后儒乳口即言性与天道,嚣嚣洋洋,皆以为圣人可旦夕骤企,夷考其心行,则徃徃与盗跖等,由不得其门而沉陷异端,伥狂肆求之也。即如中大夫陆贾所撰《新语》,其曰:“天地万物以地养之,圣人成之,功徳参合而道术生焉”,则与“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之言何异?其曰:“纲纪不立,后世衰废,于是圣人乃定五经,明六艺,承天统地”,即“诗亡而后《春秋》作”之义也。其曰:“守国者以仁坚固,佐君者以义不倾,仁者道之纪,义者圣之学”,即亦有仁义之旨也。其曰:“法令非所以劝善,故曾闵之孝,夷齐之亷,岂畏死而为之哉?教化所致者,即君子徳风之说也。”其十二篇中,仲尼治平之道数数彪显,茍非当时多贤风兴而濡染之,安能语之若此也?然则谓汉无儒者,此固促衷浅目而不可与言大方通人之理者也。汉氏经术至于立官颛门,令仲尼之道絶而复传于后贤者,皆陆贾创启之功也。乃序而藏之,以告论世者焉。

山海经后序【杨慎】

译汉文帝时,懂得治国根本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贾谊。所谓懂得治国根本,并不是说国家已经治理好了,才知道治理之道;已经混乱了,才知道混乱的原因,而是在尚未治理好时就知道怎样治理,在尚未发生混乱时就知道怎样防乱,在事物尚无形迹时便能察觉,在祸患将要到来时便能迎头防备,就像扁鹊诊察疾病一样。病人行走、动作、举止、迁徙都安康无恙,而那些将要枯槁、离散、死亡、夭折的征候,他都能早早察觉并预先指出,等到最后完全应验,丝毫不差,这才叫懂得治国根本。从前周公、太公一起谈论治国,周公主张亲近亲族,太公说:“鲁国从此就要削弱了。”太公主张尊重贤者,周公说:“拥有齐国的人也一定不会是吕氏。”后来鲁国果然因削弱而衰落,传到仅存三十四世便灭亡;齐国一天天强大,称霸二十四世,后来田成子夺取了它,国家最终都如太公、周公所说。这就是所谓懂得治国根本,大概就是如此。亲近亲族、尊重贤者,本来是治国的大事,但其流弊到了后来尚且不能挽救,何况汉廷本末倒置、首尾横决,国家制度纷乱不堪,贾谊怎能不为此忧虑呢?贾谊所论述的事情,无论赞成还是反对,后来都一一应验;整个汉代的情势都没有超出他那些奏疏的见解,贾谊真是所谓通晓国家根本的人。国家任用贤才所看重的,是贤才能够挽救尚未显露的祸患,改变将要发生的事变。可是汉代的人为什么不了解贾谊呢?那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一类人,竟诋毁贾谊年轻、只是初学,自己专擅权力而制造纷乱,天子因此疏远了他。这就像一个人得了必然危重的病,正遇到扁鹊来为他治疗,庸医却争相排斥扁鹊、把他赶走,那病人又能怎么办呢?绛灌、东阳侯冯敬这一类人,酿成国家祸患,实在不值得多说。只是可惜贾谊考察天地之理,验证古今事实,日夜忧劳地考虑怎样治理国家,而世人却不肯任用他。即使如此,绛侯、灌婴、东阳侯冯敬官高爵显,在当时固然显赫,如今学士大夫却以谈到他们为羞耻。贾谊困顿失意、无聊寂寞地死去,而束发以来稍稍懂得贤能善德的人,无不仰慕贾谊。这样看来,流传万世的声名,本来就不是片刻的荣耀可以相比的。从前我在金陵,侍郎何公子元设宴款待我,谈论治国之道;他读到我所订定的《荀氏五篇》,便举杯叹息说:“唉!贾谊的著作,传抄它的人篇章有缺、文字有误,你应当把它订正。”又过了八年,我得到宋代建宁刻本,加上原来收藏的本子,都是五十八篇,与班固所说相合,于是互相校订,使它完整而可读。可惜何公已经去世,不能看见这部书完成。何公终身忧虑国事而不衰减,所以他常常称说贾谊。有人怀疑《新书》文字繁多,像是后人附加的。先生说:“不是这样,这是贾谊草创的文字,平生已经定下来的。”到了他上书时,只是约略地陈述出来罢了。那些没有说出的内容,是不能在朝廷上全部说尽的。汉中大夫陆贾《新语》序【黄省曾】我曾读赵宋人的著作,见他们说汉代圣人之道衰灭,儒者稀少,我认为并不是这样。汉代距离孔子不远,七十子门徒的教化还没有泯灭;即使天下战乱不止,齐鲁之地仍然弦歌不断、文雅兴盛。赵宋时还有这种情形吗?《易》《诗》《书》《礼》《春秋》都在汉代萌芽并传授下来,如果没有儒者,怎么能够流传呢?我常说,孔子的道理明白切实,在汉初还可以显现出来,不像后来的儒者谈论玄妙深奥的旨意,恍惚幽暗,使新学没有可以践履依据的地方,距离洙泗反而更加背离。孔子说到人性和天道,弟子尚且不能听闻;后来的儒者却张口便谈性与天道,喧嚣夸张,都以为圣人可以在朝夕之间突然达到。他们考察内心和行为,往往同盗跖一样,只因没有找到正道的门径而沉陷于异端,狂妄地放肆追求。比如中大夫陆贾所撰《新语》说:“天地万物由大地养育,圣人使它们成就,功德相参相合,于是道术产生。”这与“天地设定位置,圣人成就万物功能”的话有什么不同?又说:“纲纪没有建立,后世便衰败废弛,于是圣人才制定五经,阐明六艺,承接天道、统摄大地。”这就是“诗道衰亡以后《春秋》才作”的意思。又说:“守护国家的人凭仁德使国家坚固,辅佐君主的人凭义理而不倾覆;仁是道的纲纪,义是圣人的学问。”这也就是仁义的旨趣。又说:“法令并不是用来劝人为善的,所以曾参、闵子骞的孝,伯夷、叔齐的廉,难道是因为害怕死亡才这样做的吗?这是教化所造成的,也就是君子德行如风的说法。”在《新语》十二篇中,孔子治理太平的道理屡屡鲜明地显现出来;如果不是当时贤者众多、风气兴盛并受到熏染,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那么,说汉代没有儒者,实在是心胸狭窄、见识浅陋,不能同通达大体的人谈论道理。汉代经学发展到设置官职、专门传授各经,使孔子之道在断绝之后又由后世贤者传承,这些都是陆贾创始启发的功劳。因此作序并收藏它,用来告诉论说时世的人。《山海经》后序【杨慎】

左传》曰:「昔夏氏之方有徳也,逺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入山林不逄不若,魑魅魍魉莫能逄之。此《山海经》之所由始也。」神禹既锡玄圭,以成水功,遂受舜禅,以家天下。于是乎收九牧之金,以铸鼎。鼎之象则取逺方之图,山之竒,水之竒,草之竒,木之竒,禽之竒,兽之竒,说其形,着其生,别其性,分其类。其神竒殊彚,骇世惊听者,或见或闻,或恒有,或时有,或不必有,皆一一书焉。葢其经而可守者,具在《禹贡》;竒而不法者,则备在九鼎。九鼎既成,以观万国,同彼象而魏之,日使耳而目之。脱輶轩之使,重译之贡,续有呈焉,固以为怛而不怪矣。此圣王明民牖俗之意也。夏后氏之世,虽曰尚忠,而文反过于成周。太史终古藏古今之图,至桀焚黄图,终古乃抱之以归殷。又史官孔甲于黄帝、姚姒、盘盂之铭皆缉之以为书,则九鼎之图其传,固出于终古、孔甲之流也。谓之曰《山海图》,其文则谓之《山海经》。至秦而九鼎亡,独图与经存。晋陶潜诗「流观山海图」,阮氏《七録》有张僧繇《山海图》,可证已。今则经存而图亡,后人因其义例而推广之,益以秦汉郡县地名,故读者疑信相半。信者直以为禹、益所著,既迷其元;而疑者遂斥为后人赝作诡撰,抑亦轧矣。汉刘歆《七畧》所上,其文古矣;晋郭璞注释所序,其说竒矣。此说之传,二子之功与?但其著作之源,后学或忽,故着其说,附之筴尾。

秦汉文序【王宠】

嘉靖癸未,呉可泉先生来刺我邦。宪古振文,式崇化本。数进诸生馆下,追琢砻厉,范以矩矱。越明年,出所编次秦汉文,授之读。既受卒业,宠跽而请曰:“是编何居?”先生曰:“五经其炳矣,日月宇宙弗可湮已。近古而闳丽者,其秦乎?其汉之西京乎?今士以文进,古之制也,而业之者弗古,是程吾惑焉。攟摭经传,茍以徼于有司,其尤疵者口耳乎?帖括剽裂乎?占■〈亻毕〉秦与汉,无庸及焉。吾怪其涉其流而不饮其流也,将浚之使邃,辟之使廓,而毋用是謭謭促数也,文其有倡乎?”宠曰:“然则《左传》《国语》尚已,何遗焉?”先生曰:“《左传》《国语》其旨奥,其辞简,其为书也聨属而成章,经之翼也。小子识之尔,乌得而选诸?”宠曰:“然则西山真氏之所辑者,不既韪乎?”先生曰:“夫文也,终始有体,节奏有变,繁简有裁,经纬有章,辟之乐焉,一音弗备,乐弗谐矣。吾窃疑其析而不属也,离而不理也,惧学者之窥其一而遗其二也。”宠曰:“然则东京以后不亦有可録者乎?”先生曰:“气未见其浑也,体未见其雅也,间有之,吾惧学者之作法于凉也,故畧而仅存焉。”宠既闻命,为之刋其讹而是正之。郡人汤氏愿而好修,请以梓。梓成,宠敬以所闻者载诸首。

汉文选序【田汝成】

译《左传》说:“从前夏氏正处在有德的时候,远方之国把各种物产图绘下来,九州牧伯进贡金属,铸成鼎并把各种物象铸在上面,为各种事物作出备录,使百姓知道什么是神异、什么是奸邪。进入山林就不会遇到不祥之物,魑魅魍魉也不能遇到他们。这就是《山海经》的起源。”神禹接受玄圭,完成治水功业后,便接受舜的禅让,以天下为家。于是收集九州牧伯进贡的金属,铸造九鼎。鼎上的图象取自远方的图绘,包括山的奇异之物、水的奇异之物、草的奇异之物、木的奇异之物、禽鸟的奇异之物和兽类的奇异之物;说明它们的形状,记载它们的生长,辨别它们的性质,区分它们的类别。那些神奇而特别、使世人惊骇、使听闻者震惊的事物,有的见于传闻,有的亲眼所见;有的经常存在,有的偶尔出现,有的未必真实存在,都一一记录下来。大凡正常而可以遵守的事物,都载在《禹贡》中;奇异而不合常法的事物,则备载于九鼎。九鼎铸成以后,用来展示给万国,使各国看到同样的图象并加以辨识,每天让人们用耳听闻、用眼观看。即使轻车使者往来、经过重重翻译而来的贡品不断呈现,也早已把这些看作平常而不感到奇怪了。这就是圣王启发百姓、教化风俗的用意。夏后氏的时代,虽然说是崇尚忠实质朴,但礼文反而超过了成周。太史终古收藏古今的图籍,到了桀焚烧黄图,终古才抱着它投奔殷商。后来史官孔甲又把黄帝、姚姓、姒姓以及盘、盂上的铭文都搜集起来编成书,那么九鼎图象的传承,本来就出自终古、孔甲这一类人。把图称作《山海图》,把文字称作《山海经》。到了秦代,九鼎失传,只有图和经还保存着。晋代陶潜诗中有“流观山海图”的句子,阮孝绪《七录》中有张僧繇《山海图》,都可以作为证明。如今经还存在而图已经亡佚,后人根据它的义例加以推广,又增入秦汉郡县地名,所以读者对其中内容半信半疑。相信的人径直认为是禹、益所著,因而反而迷失了它的本源;怀疑的人便斥责为后人伪造的奇诡作品,这也未免失当。汉代刘歆《七略》所进呈的本子,文字很古;晋代郭璞为它作注并叙述其流传,见解很奇特。这种说法的流传,难道不是刘歆、郭璞二人的功劳吗?只是它著作的源流,后来的学者有时忽略,所以写出这些说明,附在书末。《秦汉文》序【王宠】嘉靖癸未年,吴可泉先生来任我地的长官。他尊崇古代、振兴文教,把教化作为根本。多次召见诸生到馆舍中,反复琢磨磨砺,用法度规范他们。第二年,他拿出所编的《秦汉文》给我阅读。我读完后,跪下请问:“这部编选是怎样安排的?”先生说:“五经的光辉已经显著,像日月之于天地,不能被湮没。接近古代而宏大华丽的文章,大概就是秦代和汉代西京时期的文章吧?如今士人凭文章进身,这是古代的制度;可是学习文章的人却不学习古文,这使我感到困惑。搜集经传,只求借此向主管官吏求取功名,尤其是那些弊病严重的,难道不是只凭口耳相传吗?难道不是割裂章句、死记帖括吗?要谈论秦汉文章,不必涉及这些。我奇怪他们涉足文章的源流,却不肯饮用源流中的水,因此想疏浚它使之深邃,开拓它使之广阔,而不要使用这种浅薄、局促、琐碎的做法;文章难道不能有倡导者吗?”我说:“既然如此,《左传》《国语》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遗漏它们以外的文章?”先生说:“《左传》《国语》的旨意深奥,文辞简约;它们成书时联缀成章,是经书的羽翼。小子你只需了解这一点,哪里能够把它们选编进去呢?”我说:“既然如此,西山真德秀所编的书,不是已经很好了吗?”先生说:“文章从始至终都有体制,节奏有变化,繁简有裁度,经纬有章法;这好比音乐,少了一个音,音乐便不和谐。” 我私下怀疑那部书把文章拆分而失去联属,分离而没有条理,担心学习的人只看到其中一面而遗漏另一面。”我说:“既然如此,东京以后难道也没有可以收录的文章吗?”先生说:“文章的气势还没有显得浑厚,体制还没有显得雅正;偶尔有好的,我又担心学习者把它们当作法式而趋于浅薄,所以略加取舍,只保存少数。”我听从吩咐后,替它刊去讹误并加以订正。同郡汤氏乐意行善、爱好修治,请求付梓刊刻。书刻成后,我恭敬地把所听到的话写在卷首。《汉文选》序【田汝成】

周衰,先王仁义礼乐之教,其实不布于治,功而华散于文墨。缙绅之流,操觚引翰者,各以所得,恢张绪余,垂声艺苑。葢起自嬴秦,盛于汉魏,袭于六朝,靡漫极矣。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然而先进之识,抚其实;后进之识,猎其华。吾因是而知,先王教泽涵濡,波及后世者,至深逺也。梁太子萧统监抚之余,招徕才彦,玄览前载,芟秽披珍,存什一于千百,分门萃类,为书三十巻,题曰《文选》。自唐以来,文章者家视为标凖,鸿儒硕学,罔不取材,可谓总七代之英灵,流万古之膏馥矣。宋时学者,不解文诠,妄加参驳,谓统拙文陋识,去取违宜。若董仲舒之对制,刘向之叙《战国策》,王羲之之记《兰亭》,陶渊明之赋《闲情》,则遗而不録;相如赋《上林》,引卢橘夏熟;扬雄赋《甘泉》,叙玉树青葱,则概收之而不辨其缪。以此谯统襮瑕掩瑜,不原述作之旨。统不云乎:「若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者,今之所撰,抑又畧诸?」葢能文固先于立意,而立意者未必专于为文,故议闗国是,事载史官,虽董贾之言,亦所不采。若体属词章,思归藻翰,即扬雄符命,又何择焉?大抵《选》例崇葩华而畧简澹,执规鈲而齐体裁,是以考辞按部,稚若连珠,大篇短章,咸归秾郁。故诗如渊明,文如《兰亭》,非不皎然清逸也,苐使掇入集中,揆之诸家,览非一体矣。若夫《闲情》一赋,明为白璧微瑕,葢处士兴寄冲寂,不当学步艳词,劝百讽一,自舛平生。若以渊明之故,概奬为佳,是寳夏后氏之璜,而忘其考也。《上林》《甘泉》,宗工杰构,乃直以片缪致蠲,是憎蚁鼻之缺,而弃纯钩也。况统集众见以取裁,可否于甲乙者,必且审矣,而一以谯统,不亦固哉!迩来更有《文选增定》《广文选》诸编,自附于统,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缪,殆谓末学肤受,不知而作,较之宋儒,抑又甚焉。故愚尝谓《文选》一书譬之园林也,怪石蟠松,竒花异卉,以延赏适而已,楩楠豫章,非所植也。又譬则散乐焉,呉趋楚舞,擫管弹丝,以娯眺听而已,而一唱三叹,以雅以南非,所陈也。述作之旨,机轴存焉,执是而求,则羣疑可释矣。唐时李善始为笺释,吕延祚病其未备,乃集吕延济、刘良、张铣、吕珦、李周翰五人,重加疏解,后人并善注而传之,名曰《六臣注》,凡六十巻。葢皆奏进于玄宗者,故称臣焉。

越絶书序【田汝成】

译周代衰落以后,先王仁义礼乐的教化,实际上没有施行于政治,功业和光华散落在文章辞墨之中。士大夫一流,执笔作文,各自凭借所得,扩充先王遗留下来的余绪,在文艺界流传声名。这种风气大概兴起于嬴秦,盛于汉魏,沿袭于六朝,到了后来弥漫泛滥到了极点。古书说:“文王、武王之道,还没有坠落在地;贤者认识其中大的方面,不贤者认识其中小的方面。” 然而前辈的见识重在把握实际,后辈的见识却只猎取表面的华美。我由此知道,先王教化的恩泽滋润后世,流传影响极其深远。梁太子萧统在监国抚政之余,招来才俊,深察前代典籍,删去污秽、披取珍宝,从千百篇中保存十分之一,分门别类编成三十卷,题名《文选》。自唐代以来,作文的人家家把它看作标准,鸿儒硕学没有不从中取材的,可以说总汇了七代的英华,流传着万古的膏腴。宋代学者不懂得文章的义理,妄加删改评驳,说萧统文才拙劣、见识浅陋,取舍不合宜。像董仲舒的对策、刘向的《战国策》序、王羲之的《兰亭记》、陶渊明的《闲情赋》,都遗弃而不收;司马相如《上林赋》引用卢橘夏熟,扬雄《甘泉赋》叙写玉树青葱,却一概收录而不辨其错误。这样做,是责备萧统只暴露瑕疵、掩盖美玉,却不探究编撰取舍的宗旨。萧统不是说过:“如果把立意作为宗旨,而不把文才能力作为根本,那么今天所编的文章,难道又可以略去吗?”大概文章写得好固然先要有文才,但有立意的人未必专门从事作文;因此议论国家大事、事迹载入史官记载的文章,即使是董仲舒、贾谊的言论,也不收录。如果属于文章辞章一类,构思归于藻饰文翰,那么即使是扬雄所作的符命文章,又有什么可挑选的呢?大体说来,《文选》的体例崇尚华美而略去简淡,拘守规矩而整齐体裁,所以考察文辞、按类编排,幼稚的文字如连珠,大篇和短章,都归入浓丽繁密之中。因此,诗如陶渊明的,文如《兰亭记》的,并不是不明白清逸;只是把它们收入集内,同其他各家衡量,体式便不统一了。至于《闲情赋》,明显是白璧上的微小瑕疵:陶处士情怀冲淡寂静,不应当去学习艳丽辞藻,劝诫百中只有一分,反而违背了他一生的本性。如果因为是陶渊明所作,便一概称许为佳作,就像珍藏宝玉而忘记考察它一样。《上林赋》《甘泉赋》是名家杰作,却只因其中一处错误便把它们删去,这就像厌恶蚁鼻刀的小缺口而抛弃纯钩宝剑。何况萧统汇集众多意见来决定取舍,对可取可舍之处必定经过审察;只是一味责怪萧统,不也太固执了吗?近来又有《文选增定》《广文选》等编,擅自依附于萧统,弥补它的缺漏、匡正它的错误,几乎是认为后来的学者浅薄肤浅、不懂却妄作,比宋代儒者更加过分。因此我曾说,《文选》这部书好比园林,怪石盘松、奇花异草,只是用来供人观赏消遣;楩楠、豫章这样的栋梁之材,并不是它所栽植的。再作比方,它又像散乐,吴地曲调、楚地舞蹈,按管弦奏乐,只是用来娱乐观赏和听闻;至于一唱三叹、雅乐南音,并不是它所陈列的。作者的宗旨和编选的枢纽就在这里,掌握这一点来求取其中义理,各种疑惑就可以解释了。唐代李善首先为《文选》作笺注,吕延祚认为它还不完备,于是集合吕延济、刘良、张铣、吕珦、李周翰五人,重新加以疏解。后人把他们的注与李善注合并流传,名为《六臣注》,共六十卷。大概这些人都是向唐玄宗进呈此书的,所以称为“臣”。《越绝书》序【田汝成】

越絶书》一十五巻,凡十有九篇。为内经者二,内传者四,外传者十有三。或曰作于子贡,或曰子胥,岂其然哉?内经、内传辞义奥衍,究达天人,明为先秦文字。外传猥驳无伦,而记地两篇,杂以秦汉郡县,殆多后人附益无疑也。本事篇序则又依托《春秋》,引证获麟,归于符应。若何休之徒,为《公羊》之学者,故知是书成非一手,习其可信,而畧其所疑,亦可以苴捭史氏之阙脱矣。其曰「越絶」,义含两端,或曰竒絶,或曰断絶。句践困惫,余魂弱,身强志转败为功,得非夷裔雄材旷世竒事乎?故解者曰:「絶者絶也,谓句践时也。」诚积于中而威发于外,内能约已,外能絶人,故曰「越絶」。齐将伐鲁,仲尼耻之,子贡一出而动四国,遂以兴越灭呉,乱齐伯晋,鲁恃以无恐,而《春秋》所纪二百二十四年诸侯之事,适以于越入呉终焉。故解者曰:圣人发一隅,辨士宣其辞,圣文絶于此,辨士絶于彼,故曰「越絶」。愚谓二说殊科,咸从臆决,折衷确贯,则前说为优。呉越保界遐陬,势同唇齿,持信义以相恤,则败亡之祸安从生哉?而互为窫窳,日寻戈矛,隙剧仇深,一施一复,兴废之际,天人昭矣。方呉之初伐越也,岁在牵牛,史墨占之,以为越得岁而呉伐之,必受其咎。越人迎击,阖庐殱焉,是呉之违天也,是以有檇李之辱。夫差畜愤父雠,冀于必报,人谋定矣。越虽得天,未可逞也。句践不纳范蠡之谏,而先事袭之,讫用大败,是越之违人也,是以有会稽之辱。越王卑词厚礼,请成于呉,呉人许之,殆天意焉。而越王苦身焦思,约已阜民,折节贤豪,缮饬备利,范伯治外,大夫种治内,计然画策,明于阴阳,天人合矣。夫差方且恣其滛心,穷购奢靡,疏子胥而昵宰嚭,忠佞倒植。当是时,人有言宰嚭死者,仲尼曰:「否否,天生宰嚭以亡呉也。」呉不亡,嚭将无死。嗟乎,天人之度,不更昭乎?终以勤兵逺畧而越。乗虚捣之,呉是以有姑苏之辱。其时越犹未能即有呉也,而与之平。夫差茍有志焉,或能以一旅自奋而觳■〈觳,束代殳〉跧安余身无几。越且假仁徼誉,取舍循方,人事备矣,天眷殷矣。呉是以有甬东之辱。嗣是越势益张,威振上国,会诸侯于徐州,主归侵地,天王致祚,比迹桓文,鸿烈徽名,弹压宇内,谓之越絶,不亦宜乎?夫呉越比壤而封,呉之视越也,犹扰虎也,跳梁不出楯槛之间,其大小强弱不敌,明甚。然呉以强大而败,越以弱小而兴,形势非偶,安所论哉!善乎范蠡有言:「持盈者与天,定倾者与人。」夫差拙于持盈,而句践工于定倾,则其兴废之际,又何疑焉?太原孔子督学两浙,得是书而悦之,曰:「入其疆而不习其故,非学也。」校其讹舛而付梓焉,以予为呉越之遗黎也,属序于予,为之引端若此,而归之天人之度焉。呜呼!顺天者祥,逆天者殃,修人者昌,怠人者荒,岂惟呉越为然?特以考百代之推迁,其故可立覩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辩体彚选巻二百九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序十二

重刻《吕氏春秋》序【明·王世贞】

吕氏春秋》一曰《吕览》,故秦相国文信侯不韦与其客所著书也。当书成,而不韦县之咸阳市肆,曰:“畴有能损益一字者,予千金。”而竟莫能损益一字也。其书今颇行,属传梓久,不能无讹误,而云间宋光禄邦乂、徐太学益孙辈相与校订重梓之,而问叙于余。余读之,未尝不掩巻三叹也。穆叔之次立言于品三,而操觚之士若为之小屈。然子桓以雄豪创起鼎革间,顾欿然不自挟其有,而以经世大业、不朽盛事举而属之文章,彼诚有以见之也。不韦者,一贾人子尔,操子母之术,以间行于秦而得志焉,举秦之国于股掌间,挟其劲东向而瓜剖天下,位相国,号仲父,爵通侯,十万户。彼岂有所不足哉?而顾孜孜焉思成一家言,以与诸儒生角,而割后世名,此犹未也。不韦固庄生所不道。庄生之识,至欲齐死生、平物我,举一切有为之迹而空之,乃亦孜孜焉而务欲成一家言,度其于辞不工不止。故夫古之称立言者,未有不为名使者也。且以不韦之诡谲狙诈,岂其果与闻于道?而其客亦务相尚为权竒,错厕于鸡鸣狗盗之雄,虽间采圣贤之长辞以文之,即中夜一静,思念其言于所为之迹,有不淟涊汗浃者耶?惟其机心之发触而为机言,核削之于申韩,辨巧之于仪秦,有不知其所以合者,则固其恒也。且也不韦之所为千金者再耳,一用之而聋瞽秦王,割其国柄;再用之而聋瞽一世之士,而割其名。虽得之而佹失之,虽失之而终微得之。不韦固贾人子,要亦其雄哉!宋子、徐子与其侪二三子,俱能文章,嗜古若渇,慕先圣,不以人废言之义而梓行之,所谓芙蓉发于淤泥,采之而已,置淤泥勿问可也。

译《越绝书》共十五卷,共十九篇。其中《内经》二篇,《内传》四篇,《外传》十三篇。有人说它是子贡所作,有人说是伍子胥所作,难道真是这样吗?《内经》《内传》的文辞义理深奥广博,穷究而通达天人之理,明显是先秦文字。《外传》杂乱驳杂、没有条理,其中记载地理的两篇夹杂秦汉郡县名称,大概多是后人增益,毫无疑问。《本事篇》的序又依托《春秋》,引用获麟之事,归结为符应。大概作者是何休一类、研究《公羊》学的人,所以可以知道此书不是一人所作;取其可信之处,略去可疑之处,也可以弥补史书的缺漏。书名“越绝”含有两层意思,有人说是奇异绝伦,有人说是断绝。句践困顿疲惫,余魂微弱,但自身强健、志向转而由失败走向成功,这难道不是夷狄之地雄伟杰出、旷世罕见的奇事吗?所以解释者说:“‘绝’就是断绝,是说句践当时的处境。”他的内心积蓄深厚,威势从外部发出;对内能够约束自己,对外能够压倒他人,所以叫“越绝”。齐国将要攻打鲁国,孔子以此为耻,子贡一出而使四国局势震动,终于凭借此事使越国兴盛、吴国灭亡,扰乱齐国、使晋国称霸,鲁国因此有所依恃而无所恐惧;而《春秋》所记二百二十四年诸侯之事,也正以越国攻入吴国作为结尾。所以解释者说:圣人只揭示一个方面,善于辩说的人便把它的言辞宣扬开来;圣人的文章在这里断绝,辩士的言辞在另一处断绝,所以叫“越绝”。我认为这两种说法各有一端,都是凭主观臆断作出的判断;若加以折中,求得确切贯通,还是前一种说法较好。吴、越守着边界远方的角落,形势像唇齿一样相依,如果彼此守信讲义、互相救助,败亡的祸患怎么会产生呢?可是两国却互相残害,天天寻衅动兵,嫌隙加剧、仇恨深重,一次进攻、一次报复,兴亡之际,天意和人事都清楚地显现出来。吴国最初攻打越国时,岁星在牵牛宿,史墨占断说,越国得岁星之利而吴国去攻打它,吴国必定遭受祸害。越人迎击,阖闾战死,这是吴国违背天意,因此有檇李之辱。夫差积蓄杀父之仇,希望一定报复,人事上的谋划已经确定。越国虽然得到天时,却还不能任意施展。句践不采纳范蠡的劝谏,先行袭击吴国,终于大败,这是越国违背人事,因此有会稽之辱。越王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向吴国请求讲和,吴人答应了,大概也是天意。此后越王劳苦自身、焦心思虑,约束自己、使百姓富足,降低身份礼敬贤豪,修治整备军备,范蠡治理外政,大夫种治理内政,计然谋划策略,明察阴阳之理,天时与人事相合。夫差正放纵淫逸之心,穷尽追求奢靡,疏远伍子胥而亲近宰嚭,使忠臣和奸臣地位颠倒。当时有人说宰嚭将死,孔子说:“不,不,天生宰嚭,是要让他灭亡吴国。吴国不灭亡,宰嚭就不会死。”唉,天时人事的规律,难道还不更加明白吗?最终吴国因劳师动兵、远谋外略而衰弱,越国乘虚攻击,吴国因此遭受姑苏之辱。当时越国还不能立即占有吴国,于是同它讲和。夫差如果果真有志气,也许还能凭一支军队奋起自救,狼狈退守,保全残余性命;但越国又借仁义之名求取声誉,取舍依循正道,人事方面已经准备周全,天意的眷顾也很深厚,吴国因此遭受甬东之辱。此后越国势力更加扩张,威名震动中原,在徐州会合诸侯,主持归还被侵占的土地,周天子赐予福祚,功业可与齐桓公、晋文公相提并论,盛大功业和美好声名震慑天下,称作“越绝”,不是很恰当吗?吴、越土地相连而各自封立,吴国看待越国,就像猛虎看待一只小兽,虽在笼栏之间跳跃,却不能越出范围;两国大小强弱本来明显不相称。然而吴国凭借强大而败亡,越国凭借弱小而兴盛,形势并非偶然,哪里能简单议论呢?范蠡的话说得好:“保持盈满要靠天时,挽救倾覆要靠人事。”夫差不善于保持盈满,句践却长于挽救倾覆;那么他们兴亡的关键,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太原孔子督学两浙,得到这部书而喜爱,说:“进入一个地方却不了解它的历史旧事,算不上学习。” 他校正其中的讹误错乱,付梓刊行。因为我也是吴越遗民,便请我作序;我为它写下开头的这些话,把一切归结到天时人事的规律上。唉!顺应天时的有祥瑞,违逆天时的有灾殃;修治人事的昌盛,怠慢人事的荒废,难道只有吴越如此吗?特别是考察历代的推移变化,其中的缘故都可以清楚看见。《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二 (明)贺复征编 ○序十二 重刻《吕氏春秋》序【明·王世贞】《吕氏春秋》又名《吕览》,是秦国相国文信侯吕不韦和他的门客共同撰写的书。书成以后,吕不韦把它悬挂在咸阳市的市肆上,说:“谁能增删一个字,我就赏给他千金。”结果竟然没有人能够增删一个字。这部书如今流传颇广,但传抄刊刻已久,不能没有讹误;云间宋光禄宋邦乂、徐太学徐益孙等人共同校订,重新刻印,来请我作序。我读了这部书,没有一次不是合上书长叹三声的。叔孙穆子把立言列在三不朽之首,而执笔作文的人似乎反而稍稍屈居其下。然而子桓在时代巨变之际以雄豪之气创立功业,却并不自以为有功,而把经世济民的大业、不朽的盛事都归于文章,他确实看到了其中的道理。吕不韦不过是一个商人的儿子,运用商贾牟利的手段,暗中在秦国周旋而取得志愿,把整个秦国玩弄于股掌之间,挟持秦国强大的力量向东进取,像剖瓜一样分割天下,身居相国,号称仲父,封为通侯,食邑十万户。他难道还有什么不足吗?可是却勤勤恳恳地想要成就一家之言,同诸儒生争胜,并割取后世的声名;这还不算什么。吕不韦本来就是庄子所不屑谈论的人。庄子的见识,甚至想要齐同生死、消平物我,把一切有为的痕迹都视为空无,却也勤勤恳恳地务求成就一家之言,看来他在文辞上不到精工之处是不会停止的。所以古代所说的立言之人,没有一个不是被求名之心驱使的。况且以吕不韦的诡谲狙诈,难道他真能参与大道吗?他的门客也都力求相互夸尚、标奇立异,同鸡鸣狗盗之徒混杂在一起;即使偶尔采集圣贤的美好言辞来文饰自己,到了半夜心境稍稍宁静,想到那些言论同他们实际行为的关系,难道不会汗流浃背、感到污浊羞惭吗?只是他们的机心一经触发便形成机巧之言,取法申不害、韩非的严峻削刻,施展张仪、苏秦的辩巧,有时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相合,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常态。况且吕不韦所说的千金,曾经两次发挥作用:一次用来使秦王耳聋目盲,割取秦国的权柄;另一次用来使一世的士人耳聋目盲,割取自己的声名。他虽然得到声名却又奇异地失去,虽然失去实际名望却最终又略有所得。吕不韦固然是商人的儿子,但也确实雄强啊!宋邦乂、徐益孙以及另外几位同伴,都擅长文章,爱好古书如同口渴,仰慕先圣,不因为人的品行而废弃他的言论,于是把这部书刻印流行;这正如荷花从淤泥中开放,只采摘荷花就是了,淤泥可以不必追究。

合刻《管子》《韩非子》序【王世贞】

汝师之为诸子于道,好庄周、列御冦于术,好管子、韩非子。谓其文辞亡论髙妙,而所结撰之大旨逺者出人意表,而迩者能发人之所欲发于所不能发。顾独管子、韩非子不甚行世,即行而其传者多遗脱谬误,读之使人不胜乙徃徃不尽巻而庋之髙阁。于是悉其赀力,后先购善本凡数十,穷丹铅之用,而后授梓。梓成,谓世贞曰:「子其序之。」世贞曰:「唯唯。」夫敬仲欲存纠于齐,不得,改而縳于小白,卒相之,为天下万世荣。非子欲存韩于秦,不得,改而走秦,卒受僇,为天下后世笑。夫见荣之与见笑于人也,奚啻隔霄渊?虽然是二君子者,其始寜不欲出竒捐生以殉所事哉?然而竒有所不得不屈,竒屈而生有所不得不爱,爱生而欲有所自见,则不得终避仇敌,甘心焉而臣事之。夫二君子者,其所以爱生一也,然而有相有僇者,何也?齐不成覇形,而桓公之覇心发,则机合,机合仲不得不重。秦并天下之形成,亡所事非,而非以并天下说之,欲胜其素所任之臣,而自■〈扌玄〉功,则机不合,机不合非不得不轻。夫岂唯轻而已?秦之幸非之利,秦以不若虞非之利韩逺也。今夫始皇者,固暴伉嗜杀人也,然其明智寜出齐桓下?鲍子一荐仲而立相,李斯一间非而立僇。非二子之工于荐与间若是也,势也。夫势之所在则天也,天不欲南洚楚、北洚戎狄而蚕食周,故委仲于齐以为周屏翰。天不欲硕果韩芽五国弃而授之秦,而转授汉,故听非子之廋绁仰药而不之恤。夫鲍子者,助天为福者也,非能为福者也。李斯者,助天为虐者也,非能为虐者也。然则管子与非子材班乎?曰:「恶乎班?」夫管子者,太公亚也。太公所毘父子皆圣辟,其用国三分之二也,而以当必涣之受。管子之毘中人也,其用国九分之一也,而以当方劲之楚与戎狄。然则太公伸而周王管子。抑而齐覇周不太公不废王齐不管子不为覇固也。不然而管子之书尚在,其论四维辨心术,亦寜无敬怠义欲之微旨一二乎哉?孔子葢深知之,故慨然而叹曰:「如其仁,如其仁!」世固未有不仁其徳而亡其功者。非子之所为言,虽凿凿衡名实,推见至隐,而其伎殚于富强而已。秦不用,非不害为并天下;以秦之守守之,必亡。用非可以并天下,并天下而以秦之守守之,无救亡。夫并天下之与亡俱等,亦安所事非子?是故非子之于覇若不足,而管子之于覇葢有余也。然则文殊乎?曰:不殊也。管子,齐巨卿也,诸法语名迹门人家老能笔之,稷下之学士大夫能饰之,其于文也辨而核,肆而典,能为战国始者也。韩非子,韩之疎属公子也,有所著述以发其蓄而鸣其不平,其于文也峭而深,竒而破的,能以战国终者也。毋论吾洙泗家言,以较鲁儒之左凖右绳,差不类,然何至搉名法家苛察缴绕错若惠施、公孙龙之汜滥诡誖哉?其言各十余万而赢,度不能无傅而小有益者,要之非西京以后传益也。吾故曰不殊也。葢管子之言后见汰于孟氏而极于宋,韩子之言太史公若心喜之而列之老子传。唐以尊老子故析之,宋以绌老子故复合之,其析其合,要非以为韩非子也。嗟夫,儒至宋而衰矣。彼其睥睨三代之后,以末世无一可者,而不能不心折于孔明,乃孔明则自比于管子,而劝后主读韩非子之书。何以故?宋儒之所得浅,而孔明之所得深故也。宋以名舍之,是故小遇辽小不振,大遇金大不振;孔明以实取之,是故蕞尔之蜀与强魏角而恒踞其上。嗟夫,汝师之所为合刻也,其悠然而抱膝也,毋乃有世思哉?汝师曰:「否否,吾嗜其文辞若荐三臡者以味荐而已矣。」

尺牍清裁序【王世贞】

译合刻《管子》《韩非子》序【王世贞】您的老师在诸子学中,论道理喜爱庄周、列御寇,论术数则喜爱管子、韩非子。他认为这些书的文辞高妙与否暂且不论,其中所结撰的大旨,远的出人意料,近的也能把人想表达而不能表达的意思发明出来。只是《管子》《韩非子》不太流行于世,即使流行,传本也多有脱漏错误,读起来使人不胜校改,往往读不完一卷就把它们搁置在高阁上。因此他用尽财力,前后购买了数十种善本,穷尽校勘朱墨之功,然后交付刊刻。书刻成后,对我说:“您为它作序吧。”我说:“好的。”管仲想在齐国保存太公之道而未能做到,转而辅佐小白,最终成为齐国宰相,成为天下万世称誉的荣耀。韩非子想在秦国保存韩国而未能做到,转而逃往秦国,最终受到刑戮,成为天下后世的笑柄。得到荣耀与受到嘲笑之间,难道只相隔霄壤吗?即使如此,这两位君子起初难道不想出奇制胜、舍弃生命来殉其所事吗?然而奇谋有不得不屈服的时候,奇谋屈服而生命又有不得不珍爱的时候;既然珍爱生命而又想有所自我表现,便不能始终躲避仇敌,只好甘心降服并侍奉他们。两位君子珍爱生命的原因相同,可是一个成为宰相,一个受到刑戮,为什么呢?齐国还没有形成称霸的形势,齐桓公的霸业之心一旦发动,时机便相合,时机相合,管仲的地位就不能不受到重视。秦国兼并天下的形势已经形成,韩非所事奉的秦王却没有能做的事;韩非不以兼并天下来游说秦王,想压倒平日所信任的大臣而独自取得功劳,时机便不相合;时机不合,韩非就不能不被轻视。难道只是被轻视而已吗?秦王有利于韩非的机会,秦国却因为不如虞舜那样看待韩非而使韩国获得了长远利益。始皇本来暴戾刚强、喜好杀人,然而他的明智难道在齐桓公之下吗?鲍叔牙一次推荐管仲,管仲便立为相;李斯一次进谗韩非,韩非便受到刑戮。难道是两人在推荐和进谗方面的技巧竟这样悬殊吗?这是形势所造成的。形势所在就是天意:上天不愿让南方的楚、北方的戎狄侵食周室,所以把管仲托付给齐国,使他成为周王室的屏障。上天不愿让硕果仅存的韩国被五国抛弃后交给秦国,而是转而交给汉,所以听任韩非受幽囚、服毒药而不加怜恤。鲍叔牙,是助天为福的人,并不是自己能制造福运的人;李斯,是助天为虐的人,并不是自己能制造灾祸的人。那么管子与韩非子的才具相等吗?回答说:“哪里相等?”管仲,是仅次于太公的人。太公辅佐的父子都圣明而有法则,他治理国家,功业占天下三分之二,却用来承当周文王将要承受的天命。管仲辅佐的是中等之人,他治理的国家只占天下九分之一,却要用来抵挡正强盛的楚国和戎狄。这样看来,太公使周王室伸张,管仲使齐国称霸;没有太公,周王室固然不能废亡;没有管仲,齐国也固然不能称霸。即使不是这样,管子的书还保存着,其中论述四维、辨析心术,难道没有一两点关于敬与怠、义与欲的微妙旨意吗?孔子大概深深了解这一点,所以感慨地叹道:“像他的仁德,像他的仁德!”世上本来没有不承认其德行仁厚而又否定其功业的人。韩非所说的话,虽然字字确切地衡量名实,推求显现至隐微之理,但他的本领终究只发挥在使国家富强上。秦国不用韩非,并不妨碍秦国兼并天下;但如果秦国按原有办法守成,必定灭亡。即使采用韩非之术来兼并天下,兼并之后仍按秦国旧法守成,也无法挽救灭亡。兼并天下和最终灭亡既然同样不能避免,那又何必采用韩非呢?所以韩非对于霸业似乎有所不足,而管仲对于霸业则大概绰绰有余。那么两人的文章不同吗?回答说:不不同。管仲是齐国的上卿,他的法令、言论和事迹,由门人、家老记录下来,又由稷下的学士大夫加以修饰;他的文章明辨而核实,放达而典雅,能够代表战国文章的开端。韩非子是韩国疏远的公子,有著述来抒发胸中积蓄、鸣发心中的不平;他的文章峭拔而深刻,奇异而直指要害,能够代表战国文章的终结。不必拿我们洙泗一家的言论来比较;若同鲁国儒者那种左准右绳式的严密标准相比,二者确实不太相似,但怎么至于把它们同惠施、公孙龙那种泛滥诡辩、苛细缠绕的名家言论混为一谈呢?两人的著作各有十多万字,估计不可能没有后人附益,但其中也略有可取之处;总的说来,不是西京以后的人传写增补的。我所以说两人的文章并无不同,大概管子的言论后来被孟子淘汰,到宋代才达到极点;韩子的言论,太史公似乎内心喜爱,还把他列入《老子韩非列传》。唐代因为尊崇老子而把他们分开,宋代因为贬抑老子又把他们合在一起;无论分开还是合并,都不是因为真正把它看作韩非子的作品。唉,儒学到了宋代就衰落了。宋儒蔑视三代以后的一切,认为末世没有一个人可取,却不能不在内心折服于诸葛孔明;而孔明却自比管仲,并劝后主阅读韩非子的书。为什么呢?因为宋儒所得浅薄,而孔明所得深厚。宋人凭名声来取舍,所以遇到小小的辽国便不能振作,遇到强大的金国也不能振作;孔明凭实际功业取法,所以小小的蜀国能够同强大的魏国抗衡,并且始终占据上风。唉,您的老师之所以合刻这两部书,他悠然抱膝,难道不是有感于世事吗?您的老师说:“不,不,我只是爱好它的文辞,就像进献三种肉脯,只因喜欢其中的滋味罢了。” 《尺牍清裁》序【王世贞】

夫书者,辞命之流也。昔在春秋,游旌接毂,矢扬刄飞之下,不废酬徃■〈女间〉婉可粲。故草创润色,既非一人谋,野禔邦以为首务。然而出疆断割,因变为规,寄文行人之口,无取载函之笔。离是而还,书郁乎盛矣,用亦大焉。故■〈矢敫〉箭聊城,则百雉自摧;奏章秦庭,则千槖尽返。少卿舒郁于毳帐,子长扬泯于蚕宫。良以畅人我之懐,发今曩之藴,或扬扢沉冥,或掊折疑豫,或诱趍启蔽,或释诅通媾。走仪秦于寸管,组丘倚于尺一。思则川至泉涌,辨乃云蒸电■〈火霍〉其盛矣哉!然皆舂容文章,汪洋菀翰,鴈距弱云,路虞其修阻,鱼腹狭波,臣付以沉浮。则有黄麻薄禠,缄苏固蜡,烂熳数行,遥裔千里。蓄止寒暄,情专问慰,只事兴端,片物托绪,毛生为舌,墨卿代面。醉渖漓漇,巵言熹微,其造色也烱兮,隋珠之忽投;其寄悰也袅兮,春丝之不断。是用河岳虽移,漆胶愈结,徘徊吟咀,情事更絶。明月宛其依懐,白云停而不飞。斯则晋客玄谈之委致,齐梁纎语之极规也。西蜀杨用修,少游金马,晩戍碧鸡,倾浮提之玉壶,然太乙之黎杖,渔秇猎稗,积有岁时。爰荟斯篇,凡十一巻,命曰《尺牍清裁》。或因本寂寥,或删芟繁积,其见《文选》诸书者,不复更载。丽砂的砾等,谢氏之碎金;玄圃峥嵘,掩琅琊之羣玉。客有赍示余,甚旨之苐,惜其时代名氏,徃徃纰误,所漏典籍亦不为少。乃稍为订定,仍加增葺,及自唐氏迄今,词近雅驯,亦附于后,更为二十四巻,藏之椟中。于乎!坟典既逺,清徽多秘,陈惊座之十束,逓供刘南昌之百函,俱发流映前史,以为美谈。今皆阙如,况其下者?余既惭半豹,寜免鲁鱼?故繇中郎酷私王充之论,亦是卿家子云覆瓿之业耳。

刻韩非子序【刘鳯】

韩非子书,学者多有之。太史公悲其知说之难,而不自免。夫非之言,则足以死而已,尚安咎乎?始非与李斯俱学,斯自以为不如,斯显于秦矣,而求入焉。一栖两雄,是将欲免乎哉?且其言:智术能法之士,与重人者不两存也。可以宠过诬者,公法而诛之;不可宠过诬者,私剑而穷之。斯者,非重人耶?非于立谈间遂欲矫其情行而退之,斯又安得不逞其憾而隐忍为也?故非者刻核人也,并其身而不顾。其论进说者之情,备矣。俟上之所向,而以吾说当之,是愈疑主而不敢轻任吾说也,可危也。谓人主之左右,举非伯夷,而与愚不肖论贤智,是显言树怨羣臣而不自图,可危也。谓人主所以驭臣,当操法术如束湿,如御奔,可危也。深言人主以所不任备所任,所使备者即所备也,可危也。谓君失一臣得百,上下之间惟以先发为务,可危也。夫察见至隐,语及上之所讳,皆可畏忌者,而非尽之欲自全也,难矣。故率非之说,使人主偹臣下如严敌,虽甚骄惰之主,茍得闻之,未有不惧者也。惧则思,思则不敢委其枋于下,使专壅已,是其庶乎哉?故名法家言,大扺能强主心而忍其下,厚于猜而不敢自恃臣子之恩,薄而疑畏之迹深,有以刻而失之者矣,未有以懦而蔽焉者也。是名法之所长也。今夫玉巵,至贵也,通而无当,则不可以盛酒;瓦甒之贱而不漏,则人将安注浆哉?故王道者,玉巵也,而不能如刑名之易效者,谓无当则不可,徒贵也。商、申、韩三子皆大畧同术,独申不害者用韩之小国,而能终其身治强且无患。鞅虽以其身覆,而秦遂日以兴;韩则徒托之空言而已。呜呼,亦其遇不遇耶?然非者,韩之孽子也,而卒欲覆韩,其不务维城,抑何甚也?鞅,魏人也,欺公子卬而虏之,推是心也,固呉起、乐羊之不若也。其疑人主而自薄也,术之敝若此,何怪也?惜不害。书久逸,故申子者,吾不得而见之。得见二子者,亦可以明名法之利害矣。

孙子书校解引类序【赵本学】

译书信,是辞令文告一类的文章。从前在春秋时期,使者车马相接,即使在箭矢飞扬、刀刃交错之中,也不能废弃往来应答的和婉辞令。起草和润色,既不是一人谋划的事,安定野外、治理国家又是首要任务;然而使者出境,便会根据事变而作权宜安排,寄托在行人的口中,不取决于载入书札的笔墨。离开这种情形以后,书信便盛行起来,作用也很大。因此鲁仲连用箭射入聊城,齐国百丈城墙便自行崩溃;李斯等在秦庭上进奏文章,六国使者携带的千橐财物全都退还。司马迁在毳帐中排遣心中郁结,司马长卿在蚕室中扬发被压抑的才华。书信实在能够畅达人我的胸怀,发抒今昔积蓄的情感;有时扬举沉潜幽暗之事,有时剖析疑虑犹豫,有时诱导趋向、开启蒙蔽,有时解除诅咒、沟通婚媾。它能把张仪、苏秦驱使于寸管之间,把孔丘、左丘明安置在尺牍之中。思绪如川流泉涌,辩才如云气蒸腾、雷电闪耀,真是盛大啊!然而这类文章都从容有致,文辞浩荡丰美;有时如雁阵横空、弱云舒卷,道路担心遥远艰阻;有时如鱼腹处水波狭窄,臣下只能任凭沉浮。至于黄麻诏书、薄薄的官牒,封缄用坚固的蜡,洋洋数行,远达千里;内容不过积存寒暄,专门寄托问候,只以事情作为兴端,借一件小事寄托情绪,毛笔代替舌头,墨卿代替人的面孔。醉后墨汁淋漓,酒杯中的言语若有若无;它的色彩鲜明,好像隋侯之珠忽然投来。它寄托情意,柔婉缭绕,像春天的丝线不断。因此即使山河变迁,彼此关系反而像漆胶一样更加牢固;反复徘徊吟咏、咀嚼文字,情事更加绝妙。明月仿佛依傍胸怀,白云停住而不飞去。这就是晋代宾客玄谈的深远情致,也是齐梁纤巧言语所达到的极致。西蜀杨用修,年轻时游历金马门,晚年戍守碧鸡;倾尽浮提的玉壶,手持太乙的藜杖,渔猎、采艺、搜集稗官之说,积累了多年。于是汇集这些文章,共十一卷,命名为《尺牍清裁》。有的因为原本寥落而补入,有的删去繁杂堆积;已经见于《文选》等书的,不再重复收录。美丽的砂砾,像谢氏家族散落的碎金;玄圃中的峥嵘美玉,掩映着琅琊众多的宝玉。有客人拿来给我看,我非常喜爱,只是可惜其中时代、姓名往往有错误,遗漏的典籍也不少。于是略加订正,仍增补修辑;又把自唐代以来直到如今、文辞接近雅正驯顺的作品附在后面,扩为二十四卷,收藏在匣中。唉!古代典籍已经遥远,清雅的声徽多有隐秘;陈遵使人惊坐的十束书,接连供给刘南昌的百封信,都能在前史中发扬流映,成为美谈。如今这些全都不存在了,何况比它们更次的呢?我既然惭愧自己所得只是半豹,难道能免于鲁鱼之误吗?所以我即使出于中郎极其偏爱王充的议论,也不过是像扬雄留下覆瓿的著作罢了。《刻韩非子》序【刘凤】《韩非子》这部书,学者大多拥有。太史公为韩非知道游说的艰难而悲伤,却也没有使自己免于这种遭遇。韩非的言论,只足以使他送命而已,难道还要责怪什么呢?起初韩非和李斯一起学习,李斯自认为不如韩非;后来李斯在秦国显达,韩非也求取机会进入秦国。两雄同处一处,韩非将要免于祸患吗?况且韩非说:“有智慧、有权术、懂得法治的士人与掌握重权的人不能同时存在。能够依靠君主宠信而胜过诬陷的人,就应按公法诛杀;不能凭借宠信胜过诬陷的人,就会凭借私人的剑客来穷追逼迫。”李斯难道不是掌握重权的人吗?韩非在几句谈话之间就想矫正李斯的情状和行为而使他退下,李斯又怎能不逞发怨恨,表面隐忍而暗中施害呢?所以韩非是刻薄精核的人,连自身也不顾及。他论述游说进言者的心情,已经说得很完备。要等待君主的趋向,再拿自己的学说去迎合,这会使君主更加怀疑自己,而不敢轻易任用自己的学说,危险。说君主身边的人全都不是伯夷,却同愚昧不肖的人讨论贤能智慧,这是公开说话树立对群臣的怨恨而不替自己谋划,危险。说君主驾驭臣下,应当掌握法术,像捆束湿物、驾驭奔马一样,危险。深切地告诉君主,应当用自己不信任的人来防备自己所任用的人,而被派去防备的人就是要防备的对象,危险。说君主失去一个臣子而臣子得到百倍利益,君臣上下之间只以先发制人为要务,危险。韩非能够察见极其隐微之处,说到君主所忌讳的事情,这些都足以使人畏惧和忌恨;可是韩非把这些话全都说尽,是想保全自己,实在太难了。所以总括韩非的学说,就是使君主把臣下看作严酷的敌人;即使是极其骄横懒惰的君主,如果听到这些话,也没有不害怕的。害怕就会思考,思考就不敢把权柄交给臣下,使臣下专门蒙蔽自己,这样也许就有可取之处吧?所以所谓名法家学说,大体能够使君主意志强硬,对臣下严厉;使君主更加猜疑,不敢倚仗臣子的恩情;它虽然显得刻薄,却能避免因软弱而受蒙蔽。这就是名法家的长处。如今玉杯极其珍贵,但如果通透而没有底,就不能盛酒;瓦器虽然低贱,只要不漏,人又怎么会不把浆液倒进去呢?所以王道好比玉杯,不能像刑名之术那样容易见效;但说它没有底便不能使用,也只是徒然尊贵罢了。商鞅、申不害、韩非三人的方法大体相同,唯独申不害在韩国这样的小国施行韩术,能够终身使国家安定强盛而没有祸患。商鞅虽然因此使自身覆灭,秦国却日渐兴盛;韩非却只是寄托于空言罢了。唉,这也许是遭遇不同吧?然而韩非是韩国的孽子,最终却想覆亡韩国,他不致力于维系国家,未免太过分了吧?商鞅是魏国人,曾欺骗公子卬并把他俘虏;推究这种心术,他本来就比不上吴起、乐羊。他既怀疑君主,又轻视自己,这种权术的弊病竟到了如此地步,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可惜申不害的书长期散佚,所以我不能看到《申子》。如果能看到申不害、韩非子的著作,也就可以明白名法家的利弊了。《孙子书校解引类》序【赵本学】

天地间有人则有争,有争则有乱。乱不可以鞭扑治也,则有兵。兵之为凶器,不可以妄用也,则有法。其事起于斗智角力也,则其法不得不资于权谋。用兵而不以权谋,则兵败国危而乱不止。君子不得已而用权谋,政犹不得已而用兵也。用之合天理则为仁义,合王法则为礼乐。故管仲,霸者之佐,用兵释实而攻虚,释坚而攻毳,释难而攻易,以驩虞为道,假尊周为名,要纯乎权谋而已耳。孔子称之曰:“如其仁,如其仁。”何欤?葢人虽权谋,事则仁义也。诸葛亮澹泊以明志,寜静以致逺,此存心养性之言也。躬耕南阳,不求闻达,此尊徳乐道之行也。至于用兵,知孙权之本为汉贼,而姑结与为援;刘璋宗室也,而掩取以并其军。仲达不战遗巾帼以激之,郭模诈降泄人语以间之,盛兵昼行夜攻,遂阳以袭之,息鼓偃旗,开门却洒以疑之。事虽权谋,心则仁义也。若宋之韩琦、范仲淹、寇凖、宗泽、李纲、岳飞于金主战而不主和,权谋无所不至,求其人则金玉君子,忠厚正直,一言一行无非圣贤正心修身之法。王钦若、江伯彦、黄潜善、王伦、秦桧之徒于金主和而不主战,未闻一启权谋之口,求其心则犬彘小人,奸回险薄,滔天之恶无不忍为。以此观之,可见正用权谋以复君父之仇,安四海之民者,实为儒者分内事,而致知格物之功,明经学文之暇,不可不兼读其书而潜究其理也。古人着兵书凡四十余家,存者今有其七。孙子十三篇,实权谋之万变也。数千年来儒者未尝一开其扄钥,虽有曹操、李筌、杜佑、杜牧、王晳、贾林、张豫、郑友贤、张贲、刘寅、郑灵等十五六家之笺,不过粗畧训义,茍且引证,加以讹谬相承,古文渐失,迨至于今,凡用兵者无所于法,庸非治乱所闗一大缺典乎?学不自量,窃重为校雠而通释之,又取古人一二已行之事以证其下,名曰校。解引类,使四方经生学士皆可以读之而不难。夫自三代之后,儒者不知兵,其故皆以孔子不答卫灵而因以为讳,殊不知春秋之时,天王在上,诸侯无合义之战,亦无问兵之体,其不答也,固宜。今日不答于卫,异日固请于鲁,使孙子生鲁,鲁君用之以诛陈恒而明王法,孔子岂不以鲁为义,孙子为贤乎?汉、唐、晋、宋及我圣朝,天下一统,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傥遇国家有难,出而主兵,何不可之有?猥云徳化不当用兵,此迂儒保身之谋,卖国之罪也。学注其书,又恐文士惑不解,故复推其说,为之序。

注参同契序【徐渭】

徐君景休所注《参同契》存,而诸家云亡者,以偶不谅古人著述之体故也。后儒于书,句句而训之,章章而贴之,故经自为经体,而注自为注体。古人则不然,其注经也,取于明经而已。注之之体,不章贴而句训,编而次之,之人亦无从章析而句分。兼之作述之手,韵调不逺,古今相隔,考问无由,指存为亡,转传转信矣。景休之注之湮也,坐于是。景休之注湮,而魏公之经亦泯。拔景休所以起魏公也。诸家言经者,欲拔景休而不得,甚至欲分四言为经,五言为注,是止冯字数以别唱随,遂起呉伧妄裂亚掇,如万手缫丝,不胜其乱。好古者尚谲,又从而谬序以信之。注未及还经,且尽失。予觉其然,乃取庐陵陈氏所注,分章上下,久之。一日试挈某篇相印,一经一注,母子粲然,以逐他篇,莫不毕尔。辟如陆逊束炬,先攻一营,遂晓攻蜀之法,连营七百里,一旦席巻。魏经徐注既融复明。夫长者赀财记分,众子帐籍自别,然当其未分,不特为众子画饼,抑且起众子支属妄拟某物当得某房,夸示眷戚。注未分经,亦复如是。及至分赀妄拟俱歇,注分经定,亦复如是。虽然贯穿文义,印字晓人,亦小补耳。若悟真机,字乃无只,故分经分注,援笔于既悟之后则可,牵文于未悟之先则不可。不然抟控糟粕,希不见诮斵轮矣。阜阜冬冬,有上无下,有西无东,贯心于中,开户支窓,参之斗蓬,一用寄冲,主言始终,言终于甘,始于十兄。若问我心,正兎三双而鸡十双,苍箕中人叙言。

韩非子序【赵用贤】

译天地之间有了人就有争斗,有争斗就有混乱。混乱不能只用鞭打扑击来治理,于是便有了兵。兵器是凶器,不能任意使用,于是便有了法。战争起因于斗智较力,所以用兵之法不得不依靠权谋。用兵而不用权谋,军队就会失败,国家就会危险,混乱也不会停止。君子迫不得已才使用权谋,就像政治迫不得已才使用兵力一样。使用权谋合乎天理,就是仁义;合乎王法,就是礼乐。所以管仲作为霸主的辅佐,使用兵力时舍弃实处而攻击虚处,舍弃坚固而攻击脆弱,舍弃困难而攻击容易,以使人欢悦为方法,借尊奉周王为名义,纯粹就是权谋罢了。孔子却称赞他说:“像他的仁德,像他的仁德。”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虽然使用权谋,所办的事情却合乎仁义。诸葛亮以淡泊来使志向明晰,以宁静来达到深远,这是存心养性的言论;亲自耕作于南阳,不求闻达,这是尊崇道德、以求道为乐的行为。至于用兵,他明知孙权本来是汉朝的贼,却姑且同他结盟作为援助;刘璋是汉室宗亲,他却乘机袭取,以兼并其军队。仲达不出战,诸葛亮便送给他巾帼来激怒他;郭模诈降,诸葛亮便借此泄露消息来离间敌军;有时白天行军、夜间进攻,有时假装从侧面袭击;有时停止击鼓、偃旗息鼓,打开城门却洒扫庭院来使敌人疑惧。事情虽然运用权谋,内心却合乎仁义。宋代韩琦、范仲淹、寇准、宗泽、李纲、岳飞,对金国主张战争而不主张和议,权谋无所不用;考察他们本人,却都是如金玉般的君子,忠厚正直,一言一行无不是圣贤正心修身的法则。王钦若、江伯彦、黄潜善、王伦、秦桧一类人,对金国主张和议而不主张战争,从未听说他们开口谈过一条权谋;考察他们的内心,却是犬彘般的小人,奸邪险薄,滔天的大恶没有什么不忍心去做的。由此看来,可以知道正确运用权谋来报复君父之仇、安定四海百姓,实在是儒者分内的事情;所以在致知格物、研习经学文章的闲暇,不可不兼读兵书,暗中探究其中的道理。古人所著兵书有四十多家,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七家。《孙子》十三篇,实在包含权谋的万般变化。几千年来儒者从未打开它的关键,虽有曹操、李筌、杜佑、杜牧、王晳、贾林、张豫、郑友贤、张贲、刘寅、郑灵等十五六家的笺注,也不过粗略训释义理,苟且引证,加上讹误相承,古文逐渐失真;到了今天,凡是用兵的人都没有可以遵循的法则,这难道不是关系治乱的一大缺典吗?我自知学识不足,却私下看重这件事,重新校勘并通释此书,又取古人一两件已经实行的事来作为各篇的证明,题名《校解引类》,使四方经生学士都能读它而不感到困难。三代以后,儒者不懂军事,原因都把孔子不回答卫灵公的问题作为忌讳,却不知道春秋时期天王居上,诸侯之间没有合乎义理的战争,也没有可以询问兵事的适当身份,所以孔子不回答本来就应当如此。今天孔子没有回答卫灵公,后来却本来可以向鲁国请求;假如孙子生在鲁国,鲁君任用他来诛杀陈恒、彰明王法,孔子难道不会认为鲁国合乎义、孙子贤能吗?汉、唐、晋、宋以及我朝,天下一统,礼乐和征伐都出自天子;如果国家遭遇危难,挺身而出主持军事,有什么不可以呢?妄说德化不应当使用兵力,是迂腐儒者保全自身的谋略,也是卖国之罪。学习注释这部书,又担心文士因文字艰深而迷惑不解,所以再次推演其中学说,为它作序。《注参同契》序【徐渭】徐景休所作的《参同契》注本能够保存下来,而其他各家的注本都已亡佚,是因为他们偶然不理解古人著述的体例。后世儒者注书,逐句训释,逐章分说,所以经书自成经书的体例,注释自成注释的体例。古人却不是这样,他们注经,只取能够阐明经义的内容而已。他们注书,不是逐章分贴、逐句训释,而是编排次第,因此后人也无法按章分开、按句析解。加上著述者下笔时的音韵格调与古人相近,古今相隔,又没有办法考察询问,于是把原本存在的内容当作亡佚,辗转传抄,越传越信。景休的注本之所以湮没,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景休的注本湮没了,魏公的经文也随之泯灭。我这是要拯救景休,从而使魏公的经文复起。各家谈论经书的人,想拯救景休却无从下手,甚至想把四言分作经文、五言分作注文,只凭字数来区别唱和,于是引起吴地俗士任意割裂、杂乱拼凑,像千百只手缫丝一样,混乱不堪。好古的人又崇尚诡奇,便进一步错误编排次序来取信于人。注文还没有恢复为经文,经文和注文却都几乎失去了。我察觉到这种情形,于是取来庐陵陈氏的注本,分上下章,费了很久。一天,我试着拿某一篇来互相印证,把经文和注文合在一起,母子般的关系清楚明白,再依此处理其他篇章,无不全部厘清。这就像陆逊捆束火炬,先攻下一座营寨,便由此悟得攻蜀的办法;蜀营绵延七百里,也终于在一旦之间席卷而下。魏公的经文与徐氏的注释既已融会,便重新明白了。譬如长者记录财产并分配份额,众子各自另立账簿;但在尚未分配时,不仅会给众子画饼,还会使众子的亲属妄自揣度某件物品应归某房所有,并向亲戚夸耀。注文尚未分定经文时,也正是如此。等到财产分配完毕,妄自揣度的念头全都停止;注文分明、经文确定,也正是如此。虽然如此,贯通文义、凭字面使人明白,也不过是小小的补益。若能领悟真正的机要,文字本来就不再是唯一凭借;所以在悟道之后执笔分经分注可以,在尚未悟道之前牵强拘泥于文句却不可以。否则只是在揉弄糟粕,希望不被轮扁讥笑,是很难的。阜阜冬冬,有上而无下,有西而无东,心意贯通其中,开门支窗,参照斗篷,一概用来寄托冲和之气,主张说明始终,终于甘美,始于十兄。若问我的心意,正是兔三双而鸡十双,苍箕中人叙说其言。《韩非子序》——赵用贤

予读《韩非子》书,葢喟然而叹曰:「世道之趋于权谲也,君臣之间相御以智,而相倾夺以捭阖、扺巇之说也。其至秦而极乎?先王之道既熄,诸侯各竞于诈力,而列国之士各骋其机畧、辨数,以务尊安其国,而荣显其身。当春秋之季,所号称良大夫者,如晏婴、叔向、公孙侨之徒,其驰词执礼,往往相厉以仁义,而相训饬以忠俭信惠,是犹先王之遗也。至战国而仪、秦之徒,始以其纵横之说胜,言从亲之固,则讳其善败之端;语衡合之利,则匿其恐喝之迹。虽其揣摩驰骛,务出于竒诡,而要之陈形势之便利,规情事之变,合天下犹各以其说提衡而立。故当时之君,得士者昌,而士之设智能批患难者,亦使世主蒙其益,而显功名于天下。葢稍蚕食而及于始皇之身,闗东诸国既皆削弱,无可倚以抗秦,而士之争趋秦者,非得秦权则无以震詟诸侯而快其志,非讦激其词亦无以当王意而尽闗游士之口。故干秦之说愈相轧而愈不胜,卒足以亡其身。予于非子有深慨焉。」夫非子固尝与李斯师事荀卿,斯自视以为不如非矣。及斯已柄秦,尽用其所学,非固以量斯之在吾术中,而他所独制,恣睢上以塞聪掩明,而下以拂世摩俗。非之智又足以先斯而逆其所必至,故斯方以一法制明主威,而非则曰:「当途之臣擅势而环其私。」斯方以遏党与、絶异趋,而非则曰:「独之过将乗贤而刼其君。」当人臣忧死之不暇,而虞其有田常、子罕之厄,且以大臣之一词,同轨于近习,将使之行不法而化其主。是皆斯之所酝酿郁积,以基亡秦之祸,而非乃以疎逺一旦斥而言之,宜乎犯斯之所甚忌,而死不旋踵也。昔者范睢羁旅入秦,一言而合,继踵卿相。夫昭王之明不及秦皇,李斯之专不及魏冉,非又始皇之愿得与同游者,其才出睢逺甚,而卒不免僇辱,为天下笑者,睢。当秦之一亲,犹数年而始得尽发太后穣侯之私,故其主信之不疑,而谗邪不得以投其间。非徒知振暴其短可以倾斯说而夺之柄,而不知斯以干宠忌前之心,挟狼戾无亲之主,乃欲自奋于说难,而卒不能以自免。予以为非之持说者甚工,而其所以用术者则甚悖,是其所以死也。使非而幸缓须臾,秦皇方且回虑易听,当有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者,何以成沙丘之祸?而凿凿一中非之所料如此哉!非子书大扺薄仁义,厉刑禁,尽斥尧舜禹汤孔子,而兼取申商惨刻之说。其言恢诡叛道,无足多取,然其意则悲亷直不容于邪枉,一切欲反浮淫之蠧而核之功罪之当要,亦有足采者。嗟乎!三代而后,申韩之说常胜世之言,治者操其术而恒讳其迹。予以为彼其尽绌圣贤之旨,而独能以其说击排诋訾,歴千百年而不废,盖必有所以为韩非子者在矣!恶可忽哉!恶可忽哉!此书旧亡,和玉奸刦《说林》凡三篇,他所逸者通五十余章,今悉补次无阙。

南华发覆序【陈继儒】

南华发覆,清凉山孔雀庵藴晖老人所撰也。老人绳戒精紧,状貌清孤,望之类须菩提,衣表瘦骨可扪而数也。长于诗,无浮屠语。与之谈方内方外之书,旁及南华经,往往能结吾辈舌。葢少而习之,长而游于空山大泽间,所见莫非庄者。积三十年而后发覆之注出焉。正如稿木蒸为芝菌,精神肃为舍利,非岁久月深者可袭取得也。世谓老庄一家,余独确然判而为二。老子生于周平王末,实有作易者忧患之意。其言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我有身。及我无身,吾有何患?」夫七尺之躯,厌而离之,不得计,莫若以曲自全,以昏自晦,以柔弱自抱,以勇于不敢自活。若溪谷,若婴孩,若冬渉川,若畏四邻。自古之善恐怖者,莫老子若也。南华生愲愲然笑之:「乌用是顽且鄙哉!」于是以逍遥齐物之说出而救之。葢破我然后能破执,破执然后能破生死,破寿夭,破祸福,破誉诽,破理事,破圣凡。而老氏﨑岖世途之恐怖,悉粉为虚空矣。老子为忧畏粘縳者也,庄子为老氏解粘释縳者也。昔者元美王先生之言曰:「庄子僻处清濵,孟子不过大梁,未甞一见相究诘。假令彼此送难,其斗必若涿鹿彭城之战,天地为之荡而不寜,日月为之晦而不明。庄子败则逃之无何有之乡而已,然而不怒也。孟子不败也,败则怒。」余笑曰:「孟子之怒必加于老而不加于庄。学老子之恐怖,未免流而为乡愿;学庄子之豪宕奔放,不失为狂。此老庄二氏门庭之辨也。」藴公曰:「老庄是同是别?眉道人姑置,且从发覆注脚下细寻语脉,亦有为南华转身吐气处乎?」余曰:「他人以已解庄,而藴公以庄解庄。藴公洁浄有道人也,此注亦从三十年破我得来耳。」如郭象为东海王越主簿,素论去之。吕惠卿、王雱当权熏灼,锢在黑暗鐡围中,不能出。彼方求藴公懴罪不暇,何暇对麈而论南华哉?即有诸。注:覆酒家■〈缶咅〉可矣。

国策脍序【陈继儒】

译我读《韩非子》一书,不禁慨然叹息说:“世道趋向权谋诡诈,君臣之间用智术相互驾驭,又用捭阖、扺巇之说相互倾轧争夺。这种风气,到秦代才达到极点吗?先王之道已经熄灭,诸侯各自竞逐诈术和武力,各国士人也各自施展机变、谋略和辩说,致力于使自己的国家尊贵安定、使自身荣耀显达。春秋末期,号称贤能的大夫,如晏婴、叔向、公孙侨之流,他们纵论言辞、执守礼法,往往以仁义相互激励,以忠诚、节俭、诚信、惠爱相互训诫,这还保留着先王的遗风。到了战国,张仪、苏秦之流开始凭纵横之说取胜;谈合纵亲近的坚定,就隐讳合纵失败的缘由;谈连横相合的利益,就掩盖恐吓威逼的痕迹。他们虽然揣摩驰骋,务求出奇诡谲,但归根到底还是陈述形势的利弊,谋划事态的变化,使天下各国都凭自己的说法权衡而立。因此当时的君主,得到士人便昌盛;而士人中那些设置智谋、能够应对患难的人,也使当世君主获益,在天下显扬功名。这种情势渐渐蚕食诸国,直到秦始皇时,关东各国已经全都削弱,没有可以依靠来抵抗秦国的力量;而争相投奔秦国的士人,如果得不到秦国的权力,就无法震慑诸侯、满足自己的志向;如果不把言辞说得激烈,也无法迎合秦王的心意,使关东游士闭口。” 所以游说秦国的言论越相互攻讦,越不能取胜,最终足以使自己丧命。我对韩非子深感慨叹。”韩非本来曾与李斯一起拜荀卿为师,李斯自己也认为比不上韩非。等到李斯已经掌握秦国大权,便把自己所学全部施用出来;韩非本来能够看出李斯正在自己的学说范围之内,而李斯另有独断专行之处,放纵暴戾,对上堵塞君主的耳目,对下违逆世俗、磨灭风俗。韩非的智慧又足以先于李斯看出他必然走向的结局,所以李斯正要用一套法令控制明主、树立威势时,韩非便说:“当权的大臣专擅权势,结党营私。”李斯正要遏制党羽、断绝异己时,韩非便说:“独断专行的祸害,将会乘机压制贤臣、劫持君主。”当时大臣还来不及担心自身会死,又忧虑会遭遇田常、子罕那样的祸患,韩非还把大臣的一句话同君主身边的近臣等同起来,认为这将使他们实施不法行为并改变君主。所有这些,都是李斯酝酿积聚、为秦国灭亡埋下祸根的事情,而韩非却在被疏远之后突然把它说出来,当然触犯了李斯最忌讳的地方,所以不久便死了。从前范雎以羁旅之身进入秦国,一句话得到秦昭王认可,接着便位至卿相。秦昭王的英明比不上秦始皇,李斯的专擅也比不上魏冉;韩非又是秦始皇希望与之交游的人才,才能远远超过范雎,最终却免不了受辱,被天下人耻笑的反而是范雎。秦国要达到亲善统一的局面,尚且用了几年才得以完全揭发太后和穰侯的私党,因此秦王对范雎深信不疑,使谗邪之言无法从中离间。韩非只知道揭露李斯的短处可以倾覆李斯、夺取他的权柄,却不知道李斯正怀着求宠邀功、嫉妒前人的心,挟持着一个凶狠残暴、没有亲情的君主,正要在游说论辩中自我奋进,最终却不能使自己免祸。我认为韩非持论非常精巧,但他运用权术的方法却极其悖谬,这就是他死亡的原因。假使韩非能够侥幸多活片刻,秦始皇正要回心转意、改变听闻,本来应当有深远的谋略,使彼此争论而不加罪责,那么沙丘之祸又凭什么能够形成,而竟会如此准确地应验韩非所料呢?《韩非子》一书大体上轻视仁义,严厉推崇刑法禁令,把尧、舜、禹、汤、孔子全都斥退,同时又采纳申不害、商鞅惨酷苛刻的学说。他的言论宏诞诡异、违背正道,没有什么值得过多取法;但他的用意在于悲悯廉直之士不能容于邪曲,想彻底反对浮华淫靡的弊病,考核功劳和罪过是否相当,这些也有可取之处。唉!夏、商、周三代以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常常胜过世间的正论,执政者运用他们的权术,却总是讳言其真实痕迹。我认为,他们全盘排斥圣贤的旨意,却唯独能够凭自己的学说攻击、排斥、诋毁圣贤,经历千百年仍未废弃,其中大概一定有使它成为《韩非子》的某种原因吧!” 怎么可以忽视呢!怎么可以忽视呢!这部书过去已经亡佚,和玉又从《说林》中辑取散失的内容,共有三篇;其他散失的篇章合计五十多章,如今全都补辑编次,没有缺漏。《南华发覆序》——陈继儒 《南华发覆》是清凉山孔雀庵蕴晖老人所撰写的。老人持守戒律精严,容貌清瘦孤峭,远望很像须菩提,衣服外面露出的瘦骨都可以摸数。他长于诗歌,却没有佛教徒的套语。与他谈论方内、方外的书籍,旁及《南华经》,往往能使我们这些人无言以对。他大概从年轻时就学习这些书,长大后游历空山大泽,所见无不带有庄子的意味。积累三十年之后,他才写出了这部发覆之注。正如枯木蒸化为芝菌,精神肃穆凝聚成舍利,不是经过长年累月便可以仿袭取得的。世人说老子、庄子是一家,我却明确地把他们判为两家。老子生于周平王末年,确实有作《易》者忧患的意思。他说:“我所以有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了,我还有什么忧患?”对于七尺之躯,既厌恶又想脱离,却没有办法计算处置,不如用委曲求全来保全自己,用昏昧来隐藏自己,用柔弱来守持自己,以不敢妄动为勇敢。像溪谷一样,像婴孩一样,像冬天涉水一样,像畏惧四邻一样。自古善于制造恐惧的人,没有谁像老子这样。南华先生听后愤愤然地笑道:‘何必采用这种顽固而鄙陋的办法呢!’于是提出逍遥、齐物的学说来救治它。大概只有破除自我,才能破除执着;破除执着,才能破除生死、寿夭、祸福、毁誉、理事以及圣凡的分别。” 这样一来,老氏在世途崎岖中产生的种种恐惧,就全都化为虚空了。老子是被忧虑和恐惧粘缚的人,庄子则是替老氏解开粘缚的人。从前元美王先生说:“庄子偏居于清静之滨,孟子不过到过大梁,未曾彼此相见、互相诘难。假如他们彼此辩难,他们的争斗一定会像涿鹿、彭城的战争那样,使天地为之震荡不安,使日月为之昏暗无光。庄子失败了,就逃到‘无何有之乡’罢了,然而并不愤怒;孟子不会失败,但如果失败了,一定会愤怒。”我笑着说:“孟子的愤怒一定会加在老子身上,而不会加在庄子身上。学习老子的恐惧,难免流于乡愿;学习庄子的豪放奔逸,却不失为狂。这就是老、庄两家门庭的区别。”蕴公说:“老子、庄子究竟相同还是不同?先不管眉道人,请依照《发覆》的注脚仔细寻找它的文脉,那里是否也有替南华转身吐气的地方呢?”我说:“别人是用自己的理解解释庄子,而蕴公是用庄子解释庄子。蕴公是位清洁纯净的道人,这部注也是从三十年破除自我中得来的。”譬如郭象曾任东海王越的主簿,平素议论除去异己;吕惠卿、王雱掌权势盛,被禁锢在黑暗的铁围之中,不能出来。他们当时正忙于请求蕴公忏悔罪过,哪里有闲暇面对尘世来谈论《南华》呢?即使有这种事。注:把酒家中的■〈缶咅〉覆去即可。《国策脍序》——陈继儒

古今治乱,惟在是非利害两端。经以纯言是非者也,策以纯言利害者也。任经则世治,任策则世乱,而古今之局定矣。昔者结绳之俗,书契未萌,天下熈熈,民如野鹿。即殷誓周诰,圣人不得已而寖出焉。何以策为?策之兴也,无论诸侯王从之而愚于聪,国人从之而愚于兵。即其所自号墨卿者流,三寸之舌沸于波涛,七尺之躯闪于辘轳,卒乃以黄金为注,至令自穽其身,如薫骨而残翠者然。则策安在哉?即使策中所载,固自有一二可喜要之机,心机事,汉阴老人所掩耳而不忍闻也。是策者,其将已乎?曰非也。夫策之为纵横,一童子能言之。乃刘中垒、孔衍、髙诱、曾巩、鲍彪、呉师道诸君子参考雠校,亦使此书附庸经术之后。葢我道大矣,平陇甫田不废泰岱,清流大泽不废龙蛟。瓦石可以兆卜,谈笑可以解纷,顾用之何如耳。用而不善,则神竒化为臭腐,醍醐化为毒药。用之而善,则销矿而为金,采腋而为裘,集诸琐碎而为竹头木屑之用,而况是策乎哉?邑侯项公政既成于鼓琴鸣鹤之暇,芟削此书传之文章士,亦此意也。大扺世之有经而诎者,有故客卿攘袂颠倒国防,始于七雄,迄于四豪,皆以狙诈相豢,而天下靡有寜日。此无他,髙才竒士抑郁而不能吐,则不得不以口舌而操国君之权。乃今家弦户诵,士有竒上,且张弥天之网罗之,则亦何以畏客而诎羣策为也?侯今推天下治平第一,必且召而为股肱谏臣,为天子争是非,苏眉山所谓我取其术不取其心者,侯将又以是为諌法矣。

刘向说苑序【董其昌】

西汉之著书者,自陆贾以下,凡六家,而夘金子居其二。淮南王安则有《鸿烈解》,中垒校尉向则有《说苑》《新书》。云淮南之书,俶诡超忽,世所称挟风霜、饮沆瀣者,葢文士多沈酣焉。而向之《说苑》二十篇,网罗旧闻,应规入矩,似非好竒者所急也。兹颛刻《说苑》,何也?曰:向之此书,其合于立言之指者有三,而文词之尔雅不与焉。禆用一也,述圣一也,献谠一也。有一于此,皆可传也,矧兼至焉者乎?夫语称公输子巧于为舟车,而拙于为木鸢,以非所常御也。顾长康易于貌神鬼,而难于貌狗马,以众所习见也。向之《说苑》,自君道、臣术,迄于修文返质,其标章持论,凿凿民经,皆有益天下国家,而非雕尘镂空,纵谈六合之外以动覩听者,是为禆用可传也。汉承秦后,师异道,人异学,自仲舒始有大一统之说,然世犹未知宗趣。向之此书,虽未尽洗战国余习,大都主齐鲁论家语,而稍附杂以诸子,不至逐流而忘委,是以独列于儒家,是为述圣可传也。元成间,中官外戚株连用事,向引宗臣大义,身撄谗吻,顾所谓三独夫者,共忧社稷,懐忠不效,又进《说苑》以见志。吾读其正谏一篇,葢论昌陵、论外戚、封事之余音若缕焉,是为献谠可传也。此三者,《鸿烈》有之乎?岂惟《鸿烈》?陆大夫有向之丽而无其实,贾太傅有向之辨而无其识,董江都有向之醇而无其达,扬子云有向之诣而无其节,知言者必能折衷矣。或曰:史载子政自言得淮南王枕中秘书,以黄金不成,获罪,则好《鸿烈》者宜莫如向,故曾子固讥其言不深纯。是不然,夫子政固少好《淮南》书者,及其义甘不调龃龉,忧患之徧尝,而学术意见已一变矣。昔栁河东文师《国语》而非《国语》,曽南丰文师子政而诋子政,文人反攻,固耳,可尽信哉?

淮南鸿烈解序【顾起元】

译古今治乱,关键只在是非与利害这两个方面。经书专门讲是非,策书专门讲利害。任用经义,天下就治理;任用策术,天下就混乱,古今的局势便由此确定了。从前结绳记事的风俗尚存、文字契券还没有萌芽时,天下和乐,百姓像野鹿一样自在。即使是殷代的誓辞、周代的诰命,也只是圣人不得已才逐渐产生的。何必需要策术呢?策术兴起以后,不必说诸侯国君采纳它会变得比有耳目还愚昧,就是国人采纳它,也会变得比只懂武力还愚昧。即使是自称‘墨卿’的那一派人,三寸之舌翻腾如波涛,七尺之身闪转如轱辘,最终还以黄金作赌注,直到如今反而陷害自身,像熏灼骨骼、残伤翠鸟一样。那么策术究竟有什么用呢?即使《国策》所载确实有一两件可喜、可取之事,但总的说来,心机和权术,正是汉阴老人捂住耳朵也不忍听闻的东西。这部策书,难道应该废弃吗?回答说:不是。纵横策术的道理,一个童子也能说出来;但刘向、孔衍、高诱、曾巩、鲍彪、吴师道诸位君子加以参考、校订,也使这部书附属于经术之后。我的道理广大,平治陇地和田地,并不废弃泰山;清流大泽,也不废弃其中的龙蛟。瓦石可以用来占卜,谈笑可以用来排解纷争,关键只在怎样使用它罢了。” 使用不当,神奇之物也会变成臭腐之物,醍醐也会变成毒药;使用得当,就能熔炼矿石成为黄金,采集腋毛制成皮裘,把各种琐碎材料汇集起来,发挥竹头木屑的作用,更何况是这部策书呢?项县令在鼓琴鸣鹤的闲暇中已经使政事成功,又删削这部书,传给文章之士,也是出于这个意思。大体说来,世上有了经书却使经书受委屈的原因,是那些游说的客卿们挥袖跳足、颠倒国政,从战国七雄直到战国四豪,都用诡诈相互豢养,使天下没有安宁的日子。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高才奇士内心郁积而不能倾吐,于是不得不用言辞操纵国君的权力。如今家家弦诵,户户传习,士人中有奇才,便张开弥天大网来罗致他们,又何必畏惧客卿、压抑各种策术呢?项侯如今被推举为天下治理太平的第一人,一定将被征召为辅弼和谏诤大臣,替天子争论是非;苏轼所谓‘我取用他的术,不取用他的心’,项侯将又把这个道理作为进谏的方法了。《刘向〈说苑〉序》——董其昌 西汉著书的人,从陆贾以下共有六家,而卯金子占其中两家。淮南王刘安有《鸿烈解》,中垒校尉刘向则有《说苑》《新书》。人们说淮南王的书诡奇超忽,世人所谓携带风霜、饮食沆瀣,大概文士多沉醉其中。刘向的《说苑》二十篇,搜罗旧闻,合乎规范、入于法度,似乎并不是好奇之士所急于追求的。那么如今专门刊刻《说苑》,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刘向这部书,符合著书立言宗旨的地方有三项,至于文辞典雅还不算在内:有助于实用,是第一;阐述圣道,是第二;进献正直的意见,是第三。具备其中一项,都可以流传,何况三项兼备呢?常言说公输子善于制造舟车,却不善于制造木鸢,因为木鸢不是平常所用之物。顾长康描绘神鬼容易,描绘狗马困难,因为狗马是众人平常见到的东西。刘向的《说苑》,从君主之道、臣下之术,直到修饰文辞、返归质朴,其中标举篇章、持守论旨,确实都能成为百姓的准则,有益于天下国家,并不是雕琢尘俗、镂刻空虚,纵谈六合之外来惊动耳目,因此这是有助于实用、可以流传的书。汉朝承接秦朝之后,师承各异,学说各异,从董仲舒开始才有大一统的说法,但当时世人仍然不知道应当尊奉的宗旨。刘向这部书虽然没有完全洗去战国遗留下来的习气,大体上以齐、鲁诸家的论说和语录为主,略微杂取诸子,却不至于随波逐流而忘记根本,因此独列于儒家之中,这就是它能够阐述圣道、得以流传的原因。元成时期,中官和外戚相互株连、专权用事,刘向援引宗室大臣的大义,亲自遭受谗言攻击,但所谓三位独夫共同忧虑社稷、怀抱忠心却不能奏效,于是又进献《说苑》来表明自己的志向。我读《说苑》中的《正谏》一篇,其中议论昌陵、议论外戚,仿佛封事之后余音袅袅,这就是它能够进献正直意见、得以流传的原因。这三点,《鸿烈解》有吗?哪里只是《鸿烈解》呢?陆贾有刘向的华美,却没有他的实际内容;贾谊有刘向的辩才,却没有他的见识;董仲舒有刘向的醇厚,却没有他的通达;扬雄有刘向的造诣,却没有他的节操。真正懂得言论的人,一定能够对此作出公允的判断。有人说:史书载刘子政自称得到淮南王枕中秘书,因为黄金没有制成而获罪,那么喜爱《鸿烈解》的人应该没有谁比刘向更甚,所以曾巩曾讥讽他的言论不够深厚纯正。这种说法不对。刘子政确实年轻时喜爱《淮南》之书,等到发现它的义理甘美而不协调、矛盾错杂,又遍尝忧患,他的学术和见解已经改变了。过去柳宗元以《国语》为文法老师,却非难《国语》;曾南丰以刘子政为文法老师,却又诋毁刘子政。文人相互反攻,本来就是如此,难道可以全都相信吗?” 《淮南〈鸿烈解〉序》——顾起元

余泛览诸家,于先秦得韩非氏,于西京得刘安氏之二子者,其为侯王子也同,其恢竒好著书同,其究竟亦畧同,其人吾无取焉尔,其书则学士所同哜嗜者也,而亦曼乎有辨。韩非氏,孽公子也,几于侪韦带,愤而为言,言多感慨而幽沉。刘安氏,汰公子也,虑亡不帝制,侈而为言,言多缤纷而闳廓。韩也蒿目世情之里而钻入之,收其言可禆吾精严,去其刻而可矣。刘也盱衡人世之表而苞络之,收其言足禆吾广慱,去其诞而可矣。且夫韩也主乎剏者也,匪直刻也,时而走于僻。刘也取材百氏,故时诞时沿时俚。其余谓安独剏也者,非安独剏者也,八公氏众竫之,刘安纔一裁之尔矣。故又时乎复,时乎杂。故韩可徧涉,而安之语必不可无裁,裁诞也,裁习也,裁俚也,裁杂也,裁复也,而千古无刘安氏俪矣。今世亦多有裁之者,知裁而离之也,未知乎裁而合之也。覩蜀锦之寸颣也,片痕也,剪而去之,而碎之以为带,以为囊,惜乎其小周而不适乎大制也哉。裁文如此,不若其已。吾友张宾王及李汝谦晜季,取鸿烈手定之,剔去其濊,而总为全瑜。骤阅之二十一章,犹是故局焉,缕而按之,脉络犹是也,滋洽矣,气格犹是也,滋劲矣,枝理犹是也,滋秩矣,萚去而滋藻矣,庸刋而滋竒矣。试取韩公子言顜之,而乃非敌也。刘安氏之言曰:“作书喻意,俟清明之士,执玄鉴于心者焉。”微三君子,畴当之?子云有言:“千载而下有子云者,知子云。”呜呼,畴知夫千载而下不为刘安氏也者?功刘安氏也哉!

东坡文选序【锺惺】

或曰:“东坡之文,以战国予?”曰:“有东坡文,而战国之文可废也?何以明之?战国之言,非纵横则名法,于先王之仁义道徳礼乐刑政无当焉。而其文终古不可废者,以其雄慱髙逸之气,纡回峭拔之情,常存于天地之间也。使战国人舍其所谓纵横名法,而以为仁义道徳礼乐刑政之言,则其心手不相习,志气不相随,必不能如是雄慱,如是髙逸,如是纡回峭拔,以成其为战国之文。故文之存,理之亡也。夫必亡理而后存文,则是理者事词之祟,而文之贼也。岂有是哉!今且有文于此,能全恃其雄慱髙逸之气,纡回峭拔之情,以出入于仁义道徳礼乐刑政之中,取不穷而用不敝,体屡迁而物多姿,则吾必舍战国之文从之。其惟东坡乎?今之选东坡文者多矣,不察其本末,漫然以‘趣’之一字尽之。故读其序、记、论、策、奏、议,则勉卒业而恐卧;及其小牍小文,则捐寝食,狥之以李温陵心眼,未免此累,况其下此者乎?夫文之于趣,无之而无之者也。譬之人,趣其所以生也。趣死则死。人之能知觉运动以生者,趣所为也。能知觉运动以生,而为圣贤、为豪杰者,非尽趣所为也。故趣者止于其足以生而已。今取其止于足以生者,以尽东坡之文,可乎哉?是故老庄者,出世之文之妙者也,毅然斥之不疑;商韩者,经世之文之妙者也,竟鄙其人,陋其说而已。夫东坡而非文人也,则可;东坡而文人也,岂有不知其文之妙者哉?以为吾舍此,自有真学问、真文章,理义足乎中,而气达乎外,胆与识谡谡然于笔墨之下,取战国之风调,易以已所欲言,而其渊源相去逺矣。世有病战国之文无当于道,而爱其文终不能废者,吾请以东坡之文代之。昔铜台妓有妙于音而性恶者,魏武帝欲杀之而难其才,乃选数十百人一时俱教,久之有一人音与之齐,即杀恶性者。此所谓有东坡文,而战国之文可废之说也。且夫战国之文,亦自有等焉。人但知《国策》为战国之文,而不知《孟子》亦战国之文也。老泉好《孟子》,此苏家文出战国之原也。

竒赏自序【陈仁锡】

译我泛览各家著作,先秦时代得到韩非氏,西汉时代得到刘安氏这两个人;他们同样都是侯王之子,同样才思宏奇、喜好著书,最终成就也大略相同。对于他们本人,我没有什么可取的地方;但他们的书却是学士们共同品味喜爱的,而且两者也大有区别。韩非是失宠的公子,几乎与穿布衣的人为伍,因愤懑而著书,言论多有感慨而幽深沉郁。刘安是骄纵的公子,忧虑不能建立帝制,因奢侈而著书,言论多姿多彩而宏大开阔。韩非俯视世情的内部而深入其中,他的言论可以取来补益我的严整,只要去掉刻薄之处就可以了。刘安则昂首观察人世的外部而将其包容贯通,他的言论足以补益我的广博,只要去掉荒诞之处就可以了。况且韩非以创始为主,并不只是刻薄,有时还会流于偏僻;刘安取材于诸子百家,所以有时荒诞,有时沿袭,有时鄙俗。那些认为只有刘安独自创作的人,其实并非刘安独创,八公只是把众家学说汇集起来,刘安不过稍加裁定罢了。因此他的文字又有时重复,有时杂乱。所以韩非的书可以从头到尾涉猎,而刘安的言语则一定不能不加裁削:裁去荒诞,裁去习气,裁去鄙俗,裁去杂乱,裁去重复;千古以来没有谁能与刘安氏相匹敌。如今世上也有许多删裁它的人,只知道删裁并使其离散,却不知道删裁后还要使它重新融会。” 他们看见蜀锦上有一点瑕疵、一片痕迹,就剪掉它,再把剩下的碎片做成带子、袋子,可惜只是小范围地周全,却不适合宏大的制作。这样裁削文章,还不如不裁。我的朋友张宾王和李汝谦兄弟,亲自整理《鸿烈》,剔除污秽之处,汇成一块完整的美玉。突然读这二十一章,表面上仍是旧有的格局;逐条考察,文脉仍然存在,而且更加通畅;气势格调仍然存在,而且更加刚劲;枝节条理仍然存在,而且更加有秩序;剥去芜杂后更加有文采,删去庸常后更加奇特。试取韩非公子的言论来比较,便知道它们并不是敌手。刘安说:‘著书是为了晓喻心意,等待心境清明、心中执有玄妙明镜的人。’若没有三位君子,谁能够担当这种人呢?扬子云有句话说:‘千年以后有像扬子云这样的人,才能理解扬子云。’唉,谁知道千年以后不会有不成为刘安氏那样的人呢?这岂不是成就了刘安氏吗!” 《东坡文选序》——锺惺 有人说:‘东坡的文章,是把战国文章抬出来的吗?’回答说:‘有了东坡的文章,战国文章就可以废弃了吗?怎么说明这一点呢?战国人的言论,不是纵横之术,就是名家、法家之说,与先王的仁义、道德、礼乐、刑政都不相合。但他们的文章自古至今不能废弃,是因为那雄浑博大、高远超逸的气势,那回旋曲折、峭拔挺立的情感,常存于天地之间。假使战国人舍弃所谓纵横、名家、法家,而改作仁义、道德、礼乐、刑政的言论,那么他们的心与手不相习惯,志向与气势也不能相互配合,一定不能如此雄浑博大,如此高远超逸,如此回旋峭拔,也就不能形成战国文章。所以文章保存下来了,道理却亡失了。一定要让道理亡失之后文章才保存,这岂不是说道理反而成了事物和言辞的祸根、文章的贼害吗?哪里有这种道理!如今有一种文章,能够完全凭借雄浑博大、高远超逸的气势,回旋峭拔的情感,出入于仁义、道德、礼乐、刑政之中,取用不尽而施用不竭,体裁屡次变化,所表现的事物多姿多彩,那么我一定舍弃战国文章而归从它。这样的文章难道只有东坡的吗?如今选编东坡文章的人很多,却不考察文章的本末,随意用一个‘趣’字把它概括完。所以读他的序、记、论、策、奏、议,就勉强读完篇章,还担心困倦入睡;’ 等到读他的小札、小文,却会舍弃睡眠饮食,像李温陵那样用心用眼去追随它;没有免除这种偏失,更何况低于这些文章的呢?文章对于‘趣’来说,是没有趣便不能成为文章,而不是有趣便囊括文章的一切。譬如人,趣是人得以生存的原因;趣停止了,人就死了。人能够知觉、运动而生存,是趣造成的;但能够凭知觉、运动而生存,进而成为圣贤、成为豪杰,却不全是趣造成的。因此趣只到足以使人生存为止。如今只取足以使人生存的东西来概括东坡的文章,可以吗?所以老庄,是出世文章中最精妙的一类,却有人毅然斥责它而毫不迟疑;商鞅、韩非,是经世文章中最精妙的一类,却只是一味鄙薄其人、贬低其学说罢了。假如东坡不是文人,那还可以这样说;东坡既然是文人,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文章精妙呢?有人认为,舍弃这些文章,自己另有真正的学问、真正的文章,内心充满义理,外在气势通达,胆略与见识在笔墨之下昂扬挺立,取用战国的风调,换成自己想说的话;但这样一来,二者的源流距离已经很远了。世上有人以为战国文章与道无关,却又喜爱它的文采而终究不能废弃,我愿意用东坡的文章来替代它。过去铜台有一个歌妓,音律精妙而性情恶劣,魏武帝想杀她,却又为她的才能为难,于是选了几十、上百人同时教习;过了很久,有一个人的音调与她相同,魏武帝便杀掉了那个性情恶劣的歌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这就是所谓‘有了东坡文章,战国文章就可以废弃’的说法。而且战国文章本身也有不同等级。人们只知道《国策》是战国文章,却不知道《孟子》也是战国文章。老泉喜爱《孟子》,这正是苏家文章出自战国源流的地方。《奇赏自序》——陈仁锡

郭参军曰:疏其壅阂,辟其茀芜,领其玄致,标其洞涉,庶逸文不坠于世,竒言不絶于今。愚非其人也,间尝折衷徃古:有一代大作手,有一代持世之文,有一代荣世之文,各标而出之。嗟嗟!大作手不数,茍不能以文持世也,且勿辱乎哉!不辱之文,非玉不源,非雷不橛,非贞不绵,非介不严,非濯不色,非耻不刬,非别不味,非耘不浄,非理不惑,非惧不醇,非烂不化。■〈山大山,上中下〉山有玉膏,其源沸沸汤汤,岂讵采缛驳荦?激素飞清,分风劈流乎哉?故曰:玉以源之,夔之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扬声五百里,故曰:雷以橛之。锦濯蜀江而鲜,涤以它水,锦色弱矣,故曰:濯以色之。渭石柱有村,留神与鲁般语,班令其形见曰:貌狞丑,卿善图物容,畏卿不出,故曰:耻以刬之。鳣奋鳍遡流,望涛直上,曝鳃失济,故曰:贞以绵之。女灵山不连岗以成髙,不托势以自逺,故曰:介以严之。有人滩焉,其石人面须髪皆具,非人也。貆■〈犭屯〉音声丽妙,如好妇女,非妇女也。涟石鱼形烧之,作鱼膏腥,雷风相薄,山巅如燕颉颃,非燕也,非鱼也,故曰:别以味之。鸟耘会稽,春拔草根,秋啄其秽,又若廪君之杀盐神也,故曰:耘以净之。杨武与母遇虎,负母以号,虎见其情,佴耳而去,故曰:理以感之。鸟音如痹,多放士如吟,大水如啄木,大繇如豚,大旱如晨鹄,大兵立言亦然,故曰:惧以醇之。刘蜕志文冡云:慎无朽为芝菌以怪人自媚,慎无坚为金鐡以行货起争,慎无滴乎醴泉以味乎謟口,故曰:腐以化之。噫!猓国狼■〈犭荒〉犹知闇中齅金,况文字乎?所谓持世、荣世二种之文,可以知矣。是集也,首屈大夫,所谓大作手,亦可以知矣。

续古文竒赏序【陈仁锡】

文章有杀生而无竒正,杀生竒也。竒外无正,文兵也,兵礼也。始武经,继戴礼,终文苑英华。以此葢武事之不张,繇文心之不足。故兵以武为植,以文为种。兵法有之:人人正正,辞辞火火。又曰:世能祖祖,鲜能下下。夫火火,文士之武心也;下下,武士之文心也。尊文贱武,吾兹不信。今实无文士,安得而尊之?实无武夫,安得而贱之?古今无不翻案之文,人亦无空读兵书之武士。李卫公断刘项,皆非将将之君,而阵图阵法皆可废,不出多方以误之,致人而不致于人而已。此善翻案者也。生杀在乎呼吸,则文章自于喉舌间,倐竒倐正,佹虚佹实,敌虽对面,莫测吾竒正所在矣。故有杀生而无竒正,至文也。大概宻静多内力焉,徒诵空文为敌所诱,是以章句易性命耳。或谓兹选止于唐之英华千巻,何也?夫唐诗不尽佳,而唐以后无诗;唐文多直少曲,而唐以后亦无文。昔有夣见龙者,刘子作文嘲之,岂非甞见画工者,屈其脊挐其爪,施甲鬛云气于身者耶?是夣画也。先辈有好铸佛者,铸罢輙毁,三年不就。工将去,童子绐之曰:「得无似人面乎?」其人大悟,一夕而佛容成。故唐之文犹似夣画也,犹似人面也。然英华一书,大竒有学士家广之至万巻,更竒。予将续出宋文,生气太多,能活而不能杀,其根易烂,势不得不为元之词曲,而文统絶。王欧老泉子瞻文非不佳,亦如王唐瞿薛以时文雄特而已。国初方宋解刘诸公及王文成杨文襄辈,直达胸臆,不求其工,大扺过直过庄,犹有唐人之遗,是以文心郁蒸,战勲亦不乏。其后才子成羣,著书盈槖,有一篇不模拟否?有一叚不带恢谐嘲笑而其文得工否?故文日萎薾,武日弛废。试观今日武功何如哉?不咎文士之杂之弱,而訾介胄,是舍种求植也。请与海内诵乔潭赋剑舞,剑舞者,唐羽林裴公献戎捷于京师,上御。花蕚楼大置酒,酒酣,诏将军舞剑,为天下壮观。其辞曰:「奋紫髯之白刄,发帝庭之光色。天子穆然,诏伶人黜郑卫,选色者使觇乎军容,舞者俾观乎兵势。夫女子可阵,而况文章之士哉!」

诸子序【陈仁锡】

译郭参军说:疏通堵塞,清除蔓草,领会深奥旨趣,标举通达之处,希望散佚的文章不在世间失传,奇异的言论不至于在当今断绝。我不是这样的人,只是偶尔曾替古代文章作折中评定:有一个时代的大作家,有一个时代足以维持世道的文章,有一个时代足以使世间荣耀的文章,我分别标举出来。唉!大作家并不多,如果不能凭文章维系世道,那么姑且不要辱没文章吧!不辱没文章的作品,若不是有玉的根源,便不能成材;若没有雷声,便不能振起;若不是贞正,便不能绵延;若不是耿介,便不能严肃;若不是洗濯,便不能显出光彩;若不是知耻,便不能铲除弊病;若不是辨别,便不能品味;若不是耕耘,便不能纯净;若不是治理,便不能解除迷惑;若不是戒惧,便不能醇厚;若不是腐化蜕变,便不能化育。■〈山大山,上中下〉山中有玉膏,源头沸腾浩荡,难道只是采集繁复斑驳、奇异错杂的东西吗?还要激发朴素、飞扬清气,分开风势、劈开水流才行。所以说要以玉作为根源。夔的皮制成鼓,橛取雷兽的骨头,声音能传五百里,所以说要以雷来振起。锦在蜀江中洗濯便鲜艳,用其他水洗,锦色就会减弱,所以说要以濯来增色。渭水石柱有个村子,有人留心听神灵与鲁般谈话,鲁般让它的形貌显现并说:‘容貌狰狞丑陋,你善于描绘万物形貌,我怕你不肯出来。’所以说要用羞耻来铲除。” 女灵山不连接群山来造成高峻,也不凭借地势来使自己显得深远,所以说要以耿介使它严峻。有人滩上有一种石头,人的脸面、胡须、头发都具备,却不是人;貆■〈犭屯〉的叫声美妙,像美貌妇女,却不是妇女;涟石有鱼形,烧它会流出像鱼脂一样腥臭的东西;雷与风相互迫近,山巅如燕子上下翻飞,却不是燕子,也不是鱼,所以说要用辨别来显出滋味。鸟在会稽耕耘,春天拔除草根,秋天啄食污秽;又像廪君杀死盐神一样,所以说要用耕耘使之洁净。杨武与母亲遇到老虎,他背着母亲呼喊,老虎见到他的真情,便耷拉着耳朵离开,所以说要用义理来感动它。鸟的声音像痹病呻吟,许多放逐之士像吟诵,大水像啄木,大的徭役像猪,大旱像早晨的天鹅;大兵和立言也是这样,所以说要用戒惧使它醇厚。刘蜕的墓志文说:‘千万不要腐朽成芝菌,以奇异来使人惊怪、向人献媚;千万不要坚硬如金铁,以此流通货物、引起争端;千万不要滴出醴泉,以甜味迎合谄媚者的嘴。’所以说要让它腐化而变化。唉!猓国的狼■〈犭荒〉尚且知道在黑暗中嗅闻金子,何况是文字呢?所谓维持世道、使世间荣耀的两种文章,由此就可以明白了。这部选集开头推举屈大夫,也就是所谓大作家,这一点同样可以明白。《续古文奇赏序》——陈仁锡 文章有杀生而没有奇正变化,杀生本身就是奇;奇之外没有正,文章如同用兵,兵法也如同礼法。开头取武经,接着取《戴礼》,最后取《文苑英华》。由此看来,武事不能张大,是因为文心不足。因此兵以武为根基,以文为种子。兵法说:人人都要正正相对,言辞都要火火相逼;又说:世人能够效法祖祖相承的常道,却很少能够谦下待人。所谓火火,是文士的武心;所谓下下,是武士的文心。尊崇文士、鄙视武士,我现在不相信这种说法。如今实际没有文士,怎么能够尊崇他们?实际没有武夫,怎么能够鄙视他们?古今没有不翻案的文章,也没有白白读过兵书的武士。李卫公评论刘邦、项羽,都认为他们不是善于统率将帅的君主;阵图、阵法也都可以废弃,不应变换许多方法去误导敌人,而应使敌人来到自己面前,不被敌人牵着走罢了。这就是善于翻案。生杀存亡在于一呼一吸之间,文章也就在喉舌之间,忽而奇、忽而正,时而虚、时而实,即使敌人面对面,也无法测知我的奇正究竟在哪里。因此,有杀生变化而无固定奇正,才是最高的文章。大体说来,文章内里应当深密沉静而多有力量;如果只是诵读空文,被敌人诱导,就会因为拘泥章句而牺牲性命。有人问:‘这部选本为什么只选到唐代的《文苑英华》一千卷为止?’回答说:唐诗并不全都佳美,而唐代以后就没有诗了;唐文大多直率而少曲折,唐代以后也没有文章了。从前有人梦见龙,刘子作文章嘲笑他,难道不是因为他曾见过画工画龙,画工弯曲龙的脊背、屈曲龙爪,再在身上施加鳞甲、鬣毛和云气吗?那只是梦中之画。前辈有个喜好铸佛的人,每次铸成就立即毁掉,三年也没有完成。工匠要离去时,童子骗他说:‘该不会像人的脸面吧?’那人顿时醒悟,一夜之间佛像的容貌便铸成了。所以唐代的文章还像梦中所画的龙,也还像人的脸面。然而《文苑英华》一书,奇异宏大的内容有学士之家扩充到一万卷的,更为奇特。我将继续选出宋文,但宋文生气太多,能够使人活跃,却不能使人肃杀;它的根基容易腐烂,形势发展下去不得不变成元代的词曲,于是文章传统断绝。王安石、欧阳修、苏洵、苏轼的文章并非不好,也只是像王唐、瞿薛等人,凭一时的时文而显得雄奇罢了。明朝初年,方宋、解缙、刘基诸公,以及王文成、杨文襄等人,直抒胸臆,不求工巧,大体上直率过甚、庄重过甚,却还保留唐人的遗风,因此文心郁积蒸腾,战功也不乏。后来才子成群,著书充满囊袋,有一篇不加摹拟的吗?有一段不带诙谐嘲笑,而文章还能写得工巧的吗?所以文章日益萎靡,武事日益松弛。试试看今天的武功究竟怎样吧!” 不要责怪文士杂乱、衰弱,却去诋毁武士,这是舍弃种子而求取树木。我请天下人一起诵读乔潭的《赋剑舞》:所谓剑舞,是唐代羽林裴公把征伐的胜利献给京师,皇帝亲临,花萼楼大规模设宴。酒兴正浓时,皇帝下诏让将军舞剑,作为天下壮观。其辞说:‘挥舞紫髯将军的白刃,发出帝王庭院的光彩。天子神情肃穆,下诏让乐工斥退郑声卫乐,选择美色的人让他们窥观军容,让舞剑的人使他们观察兵势。女子尚且可以布阵,何况文章之士呢!’ 《诸子序》——陈仁锡

学莫要乎六经,人才莫急乎经济,文章莫贵乎雄浑博大。何以有诸子之刻?葢欲返之于六经也。以六经收诸子,不若以诸子返六经。强其所厌,不若用其所喜。夫诸子多救时之人,然六经治未病,诸子治已病。六经治百家之病,诸子治一时之病。六经药物悉备而不预裁一方,病夫自取焉。诸子方太具,药太猛,乃治已也。竒治人也,拙治一国也,竒治一世也,拙。竒以方,拙亦以方。后之习诸子者,几无疾而呻吟,类无方而操药,又近于入虎狼之窟,采乌喙之毒,奚取焉?人皆曰子才也,子识也,子肠也。其实不知子为何氏,能去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心乎?能曵尾涂中乎?剡之野,能使孔子束帛以赠乎?能却聘币,终身不仕乎?能既放流睠乎?能居游必择乎?能招隐鬼谷乎?不能,何以知人?能浩肆恢竒乎?能不流邪说乎?能竣洁老成,悬之咸阳乎?不能,何以知言?诸子中大医王,四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老子医怯夫,一大手也,故尚补汰之清泠之渊。庄子医热夫,一大手也,故尚泻。无政事则俗,管子医俗夫,一大手也,故尚法。离骚有力于诗亡之后,屈子医戅夫,一大手也,故尚厚。虽然有其心无其术,墨子也,中医也。有其心有其术,不操其本及身而止,管子也,时医也。齐生死一寿,妖迂而自得,不闗痛痒,不详标本,庄子也,儒医也。以言窃国,必有天刑,吕不韦毒药也。天之刑申不在耕战,而在告讦;其刑韩不在名法,而在以说难于富贵也,贪医也。然言与法不可泯矣。噫!天生我材,其要择术。管子多欲,亦多君之欲,而布局寛,可大不可久。晏子少欲,亦少君之欲,而结体隘,善闭不善开。甚哉乎经济之难!子华子不云乎:“为人所处者,不得安其所处,吾犹病言之不广。”夫所以处人与所以自处,道在六经,修辞立诚,斯雄浑慱大也已。因次前集,故汉以下不具论。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三

(明)贺复征 编

○序十三【籍类】

髙士传序【晋皇甫谧】

孔子称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洪崖先生创髙道于上皇之代,许由善巻不降节于唐虞之朝。三代秦汉,逮乎魏兴,受命其中,贤之主未甞不聘岩穴之隐,追遯世之髙。是以易着束帛之义,礼有玄纁之制,诗人发白驹之歌,春秋显子臧之节。明堂月令,以季春之月聘名士礼贤者。然则髙让之士,王政所先,厉浊激贪之务也。史班之载,乃所阙畧。梁鸿颂逸民,苏顺科髙士,或録屈节,杂而不纯。又近取秦汉,不及逺古。夫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称其徳而赞其事哉。谧采古今八代之士,身不屈于王公,名不耗于终始,自尧至魏,凡九十余人。虽执节若夷齐,去就若两龚,皆不録也。

三国名臣颂序【袁宏】

译学问没有比六经更重要的,人才没有比经世济民更急迫的,文章没有比雄浑博大更可贵的。为什么还要刊刻诸子书呢?大概是想借此返回六经。用六经收摄诸子,不如用诸子返归六经;强迫人接受他所厌恶的,不如利用他所喜爱的。诸子大多是挽救时弊的人,但六经医治尚未发作的疾病,诸子医治已经发作的疾病;六经医治百家学说的疾病,诸子医治一时的疾病。六经的药物全都齐备,却不预先裁定一张药方,病人自己取用;诸子的药方过于齐备,药力过于猛烈,所以只能用来治疗已经发作的病。奇法可以医治一个人,拙法可以医治一个国家;奇法可以医治一个时代,拙法也一样。奇与拙都要凭药方。后世学习诸子的人,几乎没有疾病却呻吟,往往没有药方却拿着药物,又近于闯入虎狼之窟、采取乌喙之毒,这有什么可取呢?人人都说某子有才、有识、有心肠。其实他们不知道某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除去骄气、多欲、矫饰的姿态和淫邪之心?能不能像曳尾于泥涂的乌龟那样自守?在剡县的郊野,能不能使孔子束帛相赠?能不能拒绝聘礼,终身不做官?能不能被放逐后仍然眷恋故国?居处和游历是否都能有所选择?能不能招致隐居鬼谷的人才?不能的话,凭什么了解人?能不能浩放纵横而又奇伟?能不能不流于邪说?” 能不能端庄清洁、老成持重,把著作悬挂在咸阳城门?不能的话,凭什么了解言论?诸子之中有大医王,他们各自想扭转你的情性,却没有办法深入其中。老子医治怯懦的人,是一位大医,所以崇尚补益、淘汰和清凉深渊之法;庄子医治燥热的人,是一位大医,所以崇尚疏泻。没有政事便会流于鄙俗,管子医治鄙俗之人,是一位大医,所以崇尚法治。《离骚》在诗道衰亡之后仍有力量,屈子医治愚昧的人,是一位大医,所以崇尚厚重。虽然有医人的心,却没有医人的方法,墨子就是这样,是中等的医生。有医人的心,也有医人的方法,却不掌握根本,只到自身为止,管子就是这样,是随时应变的医生。把生死与寿命等同,妖异迂曲而自得,不关心疾苦,也不详察标本,这是庄子,是儒医。用言论盗取国家,必有天刑,吕不韦就是毒药。上天惩罚申不害,不在于他讲耕战,而在于他鼓励告讦;惩罚韩非,不在于他的名法,而在于他把游说进言用于富贵之家,这是贪婪的医生。然而言论与法治不能泯灭。唉!上天赋予我才能,关键在于选择方法。管子欲望多,也迎合君主的欲望,格局宽阔,可以做大事却不能长久;晏子欲望少,也减少君主的欲望,结构狭窄,善于闭守而不善于开拓。经世济民实在太难了!子华子不是说过:‘被人安排位置的人,不能安于自己所处的位置,我仍然担心这种说法不能广泛流传。’吗?” 至于如何安置别人以及如何安置自己,道理都在六经之中;修饰文辞、确立诚意,这就已经达到雄浑博大了。因为这是接续前集,所以汉代以后不再详细论述。《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三 (明)贺复征编 ○序十三【籍类】《高士传序》——晋皇甫谧 孔子称赞并推举逸民,天下百姓便归心于仁德。洪崖先生在上皇时代开创了高尚的道术,许由、善卷在唐尧、虞舜的朝廷也不降低自己的节操。从夏、商、周三代到秦汉,直到魏代兴起,凡是受天命居于其中的贤明君主,没有不征聘岩穴中的隐士、追慕逃避世俗的高士。因此《易经》著有束帛聘士之义,《礼经》有玄纁聘礼的制度,《诗经》有歌咏白驹的诗篇,《春秋》显扬子臧的节操。《明堂月令》规定,季春之月要聘请名士、礼敬贤者。这样看来,高尚谦让之士,是王政首先要推重的人,也是激励浊世、振拔贪鄙的事务。可是班固所作史书的记载,反而有所缺略。梁鸿作《逸民颂》,苏顺评定高士,有的记录了屈节之人,内容杂乱而不纯;又只取近世秦汉之人,没有涉及远古。思念一个人,尚且会爱他所栽的树,何况称述他的德行、赞美他的事迹呢?我采集古今八代的高士,他们不向王公屈身,名声从始至终没有损耗,从尧到魏,共九十多人。即使像伯夷、叔齐那样守节,像两龚那样决定出处的人,也没有收入。《三国名臣颂序》——袁宏

夫百姓不能自牧,故立君以治之。明君不能独治,则为臣以佐之。然则三五迭隆,歴代承基。揖让之与干戈,文徳之与武功,莫不宗匠陶钧,而羣才缉熈。元首经畧,而股肱肆力。虽遭罹不同,迹有优劣,至于体分冥固,道契不坠。风美所扇,训革千载,其暌一也。故二八升而唐朝盛,伊吕用而汤武寜。三贤进而小白兴,五臣显而重耳霸。中古陵迟,斯道替矣。居上者不以至公理物,为下者必以私路期荣。御员者不以信诚率众,执方者必以权谋自显。于是君臣离而名教薄,世多乱而时不治。故蘧宁以之巻舒,栁下以之三黜。接舆以之行歌,鲁连以之赴海。衰世之中,保持名节,君臣相体,若合符契,则燕昭乐毅,古之流矣。夫未遇伯乐,则千载无一骥。时值龙颜,则当年控三杰。汉之得贤,于斯为贵。髙祖虽不以道胜御物,羣下得尽其忠。萧曹虽不以三代事主,百姓不失其业。静乱庇人,抑亦其次。夫时方颠沛,则显不如隐。万物思治,则黙不如语。是以古之君子,不患弘道难,患遭时难。遭时匪难,遇君难。故有道无时,孟子所以咨嗟。有时无君,贾生所以垂泣。夫万岁一期,有生之通涂。千载一遇,贤智之嘉会。遇之不能无欣,丧之何能无慨。古人之言,信有情哉。余以暇日,尝览国志,考其君臣,比其行事。虽道谢先代,亦异世一时也。文若懐独见之照,而有救世之心。论时则人方涂炭,计能则莫出魏武。故委面霸朝,豫谋世事。举才不以标鉴,故人亡而后显。筹划不以要功,故事至而后定。虽亡身明顺,识亦髙矣。董卓之乱,神器迁逼,公达慨然志在致命。由斯而谈,故以大存名节。至如身为汉隶,而迹入魏幕,源流趣舍,抑亦文若之谓。所以存亡殊致,始终不同。将以文若既明且哲,名教有寄乎?夫仁义不可不明,则时宗举其致。生理不可不全,故识达摄其契。相与。弘道岂不逺哉?崔生髙明,折而不挠,所以策名魏武,执笏霸朝者,葢以汉主当阳,魏后北面者哉!若乃一旦进玺,君臣易位,则崔生所以不与,魏氏所以不容。夫江湖所以济舟,亦所以覆舟;仁义所以全身,亦所以亡身。然而先贤玉摧于前,来哲攘袂于后,岂天懐发中,而名教束物者乎?孔明盘桓,俟时而动,遐想管乐,逺明风流。治国以礼,人无怨声;刑罚不滥,没有余泣。虽古之遗爱,何以加兹?及其临终顾托,受遗作相,刘后授之无疑,心武侯受之无惧色,继体纳之无贰情,百姓信之无异辞。君臣之际,良可咏矣!公瑾卓尔,逸志不羣,总角断主,则素契于伯符;晩节曜竒,则三分于赤壁。惜其龄促,志未可量。子布佐策,致延誉之美;辍哭止哀,有翼戴之功。神情所涉,岂徒謇谔而已哉?然杜门不用,登坛受讥。夫一人之身,所照未异,而用舍之间,俄有不同。况沉迹沟壑,遇与不遇者乎?夫诗颂之作,有自来矣。或以吟咏情性,或以纪徳显功,虽大指同归,所托或乖。若夫出处有道,名体不滞,风轨徳音,为世作范,不可废也。复缀序所懐,以为之赞云。

通典序【唐李翰】

译百姓不能自己治理自己,所以设立君主来治理他们;贤明的君主不能独自治理天下,所以设置臣子来辅佐他。于是三皇五帝相继兴盛,历代承接根基。揖让禅让与战争,文德与武功,无不由君主和臣下共同陶铸,而群才也由此汇聚兴盛。君主筹划治理,臣下竭力效劳。虽然遭遇各不相同,行迹也有优劣,但就君臣名分相合、道义相契而言,始终牢固不坠。美好的风俗所到之处,教化流传千年,而它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因此八元、八恺得到任用,唐朝便兴盛;伊尹、吕尚得到任用,商汤、周武便安定。三位贤者进用,齐桓公便兴起;五位大臣显达,晋文公便称霸。到了中古,世道衰落,这条道路也废弛了。居于上位的人不以至公之心治理万物,居于下位的人便一定通过私门求取荣华;统率众人的人不以诚信率领众人,执掌权柄的人便一定凭权谋显示自己。于是君臣离心,名教衰薄,世间多有动乱,时代不得治理。所以蘧伯玉、宁武子能够随时卷舒,柳下惠因世道而三次被罢黜;接舆因此边走边唱,鲁仲连因此投海。衰败时代之中,能够保持名节,使君臣彼此相称、如符契相合的,燕昭王和乐毅就是古代这类人的代表。没有遇到伯乐,千年也不会有一匹骏马;时逢龙颜之主,当年便能驾驭三杰。汉高祖得到贤才,在这里尤其可贵。高祖虽然没有完全依靠正道驾驭天下,群臣却能够尽情竭忠。” 萧何、曹参虽然不能以三代的方式侍奉君主,百姓却没有失去自己的产业。安静乱世、庇护百姓,也算是其次的功劳。时代正处于颠沛之中时,显达反而不如隐退;万物渴望治理时,沉默反而不如发言。因此古代君子不担心弘扬道义困难,只担心难以遇到合适的时代;遇到合适的时代并不难,难的是遇到合适的君主。所以有道而无时,是孟子叹息的原因;有时而无君,是贾谊流泪的原因。人生万年不过一次,是有生者共同的道路;千年才遇一次,是贤智者的美好际会。遇到这样的机会不能不欣喜,失去它又怎么能不感慨?古人的话,确实是有感情的。我趁闲暇时曾读览《国志》,考察其中的君臣,比较他们的行事。他们虽然在道义上不如前代,却也是另一个时代中的人物。荀彧怀有独到见识的光明,又有救世之心。论当时形势,百姓正陷于涂炭;论才略能力,没有人能超过魏武,所以他委身于霸业之朝,预先谋划天下大事。他举荐人才不以声名鉴别,所以人才死后才显出其价值;筹划谋略不以求取功劳为目的,所以事情发生后才见其成效。虽然他最终以身明顺逆,见识也已经很高了。董卓之乱时,汉家神器被迫迁移,荀攸慨然立志以死尽忠。由此说来,所以能大大保存名节。至于他身为汉朝臣属,行迹却进入魏武幕府,论其源流、志趣和取舍,大概也就是荀彧的情形。因此两人对于汉室存亡的态度不同,始终所走的道路也不一样。难道因为荀彧既明智又通达,名教便有所寄托了吗?仁义不能不阐明,所以时宗能够推举它的要旨;生命之理不能不保全,所以识达能够掌握它的契机。彼此相互配合,弘扬道义难道还会遥远吗?崔生高明刚正,受挫而不屈,所以在魏武帝麾下建立功名、在霸业朝廷执笏任职,大概是因为汉主当面而立,魏后向北面朝拜的缘故吧!如果有一天传进玉玺,君臣位置发生更换,那么崔生之所以不参与,正是魏氏之所以不能容纳他的原因。江湖可以用来渡船,也可以用来翻船;仁义可以用来保全自身,也可以用来使自身灭亡。然而先贤在前面像玉石一样碎裂,后来的智者在后面卷起衣袖奋起,难道是天性从内心发出,而名教却束缚外物的缘故吗?诸葛孔明盘桓等待时机而行动,远远追想管仲、乐毅,遥相彰明他们的风流。用礼治理国家,百姓没有怨声;刑罚不滥施,没有留下多余的哭泣。即使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又有什么能够超过这里呢?等到他临终接受先主顾托,受遗命担任丞相,后主授予他权力毫不怀疑,武侯接受它时心中没有惧色,继位的君主接纳他也没有二心,百姓信任他没有异议。君臣之间,实在值得歌咏啊!周瑜卓然出众,志趣超逸而不与众同;少年时便决断孙策的事业,与孙策平素已有默契;晚年功业显耀奇伟,在赤壁奠定三分天下。可惜寿命太短,志向和才能还没有完全施展出来。张昭辅佐谋划,使孙权获得延誉的美名;停止哭泣、抑制哀痛,也有辅翼拥戴的功劳。他的精神气度所达到的地方,难道仅仅是直言敢谏而已吗?然而他闭门不用,登坛拜将反而受到讥讽。同一个人的才智和见识并没有不同,只是在任用与舍弃之间,转眼便有了差别,何况那些隐没于沟壑、能否遇合的人呢?诗歌颂赞的创作,自古以来就有。有的用来吟咏性情,有的用来记载德行、显扬功劳;虽然根本旨趣大体相同,但寄托之处有时不同。至于出处合乎道义,名分体制不受阻滞,风范德音足以为世人作榜样的作品,是不能废弃的。我又缀述自己心中的感想,作赞如下。《通典序》——唐李翰

儒家者,流传而寡要,劳而少功,何哉?其患在于习之不精,知之不明,入而不得其门,行而不由其道。何以征之?夫五经羣史之书,大不过本天地,设君臣,明十伦五教之义,陈政刑赏罚之柄,述礼乐制度之统,究理乱兴亡之由,立邦之道,尽于此矣。非此典者,谓之无益世教,则圣人不书,学者不览,惧人冗烦而无所从也。先师宣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七十子之徒,常宣明大义,三代之道,百代可师。而诸子云云,猥复制作,由其门则其教已备,反其道则其人可诛。而学者以多阅为广见,以异端为慱闻,是非纷然,塞胸满腹,鸿洞茫昩而无条贯。或举其中,不知其本原,其始不要,其终髙谈有余,待问则泥。虽驱驰百家,日诵万字,学弥广而志弥惑,闻愈多而识愈疑。此所以勤苦而难成,殆非君子进徳修业之意也。今通典之作,昭昭乎其警觉羣迷欤?以为君子致用,在乎经邦;经邦在乎立事;立事在乎师古;师古在乎随时。必参今古之宜,穷终始之妙,始可以度其终古,可以行于今。问而辨之,端如贯珠;举而行之,审如中鹄。夫然故施于文学,可为通儒;施于政事,可建皇极。故采五经羣史,上自皇帝,至于我唐天寳之末,每事以类相从,举其终始,歴代沿革废置,及当时羣生论议得失,靡不条载,附之于事,如人支脉散缀其体。凡有八门,勒成二百巻,号曰《通典》。非圣之书,乖圣人微旨,不取焉,恶烦杂也;事非经世纬俗程制,亦所不録,弃无益也。若使学者得而观之,不出户知天下,未从政逹人情,罕更事知时变,为功易而速,为学精而要,其道甚直而不径,其文甚详而不烦。推而通,放而凖,语备而理尽,例明而事中,举而措之如指诸掌,不假从师聚学而区以别矣。非聪明独见之士,孰能修之?淮南元戎之佐曰:尚书主客郎,京兆杜公君卿,雅有逺度,志于兴。邦笃于好古,生而知之。以大歴之始,实纂斯典,累年而成。杜公亦自为序引,各冠篇首。或前史有阙,申髙见,发明以示劝诫,用存景行。近代学士多有撰集,其最著者《御览》《艺文》《玉烛》之类,网罗古今,慱则慱矣。然率多文章之事,记问之学。至于刋列百度,缉熈王猷,至精至粹,其道不杂。比于《通典》,非其伦也。于戏!今之人贱近而遗逺,昩微而观着,得之者甚鲜,知之者至稀,可以叹息也。翰与杜公数旬探讨,故颇详旨趣,而为之序。

古今家诫序【宋苏辙】

老子曰:慈故能勇,俭故能广。或曰:慈则安能勇?曰:父母之于子也,爱之深,故其为之虑事也精。以深爱而行精虑,故其为之避害也速,而就利也果。此慈之所以能勇也。非父母之贤于人,势有所必至矣。辙少而读书,见父母之戒其子者,谆谆乎惟恐其不尽也,恻恻乎惟恐其不入也。曰:呜呼,此父母之心也哉!师之于弟子也,为之规矩以授之。贤者引之,不贤者不强也。君之于臣也,为之号令以戒之。能者予之,不能者不取也。臣之于君也,可则諌,否则去。子之于父也,以几谏,不敢显,皆有礼引焉。父母则不然,子虽不肖,岂有弃子者哉?是以尽其有以告之,无憾而后止。《诗》曰: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餴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夫虽行潦之陋,而无所弃,犹父母之无弃子也。故父母之于子,人伦之极也。虽其不贤,及其为子言也,必忠且尽,而况其贤者乎?太常少卿长沙孙公景修,少孤而教于母,母贤能就其业。既老而念母之心不忘,为《贤母録》以致其意。既又集古今家诫,得四十九人,以示辙曰:古有为是书者,而其文不完,吾病焉。是以为此,合众父母之心,以遗天下之人,庶几有益乎?辙读之而叹曰:虽有悍子忿斗于市,莫之能止也。闻父之声,则敛手而退市。人之过之者,亦莫不泣也。慈孝之心,人皆有之,特患无以发之耳。今是书也,要将以发之欤?虽广之天下可也。自周公以来,至于今,父戒四十五,母戒四。公又将益广之,未止也。

列女传目録序【曾巩】

译儒家学说流传很广,却少有要旨;学习劳苦,成效却少,为什么呢?它的弊病在于学习不精,认识不明:进入其中却找不到门径,实行起来又不遵循正道。凭什么可以证明这一点呢?五经和群史之书,所讲的无非是根本天地之理,设置君臣关系,阐明十伦、五教的义理,陈述政令、刑罚、赏赐和惩罚的权柄,说明礼乐制度的纲要,探究治乱兴亡的原因;建立国家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了。不是这些经典的书,如果说它们对世道人教没有益处,那么圣人就不会记录,学者也不会阅览,只怕使人烦杂而无所遵从罢了。先师宣尼祖述尧、舜,取法文王、武王;七十弟子经常阐明大义,三代的治道,百代都可以取法。至于诸子纷纷著述,既然出自儒家门径,那么儒家教化已经完备;如果背离这条道路,那么这些人就可诛杀。然而学者把多读书当作见闻广博,把异端学说当作博闻强识,于是是非纷杂,塞满胸腹,广大混沌而昏暗,没有条理贯通。有的人只举出其中一点,却不知道它的本源;开始时没有要领,最后只会高谈阔论,等到被问就理屈词穷。即使奔走于百家之间,每天诵读万字,学得越广,志意越加迷惑;听闻越多,认识反而越加疑惑。这就是辛勤劳苦却难以成就的原因,大概并不是君子增进道德、修习学业的本意。如今《通典》的撰作,难道不是在明白地警醒群迷吗?它认为君子要把学问用于实际,在于治理国家;治理国家在于建立事业;建立事业在于取法古人;取法古人又在于顺应时势。必须参酌古今的适宜之处,穷究事情始终的奥妙,才可以用来衡量古代,也可以施行于今日。对于问题加以考问辨析,端正得像贯串的珠子;提出来施行,审慎得像射中靶心。这样一来,用于文章学术,可以成为通晓古今的儒者;用于政事,可以建立天下最大的法则。因此采集五经、群史,上自黄帝,下至我唐天宝末年,把各项事务按类别相从,列举它们的始末,历代的沿革、兴废,以及当时众人的议论和得失,没有不分条记载的;并把它们附在相关事务之下,如同人的肢体和脉络分散而又联缀成身。全书共分八门,编成二百卷,名为《通典》。不是圣人之书,或违背圣人深微旨意的,一概不取,是因为厌恶烦杂;事情如果不是治理国家、教化世俗所需的制度,也不予收录,是因为弃绝无益之事。假使学者能够读到它,不出门户也能知道天下;尚未从政却能通达人情,少经世事也能知道时势变化;用功容易而见效迅速,学习精要而不繁杂。它的道理非常直截,却不是简单径直;文章十分详备,却并不烦琐。推演开来可以贯通,放宽范围也有准则;言语完备而义理穷尽,条例清楚而事情切合;拿来施行,就像指点手掌一样容易,不必跟随老师、聚众求学,便能分辨区别了。若不是聪明而有独到见解的人,谁能编修这部书呢?淮南元帅的辅佐说:尚书主客郎、京兆人杜公君卿,素来有远大的见识,立志于振兴国家,笃好古道,仿佛生来就懂得。他在大历初年开始编纂这部典籍,经过多年才完成。杜公又亲自撰写序引,各自冠于篇首。有时前代史书有所缺漏,便申述高明见解,加以阐明,用来显示劝善惩恶,使高尚的德行得以留存。近代学士多有编撰汇集,最著名的是《御览》《艺文》《玉烛》之类,搜罗古今,广博固然广博了;然而大多只是文章之事、记诵问答之学。至于陈列各种制度,缉熙王道,达到精微纯粹、道理不杂的程度,与《通典》相比,并不是同一类书。唉!当今之人轻视近世而遗弃远古,昧于精微而只看显著,得到它的人非常少,真正懂得它的人更为稀少,实在令人叹息。我与杜公讨论探究了数十天,所以颇为详尽地了解它的旨趣,因而替它作序。《古今家诫》序【宋·苏辙】老子说:“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因为节俭,所以能够广博。”有人问:“慈爱怎么就能勇敢呢?”回答说:“父母对于子女,爱得深,所以替子女谋划事情也周密。凭着深厚的爱而进行周密的考虑,所以替子女躲避祸害就迅速,趋向利益就果断。这就是慈爱能够使人勇敢的原因。并不是父母比别人贤明,而是情势必然如此。”我年少读书时,看见父母告诫子女,总是恳切不休,唯恐没有把话说尽;忧切不安,唯恐子女没有听进去。我感叹说:“唉,这就是父母的心啊!”老师对于弟子,要为他们制定规矩传授给他们;贤能的便引导他,不贤的也不强求。君主对于臣下,要发布号令告诫他们;有能力的便任用,不能胜任的便不取用。臣子对于君主,可以进谏就进谏,否则就离去。子女对于父亲,要用委婉的方式劝谏,不敢公开显露,都是依礼来引导。父母却不是这样:子女即使不肖,哪有父母会抛弃子女的呢?所以必定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告诉子女,直到没有遗憾才停止。《诗经》说:“远远地舀取那道路上的积水,舀来倒入这里,尚且可以用来酿酒、烹食。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即使是道路积水那样低劣的东西也不抛弃,正如父母不抛弃子女一样。因此,父母对于子女,是人伦中最为极致的关系。即使子女不贤,父母对他们说话,也一定忠诚而竭尽心力,更何况贤能的父母呢?太常少卿、长沙人孙公景修,年少丧父,由母亲抚养教育;他的母亲贤明,使他成就了学业。孙公年老后仍不忘思念母亲的心情,于是撰写《贤母录》来表达心意。后来又搜集古今家诫,得到四十九人的材料,拿给我看,说:“古代有人写过这样的书,但文章不完整,我为此忧虑。因此写成这部书,汇合众多父母的心意,留给天下人,希望或许有所帮助吧?”我读后感叹说:即使有凶悍的子弟在街市上愤怒争斗,也没有人能制止;一听到父亲的声音,便收起手来退到街上。路过的人也没有不哭泣的。慈爱和孝顺的心,人人都有,只是担心没有办法使它显发出来罢了。如今这部书,难道正是要使这种心显发出来吗?即使把它推广到天下也可以。自周公以来,父亲的家诫有四十五条,母亲的家诫有四条。孙公还将继续扩大搜集,并没有停止。《列女传目录》序【曾巩】

刘向所叙《列女传》凡八篇,事具《汉书·向列传》。而《隋书》及《崇文总目》皆称向《列女传》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颂义》考之,葢大家所注离其七篇为十四,与《颂义》凡十五篇,而益以陈婴母及东汉以来凡十六事,非向书本然也。葢向旧书之亡久矣。嘉佑中,集贤校理苏颂始以《颂义》为篇次,复定其书为八篇,与十五篇者并藏于馆阁。而《隋以《颂义》为刘歆作,与向列传不合。今验《颂义》之文,葢向之自叙,又《艺文志》有向《列女传》颂图,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乱,古书之在者少矣,而《唐志》録《列女传》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无録。然其书今在,则古书之或有録而亡,或无録而在者亦众矣,非可惜哉。今校雠其八篇及十五篇者已定,可缮冩。初,汉承秦之敝,风俗已大壊矣,而成帝后宫赵卫之属尤自放。向以谓王政必自内始,故列古女善恶所以致兴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大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敖言,又以谓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视听言动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顾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闻,葢为之师传保姆之助,诗书图史之戒,珩璜琚瑀之节,威仪动作之度。其教之者虽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甞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义归于反身,《二南》之业本于文王,夫岂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兴,能得内助,而不知其所以然者,葢本于文王之躬化。故内则后妃有《闗睢》之行,外则羣臣有《二南》之美,与之相成。其推而及逺,则商辛之昏俗,江汉之小国,兔罝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谓身修故家国天下治者也。后世自学问之士多狥于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室家既不见可法,故竞于邪侈,岂独无相成之道哉?士之茍于自恕,顾利冐耻而不知反已者,徃徃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处显也。然去二南之风,亦已逺矣。况于南乡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劝戒之意,可谓笃矣。然向号慱极羣书,而此传称《诗》《芣苢》《栢舟》《大车》之类,与今序《诗》者之说,尤乖异。葢不可考。至于《式微》之一篇,又以谓二人之作,岂其所取者慱,故不能无失?与其曰「象计谋杀舜及舜所以自脱者」,颇合于《孟子》,然此传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葢亦不足道也。凡后世诸儒之言经传者,固多如此。览者采其有补,而择其是非可也。故为之序论,以发其端云。

文献通考序【元马端临】

译刘向所编叙的《列女传》共八篇,事迹详见《汉书·向列传》。但《隋书》和《崇文总目》都说刘向《列女传》有十五篇。曹大家作注,根据《颂义》考察,大概曹大家把所注的七篇分开,成为十四篇,再加上《颂义》,共十五篇;又增加陈婴之母以及东汉以来的十六件事,这并不是刘向原书本来的样子。大概刘向旧书的散失已经很久了。嘉祐年间,集贤校理苏颂才以《颂义》编排篇次,又把这部书重新确定为八篇,与十五篇本一起收藏在馆阁中。但《隋书》把《颂义》认为是刘歆所作,这与《向列传》不相合。如今考察《颂义》的文字,大概是刘向自作的叙文;而且《艺文志》有刘向《列女传颂图》,明明不是刘歆所作。自唐代战乱以来,保存下来的古书很少;而《唐志》所记载的《列女传》共有十六家,连曹大家注的十五篇本也没有记录。然而这部书如今仍在,那么古书有的曾经著录而后来亡佚,有的没有著录却流传下来,这样的情况也很多,难道不可惜吗?如今八篇本和十五篇本都已经校勘确定,可以缮写了。当初,汉朝承接秦朝的弊病,风俗已经大为败坏;成帝后宫赵氏、卫氏一类人尤其放纵。刘向认为,王政一定要从宫内开始,所以列举古代女子善恶以及由此导致兴亡的事迹,用来告诫天子,这就是刘向撰述此书的大意。他说大任怀孕文王时,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淫荡的声音,口中不说傲慢的话;又认为古代实行胎教的人都是如此。能够端正自己的视听言动,这是大人的事情,也是有道之人所畏惧的事情。假如天下女子都能做到,那该多么盛大啊!据臣所听闻,这大概有师傅、传授者、保姆的帮助,也有《诗》《书》、图画史籍的戒诫,以及珩、璜、琚、瑀等玉佩的节度和威仪动作的规范。教导她们的虽然有这些具体措施,但古代君子未曾不以自身来感化她们。因此,《家人》卦的义理归结于反求自身,《二南》的事业根本在于文王,这些难道是从外部得来的吗?世人都知道文王所以兴盛,是因为能够得到内助,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大概在于文王亲自以身作则。所以内有后妃具备《关雎》所歌咏的德行,外有群臣具备《二南》的美德,彼此相辅相成。推而广之,商纣的昏乱风俗,江汉一带的小国,手持兔网的乡野之人,没有不喜好善行却自己不知道的;这就是所说的自身修养好了,所以家庭、国家和天下都得到治理。后世从事学问的人,多被外物牵引而不能安守本分;他们的家庭既没有可供效法的榜样,因而争相趋于邪僻奢侈,难道只是没有相互成就的道路吗?士人如果苟且自我宽宥,只顾谋利、冒犯羞耻而不知道反省自己,往往会因家庭而拖累自己。因此说:“自身不实行道,不能在妻子身上实行。”这话确实正确!像这样的人,并不是一向处在显贵地位;然而距离《二南》的风气,也已经很远了,何况面向天下的君主呢?刘向所撰述的劝诫之意,可以说是深厚了。但是刘向号称博览群书,而这部传记所说的《诗经》中的《芣苢》《柏舟》《大车》等篇,与今天为《诗经》作序者的说法尤其相违背,大概已经无法考察。至于《式微》一篇,又说是两个人所作,难道是因为他取材太广,所以不能没有错误吗?它所说“象谋划杀害舜,以及舜用来脱身的办法”,与《孟子》颇为相合;但这部传记有而《孟子》没有说的内容,大概也不足以称道。后世诸儒解释经传,大多本来就有这种情况。读者采纳其中有补益的内容,再辨别其中的是非,也就可以了。因此替它作序论,来揭示端绪。《文献通考》序【元·马端临】

昔荀卿子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君子审后王之道,而论于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议然。」则考制度,审献章,博闻而强识之,固通儒事也。《诗》《书》《春秋》之后,惟太史公号称良史,作为纪传、书、表,纪传以述理乱兴衰,八书以述典章经制。后之执笔操简牍者,卒不能易其体。然自班孟坚而后,断代为史,无会通因仍之道,读者病之。至司马温公作《通鉴》,取千三百余年之事迹,十七史之纪述,萃为一书,然后学者开卷之余,古今咸在。然公之书详于理乱兴衰,而畧于典章经制,非公之智有所不逮也。编简浩如烟埃,著述自有体要,其势不能以两得也。窃尝以为,理乱兴衰不相因者也。晋之得国异乎汉,隋之丧邦殊乎唐,代各有史,自足以该一代之终始,无以参稽互察为也。典章经制实相因者也。殷因夏,周因殷,继周者之损益,百世可知,圣人葢已预言之矣。爰自秦汉以至唐宋,礼乐兵刑之制,赋敛选举之规,以至官名之更张,地理之沿革,虽其终不能以尽同,而其初亦不能以遽异。如汉之朝仪官制,本秦规也;唐之府卫租庸,本周制也。其变通张弛之故,非融会错综、原始要终而推寻之,固未易言也。其不相因者,犹有温公之成书;而其本相因者,顾无其书,独非后学之所宜究心乎?唐杜岐公始作《通典》,肇自上古,以至唐之天寳,凡歴代因革之故,粲然可考。其后宋白甞续其书,至周显徳;近代魏了翁又甞作《国朝通典》。然宋之书成而已无传,魏甞属藁而未成书,今行于世者独杜公之书耳。天寳以后,葢缺焉。有如杜书纲领宏大,考订该洽,固无以议为也。然时有古今,述有详畧,则夫节目之间未为明备,而去取之际颇欠精审,不无遗憾焉。葢古者因田制赋,赋乃米粟之属,非可析之于田制之外也。古者任土作贡,贡乃包篚之属非可杂之于税法之中也。若乃叙选举,则秀孝与铨选不分;叙典礼,则经文与传注相汨;叙兵,则尽遗赋调之规,而姑及成败之迹。诸如此类,寜免小疵?至于天文、五行、艺文、歴代史,各有志,而通典无述焉。马、班二史,各有诸侯王列侯表;范晔《东汉书》以后无之,然歴代封建王侯,未甞废也。王溥作《唐及五代会要》,首立帝系一门,以叙各帝歴年之久,近传授之始末,次及后妃、皇子、公主之名氏、封爵后之编。会要者仿之,而唐以前则无其书。凡是二者,葢歴代之统纪、典章系焉,而杜书亦复不及,则亦未为集著作之大成也。愚自蚤岁,葢甞有志于缀缉,顾百罹熏心,三余少暇,吹竽已涩,汲绠不修,岂复敢以斯文自诡?昔夫子言夏殷之礼,而深慨文献之不足征,释之者曰:文,典籍也;献,贤者也。生乎千百载之后,而欲尚论千百载之前,非史传之实録具存,可以稽考,儒先之绪言未逺,足资讨论,虽圣人亦不能臆为之说也。窃伏自念,业绍箕裘,家藏坟索,挿架之收储,趋庭之问答,其于文献,葢庶几焉。尝恐一旦散轶失坠,无以属来哲,是以忘其固陋,輙加考评,旁搜逺绍,门分彚别:曰田赋,曰钱币,曰户口,曰职役,曰征榷,曰市籴,曰土贡,曰国用,曰选举,曰学校,曰职官,曰郊社,曰宗庙,曰王礼,曰乐,曰兵,曰刑,曰舆地,曰四夷,俱仿《通典》之成规。自天寳以前,则增益其事迹之所未备,离析其门类之所未详;自天寳以后至宋嘉定之末,则续而成之:曰经籍,曰帝系,曰封建,曰象纬,曰物异,则《通典》原未有论述,而采摭诸书以成之者也。凡叙事则本之经史,而参之以歴代会要,以及百家传记之书,信而有证者从之,乖异传疑者不録,所谓文也。凡论事则先取当时臣僚之奏疏,次及近代诸儒之评论,以至名流之燕谈、稗官之纪録,凡一话一言,可以订典故之得失。证史传之是非者,则采而録之,所谓献也。其载诸史传之纪録而可疑,稽诸儒先之论辨而未当者,研精覃思,悠然有得,则窃着已意,附其后焉。命其书曰《文献通考》,为门二十有四,为巻三百四十有八。其每门著述之成规,考订之新意,则各以小序详之。昔江淹有言:“修史之难,无出于志。”诚以志者,宪章之所系,非老于典故者不能为也。陈寿号善叙述,李延寿亦称究悉旧事,然所著二史俱有纪传,而独不克作志,重其事也。况上下数千年,贯串二十五代,而欲以末学陋识,操觚窜定其间,虽复穷老尽气,刿目鉥心,亦何所发明?聊辑见闻,以备遗亡耳。后之君子,傥能芟削繁芜,增广阙畧,矜其仰屋之勤,而俾免于覆车之愧,庶有志于经邦稽古者,或可考焉。

忠史序【欧阳玄】

译从前荀卿子说:“想要观察圣王的事迹,就应当看那些显明的地方,后代的君王就是这样的人。君子审察后王之道,再拿它同百王以前的事情议论,仿佛端正地行礼后进行讨论。”因此考察制度,审察典章,广泛听闻而牢牢记忆,本来就是通儒所应做的事。《诗》《书》《春秋》之后,只有太史公号称良史,撰作纪传、书、表;纪传用来叙述治乱兴衰,八书用来叙述典章制度。后来执笔撰写简册的人,最终不能改变这种体例。然而自班孟坚以后,断代编史,缺少汇通古今、考察沿革的办法,读者为此感到遗憾。到司马温公撰作《通鉴》,采集一千三百多年间的事迹和十七部史书的记述,汇聚成一部书,学者于是打开书卷,古今之事全都在眼前。但司马公的书详于治乱兴衰,而略于典章制度,并不是他的智慧有所不及;只是编册浩繁如烟尘,著述各有体要,势必不能两方面都详尽。我私下曾认为,治乱兴衰之事并不彼此相因:晋取得国家不同于汉,隋丧失国家不同于唐;各朝自有史书,足以包举一代的始终,并没有必要互相参照考察。典章制度则确实彼此相因。殷承袭夏,周承袭殷,继承周朝的王朝将在哪些方面损益,百代之后也可以知道,圣人恐怕早已预先说过了。从秦、汉直到唐、宋,礼乐、兵刑的制度,赋税征收和选举的规章,乃至官名的更改、地理沿革,虽然最终不可能完全相同,但开始时也不可能突然迥异。比如汉朝的朝廷仪制和官制,本来就是秦朝制度;唐朝的府兵、卫士和租庸制度,本来就是周朝制度。它们变通、张弛的缘故,如果不融会交错、推究源流始末而加以考察,本来就不容易说明。那些不相承袭的事情,尚且有司马温公的成书;而本来相互承袭的制度,却反而没有这样的书,难道不是后学应当尽心研究的吗?唐代杜岐公开始撰作《通典》,上自上古,下至唐天宝,历代制度沿革的缘故,都清楚可考。后来宋白曾续写此书,到周显德;近代魏了翁又曾撰作《国朝通典》。但宋白的书写成后就没有流传,魏了翁曾经起草却未完成成书,如今流传于世的只有杜公的书。天宝以后,大概就缺失了。杜公的书纲领宏大,考订周详,当然没有什么可非议的。然而时代有古今,叙述有详略,篇章条目之间还不够明备,取舍之际也颇欠精审,不能说没有遗憾。古代按照田地制度征收赋税,赋是米粟之类,并不能把它从田制之外另行分析。古代根据土地所产来进贡,贡是包裹、竹笼所盛的物品,也不能把它混杂在税法之中。至于叙述选举,把秀才、孝廉和铨选混在一起;叙述典礼,把经文与传注混杂在一起;叙述军事,则完全遗漏赋税调发的规章,只姑且说到战争成败的事迹。像这类情况,难道能避免小小的疵病吗?至于天文、五行、艺文、历代史,各自都有专志,而《通典》没有叙述。马、班二史各有诸侯王、列侯表;范晔《东汉书》以后虽没有这类表,但历代分封的王侯从未废止。王溥作《唐及五代会要》,首先设立帝系一门,用来叙述各帝在位年数的长短、近亲传授的始末,接着记载后妃、皇子、公主的姓名、封爵以及后续编次。《会要》类书仿效这一做法,但唐代以前没有这样的书。以上两类内容,大概都关系到历代的统纪和典章,杜公的书也没有涉及,因此还不能算汇集著作的大成。我从年轻时起,曾经有志于编缀搜集;只是各种忧患萦绕心头,三余时间又少,吹竽的技艺已经生疏,汲水的绳索也没有修整,哪里还敢以此文章自我夸耀呢?从前孔夫子谈到夏、殷的礼制,深深感叹文献不足以考证;解释的人说:“文,是典籍;献,是贤者。”生在千百年之后,却想讨论千百年以前的事情,如果没有史传的真实记录保存下来,可以据以考查;儒学先辈的遗言也没有流传多久,足以帮助讨论,那么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凭空臆测。私下反省自己,继承祖业,家中收藏古代典籍,书架上的积藏,以及在庭前接受教诲时的问答,对于文献来说,大概差不多具备了。我曾担心这些东西一旦散失坠亡,便没有什么留给后来的贤哲,因此不顾自己的浅陋,立即加以考察评论,旁搜远绍,分门汇类:有田赋、钱币、户口、职役、征榷、市籴、土贡、国用、选举、学校、职官、郊社、宗庙、王礼、乐、兵、刑、舆地、四夷,共二十门,都仿照《通典》的成规。天宝以前,便增补其中事迹尚不完备的地方,分拆其中门类尚不详尽的地方;天宝以后直到宋嘉定末年,则续写完成。又有经籍、帝系、封建、象纬、物异五门,是《通典》原来没有论述的,便采集各书材料编成。凡是叙述事情,就以经书、史书为根本,参照历代会要以及百家传记之书;可信而有证据的便采用,乖异而传闻可疑的便不收录,这就是所谓“文”。凡是议论事情,就先采用当时臣僚的奏疏,其次采用近代诸儒的评论,直到名流的闲谈、稗官的记录;凡是一句话,都可以用来订正典故的是非。能够证明史传是非的,就采集记录,这就是所谓“献”。其中有些史传所载的记录令人怀疑,考察儒学先辈的议论又觉得不恰当;我精研深思,悠然有所领会,便私下写出自己的意见,附在后面。给这部书命名为《文献通考》,分为二十四门,共三百四十八卷。每一门著述的成规和考订的新见,都分别在小序中详加说明。从前江淹说:“修史的困难,没有比作志更难的。”确实因为志所关联的是典章制度,不是熟悉典故的人不能撰写。陈寿号称善于叙述,李延寿也以通晓旧事著称,但他们所作的两部史书都有纪传,唯独不能作志,可见此事之重要。何况上下数千年,贯串二十五代,却想凭我这种后学浅陋的见识,执笔删改其中内容,即使穷尽年老之力,劳苦至极、苦心钻研,又能有什么新的阐明呢?我姑且辑录所见所闻,用来准备补充散失罢了。后来的君子倘若能够删削繁杂,增补缺略,体谅我仰望屋梁、苦心经营的勤劳,使我免于重蹈覆辙的惭愧,那么有志于治理国家、考察古事的人,或许可以从中考究。《忠史》序【欧阳玄】

忠也者,尽已之名也。天以事物当然之理赋于人,人尽其所当然者而无憾焉,是之谓忠。今语人曰:“臣事君以忠,与忠恕之忠同”,则莫不骇然以为非,而实然也。或曰:“臣尽臣道于君,忠矣;子尽子道于父,何独曰孝乎?”曰:“不然也。礼所为内尽于已而外顺于道,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亲,其本一也。”此即吾说也。然则上尽其所当然于其下,其名曰何?曰:“尽有不敢不勉之义。”上下之间,必有别也。故尽之对为推,推即恕矣。程子甞谓忠恕一也,事上之道莫若忠,使下之道莫若恕。后儒疑之,未喻此也。人生而静,动与物接,即有尽已不尽己二者出乎其间。识者知其然,固无一息而非吾效忠之时也。是道也,所以事君,所以事天。《诗》曰:“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亶其严乎!”番阳杨玄翁有见于此久矣。大父通守在轩先生,当宋季官守以直闻,难以死节,着玄翁慨慕先志,作《忠史》十余年成书。于是上下数千年臣子大义,粲然毕具。微而一言一行,茍无愧于尽已者,悉録之。又微而裔夷小邦、妇人女子之操,不遗也。又极而心迹形似之间,皆有以核其实,是非枉直了然不缪于古人,何其至公而当也!呜呼!自忠之为说不明,士大夫平居无涵养省察之功,莅事无鞠躬尽瘁之志,立朝无直言敢谏之风,至于临难死节能保其必然也耶?呜呼!宇宙间,此道明即天地变化草木蕃,不明即天地闭,贤人隐,甚可畏也。余为国子慱士时,职当校献书,既表章之,犹愳玄翁著书之志未白也,故述《忠说》于斯。呜呼!是书果行于世也,夫书之幸也,夫世之幸也,夫!年月日具官欧阳玄序。

右编序【明唐顺之】

古今宇宙,一大碁局也。天时有从逆,地理有险易,人情有爱恶,机事有利害,皆碁局中所载也。古圣人经天纬地,画野肇州,设官分职,正外位内,幽明人鬼不相渎扰,奸良淑慝,鸟兽戎夷各止其所,所以界碁局也。至于奕数之变,纵横翻覆,纷然不齐,虽其纷然不齐,而至于千百亿局,则其变亦几乎尽,而其法亦畧备矣。自三代之末至于有元,上下二千余年,所谓世事理乱善恶利害情伪凶吉成败之变,虽不可胜穷,而亦几乎尽。经国之士研精毕智,所以因势而曲为之虑者,虽不可为典要,而亦未甞无典要也。语云:“人情世事,古犹今也。”岂不然哉!奏议者,奕之谱也。师心者废谱,拘方者泥谱,其失均也。有见乎背立之说,则以病背水之军;有见乎死地之说,则以置背水之军。然而二说同出于十三篇中,焉可泥也?而焉可废也?余之纂右编,特以为谱之不可废而已,而未及乎不泥谱之说也。右编者,古者右史纪言也。

左编附序【唐顺之】

左编者,为治法而纂也。非闗于治者,勿録也。闗于治者,则妃后、外戚、储宗、宦幸、奸簒、方镇、夷狄、草莽之乱,而总之将与相,而总之君,亦云备矣。然周官治典所职曰师、曰儒。师儒何与于治典也?君与相与将行之,师儒讲而明之,故云师道立则善人多而朝廷正。言师儒之系乎治者重也,故纂前史儒林、道学诸传为诸儒传。经生训诂、文词笔札,儒之别也,故次之。诸儒之后,隐士不事王侯而志可则,深处岩壑而龙光于朝,英主亦徃徃尊礼其人以风世,所谓以无用为用也,故纂隐逸传。至于前史有方技传,葢巫史宗祝所以左右人君,而星歴医药、百工皆有国者之不可缺。以汉一时论之,东方之诙谐滑稽而要之引君于正,丘子明之卜,毛延寿之画,与巫蛊之祸,则其为奸不可穷诘,其人所系殆者此,故纂方技传。三代而下,儒术与二氏相盛衰,亦世道之变也。马迁传老子,范史始纪西域、沙门,夫二氏之书各五千余巻,其说侈矣,则其人宜不可以无纪也。且以观儒术之盛衰焉,纂二氏传而总之为左编附云。

竒女子传序【陈继儒】

译所谓忠,就是竭尽自己的本分的名称。上天把事物当然如此的道理赋予人,人能够尽到自己应尽的本分而没有遗憾,这就叫作忠。如今对人说:“臣子侍奉君主以忠,这个‘忠’和忠恕的‘忠’相同。”人们无不惊讶,认为不对,但实际上确实如此。有人说:“臣子对君主尽到臣道,就是忠;儿子对父亲尽到子道,为什么偏偏叫作孝呢?”回答说:“不是这样。礼所说的,在内尽自己的本分,在外顺从正道;忠臣侍奉君主,孝子侍奉父母,它们的根本是一样的。”这正是我的说法。既然如此,上位者对下位者尽到自己应尽的本分,应该叫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尽力而不敢不勉强自己的意义。”上下之间必然有区别,所以“尽”的对应是“推”;推及他人,就是恕。程子曾说忠和恕是一回事:侍奉上位者之道没有比忠更好的,待下位者之道没有比恕更好的。后来的儒者对此有所疑惑,是因为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人出生时本来寂静,活动起来同外物接触,于是其中便产生尽己和不尽己两种情况。有见识的人知道这一点,所以本来没有一刻不是我们竭尽忠心的时候。这一道理,是用来侍奉君主的,也是用来侍奉上天的。《诗经》说:“昊天是光明的,伴随你出入往来;昊天是清晨,伴随你游乐闲适。那真是多么威严啊!” 番阳人杨玄翁很早就对这个道理有所领悟。他的祖父通守在轩先生,在宋朝末年任官,以正直著称,后来遭难而以死守节。玄翁感慨仰慕先祖的志向,撰写《忠史》,十多年后完成。于是上下数千年臣子的大义,灿然完备地呈现出来。即使细微到一句话、一个行动,只要无愧于尽己之道,全都记录下来;又细微到异族小国、妇女女子的操守,也不遗漏;甚至推究到内心与外在行迹、表象与实质之间,都设法考核真实情况,是非曲直明白无误,不同于古人的判断。多么公正而恰当啊!唉!自从“忠”的含义不再明白,士大夫平日没有涵养、省察的功夫,处理事务没有鞠躬尽瘁的志向,立于朝廷没有直言敢谏的风气,到了遭遇危难时,怎能保证一定为节义而死呢?唉!在天地之间,这一道理明白,天地就发生变化,草木就繁茂;这道理不明白,天地就闭塞,贤人就隐退,实在可怕。我任国子博士时,职责是校勘进献的书籍;既已替它表彰申明,仍担心玄翁著书的志向没有得到说明,所以在这里陈述《忠说》。唉!这部书如果果真流行于世,是这部书的幸运,也是天下的幸运啊!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欧阳玄作序。《右编》序【明·唐顺之】古今的宇宙,就是一盘大棋局。天时有顺有逆,地理有险有易,人情有爱有恶,机事有利有害,全都包含在棋局之中。古代圣人治理天地、划分疆域、开创州郡,设置官职、分配职责,端正外部方位与内部秩序,使幽明、人鬼互不侵扰,使奸邪、善良、淑美、邪恶以及鸟兽、戎夷各自安居其所,这就是用来划定棋局。至于棋局变化,纵横翻转,纷纷不一,虽然变化纷繁不齐,但达到千百亿局之后,变化也几乎穷尽,棋法也大略完备了。从三代末年到元代,上下二千多年,所谓世事治乱、善恶、利害、真伪、凶吉、成败的变化,虽然多得无法穷尽,却也几乎经历完了。治理国家的人精研思虑、竭尽智慧,因势制宜而曲折谋划,虽然不能形成固定的典要,却也未曾没有一定的法则。俗话说:“人情世事,古代和今天相同。”难道不是这样吗?奏议就是下棋的棋谱。只凭自己的心意而不看棋谱,会废弃棋谱;拘泥于成法而不知变通,会困在棋谱里;这两种错误是相同的。有人见到“背城一战”的说法,就认为背水列阵的军队有害;有人见到“置之死地”的说法,就设置背水列阵的军队。然而这两种说法都出自《十三篇》,怎么可以拘泥呢?但又怎么可以废弃棋谱呢?我编纂《右编》,只是认为棋谱不可废弃罢了,还没有谈到不可拘泥于棋谱的道理。《右编》的名称,是因为古代右史记载言论。《左编》附序【唐顺之】《左编》是为治理之法而编纂的。不关系治理的,一概不记录;关系治理的,那么妃后、外戚、储君宗室、宦官宠幸、奸臣篡夺、藩镇、夷狄、民间草野的叛乱,以及总括起来的将领、宰相,再总括起来的君主,也可以说完备了。然而《周官》的治典所掌管的还有师、儒。师儒同治理法典有什么关系呢?君主、宰相和将领负责实行,师儒负责讲解阐明,所以说师道确立,善人就多,朝廷也就端正。师儒与治理的关系如此重要,因此编纂前史《儒林传》《道学传》等,作为《诸儒传》。经学家的训诂、文章辞藻和书札,是儒者中的另一类,所以列在其次。诸儒之后,是隐士。他们不侍奉王侯,但志向足以取法;深居山林,却使光彩照耀朝廷,英明的君主也往往尊敬礼遇他们,以此教化世俗,这就是所谓以无用为用。因此编纂《隐逸传》。至于前史有《方技传》,大概巫师、史官、宗伯、祝官用来辅佐君主;星历、医药、百工,都是拥有国家者不可缺少的。以汉代一时的事情来说,东方朔的诙谐滑稽,归根到底在于引导君主走向正道;丘子明的占卜、毛延寿的绘画,以及巫蛊之祸,其中奸邪的情形多得难以穷究,而这些人的关系尤其重大,所以编纂《方技传》。三代以后,儒术与佛、道二家此消彼长,也是世道变化的一种表现。司马迁为老子作传,《范史》开始记载西域和沙门;佛、道二家的书各有五千多卷,它们的学说如此广大,那么这些人物就不可以没有记载。而且也可以借此观察儒术的盛衰,所以编纂《二氏传》,总列在《左编》附录中。《奇女子传》序【陈继儒】

陈子冬日居山中,拥短褐,偃曝于积薪之上,执《易》学义一巻,且读且睡,齁齁然。适也已,童子扣扉,投一缄,索《叙竒女子传》。余曰:「《易》称无成有终,《诗》称无非无仪,女子而以竒显,非闺髽事也。虽然,河洛不载竒偶乎?《易》不载兑少女、离中女、巽长女乎?《诗》不载《巻耳》《樛木》乎?《春秋》左国不载共姜、共伯之母乎?其它《中垒》之列女有传,《临川》之贤媛有《世说》,何独于竒女子而异之?夫丈夫生而逄年,或不得志以歾其磊砢光大之行,或见于学士大夫之史书及逸民遗老之笔记,犹庶几有一二存焉者。独妇人女子,生长深闺之中,沦落于山陬海曲、村墟草莽间,无限虽有竒无闻,即闻亦不过如野烧之迹、流萤之火,若隐若现,若存若亡而已。故长卿裒而集之,小加评鉴。其间有竒节者,竒识者,竒慧者,竒谋者,竒胆者,竒力者,竒文学者,竒情者,竒侠者,竒癖者,种种诸类。小可以抚掌解頥,大可以夺心骇目。古来才子絶未甞一盘拈出,何也?男子如日,女子如月,日则亘万圆常圆,而月则有盈有缺有晦。其得列于二史者,盈之象也;其偶见于杂家小说而未标其大全者,缺之象也;泯泯汶汶,晦之象也。若本无指擿,而不幸为绮语人所点缀,其蚀于太阳,翳于云雾风雨,飞流伏匿于妖星恶曜者乎?自长卿此书出,譬如见月者,或喜其新,或美其满,或乐其万里之清虚,或快其重轮之华彩。天壤间好月可废,则竒女子亦可废也。请无以六经解嘲矣。」

米襄阳志林序【陈继儒】

予读陆友仁《米颠遗事》,恨其故实未备,尝发意排纂。江东好古收藏之家,所遇襄阳书画,小有题识者,輙手録之。而范长康多读异书,搜讨米事,尤丑类而详,因题曰《志林》,请予叙。予惟古今隽人多矣,惟米氏以颠着。要之,颠不虚得,大要浩然之气全耳。后人喜通脱而惮捡括,沓拖拉攞,沾沾藉米颠氏为口实。夫米公之颠,谈何容易!公书初摹二王,晩入颜平原,掷斤置削,而后变化出焉。其云山一一以董巨为师,诗文不多见,顾崖絶魁垒,有深徃者,而公之颠始不俗。两蘓、黄豫章、秦淮海、薛河东、徳麟龙眠、刘泾、王晋卿之徒,皆爱而乐与之游,相与跌宕文史,品题翰墨,而公之颠始不孤。所居有寳晋、净名、海岳,自王谢顾陆真迹,以至摩诘玉躞金题,几埓秘府,而公之颠始不寒。陪祀太庙,洗去祭服藻火,至褫职好洁,疾淫性不能忍,而公之颠始不秽。冠带衣襦,起居语黙,畧以意行,絶不用世法,而公之颠始不落。近代奉勅冩《黄庭》、冩御屏,奋毫振袖,酣呌淋漓,天子为巻帘动色,彻赐酒果文具,甚则跪请御前研以归,而公之颠始不屈。挫寄人尺牍,冩至芾拜,则必整襟拜而书之,而公之颠始不堕。狡狯呜呼!米颠旷代一人而已。求诸古今,张长史得其怪,倪元镇得其洁,敷文学士与髙尚书得其笔,滑稽谈笑,游戏殿廷,东方朔、李白得其豪。故曰,米公之颠,谈何容易!公没于淮阳军,先一月,尽焚其平生书画,预置一棺,焚香清坐其中,及期举拂合掌而逝。吾视其胸中直落落无一物者,其圣门所谓古之狂欤?洙泗之时,楚狂在接舆;濓洛之时,楚狂在芾。其颠可及也,其浩然之气不可及也。

世说新语序【王思任】

读史记之后,或难为汉书;读汉书之后,且不可看他史。今古风流,惟有晋代。至读其正史,板质冗木,如工作瀛州学士图。面面肥晳,虽畧具老少,而神情意态,十八人不甚分别。前宋刘义庆撰《世说新语》,专罗晋事,而映带汉魏间十数人。门户自开,科条另定,其中顿置不安。微博未的,吾不能为之讳。然而小摘短拈,冷提忙点,每奏一语,几欲起王谢桓刘诸人之骨,一一呵活眼前,而毫无追憾者。又说中本一俗语,经之即文本一浅语,经之即蓄本一嫩语,经之即辣。葢其牙室利灵,笔颠老秀,得晋人之意于言前,而因得晋人之言于舌外。此小史中之徐夫人也。嗣后孝标劻注,时或以经配左,而博赡有功。须溪贡评,亦或以郭解庄,而雅韵独妙。义庆之事,于此乎毕矣。自弇州伯仲补批以来,欲极玄畅,而续尾渐长,效颦渐失,新语遂不能自主。海阳张逺文氏得善本于江陵陈元植家,悉发辰翁之隐,黜陟诸公■〈扌东〉披各语注,但取其疏惑,评则赏其传神。义庆几絶而复寿者,逺文之力也。逺文又精删何氏之补,别具一帙,使其堂庑具在,而新语之事,又于此乎毕矣。嗟乎,兰苕翡翠,虽不似碧海之鲲鲸,然而明脂大肉,食三日定当厌去。若见珍错小品,则啖之唯恐其不继也。此书泥沙既尽,清味自悠,日以之佐汉史炙可也。

读史快编序【顾天埈】

译陈先生冬日在山中居住,披着短褐,仰卧在积薪上晒太阳,手拿一卷《易》学义,边读边睡,鼾声阵阵。恰在这时,童子敲门,投进一封信,索要《奇女子传》的序。我说:“《易经》称说没有成就却有善终,《诗经》称说没有非礼、没有失仪;女子却以奇异出名,这不是闺中妇人的事情吗?虽然如此,河图、洛书难道不记载奇偶之数吗?《易经》难道不记载兑为少女、离为中女、巽为长女吗?《诗经》难道不记载《卷耳》《樛木》吗?《春秋》三传难道不记载共姜、共伯之母吗?其他如《中垒》所列的女子有传,《临川》所记的贤媛有《世说》,为什么偏偏对奇女子另眼相待呢?男子生来逢时,有的不得志而死去,使自己的杰出光明之行埋没;有的见于学士大夫的史书以及遗民老人的笔记,尚且还能存留一二。唯独妇女女子生长在深闺之中,流落到山角海边、村落废墟和草野之间,许多即使有奇行也无人知晓;即使被人知道,也不过像野火留下的痕迹、流萤的微光,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罢了。所以长卿搜集并汇编它们,略加评鉴。其中有奇特节操的、奇特见识的、奇特智慧的、奇特谋略的、奇特胆量的、奇特力量的、奇特文学才能的、奇特情怀的、奇特侠义的、奇特癖好的,种种类别。” 小的可以拍掌开怀,大的可以夺人心魄、惊人耳目。自古以来才子从来没有一次把她们全部挑出,为什么呢?男子如太阳,女子如月亮;太阳横贯天空,始终圆满,而月亮有盈有亏,也有晦暗。能够列入正史的,是月亮盈满的象征;偶尔见于杂家小说而没有显出全部光彩的,是月亮亏缺的象征;默默无闻、昏暗不明的,是月亮晦暗的象征。若本来没有可指摘之处,却不幸被写绮丽淫靡文章的人加以点缀,那岂不是被太阳侵蚀,被云雾风雨遮蔽,像妖星恶曜一样飞驰、潜伏、隐匿吗?自从长卿这部书问世,譬如看见月亮的人,有的喜爱它的新月,有的赞美它的满月,有的乐于欣赏万里清空中的月色,有的欣赏重轮月的华彩。天地之间,如果美好的月亮可以废弃,那么奇女子也可以废弃。请不要再拿六经来解嘲了。” 《米襄阳志林》序【陈继儒】我读陆友仁的《米颠遗事》,遗憾其中有关旧事的记载还不完备,曾经动意编排搜集。江东喜爱古物的收藏家,凡遇到米襄阳的书画,稍有题识的,我就随手抄录下来。范长康读过很多奇书,搜集考察米襄阳的事迹,尤其广博而详尽,于是题名为《志林》,请我作序。我想古今俊杰很多,唯独米氏以“颠”著称。总的说来,他的“颠”不是徒有虚名,根本在于浩然之气完整。后人喜欢旷达脱略而害怕检束,拖拖拉拉、放纵散漫,沾沾自喜地借米颠作为借口。米公的“颠”,哪里是容易做到的!米公早年临摹二王,晚年转入颜平原,抛弃斧斤、放下削刀,然后才变化自出。他画云山,一一以董源、巨然为师;诗文流传不多,但崖岸高峻、气势魁伟,深有造诣,于是米公的“颠”才不流于庸俗。苏轼、苏辙、黄庭坚、秦观、薛绍彭、米友仁、刘泾、王诜等人,都喜爱他并乐于同他交游,共同纵谈文史,品评书画,于是米公的“颠”才不孤独。他所居有宝晋斋、净名斋、海岳庵,收藏从王导、谢安、顾恺之、陆探微的真迹,到王维的玉轴金题,几乎同秘府相等,于是米公的“颠”才不寒伧。他陪祀太庙时,洗去祭服上的藻火纹饰;后来被夺职,是因为爱洁成癖,不能忍受淫秽,于是米公的“颠”才不污浊。穿戴衣冠,起居言谈,大略都任意而行,完全不采用世俗礼法,于是米公的“颠”才不至于堕落。近代奉诏书写《黄庭经》、书写御屏时,他奋笔振袖,酣畅呼叫,淋漓尽兴;天子为之卷起帘幕而动容,彻底赐给他酒、果品和文房用具,甚至跪请御前的砚台带回去,于是米公的“颠”才不屈服。他受到挫折而寄给别人书信,写到“芾拜”时,必定整理衣襟,行礼后才书写,于是米公的“颠”才不堕落。狡狯啊!米颠真是旷绝古今的一个人。考察古今人物,张长史得到了他的怪异,倪元镇得到了他的清洁,敷文学士和高尚书得到了他的笔法,滑稽谈笑、在宫廷中游戏,东方朔、李白得到了他的豪放。因此说,米公的“颠”,哪里是容易做到的!米公死在淮阳军,临死前一个月,把一生的书画全部焚毁,预先放置一口棺材,焚香清坐其中;到期后举起拂尘,合掌而逝。我看他胸中坦荡,直如空无一物,这难道就是圣门所说的古代狂者吗?洙泗时期,楚狂在接舆;濂洛时期,楚狂在米芾。他的狂颠可以达到,他的浩然之气却无法企及。《世说新语》序【王思任】读过《史记》以后,有时难以再读《汉书》;读过《汉书》以后,甚至不忍再看其他史书。古今风流人物,只有晋代最多。可是读它的正史,板滞粗陋,冗杂呆木,像工匠画的瀛州学士图:每个人面容肥白,虽然略能分出老少,但十八个人的神情意态并没有多大区别。前宋刘义庆撰写《世说新语》,专门搜罗晋代的事情,也旁及汉、魏十几个人。门户由此打开,体例条目另行确定,其中顿时出现了不安定之处。文字微小而不确切,我不能替它隐讳。然而它短摘简取,冷峻提点,匆忙点染,每说一句,几乎都想使王、谢、桓、刘诸人的精神骨骼复活,把他们一个个呵斥得活现在眼前,而且丝毫没有遗憾。它把本来俗语的话加以经饰,就成了文辞;本来浅白的话加以经饰,就有了积蓄;本来稚嫩的话加以经饰,就变得辛辣。大概是因为它牙齿精利、心思灵巧,笔意奇特而老练秀逸,在语言之前得到了晋人的精神,于是又在言语之外得到了晋人的言辞。这是小史中的徐夫人。后来刘孝标为之作注,有时以经书配合左氏,博大丰赡而颇有功力;须溪刘辰翁加以评论,也有时以郭解比庄子,雅致的韵味尤其奇妙。刘义庆所作的事情,到这里也就完成了。自从王世贞兄弟补充批评以来,想要达到极其玄妙畅达,续写的尾部却逐渐变长,仿效者也逐渐失真,新奇的言语于是不能自主。” 海阳张远文从江陵陈元植家得到善本,全部揭示了辰翁隐藏的意思,黜陟诸公■〈扌东〉披各语注,只取其中疏解疑惑的部分;评论则专门称赏传神之处。刘义庆的书几乎断绝而又重新获得生命,是张远文的力量。张远文又精心删削何氏的补注,另成一帙,使原书的厅堂屋舍都完整保存;这样,《新语》的事业也在这里完成了。唉,兰花、苕花、翡翠鸟,虽然不像碧海中的鲲鲸那样宏大,然而明亮的脂肪和大片的肉,吃三天也一定会厌弃;若见到珍奇精美的小菜,却唯恐吃得不能继续。这部书已经淘尽泥沙,清美的滋味自然悠长,每天拿它来佐食《汉史》,也是可以的。《读史快编》序【顾天埈】

自昔良史多,而善读史者罕。非罕也,善读者因史自得,而神妙于无穷。若孔明别申生、重耳之安危,奚暇口说哉?逮宋诸君子,乃始喜论古人,坚执名理,饰以词辨,是非褒贬,不异绳之束、坊之限,后遂凛焉遵之而不敢易。设有虚心黙黙,细择全史,以世观人,以微观显,以生平观一节,回视所遵成说,其果合否?惜乎古人之深大,都没于论者之浅矣。予庚子岁典试北闱,首録赵子无声。无声故嗜史,于累朝兴兆、亡征、兵机、事要、瑰言、懿迹,有契于中者,亟録之,久而成帙,名曰《快编》。时一翻阅,欣然忘世,而了不立论。葢以古人娯已,不以已见穽古人。千载之上快,在古人;千载之下快,在无声。恶知其合?恶知其不合?岂不伟哉!嗟夫,无声于读史则快,乃其遇则苦矣。平生严于择友,所莫逆仅四五人,年来皆相次显贵。即庚子同榜士,徃徃跻清要,登九列,而无声犹然孝廉。每试主司,咸欲得以为重。遇尚书巻,极意揣度,輙收其似而真,无声莫识也。家故食贫,乃复一意独徃于世,益枘凿。或曰:“以子之才,游诸侯,拥篲筑宫,良未足侈,何自苦?”无声曰:“吾惟不屑歌鱼,以至是,而又奚猎较?为自是人,亦不复干以私,闭户读《快编》而已矣。”

三注钞序【锺惺】

三注钞者,钞裴松之《三国志注》、刘孝标《世说新语注》、郦道元《水经注》也。序曰:孔子云“述而不作”,注者述之一端也。虽曾子之于《大学》,文王、周、孔之于《易》,以至左氏、公、榖之于《春秋》,皆注也。凡注之为言,依于其所注者也。故离乎其所注者而不能为书,离乎其所注者而犹能为书。葢注者之精神,有能自立于所注者之中,而又游乎其外者也。三注是也。夫是以可钞也。古人以书之力为注,而后人不能以注之力为书,则以古人重于视其述,而后人轻于视其作也。故予钞三注,而重有感于述作之际也。或曰:“《水经》经也,《三国志》史也,《世说》说也,书宜首经,次史,次说。子于三子,世焉何居?”曰:“已离乎其所注者,而直为注矣。直为注,则其次视诸注者之人之世焉可也。”

侠女传序【邹之麟】

举世儒也,传侠,侠丈夫事也,传女,不几剌缪乎?曰:儒其心,侠其骨,女其徳,丈夫其行,可也。尝取儒者之成仁取义,不忘久要求之侠者,又取侠者之取予然诺,修行砥名,求之儒者。儒之论说不啻详矣,而侠者固未尝颂读也。侠者徃徃合儒者徃徃离。嗟乎,是何说也?闻之老氏:上古之世,甘食美衣,民至老死不相徃来,此真有道之世也。失道后徳,失徳后仁义,蹩躠焉,踶跂焉,诗书发冡,大儒胪传,而世可慨也。设财役贫,朋党宗强,比周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而世可慨也。抗逊机云没,而扶舆清淑之气不锺男子而锺妇人,而世更可慨也。孔明以巾帼遗司马仲达,退丈夫为女子,予图传女侠,进女子为丈夫。嗟乎,世尽文夫予之愿矣。若曰举侠而世已鲜,儒举女而世已鲜丈夫,则予岂敢?则予岂敢。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四

(明)贺复征 编

○序十四【骚类】

离骚章句序【汉王逸】

译自古以来优秀的史书很多,但善于读史的人很少。其实也不是少,而是善于读史的人能从史书中自行获得体会,其神妙没有穷尽。像诸葛亮分别说明申生、重耳的安危,哪里有闲暇用言语来说明呢?到了宋代诸君子,才开始喜欢议论古人,坚守名理,用词语和辨析加以修饰;是非褒贬,和绳子的束缚、坊门的限制没有不同,后来的人便严肃地遵守,不敢改变。假如有人虚心默默,细致地选择全史,以时代来观察人物,以微小之处观察显著之处,以一生观察一节,再回头看那些遵循已久的成说,究竟是否相合?可惜古人的深厚广大,全都埋没在评论者的浅薄之中。我庚子年主持北闱考试,首先录取赵子无声。无声本来喜爱史书,对于历代兴盛的征兆、灭亡的预兆、用兵的机要、事情的纲要、瑰异的言论、美善的事迹,凡内心有所契合的,就赶紧记录下来,日久编成一帙,命名为《快编》。他时常翻阅,欣然忘却尘世,却一点也不立论。大概是借古人来娱乐自己,而不是用自己的见解来陷害古人。千载以前的快意,在古人;千载以后的快意,在无声。谁知道相合不相合呢?难道不是伟大的吗?唉,无声读史时很快意,可是他的际遇却很苦。他平生选择朋友非常严格,真正意气相投的只有四五人,近年来却一个接一个显贵起来。他们都是庚子年同榜中试的士人,往往升任清要之职,位列九卿,而无声仍然只是孝廉。每逢考试,主考官都想得到他来充任重要职位。遇到尚书省的试卷,主考官极力揣摩,常常把相似的收取为真正的,无声却无法被他们识别。他家一向贫困,又一心独自走在人世间,越发显得与世不合。有人说:“凭你的才华,游说诸侯,让他们拿着扫帚迎接你、筑宫馆安置你,实在还不算过分,你为什么要自讨苦吃?”无声说:“我只是因为不屑于像歌鱼那样求取富贵,才落到今天;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去争逐计较?做一个自守本分的人,也不再以私事求取他人,只是闭门读《快编》罢了。” 《三注钞》序【锺惺】所谓《三注钞》,就是节录裴松之《三国志注》、刘孝标《世说新语注》、郦道元《水经注》。序说:孔子说“述而不作”,注书也是“述”的一种。即使曾子对于《大学》的阐述,文王、周公、孔子对于《易》的阐述,以及左氏、公羊、谷梁对于《春秋》的阐述,也都属于注。凡是所谓注,就是依附于所注的书。因此,离开所注之书便不能成为一部书;但即使离开所注之书,仍然能够成为一部书。大概注者的精神,能够在所注之书中自立,同时又能游于所注之外。《三注》正是这样,因此可以节录。古人借助书的力量来作注,后人却不能借助注的力量来作书,这是因为古人重视自己的述作,而后人轻视自己的著作。因此我节录《三注》,又对述与作之间的关系深有感慨。有人说:“《水经》是经,《三国志》是史,《世说》是说,书本来应当先经、次史、次说。你把这三部书排列在什么位置呢?”回答说:“它们已经脱离所注之书,而直接成为注书了。既然直接成为注,那么次序就应当依照各位注者的身份和时代来安排。” 《侠女传》序【邹之麟】举世都是儒者,传述侠客,是大丈夫的事情;又传述侠女,难道不是荒谬吗?回答说:心地是儒者,骨气是侠者;德行是女子,行为是大丈夫,这就可以了。我曾取儒者成仁取义、长久不忘而坚持追求的精神,拿来求之于侠者;又取侠者对取舍、承诺的态度,修养品行、磨砺名节的做法,拿来求之于儒者。儒者的论说已经很多了,但侠者本来未曾诵读这些论说。侠者往往与儒者相合,儒者往往又与侠者相离。唉,这是什么道理呢?我听老氏说:上古时代,食物甘美,衣服漂亮,百姓直到老死也不互相往来,这才是真正有道的时代。失去道之后是德,失去德之后是仁义,世人局促不安、踉跄奔走,诗书被挖坟盗取,大儒纷纷传讲,而世道就令人感慨了。设置财货和劳役使贫者受困,结成朋党、依附豪强,像古代布衣侠客那样的人,已经没有机会听闻,而世道更令人感慨。抗、逊、机、云相继去世之后,扶舆而来的清正淑美之气不再聚集于男子,反而聚集于妇人,而世道就更加令人感慨了。诸葛亮把巾帼送给司马仲达,是使大丈夫退为女子;我画图传述女侠,是使女子进为大丈夫。唉,世上全是文弱之夫,正合我的愿望。若说侠者一旦举出,世间已经很少;儒者一旦举出女侠,世间就少有大丈夫,那么我哪里敢这样做?我哪里敢这样做。《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四 (明)贺复征编 ○序十四【骚类】《离骚章句》序【汉·王逸】

昔者孔子叡圣明哲,天生不王,俾定经术,乃删诗书,正礼乐,制作春秋,以为后王之法。门人三千,罔不昭达。临终之日,则大义乖而微言絶。其后周室衰微,战国并争,道徳陵迟,谲诈萌生。于是杨墨邹孟孙韩之徒,各以所知,着造传记,或以述古,或以明世。而屈原履忠被谗,忧悲愁思,独依诗人之义,而作离骚,上以讽谏,下以自慰。遭时暗乱,不见省纳,不胜愤懑,遂复作九歌以下凡二十五篇。楚人髙其行义,玮其文采,以相教传。至于孝武帝,恢廓道训,使淮南王安作离骚经章句,则大义粲然。后世雄俊,莫不瞻仰,摅舒妙思,缵述其词。逮至刘向典校经书,分以为十六巻。孝章即位,深弘道艺,而班固贾逵复以所见,改易前疑,各作离骚经章句。其余十五巻阙而不说,又以壮为状,义多乖异,事不要撮。今臣复以所识所知,稽之旧章,合之经传,作十六巻章句。虽未能究其微妙,然大指之趣略可见矣。且人臣之义,以忠正为髙,以仗节为贤,故有危言以存国,杀身以成仁。是以伍子胥不恨于浮江,比干不悔于剖心,然后徳立而行成,荣显而名称。若夫懐道以迷国,佯愚而不言,颠而不能扶,危而不能安,婉娩以顺上,逡巡以避患,虽保黄耉,终寿百年,盖志士之所耻,愚夫之所贱也。今若屈原膺忠贞之质,体清洁之性,直若砥矢,言若丹青,进不隠其谋,退不顾其命,此诚絶世之行,俊彦之英也。而班固谓之露才扬已,竞于羣小之中,怨恨懐王,讥刺椒兰,茍欲求进,强非其人,不见容纳,忿恚自沈,是亏其髙明而损其清洁者也。昔伯夷叔齐让国守志,不食周粟,遂饿而死,岂可复谓有求于世而恨怨哉?且诗人怨主刺上曰:「呜呼小子,未知臧否,匪面命之言,提其耳,风谏之语,于斯为切。」然仲尼论之以为大雅,引此比彼,屈原之词优游嫁顺,宁以其君不智之。故欲提携其耳乎?而论者以谓露才扬已,怨刺其上,强非其人,殆失厥中矣。夫《离骚》之文,依托五经以立义焉。帝髙阳之苗裔,则《诗》“厥初生民,时惟姜嫄”也。纫秋兰以为佩,则“将翱将翔,佩玉琼琚”也。夕擥洲之宿莽,则《易》“潜龙勿用”也。驷玉虬而乗鹥,则《易》“时乗六龙以御天”也。就重华而敶词,则《尚书》“咎繇之谋谟”也。登昆仑而陟流沙,则《禹贡》“之敷土”也。故智弥盛者,其言博;才益劭者,其识逺。屈原之词,诚博逺矣。自孔丘终没以来,名儒博达之士,著述词赋,莫不拟则其仪表,祖式其模范,取其要妙,窃其华藻。所谓金相玉质,百岁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刋灭者也。

离骚新序【宋晁补之】

译从前孔子睿智圣明,天生却没有称王,于是奉天意确定经学,删定《诗》《书》,端正礼乐,撰作《春秋》,作为后世君王的法则。他的弟子有三千人,没有不明晓通达的。到了临终之日,大义便开始背离,精微的言论也断绝了。此后周室衰微,战国诸侯争相兼并,道德日益衰败,诡诈开始萌生。于是杨朱、墨翟、邹衍、孟轲、孙武、韩非一类的人,各以自己的见解著书立说,有的用来叙述古事,有的用来阐明当世。屈原履行忠诚却遭受谗毁,忧愁悲伤,独自依循《诗经》作者的义旨,写成《离骚》,上以讽谏君王,下以自我排遣。适逢时局昏暗混乱,意见不被察纳,愤懑难以自胜,于是又作《九歌》以下共二十五篇。楚人推重他的品行和义节,珍视他的文采,互相传授。到了孝武帝,扩大并弘扬道德教化,使淮南王刘安作《离骚经章句》,其中的大义才灿然明白。后世杰出的人才无不仰慕他,抒发精妙的思想,继承阐述他的文辞。到了刘向主持校订经书时,将其分为十六卷。孝章帝即位后,深深弘扬道术文艺,班固、贾逵又根据所见改订前人的疑误,各自作《离骚经章句》。其余十五卷残缺而未加说明,又把“壮”写成“状”,义理多有乖异,事意也没有概括提要。如今我又依据自己所认识、所了解的内容,考察旧有典籍,参照经书传注,作成十六卷《章句》。虽然还不能穷尽其中的精微奥妙,但大体旨趣大略可以看到了。况且做人臣的道义,应以忠诚正直为高尚,以坚持节操为贤能,所以有人以危切之言保存国家,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因此伍子胥投江而死并不遗憾,比干剖心而死也不后悔;这样以后,德行才能树立,事业才能成就,荣誉显耀,声名流传。至于怀抱道义却使国家陷于迷乱,假装愚钝而不说话,国家颠危却不能扶持,危险却不能安定,只知柔顺地迎合君上,犹豫退避以躲开祸患,即使保全老年,活到百岁,也是有志之士所羞耻、愚夫所轻贱的。如今屈原具有忠贞的资质,秉持清白纯洁的性情,正直如砥石和箭杆,言论如丹青般鲜明;进仕时不隐藏自己的谋略,退处时也不顾惜自己的性命,这实在是举世无双的品行,是俊杰中的英才。然而班固却说他炫耀才华、抬高自己,在众小人中争竞,怨恨怀王,讥刺椒兰;只想求得进用,勉强非难君主所用之人,不能被容纳,便愤怒投水而死,这是损害了他的高明,污损了他的清白。过去伯夷、叔齐让出国君之位、守持志节,不吃周朝的粮食,终于饿死,难道能反过来说他们是有求于世、因得不到而怨恨吗?况且诗人怨恨君主、讥刺上位者说:“唉,小子啊,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不是当面教导你,而是提着你的耳朵劝告你。”这种讽谏的话,在这里最为切实。然而孔子评论它,认为是大雅之作;引用这里来比照那里,认为屈原的言辞从容委婉而顺理,难道是因为他的君主不聪明才这样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提着他的耳朵教诲呢?评论者却说屈原炫耀才华、抬高自己,怨恨讥刺君上,勉强非难君主所用之人,恐怕是失去了恰当的判断。《离骚》的文章,依托五经来建立义旨。说自己是帝高阳的后裔,就是《诗经》所说“最初生民,是姜嫄”的意思;缝缀秋兰来作佩饰,就是“将要翱翔,佩戴美玉琼琚”的意思;傍晚采摘水洲上的宿莽,就是《易经》“潜龙勿用”的意思;驾着玉虬、乘着飞鸟,就是《易经》“在适当时候乘六龙驾御上天”的意思;到重华那里陈述言辞,就是《尚书》中咎繇的谋议;登上昆仑山而越过流沙,就是《禹贡》所说的治水分土。因此,智慧越盛大,言论越广博;才力越高强,见识越深远。屈原的言辞,确实既广博又深远。自孔丘去世以来,著名的博学通达之士撰写文章辞赋,无不仿效他的仪表,奉他的规范为法式,取用他的精妙,暗中学习他的文采。他正是所谓金玉般的内外品质,百年没有匹敌,声名流传无穷,永远不会磨灭的人。《离骚新序》〔宋代晁补之〕

先王之盛时,四诗各得其所。王道衰而变风、变雅作,犹曰达于事变而懐其旧俗。旧俗之亡,惟其事变也。故诗人伤今而思古,情见乎词,犹诗之风雅而既变矣。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然则变风、变雅之时,王迹未熄,诗虽变而未亡。诗亡而后《离骚》之辞作,非徒区区之楚辞不足道,而去王迹愈逺矣。一人之作,奚取于此也?盖诗之所嗟叹,极伤于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而人伦之废、刑政之苛,孰甚于屈原时耶?国无人,原以忠放,欲返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一篇之中,三致意焉。与夫三宿而后出,昼于心,犹以为速者,何异哉?世衰,天下皆不知止乎礼义,故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而原一人焉,被谗且死而不忍去,其辞止乎礼义,可知则是诗虽亡,至原而不亡矣。使后之为人臣不得于君而热中者,犹不懈乎爱君如此,是原有力于诗亡之后也。此《离骚》所以取于君子也。《离骚》遭忧也,终窭且贫,莫知我艰,北门之志也。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小弁》之情也。以附益六经之教,于诗最近。故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滛,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其义然也。又班固叙迁之言曰:「大雅言王公大人徳逮黎庶,小雅讥小民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各殊,其合徳一也。」司马相如虽多虚词滥说,然要其归,引之于节俭,此亦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谓犹骋郑卫之音,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固善推本知之,赋与诗同出,与迁意类也。然则相如始为汉赋,与雄皆祖原之步骤,而雄独以其靡丽悔之。至其不失雅,亦不能废也。自风雅变而为《离骚》,《离骚》变而为赋,譬注有沱干肉为脯,谓义不出于此时异然也。传曰:「赋者,古诗之流也。」故《懐沙》言赋,《橘颂》言颂,《九歌》言歌,《天问》言问,皆诗也。《离骚》备之矣。盖诗之流至楚而为《离骚》,至汉而为赋,其后赋复变而为诗,又变而为杂言、长谣、问对、铭赞、操引。茍类出于楚人之辞而小变者,虽百世可知。故叅取之,《曰楚辞》十六巻,旧録也。《曰续楚辞》二十巻,《曰变离骚》二十巻,新録也。使夫縁其辞者存其义,乘其流者反其源。谓原有力于诗亡之后,岂虚也哉?若汉、唐以来所作,非楚人之绪,则不録。

变离骚序【晁补之】

译先王盛世时,四种《诗经》诗体各得其所。王道衰微,变风、变雅兴起,仍然可以说是通晓时事变化而怀念旧日风俗。旧日风俗之所以灭亡,正是因为时事发生了变化。因此诗人感伤当今而追思古代,感情流露在言辞中,这仍属于《诗经》的风、雅,只是已经发生变化了。孟子说:“王者的事业迹象消失,诗也就亡失了。”如此说来,变风、变雅兴起的时候,王者的事业还没有消失,诗虽有变化却还没有灭亡。诗亡之后,《离骚》的文辞才产生;这就不只是小小的楚辞不足道,而是离王者之迹更远了。一个人的创作,又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大概《诗经》所哀叹的,最伤心的是人伦废弛,最悲哀的是刑政苛酷;而人伦废弛、刑政苛酷,还有什么比屈原所处的时代更严重呢?国家没有贤人,屈原因忠诚被放逐,仍希望返回,期望君王幸而醒悟一次、风俗幸而改变一次。他在一篇作品中三次表达这种心意。这与有些人住了三夜才离开,白天仍牵挂于心,却还认为离开得太快,有什么不同呢?世道衰败,天下人都不知道以礼义自我约束,所以君主把臣子看作犬马,臣子也把君主看作陌生人。可是屈原独自一人遭受谗毁将死,仍不忍离去;他的言辞合乎礼义,由此可知,诗虽亡,到屈原这里却没有亡失。假如后世做臣子的不得君主信任而内心焦灼,仍能像这样不懈地爱护君主,那就是屈原在诗亡之后仍对诗有贡献。这就是《离骚》为君子所取法的原因。《离骚》是遭受忧患的作品,最终困窘贫困,没有人知道我的艰难,正是《北门》诗的心情。为什么得罪上天?我的罪过究竟是什么?这正是《小弁》的情感。它用来补益六经的教化,在《诗经》中最为接近。所以太史公说:“《国风》喜爱美色却不淫荡,《小雅》有所怨刺诽谤却不混乱。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兼有二者。”这个说法是对的。班固又叙述司马迁的话说:“《大雅》说王公大人的德行惠及百姓,《小雅》讥刺小民的是非得失;它们流传到上层时所说的内容各不相同,但合起来都是归于德行。”司马相如虽然有许多浮泛的言辞和过度的铺陈,但归根结底把它们引向节俭,这也是《诗经》式的讽谏,与《诗经》有什么不同呢?扬雄认为这还像驰骋于郑、卫淫靡的音乐,曲子结束时才演奏雅乐,难道不是太戏谑了吗?班固善于推究根本,知道赋与诗同源,和司马迁的意思相近。如此说来,司马相如首先创作汉赋,扬雄也都承袭屈原的步法;只是扬雄独自因其文辞过于靡丽而悔恨。至于作品并未失去雅正,也不能因此废弃。风、雅变为《离骚》,《离骚》又变为赋,正如注有沱水,干肉成脯;可以说义理源出于同一处,只是时代不同罢了。传记说:“赋,是古诗的流变。” 所以《怀沙》说赋,《橘颂》说颂,《九歌》说歌,《天问》说问,全都是诗。《离骚》则兼备了这些体类。大概诗的流变到了楚国成为《离骚》,到了汉代成为赋;后来赋又变成诗,再变成杂言、长谣、问答、铭赞、琴操和歌引。只要是出自楚人文辞而略有变化的作品,即使相隔百世也可以辨知。因此参酌选取,编成《楚辞》十六卷,这是旧录;又编《续楚辞》二十卷、《变离骚》二十卷,这是新录。使沿袭这些文辞的人保存它们的义旨,使承接其流变的人返回它的源头。说屈原在诗亡之后仍有贡献,难道是虚言吗?至于汉、唐以来的作品,如果不是承接楚人传统的,就不收录。《变离骚序》〔晁补之〕

补之既集续楚辞二十巻,又集变离骚二十巻。或曰果异乎?抑屈原之作曰离骚,余皆曰楚辞矣。今楚人又变而乃始曰变离骚,何哉?又扬雄为反离骚,反与变果异乎?曰反离骚非反也,合也。盖原死,知原惟雄,雄怪原文过相如至不容而死,悲其文未尝不流涕也。以谓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书,往往摭其文而反之。虽然非反其纯洁不改此度也,反其不足以死而死也,则是离骚之义待反离骚而益明。何者?原惟不为箕子而従比干,故君子悼之,不然与日月争光矣。雄又旁离骚作广骚,旁惜诵而下作畔牢愁。雄诚与原异,既反之,何为复旁之?又变离骚,以其类而异,故不可以言反,而谓之变。若荀卿非蹈原者,以其后原皆楚臣遭谗为赋以风,故取其七篇列之巻首,类离骚而少变也。又尝试自原而上,舍三百篇,求诸书礼春秋他经,如五子之歌,狸首之斑,然蚕则绩而蟹有筐,佩玉蘂兮吾无所系之,祈招之愔愔,凤兮凤兮,他如此者甚多,咸古诗风刺所起。战国时皆散矣,至原而复兴,则列国之风雅始尽合而为离骚。是以由汉而下赋皆祖屈原。然宋玉亲原弟子,髙唐既靡不足于风,大言小言,义无所宿。至登徒子靡甚矣,特以其楚人作,故系荀卿七篇之后。瓠子之歌有忧民意,故在相如扬雄上。而子虚上林甘泉羽猎之作赋之闳衍于是乎极,然皆不若其大人反离骚之髙妙,犹终归之于正义。过髙唐但论其世,故系髙唐后。至于京都山海宫殿鸟兽笙箫众器指事名物之作,不専于古诗恻隠规诲,故不録。李夫人赋,长门赋,皆非义理之正,然辞浑丽不可弃。曹植赋最多要,无一篇逮汉者赋卑弱,自植始。録其洛神赋九愁九咏等并録。王粲登楼赋以见魏之文如此。陆机陆云有盛名,顾不足于植。粲摘其义,差近者存之。思逰有意乎幽通,而下恨其流益逺矣。然晋人喜清谈,而挚虞此作,庶几有为而言,致足嘉者也。鲍昭长于文辞,故其芜城作独出宋世。又以刘濞事讽刘瑱,有心哉于此者。江淹用寡而文丽,又梁文益卑弱,然犹蒙虎之皮,尚区区楚人步趋也。唐李白诗文最号不袭前人,而鸣皋一篇,首尾楚辞也。末云「鸡聚羣以争食,凤孤飞而无邻。嫫母衣锦,西施负薪」,辞不雕而指类。唐人知楚辞者少,误以为诗云。王维生韩栁前,纔数十言,虽浅鲜未足与言义,然低昂宛转,颇有楚人之态矣。元结振竒,自成一家,要曰羣言之异味,亦可贵也。顾况文不多约而可观,问大钧理胜,招北客词胜阿房宫云,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皆唐赋之不可废者也。皮日休九讽専效离骚,其反招魂靳靳如影守形然非也,竟离去画者谨毛而失貌。呜呼,离骚自此散矣,故不録以迄本朝。名世之作多已载续楚辞中,今所録赋及文操,或宏杰自出新意,乍合乍离,亦足以知古文之屡变至末而复起云。或大意述此,或一言似之,要不必同,同出于变,故皆以附变离骚。若谓之变楚辞乎,则楚辞已非离骚,楚辞又变则无离骚矣。后无以后知此,始于屈平矣。恶夫愈逺而迷其源,若服尽然,为之系其姓于祖,故正名以存之。

新校楚辞序【黄伯思】

译我已经编成《续楚辞》二十卷,又编成《变离骚》二十卷。有人问:这果真有区别吗?还是说屈原的作品称为《离骚》,其余都称为《楚辞》呢?如今楚辞又发生变化,于是才称为《变离骚》,为什么呢?扬雄作《反离骚》,反与变果真不同吗?我说,《反离骚》不是反对,而是合于《离骚》。屈原死后,真正了解屈原的只有扬雄;扬雄惊异屈原的文章超过司马相如,却终于不被容纳而死,对此悲伤得未尝不流泪。他认为君子得志时就大力施行,不得志时就像龙蛇一样隐伏;得时与不得时,是命运,何必投水自沉呢?于是作《反离骚》,常常摘取屈原的文辞来反向申说。虽然不是反对屈原的纯洁、不改变这种操守,而是反对他不值得以死相殉却竟然赴死;这样看来,《离骚》的义旨要等到《反离骚》之后才更加明白。为什么呢?屈原只是没有像箕子那样佯狂,而是跟随比干而死,所以君子为他悲悼;否则他的光辉就可以与日月争辉了。扬雄又仿照《离骚》作《广骚》,仿照《惜诵》以下作品作《畔牢愁》。扬雄如果真与屈原不同,既然已经反驳他,为什么又要仿作呢?又有《变离骚》,因为与《离骚》同类而有所不同,所以不能称为“反”,而称为“变”。荀卿并非践行屈原之道,只因屈原之后,楚国诸臣都遭谗毁,作赋以讽谏;所以选取荀卿的七篇列在卷首,因与《离骚》同类而略有变化。我又曾试着从屈原以前考察,撇开《诗经》三百篇,在《书》《礼》《春秋》等其他经书中寻找材料,如《五子之歌》《狸首》的文辞,“斑然蚕则绩而蟹有筐”“佩玉蕊兮吾无所系之”“祈招之愔愔”“凤兮凤兮”等,像这样的很多,都是古诗中风刺之作的源头。战国时这些作品都散失了,到了屈原才重新兴起,于是各国的风、雅开始完全汇合成为《离骚》。因此汉代以来的赋都以屈原为祖。可是宋玉是屈原的亲传弟子,《高唐赋》已经淫靡,缺少风谏之意;大言小言,义理都无所归宿。到了《登徒子好色赋》,淫靡更为严重,只因它是楚人所作,所以列在荀卿七篇之后。《瓠子之歌》有忧念百姓的意思,所以列在司马相如、扬雄之前。《子虚赋》《上林赋》《甘泉赋》《羽猎赋》等,赋体的宏大铺陈在这里达到极致,但都不如《大人赋》《反离骚》的高妙,仍然最终归于正义。超过《高唐赋》的作品,只评论其时代,所以列在《高唐赋》之后。至于京都、山海、宫殿、鸟兽、笙箫以及各种器物,专门指说事物名称的作品,不专在古诗那种恻隐规诲之意上,所以不予收录。《李夫人赋》《长门赋》都不是义理的正道,但文辞浑厚华丽,不能舍弃。曹植的赋最多而且精要,没有一篇赶不上汉代的赋;赋体的卑弱,从曹植才开始改变。收录他的《洛神赋》《九愁赋》《九咏赋》等篇。王粲的《登楼赋》可以用来见识魏代文章的风貌。陆机、陆云有盛大声名,但终究不如曹植。王粲作品中摘取义旨较好、较为接近古意的篇章保存下来。《思游赋》有通于幽冥的意味,但后来遗憾它的流传越来越远了。然而晋人喜欢清谈,挚虞这篇作品差不多有所作为而发言,实在值得称赞。鲍昭长于文辞,所以他的《芜城赋》独出于宋代;又借刘濞的事情讽刺刘瑱,在这方面可见他是有用心的。江淹用意不多而文辞华丽,梁代文章更加卑弱,但仍像披着虎皮,多少还在跟随楚人的步伐。唐代李白的诗文最被称为不袭取前人,但《鸣皋歌》一篇从头到尾都是楚辞体。末尾说“鸡群聚集争食,凤凰孤飞而没有同伴;嫫母穿着锦衣,西施背着柴薪”,文辞不加雕饰而旨意相类。唐人懂得楚辞的很少,误以为它是诗。王维出生在韩愈、柳宗元之前,虽然只有数十字,浅近简略,不足以谈论其义理,但抑扬婉转,很有楚人的情态。元结振作奇气,自成一家,关键在于各种言论各有不同的风味,这也值得珍视。顾况的文章不多,简约而可观;《问大钧》义理胜过文辞,《招北客》文辞胜过《阿房宫赋》,也能使后人重新哀叹后人;这些都是唐赋中不可废弃的作品。皮日休的《九讽》专门仿效《离骚》;他的《反招魂》拘谨得像影子守着形体,却并不是真正的仿作,最终离开了本旨,只顾谨慎描画毛发而失去了整体面貌。唉,《离骚》的传统从此散失了,所以一直到本朝的作品都不再收录。名重一时的作品,大多已经载入《续楚辞》。现在所收的赋以及文、操,有的宏伟奇崛,独出新意,时而相合,时而相离,也足以看出古文多次变化,到末世又重新兴起。有的只是大体述说这一意思,有的只有一句相似,总之不必完全相同,只要同出于变化,所以都附在《变离骚》之后。如果称为“变楚辞”,那么楚辞已经不是离骚;楚辞再变化,就没有离骚了。后世还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实在始于屈原。厌恶后人离源头越来越远而迷失,仿佛衣服穿尽之后仍要追溯其所由来,所以为这些作品系上祖先的姓氏,端正名目以保存其传统。《新校楚辞序》〔黄伯思〕

汉书·朱买臣传》云:严助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辞》,帝甚说之。《王褒传》云:宣帝修武帝故事,征能为《楚辞》者,九江被公等。《楚辞》虽肇于楚,而其目盖始于汉世。然屈宋之文,与后世依放者,通有此目。而陈说之以为唯屈原所著,则谓之《离骚》;后人效而继之,则曰《楚辞》,非也。自汉以还,文师词宗,慕其轨躅,摛华竞秀,而识其体要者亦寡。盖屈宋诸骚,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故可谓之《楚辞》。若“些只羌谇蹇纷侘傺”者,楚语也;顿挫悲壮,或韵或否者,楚声也;“沅湘江澧,修门夏首”者,楚地也;“兰茝荃药,蕙若苹蘅”者,楚物也。率若此,故以楚名之。自汉以还,去古未逺,犹有先贤风概;而近世文士,但赋其体,韵其语言,杂燕粤事,兼夷夏,而亦谓之《楚辞》,失其指矣。此书既古,简册迭传,亥豕帝虎,舛忤甚多。近世秘书晁监、美叔独好此书,乃以春明宋氏、赵郡苏氏本叅校失得。其子伯以叔予,又以广平宋氏及唐本与太史公记诸书是正,而伯思亦以先唐旧本及西都留监博士杨建勲及洛下诸人所蔵及武林、吴郡椠本雠校,始得完善。文有殊同者,皆两出之。案此书旧十六篇,并王逸九思为十七;而伯思所见旧本乃有扬雄《反骚》一篇,在《九叹》之后,与《九思》共十有八篇。而王逸诸序并载于书末,犹《古文尚书》、《汉本法言》及《史记·自序》、《汉书·叙传》之体,骈列于巻尾,不冠于篇首也。今放此録之。又《太史公·屈原列传》、《班固·离骚传》序论次灵均之事为详,故编于王序右。而陈说之本,以刘勰《辨验骚》在王序之前,论世不伦,故绪而正之。而《天问》之章,辞严义密,最为难诵。栁栁州于千祀后独能作《天对》以应之,深宏杰异,析理精博,而近世文家亦难遽晓,故分章辨事,以其所对别附于问,庶几览者莹然知子厚之文不苟为艰深也。自屈原传而下至陈说之序,又附以今序别为一巻,附《十通》之末,而目以《翼骚》云。至于屈原行之忠狷,文之正变,事之当否,固昔贤之所详,仆可得而略之也。

楚词集注序【朱熹】

右《楚辞集注》八巻。今所较定,其第録如上。盖自屈原赋《离骚》,而南国宗之,名章继作,通号《楚辞》。大抵皆祖原意,而《离骚》深逺矣。窃尝论之:原之为人,其志行虽或逺于中庸,而不可以为法,然皆出于忠君爱国之诚心。原之为书,其辞旨虽或流于跌宕怪神、怨怼激发,而不可以为训,然皆生于缱绻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虽其不知学于北方,以求周公仲尼之道,而独驰骋于变风变雅之末流,以故醇儒庄士或羞称之。然使世之放臣屏子、怨妻去妇抆泪讴唫于下,而所天者幸而聴之,则于彼此之间,天性民彝之善,岂不足以交有所发,而增夫三纲五典之重?此予之所以每有味于其言,而不敢直以词人之赋视之也。然自原著此词,至汉未久,而说者已失其趣。如太史公,盖未能免,而刘安、班固、贾逵之书,世复不传。及隋唐间为训解者,尚五六家,又有僧道骞者,能为楚声之读,今亦漫不复存,无以验其说之得失。而独东京王逸章句,与近世洪兴祖补注,并行于世。其于训诂名物之间,则已详矣。顾王书之所取舍,与其题号离合之间,多可议者,而洪皆不能有所是正。至其大义,则又皆未尝沈潜反复、嗟叹咏歌,以寻其文词指意之所出,而遽欲取喻立说、旁引曲证,以强附于其事之已然。是或以迂滞而逺于性情,或以迫切而害于义理,使原之所为抑郁而不得伸于当年者,又晦昧而不见白于后世。予于是益有感焉。疾病呻吟之暇,聊据旧编,粗加櫽括,定为《集注》八巻,庶几读者得以见古人于千载之上,而死者可作,又足以知千载之下有知我者而不恨于来者之不闻也。呜呼!希矣!是岂易与俗人言哉?

楚辞序【明何乔新】

译《汉书·朱买臣传》说:严助推荐朱买臣,皇帝召见他,他讲说《春秋》,谈论《楚辞》,皇帝非常高兴。《王褒传》说:宣帝修明武帝的旧制,征召能作《楚辞》的人,有九江被公等。《楚辞》虽然起源于楚地,但这个名称大概始于汉代。然而屈原、宋玉的文章,以及后世依仿他们的作品,通常都使用这个名称。陈说认为只有屈原所著才称《离骚》,后人仿效并继承的才称《楚辞》,这是不对的。自汉代以来,文章名家、辞赋宗师都仰慕它的轨范,铺陈华彩、争奇斗艳,但懂得它体制要旨的人也很少。屈原、宋玉诸篇骚体,都是书写楚地的语言,创作楚地的声调,记述楚地的地方,命名楚地的物产,所以才可以称为《楚辞》。像“些、只、羌、谇、蹇、纷、侘傺”这些,是楚地的语言;顿挫悲壮,有的押韵、有的不押韵,是楚地的声调;“沅、湘、江、澧、修门、夏首”这些,是楚地;“兰、茝、荃、药、蕙、若、苹、蘅”这些,是楚地的物产。大都如此,所以用“楚”来命名。汉代以来,距离古代还不远,仍有先贤的风概;近世文士只描摹它的体制,模仿它的声韵,杂入燕地、粤地的事物,兼收夷夏之事,也称为《楚辞》,已经失去了这个名称的本旨。这部书年代久远,简册辗转传抄,文字讹误很多,错乱抵牾十分严重。近世秘书晁监、美叔特别喜爱此书,于是拿春明宋氏本、赵郡苏氏本互相参校,考察得失。他的儿子伯以叔予,又用广平宋氏本以及唐本同太史公的记载和其他书籍加以订正;伯思又用唐以前的旧本、西都留监博士杨建勋以及洛下诸人所藏的本子,还有武林、吴郡刻本进行校勘,这才大致完备。文字有异同的,都两种并列。考察此书旧本原有十六篇,加上王逸《九思》为十七篇;但伯思所见的旧本又有扬雄《反骚》一篇,在《九叹》之后,与《九思》共十八篇。王逸的各篇序文也都载在书末,像《古文尚书》《汉本法言》以及《史记·自序》《汉书·叙传》的体例一样,并列在卷尾,而不冠于各篇篇首。如今依照这种体例收录。又《太史公·屈原列传》《班固·离骚传》的序论,对灵均的事迹叙述得很详细,所以编在王逸序文之后。陈说本把刘勰《辨验骚》放在王逸序之前,论述时代次序不合,所以重新编排校正。《天问》的篇章,文辞严整、义理缜密,最难诵读。柳柳州在千年之后独能作《天对》来回应它,深沉宏大,奇特卓异,剖析义理精细广博;近世文人也难以立即通晓,所以分章辨析事理,把他的回答分别附在《天问》之后,希望读者清楚知道子厚的文章并不是故意写得艰深。自《屈原传》以下直到陈说的序文,再附上这篇今序,另成一卷,附在《十通》末尾,题作《翼骚》。至于屈原品行的忠贞与刚直,文章的正体与变体,事情的是非得失,本来都是前代贤者详尽论述过的,我可以略去不说。《楚辞集注序》〔朱熹〕 右边这部是《楚辞集注》八卷。这次校订确定的篇目,已经列在上面。大概自从屈原作《离骚》以后,南方诸国尊奉他,名篇相继创作,统称《楚辞》。大体都承袭屈原的意旨,而《离骚》的意义深远。我私下曾这样评论:屈原这个人,他的志向和行为虽然有时偏离中庸,不能作为法则,但全都出于忠于君主、热爱国家的诚心;屈原这部书,文辞旨趣虽然有时流于放纵诡奇、怨恨激烈,不能作为训诫,但全都产生于深切缱绻、悲悯恻隐而不能自已的真情。他虽然不知道向北方学习,以求得周公、仲尼的道术,却独自驰骋在变风、变雅的末流之中,因此醇厚的儒者、庄重的士人有时羞于称道它。然而假使世间被放逐的臣子、受排斥的儿子、怨恨的妻子、被休弃的妇人,在下位擦泪吟唱,而他们所依赖的上天幸而能够听见,那么在彼此之间,天性与民间伦理的善意,难道不足以相互有所触发,从而增加三纲五常的重要性吗?这就是我每每品味他的言辞、不敢只把它看作辞赋家作品的原因。然而从屈原创作这篇辞赋到汉代还不久,解释的人已经失去了它的旨趣。像太史公,大概也未能避免;刘安、班固、贾逵的著作,后世又没有流传下来。到了隋唐之间,作训解的还有五六家;又有个僧人道骞,能够用楚地声调来读《楚辞》,如今也全都散失不存,无法验证他们说法的是非得失。唯独东汉王逸的《章句》和近世洪兴祖的《补注》并行流传于世。关于训诂、名物等方面,它们已经很详尽了。只是王逸书中取舍的内容,以及篇题分合之间,还有许多可以议论的地方,而洪兴祖都没有加以订正。至于其中的大意,两家又都不曾深入沉潜、反复体会,感叹吟咏,以探寻文辞意旨的由来,便急于取譬立说,旁征曲证,强行附会到已经发生的事情上。有的因迂曲滞重而远离人的性情,有的因过于急切而损害义理,使屈原作品中原本郁结而未能在当时得到伸张的情志,又变得昏暗不明,不能在后世显白。我因此更加有所感慨。趁着疾病呻吟的闲暇,姑且依据旧编,略加删订编次,定为《集注》八卷,希望读者能够在千年之后见到古人;即使死者能够复生,也足以知道千年之后还有理解我的人,不会因后来无人听闻而遗憾。唉!这种知音实在太少了!这难道是容易对俗人说的吗?《楚辞序》【明·何乔新】

楚辞八巻,紫阳朱夫子之所校定。后语六巻,则朱子以晁氏所集録而刋定补著者也。盖三百篇之后,惟屈子之辞最为近古。屈子为人,其志洁,其行廉,其夸辞逸调,若乘鹥驾虬而浮游乎埃壒之表。自宋玉、景差以至汉、唐、宋作者继起,皆宗其榘矱而莫能尚之。真风雅之流,而辞赋之祖也。汉王逸尝为之章句,宋洪兴祖又为之补注,而晁无咎又取古今辞赋之近骚者以续之。然王、洪之注随文生义,未有能明作者之心;而晁氏之书辨说纷挐,亦无所发于义理。朱子以豪杰之才、圣贤之学,当宋中叶,阨于权奸,迄不得施,不啻屈子之在楚也。而当时士大夫希世媒进者,従而沮之、排之,目为伪学,视子兰、上官之徒殆有甚焉。然朱子方且与二三门弟子讲道武夷,容与乎云溪山月之间,所以自处者,盖非屈子所能及。间尝读屈子之辞,至于所谓「往者余弗及,来者吾不闻」而深悲之,乃取王氏、晁氏之书删定以为此书,又为之注释,辨其比兴之体,而发其悲忧感悼之情。繇是作者之心事昭然于天下后世矣。予少时得此书而读之,爱其词调铿锵,气格髙古;徐察其忧愁郁悒、缱绻恻怛之意,则又怅然兴悲,三复其辞不能自已。使予序之,使读者知朱子所以训释此书之意,而不敢以词人之赋视之也。嗟夫,大儒著述之旨,岂末学所能窥哉?然尝闻之,孔子之删诗,朱子之定骚,其意一也。诗之为言,可以感发善心,惩创逸志,其有禆于风化也大矣。骚之为辞,皆出于忠爱之诚心,而所谓善不由外来,名不可以虚作,者又非圣贤之格言乎?使放臣屏子,坤吟咏叹于寂寞之濵,则所以自处者必有其道矣。而所歌者幸而聴之,宁不凄然兴感而迪其伦纪之常哉?此圣贤删定之大意也。读此书者,因其辞以求其义,得其义而反诸身焉,庶几乎朱子之意而不流于雕虫篆刻之末矣。

骚选序【汪道昆】

风雅变而为骚,江潭尚矣,其徒二三,速肖其下。波流骚变而为选,郊苏李而禘张衡,柏梁梁父祧矣。汉其室事也,魏其堂事也,晋犹在阼,余悉在祊。故波流无骚,非无骚也;善哭者无情而不哀,骚之优孟也。绎祊无选,非无选也;雕几工而太朴丧,选之桮桊也。以骚则逸为政,以选则统为政,又恶乎取之?或类有同方,或体有各至。藉令必要其极,宁讵能举一而废百邪?许由有言:有族有祖,聚族则由后,率祖则由前。比而合之,选其族也,骚其祖也。由前则推而进为六义,为四诗;由后则放而文为贞观,为开元,为大厯。二氏迄今诵之勿絶,其斯一当衡石也与哉?始予合骚选版之襄阳,直将杓之百家之前而衍之三百篇之后,厯二十年所版留郡中。乃今学士置若遗,若天池浸淫乎泂酌以为爽。予更授之剞劂,门人郑生职之工告成。生乃问序郡版,故未有序。道古者殆难为言,其能为逸也者,统也者,不越乎一家之言;其不为逸也者,统也者,庶几乎先得我心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五

(明)贺复征 编

○序十五【赋类】

两都赋序【汉班固】

或曰:赋者,古诗之流也。昔成康没而颂声寝,王泽竭而诗不作。大汉初定,日不暇给,至于武宣之世,乃崇礼官,考文章。内设金马、石渠之署,外兴乐府,协律之事,以兴废继絶,润色鸿业。是以众庶说豫,福应尤盛。白麟、赤雁、芝房、寳鼎之歌,荐于郊庙;神雀、五凤、甘露、黄龙之瑞,以为年纪。故言语侍従之臣,若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刘向之属,朝夕论思,日月献纳。而公卿大臣,御史大夫倪寛、太常孔臧、大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刘徳、太子太傅萧望之等,时时间作。或以抒下情而通讽谕,或以宣上徳而尽忠孝。雍容揄扬,着于后嗣,抑亦雅颂之亚也。故孝成之世,论而録之。葢奏御者千有余篇,而后大汉之文章炳焉,与三代同风。且夫道有夷隆,学有粗密,因时而建徳者,不以逺近易则。故皋陶歌虞,奚斯颂鲁,同见采于孔氏,列于诗书,其义一也。稽之上古,则如彼;考之汉室,又如此。斯事虽细,然先臣之旧式,国家之遗美,不可阙也。臣窃见海内清平,朝廷无事,京师修宫室,浚城隍,而起苑囿,以备制度。西土耆老,咸懐怨思,冀上之睠顾而盛称长安旧制,有陋洛邑之议。故臣作《两都赋》,以极众人之所眩曜,折以今之法度云。

鲁灵光殿赋序【王延寿】

译《楚辞》八卷,是紫阳朱夫子校订的。后语六卷,则是朱子依据晁氏所辑录的材料刊定并补写的。大概自《诗经》三百篇以后,只有屈子的辞章最接近古风。屈子的为人,志向高洁,品行清廉;他夸张的文辞和超逸的声调,仿佛乘着鹥鸟、驾着虬龙,漂游在尘埃之外。自宋玉、景差直到汉、唐、宋代的作者相继出现,都尊奉他的法度,却没有谁能超过他。他实在是《风》《雅》的流亚,是辞赋的鼻祖。汉代王逸曾为他作《章句》,宋代洪兴祖又作《补注》,晁无咎又取古今辞赋中接近《离骚》的作品续入其中。然而王逸、洪兴祖的注释往往随着文句附会意义,没有能够阐明作者的心意;晁氏的书辨析议论纷杂,也没有在义理上有所发明。朱子凭借豪杰般的才识和圣贤之学,身处宋代中叶,被权奸压制,始终不能施展,这与屈子身处楚国没有什么不同。当时那些迎合世俗、谋求进身的士大夫,又跟着阻挠、排斥他,把他指为伪学,其情形比子兰、上官大夫一类人对屈子的迫害还要严重。然而朱子当时正和几位门下弟子在武夷讲论道理,从容徜徉于云溪山月之间;他安置自己的方式,大概是屈子也不能比的。他偶然读到屈子的辞章,读到所谓“往者余弗及,来者吾不闻”,便深深为之悲伤,于是取王氏、晁氏的书删定为这部书,又为它作注释,辨析其中比兴的体制,发明屈子悲忧感悼的情怀。由此,作者的心事便昭然显明于天下后世了。我年轻时得到这部书并阅读它,喜爱它的词调铿锵、气格高古;后来慢慢体察其中忧愁郁悒、缱绻恻怛的情意,便又惆怅而生悲,反复诵读它的辞章,不能自已。于是让我来作序,使读者知道朱子训释这部书的用意,不敢把它只看作词人的辞赋。唉,大儒著述的旨趣,哪里是末学后生所能窥见的呢?然而我曾听说,孔子删定《诗经》和朱子厘定《楚辞》,用意是相同的。《诗经》的言辞,可以感发人的善心,惩戒、磨砺放纵的志意,它对于教化的帮助是很大的。《离骚》的辞章,都出自忠诚爱国的真心;而所谓善不是由外界强加的,名声也不能凭空造作,这不也是圣贤的格言吗?假如被放逐的臣子、遭贬斥的人在寂寞之处低声吟咏叹息,那么他们自我处置、安顿自己的方式必定有其道理。若有幸被听到他们歌咏的人,难道不会凄然生出感慨,从而引导自己遵守人伦纲常吗?这就是圣贤删定诗骚的大意。读这部书的人,应当因它的辞章来寻求其中的意义,得到意义后再反求自身,这样或许就接近朱子的用意,而不至于流于雕虫篆刻之类的末技。《骚选序》【汪道昆】《风》《雅》衰变而成为《骚》,在江潭一带流传已久,它的后继者只有两三个,也只是很快地相似于它的末流。文风流传,《骚》又变成了《选》,以孟郊、苏武、李陵为郊祀,以张衡为禘祀;柏梁、梁父的地位已经被废置了。汉代如同内室的祭祀,魏代如同堂上的祭祀,晋代还在东阶,其他都在门外。因而文风流传下来却没有《骚》,并不是没有《骚》,而是善于哭泣的人没有感情也不会悲哀,只是《骚》的优孟罢了。考察门外的遗文而没有《选》,也不是没有《选》,而是雕饰几案的工巧存在了,太朴却丧失了,只是《选》的杯棬罢了。若以《骚》为准则,便崇尚放逸;若以《选》为准则,便崇尚统摄,又到哪里去取舍它们呢?有的作品在题材类别上相同,有的作品在体制上各有极致。假如一定要追求它们的极致,难道能够举出一个而废弃一百个吗?许由有句话说:“有族就有祖,聚合族类便由后面推求,遵循祖先便由前面追溯。”把它们比类合观,《选》是它们的族类,《骚》是它们的祖先。由前面追溯,就推演而进为六义、四诗;由后面承接,就放纵铺陈而形成贞观、开元、大历的文章。汉、唐这两类作品直到今天仍诵读不绝,难道它们不是足以相互衡量、各有分量的吗?起初我在襄阳合刻《骚》《选》版本,只是想把百家以前的作品加以贯通,并在三百篇之后加以衍续;历经二十年,版本一直留在郡中。如今学士们把它置之若遗,仿佛天池之水浸润到深远的水流中,反而以为不爽。我于是再次交给刻工雕版,门人郑生主持其事,工事终于完成。郑生于是请求我为郡中版本作序,因为原来还没有序。追述古道大概很难说清;能够成为放逸之文的、成为统摄之文的,都不超出一家之言;不能成为放逸之文、统摄之文的,或许反而先已领会了我的心意。《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九十四。●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九十五。(明)贺复征编。○序十五【赋类】。《两都赋序》【汉·班固】。有人说:赋,是古诗的流变。过去成王、康王去世以后,颂歌的声音停止了;君王的恩泽竭尽以后,诗也不再创作。大汉刚刚安定时,天天都忙不过来;到了武帝、宣帝时期,才尊崇礼官,考察文章。在朝廷内部设置金马、石渠等机构,在朝廷外兴办乐府,负责协调音律,以振兴衰废、接续断绝,润色宏大的功业。因此百姓喜悦安乐,福瑞的应验尤其盛大。白麟、赤雁、芝房、宝鼎等歌辞,被进献到郊庙;神雀、五凤、甘露、黄龙等祥瑞,被用来作为年号。因此掌管言语、侍从左右的臣子,如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刘向之类,朝夕讨论思考,日月不停地进献意见。而公卿大臣,如御史大夫倪宽、太常孔臧、大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刘德、太子太傅萧望之等,也时时偶然创作。有的用来抒发下情、沟通讽谏,有的用来宣扬皇上的德行、尽忠尽孝。其从容和美、揄扬盛德的文章,流传于后世,大概也是《雅》《颂》的支流。因此孝成帝时期将它们评论并编录下来。大概进呈给皇帝的有一千多篇,于是大汉的文章灿然大盛,与三代具有同样的文风。况且道有平夷和隆盛,学问有粗疏和精密,顺应时势而建立德业的人,并不因时代远近而改变原则。所以皋陶歌咏虞舜,奚斯颂扬鲁国,都被孔子采录,列入《诗》《书》,它们的意义是相同的。考察上古,情形是那样;考察汉代,也正是如此。这件事虽然细小,然而是先臣留下的旧式,是国家遗存的美德,不可以缺少。我私下看到天下清平,朝廷无事,京师正在修建宫室、疏浚城池壕沟,又兴建苑囿,以完备制度。西土的老人都怀着怨恨和思念,希望皇上垂顾他们,于是大力称颂长安的旧制,认为洛邑的议论有所不及。因此我作《两都赋》,把众人所炫耀的事物充分写尽,再用当今的法度加以折衷评判。《鲁灵光殿赋序》【王延寿】。

鲁灵光殿者,盖景帝程姬之子恭王余之所立也。初,恭王始都下国,好治宫室,遂因鲁僖基兆而营焉。遭汉中微,盗贼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壊,而灵光岿然独存。意者,岂非神明依冯支持,以保汉室者也?然其规矩制度,上应星宿,亦所以永安也。予客自南鄙,观艺于鲁,覩斯而眙曰:「嗟乎!诗人之兴,感物而作,故奚斯颂僖,謌其路寝,而功绩存乎辞,徳音昭乎声。物以赋显,事以颂宣。匪赋匪颂,将何述焉?」

琴赋序【晋嵇康】

余少好音声,长而翫之。以为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勌。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声。也是故反复之而不足,则吟咏以肆志;吟咏之不足,则寄言以广意。然八音之器,歌舞之象,厯世才士并为之赋颂。其体制风流,莫不相袭。称其材干,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美其感化,则以垂涕为贵。丽则丽矣,然未尽其理也。推其所由,似元不解音声;览其旨趣,亦未达礼乐之情也。众器之中,琴徳最优。故缀叙所懐,以为之赋。

思旧赋序【向秀】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嵇意逺而疎,吕心旷而放。其后并以事见法。嵇博综伎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余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泉,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逰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

三都赋序【皇甫谧】

玄晏先生曰:「古人称不歌而颂,谓之赋。然则赋也者,所以因物造端,敷弘体理,欲人不能加也。引而伸之,故文必极美;触类而长之,故辞必尽丽。然则美丽之文,赋之作也。昔之为文者,非茍尚辞而已,将以纽之王教,本乎劝戒也。自夏殷以前,其文隠没,靡得而详焉。周监二代,文质之体,百世可知。故孔子采万国之风,正雅颂之名,集而谓之诗。诗人之作,杂有赋体。子夏序诗曰:『一曰风,二曰赋。』故知赋者,古诗之流也。至于战国,王道陵迟,风雅寝顿,于是贤人失志,词赋作焉。是以孙卿、屈原之属,遗文炳然,辞义可观,存其所感,咸有古诗之意,皆因文以寄其心,托理以全其制,赋之首也。及宋玉之徒,淫文放发,言过于实,夸竞之兴,体失之渐,风雅之则,于是乎乖。逮汉贾谊,颇节之以礼。自是厥后,缀文之士,不率典言,并务恢张其文,博诞空类,大者罩天地之表,细者入毫纎之内,虽充车聨驷,不足以载,广厦接榱,不容以居也。其中髙者,至如相如上林,扬雄甘泉,班固两都,张衡二京,马融广成,王生灵光,初极宏侈之辞,终以简约之制,焕乎有文,蔚尔鳞集,皆近代辞赋之伟也。若夫土有常产,俗有旧风,方以类聚,物以羣分,而长卿之俦,过以非方之物,寄以中域,虚张异类,托有于无,祖构之士,雷同影附,流宕忘反,非一时也。曩者汉室内溃,四海圯裂,孙刘二氏割有交益,魏武拨乱,拥据函夏,故作者先为吴蜀二客,盛称其本土险阻瓌琦,可以偏王,而却为魏主述其都畿弘敞丰丽,奄有诸华之意,言吴蜀以擒灭,比亡国而魏以交禅,比唐虞,既以着逆顺,且以为鉴戒。盖蜀包梁岷之资,吴割荆南之富,魏跨中区之衍,考分次之多少,计殖物之众寡,比风俗之清浊,课士人之优劣,亦不可同年而语矣。二国之士,各沐浴所闻,家自以为我土乐,人自以为我民。」良皆非通方之论也。作者又因客主之辞,立之以《魏都》,折之以王道。其物土所出,可得披图而校;体国经制,可得按记而验。岂诬也哉!

三都赋序【左思】

盖诗有六义焉,其二曰赋。扬雄曰:“诗人之赋,丽以则。”班固曰:“赋者,古诗之流也。”先王采焉以观土风,见绿竹猗猗,则知卫地淇澳之产;见在其版屋,则知秦野西戎之宅。故能居然而辨八方。然相如赋上林而引卢橘夏熟,扬雄赋甘泉而陈玉树青葱,班固赋两都而叹以出比目,张衡赋西京而述以游海若,假称珍怪以为润色。若斯之类,匪啻于兹。考之果木,则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则出非其所。于辞则易为藻饰,于义则虚而无征。且夫玉巵无当,虽寳非用;侈言无验,虽丽非经。而论者莫不诋讦其研精,作者大氐举为宪章。积习生常,有自来矣。余既思摹二京而赋三都,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风谣歌舞各附其俗,魁梧长者莫非其旧。何则?发言为诗者,咏其所志也;升髙能赋者,颂其所见也。美物者贵依其本,讃事者宜本其实。匪本匪实,览者奚信?且夫任土作贡,虞书所著;辨物居方,周易所慎。聊举其一隅,摄其体统,归诸训诂焉。

秋兴赋序【潘岳】

译鲁灵光殿,大概是景帝程姬的儿子恭王刘余所建的。当初,恭王开始在下国建都,喜好营治宫室,于是依照鲁僖公宫殿的基址和规模营建了它。遭逢汉朝中衰,盗贼奔突,从西京的未央宫、建章宫起,各处宫殿都被毁坏,唯独灵光殿巍然独存。想来这难道不是神明凭依扶持,用来保佑汉室的吗?然而它的规矩制度上应星宿,也正是能够长久安存的原因。我从南方边远地区游历而来,在鲁地观览文物,看到这座殿宇,惊叹说:“唉!诗人的兴起,是感受到外物而创作,所以奚斯颂扬鲁僖公,歌咏他的路寝,使功绩存留在辞章中,使德音彰明于歌声里。事物因赋而显现,功业因颂而宣扬。不是赋,不是颂,还能用什么来述说它呢?” 《琴赋序》【晋·嵇康】。我年轻时喜好音乐,年长以后仍然玩赏不已。我认为万物都有盛衰变化,唯独音乐没有改变;滋味都有吃腻的时候,唯独音乐不会使人厌倦。能够导引、涵养精神气息,宣畅、调和情感志趣,在困厄孤独中使人不感到烦闷的,没有什么比音乐更接近这种作用。因此反复欣赏音乐仍觉得不够,就吟咏来尽情抒发心志;吟咏仍觉得不够,就寄托言辞来扩展心意。然而八音的乐器、歌舞的形象,历代才士都为它们作赋作颂。它们的体制和风格,没有不彼此沿袭的。称说乐器的材质形制,便把险峻坚苦作为上品;描写它的声音,便以悲哀为主;赞美它感化人的作用,便把使人流泪视为可贵。华美固然华美,却还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推究他们这样写的原因,似乎原本就不了解音乐;考察他们的旨趣,也没有通达礼乐的真情。在各种乐器之中,琴的德性最为优越。因此我联缀叙写心中所感,作了这篇赋。《思旧赋序》【向秀】。我与嵇康、吕安居住相近,彼此交往;他们都有不受拘束的才气。嵇康的意趣高远而疏放,吕安的胸怀旷达而放纵。后来二人都因事情获罪受法。嵇康广泛通晓各种技艺,尤其精通丝竹音乐;临将接受刑命时,他回头看着日影,索取琴来弹奏。我后来将要向西行进,经过他的旧居,当时太阳已经迫近虞泉,寒冰令人凄然。邻居中有人吹笛,发出的声音清远嘹亮;我追想从前游宴的欢乐,因听到笛声而感叹,所以作了这篇赋。《三都赋序》【皇甫谧】。玄晏先生说:“古人称不歌唱而诵读的作品为赋。既然如此,赋就是因外物而发端,铺陈弘扬事物的体制和道理,使人无法再增添什么。引申扩展它,所以文辞必定极其美盛;触类旁通而扩展它,所以辞藻必定极其绚丽。这样说来,美盛绚丽的文章,就是赋的创作。过去作文的人,并不只是苟且崇尚辞藻,而是要以此联系王道教化,根本目的在于劝善惩恶。夏、殷以前的文章已经隐没,无法详细知道。周代借鉴夏、殷两代,文章质文相济的体制,后世百代都可以由此了解。所以孔子采集各国的风谣,厘正《雅》《颂》的名称,汇集起来称为《诗经》。诗人的作品中,杂有赋的体制。子夏为《诗经》作序说:‘第一叫风,第二叫赋。’因此可知,赋是古诗的流变。到了战国,王道衰落,风雅的教化沉顿,于是贤人失意,辞赋兴起。因此孙卿、屈原一类人留下的文章灿然可观,辞意义理值得称道;保存他们所感受到的情怀,都有古诗的意味,都是借文章寄托自己的心志,托付义理以完备作品的体制,是赋的开端。到了宋玉一类人,文辞过度放纵铺张,语言超过事实,夸张竞胜的风气兴起,体制逐渐失去规范,风雅的准则也就由此背离了。等到汉代贾谊,才用礼义对它作了相当的节制。从此以后,缀辑文章的士人不遵循典雅的言辞,都致力于扩张文势,广博而荒诞,空泛无类。大的可以覆盖天地之外,小的可以进入毫厘纤芥之中;即使装满车辆、连接四匹马,也不足以装载,即使高大的屋宇接连到椽子,也没有地方容纳。其中高明的作品,如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扬雄的《甘泉赋》、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马融的《广成赋》、王延寿的《灵光殿赋》,起初极尽宏大奢侈的辞藻,最终却以简约的体制收束,文采灿然,密集如鳞,都是近代辞赋中的杰作。至于土地有固定的物产,风俗有沿袭的传统,方域因类别聚合,万物因群类分属,而长卿一类人却把不合本地的事物说成产于中原,虚构异类,托无为有;承袭仿造的作者又雷同附会,流荡而忘记返回,这种情形并非一时才有。从前汉室内部崩溃,四海分裂,孙权、刘备两家割据占有交州、益州,魏武帝平定乱局,拥据中原,所以作者先为吴、蜀两国的宾客作赋,极力称赞他们本土的险阻奇异,说可以偏据称王;又退而为魏主述说其都城区域的广大、开阔、丰美、华丽,说它有吞并中原诸华的意图;说吴、蜀将被擒灭,如同亡国;说魏接受禅让,如同唐尧、虞舜,既用来彰明逆顺,也用来作为鉴戒。大概蜀国拥有梁州、岷山的资源,吴国割据荆南的富饶,魏国跨有中原的丰盛;考察疆域分布的多少,计算物产繁殖的多寡,比较风俗的清浊,评量士人的优劣,也不能相提并论。两国的士人各自受到本国所听闻之事的熏染,家家都认为自己的土地最可喜,人们都认为自己的百姓最好。”这些说法全都不是通达各方的议论。作者又借助宾主的言辞,建立《魏都》一赋来加以驳正,用王道来折服他们。各地物产,可以展开地图考察校对;治理国家的制度,可以按相关记载加以验证。这难道是诬妄吗?《三都赋序》【左思】。《诗经》有六义,其中第二项叫赋。扬雄说:“诗人的赋,华丽而有法则。”班固说:“赋,是古诗的流变。”先王采集赋辞,用来观察各地风俗:看到绿竹猗猗,就知道那是卫地淇澳所产;看到当地建有版筑的房屋,就知道那是秦野西戎居住的地方。所以能够居处安然,并辨别天下八方。然而司马相如作《上林赋》,说卢橘在夏季成熟;扬雄作《甘泉赋》,陈说玉树青翠茂盛;班固作《两都赋》,感叹那里出产比目鱼;张衡作《西京赋》,又述说能够游历海若之境,以假称珍奇怪异之物作为文辞润色。像这一类,远不止这些。考察果木,它们并非生长在所说的土壤;核对神奇之物,它们也并非出产于所说的地方。对于文辞来说,容易用来增添藻饰;对于义理来说,却空虚而没有凭据。况且玉制的酒杯如果没有底,即使是宝物也不能使用;夸大的言辞没有验证,即使华丽也不是正理。然而议论者没有不指责、攻击那些精心考察事实的人,作者大多却把这种虚构当作法式。积累成习而形成常规,是有来由的。我既然想摹拟《两都赋》而作《三都赋》,其中山川城邑便考察地图,鸟兽草木便查验地方志,风谣歌舞各自附会其风俗,魁梧高大的事物无不以当地旧有的为准。为什么呢?发言作诗的人,是歌咏自己心中所志;登高而能作赋的人,是赞颂自己亲眼所见。赞美事物,贵在依据它的本来面貌;称颂事情,应当以事实为根本。不是本来面貌,不是实际情况,观览的人凭什么相信呢?况且依据土地所产来制定贡赋,这是《虞书》所记载的;辨别物产并使其各得其所,这是《周易》所慎重对待的。我姑且举出其中一个方面,概括它的体制纲要,把它归结到训诂之中。《秋兴赋序》【潘岳】。

晋十有四年,予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以太尉掾兼虎贲中郎将,寓直于散骑之省。髙阁连云,阳景罕曜。珥蝉冕而袭纨绮之士,此焉逰处。仆野人也,偃息不过茅屋茂林之下,谈话不过农夫田父之客。摄官承乏,猥厕朝列。夙兴晏寝,匪遑底宁。譬犹池鱼笼鸟,有江湖山薮之思。于是染翰操纸,慨然而赋。于时秋也,故以《秋兴》命篇。

闲居赋序【潘岳】

岳尝读汲黯传,至司马安四至九卿,而良史书之,题以巧宦之目,未尝不慨然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巧诚有之,拙亦宜然。顾常以为士之生也,非至圣无轨、微妙玄通者,则必立功立事,效当年之用,是以资忠履信以进徳,修辞立诚以居业。仆少窃乡曲之誉,忝司空、太尉之命,所奉之主,即太宰鲁武公其人也。举秀才为郎,逮事世祖武皇帝,为河阳懐令、尚书郎、廷尉平。今天子谅闇之际,领太傅主簿,府诛除名为民,俄而复官,除长安令,迁博士,未召拜,亲疾辄去,官免。自弱冠涉于知命之年,八徙官而一进阶,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职,迁者三而巳矣。虽通塞有遇,抑亦拙者之效也。昔通人和长舆之论予也,固曰:「拙于用多,称多则吾岂敢?」言拙则信而有征。方今俊乂在官,百工惟时,拙者可以絶意乎宠荣之事矣。太夫人在堂,有羸老之疾,尚何能违膝下色养,而屑屑従斗筲之末?于是览止足之分,庶浮云之志,筑室种树,逍遥自得。池沼足以渔钓,舂税足以代耕,灌园鬻蔬,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俟伏腊之费。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乃作《闲居赋》以歌事遂情焉。

豪士赋序【陆机】

夫立徳之基有常,而建功之路不一,何则?循心以为量者,存乎我;因物以成务者,系乎彼。存乎我者,隆杀止乎其域;系乎物者,丰约唯所遭遇。落叶俟微风以陨,而风之力盖寡;孟尝遭雍门而泣,而琴之感以末。何者?欲陨之叶无所假烈风,将坠之泣不足繁哀响也。是故茍时启于天,理尽于民,庸夫可以济圣贤之功,斗筲可以定烈士之业,言遇时也。故曰:才不半古而功已倍之,盖得之于时势也。厯观古今,徼一时之功而居伊周之位者,有矣。夫我之自我,智士犹婴其累;物之相物,昆虫皆有此情。夫以自我之量而挟非常之勲,神器晖其顾盼,万物随其俯仰。心玩居常之安,耳饱従谀之说,岂识功在身外,任出才表者哉?且好荣恶辱,有生之所大期;忌盈害上,鬼神犹且不免。人主操其常柄,天下服其大节。故曰:天可雠乎?而时有袨服荷戟,立乎庙门之下;援旗誓众,奋于阡陌之上。况乎代主制命,自下裁物者哉?广树恩不足以敌怨,勤兴利不足以补害。故曰:代大匠斵者,必伤其手。且夫政由寗氏,忠臣所为,慷慨祭则寡人,人主所不久堪。是以君奭鞅鞅不悦,公旦之举;髙平师师,侧目博陆之势,而成王不遣嫌吝于懐,宣帝若负芒刺于背,非其然者与?嗟乎!光于四表,徳莫富焉;王曰:叔父,亲莫昵焉;登帝天位,功莫厚焉;守节没齿,忠莫至焉。而倾侧颠沛,仅而自全,则伊生抱明允以婴戮,文子懐忠敬而齿剑,固其所也。因斯以言,夫以笃圣睦亲如彼之懿,大徳至忠如此之盛,尚不能取信于人主之懐,止谤于众多之口,过此以往,恶覩其可?安危之理,断可识矣。又况乎饕大名以冒道家之忌,运短才而易圣哲所难者哉?身危由于势过而不知去势以求安,祸积起于宠盛而不知辞宠以招福。见百姓之谋已,则申宫警守以崇不畜之威,惧万民之不服则严刑峻制,以贾伤心之怨。然后威穷乎震主,而怨形乎上下。众心日陊,危机将发,而方偃仰瞪眄,谓足以夸世,笑古人之未工,忘已事之已拙,知曩勲之可矜,暗成败之有会。是以事穷运尽,必于颠仆。风起尘合,而祸至常酷也。圣人忌功名之过已,恶宠禄之踰量,盖为此也。夫欲恶之大端,贤愚所共有,而游子徇髙位于生前,志士思垂名于身后。受生之分,唯此而已。夫盖世之业,名莫大焉;震主之势,位莫盛焉;率意无违,欲莫顺焉。借使伊人颇览天道,知尽不可益,盈难久持,超然自引,髙揖而退,则巍巍之盛,仰邈前贤;洋洋之风,俯冠来籍。而大欲不乏于身,至乐无愆乎旧节,弥效而徳弥广,身愈逸而名愈劭。此之不为,彼之必昧。然后河海之迹,堙为穷流;一篑之衅,积成山岳。名编凶顽之条,身厌荼毒之痛,岂不谬哉?故聊赋焉,庶使百世少有寤云。

遂志赋序【陆机】

译晋十有四年,我年三十有二岁,开始出现黑白相间的头发。我以太尉掾兼任虎贲中郎将,寄居值宿在散骑省。高阁连接云天,阳光很少照耀;头戴蝉冠、身穿精美绸衣的士人,都在这里游处。我是乡野之人,休息不过是在茅屋、茂林之下,谈话不过是同农夫、田父交往。如今承乏任职,惭愧地厕身朝廷官列,早起晚睡,没有闲暇得到安宁。譬如池中的鱼、笼中的鸟,总有思念江湖山林的心情。于是拿起笔、铺开纸,感慨地作了这篇赋。当时正值秋天,所以把篇名定为《秋兴》。《闲居赋序》【潘岳】。潘岳曾读《汲黯传》,读到司马安四次升任九卿,而优秀的史官还为他记载此事,并给他加上“巧宦”的名目时,没有一次不感慨地放下书叹息。他说:“唉!巧于做官确实有这种人,笨拙的人也应当如此。只是我常认为,士人活在世上,除非是达到至圣、没有可循的轨迹而又微妙玄通的人,否则就一定应当建立功业、成就事业,施展自己在当时的作用。因此要凭借忠诚、履行信义来增进德行,修饰文辞、树立诚信来成就事业。我年轻时私下得到乡里的声誉,后来有幸接受司空、太尉的任命;我所侍奉的君主,就是太宰鲁武公那样的人。被举为秀才,授官为郎,随后侍奉世祖武皇帝,任河阳怀令、尚书郎、廷尉平。今天子居丧期间,我兼任太傅主簿;府中诛除名籍,使我成为平民,不久又恢复官籍,授任长安令,升为博士,尚未受召拜官,因母亲患病便离职,官职被免。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之间,我八次调动官职而只有一次升阶,两次被免官,一次除名,一次没有接受任职,升迁不过三次罢了。虽然有通达和困塞,也有时运际遇的因素,但这也确实是笨拙者的结果。从前通达事理的人和长舆评论我时,本来就说:‘你在运用才智方面很笨拙,若说你多有才智,那我哪里敢当?’说我笨拙,反而真实而有证据。如今俊杰都在任官,各种职事也都适时办理,笨拙的人可以断绝追求宠荣的念头了。” 母亲还在堂上,患有衰弱年老的疾病,我又怎么能够违背她膝下的侍奉和奉养之情,去屑屑然追逐斗筲之才所能得到的末流功名呢?于是我看清了进退止足的分寸,寄托了如浮云般的志向,筑屋种树,逍遥自得。池塘足以捕鱼垂钓,舂米和收税足以代替耕作;灌溉菜园、出售蔬菜,可以供给早晚膳食;牧羊、卖酪,可以等待伏日和腊日的费用。孝顺啊,唯有孝顺;友爱兄弟,这也是笨拙者的为政之道。于是作《闲居赋》,歌咏这些事情,抒发自己的心情。《豪士赋序》【陆机】。建立德行的根基有一定常规,而建立功业的道路却不止一条,为什么呢?依循内心来作为尺度,决定权在自己;借助外物来成就事业,便取决于外界。决定权在自己,功德的盛衰只限于自身范围;取决于外物,成败多少全看遭遇。落叶要等待微风才会坠落,而微风的力量其实很小;孟尝君遇到雍门周便哭泣,而琴声的感动作用反倒是次要的。为什么呢?将要坠落的叶子无需借助猛烈的风,将要落下的眼泪也不必靠繁复的哀乐声来催发。因此,假如时机由上天开启,事理在民众中已经完备,那么平庸的人也可以成就圣贤的功业,才识浅陋的人也可以完成烈士的事业,这说的是遇上了有利时势。所以说:才力不到古人的一半,功业却已经超过他们一倍,大概是得力于时势。纵观古今,凭借一时功劳而居于伊尹、周公之位的人,是有过的。以自我为中心,即使聪明的人也难免被这种观念所牵累;把万物都看成供自己利用的对象,连昆虫也都有这种情状。凭着自我衡量的尺度,却拥有非同寻常的功勋,神器也因他的顾盼而增辉,万物都随着他的俯仰而转动。他心安于平常的尊荣,耳朵听惯了阿谀奉承的话,难道还会知道功业在自身之外,任用那些出于才德表率的人吗?况且喜爱荣耀、厌恶耻辱,是有生命者共同的大愿;忌讳盈满、害怕冒犯上位,连鬼神也不能免除。君主掌握着常有的权柄,天下人服从他的大节。所以说:难道上天也可以被仇视吗?可是时常有人身穿奇异服装、手持戈戟,站在宗庙门下;又有人举起旗帜向众人发誓,在田间道路上奋勇而起。何况代替君主发布命令,从臣下地位擅自裁决事务的人呢?广泛树立恩惠,仍不足以抵消怨恨;勤勉地兴办有利之事,也不足以弥补造成的祸害。所以说:代替大匠挥斧砍削的人,一定会伤到自己的手。况且政权由宁氏掌握,即使是忠臣所为,也会使人慷慨悲愤、令君主感到孤独,这种情形是君主不能长久忍受的。因此君奭对周公的举动闷闷不乐,周公后来辅佐成王;高平陵之变中,众人彼此戒备,侧目看待博陆侯霍光的权势,而成王心中没有留下猜嫌,宣帝却仿佛背上负着芒刺,难道不是这样吗?唉!光照四方,德行没有比他更丰厚的;君王称他为叔父,亲近没有比他更亲密的;登上帝王之位,功劳没有比他更深厚的;终身守节,忠诚没有比他更至极的。然而仍然颠沛倾侧,仅仅能够保全自身,那么伊尹因抱持明允之德而遭杀戮,文子怀有忠敬之心却被利剑加身,本来就是应有的结果。由此说来,像那样笃厚圣明、亲睦亲族的美德,如此盛大的大德至忠,尚且不能取得君主内心的信任,止息众多人的毁谤,除此之外,还能看见什么可取的吗?安危的道理,确实可以看清了。又何况贪图过大的名声,触犯道家的禁忌,凭借短浅的才能去做圣哲都难以做到的事呢?自身陷入危险,是因为权势过盛却不知道离开权势以求安宁;祸患积聚,是因为宠爱太盛却不知道辞去宠爱以招来福分。看见百姓已经在谋划反抗,便扩建宫室、加强警戒守卫,以抬高不肯蓄养臣民的威势;害怕万民不服,便实行严刑峻法,以招致令人痛心的怨恨。于是威势穷尽于震动君主,怨恨显露于上下之间。众人的心一天比一天离散,危机将要爆发,他却还仰卧俯视、瞪眼顾盼,以为这样便足以向世人夸耀,讥笑古人做得不够好,忘记自己过去的事情已经做得很拙劣,只知道夸耀从前的功勋,却不明白成败自有时机。因此事情穷尽、时运终结,必然跌倒覆亡。风一刮起,尘土聚合,祸患到来时通常格外惨烈。圣人戒惧功名超过限度,厌恶宠禄超出分量,正是为了这个缘故。喜爱和厌恶的大原则,贤人和愚人都有;可是游子在生前追求高位,志士则希望死后留下名声。人所禀受的生命,所能追求的也不过如此。盖世的功业,名声没有比它更大的;震慑君主的权势,地位没有比它更显赫的;任意行事而没有阻碍,欲望没有比它更顺遂的。假如这个人稍稍察看天道,知道满极之后不能再增加,盈满也难以长久保持,能够超然自引退,恭敬作揖而退,那么巍巍盛德便可远远超越前贤,洋洋的风范便可俯视而冠绝后世典籍。这样,他自身的大欲并没有缺少,最大的快乐也不违背原有的节操;功效越多,德行越广;身体越安逸,名声越美好。若不这样做,便一定会昏昧不明。于是,河海般的功业也会变成淤塞的细流;一筐土所造成的过失,日积月累便会堆成山岳。姓名被列入凶恶顽劣之人的名册,身体饱受荼毒之苦,难道不是荒谬吗?所以姑且写下这篇赋,希望使后世百代稍有人能够醒悟。《遂志赋序》【陆机】

昔崔篆作诗,以明道述志,而冯衍又作《显志赋》,班固作《幽通赋》,皆相依仿焉。张衡《思玄》,蔡邕《玄表》,张叔《哀系》,此前世之可得言者也。崔氏简而有情,《显志》壮而泛滥,《哀系》俗而时靡,《玄表》雅而微衷,《思玄》精练而和恵,欲丽前人而优游清典,陋《幽通》矣。班生彬彬,切而不绞,哀而不怨矣。崔、蔡冲虚温敏,雅人之属也。冯衍抑扬顿挫,怨之徒也。岂亦穷达异事,而声为情变乎?予备托作者之末,聊复用心焉。

思归引序【石崇】

余少有大志,夸迈流俗,弱冠登朝,厯位二十五年,五十以事去官,晩节更乐放逸,笃好林薮,遂肥遯于河阳别业。其制宅也,却阻长堤,前临清渠,柏木几于万株,流水周于舍下。有观阁池沼,多养鱼鸟。家素习技,颇有秦赵之声。出则以游目弋钓为事,入则有琴书之娱。又好服食咽气,志在不朽,傲然有凌云之操。歘复见牵羁,婆娑于九列,困于人间烦黩,常思归而永叹。寻览乐篇,有《思归引》,傥古人之情有同于今,故制此曲。此曲有弦无歌,今为作歌辞,以述余懐。恨时无知音者,令造新声而播于丝竹也。

逰天台山赋序【孙绰】

天台山者,葢山岳之神秀也。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皆玄圣之所逰化,灵僊之所窟宅也。夫其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瓌富,尽人神之壮丽矣。所以不列于五岳,阙载于常典者,岂不以所立冥奥,其路幽迥?或倒景于重溟,或匿峰于千岭。始经魑魅之涂,卒践无人之境。举世罕能登陟,王者莫由禋祀。故事絶于常篇,名标于竒纪。然图像之兴,岂虚也哉?非夫遗世玩道,絶粒茹芝者,乌能轻举而宅之?非夫逺寄冥搜,笃信通神者,何肯遥想而存之?余所以驰神运思,昼咏宵兴,俛仰之间,若已再升者也。方解缨络,永托兹岭,不任吟想之至,聊奋藻以散懐。

归去来兮序【陶潜】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懐,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恵爱为徳,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逺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与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已交病。尝従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己岁十一月也。

感士不遇赋序【陶潜】

昔董仲舒作《士不遇赋》,司马子长又为之。余尝以三余之日,讲习之暇,读其文,慨然惆怅。夫履信思顺,生人之善行;抱朴守静,君子之笃素。自真风告逝,大伪斯兴,闾阎懈廉退之节,市朝驱易进之心。懐正志道之士,或潜玉于当年;洁已清操之人,或没世以徒勤。故夷皓有安归之叹,三闾发已矣之哀。悲夫!寓形百年,而瞬息已尽;立行之难,而一城莫赏。此古人所以染翰慷慨,屡伸而不能巳者也。夫导逹意气,其惟文乎?抚巻踌躇,遂感而赋之。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序十六【以下诗类】

诗品序【梁锺嵘】

译从前崔篆作诗,用来阐明道理、抒发志向;冯衍又作《显志赋》,班固作《幽通赋》,都彼此仿效。张衡作《思玄赋》,蔡邕作《玄表赋》,张叔作《哀系赋》,这些是前代可以说到的作品。崔氏的作品简约而有情致,《显志赋》壮阔而流漫,《哀系赋》通俗而时时流于靡弱,《玄表赋》高雅却含有隐微的心意,《思玄赋》精练而和谐惠美;想要比前人更加华丽,又从容游弋于清雅的典籍之中,反而使《幽通赋》显得浅陋了。班固的文章文采斐然,切实而不刻薄,悲哀而不怨怼。崔篆、蔡邕冲淡虚静、温和聪敏,属于高雅之士。冯衍文势抑扬顿挫,则属于善发怨情的一类。难道也是因为困厄与通达的遭遇不同,声音便随着情感而变化吗?我忝居作者末流,姑且也用心于此。《思归引序》【石崇】我年轻时有远大的志向,才气凌厉,超出世俗;二十岁便入朝为官,历任官职二十五年,五十岁时因事离职。晚年更加喜爱放纵闲逸,特别喜爱山林,于是隐居在河阳的别业。我建造住宅时,后面退避着长堤,前面面对清渠,柏树几乎有一万株,流水环绕住宅。那里有楼观、亭阁、池塘和沼泽,饲养了许多鱼鸟。家中一向学习音乐技艺,颇有秦、赵一带的乐声。出门便以游览观赏、射猎垂钓为事,回家便享受琴书之乐。我又喜爱服食药物、吞咽气息,志在长生不朽,傲然有凌云的操守。忽然又被牵累羁绊,周旋于九卿之列,困于人世间烦琐污浊的事务,常常思归而长声叹息。不久我翻阅乐府篇章,见有《思归引》,或许古人的情感与今人相同,所以创制了这支曲子。这支曲子只有弦乐伴奏而没有歌词,现在我为它作歌辞,用来抒写自己的胸怀。只遗憾当时没有知音,能够让乐工创制新声,把它传播到丝竹乐器之中。《游天台山赋序》【孙绰】天台山,大概是山岳中神奇秀美的地方。渡海便有方丈、蓬莱,登岸便有四明、天台,都是玄妙圣人游历教化之处、神仙居住的洞府。它高峻极顶的形势、吉祥美好的景色,穷尽了山海的瑰丽富饶,展现了人间与神界的壮美。所以没有列入五岳,不能记载在通常的典籍中,难道不是因为它所处之地幽深奥秘,道路隐蔽遥远吗?有时它的倒影映在重重海水之中,有时它的峰峦隐藏在千山万岭之间。起初要经过魑魅出没的道路,最终还要踏入无人到过的境域。世上极少有人能够登临,帝王也无法前往祭祀。因此,它的事迹断绝于通常的篇章,名称却标记在奇异的记载中。然而图画形象的兴起,难道是虚妄的吗?如果不是遗弃尘世、玩味大道、断绝谷食而服食芝草的人,哪里能够轻身飞举并居住在那里?如果不是远托心神、深入幽冥搜求、坚定相信能够通达神灵的人,又怎么肯遥遥想象并保存它呢?我因此驰骋精神、运用思绪,白天吟咏,夜里兴起,在俯仰之间,仿佛已经再次登上天台山。我正要解下世俗的缨络,永远寄托于此山,却承受不住吟咏想象之情的极度激荡,姑且奋笔铺陈文采,以排遣胸怀。《归去来兮序》【陶潜】我家境贫困,耕种不能供给自己的生活。幼小的孩子挤满屋子,米缸里没有储粮。维持生活所需的办法,一直没有找到。亲戚朋友大多劝我去做地方长官,我自己也忽然产生了这种想法,却没有找到求取官职的门路。恰逢各地有政务,诸侯把施加恩惠作为德行,叔父因为我贫困,于是我被任用到小县任职。当时战乱还没有平息,我内心害怕远行服役。彭泽距离家乡一百里,官田的收入足够酿酒,所以便请求担任那里。上任不久,便眷恋故园,产生了归去的感情。为什么呢?本性自然,不是靠勉强造作所能改变的。饥饿寒冷虽然急迫,违背本性却使身心更加痛苦。我曾经任职应酬,都是为了口腹而役使自己。于是惆怅激愤,深深惭愧于平生的志向。还想着等到一年收成,便收拾衣裳连夜离去。不久,程氏妹妹在武昌去世,我心中急于奔丧,便自行免去官职离开。仲秋到冬季,在任八十多天。因辞官之事顺遂心愿,于是命名这篇文章为《归去来兮》。乙巳年十一月。《感士不遇赋序》【陶潜】从前董仲舒作《士不遇赋》,司马子长又为它作赋。我曾在三余之日、讲习之余,读他们的文章,感慨而惆怅。履行诚信、思考顺理,是人的善行;抱守质朴、守持清静,是君子坚定的本性。自从淳厚的真风消逝,大伪便兴起,民间松弛了廉洁退让的节操,朝廷和市场都驱使人产生轻率求进的心。怀抱正直志向、追求道义的人,有的在当时把美玉藏起来;洁身自守、操行清白的人,有的终身埋没而只是徒然勤苦。因此伯夷、叔齐有归宿难安的叹息,三闾大夫屈原发出一切都结束了的哀叹。可悲啊!寄托形体于世间百年,转眼之间便已经耗尽;建立德行的艰难,却没有一座城的人来赏识。这就是古人提笔慷慨、屡次抒发而不能停止的原因。疏导通达意气,大概只有文章吧?我抚着书卷徘徊,于是有所感触而作此赋。《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六 (明)贺复征编 ○序十六【以下属于诗类】《诗品序》【梁·锺嵘】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祗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昔南风之辞,卿云之颂,厥义夐矣。夏歌曰:“郁陶乎予心。”楚谣曰:“名予曰正则。”虽诗体未全,然是五言之滥觞也。逮汉李陵,始着五言之目矣。古诗眇邈,人世难详。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自王扬枚马之徒,词赋竞爽,而吟咏靡闻。従李都尉迄班婕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诗人之风,顿巳缺丧。东京二百载中,惟有班固咏史,质木无文。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笃好斯文,平原兄弟郁为文栋,刘桢王粲为其羽翼。次有攀龙托凤,自致于属车者,盖将百计,彬彬之盛,大备于时矣。尔后陵迟衰微,迄于有晋。太康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复兴,踵武前正,风流未沬,亦文章之中兴也。永嘉时,贵黄老,稍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徳论》,建安风力尽矣。先是郭景纯用儁上之才,变创其体;刘越石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美。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逮义熈中,谢益寿斐然继作。元嘉中有谢灵运,才髙词盛,富艳难踪,固已含跨刘郭,陵轹潘左。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干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词之命世也。夫四言文约,易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于流俗,岂不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邪?故诗有六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弘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若専用比兴则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则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气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羣托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邉,寒客衣单,孀闺泪尽。又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诗可以羣,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矣。纔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于是庸音杂体,各各为容。至使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独观谓为警策,众覩终沦平钝。次有轻薄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昭羲皇上人,谢朓今古独步。而师鲍昭终不及,日中市朝满;学谢朓劣得,黄鸟度青枝。徒自弃于髙聴,无涉于文流矣。观王公搢绅之士,每博论之余,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确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凖的无依。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感而作焉。昔九品论人,七畧裁士,校以宾实,诚多未值。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以类推之,殆均博奕。方今皇帝,资生知之上才,体沈郁之幽思,文丽日月,赏究天人。昔在贵逰,已为称首,况八纮既掩,风靡云蒸,抱玉者聨肩,握珠者踵武。以瞰汉魏而不顾,吞晋宋于胸中,谅非农歌辕议,敢致流别。嵘之今録,庶周旋于闾里,均之于谈笑耳。

河岳英灵集序【唐殷璠】

译气息作用于万物,万物又感动人的心灵,所以能够摇荡人的性情;把这种感情表现为舞蹈和歌咏,可以照耀天地人三才,使万物增辉,神灵凭借它来享用祭品,幽微的事物凭借它来昭示神明。能够感动天地、感通鬼神的,没有比诗更接近的了。从前《南风》之辞、《卿云》之颂,它们的意义已经十分遥远。夏代歌辞说:‘我的心中郁结忧闷。’楚地歌谣说:‘给我取名叫正则。’虽然诗体还不完备,却是五言诗的起源。到了汉代李陵,才开始明确出现五言诗这一名目。古诗年代久远,世人难以详考。推究它的文体,本来确实是炎汉时代的制度,不是衰周时代的歌唱。自王、扬、枚、马这些人以来,辞赋竞相争胜,而吟咏诗歌的作品很少听见。从李都尉到班婕妤,将近百年之间,妇女诗人只有一人。诗人的风气顿时已经衰败。东汉二百年间,只有班固的《咏史》,质朴而缺少文采。到了建安,曹公父子特别喜爱这种文体,平原兄弟郁然成为文章栋梁,刘桢、王粲作为他们的羽翼。其次还有攀附龙凤、凭借恩宠而进入属车行列的人,大概有数百之多,文采斐然的盛况在当时极为完备。此后逐渐衰落,到晋代为止。太康年间,三张、二陆、两潘、一左,突然又兴盛起来,继承前代正统,文采风流还没有消失,也可以说是文章的中兴。永嘉年间,世人崇尚黄老,渐渐喜爱空谈,当时的诗篇道理超过文辞,淡薄而缺少滋味。到了江南,微弱的诗风还在流传,孙绰、许询以及桓氏、庾氏诸公的诗,都平正典雅而像《道德论》,建安时期的风骨已经完全消失了。在此以前,郭景纯凭借俊逸高超的才华改变、创制诗体;刘越石凭借清峻刚健的气概,成就了这种美。但赞同者少而反对者多,仍不能改变世俗风气。到了义熙年间,谢益寿才斐然继起创作。元嘉年间有谢灵运,才华高超,辞藻丰盛,富丽艳美,难以有人追踪,已经压倒刘、郭,凌驾潘、左。因此可知,陈思王是建安诗人中的杰出者,公干、仲宣为辅;陆机是太康诗人中的英才,安仁、景阳为辅;谢客是元嘉诗人中的雄杰,颜延年为辅。这些人都是五言诗的冠冕,是文章辞采中足以传世的人物。四言诗文字简约,容易广泛取法《诗经》和《楚辞》,所以可以有很多作品,只是常常文辞繁多而意义较少,因此世人很少学习。五言诗处在文辞的要领上,是各种作品中最有滋味的一类。所以它能够会合于流俗,难道不是因为它指陈事物、描绘形状、穷尽情感、摹写物象,最为详尽贴切吗?所以诗有六义:一叫兴,二叫比,三叫赋。文辞已经说尽而意味还有余,是兴;借助事物来比喻志向,是比;直接书写事情,寄托言语来描写事物,是赋。弘扬这三种方法,斟酌使用,再以风骨气力作为骨干,用鲜明文采加以润饰,使读者品味无穷,使听者心灵感动,这就是诗的最高境界。如果专门使用比兴,弊病就在于意义深奥;意义深奥,文辞就会艰涩。如果只使用赋体,弊病就在于意义浮浅;意义浮浅,文章就会散漫,嬉游流荡,文辞没有归宿,便有芜杂漫衍的弊病。至于诗人的气质,就像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严寒一样,这些四时气候的感触,都是诗歌的题材。欢聚时以诗寄托亲近,离开群体时以诗寄托怨情。至于楚国臣子离开国境,汉宫嫔妃辞别宫门,有的人尸骨横陈在北方荒野,有人的魂魄追逐着飞蓬,有的人背负戈矛在边地戍守,边疆充满杀伐之气;有的寒客衣衫单薄,寡妇在闺中流尽眼泪。又有士人解下佩印离开朝廷,一去便忘记返回;女子扬起蛾眉获得宠幸,再回眸一顾便能倾覆一国。凡是这些情形,都能感动、震荡人的心灵。不陈述诗歌,靠什么来展现这些情义?不放声长歌,靠什么来舒展这些感情?所以说:诗可以使人合群,也可以使人抒怨,使困穷卑贱的人容易安于处境,使幽居独处的人不感到烦闷,没有什么比诗更好。因此文人作者没有不爱好诗歌的。如今士人和世俗,这种风气更为炽盛。刚刚能够穿衣,才进入小学读书,就一定甘心追逐诗歌。于是庸俗的声调和杂乱的体裁,各自装扮成一副样子。以至于富贵人家的子弟以文才不及人为耻,整天雕饰文字,半夜苦吟;自己独自看时,认为其中有警策之句,众人一看,最终仍沦为平庸迟钝。又有轻薄之徒,嘲笑曹植、刘桢古拙,认为鲍照是羲皇以上的人,谢朓古今独步。可是学习鲍照,终究达不到他的境界,正如正午集市人声鼎沸;学习谢朓,也只能勉强学到一点,正如黄鸟飞过青枝。这些人只是自甘放弃于高明的鉴赏之外,对文坛毫无益处。看那些王公和士大夫,常常在广博议论之余,哪里有不把诗当作谈资的?各人随着自己的嗜好欲望,评议判断各不相同;淄水和渑水混在一起,朱色和紫色互相混淆,喧闹的议论竞相兴起,却没有可靠的标准。近来彭城刘士章是一个鉴赏高明的人,痛恨这种混乱,想为当代诗歌评定品第,口头陈述标准和名次,文章尚未完成,便因感触而作此文。从前以九品评论人物,以《七略》裁量士人,拿名声和实际相比较,确实有很多不相称的地方。至于诗这种技艺,比较一下就可以知道,大概与博弈相同。当今皇帝凭借生而知之的最高才智,体会深沉幽微的情思,文章光彩如日月,赏析穷尽天人之理。从前在显贵游历之时,已经被称为第一,何况如今八方已经归一,风气如风吹云涌,怀抱美玉的人肩并着肩,手握明珠的人接踵而来。能够俯视汉魏,不把它们放在眼中;把晋宋吞纳于胸中,这样的诗歌实在不是农歌车夫之谈所能达到的流别。我锺嵘现在所作的这部诗歌品评,只希望在乡里之间相互切磋,作为谈笑中的共同话题罢了。《河岳英灵集序》【唐·殷璠】

序曰:梁昭明太子撰《文选》,后相效著述者十余家,咸自称尽善。髙聴之士,或未全许。且大同至于天寳,把笔者近千人,除势要及贿赂者,中间灼然可尚者五分无二。岂得逢诗辄赞,往往盈帙?盖身后立节,当无诡随。其或诠拣不精,玉石相混,致令众口销铄,为知音所痛。夫文友神情,体雅编纪者,能审鉴诸体,安详所来,方可定其优劣,论其取舍。至如曹刘诗多直致,语少切对,或五字并侧,或十字俱平,而逸价终存。然挈缾肤受之流,责古人不辨宫商,词句质素,耻相师范。于是攻乎异端,妄为穿凿,理则不足,言常有余。都无比兴,但贵轻艳,虽满箧笥,将何用之?自萧氏以还,尤増矫饰。武徳初,微波尚在;贞观末,标格渐髙;景云中,颇通逺调;开元十五年,声律风骨始备矣。寔由主上恶华好朴,去伪従真,使海内词人翕然遵古。有周风雅,再阐今日。璠虽不佞,窃尝好事,常愿删畧羣才,赞圣朝之美。爰因退迹,得遂宿心。粤若王维、王昌龄、储光羲等三十五人,皆河岳英灵也。此集即以「河岳英灵」为称,诗一百七十首,分为上下巻,起甲寅,终乙酉。论次于序,以品藻各冠于篇额。如名不副实,才不合道,縦压梁窦,终无取焉。

箧中集序【元结】

元结作《箧中集》,或问曰:“公所集之诗,何以订之?”对曰:“风雅不兴,几及千岁。溺于时者,世无人哉!呜呼!有名位不显,年寿不终,独无知音,不见称显,死而巳矣,谁云无之?近世作者,更相沿袭,拘限声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为辞,不知丧于雅正然哉!彼则指咏时物,会谐丝竹,与歌儿舞女,生污惑之声于私室,可矣。若令方直之士、大雅君子聴而诵之,则未见其可矣。吴兴沈子运,独挺于流俗之中,强攘于已溺之后,穷老不惑,五十余年,凡所为文,皆与时异。故朋友后生,稍见师效,能似类者有五六人。于戏!自沈公及二三子,皆以正直而无禄位,皆以忠信而久贫贱,皆以仁让而至丧亡。异于是者,显荣当世,谁为辩士?吾欲问之!天下兵兴于今六岁,人皆务武,斯焉谁嗣?巳长逝者,遗文散失;方阻絶者,不见近作。尽箧中所有,总编次之,命曰《箧中集》,且欲传之亲故,冀其不忘于今。凡七人,诗二十二首。时干元三年也。

乐府古题序【元稹】

诗迄于周,离骚迄于楚。是后诗之流为二十四名:赋、颂、铭、赞、文、诔、箴、诗、行、咏、吟、题、怨、叹、章、篇、操、引、谣、讴、歌曲、词、调,皆诗人六义之余,而作者之旨。由操而下八名,皆起于郊祭、军宾、吉凶、苦乐之际。在音声以度词,审调以节唱句。度短长之数,声韵平上之差,莫不由之准度。而又区别其在琴瑟者为操引,采民甿者为讴谣,备曲度者总得为之歌曲词调。斯皆由乐以定词,非选词以配乐也。由诗而下九名,皆属事而作,虽题号不同,而悉谓之为诗可也。后之审乐者,往往采取其词度为歌曲,盖选词以配乐,非由乐以定词也。而纂撰者由诗而下十七名,尽编为乐府等题。除铙吹、横吹、郊祀、清商等词在乐志者,其余木兰、仲卿、四愁、七哀之辈,亦未必尽播于管弦明矣。后之文人达乐者少,不复如是配别,但遇兴纪题,往往兼以句读短长为歌诗之异。刘补阙云:「乐府肇于汉魏。」按仲尼学文王操,伯牙作水仙操,齐牧犊作雉朝飞,卫女作思归引,则不于汉魏而后始,亦以明矣。况自风雅至于乐流,莫非讽兴当时之事,以贻后世之人。沿袭古题,唱和重复于文,或有短长于义,咸为赘媵,尚不如寓意古题,刺美见事,犹有诗人引古以讽之义焉。曹、刘、沈、鲍之徒,时得如此,亦复稀少。近代惟诗人杜甫,悲陈陶、哀江头、兵车、丽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无有倚傍。余少时与友人白乐天、李公垂辈,谓是为当,遂不复拟赋古题。昨南梁州见进士刘猛、李余各赋古乐府诗数十首,中一二章咸有新意,予因选而和之。其有虽用古题,全无古义者,若《出门行》不言离别,《将进酒》特书列女之类是也。其或颇同古义,全创新词者,则《因家止》述军输、捉捕、请先、蝼蚁之类是也。刘、李二子方将极意于斯文,因为粗明古今歌诗同异之旨焉。

又玄集序【韦庄】

译序说:梁昭明太子编撰《文选》,后来相继仿效编著的有十多家,都自称已经尽善尽美。鉴赏高明的人,有的却并不完全赞同。况且从大同到天宝,执笔写作的人将近一千,除去权势显赫和以贿赂取进者,其中明显值得称许的,不到五分之二。难道能够遇到一首诗便称赞一首,往往把篇帙写得满满的吗?大概身后要树立节操,就不应当诡诈逢迎。倘若评选不精,玉石混杂,就会使众人的议论磨损作品,也使知音之士感到痛惜。文章和朋友的精神情怀、体制雅正以及编纂纪述,只有能够审察鉴别各种体裁,详尽考察其源流,才可以判定优劣、评论取舍。至于曹植、刘桢的诗多直截陈述,语言少有工整对偶,有时五字全用仄声,有时十字全用平声,但超逸的价值始终存在。然而那些只凭片面粗浅理解的人,却责怪古人不辨宫商,因词句质朴而以向古人学习为耻。于是他们攻击异端,妄加穿凿,义理不足,言辞却常常有余。完全没有比兴,只以轻浮艳丽为贵,即使装满箱笥,又有什么用呢?自萧氏以来,这种矫饰尤其增加。武德初年,微弱的诗风还在;贞观末年,格调渐渐提高;景云年间,颇能通达远古的声调;开元十五年,声律和风骨才开始完备。这实在是由于皇上厌恶华饰、喜爱质朴,去除虚伪、遵从真实,使海内诗人一致遵循古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周代的风雅诗风,又在今日重新阐明了。我殷璠虽然没有才能,却私下常喜爱做这件事,常常希望删取群才,赞美圣朝的美盛。如今因退居闲处,得以实现长久以来的心愿。像王维、王昌龄、储光羲等三十五人,都是山河间的英才,所以这部集子就以“河岳英灵”为名称。诗共一百七十首,分为上下两卷,起于甲寅,终于乙酉。按次序编排在序文之后,各篇篇额之前都冠以品评。即使名声与实际不相称,才华与道理不相合,即便压倒梁、窦,也终究没有可取之处。《箧中集序》【元结】元结编作《箧中集》,有人问:‘您所编的诗,依据什么来订正取舍?’我回答说:‘《风》《雅》的传统不兴盛,几乎已经有一千年了。沉溺于时俗的人,难道世上就没有了吗?唉!有的人名声地位不显赫,寿命也没有终尽,只有没有知音,不能得到显扬,死去罢了;谁说这样的人不存在呢?近世的作者互相沿袭,拘泥于声律方面的毛病,喜爱崇尚外在形似,又把流畅浅易当作文辞,却不知道这样就丧失了雅正吗?那些作品不过是指点吟咏时令事物,使之合于丝竹声调,同歌儿舞女在私室中制造污秽惑人的声调,也就罢了。若让方正直率的人、大雅君子听来诵读,就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了。吴兴沈子运,独自挺立在流俗之中,在众人已经沉溺之后奋力抗拒,穷困到老而不迷惑,五十多年中,凡是所作文章,都与时俗不同。因此朋友和后辈中,逐渐有人看见并仿效他,能够近似的有五六人。唉!从沈公到这二三个人,都因为正直而没有禄位,都因为忠信而长久贫贱,都因为仁爱谦让而走到死亡。与此不同的人,在当世显达荣贵的,谁是能够辨明是非的人?我要问问他们!天下战乱至今已经六年,人人都致力于武事,那么这种文道由谁来继承?已经长逝的人,遗留下来的文章散失了;正被阻隔断绝、无法见到近作的人,我把箱箧中所有的作品全部编排起来,命名为《箧中集》,并且想把它传给亲友,希望它不要在当今被遗忘。共收七人,诗二十二首。当时是干元三年。《乐府古题序》【元稹】诗歌发展到周代,离骚发展到楚国。此后诗歌的流派分成二十四种名目:赋、颂、铭、赞、文、诔、箴、诗、行、咏、吟、题、怨、叹、章、篇、操、引、谣、讴、歌曲、词、调,都是诗人六义的余绪,也是作者所表达的宗旨。操以下的八种名目,都起源于郊祀、军旅宾客、吉庆凶丧、忧苦欢乐等场合。按照声音节拍来安排文辞,审定曲调来节制歌唱的句子;字数长短的定量、声韵平上声的差别,无不以此作为准则。又区别其中用于琴瑟演奏的叫作操、引,采自民间的叫作讴、谣,具备曲调节拍的总称为歌曲、词、调。这些都是由音乐来确定歌词,不是选择歌词来配合音乐。诗以下的九种名目,都是因事而作,虽然题目名称不同,也都可以统称为诗。后世审定音乐的人,往往采取诗中的词句和节拍制作歌曲,大概是选择歌词来配合音乐,而不是由音乐来确定歌词。后来编纂者把诗以下的十七种名目,全都编入乐府等题目中。除了铙吹、横吹、郊祀、清商等歌词记载在《乐志》中,其余如《木兰》《仲卿》《四愁》《七哀》之类,也未必都曾明确传奏于管弦。后世文人通晓音乐的很少,不再像这样分别配制,只要遇到兴起便记下题目,往往兼以句读长短作为歌诗的区别。刘补阙说:‘乐府起始于汉魏。’考察孔子学习《文王操》,伯牙创作《水仙操》,齐国牧犊创作《雉朝飞》,卫国女子创作《思归引》,那么乐府并不是汉魏以后才开始,这一点也已经清楚了。何况从《风》《雅》到乐府流派,无不是讽谏、感发当时的事情,用来留给后世之人。沿用古题,在文辞上反复唱和,有时在意义上增减长短,全都是多余的附赘,还不如借用古题寄托意义,讽刺或赞美现实事件,仍然保有诗人借古讽今的意义。曹操、刘桢、沈约、鲍照等人,偶尔能够做到这样,但也十分少见。近代只有诗人杜甫,作《悲陈陶》《哀江头》《兵车行》《丽人行》等,凡是歌行作品,大多都就眼前事情命名成篇,毫无依傍。我年轻时与友人白乐天、李公垂等认为这才是正确的,于是不再仿作古题。前些日子我在南梁州见到进士刘猛、李余,各自创作古乐府诗几十首,其中一两篇都有新意,于是我选取它们唱和。也有虽然使用古题、却完全没有古义的,如《出门行》不说离别,《将进酒》专门写列女之类。也有颇为接近古义、却全创新词的,如《因家止》写军粮征输、捉捕、请先、蝼蚁等事情。刘猛、李余二位正要在这种文体上尽力钻研,因此我为他们粗略说明古今歌诗相同与不同的宗旨。《又玄集序》【韦庄】

谢玄晖文集盈编,止诵澄江之句;曹子建诗名冠古,唯吟清夜之篇。是知美稼千箱,两岐奚少;繁弦九变,大濩殊稀。入华林而珠树非多,阅众籁而紫箫唯一。所以撷芳林下,拾翠岩邉沙之汰之,始辨辟寒之寳;载雕载琢,方成瑚琏之珍。故知颔下采珠,难求十斛;管中窥豹,但取一斑。自国朝大手名人,以至今之作者,或百篇之内时纪一章,或全集之中微征数首。但掇其清词丽句,録在西斋。莫穷其巨派洪澜,任归东海。总其记得者,才子一百五十人;诵得者,名诗三百首。长乐暇日,陋巷穷时,聊撼膝以书绅,匪攅心而就简。葢诗中鼓吹,名下笙簧。击鳬氏之锺,霜清日观;淬雷公之剑,影动星津。云间分合璧之光,海上运摩天之翅。夺造化而雷云涌起,役鬼神而风雨奔驰。但思其食马留肝,徒云染指;岂虑其烹鱼去乙,或至伤鳞。自惭乎鼹肠易盈,非嗜其熊蹯独美。然则律者既采,繁者是除。何知黒白之鹅,强识淄渑之水。左太冲十年三赋,未必无瑕;刘穆之一日百函,焉能尽丽。是知班张屈宋,亦有芜辞;沈谢应刘,犹多累句。虽遗研可惜,而备载斯难。亦由执斧伐山,止求嘉木;挈缾赴海,但汲井泉。等同于风月烟花,各是其樝棃橘柚。昔姚合所撰极玄集一巻,传于当代,已尽精微。今更采其玄者,勒成又玄集三巻。记方流而目眩,阅丽水而神疲。鱼兔虽存,筌蹄是弃。所以金盘饮露,唯采沆瀣之精;花界食珍,但享醍醐之味。非独资于短见,亦可贻于后昆。采实去华,俟诸来者。光化三年七月二日前左补阙韦庄述。

唐百家诗选序【宋王安石】

安石与宋次道同为三司判官,时次道出其家藏唐诗百余篇,委余择其嘉者,次道因名曰《百家诗选》。废日力于此,良可悔也。虽然,欲知唐诗者,观此足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序十七

唐诗品彚序【明高栋】

译谢玄晖的文集满篇都是作品,后世却只诵读‘澄江’的诗句;曹子建的诗名冠绝古今,后人却只吟咏清夜的篇章。由此可知,优良的禾稼即使有千箱,两穗之禾又怎会少呢;繁复的弦乐演奏九次变化,《大濩》这样的雅乐却特别稀少。进入华林之中,珍珠般的树木并不多;遍听各种声响,紫箫也只有一管。所以在芳林下采撷,在翠岩边拾取,经过淘汰沙石,才辨认出辟寒之宝;经过雕刻琢磨,才成为瑚琏一样的珍宝。因此知道,从蛤蚌下采珠,难以求得十斛;从管中窥豹,只能看到一斑。自本朝大手名家直到今天的作者,有的人百篇之中偶尔记下一首,有的人全集之中略见数首。我只摘取其中清丽的词句,录在西斋;不穷究它们巨大的流派和洪大的波澜,任凭它们归入东海。总计我记得的才子有一百五十人,背诵得出的名诗有三百首。长乐闲暇之日、穷居陋巷之时,姑且抚膝书写在衣带上,并不是聚精会神地编成简册。大概这些诗是诗中的鼓吹,名家名篇是名下的笙簧。敲击鳬氏铸造的钟,霜气清寒,日照岱宗;淬炼雷公之剑,剑影震动星河。云间分开合璧般的光彩,海上运转摩天的翅膀。夺取造化之功,雷声云气涌起;驱使鬼神,风雨奔驰。但只想到食马而留下马肝,徒然说是尝到了滋味;难道还担心烹鱼时去掉鱼乙,反而伤害鱼鳞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我惭愧自己的肚量像鼹鼠一样容易满足,并不是因为特别贪爱熊掌的美味。既然如此,合于声律的作品便选取,繁芜的作品便删去。哪里知道黑白鹅的分别,不过勉强辨识淄水和渑水的差异罢了。左太冲十年写成三篇赋,未必没有瑕疵;刘穆之一日写成百封书信,哪里能篇篇华美?由此知道,班固、张衡、屈原、宋玉也有芜杂的文辞;沈约、谢朓、应玚、刘桢仍有累赘的句子。虽然遗弃砚台令人可惜,但要完备收载这些作品实在困难。也如同拿斧头砍伐山林,只求得到佳木;提着瓶子奔赴大海,只汲取井泉。各色作品如同风月烟花,各自有自己的樝、梨、橘、柚。从前姚合编撰一卷《极玄集》,流传于当代,已经穷尽精微。如今再选取其中更为玄妙的,编成三卷《又玄集》。面对万物纷陈会使眼睛眩晕,阅览丽水珠玉会使精神疲惫。鱼和兔虽然还在,捕捉鱼兔的筌蹄却已经舍弃。所以金盘饮露,只采取沆瀣的精华;花界享用珍馐,只品尝醍醐的滋味。这不只是供给我短浅的见识,也可以留给后来的子孙。选取果实而去掉浮华,等待后人评定。光化三年七月二日,前左补阙韦庄撰。《唐百家诗选序》【宋·王安石】我王安石与宋次道一同担任三司判官。当时宋次道拿出他家所收藏的一百多篇唐诗,委托我选择其中优良的,次道于是把它命名为《百家诗选》。我把时间精力浪费在这件事上,实在值得后悔。即便如此,想要了解唐诗的人,看看这部选集也就足够了。《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七 (明)贺复征编 ○序十七 《唐诗品汇序》【明·高栋】

有唐三百年,诗众体备矣。故有近体、往体、长短篇、五七言、律絶句等制,莫不兴于始,成于中,流于变,而陊之于终。至于声律、兴象、文词、理致,各有品格髙下之不同。畧而言之,则有初唐、盛唐、中唐、晩唐之殊。详而分之,贞观、永徽之时,虞、魏诸公稍离旧习,王、杨、卢、骆因加美丽,刘希夷有闺帷之作,上官仪有婉媚之体,此初唐之始制也。神龙以还,洎开元初,陈子昂古风雅正,李巨山文章宿老,沈、宋之新声,苏、张之大手笔,此初唐之渐盛也。开元、天寳间,则有李翰林之飘逸,杜工部之沈郁,孟襄阳之清雅,王右丞之精致,储光羲之真率,王昌龄之声俊,髙适、岑参之悲壮,李颀、常建之超凡,此盛唐之盛者也。大厯、贞元中,则有韦苏州之雅澹,刘随州之闲旷,钱、郎之清赡,皇甫之冲秀,秦公绪之山林,李従一之台阁,此中唐之再盛也。下暨元和之际,则有栁愚溪之超然复古,韩昌黎之博大,其词张、王乐府得其故实,元、白序事务在分明,与夫李贺、卢仝之鬼怪,孟郊、贾岛之饥寒,此晩唐之变也。降而开成以后,则有杜牧之之豪縦,温飞卿之绮靡,李义山之隠僻,许用晦之偶对。他若刘沧、马戴、李频、李羣玉辈,尚能黾勉,气格埓迈时流,此晩唐变态之极,而遗风余韵犹有存者焉。是皆名家擅场,驰骋当世,或称才子,或推诗豪,或谓五言长城,或为律诗龟鉴,或号诗人冠冕,或尊海内文宗,靡不有精粗邪正、长短髙下之不同。观者茍非穷精阐微,超神入化,玲珑透彻之悟,则莫能得其门而臻其壸奥矣。今试以数十百篇之诗,隠其姓名以示学者,须要识得何者为王、杨、卢、骆,又何者为沈、宋,又何者为陈拾遗,又何者为李、杜,又何者为孟、为储、为二王、为髙、岑、为常、刘、韦、栁、为韩、李、张、王、元、白、郊、岛之制,辨尽诸家,剖析毫芒,方是作者。余夙躭于诗,恒欲窥唐人之籓。篱首踵其域,如堕终南万迭间,茫然弗知其所往。然后左攀右涉,晨跻夕览,下上陟顿,进退周旋,厯十数年。厥中僻蹊通庄,髙门邃室,厯厯可指数。故不自揆,窃愿偶心前喆,采摭羣英,芟夷繁猬,裒成一集,以为学唐诗者之门径。载观诸家选本,详略不侔,英华以类见拘,乐府为题所界,是皆略于盛唐而详于晩唐。他如朝英、国秀、箧中、丹阳、英灵、间气、极玄又玄、诗府、诗统三体、众妙等集,立意造论,各该一端。唯近代襄城杨伯谦氏《唐音集》颇能别体制之始终,审音律之正变,可谓得唐人之径路矣。然而李杜大家不録,岑刘古调无存,张籍、王建、许浑、李商隠律诗载诸正音,渤海髙适、江宁王昌龄五言稍见遗响。每一披读,未尝不叹息于斯。由是逺览穷搜,审详取舍,以一二大家,十数名家,与夫善鸣者,殆将数百,校其体裁,分体従类,随类定其品目,因目别其上下始终正变,各立序论以弁其端。爰自贞观至天佑,通得六百二十人,共诗五千七百六十九首,分为九十巻,总题曰《唐诗品彚》。呜呼!唐诗之倡弗传久矣,唐诗之道或时以明诚,使吟咏性情之士观诗以求其人,因人以知其时,因时以辨其文章之髙下,词气之盛衰,本乎始以达其终,审其变而归于正,则优游敦厚之教,未必无小补云。

唐诗分类后序【桑怿】

译唐代三百年间,诗歌的各种体制都完备了。所以有近体、往体、长短篇、五言七言、律诗绝句等体制,无不是在初期兴起,在中期完成,在变化中流传,到末期衰落。至于声律、兴象、文辞、义理,各有品格高下的不同。概略说来,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的区别。详细分别,贞观、永徽年间,虞世南、魏征等人稍稍脱离旧习;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因而增加文辞的华美;刘希夷有闺帷题材的作品,上官仪有婉转妩媚的体制,这是初唐诗体开始建立的时候。神龙以后直到开元初年,陈子昂的古风雅正,李巨山是文章老宿,沈佺期、宋之问创制新声,苏味道、张说有大手笔,这是初唐逐渐兴盛的时候。开元、天宝年间,有李翰林的飘逸,杜工部的深沉郁结,孟襄阳的清雅,王右丞的精致,储光羲的真率,王昌龄的声调俊逸,高适、岑参的悲壮,李颀、常建的超凡,这是盛唐最盛的时期。大历、贞元年间,有韦苏州的高雅淡泊,刘随州的闲适旷达,钱起、郎士元的清丽丰赡,皇甫冉的冲淡秀美,秦公绪的山林情趣,李从一的台阁气象,这是中唐再次兴盛。下至元和年间,有柳宗元的超然复古,韩昌黎的博大;张籍、王建的乐府诗得到古乐府的遗意,元稹、白居易的序文叙事清楚分明;还有李贺、卢仝的奇诡,孟郊、贾岛的饥寒,这是晚唐诗歌的变化。到了开成以后,有杜牧之的豪放纵逸,温飞卿的绮丽靡艳,李义山的幽隐艰僻,许用晦的对偶工整。其他如刘沧、马戴、李频、李群玉等人,还能勉力作诗,气度格调超越当时流俗,这是晚唐变化达到极点的时候,但古代遗风余韵仍有保存。这些都是名家,能在诗坛独擅胜场、驰骋当世;有的称为才子,有的推为诗豪,有的被称为五言长城,有的被视为律诗的龟鉴,有的号称诗人中的冠冕,有的尊为海内文宗,却无不有精粗、邪正、长短、高下的不同。读者如果不能穷尽精微、阐明幽隐,达到超神入化、玲珑透彻的领悟,就不能找到门径而进入其中的深奥境界。现在姑且拿几十篇、几百篇诗,隐去姓名给学者看,必须能够辨认哪些是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哪些是沈佺期、宋之问,哪些是陈子昂,哪些是李白、杜甫,哪些是孟浩然、储光羲、王维、王昌龄,哪些是高适、岑参,哪些是常建、刘长卿、韦应物、柳宗元,哪些是韩愈、李贺、张籍、王建、元稹、白居易、孟郊、贾岛的风格;把各家细微之处都辨析清楚,才算是懂得作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我很早就沉迷于诗歌,常常想窥见唐人的门墙。刚刚踏入他们的领域,就好像坠落在终南山万重山岭之间,茫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于是左边攀援,右边跋涉,早晨登临,傍晚观览,时而上行时而下行,或进或退,周旋往来,经历了十多年。其中偏僻小路通向宽阔大道,高大的门户、深邃的厅室,都清清楚楚可以一一数出。因此不自量力,私下希望合于前代贤哲的心意,采集群英,删去繁杂,汇编成一部集子,作为学习唐诗者的门径。再考察各家的选本,有的详备,有的简略,各不相同;《英华》按类别受到拘限,乐府又被题目所界定,这些选本都对盛唐略写而对晚唐详写。其他如《朝英》《国秀》《箧中》《丹阳》《英灵》《间气》《极玄》《又玄》《诗府》《诗统三体》《众妙》等集,立意和论述各有侧重,各自只涉及一个方面。只有近代襄城杨伯谦的《唐音集》,颇能辨别唐诗体制的始终,审察音律的正变,可以说得到了唐人的路径。然而李白、杜甫这样的大家没有收录,岑参、刘长卿的古调没有保存,张籍、王建、许浑、李商隐的律诗收入正音,渤海高适、江宁王昌龄的五言诗也只是略见遗响。每次打开阅读,我都不曾不为此叹息。于是远观广搜,详审取舍,选择一二位大家、十几位名家以及善于作诗者,几乎将近数百人;考校他们的体裁,分体归类,随着类别确定品目,依据品目区分上下、始终、正变,各自立论作序来冠于篇首。从贞观到天祐,合计收录六百二十人,共五千七百六十九首诗,分为九十卷,总题名为《唐诗品汇》。唉!唐诗的倡导已经久未流传了,唐诗之道或许有时可以由此得到阐明,使吟咏性情的士人观览诗歌来探求诗人,因诗人来了解时代,因时代来辨别文章的高下、文辞气势的盛衰;从开端推及终结,考察变化而归于正道,那么优游敦厚的教化,未必没有一点补益。《唐诗分类后序》【桑怿】

右唐诗分类精选二十巻,凡五千余首。四明吕侯尹吉水时所选,将绣梓以广其传。其子尚清过予西昌之栖云轩,求一言于后。予常注意《三百篇》而知其意,古人之诗,运意而已,辞略点缀而意自明,往往余意出于句字之外。如爱召伯,则云「勿翦其甘棠」,则见其子孙臣庶其爱可知。如作乐以合祖,则曰「我客戾止,永观厥成」,先代之后有闻乐而感泣,则和洽神人,又何待言说耶?且兴起无情而难接,比虽有影而斟酌难类。易作者直赋而已,而其言之厚薄,又直闗于气化之盛衰。如正风正雅,皆作于周之盛时,是时诗人皆饮天地之和以发声,故其辞盎然太虚,摹画无迹。《九罭》《伐柯》诸诗,略伸情志,其风遂变。矧风雅变之之极,安得不愤激风云而气撼山岳哉?就以周公所作论之,《大明》《东山》之间,又自不能无升降矣,况其下者乎?继而《离骚》之作,比兴略备,真有《三百篇》遗意。葢原之词本为忧国畏谗,郁抑不平而作,又安得不驰骛于变风雅之末流哉?如《九歌》「中心不同兮,媒劳交不甚兮,轻絶」,最为善语,而使原当文武之世,兹言何为而发?就使文武之世之诗人当原之世,吁嗟「驺虞人之好我,示我周行」等语,又岂可凿空而妄出哉?风雅变中之变,又不可専委之人也。自秦而汉,去古未逺,五言之作,古意犹存。如唐山夫人乐章,鸣汉之盛,与颂彷佛,而「灵芝摇荡」等语,汉之风雅又日变矣。降至魏晋,乱日多而治日少,则能诗如曹子建、阮嗣宗、张茂先、陶渊明辈,将何所饮以发和平之音耶?大抵《三百篇》以后,取其诗之上薄风雅,当味其意之浅深何如,不可専论其辞之平不平也。曽南丰曰:「自文武而后,又千余年而有太宗之治,唐诗之和顺清适,太宗之治酿之,其盛中晩之外,又唐业随之可考也。」就其中杰出者四家,曰陈子昂氏,曰李太白氏,曰杜少陵氏曰:「韩昌黎氏间有数诗,略存汉魏比兴,而颇解古人用意彀率。然一篇数十言中,其意不如风雅中之数言,则又似唐之制度文为足以凌驾三代,而先王之真徳实意仅存丝髪也。诗可以易观耶?然后世学诗之士多舍四家而他师,岂不以王摩诘、刘长卿、韦应物之流皆意随句絶而平顺易见哉?诗犹海也,三百篇为其蓬岛,汉魏晋为其弱流,而唐则犹其中之亶夷诸洲。学操舟之士至海门而震迭,茍望洲之畔岸,心意俱饱,更何有希冀者乎?」吕侯之选此诗,葢剪其荆棘,去其旁岐,诱人至止是洲,而予伸以是言,又欲过此而往,直遡弱流而至蓬岛也。况我朝治隆唐虞,尚何古之不可复哉?侯名烱,字文昭,以名进士出为今职,政通人和,歌谣载道,拯物之余,留心文事,不易得云。

汉魏诗集序【何景明】

夫周末文盛,王迹息而诗亡。孔子、孟轲氏葢尝慨叹之。汉兴不尚文,而诗有古风,岂非风气规模犹有朴略宏逺者哉?继汉作者,于魏为盛,然其风斯衰矣。晋逮六朝,作者益盛,而风益衰。其志流,其政倾,其俗放,靡靡乎不可止也。唐诗工词,宋诗谈理,虽代有作者,而汉魏之风蔑如也。国初诗人尚承元习,累朝之所开,渐格而上,至弘治、正徳之间盛矣。学者一二,或谈汉魏,然非心知其意,不能无疑异其间。故信而好者少,有及之侍御刘君博学于诗,而好古不厌,乃辑汉魏之作,访罗遗失,彚为此编。夫文之兴于盛世也,上倡之;其兴于衰世也,下倡之。倡于上,则尚一而道行;倡于下,合者宗,疑者沮,而卒莫之齐也。故志之所向,势之所至,时之所趋,变化响应,其机神哉!于戏!侍御此编,不独诵说者徳其功,而其意逺矣。

风雅逸篇序【杨慎】

译这部《唐诗分类精选》共二十卷,总计五千多首,是四明吕侯任吉水县令时所选,准备刻印以广泛流传。他的儿子尚清经过我在西昌的栖云轩,请我写几句话放在后面。我常常留意《诗经》三百篇,因而懂得其中的意义。古人的诗只是运用意旨,文辞略加点缀而意义自然明白,往往有超出句中字面之外的余意。例如喜爱召伯,就说‘不要砍伐那棵甘棠’,于是便可看出他的子孙、臣民对他的爱戴。如作乐来会合祖先,就说‘我的客人到来,长久观看功业的完成’;先代后人听到音乐而感动流泪,于是神人与人相和,又何必等待言语说明呢?况且兴起于无形的情感很难承接,比喻虽有形象却难以斟酌归类。容易创作的只是直陈其事,但语言的厚薄,又直接关系到气运教化的盛衰。正风正雅都作于周代盛世,当时诗人都饮受天地的和气而发声,所以文辞充满浩然之气,仿佛太虚,描摹却不露痕迹。《九罭》《伐柯》等诗,才略微抒发情志,诗风便发生变化。何况风雅变化到极点,怎么能不因风云而愤激、因气势而震撼山岳呢?即使拿周公所作的诗来说,《大明》和《东山》之间,也自然不能没有升降变化,何况更在它们之下的作品呢?接着《离骚》的创作,比兴手法大致完备,确实有《诗经》三百篇遗留下来的意味。大概屈原的辞章本来是因为忧虑国家、害怕谗言,在郁抑不平中写成的,又怎么能不驰骋于变风变雅的末流呢?如《九歌》中说‘内心彼此不同,媒人徒劳往来,轻易断绝’,这是最善于表达的话;但如果屈原处在文王、武王的时代,这些话又为什么会产生呢?即便文王、武王时代的诗人处在屈原的时代,感叹‘驺虞之人喜爱我,把大道指示给我’等话,又哪里能够凭空妄造出来呢?风雅变化中的变化,也不能只归咎于诗人个人。从秦到汉,离古代还不远,五言诗的创作仍保存着古意。如唐山夫人的乐章,歌咏汉代盛世,和颂歌相仿佛;但‘灵芝摇荡’等语句出现后,汉代的风雅又一天天变化了。到了魏晋,乱世多而治世少,那么像曹子建、阮嗣宗、张茂先、陶渊明这些善于作诗的人,又能从什么地方吸取和气来发出和平之声呢?大体说来,《诗经》三百篇以后,凡是诗歌上接近《风》《雅》的,应当品味其意义的深浅如何,不可以只论其文辞是否平正。曾南丰说:‘自文王、武王以后,又过了一千多年,才有唐太宗的治世;唐诗的和顺清适,是唐太宗的治理酝酿出来的。唐诗盛唐、中唐以后的盛衰,也可以据此考察唐朝国运。’ 其中杰出的诗人,姑且说有四家:陈子昂、李太白、杜少陵;至于韩昌黎,偶尔有几首诗略微保存了汉魏诗歌的比兴,也颇能理解古人构思的大概。然而一篇几十句话中,他的意义还不如《风》《雅》中的几句话,这又好像唐代的制度和文饰足以凌驾三代,而先王真实的德行和心意只剩下极其微小的一点。诗可以这样轻易地看待吗?然而后世学习诗歌的人大多舍弃这四家而另有所师,难道不是因为王摩诘、刘长卿、韦应物一类诗人的意义随着句子便能明白,平易顺畅而容易看懂吗?诗歌就像大海,《诗经》三百篇是海中的蓬莱仙岛,汉魏晋诗歌是较弱的支流,而唐诗则仍是海中的亶夷诸洲。学习驾船的人到了海门便震惊失措,假如只望见洲岛的岸边,心意便已经满足,还会有什么希望呢?吕侯编选这些诗,大概是剪除荆棘,除去旁路,引导人们到达这片洲岛;我再申说这些话,又希望能够越过这里继续前进,直接逆流而上到达蓬莱仙岛。何况我朝的治理隆盛可比唐虞时代,哪里还有什么古代不能恢复呢?吕侯名烱,字文昭,以著名进士身份出任如今的官职,政事通达,百姓和睦,歌谣载道;在拯济万物之外,还留心文事,这实在难得。《汉魏诗集序》【何景明】周代末年文辞兴盛,帝王之迹止息,于是诗歌也灭亡了。孔子、孟轲大概都曾为此感慨叹息。汉朝兴起后不崇尚文辞,但诗歌仍有古代风气,难道不是因为当时的风气和规模还保存着质朴、简约、宏大、深远的特点吗?汉代以后继续创作的诗歌,在魏代最为兴盛,但这种风气已经衰落了。诗人的志意流散,政治倾覆,风俗放纵,衰弱委靡得几乎不能遏止。到了晋代和六朝,作者更加兴盛,而风气更加衰微。他们的志向流荡,政治倾覆,风俗放纵,靡靡不振,无法停止。唐诗工于辞藻,宋诗偏于谈理,虽然各代都有作者,但汉魏风骨已经微不足道。明朝初年的诗人还承袭元代习气,经过历朝开创,逐渐提高格调,到弘治、正德年间达到盛况。学者中有一两个人谈论汉魏诗歌,但如果不是内心真正理解它的意义,就不能不对其中的差异产生疑惑。因此真正相信并喜爱它的人很少。有一位刘姓侍御,博学于诗,爱好古诗而不厌倦,于是辑录汉魏作品,访求搜罗遗失,汇编成这部集子。文章在盛世兴起,是在上位者倡导;在衰世兴起,是在下位者倡导。在上位者倡导,崇尚统一而道义得以推行;在下位者倡导,赞同者奉为宗旨,怀疑者加以阻挠,最终没有办法统一。因此志向所趋、形势所至、时代所向,彼此变化响应,其中的机理真是神妙啊!唉!侍御编纂这部集子,不只是诵读谈论者应当感念他的功劳,他的用意实在深远。《风雅逸篇序》【杨慎】

风雅逸篇録,中古先秦歌诗也。楚凤鲁麟,风之逸也。尧衢舜熏,雅之逸也。载在方册矣。曷以名之逸?外三百篇皆逸也。粤稽鲁论两引逸诗,侈止两韵,约仅五言。后素昭文,何逺兴?仁圣咨贤焉,贤起圣焉。于是乎取之,以此具存,槩彼其余,岂必无主文谲谏之旨,民彝物则之训哉?惜夫世逺籍湮,不能举其全也。然其余句散见诸书,若二戴礼,若春秋内外传,若汲冢沈文,若诸子琐语,网罗放失,缀合丛残,尚多有之。吐珠于泽,谁能不含?圣喆所遗,而后人拾以为已寳,兹类之谓乎?孔子曰:「诗三百」。又曰:「诵诗三百」。墨子曰:「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司马迁曰:「古诗三千余篇,孔子删之为三百篇」。由前言之,则太师所职,数止此;由后言之,则今所存十一千百耳。自逸诗外,若因事造歌,异裁别体,若狸首、鹥诵、蚕蠏、龙蛇,后代词人刻意莫迨其宛转附物,怡怅切情,盖不啻惊心动魄,一字千金而已。若是者虽多所轶没,而谨其遗者稡之,亦奚啻足为更仆之诵哉?故録首黄帝弹歌至伯夷薇歌为第一巻,緑琴操歌谣词曲三十一篇为第二巻,録石鼓诗十章为第三巻,録逸诗篇名断章存者十篇,有句亡篇名者四十余条为第四巻,録经传所载孔子歌辞及诸事涉孔子者廿二篇为第五巻,録鲁卫齐晋郑宋吴赵成徐秦楚君臣民庶妇女胥靡俳优杂歌讴操曲诵祝相曲为第六巻,第七巻録古谚古语古言鄙谚鄙语野语俗语故语民语不恭之语百五十条为第八巻,録荀卿成相杂辞三章,佹诗一章,附苏秦上秦王诗为第九巻,録葛天氏八阕讫于师延涤角有篇目逸其辞,存其名义为风雅逸篇十巻终焉。録成,有过而问者诮之曰:「子知富翁好古者乎?斚鼎匜■〈鼎干〉珍厥穿穴图籍绘障货彼罅裂罄已懐资受市魁嗤子所为嗜」。古辞者,将无类。兹吹吷之吟,则穿穴也;糟粕之拾,则罅裂也;心力之玩,则罄而资依托之售,则受。若嗤,请刋落之。其尚有盈辞,予投笔而起,负序以谢曰:「然业巳成,予不忍废也。子之言,予不敢忘。」则书之以终箧。

唐絶増竒序【杨慎】

予尝品唐人之诗,乐府本效古体,而意反近絶句;本自近体,而意实逺。欲求风雅之■〈亻丙〉佛者,莫如絶句。唐人之所偏长,独至而后人力追莫嗣者也。擅场则王江宁,骖乘则李彰明;偏美则刘中山,遗响则杜樊川。少陵虽号大家,不能兼善:一则拘乎对偶,二则汨于典故。拘则未成之律诗而非絶体,汨则儒生之书袋而乏性情。故观其全集,自锦城丝管之外,咸无讥焉。近世有爱而忘其丑者,専取而效之,惑矣。昔贤彚编唐絶者,洪迈混沌无择,岷玉未彰,章涧两泉盛行今世。既未发覆于庄语,仍复添足于谢笺。其余若伯弜、伯谦、柯氏、髙氏,得则有矣,失亦半之。屏居多暇,诠择其尤,诸家脍炙不复雷同前人遗珠,兹则掇拾以《唐诗増竒》为标题,以神妙能杂分巻帙。逃虚町庐,聊以自娱。跪石之吟,下车者谁与?

选唐诗序【李攀龙】

唐无五言古诗,而有其古诗。陈子昂以其古诗为古诗,弗取也。七言古诗,惟杜子美不失初唐气格,而縦横有之。太白縦横,往往强弩之末,间杂长语,英雄欺人耳。至如五七言絶句,实唐三百年一人,盖以不用意得之,即太白亦不自知其所至,而工者顾失焉。五言律、排律,诸家槩多佳句。七言律体,诸家所难,王维、李颀颇臻其妙。即子美篇什虽众,愦焉自放矣。作者自苦,亦惟天实生才不尽。后之君子,本兹集以尽唐诗,而唐诗尽于此。

诗纪序【汪道昆】

译《风雅逸篇录》,所收的是中古以前、先秦的歌诗。楚凤、鲁麟,是《风》诗中散佚的篇章;尧衢、舜熏,是《雅》诗中散佚的篇章。这些都记载在典籍中。为什么称为“逸”?三百篇以外的诗,都是逸诗。考察《鲁论语》,两次引用逸诗,最多不过两韵,大约只有五言。后来素昭彰显文采,哪里还会有远大的兴发?仁圣向贤者咨询,贤者又因圣人而兴起。于是把这些诗搜集起来,使这部分得以保存,以概括其余散佚之作,难道一定没有匡正文章、委婉劝谏的旨意,以及教导民众常伦、万物法则的训诫吗?可惜年代久远、典籍湮没,不能把它们全部举出。然而其余诗句散见于各种书中,如《二戴礼记》、如《春秋》内外传、如汲冢出土的沉埋文字、如诸子杂说;把散失的搜集起来,把残篇断简缀合起来,仍然有很多。水泽中吐出珍珠,谁能不含在口中?圣人贤哲遗留下来的东西,后人拾取后把它当作自己的珍宝,这大概就是所谓“逸篇”吧?孔子说:“诗三百。”又说:“诵诗三百。”墨子说:“诵读三百篇,弹奏三百篇,歌唱三百篇,舞蹈三百篇。”司马迁说:“古诗有三千多篇,孔子删定为三百篇。”从前一种说法看,太师所掌管的诗,数量只有这些;从后一种说法看,现在保存下来的不过十分之一二。除逸诗以外,像因事作歌、体制形式各异的《狸首》《鹥诵》《蚕蠏》《龙蛇》等,后代词人费尽心力也赶不上它们曲折宛转、贴合事物、怡然惆怅而切合情感的妙处;大概不只是惊心动魄,简直可以说一字千金。像这样的诗虽然大多已经散佚,但谨慎地把遗存搜集起来,难道仅仅足以供人换班传诵吗?所以把从黄帝《弹歌》到伯夷《采薇歌》录为第一卷,把《绿琴操》以及歌谣词曲三十一篇录为第二卷,把《石鼓诗》十章录为第三卷,把逸诗中尚存篇名而只存断章的十篇,以及有诗句而篇名亡佚的四十多条录为第四卷,把经传中记载的孔子歌辞及一切涉及孔子的事迹二十二篇录为第五卷,把鲁、卫、齐、晋、郑、宋、吴、赵、成、徐、秦、楚诸国君臣、百姓、妇女、胥靡、俳优的杂歌、讴、操、曲、诵、祝、相曲录为第六卷;第七卷收录古谚、古语、古言、鄙谚、鄙语、野语、俗语、故语、民语以及不恭敬之语一百五十条,作为第八卷;录《荀卿成相杂辞》三章、《佹诗》一章,并附《苏秦上秦王诗》,作为第九卷;录葛天氏八阕,直到师延《涤角》,其中有篇目而诗辞散佚,只保存篇名和大意,作为《风雅逸篇》十卷,到此终了。书编成后,有人来责问讥笑我说:“你知道富翁中爱好古物的人吗?斝、鼎、匜、[疑字:鼎干]等珍宝,穿孔的、破裂的图籍绘画屏障,他把货物塞进那些缝隙,耗尽自己的资财,接受市井魁首的嘲笑;你所做的事,正是这种嗜好。”古代辞章,大概没有不如此分类的吧。这些吹气般微弱的吟咏,就是穿孔的珍物;拾取糟粕,就是那些破裂的货物;玩味心力,就是耗尽资财;借此求售,就是接受嘲笑。如果你还要讥笑,请把它刊削掉。若还有多余的言辞,我便扔下笔站起来,背着这篇序文向你道歉说:“可是这项工作已经完成了,我不忍心废弃它。您的话,我不敢忘记。”于是把这些话写下,作为全书的结尾。《唐绝增奇序》【杨慎】我曾经品评唐人的诗:乐府本来仿效古体,意趣却反而接近绝句;本来接近近体的,意趣却实在遥远。要寻找接近《风》《雅》神韵的作品,没有比绝句更好的。唐人所偏长的地方,只有绝句达到极致,是后人竭力追赶也无法继承的。擅长此道的,是王江宁;可与之并驾齐驱的,是李彰明;偏于秀美的,是刘中山;留下余响的,是杜樊川。少陵虽然号称大家,却不能兼善:一是拘泥于对偶,二是沉溺于典故。拘泥对偶,就成为未完成的律诗,而不是绝句之体;沉溺典故,就像儒生的书袋,缺少真性情。所以看他的全集,除了《锦城丝管》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可讥议的。近世有些人喜爱他而忘记他的缺点,专门取法仿效,这是迷惑了。过去贤者编纂唐绝,洪迈混杂无所取舍,岷玉的光彩还没有显露;章涧、两泉的选本如今盛行。它们既没有从庄重的文辞中发掘被遮蔽的东西,反而又给谢笺添足。其余如伯弜、伯谦、柯氏、高氏等,所得固然有一些,失误也占一半。我闲居多暇,评选其中最好的,各家脍炙人口之作不再同前人雷同,前人遗珠则加以拾取,于是把它们编成一书,题为《唐诗增奇》,按神妙与奇妙分编卷帙。我逃居空虚的村舍,姑且以此自娱。像叩石而歌这样的吟咏,又有谁能下车来相和呢?《选唐诗序》【李攀龙】唐代没有真正的五言古诗,却有古诗这种形式。陈子昂把自己的古诗当作古诗,反而不予采用。七言古诗,只有杜子美没有丧失初唐的气格,同时又能纵横驰骋。李太白虽然纵横奔放,却往往如强弩之末,间杂冗长的语句,不过是以英雄气概欺骗人罢了。至于五言、七言绝句,实在是唐三百年间只有一人达到极致,大概是因为不用心经营反而得到它;即使李太白自己也不知道作品达到的境界,而工于雕琢的人反倒失去了这种境界。五言律诗、排律,各家大多有佳句。七言律诗是各家都难以写好的体裁,王维、李颀颇能达到它的妙境。即使杜子美作品很多,也常常昏乱放纵。作者自己苦心经营,归根到底只是因为上天赋予人的才华并不全然相同。后来的君子,依据这部选集来穷尽唐诗,那么唐诗也就尽在其中了。《诗纪序》【汪道昆】

北海冯汝言既辑《厯代诗纪》,版之闗中,坐踔逺而遘之难,且病校者疏而梓者拙也。吴管自新都起,拓什二以张东秦,身帅吴俞策,歙谢陛,江都陆弼分校之名。吴工敦剞劂,既告成事,莫不精良,则王元美序之矣。顾贞观而下未及也,誓将求全,属黄河水首事而溘亡,仅得十有四巻。管手自为集,属二三子校刻如初,论其世以为差,悉如髙棅所品。初则正始,盛则正宗,大家名家,羽翼为中,接武以下为晩。于时李本宁方子及为之序。是则《唐诗纪》云二者,将讫工乃质成于不佞。不佞故溺修古雅言,称诗与属辞通,大率祖《三百篇》,宗楚骚,汉魏而祧六代,即盛唐具在祊绎奥主杜陵。顾惟道古为洋洋,不乐近体,持论厯十年,所居之不疑谅直者不然,其言谔谔而修。不佞四序推斥,天道则然:夏则副瓜,冬则椒酒,寒则狐白,当暑则絺。夫人恃瓜葛而将辍,寒时宜何有?不佞始改虑而求唐体,止于大厯以前,乃知狶韦不能不波,宁讵能举一而废百?既卒业《诗纪》,夫然后睹诗之全。吴生输独力而举赢,其有功于诗教,何可胜纪?夫天建北辰以为极,三垣列宿经之,七政纬之,观象明时,于是乎在,而恒星万二千五百可仰而窥。不则含誉不名,而宣夜有遗视矣。堪舆氏司地,习形家言,极其致则方里可布阙廷,而堂坊直一抔土耳。然必相方隅,察源委,明向背,审刚柔,周览穷探,而后可。従圭测不则,举一毛而失马体,将献笑于大方。故大海稽天,三山始壮,周庐环列,黄屋始尊。何以故?得全故也。要自《九歌》《二雅》延及齐梁,恶可同器;自开元迄于季世,恶可同牢。彼其耳食而务属厌,焉知正味?藉令入大官而为之宰,吾其従割烹者品尝之。六经若在尸饔,日用不废;楚骚则朝践,汉魏则常珍,齐梁其余阁与吾将虚口矣。初唐则醴醆,盛唐则粢醍,中则酏,晩则昔。方丈不取盈于一脔,九傧不取足于特豚,皆是物也,是纪也,代必尽人,人必尽业,殆将穷宇宙,厯岁时,周视尚方,惟口所适,具矣,备矣,全体赅矣。宋无诗,无取也,诗之善物,庶无遗力矣乎?虽然,羣饮江河,不过充腹,虽有敏者,畴能吞云梦而引明河?挹彼注兹,由博反约,深于诗者也。志之所至,诗亦至焉。猥云删后无诗,则是厯年三千,天无章而地无纪矣。不佞衰矣,宁复能従小子学诗?愿及崦嵫末光,操诗纪以従事,择其可为典要者,表而出之。孰近于风?则曰绪风。孰近于雅?则曰绪雅。孰近于颂?则曰绪颂。如其无当六义,而美爱可传者,亦所不废,则曰绪余。降及挽近二代,不可谓虚无,人当世,斌斌八音,万舞具矣。假之朞月,庶几成一家言。要之,启疆略地,吴生任其劳,据上腴而食其毛,不佞将享其佚矣。谚曰:跣则鹿,舄则肉,吾将负吴生哉?

唐诗品彚选释断序【屠隆】

夫诗由性情生者也。诗自三百篇而降,作者多矣。乃世人往往好称唐人,何也?则其所托兴者深也。非独其所托兴者深也,谓其犹有风人之遗也。非独谓其犹有风人之遗也,则其生乎性情者也。夫性情有悲有喜,要之乎可喜矣。五声有哀有乐,和声能使人欢然而忘愁,哀声能使人凄怆恻恻而不宁。然人不独好和声,亦好哀声。哀声至于今不废也。其所不废者,可喜也。唐人之言繁华绮丽,优游清旷,盛矣。其言边塞征戍,离别穷愁,宁感慨沈抑,顿挫深长足动人者,即悲壮可喜也。读宋而下诗则闷矣,其调俗,其味短,无论哀思,即其言愉快,读之则不快。何也?三百篇博大,博大则诗;汉魏诗雄浑,雄浑则诗;唐人诗婉壮,婉壮则诗;彼宋而下,何为诗道其亡乎?廷礼髙氏选《唐诗品彚》,其所取博则博矣,精未也。乃黄观察公选之加精焉,而又为之释断。然后唐人河岳之精灵,厯百千载,如在乎?则观察公之勤奈何可眇小也。

唐诗纪序【利瓦伊桢】

译起初,北海冯汝言编纂《历代诗纪》,在关中刻印出版,只因路途遥远、相遇困难,又担心校订者疏漏、刻工拙劣。吴管从新都起家,扩充十分之二来弘扬东秦诗学,亲自统率吴俞策、歙谢陛、江都陆弼分任校订。吴姓刻工认真雕版,书既告成,无不精良,于是由王元美作序。不过从贞观以下的诗还没有涉及;他发誓要搜求完整,恰逢黄河水灾开始便突然去世,只完成了十四卷。吴管亲自编集,嘱托几个人像原先那样校刻,并按时代论定高下,全部依照高棅的品评:初唐为“正始”,盛唐为“正宗”,大家名家列为中间的羽翼,接武以下列为晚唐。当时李本宁、方子及为它作序。这样,《唐诗纪》两部书即将完工,才来向我求取序文。我一向沉溺于修饰古雅的言辞,认为作诗和属文相通,大体上以《三百篇》为祖,以楚骚为宗,汉魏为正统而把六代置于旁系;即使盛唐诗已在其中,也要在反复寻绎幽奥时以杜陵为主。但我只以讲述古道为宏大,不喜欢近体诗,持这种见解历经十年;我所处的立场是否正确,不能确定,坦率直言虽无错,却说得过于修饰。我四次作序都推斥这种看法,然而天道本来如此:夏天有瓜果,冬天饮椒酒,寒冷时穿狐白皮衣,暑热时穿絺布。人如果依仗亲戚关系而将要停止,寒冷时又该有什么可取呢?我开始改变想法而寻求唐诗体制,只取到大历以前,这才知道狶韦不能不变化,难道能够只举出一种而废弃百种吗?完成《诗纪》之后,这才看见诗歌的全貌。吴先生独自承担劳苦而取得丰厚成果,他对诗教的功劳,哪里能记述得尽?上天设置北辰作为极点,三垣列宿经行其中,七政星辰纬行其中;观察天象、辨明时令,就在这里,而一万二千五百颗恒星都可以仰望窥见。否则只含有声誉却不著名,宣夜之学就会留下被遗漏的观察。堪舆家掌管地理,学习形势家的说法,推究到极致,方圆之地可以布置宫阙,而厅堂街坊不过是一捧土罢了。然而必须相度方位,察看水源来去,明辨向背,审察刚柔,周遍观察、穷尽探究,然后才可以。若不遵从圭表测量,举一根毫毛便丢失马的全身,就会被大方之家取笑。所以大海与天相接,三座山才显得壮大;周围宫庐环列,皇帝的黄屋才显得尊贵。为什么?因为得到了全体。要说《九歌》《二雅》直到齐梁,怎能视为同一器物?从开元到唐末,怎能看成同一牲牢?那些道听途说、只求满足耳目的,哪里知道真正的滋味?假使让我进入大官府做厨宰,我也要跟随掌管烹割的人品尝它。六经若在祭祀尸前主持烹饪,日常使用也不会废弃;楚骚是早晨践礼时的祭品,汉魏诗是日常珍味,齐梁诗则只是放在旁阁里的余物,我将闭口不食。初唐像甜酒和醴酒,盛唐像黍稷和醍酒,中唐像稀粥,晚唐像昔酒。方丈大的宴席不会因为一片肉而满足,九宾的礼仪也不会因为一只小猪而完备;这些都属于诗,这就是《诗纪》。各个时代一定有完备的人才,每个人一定有完成的事业,几乎将穷尽宇宙、历遍岁时,周遍察看尚方珍味,凡口舌所适宜的,全都有了,完备了,整体也包括无遗了。宋代没有诗,没有什么可取的;诗中有益的东西,大概已经没有遗漏了吧?虽然如此,众人饮尽江河,也不过填饱肚腹,即使有敏捷的人,谁能吞下云梦泽而引来银河呢?从那里汲取、注入这里,由博大返回简约,这是深于诗的人所做的事。志向达到哪里,诗也达到哪里。如果妄称孔子删诗以后便没有诗,那就是经历三千年,天上没有文采、地上没有纲纪了。我已经衰老,哪里还能够跟随年轻人学习诗歌?我愿趁着崦嵫山的余光,拿着《诗纪》从事选择,把可以作为典范纲要的诗表彰出来。什么接近《风》?就称为“绪风”;什么接近《雅》?就称为“绪雅”;什么接近《颂》?就称为“绪颂”。至于不合乎六义而美好可爱、可以流传的,也不废弃,就称为“绪余”。下及近来的两个朝代,也不能说是一无所有;当代的人才文质彬彬,八音齐备,万舞俱全。假定给我一整月的时间,或许可以形成一家之言。总之,开拓疆土、略取土地,是吴先生承担了劳苦;占据上等肥美之地而享用其物产,则将由我享受他的余暇。谚语说:赤脚便只能得到鹿皮,穿鞋便能得到肉;我难道会辜负吴先生吗?《唐诗品汇选释断序》【屠隆】诗是由性情产生的。自《三百篇》以后,作者很多。可是世人往往喜欢称道唐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寄托兴致深远。不只是寄托兴致深远,还因为他们仍然保有《风》诗作者的遗风。不只是仍有风人的遗风,而是因为他们的诗确实生发于性情。性情有悲有喜,总的说来都可以使人喜爱。五声有哀有乐,和谐的声音能使人欢欣而忘记忧愁,悲哀的声音能使人凄怆悲痛、心中不安。然而人不只喜欢和声,也喜欢哀声;哀声直到今天仍未废弃。它之所以不废弃,正是因为可喜。唐人的语言繁华绮丽、优游清旷,盛极一时。他们写边塞征戍、离别穷愁,宁可感慨深沉、抑郁低回、顿挫深长,足以动人;这就是悲壮而可喜。读宋代以下的诗便觉得闷,它们的声调鄙俗,意味浅短;不要说其中有哀思,即使写得愉快,读起来也并不快乐。为什么?《三百篇》博大,博大才是诗;汉魏诗雄浑,雄浑才是诗;唐人诗婉转而壮盛,婉壮才是诗。宋代以下的诗,为什么诗道竟然灭亡了呢?高廷礼、高氏选编《唐诗品汇》,所取的确广博,却还不够精粹。后来黄观察公选取时更加精审,又为这些诗作了释断。这样以后,唐人山河的精灵,经历百千年仍仿佛存在;那么观察公的辛劳,怎么可以轻视呢?《唐诗纪序》【利瓦伊桢】

始,黄清父辑初唐十六巻。无何病卒。鄣郡吴孟白以为未尽一代之业,乃同陆无従、俞公临、谢少廉诸君,仿冯汝言《诗纪》、《纪全唐诗》、诗某万、某千、某百有竒人千三百有竒名氏,若诗阙疑者五十人有竒,仙佛神鬼之类为外集三百人有竒。考世里,叙本事,采评论,订疑误,稗官野史之说,残篇只字之遗,靡不攟摭。合之得若干巻,积年而告成。盖其难哉!不佞闻,声音之道与政通,世隆则従而隆,世污则従而污。三百篇不可胜原,第言成周,周以勤俭肇基,其诗为邠愿而厚,详而中于人情。文王文明柔顺,化行汝濆、江汉,其诗为《周南》《召南》,婉而有致,恭而不忒。武成之际,公旦相之,反商政,尊周道,其诗为《雅》《颂》,和而正,华而实,宴然而有深思。东周王迹熄,其诗为变风变雅,若板荡怒而黍离哀,去先民逺矣。上下千年污隆之故,了然指掌,匪诗何观焉?然而以诗论世易,以唐诗论唐世难。谈者曰:唐以诗进士,童而习之,故盛;士以诗应举,追趋逐嗜,故衰。少陵宗工,曽不得一第。右丞杂伶人而奏枝,王家于诗品何损也?贞观、开元二帝,以豪爽典则先天下,诗宜盛;而最闇弱者,中宗能大振雅道,即徳、文两朝不及中晩人才朴遫,诗宜衰。彼元、白、钱、刘、栁州姑无论,昌黎望若山斗,犹且服膺工部供奉而避其光焰,何也?古者上自人主,下至学士大夫,以及细民,莫不为诗,而诗盛衰之机在上。后世细民不知诗,人主罕言诗,仅学士大夫私其绪,而诗盛衰之机在下。长庆、西昆、玉台能为体以自标异,而无能使人尽为其体。少陵诗盛行乃在革命之代,其转移化导之力,讵足望人主乎?则唐与古殊矣。乐八音皆诗,诗三百皆乐。唐人乐府已非汉魏六朝之旧,自郊庙而外,时采五七言絶句、长篇中隽语,被管弦而歌之。代不数人,人不数章,则唐与古殊矣。六朝以上惟乐府选诗,眉目小别,大致固同。至唐而益以律絶、歌行诸体,夐不相侔。夫一家之言易工,而众妙之门难兼,则唐与古殊矣。先王辨论官才、劝惩媺恶于诗焉,资其极。至于飨神祗而若鸟兽,善作者莫如周公,堇堇可数,他皆太史所采,稍为润色。《春秋》列国,卿大夫称诗观志,大抵述旧,而唐一人之诗常数倍于三百篇。一切庆吊问遗,以充筐篚饩牵,用愈滥而趋愈下,则唐与古殊矣。三百篇删自仲尼,材髙而不炫竒,学富而不务华。汉魏近古,十肖二三。六朝厌为卑近,而求胜于字与句,然其才相万矣,故博而伤雅,巧而伤质。唐人监六朝之弊,而刿濯其字句,以当于温柔敦厚之旨,然其学相万矣,故变而不化,近而易窥。要其盛衰,可畧而言。律体情胜则理,才胜则离,法严而韵谐,意贯而语秀,初盛夺千古之帜,后无来者。絶句不必长才,而可以情胜,初盛饶为之中,晩固无让也。歌行伸缩由人,即情才俱胜,俱不失体。中晩人议论多而敦琢疎,故无取焉。初盛诸子啜六朝余沥,为古选不足论。子昂、应物复失之形迹之内,李杜一二大家故自濯濯。要之不越唐调,不敢目以汉魏,况三百篇乎?汉魏六朝逓变其体,为唐而唐体迄于今自如。后唐而诗衰,莫如宋有出于中晩之下;后唐而诗盛,莫如明无加于初盛之上。譬之水,三百篇昆仑也,汉魏六朝龙门、积石也,唐则溟渤、尾闾矣,将安所取益乎?不佞窃谓今之诗不患不学唐,而患学之太过,即事对物,情与境合而有言,干之以风骨,文之以丹彩,唐诗如是止尔。事物情景必求唐人所未道者而称之,吊诡搜隠,夸新示异,过也。山林宴逰则兴寄清逺,朝飨侍従则制存庄丽,邉塞征伐则凄惋悲壮,暌离患难则沈痛感慨,縁机触变,各适其宜,唐人之妙以此。今惧其格之卑也,而偏求之于凄惋悲壮、沈痛感慨。过也,律体出,而才下者沿袭为应酬之具,才偏者驰骋为夸诩之资,而选古几废矣。好大者复讳其短,强其所未至,而务收各家之长,撮诸体之胜,揽撷多而精华少,摹拟勤而本真漓,是皆不善学唐者也。呜呼!繇《三百篇》以来,得失之林,较然甚着。孟子暨诸君子,会萃斯编,其取精多而用物弘矣。傥以不佞言,能窥一班否?

诗归序【锺惺】

译起初,黄清父编纂《初唐十六卷》,不久便因病去世。鄣郡吴孟白认为还没有完成一代诗歌的事业,于是和陆无从、俞公临、谢少廉诸位,仿照冯汝言《诗纪》,编成《纪全唐诗》:收录诗人约一千三百余人,诗篇有一万、数千、数百不等;诗篇残缺而存疑的诗人五十余人;仙、佛、神、鬼之类另编外集三百余人。考察时代和里籍,叙述本事,采录评论,订正疑误,稗官野史的说法、残篇片字的遗存,没有不搜集的。合起来得到若干卷,积累多年才告完成。这确实艰难啊!我听说,声音的道理同政治相通,时代兴隆,诗也随之兴隆;时代污浊,诗也随之污浊。《三百篇》的源流无法全部追溯,只说成周吧:周朝以勤劳俭朴开创基业,所以它的诗质实厚重、详尽而合乎人情。文王文明柔顺,教化施行于汝濆、江汉一带,所以其诗为《周南》《召南》,婉转而有情致,恭敬而不失常度。武王成功之际,周公旦辅佐他,反商纣之政而尊崇周道,所以其诗为《雅》《颂》,和谐而端正,华美而充实,安闲中含有深思。东周王道的踪迹消失,所以出现变风、变雅,如《板》《荡》愤怒而《黍离》哀伤,已经远离先民了。上下千年间时代污浊或兴隆的原因,都清楚得如同指掌;除了诗,还有什么可以观察它呢?然而用诗来评论时代容易,用唐诗来评论唐代却困难。谈论者说:唐代以诗取士,儿童从小学习诗,所以诗歌兴盛;士人用诗应试,竞相追逐时尚,所以后来衰落。少陵是诗歌宗师,却始终没有考中进士。王右丞曾与伶人杂处而演奏支曲,这对王维在诗品上的地位有什么损害呢?贞观、开元两位皇帝,以豪爽和典则为天下先导,诗本应兴盛;而最昏暗衰弱的中宗却能大力振兴雅道,即使德宗、文宗两朝也比不上,人才反而质朴而拘谨,诗本应衰落。元、白、钱、刘、柳州暂且不论;昌黎名望如山如斗,尚且佩服杜工部、李供奉而避让他们的光焰,为什么呢?古代上自君主,下至学士大夫以及平民,没有不作诗的,而诗歌盛衰的关键在上层。后世平民不懂诗,君主很少谈诗,只有学士大夫私下承继诗歌余绪,因而诗歌盛衰的关键在下层。长庆体、西昆体、玉台体能够形成体制以标异于世,却不能使人人都写成这种体制。少陵诗歌大为流行,正在改朝换代的时代;它转移教化的力量,哪里能与君主相比呢?所以唐代和古代不同。音乐的八种声音都包含诗,三百篇也全都可以配乐。唐人的乐府已经不是汉魏六朝的旧制,除郊庙祭祀之乐外,常常采选五言、七言绝句以及长篇中的警策语句,配上管弦来歌唱。一个时代不过有几个人,一个人不过有几篇,因此唐代和古代不同。六朝以前只有乐府和选诗,面貌略有区别,大体上本来相同;到了唐代,又增加律诗、绝句、歌行等体裁,彼此相差很远。一个人的言论容易写好,通向众妙的门径却难以兼得,因此唐代和古代不同。先王在诗中辨论官吏才能、劝善惩恶,诗的作用达到极致。至于用来享祀神灵、使鸟兽来仪,善于创作的没有超过周公的,不过寥寥可数,其余都是太史采集而来,稍加润色。《春秋》所载列国中,卿大夫以称引诗歌来观察志向,大多是在述说旧诗;而唐代一个人的诗常常数倍于《三百篇》。一切庆贺、吊唁、问候、馈赠,都用来充作筐篚中的礼物和饩牵,用得越滥,水准就越低,因此唐代和古代不同。《三百篇》由孔子删定,才高却不炫奇,学富却不追求华饰。汉魏接近古风,十篇中还有二三篇相似。六朝厌弃卑近,求胜在字句之上,然而各人的才力相差悬殊,所以广博却损伤雅正,工巧却损伤质朴。唐人鉴戒六朝的弊病,洗削雕琢字句,使之合乎温柔敦厚的旨意;然而他们的学问相差悬殊,所以虽有变化却未能化育,接近而容易看透。概括它的盛衰,可以略说如下:律诗,情感胜过说理则有诗味,才气胜过情感则容易离题;格律严整而声韵和谐,意脉贯通而语言秀美,初唐、盛唐足以夺取千古旗帜,后来无人能继。绝句不一定需要高才,却可以凭情感胜出;初唐、盛唐大量创作,其中唐、晚唐本来也毫不逊色。歌行长短伸缩任由作者安排,只要情感和才气都胜出,便都不失体制。中唐、晚唐之人议论太多而雕琢不足,所以没有什么可取。初唐、盛唐诸家吸取六朝余沫,拿来与古诗选本相比还不值得论说。陈子昂、韦应物又陷入形迹之中,李白、杜甫这两位大家自然清新脱俗。总之不超出唐调,不敢把它们称作汉魏诗,何况《三百篇》呢?汉魏六朝逐步改变诗体,到了唐代形成唐体,直到今天仍自然流行。唐以后诗歌衰落,没有哪一代像宋代这样低于中晚唐;唐以后诗歌兴盛,没有哪一代像明代这样超过初盛唐。譬如水,《三百篇》是昆仑山的源头,汉魏六朝是龙门、积石,唐代则是大海和尾闾,还能从哪里取得增益呢?我私下认为,今天的诗不担心不学习唐诗,而担心学得太过:触及事情、面对事物,情感与境界相合而发为语言,用风骨充实它,用文采装饰它,唐诗不过如此。若事物情景一定要寻找唐人没有说过的来称道,故意探求诡异隐僻、夸耀新奇,这是过分。在山林宴游时,兴致寄托在清幽高远之境;在朝廷宴飨、侍从君主时,作品庄重华丽;在边塞征伐时,情调凄婉悲壮;在暌离患难时,感情深沉痛切而充满感慨。随着机缘、触发变化,各自适合情境,这就是唐人的妙处。如今害怕诗格卑下,便偏偏只在凄婉悲壮、深痛感慨中求取诗意,这是过分。律诗出现以后,才力低下的人沿袭它,把它当作应酬工具;才性偏狭的人驰骋其中,把它当作夸耀的凭借,于是选取古诗几乎废弃。喜好宏大的人又忌讳暴露自己的短处,强行做自己达不到的事,务求收取各家的长处、撮合各体的优点,搜罗很多而精华很少,摹拟勤苦而本真流失,这些都是不善于学习唐诗的人。唉!自《三百篇》以来,得失的园林,分明显著。孟子和诸位君子汇集这部编选,取材精粹而使用广博。倘若按照我的话去看,能够窥见其中一斑吗?《诗归序》【钟惺】

选古人诗而命曰《诗归》,非谓古人之诗以吾所选为归,庶几见吾所选者以古人为归也。引古人之精神以接后人之心目,使其心目有所止焉,如是而已矣。昭明选古诗人,遂以其所选者为古诗,因而名古诗曰选体。唐人之古诗曰唐选。呜呼!非惟古诗亡,几并古诗之名而亡之矣。何者?人归之也。选者之权力,能使人归,又能使古诗之名与实俱徇之。吾其敢易言选哉!尝试论之:诗文气运不能不代趋而下,而作诗者之意兴虑无不代求其髙。髙者取异于途径耳。夫途径者不能不异者也,然其变有穷也。精神者不能不同者也,然其变无穷也。操其有穷者以求变,而欲以其异与气运争,吾以为能为异而终不能为髙。其究途径穷而异者与之俱穷,不亦愈劳而愈逺乎?此不求古人真诗之过也。今非无学古者,大约取古人之极肤、极狭、极熟便于口手者以为古人在是,使捷者矫之,必于古人外自为一人之诗以为异。要其异又皆同乎古人之险且僻者,不则其俚者也。则何以服学古者之心?无以服其心,而又坚其说以告人曰:「千变万化不出古人。」问其所为古人,则又向之极肤、极狭、极熟者也。世真不知有古人矣。惺与同邑谭子元春忧之。内省诸心,不敢先有所谓学古不学古者,而第求古人真诗所在。真诗者,精神所为也。察其幽情单绪,孤行静寄于喧杂之中,而乃以其虚懐定力独往冥逰于寥廓之外。如访者之几于一逢,求者之幸于一惬,入者之欣于一至。不敢谓吾之说非,即向者「千变万化不出古人」之说,而特不敢以肤者、狭者、熟者塞之也。书成,自古逸至隋,凡十五巻,曰《古诗归》。初唐五巻,盛唐十九巻,中唐八巻,晩唐四巻,凡三十六巻,曰《唐诗归》。取而覆之,见古人诗久传者反若今人新作,诗见已所评古人语如看他人语,仓卒。中古、今人,我心目为之一易,而茫无所止者,其故何也?正与吾古人之精神逺近前后于此中,而若使人不得不有所止者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

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序十八

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唐·韩愈】

韦侯昔以考功副郎守盛山,人谓韦侯美士,考功显曹,盛山僻郡,夺所宜处,纳之恶地,以枉其材,韦侯将怨且不释矣。或曰不然,夫得利则跃跃以喜,不利则戚戚以泣,若不可生者,岂韦侯之谓哉?韦侯读六艺之文,以探周公孔子之意,又妙能为辞章,可谓儒者。夫儒者之于患难,茍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于懐也,若筑河堤以障屋溜,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于夏,日其翫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况一不快于考功、盛山,一出入息之间哉?未几果有以韦侯所为十二诗遗余者,其意方且以入溪谷、上岩石、追逐云月,不足日为事,读而歌咏之,令人欲弃百事往而与之游,不知其出于巴东以属胊■〈月忍〉也。于时应而和者凡十人,及此年韦侯为中书舍人,侍讲六经禁中,和者通州元司马为宰相,洋州许使君为京兆,忠州白使君为中书舍人,李使君为谏议大夫,黔府严中丞为秘书监,温司马为起居舍人,皆集阁下。于是盛山十二诗与其和者大行于时,聨为大巻,家有之焉。慕而为者将日益多,则分为别巻,韦侯俾余题其首。

荆潭唱和诗序【韩愈】

従事有示愈以荆潭酬和诗者,愈既受以卒业,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泊,而愁思之声要妙;讙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发于羇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统郡惟九;常侍杨公,领湖之南,壤地二千里。徳刑之政并勤,爵禄之报两崇,乃能存志乎诗书,寓辞乎咏歌,往复循环,有唱斯和。搜竒抉怪,雕镂文字,与韦布里闾憔悴専一之士,较其毫厘分寸,铿锵发金石,幽眇感鬼神,信所谓材全而能巨者也。」两府之従事与部属之吏,属而和之,茍在编者,咸可观也。宜乎施诸乐章,记诸册书。従事曰:「子之言是也。」告于公书,以为《荆潭唱和诗序》。

石鼎聨句诗序【韩愈】

译选取古人的诗而命名为《诗归》,并不是说古人的诗以我所选的为归宿,而是希望看见我所选的诗以古人为归宿。引导古人的精神来接续后人的心目,使后人的心目有所归止,如此而已。昭明太子选编古诗人,竟把他所选的称为古诗,于是把古诗命名为“选体”;唐人的古诗又称为“唐选”。唉!不只是古诗亡佚,几乎连“古诗”这个名称也一并使它亡佚了。为什么?因为人们把它归错了。选编者的权力,能够使人归附,也能够使古诗的名称和实际一同被牵引改变。我哪里敢轻易谈论选诗呢?试着说说:诗文的气运不能不一代比一代趋于衰落,但作诗者的意兴和思虑却无不一代比一代追求高远。所谓高远,只是从路径上求取不同罢了。路径不能不变化,但它的变化是有限的;精神不能不相同,但它的变化是无穷的。把握有限的路径来追求变化,想凭这种不同同气运抗争,我认为只能做到奇异,终究不能做到高远。到最后,路径穷尽,奇异也随之穷尽,这不是越费力而离真正诗歌越远吗?这是没有求得古人真诗的过错。如今并不是没有学习古人的人,大致是把古人最肤浅、最狭窄、最熟滥、最便于口头和手头模仿的东西当作古人的真相;敏捷的人若要矫正它,必然在古人之外另作一种诗,以求标新立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但他们所谓的奇异,又都只是同古人的险僻相同,否则就是同古人的俚俗相同。这样又凭什么使学习古人的人心服呢?既不能使他们心服,却又坚持这种说法告诉别人:“千变万化都不出古人。”问他所说的古人是什么,仍然是先前那种最肤浅、最狭窄、最熟滥的古人。世人实在不知道古人了。我和同乡谭元春为此忧虑。我们反省内心,不敢预先立定所谓学古或不学古的成见,只求古人的真诗究竟在哪里。真诗,是精神所造就的。考察它幽微的情感、单独的意绪,独自行走、静静寄托在喧杂之中,然后以虚静的胸怀和坚定的力量,独自冥想远游于空旷之外。就像寻访者几乎遇见了所访之人,求取者幸运地得到满足,进入者欣喜地抵达目的地。我们不敢说自己的看法一定不对,也不敢否定从前“千变万化不出古人”的说法,只是不敢用肤浅、狭窄、熟滥的东西来塞满它。书编成后,从古逸诗到隋代,共十五卷,名为《古诗归》;初唐五卷,盛唐十九卷,中唐八卷,晚唐四卷,共三十六卷,名为《唐诗归》。把书取来重新阅读,发现古人传诵已久的诗,反而像今人的新作;再读自己评说古人的话,也像看别人的话一样,仓促之间竟感到陌生。中古诗和今人诗,在我的心目中因此发生了彻底改变;原本茫然无所归止,现在为什么又有所归止了呢?正是因为古人的精神在这里有远近、前后之分,使人不能不有所归止。《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序十八 《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唐·韩愈】韦侯从前以考功副郎的身份出任盛山太守,人们说韦侯是美才,考功是显要的官署,盛山是偏僻的郡县,把他从适宜的位置上夺走,安置到恶劣的地方,是屈辱了他的才干;韦侯将会怨恨而不能释怀了。有人说,不是这样。得到利益便欣喜跳跃,得不到利益便忧愁哭泣,好像不能活下去,这难道是韦侯吗?韦侯读六艺之文,探求周公、孔子的心意,又精妙地擅长写辞章,可以称为儒者。儒者面对患难,只要不是自己招来的,他拒绝而不把它放在心中,就像筑堤防止屋檐水流入;容纳并消解它,就像水流入大海、冰遇夏日;每天玩味它,并用文章辞句忘掉它,就像演奏金石之乐来压过蟋蟀的鸣叫和虫子的声音,更何况不过是在考功、盛山之间一时不快,呼吸进出之间便会过去呢?不久,果然有人把韦侯所作的十二首诗送给我。诗中的意趣,正是把进入溪谷、登上岩石、追逐云月当作每天不足为道的事情。读了它们并吟咏起来,使人想抛下一切事务,前去同他游览,不知不觉便从巴东到了胊忍。[字形有疑]当时应和他的共有十人。到这一年,韦侯任中书舍人,在禁中侍讲六经;应和的人中,通州元司马任宰相,洋州许使君任京兆,忠州白使君任中书舍人,李使君任谏议大夫,黔府严中丞任秘书监,温司马任起居舍人,都聚集在这里。于是《盛山十二诗》和应和之作在当时广泛流传,联缀成一大卷,家家都有。仰慕它们而作诗的人将日益增多,于是分成另卷,韦侯请我在卷首题写文字。《荆潭唱和诗序》【韩愈】有位从事官把《荆潭酬和诗》给我看。我接受后读完,仰头说道:“和平之声淡泊,忧愁之声却精妙;欢乐愉快的话难以写好,穷困苦难中的话却容易写得好。因此文章的创作,常常发自羁旅草野之间。至于王公贵人,意气充盈、志得意满,如果不是天性有才而又喜爱文章,就没有闲暇来创作。如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统辖九郡;常侍杨公领有湖以南二千里的土地。两人都勤勉实行德政和刑政,爵禄的报偿也都很优厚,却仍能存心于诗书,把辞句寄托在歌咏之中,往来酬答,彼此唱和。他们搜寻奇异、剔抉怪僻,雕琢文字,同那些身穿布衣、居住里巷、憔悴而专心的士人较量毫厘分寸;诗声铿锵,如同金石,幽微深远,能够感动鬼神,真可称为才性完备而才能宏大。”两府的从事官和属下官吏,接连和作;凡编入诗集的,都值得观赏。应该把它们施用于乐章,记载在典册中。从事官说:“您的话是对的。”于是把这些话告诉两位公,并写成书信,作为《荆潭唱和诗序》。《石鼎联句诗序》【韩愈】

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自衡下来,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宿。有校书郎侯喜,新有能诗声,夜与刘说诗,弥明在其侧,貌极丑,白须黑面,长颈而髙结,喉中又作楚语。喜视之若无人。弥明忽轩衣张眉,指炉中石鼎,谓喜曰:「子云能诗,能与我共赋此乎?」刘往见衡湘间人说,云年九十余矣,解捕逐鬼物,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实能否也。见其老,颇貌敬之,不知其有文也。闻此说大喜,即援笔题其首两句,次传于喜。喜踊跃即缀其下云云。道士哑然笑曰:「子诗如是而已乎?」即袖手竦肩,倚北墙坐,谓刘曰:「吾不解世俗书,子为我书。」因髙吟曰:「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初不似经意,诗旨有似讥喜。二子相顾惭骇,欲以多穷之,即又为而传之喜。喜思益苦,务欲压道士,每营度欲出口吻声鸣益悲,操笔欲书,将下复止,竟亦不能竒也。毕即传道士。道士髙踞大唱曰:「刘把笔,吾诗云云。」其不用意而功益竒,不可附说,语皆侵刘。侯喜益忌之。刘与侯皆已赋十余韵,弥明应之如响,皆颖脱含讥讽。夜尽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续,因起谢曰:「尊师非世人也,某伏矣,愿为弟子,不敢更论诗。」道士奋曰:「不然,章不可以不成也。」又谓刘曰:「把笔来,吾与汝就之。」即又唱出四十字为八句,书讫,使读毕,谓二子曰:「章不巳就乎?」二子齐应曰:「就矣。」道士曰:「此皆不足与语,此宁为文邪?吾就子所能而作耳,非吾之所学于师而能者也。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闻也。独文乎哉?吾语亦不当闻也。吾闭口矣。」二子大惧,皆起立床下拜曰:「不敢他有问也,愿闻一言而已。」先生称:「吾不解人间书,敢问解何书?请闻此而已。」道士寂然若无闻也,累问不应。二子不自得,即退就座。道士倚墙睡,鼻息如雷鸣。二子怛然失色,不敢喘。斯须曙鼓冬冬。二子亦困,遂坐睡。及觉,日已上,惊顾,觅道士不见。即问童奴,奴曰:「天且明,道士起出门,若将便旋。然奴怪久不返,即出到门,觅无有也。」二子惊惋,自责,若有失者。间遂诣余,言余不能识其何道士也。尝闻有隠君子弥明,岂其人耶?韩愈序

董氏武陵集序【刘禹锡】

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驰可以役万景。工于诗者能之,风雅体变而兴同,古今调殊而理冥。达于诗者能之,工生于才,达生于明,二者还相为用,而后诗道备矣。予尝执斯评为公是,且衡而度之,诚悬乎心,黙揣羣才,钧铢寻尺,随限而尽。如是所阅者百态,一旦得董生之词,杳如抟翠屏浮层澜,视聴所遇,非风尘间物,亦犹明金粹羽,得于遐裔,虽欲勿寳,可乎?生名挺字,庶中,幼嗜属诗,晩而不衰。心源为炉,笔端为炭,锻炼元本,雕砻羣形,糺纷舛错,逐意奔走,因故沿浊,协为新声。尝所与游,皆青云之士,闻名如卢杜,髙韵如包李,迭以章句扬于当时。末路寡徒,值余欢甚,因相谓曰:「闲身以廷尉属为荆州従事,移病罢去,幽卧于武陵,迨今四年,言未信于世,道不施于人,寓其性懐,播为吟咏,时复发笥,纷然盈前,凡五十篇,因地为目。吾子常号知我,曷表而志之?」为生羽翼,予不得让,而着于篇,因系之曰:「诗者,其文章之藴邪?义得而言丧,故微而难能。境生于象外,故精而寡和。千里之缪,不容秋毫,非有的然之姿,可使户晓,必俟知者,然后鼓行于时。自建安距永明已还,词人比肩唱和相发,有以朔风零雨,髙视天下,蝉噪鸟鸣,蔚在史策。国朝因之,粲然复兴,由篇章以跻贵仕者相踵而起。兵兴已还,右武尚功,公卿大夫以忧济为任,不暇器人于文什之间,故其风寝息。乐府协律不能足新词以度曲,规讽之职寥寂无纪,则董生之贫卧于裔土也,其不得于时者欤?其不试故艺者欤?」

有所恨诗序【欧阳詹】

有所恨,由故人马绅死而兴也。予待试京师六年,与马生相知者四秋,性与情相合也,衣与食相同也。予及第归觐故园,自别来无忆,不至于襟懐无想,不至于姿容愿一促膝,惄如也。昨既至止,马生且疾,巫者忌以见人,曰不见即愈,见即害,遂忍即见,庶以求见。忍者五日,马生云亡。噫,故人也!昔越万里犹求见焉,惑于一言蔽乎一垣,而死生以之。死生之道,千秋之离也;五日之面,半句之欢也。奈何半旬之欢不就,而卒甘千秋之离?一恨也。又与生别,操执都门,生脱紫罗半臂,曰:「即日相去秦吴,聊以为忆。」予贫也,素乏衣服,不暇藏箧笥,聨绵在身。二年间同敝帛以弃,所以新而轻着,故而不留者,予实未衰,马其方少尔斯日日相与也,所留何止在兹乎?今人既往,所赠又造次而亡之。二恨也。申二恨为有所恨二章云。

李贺集序【杜牧】

译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从衡山下来。他过去与进士刘师服在衡湘一带相识,将要经过太白,知道师服在京城,便在夜里到他家借宿。当时有校书郎侯喜,刚刚以能诗闻名;夜里他同刘师服谈论诗,弥明在旁边。他相貌极丑,白胡须、黑脸,脖子长而发髻高,喉咙里还发出楚地方言。侯喜看他如同没有这个人。弥明忽然提起衣襟、扬起眉毛,指着炉中的石鼎,对侯喜说:“你自称能作诗,能和我共同为这石鼎作诗吗?”刘师服曾听衡湘一带的人说,道士年纪九十多岁,能捉拿驱逐鬼怪,拘禁蛟龙、螭龙、虎豹,却不知道是否确有其事。见他年老,便对他颇为尊敬,却不知道他还会写文章。听到这句话很高兴,立即提笔写下前两句,再传给侯喜。侯喜踊跃起来,立即在下面续写了几句。道士哑然失笑说:“你的诗就只有这样吗?”随即把手笼在袖中、耸起肩膀,靠着北墙坐下,对刘师服说:“我不懂世俗的书,你替我写。”于是高声吟道:“龙头缩得菌蠢,猪腹胀得彭亨。”起初并不像是经过精心构思,诗意似乎是在讥笑侯喜。两人相互看着,既惭愧又惊骇,想用多作诗来使道士困窘,于是道士又作了一首,传给侯喜。侯喜思索得更加苦心,务必要压倒道士;每次构思将要出口时,声调便更加悲苦,拿起笔想写,落笔前又停下,最终也不能写出奇句。写完后便传给道士。道士高踞大声唱道:“刘,把笔拿来,我的诗如下。”他不用心经营,作品却更加奇妙,无法附加解释,句句都在侵凌刘师服。侯喜更加嫉妒他。刘师服和侯喜都已经作了十多韵,轩辕弥明应声而作,如回声一般,句句颖拔脱俗而含有讥讽。到了三更,二人思绪枯竭,无法续作,于是起身道谢说:“尊师不是世俗之人,我们认输了,愿意拜您为弟子,不敢再谈论诗了。”道士振作起来说:“不行,篇章不能不完成。”又对刘师服说:“把笔拿来,我和你把它写完。”随即又高声吟出四十字,成为八句,写完后让二人读尽,对他们说:“篇章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二人一齐回答:“完成了。”道士说:“这些全都不值得拿来交谈,这难道算文章吗?我只是就你们所能达到的水平来作,并不是我从老师那里学到的本领。我真正会的,你们都不够资格听。难道只有文章如此吗?连我的言语你们也不应当听。我闭口了。”二人大为恐惧,都起身站在床下拜道:“不敢再问别的,只愿听您说一句。” 先生称道说:“我不懂人间的书,敢问您所说的‘解’究竟是哪一种书?只请听到这个就够了。”道士寂静无声,仿佛没有听见,二人多次询问,他都不回答。二人不自在,只好退回座位。道士靠墙睡去,鼻息像雷声一样。二人惊惧失色,不敢喘气。不一会儿,天亮的鼓声冬冬响起。二人也困倦了,便坐着睡去。等到醒来,太阳已经升高;他们惊讶地环顾四周,寻找道士,却不见踪影。于是询问童仆,童仆说:“天将亮时,道士起身出门,好像要去解手。但奴仆奇怪他很久不回来,便出门到外面寻找,却没有找到。”二人大惊惋惜,自我责备,仿佛丢失了什么珍宝。后来便到我这里来,说他们不能辨认那究竟是什么道士。曾听说有位隐居君子名叫弥明,难道就是他吗?韩愈序 《董氏武陵集序》【刘禹锡】片言可以阐明百种意旨,静坐之中可以驱使万般景物。精于作诗的人能够做到这一点;《风》《雅》的体制虽有变化,兴寄却相同,古今声调虽有差异,义理却幽深相通。通达诗道的人能够做到这一点。精工产生于才华,通达产生于明悟,二者相互发挥作用,然后诗道才算完备。我曾经持守这个评论,认为它公允正确,又用它来衡量估度诗人,内心悬着一杆秤,默默推测各家才力,分寸轻重,随着境界而穷尽。这样所见的作品千姿百态,一旦得到董生的诗,便幽然如同手托翠绿屏风、浮游于重重波澜之间;所接触的视听,不是尘世间的东西,又像明亮的金子和精粹的羽毛,得自遥远的地方,即使想不把它当作珍宝,难道可以吗?董生名挺,字庶中,幼年便喜爱属诗,晚年也没有衰减。以心源作为炉,以笔端作为炭,锻炼诗歌的根本,雕琢万物的形态,纠合纷乱错杂之处,随着意旨奔走,沿袭旧事而淘洗浑浊,协调成为新的声调。他过去交游的,都是青云得志之士;声名如卢、杜,音韵高妙如包、李,轮番以篇章在当时显扬。晚年同道日少,遇到我后非常欢喜,因而相互说道:“我闲居时以廷尉属的身份任荆州从事,因病调职罢归,幽居武陵,至今四年;言论没有被世人信服,道术没有施行于世,只好寄托性情怀抱,传播为吟咏,有时又打开书箱,诗稿纷然堆满眼前,共五十篇,因居地命名。” 您一向称说了解我,为什么不替我表彰并记载它呢?”我既要为董生助力,便不能推辞,于是写在篇中,并附记说:“诗,是文章深藏的意蕴吗?义理得到而语言反而丧失,所以微妙而难以做到;境界产生于形象之外,所以精深而少有应和。相差千里,不能容纳一丝一毫的错误;若没有明显而真实的姿态,不能使家家户户明白,必须等待知音,然后才能在当时传播。自建安到永明以来,词人接踵而立,彼此唱和,相互发扬;有的以朔风零雨寄托情怀,傲视天下,有的如蝉鸣鸟叫,灿然载入史册。本朝承继这一传统,光明显著而重新兴盛,凭篇章登上显贵仕途的人接连出现。自从战事兴起以后,崇尚武力、看重功勋,公卿大夫以忧患国事、救济百姓为责任,没有闲暇在文章之间品评人才,因此诗文风气渐渐息灭。乐府配律,却不能供应新词来配曲;讽谏的职能寥落冷清而没有记载。那么董生贫困地卧居在偏远土地上,是因为不合时宜吗?是因为他没有机会施展原有的技艺吗?” 《有所恨诗序》【欧阳詹】《有所恨》这组诗,是因故人马绅去世而产生的。我在京师等待考试六年,同马生相知有四年,我们性情和感情相合,衣食也相同。我考中进士后回乡省亲,自从分别以来,不能说没有思念,不能说胸中没有想念,也不能说不愿亲近交谈;我一直忧思不安。昨天我到了这里,马生已经病重,巫师忌讳让他见人,说不见人病就会痊愈,见人便会受害;我于是忍住不去见他,希望以后能够相见。忍了五天,马生便去世了。唉,是故人啊!过去即使相隔万里也要设法相见,却因为相信一句话、隔着一堵墙,竟以此决定生死。生死的隔绝,是千秋长久的离别;五日之内的见面,是半句交谈的欢悦。为什么五天之内的欢聚不能实现,最后却甘愿承受千秋的离别?这是第一恨。又一次同马生分别时,我在京城门口握手告别,马生脱下紫罗半臂说道:“今日分别,各在秦吴两地,姑且把它留作纪念。”我贫穷,平素缺少衣服,没有空闲把它收藏在箱笼里,只能和其他衣物一起穿在身上。两年之间,它和破旧衣帛一同被丢弃;之所以新时轻易穿着,旧时没有留下,实在是因为我还没有衰老,而马生当时正年轻,我们日日相处,所留下的情谊哪里只是这件衣服呢?如今人已经去世,所赠之物又仓促间被我丢失了。这是第二恨。因此申述这两种遗恨,写成《有所恨》二章。《李贺集序》【杜牧】

大和五年十月中半夜时,舍外有疾呼传缄书者。某曰:“必有异,亟取火来。”及发之,果集贤学士沈公子明书一通,曰:“吾亡友李贺,元和中义爱甚厚,日夕相与起居饮食。贺且死,尝授我平生所著诗歌,杂为四编,凡千首。数年来东西南北,良为已失去。今夕醉解,不复得寐,即阅理箧帙,忽得贺诗前所授我者,思理往事,凡与贺话言嬉游一处所、一物候、一日夕、一觞一饭,显显焉无有忘弃者,不觉出涕。贺复无家产子弟得以给养恤问,常恨想其人、咏其言止矣。子厚于我,与我为贺集序,尽道其所来由,亦少解我意。某其夕不果以书道不可,明日就公谢,且曰:‘世为贺才絶,出前让居数日。’某深惟公曰:‘公于诗为深妙竒博,且复尽知贺之得失短长,今实叙贺不让,必不能当君意如何?’复就谢极道所不敢叙贺,公曰:‘子固若是,是当慢我。’某因不敢辞,勉为贺叙。然某甚惭皇诸孙。贺字长吉,元和中韩吏部亦颇道其歌诗:‘云烟绵聨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官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陊殿、梗莽丘垄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葢骚之苗裔,理虽不及辞或过之。骚有感怨刺怼,言及君臣理乱,时有以激发人意,乃贺所为无得有是。贺能探寻前事,所以深叹恨古今未尝经道者,如《金铜仙人辞汉歌》、《补梁庾肩吾宫体谣》,求取情状离絶逺去,笔墨畦径间亦殊不能知之。贺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贺死后凡十某年,京兆杜牧为其序。

七爱诗序【皮日休】

皮子之志,常以真纯自许。每谓:立大化者,必有真相;以房、杜为真相焉。定大乱者,必有真将;以李太尉为真将焉。傲大君者,必有真隠;以卢征君为真隠焉。镇浇俗者,必有真吏;以元鲁山为真吏焉。负逸气者,必有真放;以李翰林为真放焉。为名臣者,必有真才;以白太傅为真才焉。呜呼!吾之道,时耶?行其事也,在乎爱忠矣。不时耶?行其事也,亦在乎爱忠矣。茍有心歌咏者,岂徒然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序十九

述梦诗序【宋范仲淹】

景佑戊寅岁,某自鄱阳移领丹徒,郡暇日游甘露寺,谒唐相李卫公真堂。其制隘陋,乃迁于南楼,刻公本传于其侧。又得集贤钱绮翁书云:「我従父汉东公尝求卫公之文于四方,得集外诗赋杂着,共成一编,目云《一品拾遗》。其间有浙西述梦诗四十韵,时元微之在浙东,刘梦得在厯阳,并属和焉。爱其雄富,蔵之楮中二十年矣,愿刻石以期不泯。」某观三君子之诗,嗟其才大名髙,俱见咎于当世。李遇武宗,独立不惧,经制四方,有相之功,虽奸党营陷,而义不朽矣。元初以才进,拜拾遗,厯御史府,无所畏避,为执政所困者久之。及天子召用,书诏雅逺,甚有补益之风。至于与晋公相失,而奸人乘之,谓元欲刺裴剑,则无状,然一戾正人,其光坠地,惜哉。刘与栁宗元、吕温数人,坐王叔文党贬废不用。览数君子之述,而礼意精密,渉道非浅。如叔文狂甚,义必不交。叔文以艺进东宫,人望素轻,然传称知书好论理道,为太子所信。顺宗即位,遂见用,引禹锡等决事禁中,及议罢中人兵权,牾俱文珍辈,又絶韦皋私请,欲斩刘辟,其意非忠乎?皋衔之。会顺宗病笃,皋揣太子意,请监国而诛叔文,宪宗纳皋之谋而行内禅,故当朝左右谓之党人者,岂复见雪?唐书芜驳,因其成败而书之,无所裁正。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吾闻夫子褒贬,不以一疵而废人之业也。因刻三君子之诗而伤焉。至于栁、吕文章,皆非常之士,亦不幸之甚也。韩退之欲作唐之一经,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徳之幽光,岂有意于诸君子乎?故书之。

梅圣俞诗集序【欧阳修】

译大和五年十月中旬的半夜,屋外有人急促呼喊,传递书信。我说:“一定有不寻常的事,快拿火来。”打开一看,果然是集贤学士沈公子明的一封信,信中说:“我的亡友李贺,在元和年间和我情谊深厚,朝夕同起居饮食。李贺将死时,曾把平生所作诗歌交给我,杂编为四册,共一千首。几年来我奔走东西南北,确实以为已经丢失。今晚酒醒后无法入睡,便重新整理箱笼,忽然找到了从前李贺交给我的诗。回想往事,凡是和李贺谈话、嬉游的地方,所见的一草一木、一个时辰、一杯酒、一顿饭,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件遗忘,不觉流下眼泪。李贺又没有家产和子弟可以供养、抚恤、问候他,我常常只能思念那个人、吟咏他的话罢了。您对我情谊深厚,请您替我作李贺集序,详细说明这些诗的来由,也稍稍排解我的心意。”我那天晚上没有果真把信中的请求说出来,因为觉得不敢承担;第二天到沈公那里道谢,并且说:“世人都说李贺才华绝伦,您还是另请别人,过几天再作吧。”我深思沈公的话:“您在诗歌方面深邃精妙而奇特博大,又完全知道李贺的长处和短处;如今确实请您作李贺的序,难道不能符合您的心意吗?”我再次前去道谢,极力说明不敢作李贺序的理由。沈公说:“您如果一定这样,就是轻慢我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因此不敢推辞,只好勉强为李贺作序。然而我十分惭愧,面对皇室诸孙。李贺字长吉,元和年间韩吏部也很称道他的歌诗:“云烟的绵延缭绕,不足以形容他的姿态;流水的迢迢不尽,不足以形容他的情感;春日的和暖浓郁,不足以形容他的和气;秋天的明净清洁,不足以形容他的格调;风中战船、阵前战马,不足以形容他的勇气;瓦官寺的篆书、古鼎,不足以形容他的古意;时令鲜花和美女,不足以形容他的艳丽;荒废的国土、倾圮的宫殿、杂草丛生的丘墓,不足以形容他的怨恨悲愁;鲸鱼张口、巨鳌跳跃、牛鬼蛇神,不足以形容他的荒诞幻异。”大概他是《离骚》的后代,义理虽然比不上《离骚》,辞采有时却超过它。《离骚》有感伤、怨恨、讽刺、责怨,涉及君臣关系和政治治乱,有时能够激发人的心意;但李贺所作并没有达到这一点。李贺善于探寻前代事迹,因此深深感叹古今从未有人说过的事,如《金铜仙人辞汉歌》《补梁庾肩吾宫体谣》等,探求事物情状,离奇绝远,笔墨之间也很难明白。李贺二十七岁便死了,世人都说:“假使李贺没有早死,再稍微增加义理,便可以奴役、命令《离骚》了。”李贺死后大约十多年,京兆杜牧为他作序。《七爱诗序》【皮日休】我皮某的志向,常常以真实纯正自许。我每每说:建立大治的,必定有真正的宰相,因此以房玄龄、杜如晦为真正的宰相;平定大乱的,必定有真正的将领,因此以李太尉为真正的将领;傲然不屈于大君的,必定有真正的隐士,因此以卢征君为真正的隐士;镇定浮薄风俗的,必定有真正的官吏,因此以元鲁山为真正的官吏;身负超逸气概的,必定有真正的旷达之士,因此以李翰林为真正的旷达之士;成为名臣的,必定有真正的才干,因此以白太傅为真正的才臣。唉!我的道术是否合乎时代呢?要推行这件事,仍在于爱护忠诚之士;不合乎时代呢?要推行这件事,也仍在于爱护忠诚之士。假如有心歌咏这些人,难道会是徒劳的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二百九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序十九 《述梦诗序》【宋·范仲淹】景佑戊寅年,我从鄱阳调任丹徒郡守。郡中公务闲暇时,我游览甘露寺,拜谒唐朝宰相李卫公的真堂。真堂的形制狭小简陋,于是把它迁到南楼,并在旁边刻下李公的本传。我又得到集贤钱绮翁的书信,上面说:“我的父亲汉东公曾经向四方搜求卫公的文章,得到集外的诗、赋和杂著,共编成一部书,题名为《一品拾遗》。其中有《浙西述梦诗》四十韵,当时元微之在浙东,刘梦得在历阳,都曾作诗唱和。我爱它们气势雄伟、内容富赡,把它们珍藏在纸箧中已经二十年了,希望刻在石上,使它们能够长久流传而不至泯灭。”我读了三位君子的诗,感叹他们才华宏大、声名显赫,却都受到当时世人的责难。李卫公遇到武宗时,独自挺立而毫不畏惧,治理四方,建立了宰相的功业;即使遭到奸党的构陷,他的义节也不会朽灭。元微之起初凭才华得到进用,被授为拾遗,历任御史府官职,毫无畏惧和回避,长期受到执政者的困厄。等到天子召用他时,他所作的诏书文笔高雅深远,很有补益政事的气象。至于他和晋公失和,奸人趁机诬陷,说元微之想刺杀裴剑,这实在是无稽之谈;然而一旦使正人蒙受污辱,他的光彩也会坠落尘地,真令人惋惜。刘禹锡和柳宗元、吕温等几人,因为被认作王叔文一党的同党而获罪,遭贬谪废弃,不再任用。读这些君子的文章,可以看出他们礼义之意精密深厚,对道的涉猎并不浅。假如王叔文如此狂妄,按义理我一定不会同他交往。叔文凭技艺得到进用,进入东宫;他一向不为众人所看重,但传记说他懂得经书、喜欢谈论治道,因此得到太子的信任。顺宗即位后,他便受到任用,召引刘禹锡等人在宫禁中处理政事;等到议论罢免宦官的兵权时,他又和俱文珍等人发生冲突,并拒绝韦皋的私下请求,想斩杀刘辟,他的用意难道不是忠诚吗?韦皋因此怨恨他。恰逢顺宗病重,韦皋揣度太子的心意,请求让太子监国并诛杀叔文;宪宗采纳韦皋的谋划,实行内禅。因此,当时朝廷内外把他们称为党人的人,哪里还有昭雪的可能呢?《唐书》杂乱驳杂,只因循成败来记载他们,却没有加以裁断辨正。孟子说:“完全相信书本,还不如没有书本。”我听说孔子褒贬人物,并不因为一点过失就废弃一个人的事业。我因此刻印三位君子的诗,感到悲伤。至于柳宗元、吕温的文章,也都是非同寻常的人才,只是他们太不幸了。韩退之想写成一部唐代的经典,在人死之后诛斥奸邪谄媚之徒,发扬被埋没的德行的幽光,难道会有意诋毁这几位君子吗?所以我把这些写下来。《梅圣俞诗集序》【欧阳修】

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竒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导羁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予友梅圣俞,少以荫补为吏,累举进士,辄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従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既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茍说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徳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羁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圣俞诗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已来所作,次为十巻。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辄序而蔵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既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藁千余篇,并旧所蔵,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巻。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

谢氏诗序【欧阳修】

大圣七年,予始逰京师,得吾友谢景山。景山少以进士中甲科,以善歌诗知名。其后予于他所,又得今舍人宋公所为景山母夫人之墓铭,言夫人好学通经,自教其子,乃知景山出于瓯闽数千里之外,负其艺于大众之中,一贾而售,遂以名知于人者,繄其母之贤也。今年予自夷陵至许昌,景山出其女弟希孟所为诗百余篇,然后又知景山之母不独成其子之名,而又以其余遗其女也。景山尝学杜甫、杜牧之文,以雄健髙逸自喜。希孟之言尤隠约深厚,守礼而不自放,有古幽闲淑女之风,非特妇人之能言者也。然景山尝従今世贤豪者逰,故得闻于当时;而希孟不幸为女子,莫自章显于世。昔卫庄姜、许穆夫人録于仲尼而列之国风,今有杰然巨人,能轻重时人而取信后世者,一为希孟重之,其不泯没矣。予固力不足者,复何为哉?复何为哉?希孟嫁进士陈安国,卒时年二十四。

释秘演诗集序【欧阳修】

予少以进士逰京师,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休兵革,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无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贩,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欲従而求之不可得。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従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庶几狎而得之,故尝喜従曼卿逰,欲因以阴求天下竒士。浮屠秘演者,与曼卿交最久,亦能遗外世俗,以气节相髙,二人欢然无所间。曼卿隠于酒,秘演隠于浮屠,皆竒男子也。然喜为歌诗以自娱,当其极饮大醉,歌吟笑呼以适天下之乐,何其壮也!一时贤士皆愿従其逰,予亦时至其室。十年之间,秘演北渡河东之济郓,无所合,困而归。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见其盛衰,则余亦将老矣。夫曼卿诗辞清絶,尤称秘演之作,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秘演状貌雄杰,其胸中浩然,既习于佛,无所用,独其诗可行于世,而懒不自惜。已老胠其槖,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无所向。闻东南多山水,其巅崖崛峍,江涛汹涌甚可壮也,遂欲往逰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于其将行为叙其诗,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

续思颍诗序【欧阳修】

译我听说世人常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遭困穷,难道真是这样吗?只是世上流传的诗,大多出自古代困穷之人的言辞。凡是士人胸中蕴藏着才学,却不能施展于世的,大多喜欢到山巅水涯之外任意抒发;看到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的形状,往往探寻其中的奇异;内心积聚着忧思和感愤,便借怨刺兴发,来引导受羁绊的臣子、失意的妇人的叹息,写出人情中难以言说的内容。大概越困穷,诗就越精工;如此说来,并不是诗使人困穷,而是困穷之后诗才写得精工。我友人梅圣俞年轻时因祖荫补任为吏,多次参加进士考试,总被主管考试的官员压抑;在州县困顿了十多年,如今五十岁了,仍然依靠征召文书去做别人的佐吏,胸中积蓄的才学郁结不伸,不能在事业上奋发显现。他家在宛陵,幼年就学习作诗,还是童子时,出口之言已经使长辈惊异。长大后,他学习六经和仁义之说,写文章简洁古雅而纯粹,不求苟且取悦世人。世上的人只知道他的诗罢了,但无论当时贤者还是庸人,谈论诗都一定要向圣俞请教。圣俞也因为自己不得志,便以作诗为乐,将胸中情怀抒发出来,所以他一生所作的诗特别多。世人既然已经知道他,却还没有人把他推荐给朝廷。从前王文康公曾经读到他的诗,感叹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 王文康公虽然深深了解他,却终于没有果真推荐他。假使他有幸得到朝廷任用,创作雅诗颂诗,歌咏大宋的功德,把它们献于清庙,并追踪商、周、鲁颂作者的事业,岂不是伟大吗?无奈却让他老来不得志,写成困穷者的诗,只能把感情发泄在虫鱼物类、羁旅愁苦和感慨叹息的言语上。世人只喜欢它写得精工,却不知道他困穷已久而且将要老去,难道不可惜吗?圣俞的诗很多,他自己没有收拾整理;他的妻兄之子谢景初,担心诗篇太多而容易散失,便取他从洛阳到吴兴以来所作的诗,编次为十卷。我一向喜爱圣俞的诗,却苦于不能全部得到,忽然为谢氏能够分类编次而高兴,于是写下这篇序并把它收藏起来。十五年后,圣俞因病死在京师,我已经为他哭泣并写了墓志铭,便到他家搜求,得到他的遗稿一千多篇,再加上旧日收藏的诗,选取其中最好的六百七十七篇,编成十五卷。唉!我对于圣俞的诗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所以不再说了。《谢氏诗序》【欧阳修】大圣七年,我开始游学京师,结识了我的朋友谢景山。景山年轻时以进士身份考中甲科,因擅长作歌诗而知名。后来我又在别处得到如今的舍人宋公为景山母亲所写的墓志铭,铭文说夫人喜好学习、通晓经书,亲自教导儿子;我这才知道,景山出身于瓯闽数千里之外,凭借自己的才艺置身于众人之中,一经施展便获得赏识,终于凭此声名为人所知,都是由于他的母亲贤德。今年我从夷陵到许昌,景山拿出他妹妹希孟所作的一百多篇诗给我看;我于是又知道,景山的母亲不只是成就了儿子的声名,也把余下的才华遗传给了女儿。景山曾学习杜甫、杜牧的文章,以雄健高逸自许。希孟的诗意尤其含蓄深厚,遵守礼法而不任意放纵,有古代幽闲淑女的风韵,并不只是妇女中善于言辞的人。可是景山曾经和当世贤者豪士交游,所以能够在当时闻名;希孟不幸身为女子,不能自己在世上显扬。过去卫庄姜、许穆夫人的诗被孔子收录,列入《国风》;如今如果有杰出伟大的人物,能够评定时人的作品并得到后世信任,只要替希孟看重它们,她的诗就不会湮没。我本来就是力量不足的人,又能做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希孟嫁给进士陈安国,去世时二十四岁。《释秘演诗集序》【欧阳修】我年轻时以进士身份游学京师,因而得以和当世贤士豪杰广泛交往。然而我还认为,国家统一四海、停止战争、使天下休养生息已经四十年,那些智谋雄伟、才华非凡的人没有地方施展才能,往往隐伏不出,藏身于山林或屠贩之中;一定有老死而世人未曾见到的人,想跟随他们去寻访也无法得到。后来我结识了亡友石曼卿。曼卿为人胸襟开阔而有远大志向,当时的人不能任用他的才能,他也不肯屈身求合;无处放纵自己的心意时,便常常和布衣、乡野老人纵情饮酒嬉戏,酣畅淋漓,甚至颠倒失态也不厌弃。我猜想,那些所谓隐伏而不为人知的人,或许可以通过亲近交游而找到,所以曾经喜欢同曼卿游玩,想借此暗中寻访天下的奇士。和尚秘演,和曼卿交往最久,也能超脱世俗,以气节相互推重,两人欢洽相处,毫无隔阂。曼卿把自己隐藏在酒中,秘演把自己隐藏在佛门中,都是奇异的男子。然而他们又都喜欢作歌诗来自我娱乐;当他们尽情饮酒、大醉之后,歌吟、欢笑、呼喊,以享受天下的快乐,那是多么豪壮啊!一时的贤士都愿意同他们交游,我也常到他们的住处。十年之间,秘演北渡黄河,游历河东的济、郓一带,未能与世相合,困顿而归。曼卿已经死去,秘演也老了,又身患疾病。唉!这两个人,我竟亲眼看到了他们的盛衰,而我也将要老了。曼卿的诗文清丽绝俗,尤其称赞秘演的作品,认为它们高雅刚健,具有诗人的情怀。秘演相貌雄伟杰出,胸中有浩然之气;既然已经出家学佛,这些才华没有用处,只有他的诗还可以流传于世,但他懒于珍惜。如今他已经老了,打开他的行囊,尚且还能得到三四百篇,篇篇都值得喜爱。曼卿死后,秘演茫然无所归向。他听说东南多山水,山峰崖壁高峻奇崛,江涛汹涌,很是壮观,于是想去游览那里;这足以看出他虽然老了,志向仍在。我在他将要出发时为他的诗集作序,于是叙述他盛年时的情形,来哀悼他的衰老。《续思颍诗序》【欧阳修】

皇佑二年,余方留守南都,已约梅圣俞买田于颍上。其诗曰:「优游琴酒,逐渔钓,上下林壑,相攀跻。及身强健,始为乐;莫待衰病,须扶携。」此盖余之本志也。时年四十有四。其后丁家艰,服除还朝,遂入翰林为学士。忽忽七八年间,归颍之志虽未遑也,然未尝一日少忘焉。故其诗曰:「乞身当及强健时,顾我蹉跎已衰老。」盖叹前言之未践也。时年五十有二。自是误被选擢,叨尘二府,遂厯三朝。盖自嘉佑治平之间,国家多事,固非臣子敢自言其私时也。而非材窃位,谤咎已盈。赖天子仁圣聪明,辨察诬罔,始终保全其出处俯仰十有二年。今其年六十有四,盖自有蹉跎之叹,又复一纪矣。中间在亳,幸遇朝廷无事,中外晏然,而身又不当责任,以谓臣子可退无嫌之时,遂敢以其私言。天子恻然闵其年犹未也,谓尚可以勉,故奏封十上,而六被诏谕,未赐允俞。今者蒙上哀怜,察其实病且衰矣,既不责其避事,又曲従其便私免,并得蔡,俾以偷安。此君父廓大度之寛仁,遂万物之所欲,覆载含容养育之恩也。而复蔡颍连疆,因得以为归老之渐,冀少偿其夙愿,兹又莫大之幸焉。初,陆子履以余自南都至在中书所作十有三篇为思颍诗,以刻于石。今又得在亳及青十有七篇以附之。盖自南都至在中书十有八年而得十三篇,在亳及青三年而得十有七篇,以见余之年益加老,病益加衰,其日渐短,其心渐迫,故其言愈多也。庶几览者知余有志于强健之时,而未偿于衰老之后,幸不讥其践言之晩也。

礼部唱和诗序【欧阳修】

嘉佑二年春,予幸得従五人者于尚书礼部考天下所贡士,凡六千五百人。盖絶不通人者五十日,乃于其间时相与作为古律长短歌诗杂言,庶几所谓羣居燕处言谈之文,亦所以宣其底滞而忘其倦怠也。故其为言易而近,择而不精,然绸缪反复,若断若续,而时发于竒怪,杂以诙嘲笑谑。及其至也,往往亦造于精微。夫君子之博取于人者,虽滑稽鄙俚,犹或不遗,而况于诗乎?古者诗三百篇,其言无所不有,惟其肆而不放,乐而不流,以卒归乎正,此所以为贵也。于是次而録之,得一百七十三篇,以传于六家。呜呼!吾六人者,志气可谓盛矣。然壮者有时而衰,衰者有时而老,其出处离合叅差不齐,则是诗也,足以追惟平昔,握手以为笑乐;至于慨然掩巻而流涕嘘嚱者,亦将有之。虽然,岂徒如此而止也?览者其必有取焉。

晁君成诗集序【苏轼】

达贤者有后,张汤是也。张汤宜无后者也,无其实而窃其名者无后,扬雄是也。扬雄宜有后者也。达贤者有后,吾是以知蔽贤者之无后也。无其实而窃其名者无后,吾是以知有其实而辞其名者之有后也。贤者,民之所以生也,而蔽之,是絶民也。名者,古今之达尊也,重于富贵而窃之,是欺天也。絶民欺天,其无后不亦宜乎?故曰:达贤者与有其实而辞其名者,皆有后。吾尝诵之云尔。乃者官于杭,杭之新城令晁君,君成讳端友者,君子人也。吾与之游三年,知其为君子,而不知其能文与诗。而君亦未尝有一语及此者。其后君既殁于京师,其子补之出君之诗三百六十篇,读之而惊曰:「嗟夫,诗之指虽微,然其美恶髙下,犹有可以言传而指见者。至于人之贤不肖,其深逺茫昧难知,葢甚于诗。今吾尚不能知君之能诗,则其所谓知君之为君子者,果能尽知之乎?」君以进士得官,所至民安乐之,惟恐其去,然未尝以一言求于人。凡従仕二十有三年,而后改官以殁。由此观之,非独我不知,举世莫之知也。君之诗清厚静深,如其为人,而每篇辄出新意竒语,宜为人所共爱。其势非君深自覆匿,人必知之。而其子补之于文无所不能,博辩俊伟,絶人逺甚,将必显于世。吾是以益知有其实而辞其名者之必有后也。昔李合为汉中候吏,和帝遣二使者微服入蜀,馆于合。合以星知之。后三年,使者为汉中守,而合犹为候吏,人莫知之者。其博学隠徳之报,在其子固。诗曰:「岂弟君子,神所劳矣。」

邵茂诚诗集序【苏轼】

译皇佑二年,我正留守南都,已经和梅圣俞约定在颍上买田。他的诗说:“悠闲地弹琴饮酒,追逐着捕鱼垂钓;在林谷间上下行走,互相攀援登高。趁着身体强健,才开始享乐;不要等到衰老患病,必须互相搀扶。”这大概就是我的本来志愿。当时我四十四岁。后来遭逢父母丧事,服丧期满回到朝廷,于是进入翰林院任学士。转眼七八年过去,归隐颍上的志愿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实现,却没有一天稍稍忘记。因此我的诗说:“请求辞官应当趁身体强健之时,可叹我蹉跎岁月,已经衰老。”这是感叹前面的话没有实现。当时我五十二岁。从这以后,我又错误地蒙受选拔提升,忝居两府,先后经历三朝。大概嘉佑、治平年间,国家多事,本来不是臣子敢说自己私愿的时候;而我没有才能却窃居职位,诽谤和罪责已经满盈。幸赖天子仁慈圣明、聪慧明察,辨别考察诬陷不实之言,始终保全我进退出处、俯仰应对达十二年。如今我六十四岁了,从那次蹉跎之叹算起,又过了一纪。其间我在亳州时,幸逢朝廷无事,内外安宁,而自身又不担负职务,认为这是臣子可以退隐而不受嫌疑的时候,于是才敢说出自己的私愿。天子怜悯我的年纪还不算太老,认为我还可以勉力任事,所以我十次上奏请求辞官,却六次受到诏书劝谕,始终没有得到允许。如今承蒙皇上的哀怜,察知我确实已经患病而且衰老,既不责怪我逃避政事,又委曲地顺从我的私愿,免除我的职务,并让我兼任蔡州,以便偷得安闲。这是君父胸襟广大、宽厚仁慈,成全万物愿望,像天地覆载一样包容养育的恩德。蔡州、颍州又疆界相连,因此可以把它作为逐步归老之地,希望稍稍偿还平生的愿望,这又是莫大的幸运。当初,陆子履把我从南都到任中书省时所作的十三篇诗题为《思颍诗》,刻在石上。如今我又得到在亳州和青州所作的十七篇,附在后面。大概我从南都到中书省十八年才写成十三篇,在亳州、青州三年却写成十七篇;这可以看出我的年纪越发老,疾病越发重,时间越来越短,内心越来越急迫,所以言语也越来越多。希望读者知道,我在身体强健时就有归隐的志愿,却直到衰老之后仍未实现;幸而不要讥笑我晚年才践行自己的话。《礼部唱和诗序》【欧阳修】嘉佑二年春天,我有幸和五位同僚在尚书礼部考核天下贡士,共计六千五百人。大约完全隔绝、不与外界交通五十天,于是我们有时共同创作古体诗、近体诗、长短句、歌诗和杂言诗,大概也就是所谓群居宴饮闲处时的谈论文章,同时借此宣泄郁结,忘掉疲倦。因而诗句写得浅易而接近口语,选择也不精严;但其中往复缠绵,有时断有时续,并且时常流露出奇特怪异的意味,夹杂着诙谐、嘲讽、笑语和戏谑。写到精妙处,往往也能达到精微的境界。君子广泛从人们那里取法,即使滑稽鄙俗的言语,有时也不遗弃,何况是诗呢?古代的三百篇诗,内容无所不有,只是放达而不放纵,欢乐而不流荡,最终归于正道,这正是它们可贵的地方。于是把这些诗编次记录下来,共得一百七十三篇,流传给六家。唉!我们六个人,可以说志气正盛。然而强壮的人有时会衰弱,衰弱的人有时会老去;我们仕进或退处、聚合或离散,各不相同,那么这些诗足以使我们追忆往日,彼此握手而欢笑取乐;至于感慨地合上诗卷而流泪叹息,也将会有这样的时刻。虽然如此,难道它们只能有这些作用就算完了吗?读到它们的人一定会有所取益。《晁君成诗集序》【苏轼】通达显贵的贤者有后代,张汤就是这样。张汤本来不应有后代;没有真实才德却窃取声名的人没有后代,扬雄就是这样。扬雄本来应该有后代。通达显贵的贤者有后代,因此我由此知道蒙蔽贤才的人不会有后代。没有真实才德却窃取声名的人没有后代,因此我由此知道有真实才德却推辞声名的人一定会有后代。贤者,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人;蒙蔽贤者,就是断绝百姓的生路。声名,是古今公认最尊贵的东西;看重它却窃取它,就是欺骗上天。断绝百姓、欺骗上天,没有后代不是很应该吗?所以说,通达显贵的贤者和有真实才德而推辞声名的人,都有后代。我曾经这样吟诵过。此前我在杭州任官时,杭州新城令晁君,名端友、字君成,是一位君子。我和他交游了三年,只知道他是君子,却不知道他能写文章和诗。他也从未对我说过一句这方面的话。后来他已经死在京师,他的儿子补之拿出父亲的诗三百六十篇。我读后惊叹说:“唉,诗的旨意虽然隐微,但它的美丑高下,还可以用言语传达、用指示看出。至于一个人的贤能或不肖,其深远模糊、难以了解的程度,大概比诗更甚。如今我尚且不知道你的父亲能够作诗,那么我所谓知道他是君子,果真能够完全了解他吗?” 晁君凭进士身份得到官职,所到之处百姓都安乐地拥戴他,只怕他离去,却从未用一句话向别人求取什么。他总共任官二十三年,后来改任官职时便去世了。由此看来,不只是我不了解他,整个世上也没有人了解他。晁君的诗清厚、宁静而深远,正像他的为人;每篇诗总能写出新意和奇语,理应为人们共同喜爱。照这种情势,如果不是晁君深深隐藏自己,人们一定会知道他。至于他的儿子补之,文章无所不能,博学善辩、俊逸伟岸,远远超过常人,将来一定会显名于世。因此我更加知道,有真实才德而推辞声名的人一定有后代。从前李合担任汉中的候吏,汉和帝派两名使者穿便服秘密进入蜀地,住在李合家中。李合凭星象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三年后,使者做了汉中太守,而李合仍然只是候吏,没有人知道他的才德。他博学而有隐德所得到的报偿,确实就在他的儿子身上。《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神灵所慰劳的。” 《邵茂诚诗集序》【苏轼】

贵贱寿夭,天也。贤者必仁,仁者必寿。人之所欲也,人之所欲,适与天相值,实难。譬如匠庆之山而得成虡,岂可常也哉?因其适相值而责之以常,然此人之所以多怨而不通也。至于文人,其穷也固宜。劳心以耗神,盛气以忤物,未老而衰病,无恶而得罪,鲜不以文者,天人之相值既难,而人又自贼,如此虽欲不困,得乎?茂诚讳迎,姓邵氏,与予同年登进士第,十有五年而见之于吴兴孙莘老之座上,出其诗数百篇,予读之弥月不厌。其文清和妙丽,如晋宋间人,而诗尤可爱,咀嚼有味,杂以江左唐人之风。其为人笃学强记,恭俭孝友,而贯穿法律,敏于吏事,其状若不胜衣,语言气息仅属。予固哀其任众难以瘁其身,且疑其将病也。踰年而茂诚卒,又明年予过髙邮,则其丧在焉,入哭之,败帏瓦灯,尘埃萧然,为之出涕太息。夫原宪之贫,颜回之短命,扬雄之无子,冯衍之不遇,皇甫士安之笃疾,彼遇其一而人哀之,今而茂诚兼之,岂非命也哉?予是以録其文,哀而不怨,亦茂诚之意也。

钱塘勤上人诗集序【苏轼】

昔翟公罢廷尉,宾客无一人至者。其后复用,宾客欲往,翟公大书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世以为口实。然予尝薄其为人,以为客则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独不为小哉?故太子太师欧阳公好士,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于道,不逺千里而求之,甚于士之求公。以故尽致天下豪杰,自庸众人以显于世者固多矣。士之负公者亦时有之。葢尝慨然太息,以人之难知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于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于颍水之上。予往见之,则犹论士之贤者,惟恐其不闻于世也。至于负已者,则曰:“是罪在我,非其过。”翟公之客负之于死生贵贱之间,而公之士叛公于瞬息俄顷之际。翟公罪客,而公罪已,与士益厚,贤于古人逺矣。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诗书、学仁义之说者,必引而进之。佛者恵勤従公逰三十余年,公常称之为聪明才智有学问者,尤长于诗。公薨于汝阴,予哭之于其室。其后见之,语及于公,未尝不涕泣也。勤固无求于世,而公又非有徳于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岂为利也哉?予然后益知勤之贤,使其得列于士大夫之间,而従事于功名,其不负公也审矣。熈宁七年,余自钱塘将赴髙密,勤出其诗若干篇,求予文以传于世。予以为诗非待文而传者也,若其为人之大畧,则非斯文莫之传也。

老杜诗后集序【王安石】

予考古之诗,尤爱杜甫氏。作者其辞所従出,一莫知穷极,而病未能学也。世所传已多,计尚有遗落,思得其完而观之。然每一篇出自然,人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之者,惟其甫也,辄能辨之。予之令鄞,客有授予古之诗,世所不传者三百余篇。观之,予知非人之所能为而为之,实甫者其文与意之着也。然甫之诗,其完见于今者,自予得之。世之学者,至乎甫而后为诗,不能至要之,不知诗焉尔。呜呼!诗其难,惟有甫哉!自洗兵马下序,而次之以示知甫者,且用自发焉。

灵谷诗序【王安石】

吾州之东南有灵谷者,江南之名山也。龙蛇之神,虎豹翚翟之文章,楩柟豫章竹箭之材,皆自山出;而神林鬼冢,魑魅之穴,与夫仙人释子恢谲之观,咸附托焉。至其淑灵和清之气,盘礴委积于天地之间,万物之所不能得者,乃属之于人。而处士君实生其址。君姓吴氏,家于山址,豪杰之望,临吾一州者葢五六世,而后处士君出焉。其行孝悌忠信,其能以文学知名于时。惜乎其老矣,不得与夫虎豹翚翟之文章,楩柟豫章竹箭之材俱出而为用于天下,顾蔵其神竒而与龙蛇杂此土以处也。然君浩然有以自养,遨逰于山川之间,啸歌讴吟以寓其所好,终身乐之不厌,而有诗数百篇传诵于闾里。他日出《灵谷三十二篇》以属其友曰:「为我读而序之。」惟君之所得,盖有伏而不见者,岂特尽于此诗而已?虽然,观其镵刻万物而接之以藻缋,非夫诗人之巧者,亦孰能至于此。

李白诗集后序【曽巩】

译人的贵贱、寿夭,是由上天决定的。贤者一定仁慈,仁慈的人一定长寿,这是人人所希望的;但人的愿望恰好和天意相合,实在很难。譬如匠庆砍伐山木而制成悬挂钟磬的架子,哪里能够常常如此呢?因为偶然相合便要求它永远如此,这正是人们多有怨尤而不能通达的原因。至于文人,他们困穷本来就很自然。他们劳心耗神,意气旺盛而触犯世人,未老便衰弱患病,没有罪过却获罪,很少有人不是因为文章而遭遇这些;天与人的相合既然困难,而人又自己损害自己,这样即使想不困穷,能够做到吗?茂诚名迎,姓邵,和我同年考中进士;过了十五年,我在吴兴孙莘老的座上见到他。他拿出几百篇诗来,我读了整整一个月也不厌倦。他的文章清和美妙,像晋宋时期的人;诗尤其可爱,反复品味很有滋味,又杂有江左诗人和唐人的风格。他为人笃实好学、记忆力强,恭谨节俭、孝顺友爱,又通晓法律,处理政务敏捷。他的体貌像是不能承受衣服,言语和气息也仅仅能够接续。我本来就哀怜他承担众多艰难而使身体疲惫,又怀疑他将要生病。过了一年茂诚去世;又过一年,我经过高邮,正逢他的丧事在那里,进门哭祭他,只见破败的帷幕、瓦制的灯,尘埃冷落萧然,不禁为他流泪长叹。原宪贫穷,颜回短命,扬雄没有儿子,冯衍怀才不遇,皇甫士安身患重病;他们各自遭遇其中一项,人们都为之哀伤。如今茂诚兼有这些遭遇,难道不是命运吗?因此我记录他的文章,哀悼他却不怨恨,这也正是茂诚的心意。《钱塘勤上人诗集序》【苏轼】从前翟公被罢免廷尉,宾客没有一个人登门。后来他重新被任用,宾客想来拜访,翟公便在门上大书:“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一贫一富,才知道交往的态度;一贵一贱,交情才显现出来。”世人把这件事当作谈资。然而我曾经鄙薄他的为人,认为那些宾客固然鄙陋,而翟公用这种态度对待宾客,难道不也是小气吗?所以太子太师欧阳公爱惜士人,在天下首屈一指。士人有一句话符合道义,即使相隔千里,他也会去求访,比士人求见欧阳公还要急切。因此他招致天下豪杰,使那些本来平庸的人因他而显名于世的,确实很多。士人辜负欧阳公的事情也不时有之。他曾经慨然长叹,把人心难以了解作为爱士者的警戒。我以为欧阳公对士人的热心,从此会稍有厌倦,于是他退居颍水之上。等我去拜见他时,他仍然谈论贤能的士人,只怕他们不能为世人所知。至于那些辜负自己的人,他却说:“这罪过在我,不是他们的过错。”翟公的宾客是在生死、贵贱之间辜负了他,而欧阳公的士人却在转瞬之间背叛了他。翟公责怪宾客,欧阳公却责怪自己,并且更加厚待士人,远比古人贤明。欧阳公不喜欢佛教和老庄学说,但其中如果有研治诗书、学习仁义之说的人,他一定引荐并提拔他们。和尚惠勤跟随欧阳公交游三十多年,欧阳公常称赞他聪明、有才智、有学问,尤其擅长作诗。欧阳公在汝阴去世,我在他的居室哭祭他。后来我见到惠勤,只要谈到欧阳公,他没有一次不是流泪哭泣。惠勤本来无所求于世,而欧阳公对惠勤又并没有施加什么恩德;他之所以流泪哭泣、不能忘怀,难道是为了利益吗?我这才更加了解惠勤的贤德。假使他能够列身士大夫之间,去追求功名,他不辜负欧阳公的情义,就更加可以确定了。熙宁七年,我从钱塘将要赴任高密,惠勤拿出若干篇诗,请我写文章使它们流传于世。我认为诗并不需要文章来传播;至于像他为人的大概情形,如果没有这篇文章,就没有人能够传述了。《老杜诗后集序》【王安石】我考察古代的诗,尤其喜爱杜甫。作诗的人,其辞意所从出,深广得没有尽头,只是我苦于不能学习到他的境界。世上流传的杜诗已经很多,我估计还会有散失的,心想得到完整的诗集来读。然而每当一篇诗自然地流传出来,人们知道它不是常人所能作出却偏偏作成的,只有杜甫;我总能辨认出来。我任鄞县县令时,有客人把古代流传不下来的诗三百多篇交给我。我读过之后,知道其中那些不是常人所能作出却偏偏作成的诗,确实是杜甫的作品;它们的文辞和意旨都十分明显。然而杜甫诗的完整面貌,今天能够见到的,是我得到这些诗之后才有的。世上学习诗的人,到了杜甫才开始作诗;不能达到他的精要,就根本不懂诗。唉!诗是多么难,难道只有杜甫能够达到吗?我从《洗兵马》以下为这些诗作序并编次,把它们展示给了解杜甫的人,同时也借此抒发自己的感受。《灵谷诗序》【王安石】我的州郡东南有一座灵谷山,是江南的名山。龙蛇之神,虎豹翚翟的文采,楩、楠、豫章、竹箭等木竹材料,都从山中产生;神灵的树林、鬼魂的坟墓、魑魅的洞穴,以及仙人、和尚建造的宏伟奇异的观宇,也都依附在这里。至于那淑美灵秀、和润清纯的气息,盘结积聚在天地之间,是万物所不能得到的,便集中赋予了人。处士君实就出生在这座山脚下。君实姓吴,家居山麓;具有豪杰声望、统治我一州的人,大概延续了五六代,之后才有处士君出世。他的行为合乎孝悌忠信,也凭文学才能在当时知名。可惜他已经老了,不能和那些具有虎豹翚翟之文采、楩楠豫章竹箭之材的事物一起出山,为天下所用,只能收藏自己的神奇才华,和龙蛇混杂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然而君实胸怀浩然正气,能够自我涵养,遨游于山川之间,以长啸歌唱、吟咏诗句寄托自己的爱好,终身以此为乐而不厌,并有几百篇诗在乡里流传吟诵。有一天,他拿出《灵谷三十二篇》,交给他的朋友说:“替我读一读,并为它作序。”只是君实所获得的才华,大概还有潜藏而未显露的地方,难道仅仅都在这些诗里吗?虽然如此,能够观察万物、把它们刻画出来,又用文采加以承接,如果不是巧于作诗的人,又有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李白诗集后序》【曾巩】

李白诗集二十巻,旧七百若干篇,今九百若干篇者,知制诰常山宋敏求次道之所广也。次道既以类广白诗,自为序,而未考次其作之先后。余得其书,乃考其先后而次第之。盖白蜀郡人,初隠岷山,出居襄汉之间,南游江淮,至楚观云梦。云梦许氏者,髙宗时宰相圉师之家也,以女妻白,因留云梦者三年,去之齐鲁,居徂徕山竹徯,入吴至长安。明皇闻其名,召见,以为翰林供奉。顷之不合去,北抵赵魏燕晋,西抵岐邠厯商于,至洛阳,游梁最久,后复之齐鲁,南游淮泗,再入吴,转徙金陵上秋浦、浔阳。天寳十四载,安禄山反。明年,明皇在蜀,永王璘节度东南。白时卧庐山,璘迫致之。璘军败丹阳,白奔亡至宿松,坐系浔阳狱。宣抚大使崔涣与御史中丞宋若思验治白,以为罪薄宜贳,而若思军赴河南,遂释白,因使谋其军事,上书肃宗,荐白材可用,不报。是时白年五十有七矣。干元元年终,以污璘事长流夜郎,遂泛洞庭,上峡江,至巫山,以赦得释,憩岳阳、江夏,久之复如浔阳,过金陵,徘徊于厯阳、宣城二郡。其族人阳冰为当涂令,白过之,以病卒,年六十有四。是时寳应元年也。其始终所更涉如此。此白之诗书所自序可考者也。范传正为白墓志称:「白偶乘扁舟,一日千里,或遇胜景,终年不移。」则见于白之自序者,盖亦其略也。旧史称白山东人,为翰林待诏,又称永王璘节度扬州,白在宣城谒见,遂辟为従事;而新书又号白流夜郎,还浔阳,坐事下狱,宋若思释之者,皆不合白之自叙,盖史误也。白之诗连类引义,虽中于法度者寡,然其辞闳肆隽伟,殆骚人所不及,近世所未有也。旧史称白有逸才,志气宏逺,飘然有超世之心,余以为实録,而新书不着其语,故録之,使览者得详焉。

贺方回乐府序【张耒】

文章之于人,有满心而发,肆口而成,不待思虑而工,不待雕琢而丽者,皆天理之自然,而情性之道也。世之言雄暴虓武者,莫如刘季、项籍。此两人者,岂有儿女之情哉?至于过故乡而感慨,别美人而涕泣,情发于言,流为歌词,含思凄婉,闻者动心焉。此两人者,岂其费心而得之哉?直寄其意耳。余友贺方回,博学业文,而乐府之词妙絶一世。携一编示予,大抵倚声而为之,词皆可歌也。或者讥方回好学能文,而惟是为工,何哉?余应之曰:是所谓满心而发,肆口而成,虽欲已焉而不得者。若其粉泽之工,则其才之所至,亦不自知也。夫其盛丽如游金张之堂,而妖冶如揽嫱施之袪,幽洁如屈宋,悲壮如苏李,览者自知之。盖有不可胜言者矣。

海陵集序【晁补之】

文学,古人之余事,不足以发身。春秋时齐鲁秦晋宋郑吴楚列国之大夫,显名诸侯,相与聘问交接,陈诗扬礼,见于言辞。人称之至今,想见其为人,若不可及者,皆有它事业,尊君庇民,举大而任重,排难而解纷,用之如糓米药石,一日不可无。而言辞者,特以縁设而行之耳。战国异甚,士一切趋利邀合,朝秦而暮楚,不耻无春秋时诸大夫事业矣,而言辞始専为贤雄夸虚张聴者为夺,虽义理皆亡,而文章可喜,以其去三代春秋时犹近也。其用以发身,亦不足言。至于诗,又文学之余事。始汉苏李流离异域,困穷仳别之辞。魏晋益竞,至唐家好而人能之。然为之而工,不足以取世资,而经生法吏咸以章句刀笔致公相,兵家斗士亦以方畧膂力専斧钺。诗如李白杜甫于唐,用人安危成败之际,存可也,亡可也,故世称诗人少达而多穷。由汉而下,枚数之,皆孙樵所论,相望于穷者也。以其不足以发身,而又多穷如此,然士有无意于取世资,或其间十一好焉,惟恐其学之而力不逮,营度雕琢,至忘食寝,会其得意,翛然自喜,不啻若锺鼎锦绣之获,顾他嗜好皆无足以易此者。虽数用以取诟而得祸,犹不悔,曰吾固有得于此也。以其无益而趋为之,又有患难而好之,滋不悔不反,贤乎!海陵集,盖许君大方作,亦穷而不悔者之一也。君于诗好之笃,盖辛苦刻篆呻吟裘氏者有年,不幸其犂然之音与吾穷类。然君少年自已得声誉,至它事业行已莅官皆方进未可量,何苦而为是闭闗弦歌霖雨饥饿之声,乐之而不厌如此?且以为后世名乎?则孰与当身捷得权位之利?抑谓利者君不近乎?则后世之名于君亦复安有哉?是未有以此语君者也,是惑也。补之既序此意,以贤君能独为人之所不为者,而非有希于世,视趋利邀合犹胜,然亦因以为戒。君字体之与补之,故人张芸叟、张文潜、陈伯修,皆厚云。

黄子厚诗序【朱熹】

译《李白诗集》原有二十卷,旧本收诗七百多篇,现在增至九百多篇,这是知制诰常山宋敏求、字次道扩充编纂的。次道既然按类别增广李白的诗,自己作了序,却没有考订、编排作品的先后。我得到这部书后,便考察其先后次序加以编排。李白是蜀郡人,起初隐居岷山,后来出居襄阳、汉水一带,向南游历江淮,到楚地游览云梦。云梦许氏,是唐高宗时宰相许圉师的家族;许圉师把女儿嫁给李白,李白因而在云梦停留三年。离开云梦后,他到了齐鲁,居住在徂徕山竹溪,进入吴地,直到长安。唐明皇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他,任为翰林供奉。不久因意见不合离去,向北到赵、魏、燕、晋,向西到岐、邠,经过商、于,到了洛阳;在梁地游历最久,后来又回到齐鲁,向南游历淮水、泗水,再次进入吴地,辗转迁徙于金陵、上秋浦、浔阳。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叛。第二年,唐明皇在蜀地,永王李璘任东南节度使。李白当时隐居庐山,李璘强行征召他。李璘的军队在丹阳战败,李白逃亡到宿松,因而被捕,关在浔阳狱中。宣抚大使崔涣和御史中丞宋若思审讯治理李白,认为他的罪过较轻,应该赦免;但宋若思的军队开赴河南,于是释放李白,并让他参与谋划军事。宋若思上书肃宗,推荐李白才干可以任用,没有得到答复。这时李白五十七岁。干元元年末,他因牵连永王李璘之事被长期流放夜郎,于是泛舟洞庭湖,溯江入峡,到达巫山,因赦免而获释,停留岳阳、江夏很久,后来又到浔阳,经过金陵,往来徘徊于历阳、宣城二郡。他的族人李阳冰任当涂县令,李白经过那里,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当时是宝应元年。他一生始终所经历的情况就是这样。这是根据李白诗文中他自己所作序言可以考见的。范传正为李白所作墓志说:“李白偶尔乘一叶扁舟,一天能行千里;有时遇到优美的景色,便终年停留不走。”可见李白自序中所记,大概也只是其中的大略。旧史称李白是山东人,任翰林待诏;又称永王李璘任扬州节度使,李白在宣城拜见他,于是被征召为从事;而《新唐书》又说李白流放夜郎,回到浔阳,因获罪下狱,宋若思将他释放。这些记载都和李白自己的叙述不相符合,大概是史书记错了。李白的诗联类引申、援引义理,合乎法度的虽少,但他的文辞宏大奔放、俊逸雄伟,几乎超过屈原一派的诗人,是近代从未有过的。旧史称李白有超逸的才华,志气宏大高远,飘然有超越世俗的心志;我认为这确实是实录,而《新唐书》没有记载这些话,所以把它记录下来,使读者能够详细了解。《贺方回乐府序》【张耒】文章对于人来说,有的充满内心便自然流露,放开口便自然写成;不待思考便精工,不待雕琢便绮丽,这都是天理的自然,也是情性的流露。世上谈论雄健暴烈、勇猛威武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刘季、项籍。这两个人难道有儿女般的柔情吗?然而到了经过故乡而感慨、辞别美人而流泪的时候,感情发之于语言,流成歌词,含思深长而凄婉,听的人都会受到感动。这两个人难道是费尽心思才做到的吗?只是直接寄托他们的心意罢了。我的朋友贺方回博学而擅长文章,所作乐府词妙绝一世。他拿一部词集给我看,大多是依照曲调创作的,词句都可以歌唱。有人讥笑方回好学能文,却只在这方面精工,为什么呢?我回答说:这就是所谓充满内心而自然发出,放开口便自然写成,即使想停止也不能停止。至于他修饰润色的精工,那也是他的才华达到这个境界后自然如此,连他自己也未必知道。至于他的词,有的繁盛绚丽,如同游赏金张贵族的厅堂;有的妖媚艳冶,如同牵取毛嫱、西施的衣袖;有的幽深洁净,如屈原、宋玉;有的悲壮激越,如苏武、李陵。读者自然会明白这些。大概其中有说不尽的地方。《海陵集序》【晁补之】文学,是古人的余事,不足以用来显达自身。春秋时期齐、鲁、秦、晋、宋、郑、吴、楚等列国的大夫,显名于诸侯之间,彼此聘问交往,陈述诗歌、宣扬礼义,这些都见于他们的言辞。人们至今称道他们,想象他们的为人,仿佛不可企及;这是因为他们另有事业,尊奉国君、庇护百姓,所举之事重大,所承担的责任沉重,排除困难、解决纷争,作用就像粮食药石一样,一天也不能缺少。而言辞,不过是借助这些事业而施行罢了。战国时期就大不相同,士人一味追逐利益、寻求合纵连横,早晨侍奉秦国,晚上投奔楚国,并不以没有春秋时期诸大夫那样的事业为羞耻;言辞才开始专门用来夸耀贤能豪杰、虚张声势、取悦听者以求争胜。虽然义理都丧失了,但文章还很可喜,因为它距离三代和春秋时期还近。用文学来显达自身,也不值得一提。至于诗,又是文学中的余事。起初汉代苏武、李陵流离异域,写下困穷离别的言辞;魏晋时期更加竞相创作,到了唐代,家家喜爱、人人都能作诗。然而诗写得精工,并不足以取得世俗的资助;经学之士和执掌法律的官吏,都凭章句、刀笔取得公卿宰相的地位;兵家、斗士也凭谋略和勇力专掌军队。像唐代的李白、杜甫这样的诗人,在任用人才、关系国家安危成败的时候,有他们也可以,没有他们也可以,所以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遭困穷。从汉代以后逐一数来,都是孙樵所说的那种相继陷于困穷的人。诗既不足以使人显达,又大多如此困穷;然而士人有的无意于取得世俗资助,或许其中只有十分之一真正喜爱诗,却唯恐自己学习它而力量达不到,于是苦心经营、雕琢推敲,以至于忘记饮食和睡眠;一旦得到满意的作品,便洒脱自得,仿佛获得钟鼎、锦绣一样快乐,回头看其他嗜好,没有什么足以替代这种快乐。即使多次因诗招来诟骂、遭受祸患,仍然不后悔,说:“我本来就从这里有所收获。”因为这件事没有实际利益却仍然趋向去做,又遭逢患难而更加喜爱,越来越不后悔、不回头,这难道不是贤明吗?《海陵集》大概是许君大方所作,他也是困穷而不后悔的人之一。许君对于诗的爱好很深,大概辛苦刻画、吟咏推敲,像裘氏那样多年不懈;不幸的是,他那种清越的声音和我的困穷相似。然而许君年轻时已经取得声誉,至于其他事业、修身立行、任官做事,都正在向前发展,前途不可估量;为什么还要闭门弹琴歌唱,作出像霖雨、饥饿一样的声音,并且如此喜爱而不厌呢?如果是为了后世的声名,那么和当今迅速取得权位的利益相比,哪一个更好呢?还是说他认为权利和利益不值得接近?那么后世的声名对他又有什么用呢?只是从来没有人用这些话劝告过他,这是他的迷惑。我已经写下这些意思作为序,是赞许许君能够独自做别人不做的事,并不是希求世俗声名;相较于追逐利益、求取迎合,他的做法还更胜一筹,但我也借此作为劝戒。许君字大方,与我和故友张芸叟、张文潜、陈伯修,都交情深厚。《黄子厚诗序》【朱熹】

余年十五六时,与子厚相遇于屏山刘氏之斋馆,俱事病翁先生。子厚少余一岁,读书为文略相上下,犹或有时従于切磋以进其所不及。后三四年,余仍故也,而子厚一旦忽踊跃骤进,若不可以寻尺计,出语落笔辄惊坐人。余固叹其超然不可追逐,而流辈中亦鲜有能及之者。自尔二十余年,子厚之诗文日益工,琴书日益妙,而余日益昏惰,乃不能及常人。亦且自念其所旷阙,又有急于此者,因遂絶意,一以顽鄙自安,固不暇复与子厚度长絜大于文字间矣。既而子厚一再徙家崇安、浦城,会聚稍希阔然,每得其诗文笔札,必为之把玩赏叹,移日不能去手。盖子厚之文学太史公,其诗学屈宋曹刘,而下及于韦应物,视栁子厚犹以为杂用今体,不好也。其隶古尤得魏晋以前笔意,大抵气韵豪爽而趣味幽洁,萧然无一点世俗气。中年不得志于场屋,遂发愤谢去,杜门读书,清坐竟日间,辄曳杖行吟田野间,望山临水以自适。其于骚词能楚声古韵,为之节次抑扬,髙下俛仰,疾徐之间,凌厉顿挫,幽眇回郁,闻者为之感激慨叹,或至泣下。由是其诗日以髙古,遂与世亢,至不复可以示人。或者得之,亦不省其为何等语也。独余犹以旧习未忘之故,颇能识其用意深处,盖未尝不三复而深悲之,以为子厚岂真坐此以穷,然亦不意其遂穷以死也。衰暮疾痛,余日几何,而交旧零落,无复可与语此者,方将访其遗藁,椟而蔵之,以为后世必有能好之者。而一日三山许闳生来访,袖出子厚手书所为若干篇,别抄又若干篇,以示余,其间盖又有所未见者,然后益知子厚晩岁之诗,其变化开阖,恍惚微妙,又不止余昔日之所知也。为之执巻流涕,而识其后如此。子厚名铢,姓黄氏,世家建之瓯宁,中徙颖昌,且再世某孙,读书能文,昆弟皆有异材,而子厚所立卓然,尤足以自表见。顾乃不遇,而阨穷以死,是可悲也许生尝学诗于子厚,得其户牖,收拾遗文,其多乃至于此。拳拳缀缉,师死而不忍倍之,是又可嘉也已。

指南録后序【文天祥】

译我十五六岁时,和子厚在屏山刘氏的书斋相遇,一同师事病翁先生。子厚比我小一岁,读书作文大致不相上下,有时还会参加切磋,来弥补自己的不足。三四年后,我仍和从前一样,而子厚却一下子奋发猛进,仿佛进步不是用寻常尺量能够计算的;他说话、落笔,便常常使在座的人惊异。我本来就感叹他的才华超然,无法追赶,而同辈之中也很少有人能够赶上他。从那以后二十多年,子厚的诗文日益精工,琴艺书法日益精妙,而我却日益昏昧懒惰,竟连普通人也赶不上。我又想到自己荒废缺失的地方,还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做,于是干脆断绝了这种念头,只安于自己的顽钝鄙陋,本来就无暇再和子厚在文字之间较量长短高下了。后来子厚一再迁居崇安、浦城,我们相聚渐少;但每当得到他的诗文书札,我一定拿在手中玩味欣赏、赞叹不已,过了很久也舍不得放下。子厚的文章学习太史公,他的诗学习屈原、宋玉、曹植、刘桢,下至韦应物;他看柳子厚的诗,还认为其中杂用今体,不够好。他的隶书、古文书法尤其得到魏晋以前的笔意;总体上气韵豪爽,情趣幽洁,萧然没有一点世俗气。他中年时在科举场屋中不得志,于是发愤辞去,闭门读书,整日清静端坐;有时就拖着手杖到田野间边走边吟,面对山水来自我适意。他作骚体辞章,能够写出楚地的声调和古雅的韵味,并为诗歌安排节奏,使声调有抑有扬、有高有低、有俯有仰,有快有慢;在凌厉顿挫之间,又有幽深微妙、曲折郁结的情致,听的人都为之感动慷慨叹息,有时甚至流下眼泪。因此他的诗日益高古,竟和世俗相抗,后来再也不可以拿给一般人看。有人偶然得到他的诗,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语言。只有我还因为没有忘记旧日的习惯,颇能辨识其中用意深远的地方;我没有一次不是反复诵读,深深为之悲伤,认为子厚难道真是因为这个而陷于困穷吗?但我也没有料到他竟会困穷而死。如今我年老多病,余日无多,旧日交游又凋零,已经没有人可以同我谈论这些。我正准备访求他的遗稿,装在匣中收藏,认为后世一定有能喜爱它们的人。一天,三山的许闳生来拜访,袖中拿出子厚亲笔所作的若干篇,另有抄本若干篇给我看,其中还有我从未见过的作品。这以后我更加知道,子厚晚年的诗变化开合,恍惚微妙,又不只是我往日所了解的那样。我为之手持诗卷流泪,并在卷后写下这些话。子厚名铢,姓黄,世代居住在建州瓯宁,中途迁到颖昌,已经是某人的第二代孙。他读书能作文,兄弟们也都有非凡的才干,而子厚的成就尤其卓异,足以自己显扬。只是他偏偏没有遇合,困顿穷苦而死,这是可悲的。许闳生曾向子厚学习作诗,得到进入其门径的要领,收集整理他的遗文,竟有这么多。他诚心诚意地编缀整理,老师死后仍不忍背弃他,这又实在值得嘉许。《指南录后序》【文天祥】

徳佑二年二月十九日,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时北兵已迫修门外,战守迁皆不及施,缙绅大夫士萃于左丞相府,莫知计所出。会使辙交驰,北邀当国者相见,众谓予一行为可以抒祸,国事至此,予不得爱身,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动也。初奉使往来,无留北者,予更欲一觇北,归而求救国之策,于是辞相印不拜,翌日以资政殿学士行。初至北营,抗辞慷慨,上下颇惊动,北亦未敢遽轻吾国。不幸吕师孟构恶于前,贾余庆献谄于后,予羁縻不得还,国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脱,则直前诟其帅失信,数吕师孟叔侄之过,但欲求死,不复顾利害。北虽貌敬,实则愤怒。二贵酋名曰馆伴,夜则以兵围所寓舍,而予不得归矣。未几,贾余庆等以祈请使诣北,北驱予拜往而不在使者之目,予分当引决,然而隠忍以行,昔人云将以有为也。至京口,得间奔真州,即具以北虚实告东西二阃,约以连兵大举,中兴机会,庶几在此。留二日,维扬帅下逐客之令,不得已变姓名,诡踪迹,草行露宿,日与北骑相出没于长淮间,穷饿无聊,追购又亟,天髙地迥,号呼靡及。已而得舟避渚洲,出北海,然后渡杨子江,入苏州洋,展转四明、天台以至于永嘉。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骂逆臣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争曲直,屡当死。去京口,携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刭死。经北舰十余里,为巡船所物色,几従鱼腹死。真州逐之城门外,几彷徨死。如扬州过瓜州、杨子桥,竟使遇哨无不死。扬州城下,进退不繇,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围中,骑数千过其门,几落贼手死。贾家庄,几为巡徼所陵迫死。夜趋髙邮,迷失道,几陷死。质明避哨竹林中,逻者数十骑,几无所逃死。至髙邮,制府檄下,几以捕系死。行城子河,出入乱尸中,舟与哨相后先,几邂逅死。至海陵,如髙沙,常恐无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里,北与寇往来,其间无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几以不纳死;以小舟涉鲸波,无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呜呼!死生,昼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予在患难中,间以诗记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废,道中手自抄録。使北营,留北闗外,为一巻;发北闗外,厯吴门、毘陵,渡瓜州,复还京口,为一巻;脱京口,趋真州、扬州、髙邮、泰州、通州,为一巻;自海道至永嘉,来三山,为一巻。将蔵之于家,使来者读之悲予志焉。呜呼!予之生也幸而免,而幸生也何所为?所求乎为臣,主辱臣死,有余僇;所求乎为子,以父母之遗体行殆,而死有余责。将请罪于君,君不许;请罪于母,母不许;请罪于先人之墓,生无以救国难,死犹为厉鬼以击敌,义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修我戈矛,従王于师,以为前驱,雪九庙之耻,复髙祖之业,所谓誓不与贼俱生,所为鞠躬尽力,死而后已,亦义也。嗟夫!若予者,将无往而不得死所矣。向也使予委骨于草莽,予虽浩然无所愧怍,然微以自文于君亲,君亲其谓予何?诚不自意返吾衣冠,重见日月,使旦夕得正丘首,复何憾哉?复何憾哉!是年夏五,改元景炎,庐陵文天祥自序其诗,名曰《指南録》。

文章辨体彚选巻二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

(明)贺复征 编

○序二十

刘兵部诗集序【明宋濂】

译德佑二年二月十九日,我被任命为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当时元军已经逼近修门之外,作战、防守、迁都等措施都来不及施行;缙绅、大夫、士人聚集在左丞相府中,没有人知道该想出什么办法。恰逢使者往来奔驰,元军邀请掌管国政的人相见,众人认为我去一趟也许可以缓解祸患。国事到了这种地步,我不能顾惜自身,心想元军也许还可以用言辞说动。起初奉命出使,往返的使者中没有人被留在元军那里;我更想亲自窥探一次元军,回来后寻求救国的策略,于是辞去丞相官印而不接受,第二天以资政殿学士身份出行。刚到元军营中,我抗词慷慨,上下都颇受震动,元军也不敢马上轻视我国。不幸吕师孟先行构陷,贾余庆随后献媚,我被扣留不能返回,国事于是不可收拾。我料想自己不能逃脱,便直上前去辱骂元军统帅,说他失信,数说吕师孟叔侄的罪过,只想求死,不再顾及利害。元军表面上恭敬,实际上非常愤怒。两个贵族酋长名义上是馆伴,夜里却派兵包围我所住的馆舍,我于是不能回去了。不久,贾余庆等人以祈请使的身份到元军那里,元军驱使我叩拜,却没有把我列在使者的名单中。我按理应当自杀,但还是忍辱前行,古人说这是将要有所作为的缘故。到了京口,我寻得机会逃奔真州,立即把元军的虚实全部告诉东西两路的统帅,约定联合军队大举进攻;中兴的机会,也许就在这里。我停留两天,维扬统帅却下令驱逐客人;不得已,我改换姓名,隐匿行踪,穿行荒草、露宿野外,日日和元军骑兵在长淮之间出没,饥困无聊,元军悬赏追捕又十分急迫;天高地远,呼喊也无法传到。后来得到一条船,躲到沙洲,从北海出来,然后渡过扬子江,进入苏州洋,辗转经过四明、天台,直到永嘉。唉,我临近死亡的次数,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辱骂元军大酋长,按理当死;斥骂叛逆之臣,按理当死;和两个贵族酋长相处二十天,争论是非曲直,多次当死。离开京口时,带着匕首以防意外,几乎自行割颈而死。经过元军战船十多里,被巡逻船搜寻,几乎葬身鱼腹而死。真州把我驱逐到城门之外,几乎徘徊而死。经过扬州瓜州、杨子桥,假如遇到哨兵,无不可能被杀死。到了扬州城下,进退都由不得自己,几乎只剩下送死一途。坐在桂公塘的土围中,几千名骑兵从门前经过,几乎落入敌手而死。在贾家庄,几乎被巡逻军士欺凌逼迫而死。夜里赶往高邮,迷失道路,几乎陷入死亡。天将亮时躲在竹林里,几十名骑兵巡逻而来,几乎无处逃避而死。到了高邮,制府的檄文下达,几乎因被捕捉拘系而死。经过城子河,在杂乱的尸体中进出,船和哨船前后相遇,几乎因偶然碰上而死。到了海陵,经过高沙,常常担心会无辜而死;经过海安、如皋,共三百里路,元军和盗寇在其间往来,没有一天不是可能送命的。到了通州,几乎因为不被接纳而死;乘小船渡过鲸波,在无可奈何之中几乎死去,本来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唉!生死,不过是昼夜之间的事。死就死了,但所处的境地危险凶恶,层层显现、交错出现,不是人世间所能忍受的。等痛苦平定下来再回想痛苦,那痛苦究竟是怎样的啊!我在患难中,间或用诗歌记录所遭遇的事情;如今保存着诗稿原本,不忍废弃,都是在路上亲手抄录的。出使元营、停留在元军北关外,编为一卷;从北关外出发,经过吴门、毗陵,渡过瓜州,又返回京口,编为一卷;逃离京口,奔赴真州、扬州、高邮、泰州、通州,编为一卷;从海道到永嘉,再来到三山,编为一卷。将要把它收藏在家中,使后来的人读到它,能够为我的志向而悲叹。唉!我活着幸而免死,但侥幸活下来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所求的是作为臣子,那么君主受辱而臣子死,我死得还不够受辱;如果所求的是作为儿子,那么带着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去冒险,而最终死去,我死得还不够承担罪责。我将要向君主请求治罪,君主不答应;向母亲请求治罪,母亲也不答应;向先人的坟墓请求治罪。活着不能挽救国家的灾难,死后还要做厉鬼去攻击敌人,这是义。依赖上天的神灵和宗庙的福佑,修治我的戈矛,跟随君王出兵作战,充当前锋,洗雪九庙的耻辱,恢复高祖的事业,这就是所谓发誓不和贼人共同生存,所说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同样是义。唉,像我这样的人,将来无论到哪里,大概都不会找不到死得其所的地方。先前假使我把尸骨抛弃在荒草之中,我虽然浩然无愧、毫无惭怍,但却没有一点可以向君主和亲人自我辩解,君主和亲人将怎样看我呢?实在没有想到我还能穿着宋朝衣冠回来,重新看见日月;假如能够在早晚之间得到正首丘之死,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又有什么遗憾呢?这一年夏五月,改年号为景炎,庐陵文天祥为自己的诗作序,题名为《指南录》。《文章辨体彚选》卷二百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 (明)贺复征编 ○序二十 《刘兵部诗集序》【明·宋濂】

诗缘情而托物者也,其亦易易乎?然非易也。非天赋超逸之才,不能有以称其器;才称矣,非加稽古之功,审诸家之音节体制,不能有以究其施;功加矣,非良师友示之以轨度,约之以范围,不能有以择其精;师友良矣,非雕肝琢胃,宵咏朝吟,不能有以验其所至之浅深;吟咏侈矣,非得夫江山之助,则尘土之思胶扰蔽固,不能有以发挥其性灵。五美云备,然后可以言诗矣。盖不得助于清晖者,其情沈而郁;业之不専者,其辞芜以龎;无所授受者,其制涩而乖;师心自髙者,其识卑以陋;受质蹇钝者,其发滞而拘。古之人所以擅一世之名,虽其格律有不同,声调有弗齐,未尝有出于五者之外也。濂于职方郎中刘君之诗,其殆无所愧矣。夫刘君名崧,字子髙,故为西昌大族,前代以科第发身者三十七人。刘君亦以明经举进士,而其志之所嗜,尤在于诗。况刘君天分甚髙,自为童子时,辄有惊人之句。比长益淬砺弗懈,上自诗骚,下従魏晋以来,迄于唐宋,凡数十百家,皆钻研考核,穷其所以言。用功既深,精神叅会,絶无古今之间。已而曰:“此固可矣,然犹未也。”乃束书走豫章,与辛敬万、石周浈、汤士弘、郑大同游。而此五人者,负能诗名,见刘君,皆惊异之,相与扬榷风雅,夙夜孜孜,或忘寝食。及征之于古,了然白黒分矣。已而又曰:“此固然矣,然犹未也。”复痛自策督,日赋一篇,虽冱寒之折胶,炽暑之流金,刘君拥鼻鼓膝,时作呜呜声,不成章不止也。数年之间,巻轴盈几。已而又曰:“此固若有得矣,然犹未也。”复具布袜行纒,临钓台上,三顾山,陟虎鼻峰,眺龙门,或竟日冥搜,或终月忘返。然以州里之近,未足以穷耳目之遐观,环江右之境,有竒山川,不论道途之逺,必一至焉。襟宇向广,终若未能舒畅厥志。复度庾岭,勺曲江,翫韶石,过清逺峡,登越王之台■〈奭斗〉酌流泉,逰石室,厯观海北名山,再涉鲸波,览琼台双泉之胜,而还。刘君之诗于是乎大昌矣。濂幸获读之,凌厉顿迅,鼓行无前,所谓缓急丰约,隠显出没,皆中乎绳尺。至其所自得,则能随物赋形,髙下洪纎,变化有不可测,寘之古人篇章中,几无可辨者。呜呼,前千年而往者,吾以知其人矣;后千年而兴者,孰敢谓无其人乎?茍谓有其人,非刘君之作将能行之于逺乎?世无刘君五美之具,而徒夸诗为易易者,其果可信乎?濂也以缪悠之资,玩时愒日,不能成一章。性雅好登临,又无济胜之具,虽于诸生诗无所不读,终不及窥其籓篱,有负师友多矣。其视刘君,不亦重可愧乎?虽然,濂虽不善其诗,其知诗决不在诸贤后,故因作序而相与言之。使郊愈复生,当不易吾言矣。刘君之诗,十九岁前皆焚去,二十至四十九之所存,亦十之七八耳。今其门人萧翀所编者,凡若干巻。翀字鹏举,亦嗜于诗,葢得刘君之传者也。

樗散杂言序【宋濂】

译诗是因情感而借托外物来表达的,难道它真的很容易吗?其实并不容易。若不是天赋超逸的才华,就不能使自己的才具名副其实;才华名副其实了,若不加上考究古代典籍的功夫,审察诸家诗歌的音节和体制,也不能穷究它的运用;功夫加深了,若没有良师益友向他指示规矩、用范围约束他,也不能选择其中的精华;师友很好了,若不是刻苦锤炼,夜里吟咏、早晨讽诵,也不能检验自己造诣的深浅;吟咏积累丰厚了,若再得不到江山景物的助益,那么尘俗的思绪胶着纷扰、闭塞固滞,也不能发挥自己的性灵。五种美德都具备,然后才可以谈诗。大概得不到清丽景色助益的人,情思深沉而郁结;学业不专一的人,文辞芜杂而庞杂;没有师承授受的人,体制艰涩而乖谬;以自己的心意为最高准则的人,见识卑下而浅陋;资质迟钝的人,抒发滞涩而拘谨。古人所以能擅有一代声名,虽然格律各不相同,声调也不完全一致,却从未超出这五项之外。我看职方郎中刘君的诗,大概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刘君名崧,字子高,原是西昌的大族,前代凭科举出身的有三十七人。刘君也因通晓经学而考中进士,但他志趣所爱,尤其在诗歌。何况刘君天分很高,从做童子时起,就常有惊人的诗句。等到长大后更加磨炼自己而不懈怠,上至《诗经》《离骚》,下至魏晋以来直到唐宋的诗作,凡数十上百家,都钻研考察,穷究它们所以如此表达的原因。用功既深,精神融会贯通,完全不再有古今的隔阂。后来他说:“这些固然可以了,但还不够。”于是捆起书籍奔赴豫章,与辛敬、石周浈、汤士弘、郑大同交游。这五人都以能诗著名,见到刘君后,都惊异于他的才华,彼此讨论《诗经》《雅》《颂》的风雅之道,早晚勤勉,有时连睡觉吃饭都忘了。等到拿古诗来验证时,已经黑白分明、了然无疑了。后来他又说:“这固然是这样,但还不够。”再次痛切地督促自己,每天写一篇诗,即使严寒冷得折断胶也似的,酷暑热得金属熔化,刘君仍捂鼻拍膝,不时发出呜呜的声音,诗篇没有写成就不停笔。几年之间,诗稿卷轴堆满了几案。后来他又说:“这似乎已经有所收获了,但还不够。”于是又准备好布袜和绑腿,登上钓台,三顾山,登虎鼻峰,眺望龙门;有时整日冥思苦索,有时整月流连忘返。然而州里的近处不足以穷尽耳目所能看到的远景,江右境内环绕着奇异山川,不论道路多远,他一定要到那里去。他的胸襟气度渐渐开阔,却始终像是还不能舒展自己的志向。于是又翻越庾岭,舀饮曲江之水,观赏韶石,经过清远峡,登上越王台,[字词不明]酌饮流泉,游览石室,遍观海北的名山,再次渡过鲸波,领略琼台、双泉的胜景,然后回来。刘君的诗到这时便大大兴盛起来。我有幸读到他的诗,只见笔力凌厉,气势迅疾,勇往直前;所谓缓急、丰约、隐显、出没,都合乎规矩尺度。至于他自己独到的心得,则能随着事物而赋形,或高或低,或大或小,变化莫测;把它放在古人的篇章中,几乎无法辨别。唉,前一千年以前的人,我从这些诗中已经能够了解他们了;后一千年以后兴起的人,谁敢说不会有这样的人呢?假如真有这样的人,除了刘君的作品,还有什么能够流传到远方呢?世上没有具备刘君五种美德的人,却只夸说写诗很容易,这话果真可信吗?我宋濂凭着荒疏空疏的资质,玩忽时日,连一篇诗都不能写成。本性很喜欢登临游览,又没有助游的器具,虽然诸生的诗无不读过,最终还是没有能够窥见诗道的门径,辜负师友太多了。这样看来,我和刘君相比,难道不是更加惭愧吗?不过,我虽然不擅长作诗,但对于诗的认识决不在诸位贤者之后,所以借作序的机会同他说这些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假使韩愈、孟郊重新活过来,也一定不会改动我的话。刘君十九岁以前的诗全都烧掉了,二十岁到四十九岁所保存的,也只有十分之七八。如今由他的门人萧翀编成的,共有若干卷。萧翀字鹏举,也喜爱诗歌,大概是得到刘君传授的人。《樗散杂言序》【宋濂】

樗散杂言》者,金华许君存礼所赋之诗也。予尝获而读之,爱其取法比兴,有近于古作者。谓存礼曰:「当今之诗,予颇得縦览,求其如君者,百十之中,仅一二见焉。非三十年磨濯光精,而宣鬯灵和,乌能如夫渠出水,弗沾纎尘,有如此者?」世俗荤肠溺胃,餍沃肥醲,未必能知君。然而至寳不可使埋光而韬采也。予当为君序之,以传。已而存礼俾侍史録其全集,示予于龙门山下,因为之言曰:「诗止于三百篇而止尔。然其为体有三经焉,有三纬焉。所谓三经者,风雅颂也,声乐部分由是而建。所谓三纬者,赋比兴也,制作法裁由是而定。故周官大师之教国子,必使之以是六者。三经而三纬之所以聆其音节之详,玩其义理之纯,养其性情之正。诗之为用,其深且大者,盖若此。呜呼!学诗者,其可不取之以为法乎?学诗者固不可不取之以为法。若夫出品裁之正,合物我之公,髙不过激,卑不伤陋,则论诗者又可不倚之以为权度乎?夫诗一变而为楚骚,虽其为体有不同,至于縁情托物,以忧恋恳恻之意,而寓尊君亲上之情,犹夫诗也。再变而为汉魏之什,其古固不逮夫骚,而能辨而不华,质而不俚,亦有古之遗美焉。三变而为晋宋诸诗,则去古渐逺,有得有失,而非言辞之所能尽也。呜呼!三变之后,天下宁复有诗乎?非无诗也,诗之合于古者鲜也。何以言之?大风扬沙,天地昼晦,雨雹交下,万彚失色,不知孔子所删之者,其有若斯否乎?组织事实,矜悦葩藻,僻涩难知,强谓玄秘,不知孔子所删之者,又有若斯否乎?牛鬼蛇神,骋奸眩技,龎杂诞幻,不可致诘,不知孔子所删之者,又有若斯否乎?如是者,殆不可胜数。孔子,吾徒之所愿学者也。孔子之所取如彼,而后之作者乃如此,尚得谓之诗矣乎?唐宋诸名家,其近古者固不可谓絶无之,而不及乎尔者,抑何其多也,今世之以诗鸣者,蠭起而泉涌。其视唐、宋,又似有所未逮,姑置之勿论。间有倡为江南体者,轻儇浅躁,殆类闾阎小人,骤习雅谈而杂以亵语。每一见之,辄闭目弗之视。诗而至于使人弗之视,则其世道之甚下也,为何如哉?此予于存礼之诗,不觉深为之喜,而继之以叹也。呜呼!使自一乡达之于一邑,自一邑达之于一州,自一州达之于四方,咸有如存礼者焉,则诗之道,庶几其复古乎?予虽不能诗,而论诗颇谓有一日之长。因爱存礼之作,不待请而自为序之。非深于诗学者,殆未有以知予意之所存也。

项伯髙诗序【刘基】

言生于心,而发为声。诗,则其声之成章者也。故世有治乱,而声有哀乐相随以变,皆出乎自然,非有能强之者。是故春禽之音,悦以豫;秋虫之音,凄以切。物之无情者然也,而况于人哉?予少时读杜少陵诗,颇怪其多忧愁怨抑之气。而说者谓其遭时之乱,而以其怨恨悲愁发为言辞,乌得而和且乐也?然而闻见异情,犹未能尽喻焉。比五六年来,兵戈迭起,民物凋耗,伤心满目。毎一形言,则不自觉其凄怆愤惋,虽欲止之而不可。然后知少陵之发于性情,真不得已,而予所怪者,不异夏虫之疑冰矣。故今读项君之集,而深有感焉。项君与予生同郡,而少年长,观其诗则冲澹而和平,逍遥而闲暇,似有乐而无忧者,何耶?呜呼!当项君作诗时,王泽旁流,海岳奠乂。项君虽不用于世,而得以放意林泉,耕田钓水,无所维系于此时也。发为言词,又乌得而不和且乐也?夫以项君之文学,而不得扬厯台阁,黼黻太平,此人情之所不足也。而项君不然,抱志处幽,甘寂寞而无怨。项君亦贤矣哉!贤不获用世,而亦不果于忘世,吾又不知项君近日所作,复能不凄怆愤惋,而长为和平闲暇乎?否也?感极而思,故序而问之。

照玄上人诗集序【刘基】

译《樗散杂言》,是金华许存礼所作的诗。我曾经得到并读过它,喜爱它取法于比兴,与古代作者很接近。我对存礼说:“当今的诗,我大致都纵览过;寻求像您这样的诗,在一百几十人中,也只见到一两个。若不是经过三十年磨炼洗濯,使精光发扬、灵和流通,哪里能像那出水的渠流一样,不沾染一丝尘土,达到这样的境界呢?”世俗之人心地浊秽、沉溺声色,满足于肥美浓厚的享受,未必能够了解您。然而至宝不能任其埋没光辉、隐藏光彩。我应当为您作序,使它流传下去。后来存礼让侍史抄录他的全集,在龙门山下拿给我看,于是我为此说道:“诗到三百篇便停止了吗?不过诗的体制有三种经、三种纬。所谓三经,就是风、雅、颂,诗的声乐部分由此建立;所谓三纬,就是赋、比、兴,创作的方法和裁制由此确定。所以《周官》中的大师教导国子,一定要使他们掌握这六项。三经三纬,是为了详细听察诗的音节,玩味它纯正的义理,培养端正的性情。诗的作用深远而宏大,大概就是这样。唉!学习诗的人,难道可以不取它作为准则吗?” 学习诗的人固然不能不取它作为准则。至于作品品格和裁制端正,能够公正地沟通物我,格调高而不过分激越,格调低而不流于鄙陋,那么评论诗的人又怎么可以不把它作为衡量的尺度呢?诗一变而成为《楚辞》,虽然体制有所不同,但至于因情感而托物,以忧思、眷恋、恳切、悲恻的心意,寄托尊君亲上的感情,仍然同《诗经》一样。再变而成为汉魏诗篇,古朴虽赶不上《楚辞》,但能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也还保有古代遗留下来的美好。第三变而成为晋宋诸诗,就逐渐远离古道,有所得也有所失,不是言辞所能完全说尽的。唉!三变以后,天下难道还再有诗吗?并不是没有诗,而是合于古道的诗很少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大风扬起沙尘,天地白昼昏暗,雨和冰雹交相落下,万物都失去光彩;不知道孔子删去的诗中,是否有这样的作品?编织事实,炫耀花藻,偏僻艰涩、难以理解,硬说它玄妙神秘;不知道孔子删去的诗中,是否也有这样的作品?牛鬼蛇神,施展奸巧眩惑的技艺,庞杂荒诞、变幻无常,无法追问究诘;不知道孔子删去的诗中,是否也有这样的作品?像这样的作品,几乎数不胜数。孔子,是我们这些人愿意学习的人。孔子所取的诗是那样,而后世作者却成了这样,还能称它为诗吗?唐宋各位名家,接近古道的固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但达不到这种境界的,为什么又那么多呢?如今世上以诗著名的人,像蜂群涌起、泉水涌流一样。与唐宋相比,似乎又有所不及,姑且放下不论。间或有人倡导所谓江南体,轻佻浅薄而浮躁,几乎像乡里小人骤然学会高雅谈吐,却夹杂着猥亵言语。每次见到这种诗,我总是闭上眼睛不去看它。诗竟到了使人不愿看的地步,那么世道的败坏又到了什么程度呢?这就是我读存礼的诗时,不由得深感喜悦,继而又叹息的原因。唉!假使从一个乡推广到一个县,从一个县推广到一个州,从一个州推广到四方,人人都像存礼这样,那么诗道差不多就可以恢复古风了吧?我虽然不会作诗,但评论诗颇自以为比别人稍有一日之长。因此喜爱存礼的作品,不等他请求,便自行替他作序。若不是深通诗学的人,大概不能了解我心中所存的意思。《项伯高诗序》【刘基】言语产生于内心,发出便成为声音;诗,就是声音形成篇章。所以世间有太平和乱世,声音也随之有哀和乐的变化,这全都出于自然,并非有人能够强行造成。因此春日禽鸟的鸣声,欢悦而和乐;秋日虫子的鸣声,凄凉而急切。无情之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我年轻时读杜少陵的诗,很奇怪其中多有忧愁、怨恨、压抑的气息。评论者说,他遭逢时世的动乱,于是把怨恨悲愁发为言辞,哪里能够和乐呢?可是由于当时见闻不同,我还不能完全明白。近五六年来,战争接连发生,百姓和万物凋敝,满眼都是令人伤心的景象。每当我把这些感受形诸言辞,就不自觉地凄怆愤懑,即使想停止也做不到。这才知道少陵发自性情,实在是不得已;而我过去的惊怪,正如夏虫怀疑世上有冰一样。所以如今读项君的诗集,深有感触。项君同我出生在一个郡,比我年轻;看他的诗,却冲淡平和,逍遥闲适,仿佛只有欢乐而没有忧愁,这是为什么呢?唉!当项君作诗时,王者的恩泽流布四方,海内山岳安定。项君虽然没有被世间任用,却能够放情于山林泉石之间,耕田钓鱼,不受当时世事的束缚。既然发为言辞,又怎么会不和乐呢?凭项君的文学才华,却不能在台阁中显达,施展才华来文饰太平,这是人情所感到遗憾的事。但项君不是这样,他怀抱志向而处身幽居,甘于寂寞而没有怨言。项君也真贤德啊!贤者不能被世间任用,却又不能果断地忘却世事;我又不知道项君近来的作品,还能不能不凄怆愤懑,而长久保持和平闲适呢?还是不能呢?我感慨到了极点而思考这件事,所以作序来询问他。《照玄上人诗集序》【刘基】

予初来杭时,求士于郑希道先生。先生为余言:“照玄上人之为诗,雄俊峭拔,近世之以能诗名者,莫之先也。”余素知郑君善鉴,而言不过心,常懐之。及访于杭,人无能言上人之能诗者,心窃怪之。及余徙居白塔之下,而上人乃住持万松岭之寿宁寺,于是始得徧观其所为诗。盖浩如奔涛,森如武库,峭如苍松之栖县崖,凛乎其不可攀也。而忧世感时之情,则每见于言外。呜呼!是宜不以诗闻于杭之人矣。夫诗何为而作哉?情发于中,而形于言。《国风》、《二雅》,列于六经,美刺风戒,莫不有禆于世教。是故先王以之验风俗,察治忽,以达穷而在下者之情。词章云乎哉?后世太师职废,于是夸毗戚施之徒,悉以诗将其谀,故溢美多而风刺少,流而至于宋,于是诽谤之狱兴焉。然后风雅之道扫地而无遗矣。今天下不闻有禁言之律,而目见耳闻之习未变,故为诗者莫不以哦风月、弄花鸟为能事,取则于达官贵人而不师古,定轻重于众人而不辨其为玉为石,惽惽怓怓,此唱彼和,更相朋附,转相诋訾,而诗之道无有能知者矣。然则上人之不以诗称于今之人,不亦宜哉?呜呼!有伯乐而后识马,有匠石而后识梧槚。自古以及于今,伯乐几人,匠石几人耶?抱竒材而不遇,以冺死者不少矣。予既重上人之诗,而又悲夫人之不知郑先生之为伯乐、匠石也,故为序其端焉。

文山诗史序【刘定之】

予少时得宋丞相信国文公《指南集》,读之,然闻公在幽囚中有集杜句诗,未见也。及官词林,始见而録得之。诗皆古体,五言四句,凡二百首,分为四巻。首述其国,次述其身,次述其友,次述其家,而终以写本心、叹世道者。莫如何于人胜天,夷猾夏而有待于天,胜人,夏变夷之必有日也。巻目皆公所自分,其先公而后私,尽已以聴天。于此亦可以见,而俗本或混之,今皆为复其初。集首有总序,又有小序散于章首,其后又有跋尾。序跋有缺文者,指元之君臣,宋之跋逆缺而不书,使知者以意属读,今皆补之。而为白字者不没公初意也,不书纪年者,陶靖节削永初之意也。姓某履善甫者,指南集中所谓范雎变张禄,越蠡改陶朱意也。而其事之难有甚于指南之时焉者矣。小序之末多曰「哀哉」者,公所以伤其国之亡,闵其忠臣义士之同尽,恸其家族之殉国,而自处其身以死,岂待南向再拜、引颈受刃之际而后有决志哉?呜呼!孔子不以仁许人,而独以许殷之三臣、孤竹之二子。余以为若公者,文山之隠京口之脱去而不污矣。伯颜拘于江舰,弘范系于海舟,世祖维于燕狱,囚而不屈矣。仰药于庾岭,絶粒于乡郡,已而殒首于燕市,死而不悔矣。兼微箕比干之心而为心者,其在公乎?若乃是诗之作,而岂徒哉?麦秀黍离之歌,作于其国已亡之后,而其身可以不死也。懐沙抱石之辞,作于其身临絶之际,而其国犹未至于亡也。身且死矣,国已亡矣,于是乎有首阳采薇之歌,燕狱集杜之作,所谓「求仁得仁而奚怨」者也。合伯夷叔齐之言而为言者,其不在是诗乎?以是心也为是诗也,公其可为仁矣。仁者,天地之元气,古今之人极其在上为日月之明,风霆之壮;其在下为江河之所以长流,山岳之所以常镇;其混然在中为君臣民物之所赖以长治久安而在宋之末世,为公之本心;在公之死也,为是诗。有读而不衋伤者,余以为非仁人也。公同时有曰吴郡张子善者,亦尝集杜句述公终始,大概而疏其事于下,方以证之。今内相安成彭公纯道得其本以示予,遂録以附公诗之后,合而题之曰《文山诗史》,取公序中语也。公之宗孙廷佩欲锓梓以广其传,乃序以归之。廷佩又尝承其父志,修祠堂以祀公,可谓贤矣。

顾谨中诗集序【解缙】

译我初到杭州时,向郑希道先生求访贤士。先生对我说:“照玄上人作诗,雄健俊秀、峭拔挺立,近世以能诗著名的人,没有谁在他前面。”我一向知道郑君善于鉴识,而且说话不违心,便常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等到我在杭州访求时,却没有人能谈到上人善于作诗,我心中暗自觉得奇怪。后来我迁居白塔下面,而上人正住持万松岭的寿宁寺,这才开始全面读到他的诗作。他的诗浩荡如奔腾的波涛,森严如武器库,峭拔如苍松生长在悬崖上,凛然不可攀援;至于忧虑世事、感慨时局的情怀,则常常流露在言外。唉!这样看来,他不在杭州人中以诗闻名,不也是应当的吗?诗究竟为什么创作呢?情感从内心发出,表现在言语中。《国风》《二雅》列入六经,有的赞美,有的讽刺,有的劝诫,没有不有益于世间教化的。因此先王用它来考察风俗,观察政治的兴衰,以传达困穷而处于下位者的情感。难道只是词章而已吗?后世太师的职务废弛,于是夸毗戚施之类的人,全都用诗来承载谄媚,所以溢美的话多而讽刺少;流传到宋代,诽谤之狱便兴起了。这样以后,风雅之道便扫地殆尽。如今天下没有听说有禁止言论的法律,但人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习气没有改变,所以作诗的人无不把吟咏风月、玩弄花鸟当作能事,以达官贵人为取法对象,却不以古人为老师;在众人的评议中决定轻重,却不能分辨玉石,昏昏嚷嚷,你唱我和,互相结党附会,又转相诋毁,而诗道已经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了。那么,上人如今不以诗歌为世人所称道,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唉!有伯乐之后才有人识得良马,有匠石之后才有人识得梧桐和楸树。自古至今,伯乐有几人,匠石又有几人呢?怀抱奇异才材而没有遇合、因而默默死去的人不少。我既重视上人的诗,又悲叹世人不知道郑先生是伯乐、匠石,所以为他的诗集作序说明缘起。《文山诗史序》【刘定之】我年轻时得到宋丞相信国文公的《指南集》,读过它;但听说文公被囚禁时有一部集录杜甫诗句的诗集,却没有见到。等到我任职翰林院,才见到并抄录下来。这些诗都是古体,五言四句,共二百首,分为四卷。第一卷叙述他的国家,第二卷叙述自身,第三卷叙述朋友,第四卷叙述家人,最后用来抒写本心、感叹世道。内容无非是说人能够胜过天,夷狄猾夏而仍有待于天,人能够胜过他人,夏族改变夷俗终将有时。卷目的次序都是文公亲自划分的,先国事而后私事,把自己的一切交付上天裁决。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这一点,但俗本有时把它们混杂起来,如今都替它恢复原来的次序。集子开头有总序,又有小序散列在各章开头,后面还有跋尾。序跋有文字残缺的,涉及元朝君臣、宋朝叛逆之事的残缺处便不写出,使知情者可以按意思连接阅读;如今都补全了。凡写成白字的地方,不抹去文公原来的意思;不书写纪年,是陶靖节删去‘永初’年号的用意。姓某、字履善的人,是《指南集》中所谓范雎改名张禄、范蠡改名陶朱的意思。只是他的处境比《指南集》所写的时代更加艰难。小序末尾多写“悲哀啊”,这是文公为国家灭亡而悲伤,为忠臣义士同归于尽而哀怜,为家族殉国而痛惜,并且把自己置于死地;难道一定要等到面向南方再拜、伸颈受刃的时候,才下定决心吗?唉!孔子不以仁来称许一般人,却唯独用仁来称许殷代的三位臣子和孤竹国的两位王子。我认为像文公这样的人,文山是在京口隐居而不受污染,伯颜把他拘禁在江上的战船中,弘范把他囚系在海船上,世祖把他拘禁在燕地狱中,虽被囚禁却不屈服;在庾岭服药,在乡郡绝食,后来在燕市被斩首,死而无悔。他把微子、箕子、比干的心作为自己的心,这难道不就在文公身上吗?至于这些诗的创作,难道只是如此而已吗?《麦秀》《黍离》之歌,作于国家已经灭亡之后,而作歌者本人还可以不死;怀沙、抱石的言辞,作于自身临近死亡之时,而国家还没有灭亡。自身将死,国家已经灭亡,于是才有首阳采薇之歌、燕狱中集录杜句的诗,这就是所谓“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怨恨”的境界。把伯夷、叔齐的话合在一起作为自己的言语的,不正在这些诗中吗?以这样的心来作这样的诗,文公大概可以称为仁人了。仁,是天地的元气;在古今人的最高处,它是日月的光明、风雷的壮威;在下则是江河长流、山岳永镇的根由;它浑然存在于天地之间,是君臣、百姓、万物赖以长治久安的根本;在宋代末世,它就是文公的本心;在文公死去时,它又成为这些诗。有读了这些诗却不悲伤流泪的人,我认为不是仁人。文公同时代有一位吴郡人张子善,也曾集录杜甫诗句来叙述文公的一生,大致说明他的事迹在后面,正要用来相互印证。如今内相安成彭公纯道得到他的抄本拿给我看,于是我抄录下来,附在文公诗集之后,合起来题名为《文山诗史》,取自文公序中的话。文公的宗孙廷佩想要刻印流传,于是我作序交还给他。廷佩又曾继承父亲的志愿,修建祠堂来祭祀文公,可以说是贤者了。《顾谨中诗集序》【解缙】

臣缙少侍太祖髙皇帝蚤暮,载笔墨楮以竢圣情。尤喜为诗歌,睿思英发,神文勃兴,雷轰电逐,顷刻妙造。玉音沛然,数千百言一息无滞,臣缙辄草书连幅,笔不及停点画上进,财点定数咏而已,或不易一字。故尝喜诵古人铿鍧炳朗之作,尤恶咿喑■〈齿蜀〉龊鄙陋,以为衰世之为不足观,而天下之士为诗者鲜能得意焉。有诗僧宗泐者,常进所精思而刻苦以为得意之作百余篇。皇上一览不竟,日尽和其韵,雄深阔伟,下视泐诗,大明之于爝火也。盖如泐者尤不足以当圣意,圣贤度量相悬,固如是邪?近奉内廷,获覩先皇所御书籍,见其题曰「顾録诗集二篇」,盖先皇所尝置诸其左右,深有得于圣情者也。臣缙亟取而读之,见其有髙一世之懐,而谓人莫已知,洞万古之志,而谓圣人可及,谓麒麟凤凰可驯狎,而九天可安行,帝所可趋而进也。谓亿千百为须臾,而日月可抚弄,星辰可挤掷也。谓风云可嘘吸,雷电可奔走,造化鬼神可叱咤而使令也。其所以自持者,盖将与天地久存,而列圣其徒也。此所以上合髙皇帝喜其诗不置,而天下之知者以为云行水流,与物无竞,而不知者以为狂为愚也。然皆不足以知之,惟髙皇帝知之,臣缙知之,于今而后世复有知之而将叹其不可得而见矣。録字谨,中松江人,初以太学生典太常簿,髙皇帝郊祀有执事之荣,后有才名,数为人所推毁,髙皇帝怜而保全之。予素见其诗所进上也,今擢为蜀王府教授,予素相知而不相识也。时年五十余矣,一见如平生欢,倾情论诗,且以其集示予,因序其意如上云。

刻阮嗣宗诗序【李梦阳】

夫三百篇虽逖絶,然作者犹取诸汉魏。予观魏诗,嗣宗冠焉。何则?混沦之音,视诸镂雕奉心者伦也。顾知者希,寡効亦鲜焉。锺叅军曰:“嗣宗咏懐之作,洋洋乎会于风雅,使人忘其鄙近,斯为不妄矣。”颜延年注,今莫可考见。然予观陈子昂感遇诗,差为近之。唐音沨沨乎开源矣。及李白为古风,咸祖籍词。宋人究原作者,顾陈李为极,岂其未覩籍作耶?孰谓天下有锺期哉!今以故所抄籍咏懐诗八十篇刋诸此,讹缺姑仍之,俟知者较焉。

刻陆谢诗序【李梦阳】

李子至都昌,登石壁山,览谢氏精舍遗址,俛仰四顾,慨然兴懐焉。知县徐冠曰:“故有‘精舍’二字嵌山壁,二十年前,邑人犹及见之,后被盗剜去,亡矣。”于是李子登舟,乃往观于嵌壁。是时秋髙水落,壁岩岩立,怪石撑拄,而嵌横于其上,风雨蚀剥,萝藓交翳。李子乃顾谓徐生曰:“子亦知谢康乐之诗乎?是六朝之冠也。然其始本于陆平原,陆、谢二子则又并祖曹子建。故锺嵘曰:‘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夫五言者,不祖汉则祖魏,固也。乃其下者,即当效陆、谢矣。所谓画鹄不成,尚类骛者也。呜呼,此可易与不知者道哉!”今辑陆诗得八十六首,谢诗六十四首,俾徐生刻于邑斋。

熊士选诗序【李梦阳】

熊士选者,丰城人也。名卓,字士选。弘治丙辰进士,为平湖知县,擢监察御史。以刘瑾黜之归,黜者四十有八人,而余亦与焉。瑾以其名诏天下,号曰党人。瑾诛,起予官江西,过丰城,访其人于曲江之滨,亡矣。余既往哭其墓,复收辑其遗诗得六十篇,然皆精细言华録之,俾蔵于家。李子曰:夫余于士选之亡,而疑于祸福之几也,盖苦矣。要实不甚解,又无所测。夫往来昭昭者云。曩余在曹署,窃幸侍敬皇帝。是时国家承平百三十年余矣,治体寛裕,生养繁殖,斧斤穷于深谷,马牛徧满阡陌。即闾阎而贱视绮罗,粱肉糜烂之,可谓极治。然是时海内无盗贼干戈之警,百官委蛇于公朝,入则振佩,出则鸣珂,进退理乱弗婴于心。盖暇则酒食会聚,讨订文史,朋讲羣咏,深钩赜剖,乃咸得大肆力于弘学,于乎亦极矣。于是士选为御史,日与四方士游,声光赫赫,颇有千仭览辉之望。夫治极乱继,名髙毁入,丁夘后事,余难言之矣。今上既诛乱贼,反之正,民志烝烝不奸,又号一治,厥亦往来之道。乃今盗贼顾日益弗靖,学士大夫相与释俎豆而议干戈。诚使天假士选年,于是时膺寄受托,必岳立虎跃,表见流辈,乃顾死也。悲哉!古人有言曰:「胜观数定,观理。」盖言祸福治乱之必反也。士选前罹党祸惨矣,今顾又死,独不值其定何耶?夫测往来者,未有不据要实者也。要实明,然后几验;几验,然后治乱理而祸福彰。今既不值其定,则余又安所据而测夫往来也?故曰:余于士选之亡,而疑于祸福之几也。然盗贼平且有日,乃其人则竟已矣。夫余安得而不悲?故既收辑其遗诗,而又重之以辞。

诗集自序【李梦阳】

译臣解缙年轻时早晚侍奉太祖高皇帝,携带笔墨纸张来等待圣上的思绪。皇上尤其喜爱作诗,睿智的思绪英发,神妙的文章蓬勃兴起,像雷轰电逐一般,顷刻之间便写成精妙之作。圣上的玉音滔滔不绝,数千上百字一气呵成毫无停滞,臣解缙总是急忙草书写满一幅又一幅纸,笔来不及停下,也来不及点画完毕便进呈上去,等到墨点定下来,只须吟咏数遍而已,有时连一个字也不改。因此我曾喜欢诵读古人铿锵洪亮、光明朗润的作品,尤其厌恶咿哑含混、猥琐鄙陋的诗,认为衰世的作品不足观,而天下作诗的人很少能得到诗的真意。有一位诗僧叫宗泐,常把自己精思苦吟、认为得意的诗作一百多篇进呈。皇上只看一遍尚未读完,便每天和着它们的韵作诗,作品雄浑深厚、宏阔伟丽;与宗泐的诗相比,就像大明之光照临小火。像宗泐这样的诗,尤其不足以承当圣上的心意;圣人与贤人的器量相差悬殊,固然就是这样吗?近来我供职内廷,有幸看到先皇御览过的书籍,见其中题写着“顾录诗集二篇”,大概是先皇曾放在身边的,深深得到圣心赏识的作品。臣解缙急忙取来阅读,见其中有高出一世的抱负,却说世人没有人了解自己;有洞察万古的志向,却说圣人也可以赶上;说麒麟凤凰可以驯服亲近,九天可以安然行走,帝王所居之处也可以趋近而入。他说把亿、千、百等漫长的数量都看作片刻,把日月看作可以抚弄,把星辰看作可以推挤抛掷。他说风云可以吹吸,雷电可以驱使奔走,造化鬼神可以叱喝命令。他之所以这样自持,大概是将要同天地长存,并把历代圣人视为同道。因此,上合乎高皇帝喜爱他的诗而不忍释手的心意;而天下有见识的人认为这诗如云行水流、同万物无所争,不明白的人却认为他狂妄、愚蠢。但这些人都不足以了解他,只有高皇帝了解他,我解缙了解他;从今以后,后世还会有人了解他,并叹息再也不能见到他了。顾录,字谨中,是松江人,起初以太学生身份掌管太常簿,因高皇帝郊祀而有任职奉事的荣耀;后来显露才名,多次被人排挤毁谤,高皇帝怜惜他而加以保全。我平素见过他进呈的诗,现在他被擢升为蜀王府教授。我平素同他相知却未曾相识,如今一见面便如平生好友般欢悦,倾心谈论诗歌;他又把诗集给我看,所以我按照上述意思为它作序。《刻阮嗣宗诗序》【李梦阳】《诗经》三百篇虽然已经远隔久绝,但后来的作者仍取法汉魏。我看魏诗,阮嗣宗居于首位。为什么呢?浑然自然的声音,同那些雕琢文饰、迎合心意的作品相比,正属于另一类。只是知音很少,得到的实际响应也少。钟嵘说:“阮嗣宗的《咏怀》诗,洋洋然合于《风》《雅》,使人忘掉它的浅近,这话并没有说错。”颜延年的注,今天已经无法考见。不过我看陈子昂的《感遇诗》,差不多接近阮嗣宗。唐代诗音浩荡流转,开辟了源流。到李白作《古风》,都以阮籍的辞章为宗祖。宋人探究古代作者的根源,只把陈子昂、李白推为极致,难道是没有见到阮籍的作品吗?谁说天下还有钟子期这样的知音呢?如今把我过去抄录的阮籍《咏怀诗》八十篇刊刻在这里,讹误缺漏暂且仍旧,等待有见识的人校订。《刻陆谢诗序》【李梦阳】李先生到了都昌,登上石壁山,浏览谢氏精舍的遗址,俯仰四顾,感慨万分而兴起怀思。知县徐冠说:“从前山壁上嵌有‘精舍’二字,二十年前,本县人还能够看到;后来被盗贼凿去,已经没有了。”于是李先生登舟,前去观看嵌字的山壁。当时秋高水落,山壁高耸直立,怪石支撑着,石壁上横嵌着字,经过风雨侵蚀剥落,藤萝苔藓交错遮蔽。李先生回头对徐生说:“你也知道谢康乐的诗吗?那是六朝诗人的冠冕。但他的诗最初本于陆平原,陆、谢二人又共同以曹子建为祖师。所以钟嵘说:‘曹、刘几乎是文章中的圣人,陆、谢是风格相近的才子。’五言诗不是宗法汉代,就是宗法魏代,本来如此。再往下的作者,就应当仿效陆、谢了。这就是所谓画天鹅画不成,尚且还像野鸭。唉!这话难道可以同不懂的人说吗?”如今辑得陆机诗八十六首、谢灵运诗六十四首,让徐生刻在县学中。《熊士选诗序》【李梦阳】熊士选是丰城人,名卓,字士选。弘治丙辰年考中进士,任平湖知县,升为监察御史。后来因刘瑾而被罢职归乡,被罢职的共有四十八人,我也在其中。刘瑾把我们的姓名下诏公布天下,称为党人。刘瑾被诛杀后,我起复任江西官职,经过丰城,到曲江岸边访寻他,却发现他已经去世。我先到他的墓前哭祭,又收集辑录他的遗诗,得到六十篇;但都精细华美,便抄录下来,让它们藏在他家中。李先生说:我对于士选的死亡,因而对祸福转折的关键产生了疑惑,实在感到痛苦。总之我确实不能深解,也没有办法推测。往来显著的道理,大概就是这样。过去我在曹署任职,暗自庆幸能够侍奉敬皇帝。当时国家承平已经一百三十多年,政治体制宽裕,百姓生养繁殖,斧头砍伐几乎深入山谷,马牛遍布田间道路。即使在民间,人们也轻视绫罗,粮食肉类多到腐烂,可以说达到了太平的极盛。然而当时海内没有盗贼战争的警报,百官在朝廷从容办事,入朝时佩玉振响,出行时马珂鸣响,升降进退、政治治乱都不牵挂在心。大概有空闲时便聚会饮食,考订文史,朋友讲学,群体吟咏,深入探究幽微、剖析疑难,于是都能尽情用力于博大的学问,这也达到极盛了。当时士选任御史,每天同四方士人交游,声名光彩显赫,很有如千仞高山等待凤凰来展示光辉的期望。太平达到极点之后便接着发生动乱,名声太高之后便招来毁谤;丁卯年以后的事情,我实在难以说了。当今皇上已经诛除乱贼,使天下恢复正道,百姓心志向善而不作奸,又可以称为一番太平,这也是事物往来的规律。然而如今盗贼反而日益不能平靖,学士大夫相互放下礼器而议论战争。假如上天让士选多活一些年,在这个时候承受任用和托付,他一定会像山岳耸立、猛虎跃起,在同辈中显露头角,即使死也无憾。可悲啊!古人说过:“观察事物反复的变化,应当多看事物的规律。”这大概是说祸福、治乱必然相互转化。士选先前遭受党祸,已经很惨了,如今却又死去,难道不是正好遇上了转折的定数吗?考察事物往来的变化,没有不依据确实情况的;确实情况明白,然后关键才可验证;关键得到验证,然后治乱的规律和祸福的征兆才会显现。如今既然没有遇上这个转折,我又凭什么来推测事物的往来呢?所以说,我对于士选的死亡,因而对祸福变化的关键产生疑惑。然而盗贼平定已经指日可待,而士选这个人却终究已经不在了。我怎么能不悲伤呢?所以既收集辑录他的遗诗,又用言辞更加哀悼他。《诗集自序》【李梦阳】

李子曰:曹县盖有王叔武云,其言曰:夫诗者,天地自然之音也。今途咢而巷讴,劳呻而康吟,一唱而羣和者,其真也,斯之谓风也。孔子曰:礼失而求之野。今真诗乃在民间,而文人学子顾往往为韵言谓之诗。夫孟子谓诗亡然后春秋作者雅也,而风者亦遂弃而不采,不列之乐官,悲夫!李子曰:嗟异哉,有是乎?予尝聆民间音矣,其曲胡,其思淫,其声哀,其词靡靡,是金元之乐也。奚其真?王子曰:真者,音之发而情之原也。古者国异风,即其俗成声。今之俗既厯胡,乃其曲乌得而不胡也?故真者,音之发而情之原也,非雅俗之辨也。且子之聆之也,亦其谱而声者也?不有率然而谣,勃然而讹者乎?莫知所従来,而长短疾徐无弗谐焉,斯谁使之也?李子闻之矍然而兴曰:大哉,汉以来不复闻此矣!王子曰:诗有六义,比兴要焉。夫文人学子,比兴寡而直率多,何也?出于情寡而工于词多也。夫途巷蠢蠢之夫,固无文也,乃其讴也,咢也,呻也,吟也,行呫而坐歌,食咄而寤嗟,此唱而彼和,无不有比焉,兴焉,无非其情焉,斯足以观义矣。故曰:诗者,天地自然之音也。李子曰:虽然,子之论者风耳,夫雅颂不出文人学子手乎?王子曰:是音也不见于世久矣,虽有作者微矣。李子于是怃然失已,洒然醒也。于是废唐近体诸篇而为李杜歌行。王子曰:斯驰骋之技也。李子于是为六朝诗。王子曰:斯绮丽之余也。于是诗为晋魏,曰比辞而属义,斯谓有意。于是为赋骚,曰异其意而袭其言,斯谓有蹊。于是为琴操古歌诗,曰似矣,然糟粕也。于是为四言,入风出雅,曰近之矣,然无所用之矣。子其休矣!李子闻之闇然无以难也。自録其诗蔵箧笥中,今二十年矣,乃有刻而布者。李子闻之惧且惭曰:予之诗非真也,王子所谓文人学子韵言耳,出之情寡而工之词多者也。然又弘治正徳间诗耳,故自题曰《弘徳集》。每自欲改之,以求其真。然今老矣。曽子曰:「时有所弗及,学之谓哉。」是集也,凡三十三巻。赋三巻,三十五篇。四五言古体一十二巻,四百七十篇。七言歌行五巻,二百一十篇。五言律五巻,四百六十二篇。七言律四巻,二百八十三篇。七言絶句二巻,二百二十七篇。五言絶句并六言杂言一巻,一百二十篇。凡一千八百七篇。

结肠操谱序【李梦阳】

李子既为结肠之痛,嘉靖初,京口人陈鳌者来游于汴,而以其诗鸣之,琴着谱焉,结肠操者是也。李子曰:嗟!陈生重予过矣。是篇也,奚操之为也?曩予有内之丧,亲覩厥异,伤焉,警焉,吟焉,咏焉,于是援笔而布辞,疎卤荒鄙之音,聊泄愤愤闷闷汶汶焉耳。然恒虑今之君子谓予好怪也,乃陈生顾以鸣之琴而谱焉,以行君子,其谓予何?陈生曰:鳌闻之,天下有殊理之事,无非情之音,何也?理之言常也,或激之乖,则幻化弗测,易曰「游魂为变」是也。乃其为音也,则发之情而生之心者也。记曰:「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也。感于肠而起音,罔变是恤,固情之真也。是故是篇也,鳌始鸣之琴也。泛弦流徽,其声噍以杀也,知哀之由生也。比之五音,黯以伤也,知其音商也。已而申奏摛节,其声谌谌然,若痛而呻,若怨而吟,若雉雊于朝,鹤鸣在阴,其余音则飒飒然,若欲诉而咽,已吐而中结也。斯楚之遗此也。李子曰:予为是篇也,长歌当哭焉矣。知其思索以悲忉别炳离,若逐臣懐沙迷,弗知其所之,然不知其些之犹楚也。知其情萧焉瑟焉,若回风陨叶,寒蝉暮聒然,不知其音商也。知其抒哀焉已矣,而不知其声噍以杀也。是故声非琴不彰,音非声何扬,诗非音人,其文辞焉观矣。予有琴二具,而不解一弹,内人未亡也,见琴则每短予曰:「汝不琴亦能诗耶?」内人则手自抚弄,亦每悠扬而成音。嗟陈生,予何能聴汝琴?予何能聴汝琴?

海叟集序【何景明】

译李先生说:曹县大概有个王叔武,他说:“诗,是天地自然的声音。如今道路上的叹息、巷陌中的歌唱,劳苦时的呻吟、安康时的吟咏,一人唱而众人应和,这些都是真实的,这就叫风。孔子说,礼制失落以后,就到民间去寻找。如今真正的诗正在民间,文人学士却往往把押韵的语言称为诗。孟子说,诗亡之后《春秋》才创作出来,这大概就是风也随之被抛弃、不再列入乐官的原因,真可悲啊!”李先生说:“唉,奇怪啊,真是这样吗?我曾听过民间的声音,它的曲调胡俗,情思淫靡,声音悲哀,歌词柔靡,这是金元的音乐。怎么能说是真实的呢?”王先生说:“所谓真实,是声音的发出,也是情感的根源。古代各国有不同的风俗,风俗就形成相应的声音。如今的风俗既然经历了胡俗,那么曲调怎么能不胡俗呢?所以所谓真实,是声音的发出、情感的根源,并不是雅俗的分别。而且你所听到的,难道也是按照曲谱配成的声音吗?难道没有率然兴起而歌谣、突然涌发而讹变的声音吗?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但长短、快慢没有不协调的,这是谁使它们如此的呢?”李先生听了,惊醒般站起说:“伟大啊!汉代以来再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道理了!”王先生说:“诗有六义,比、兴最为重要。” 文人学士的诗,比兴少而直率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情感少而在词藻上用工多。那些道路巷陌中蠢笨的人,本来没有文采,但他们歌唱、呼喊、呻吟、吟咏,行走时小声说唱,坐下时放声歌唱,吃饭时发出声音,醒来时叹息;你唱我和,无不有比、有兴,无不是真情,这就足以用来观察其中的义理。所以说,诗是天地自然的声音。李先生说:“即使如此,您所说的只是风,难道雅、颂不是出自文人学士之手吗?”王先生说:“这种声音在世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即使有作者也极少。”李先生于是怅然若失,又豁然醒悟。于是废弃唐代近体诗的各篇,改作李白、杜甫式的歌行。王先生说:“这只是驰骋才技的手段。”李先生于是改作六朝诗。王先生说:“这只是绮丽文辞的余绪。”于是改作晋魏诗,王先生说:“这是借用辞语而连缀义理,这才叫有意。”于是改作赋和《离骚》一类的作品,王先生说:“改变它的意思而袭用它的言语,这叫有路径可循。”于是改作琴操、古歌诗,王先生说:“相似了,但只是糟粕。”于是改作四言诗,出入《国风》《雅》,王先生说:“接近了,但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您还是歇息吧!”李先生听了,黯然无言,无法反驳。于是把自己的诗抄录下来藏在箱笥中,至今已有二十年,才有人刻印传播。李先生听了又害怕又惭愧,说:“我的诗并不真实,正是王先生所说的文人学士的押韵之言,是情感少而在词藻上用工多的作品。不过它又只是弘治、正德年间的诗,所以我自己题名为《弘德集》。我常常想改写它,以求得真实,但如今已经老了。曾子说:‘时光有时会使人来不及,难道这还叫学习吗?’这部诗集共三十三卷:赋三卷,三十五篇;四言、五言古体十二卷,四百七十篇;七言歌行五卷,二百一十篇;五言律诗五卷,四百六十二篇;七言律诗四卷,二百八十三篇;七言绝句二卷,二百二十七篇;五言绝句以及六言、杂言诗一卷,一百二十篇;总计一千八百零七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八百七篇〕 《结肠操谱序》【李梦阳】李先生既作了《结肠之痛》,嘉靖初年,京口人陈鳌来到汴地游历,以诗歌著名,并把它谱入琴曲,这就是《结肠操》。李先生说:“唉!陈生太过看重我了。这篇作品,为什么要把它谱成琴操呢?从前我遭逢妻室丧事,亲眼看见那些异常的情景,感伤、警惕、吟咏,于是提笔铺陈言辞;那不过是粗疏荒鄙的声音,姑且用来发泄愤懑、郁闷和忧苦罢了。但我一直担心当今的君子认为我喜好怪异,陈生却反而把它用琴声传扬出来并谱曲,使它流传给君子们听,他们将怎样看待我呢?”陈生说:“我听说,天下有特殊情理的事情,没有不是情感的声音,为什么呢?关于常理的言语本来是平常的,有时受到激发而变得乖异,那么它的幻化变化就不可预测,《易经》所谓‘游魂为变’就是这样。至于它成为声音,便是由情感发出、由内心产生的。《礼记》说:‘人民有血气、心知的本性,却没有固定不变的哀乐喜怒;受到感应、因外物而发动,然后心术才表现出来。’这就是所说的。情感触动肠腑而发出声音,完全不改变地表达这种忧虑,本来就是真实的情感。因此这篇作品,我首先用琴来演奏它。手指在琴弦上游移,徽位流转,声音细促而衰杀,由此可以知道悲哀从哪里产生;同五音相比,它暗淡而悲伤,由此可以知道它的音调属商。” 随后再三奏出舒展的节拍,声音沉痛深长,像痛苦而呻吟,像怨恨而吟咏,像野鸡在早晨鸣叫,像鹤在幽暗处长鸣;余音则萧瑟作响,像想要申诉却哽咽,已经吐露出来却又在中途凝结。这就是楚地遗留下来的声调。李先生说:“我创作这篇作品,是把长歌当作哭泣了。知道它的思绪深沉,因悲伤、忧苦、别离而灿然显现,像被放逐的臣子怀沙而死,迷失方向,不知要往哪里去;却不知道它的‘些’声仍然是楚地的遗风。知道它的情调萧瑟凄清,像回风吹落树叶,寒蝉在傍晚聒噪;却不知道它的音调属于商声。知道它是在抒发哀情,却不知道它的声音细促而衰杀。所以,声音没有琴便不能显现,音调没有声音又如何传扬,诗没有音乐人来演奏,它的文辞又从哪里看得出来呢?我有两张琴,却不会弹奏一张;妻子还没有去世时,见到琴便常常责备我说:‘你不会弹琴,难道也能作诗吗?’妻子还亲自抚弄琴弦,也常常奏出悠扬的声音。唉,陈生,我怎么能够听到你的琴声呢?我怎么能够听到你的琴声呢?” 《海叟集序》【何景明】

景明仕宦时,尝与学士大夫论诗,谓三代前不可一日无诗,故其治美而不可尚。三代以后,言治者弗及诗,无异其靡有治也。然诗不传,其原有二:称学为理者,比之曲艺小道而不屑为,遂亡其辞;其为之者,率牵于时好,而莫知上达,遂亡其意。辞意并亡,而斯道废矣。故学之者,茍非好古而笃信,弗有成也。譬之琴者,古操人所不乐闻,又难学;新声繁艳易学,人又喜之。非果有自信,孰不就所易学以媚人所喜者也?若是将使古道复至于无闻焉而已矣。景明学诗,自为举子,厯宦于今十年,日觉前所学者非是。盖诗虽盛称于唐,其好古者自陈子昂后,莫若李杜二家。然二家歌行近体,诚有可法,而古作尚有离去者,犹未尽可法之也。故景明学歌行近体,有取于二家,旁及唐初盛唐诸人,而古作必従汉魏求之。虽迄今一未有得,而执以自信,弗敢有夺。今年罢宦归,自以有余力得肆观古人之言,又欲取我朝诸名家集读之。然弗多得其得,而读之者又皆不称鄙意。独海叟诗为长。叟歌行近体法杜甫,古作不尽是要,其取法亦必自汉魏以来者,其所造就,盖具体而未大耳。噫,其所识亦希矣。吾郡守孙公懋仁,笃于好古,其子继芳者従予论学,大有向往,尝索古书无刻本者以传予。谓古书自六经下,先秦两汉之文,其刻而传者亦足读之矣。海叟为国初诗人之冠,人悉无有知之,可见好古者之难,而不可以弗传也。乃以授之,而并系以鄙言,观者亦将以是求叟之意焉。叟姓袁氏,名凯,其集陆吉士深所编定者,李户部梦阳有序,其履厯可考而知也。兹不复述。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一

(明)贺复征 编

○序二十一

碧梧轩诗集序【明王慎中】

不得志于时,而寄于诗,以宣其怨忿,而道其不平之思,盖多有其人矣。所谓不得志者,岂以贫贱之故也?材不足以用于世,而沮于贫贱,宜也,又何怨焉?才足以用于世,贱且贫焉,其怨也宜也。言之所寄,必出于不平,烟云水石虫鱼鸟兽草木之见者,皆可怨之物,写而为诗,皆不乐之旨。是其人于中虽未宏,而亦其情之所不免与?淮府仪宾上海李君士达,盖士之不得志者,予従其子博士榕得请其诗,读之,所谓《碧梧轩集》者也。君于诗独冲融寛暇而有和平之想,岂其狎于王门之富贵,渐染华靡玩习宴偷,忘其所欲用于世者,而魁杰崛宕之气揉磨铄革至于化尽,无所复存其怨耶?将其安于时之不可冀,命之无所复为,放其志于事物之外,以自释而平其心也?不得志于世者,于有可冀之中,犹万一有焉,终乃以为不可复为,辍其冀之之心,而涣然以释也。今之婚于宗室之属者,则絶其入仕之途,而欲有为于世者,非入仕则无所用其才,君所遇既若此矣,虽欲不放焉以自释,又可得乎?不得志而贱且贫焉,其迹足以自髙隠约枯槁偃蹇以见竒,龃龉忤触而泄越其芒角,其怨宜未甚。今见谓不得志而亦为名宠命数之所羁络,入与庸庸者伍,而出无以自别于繁奢附倚者之徒,其为郁郁而不可以居,殆有甚于贫且贱焉之所处,君亦何以自释而能平也?嗟乎!今之托婚于宗室之家者,相娱以佚乐,竞为绮艳膴腆,而患于不足,狗马子女之养毕给而喜尔,君独深沈寂寞,畜其气,苦其思,以托于烟云水石虫鱼草木之间,极其陶冶雕镂之力,与寒士争尺寸,如恐不及,是其心大有所不释于贵富之养,愤懑郁积,决焉而肆于此也。孰谓君之心果能涣然以平,而其诗词虽不怨,盖其怨之所存者尤深矣。予既观其诗卒编,因予以发之而以授。博士君,博士以醇学笃行为乡国善士,而困于有司,竟以一经教授,尤所谓不得志者。其天性独至,得吾之文,必将泫然出涕,不能自胜。以为知其父之志者,莫予若也。读《碧梧轩诗》者,观于吾文,庶有以得李氏父子云。

朱碧潭诗序【王慎中】

译景明做官时,曾同学士大夫谈论诗,认为三代以前一天也不能没有诗,所以那时的政治美好而不可超越。三代以后,谈论政治的人不涉及诗,就同没有政治没有区别。然而诗不能流传,原因有两个:把学习看作义理之学的人,把诗比作曲艺小道而不屑于学习,于是诗辞亡失;创作诗的人,大多受当时流行趣味牵引,不知道向上追求古道,于是诗意亡失。辞和意都亡失,诗道便废弃了。所以学习诗的人,假如不是喜爱古道而坚定相信,就不会有所成就。这就像弹琴:古代琴曲人们不喜欢听,又难以学习;新声繁复艳丽,容易学习,人们又喜欢。若不是确实有自信,谁不去学习容易的、迎合人们所喜欢的东西呢?如果这样下去,只会使古道最终无人听闻罢了。景明学习诗歌,从做举子开始,到如今做官已经十年,每天都觉得以前所学并不正确。诗虽然在唐代极受推崇,但喜爱古道的人,自陈子昂以后,没有比李白、杜甫两家更好的。然而两家的歌行和近体诗,确实有可以取法的地方;至于古体诗,仍有偏离古道之处,还不能全部取法。所以景明学习歌行和近体诗,取法于李、杜,旁及唐初、盛唐诸人;古体诗则一定从汉魏诗中求取。虽然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完全得到,但我坚持以此自信,不敢被人夺去。今年罢官归来,自以为有余力纵观古人的言论,又想取来本朝诸位名家的文集阅读。然而没有得到多少真正有价值的作品,读到的也都不合我的鄙意。唯独海叟的诗最为出色。海叟的歌行、近体诗取法杜甫,古体诗不完全合乎古道;但他的取法也一定自汉魏以来,他的成就,大概只是各方面具备而尚未宏大。唉,他的见识也实在少有人及。我的同郡太守孙懋仁公笃爱古道,他的儿子继芳跟从我讨论学问,很有志向,曾经搜求没有刻本的古书来传给我。他说,古书自六经以下,先秦两汉的文章,已经有刻本流传的也足以阅读。海叟是明朝初年诗人的首位,却人人都不知道他,这可以看出喜爱古道是多么困难,也说明他的诗不能不流传。于是我把诗集交给他,同时附上这些浅陋的话;读者也将凭借这些话来探求海叟的心意。海叟姓袁,名凯;他的诗集由陆吉士深编定,户部李梦阳作有序文,他的仕履经历可以考察知晓,这里不再叙述。《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一 (明)贺复征编 ○序二十一 《碧梧轩诗集序》【明·王慎中】不得志于当时,便寄托在诗中,以宣泄怨愤,表达不平之思,这样的人大概很多。所谓不得志,难道只是因为贫贱吗?才能不足以为世所用,于是困顿于贫贱,这是应当的,又有什么可怨呢?才足以为世所用,却又贫贱,这样的人有怨也合乎情理。他所寄托的言语,必定出于不平;烟云水石、虫鱼鸟兽、花草树木这些景物,凡是眼中所见,都可以成为引发怨情的事物;把它们写成诗,表现的都是不快乐的情志。这种人内心的气度虽然未必宏大,但这不也是他的情感所不能避免的吗?淮府仪宾、上海人李士达,大概就是不得志的士人。我从他的儿子博士李榕那里得到请求,读到了他的诗,就是所谓《碧梧轩集》。李君的诗却格外冲和融洽、宽舒闲暇,具有和平的意趣。难道是因为亲近王府的富贵,渐渐受到华靡玩乐和宴饮偷安的熏染,忘记了自己想要为世所用的志愿,以至于原来魁伟杰出、崛起奔放的气概被磨炼消解得一干二净,不再留下怨情了吗?还是因为他安于时势不可希望、命运无可作为,把志向放到事物之外,以此自我排遣而使内心平和呢?不得志于世的人,在还有一线希望时,或许还会有所期待;最终认为再也无可作为,便停止希望,完全释然了。如今同宗室亲属通婚的人,便断绝了入仕的道路;而想在世上有所作为的人,若不入仕就无处施展才干。李君所遭遇的既然如此,即使想不放纵自己的志向来排遣,又怎么能够呢?不得志而且贫贱的人,他的处境足以使自己以高隐、困约、枯槁、偃蹇自守而显出奇异;受到龃龉、触犯时便泄露锋芒,他的怨情还不算太深。如今他被称为不得志,却又被名声、恩宠和命运所束缚,入朝时同庸庸碌碌的人为伍,出仕后又无法把自己同那些繁华奢侈、依附权势的人区别开来;这种郁结得不能安处的处境,大概比贫贱者所处的情形更加严重。李君又凭什么自我排遣而使内心平和呢?唉!如今那些同宗室之家联姻的人,彼此以逸乐为欢娱,争相追求华丽丰厚,还担心享受不够,犬马和子女的供养全都满足便感到喜悦。唯独李君深沉寂寞,蓄积自己的气概,苦心思索,把情怀寄托在烟云水石、虫鱼草木之间,极尽陶冶雕琢的功力,同寒士争夺一丝一毫,唯恐有所不及。这是因为他的内心对于富贵生活的供养大有不能释然之处,愤懑郁积,于是从诗中决然发泄出来。谁说李君的心果真能够完全释然而平和、他的诗词虽然不写怨恨呢?大概他的怨恨所存之处反而更加深了。我既然看完并编定了他的诗,于是替他发扬此意并把诗集交还。博士李榕以醇厚的学问、笃实的品行为乡里和国家所称的善士,却困顿于主管科举任用的官署,最终只凭一部经书教授学生,正是所谓不得志的人。他的天性尤其深厚,读到我的文章,一定会流泪,不能自持;他会认为,了解他父亲志向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读《碧梧轩诗》的人,再参看我的文章,大概就能了解李氏父子的心意了。《朱碧潭诗序》【王慎中】

诗人朱碧潭君,汶以名家子,少従父薄逰,往来荆湖豫章,泛洞庭彭蠡九江之间,冲簸波涛,以为壮也。登匡庐山,逰赤壁,览古名贤栖遁啸咏之迹,有发其志,遂学为诗,耽酒自放。当其酣嬉颠倒,笑呼欢适,以诗为娱,顾谓人莫能知我,人亦皆易之,无以为意者。其诗不行于时,屋壁户牖题墨皆满,涂污淋漓,以诧家人妇子而已。贫不自谋,家人诮之曰:「何物可憎,徒涴墙户,曽不可食,其为画饼耶!」取笔砚投掷之,欲以怒君,冀他有所为。君不为怒,亦不变也。一日,郡守出教,访所谓朱诗人碧潭者,吏人持教喧问市中,莫识谓谁,久乃知其为君也。吏人至门,强君入谒。君衣褐衣,窄褏而长裾,阔步趋府,守下与为礼。君无所不敢当,长揖上坐。君所居西郊僻处,田■〈土幻〉林麓之交,终日无人迹。守独出访之,老亭数椽,欹倾植竹,撑拄坐守其下。突烟昼湿,旋拾槠叶煨火,烧笋煮茗以饮守皂隶,忍饥诟骂门外,君若不闻。于是朱诗人之名哗于郡中,其诗稍稍传于人口。然坐以匹夫交邦君,指目者众,讪疾蠭起。而守所以礼君如彼其降,又不能为诗,故守父故与君之父有道路之雅,以讲好而报旧徳耳。君诗虽由此闻于人,人犹不知重其诗,覆用为谤。呜呼,可谓穷矣!凡世之有好于物者,必有深中其欲,而大惬于心,其求之而得,得之而乐,虽生死不能易,而岂有所计于外?诗之不足贾于时,以售资而取宠,君诚知之矣。苦为闭闗吟讽,冻饿衰沮而不厌其好,在此也。人之不知重其诗,焉足以挠其气,而变其所业哉?君尝谒予,懐诗数十首为贽,色卑而词款,大指自喜所长,不病人之不知,而惟欲得余一言以为信也。岂其刻肠镂肺,酷于所嗜,虽无所计于外,而犹不能忘志于区区之名耶?嗟乎,此固君之所以为好也。君既死,予故特序其诗而行之,庶以不孤其意,岂以予文为足以重君之诗于身后哉?

五子诗集序【王慎中】

诗之为道诚深而其事则微矣。栉字饤句,协比声律,使其词有足玩,音有可讽,亦事之微者也。宜非人之所难至,然明公大人有鸿烈伟业,章施当世者,尝患不能,往往竭其平生之勤,争工拙于片言只韵之间,不克快其所欲。而野夫田父,闺人■〈薛上女下〉女,縦其贪慕忧思之所感,托类切物以咏歌其志,时辄造于精微。盖其道之深者,寓于天地之间,动于人心,触于物变。虽其啭喉掉吻,冲口肆意,而欣戚促舒中,挑外引,每与深者值。嗟乎,是亦怪矣。其事之微,虽当世烜赫巨力之人,不可以徒得。其道之深,则匹夫匹妇不劳而获焉。兹诗之道所以为深,而其事亦卒不得谓之微也。予性喜为诗,幸其材不合于世,龃龉以穷,事功无所表见。又天诱其灵,异于匹夫匹妇之愚,于其道之深偶有所明,间独好采风谣俚诵,察见真机,以考俗化而验性情。而田野闺壸之声,未见有值于道,如古国风所列,岂其流行于天地之间者未尝泯灭?其动于人而触于物者,则有时而絶耶?意必有竒节怪行,慷慨磊砢之士,不涉声华,隠于酒奕,混于屠钓,忿怼傲睨,相与作为语言,嘲侮风月,雕缋草木,以泄其气而乐其心,则不泯之道将于斯人乎寄以存。乃今得所谓温陵诗社五子之诗,读之,五子者各有竒节怪行,既无所用于时,而一其力于此,互相叫呼唱和以为极欢。旁观皆笑为狂谬,甚或加指斥。五子独喜自得,不顾也。予读其诗,爱其于道之深者有值焉。居常所意,不谓一旦得见其人,而又出于同里。叹此道之将絶,而仅有寄于斯人也。欲以其事之微者语之,使毕其力以追古作者之盛。五子不予疑也。予今所读诗,皆五子初作,已可爱悦如此。诚毕其力不怠以辍其能,追古作者而侔其盛。予亦不五子疑也。予虽不合于世,犹出近名宠,稍污利禄直。以早废,因得久穷,尚冀斯道有成,如五子之穷特甚,予安能极其所至哉?然予又以悲夫五子者之果无用于世,而徒以事之微者成其名也。

陈少华诗集序【王慎中】

译诗人朱碧潭,是汶地名家之子。年轻时跟随父亲远游,往来于荆湖、豫章之间,泛舟洞庭、彭蠡、九江一带,冲击颠簸于波涛之中,认为这很壮观。登上匡庐山,游览赤壁,观览古代名贤栖居隐遁、长啸吟咏的遗迹,因而激发了志趣,便学习作诗,沉溺于酒而任性放纵。他酣饮嬉游、颠倒失态时,笑喊欢娱,把诗当作乐趣,却回头对人说没有人能理解我;人们也都轻视他,他并不放在心上。他的诗当时不能流行,屋壁、门窗上题写的诗墨迹到处都是,涂抹得淋漓满壁,也只是用来使家人妇女孩子惊异罢了。他贫穷得不能谋生,家人讥讽他说:“这是什么可厌恶的东西,只会污损墙壁门户,又不能当饭吃,难道是在画饼吗?”于是拿笔砚投掷他,想以此激怒他,希望他另有所作为。朱君不生气,也不改变。有一天,郡守发布教令,访求所谓朱诗人碧潭。吏人拿着教令在市中喧闹询问,没有人知道是谁,过了很久才知道原来是朱君。吏人来到门前,强迫朱君进府拜见。朱君穿着粗布衣服,衣袖窄、衣襟长,大步走进府署,郡守下阶同他行礼。朱君没有什么不敢承当的,长揖之后登堂入座。朱君住在西郊偏僻处,在田野、山林、山麓交界之地,整日没有人迹。郡守独自出访他,只见几间破旧亭屋,倾斜欲倒,竹子支撑着它;郡守便在竹下坐守。亭中烟气突起,白昼也显得湿暗;朱君随即拾取槠树叶烧火,烧笋煮茶给郡守的皂隶饮用。他忍受饥饿,任凭门外的人辱骂,像是没有听见。于是朱诗人的名声在郡中喧传开来,他的诗也渐渐流传于人口。然而,因为一个平民竟同郡守交往,指指点点的人很多,讥讽嫉妒纷纷而起。郡守之所以像这样降低身份礼待朱君,又不能作诗,是因为郡守的父亲从前与朱君的父亲有交往相知的情谊,借此讲求友好、报答旧日恩德罢了。朱君的诗虽然因此被人听闻,人们仍不知道珍重他的诗,反而又拿这件事来诽谤他。唉,可以说是困穷到极点了!世上凡是有特别爱好的人,必定有某种事物深深切合他的欲望,使他心中极其满足;他求得它便快乐,即使生死也不能改变,又哪里会计较外界的得失呢?诗若不能在当时出售,用来换取资财、博取宠幸,朱君确实明白这一点。他甘愿闭门吟咏,受冻挨饿、衰颓沮丧,却不厌弃自己的爱好,原因就在这里。人们不懂得珍重他的诗,哪里足以扰乱他的志气、改变他所从事的事业呢?朱君曾拜访我,带着几十首诗作为见面礼,神色谦卑,言辞诚恳,大意是自得于自己的长处,并不以别人不了解他为忧,只希望得到我的一句话作为凭信。难道他把这种志向刻入肠中、镂入肺腑,爱好得过于强烈,虽然不计较外界得失,却仍不能忘掉区区的名声吗?唉,这本来就是朱君所爱好的原因。朱君死后,我因此特意为他的诗作序并刊行,希望不使他的心意落空,难道是认为我的文章足以使朱君的诗在身后增重吗?《五子诗集序》【王慎中】诗这种事业,道理确实深奥,而具体功夫却似乎微小。逐字推敲、安排词句,协调声律,使文辞值得玩味、声音可以吟诵,这也是具体功夫的微小之处。按理说,这不应是人们难以达到的境界;可是那些显赫的大人、有鸿大功业、文章施行于当世的人,常常苦于不能做到,往往竭尽一生的勤劳,在片言只韵之间争论工拙,却不能满足自己的愿望。反而乡野农夫、闺中妇女,即使任凭贪慕忧思的感触,借助相类之物、切近之物来歌咏自己的心志,有时却能达到精微之境。大概诗道深奥的地方,寄寓在天地之间,感动于人心,触发于万物的变化。即使只是转动喉舌、冲口任意发言,但在喜悦和忧戚、急促和舒缓之间,探取外物、引发联想,也常常会同深奥的道理相遇。唉,这也真奇怪啊!诗的具体功夫虽小,即使是当世显赫、力量巨大的人,也不能仅凭意愿得到;诗道深奥,却是普通男女不费力便能获得的。这就是诗道之所以深奥,而它的具体功夫最终也不能说是微小的原因。我天性喜欢作诗,幸而才具不合于世,处处龃龉而困穷,事业功名没有什么表现。又承蒙上天诱发我的灵性,使我不同于普通男女的愚昧,对于诗道深奥之处偶然有所明白,间或独自喜欢采集民歌俚谣,观察其中真实的机微,用来考察风俗教化、验证人的性情。可是田野和闺房中的声音,未见有合于诗道的,难道像古代《国风》所列的那样,流行于天地之间的诗道从未泯灭,而它感动人心、触发万物的作用却有时会断绝吗?我想一定有奇异节操、怪异行为、慷慨磊落的人,不涉足声名浮华,隐身于饮酒下棋之间,混迹于屠宰、垂钓之中,愤懑傲视,彼此作成言语,嘲弄风月,刻画草木,以此宣泄气愤、使内心快乐,那么不泯灭的诗道,大概将寄托在这些人身上而保存下来。如今得到所谓温陵诗社五子的诗,读来发现五人各有奇异节操和怪异行为,既然在当时没有用武之地,便把全部力量集中在作诗上,彼此呼应唱和,以此获得最大的欢乐。旁观者都笑他们狂妄荒谬,甚至加以指责。五人却独自欢喜自得,毫不顾虑。我读他们的诗,喜爱其中有合于诗道深奥之处的地方。我平日心中所想,没想到有一天竟能见到这样的人,而且还出在同乡。想到诗道将要断绝,而仅仅寄托在这些人身上,不禁叹息。我想把诗歌具体功夫微小的一面告诉他们,使他们竭尽力量去追赶古代作者的盛况。五人没有怀疑我。我如今读到的诗,都是五人的初作,已经可爱可喜到如此地步;如果他们确实竭尽力量、不懈怠而不停止自己的才能,便可以追赶古代作者而同其盛美。我也不怀疑五人。我虽然不合于世,仍然出身于接近名声宠遇之地,稍稍沾染了利禄,因早早废弃,才得以长久困穷,还希望诗道能够有所成就。像五人的困穷特别严重,我哪里能够达到他们所能达到的极处呢?可是我又因此悲伤:五人果然在世上毫无用处,只能凭借诗歌这种具体而微小的事业成就自己的名声。《陈少华诗集序》【王慎中】

由汉而下,为诗者多矣。其人大抵陵夸恣傲,睥睨踞虐,挟能盛气,遌众物而犯一世。或放浪谈谲,剽轻不根,喜自迭肆,脱去绳束而为慢侮,世皆可狎,而于人无足严。其忧愁惬迫,懑愤无聊,天地若无所容,而人不可与偶。好为不平,诮刺多怨,而善悲,故能设竒托怪,钩深抉隠,穷四时之变,而引万物之类,作为语言,以道人情之所欲写而不能,本有而不得以巳者,其诗之工,往往极其至焉。虽其诗之工,然亦以傲虐慢侮、怨悲诮刺负世之累,有其材者固不免,有其病与?余少而喜为诗,以为文之穷情极变,引物连类,指近而寓逺,陈显而寄微,足以感人动物。咏其所志者,莫善于诗。其好之甚専,治之甚勤。自顾其睢盱龌龊,谨绳墨而蹈规矩,于诗人之病不一似之,宜其不能工也。人各有所受,不能相袭。勉而为之,卑气驽质,闲心缓性,震悼而排击之,非其所习,终不似也。故亦卒莫能工之。乃吾读陈少华君之诗,心有异焉。君简重修洁,禔肃寛穆,走趋衣冠,颀然成徳君子也。于人无所不爱敬,发虑出政,以临其民,尤恐伤之,有仁人之风。于诗人之病,非惟不似之,乃薄不为也。其诗之工,盖余所为穷情极变,引物连类,善言其志,而足以感人动物者也。如余之愚,茍无其病,则其为诗不能副其勤而足其所好,犹复贪慕强勉,几幸似之,终以不习而自止,非能薄不为也。余诚愚,不足论。然观昔之为诗者,皆雄伟恢闳,絶伦特出之材,犹不免有其病,而仅能名其诗以见于世。陈君独两得之,岂非难哉?余既尽读陈君之诗,因论而序之,以志吾愧,且使学者知世之为诗者,固有无其病而成其材,如陈君者也。

前后入蜀稿序【唐顺之】

山泽好竒之士,往往以极幽遐诡谲之观,博搜山川草木鸟兽变化之情状为快。然其耳目有所滞而不能徧,于是有侧身四望之思,宦游羁旅之事。其力足以穷悬车束马之径,凌跕鸢挂猱之阻。然其情志有所累而不能遣,于是有懐乡去国之忧。情志与耳目常相违,而山川之与人常不相值。惟蜀僻在西垂,古所谓别为乾坤者也。雪岭大江之雄浑,峩巫青城之窈丽,仙灵之所窟宅,其胜甲于天下。然陆则拒以飞厓断栈,水则陿以惊江急峡,斗雷霆而翳日月,其险且逺亦甲于天下。自古好竒之士慕其胜而已,其险逺不能至于是,有梦而游,寤而叹焉者。自非游宦与羁旅终其身,无因而一至焉。其至者怵于险而忘其为胜,于是羁旅迁客之思深,而轻举冥搜之好移,变衰摇落之感生,而雄浑窈丽之观改。盖昔人所赋「侧身西望阻岷峨」者,既足以着山泽好竒缱绻顾慕不能自遂之情,而其所记峡州至喜堂者,亦足以尽宦游羁旅憔悴无聊不能自遣之状。夫虽幸为耳目之所接,而夺于情志之所不快;与虽幸为情志之所快,而限于耳目之所不接。其耳目之所不接者,既不能使景就乎情,而工为凿空揣悬之言;其情志之所不快者,又不能使情就乎景,而泄其和平要渺之音。于是大夫缺于登髙能赋之义,而骚人竒士縦欲原本山川,极命草木,亦无所凭焉,以聚其精而发其辨博。噫嘻!此春山公前后入蜀稿所以为可讽也。公自郎官出为郡守,自郡守迁按察副使,先后皆在蜀。其为郡守也,于重庆,盖陆走栈,水浮峡,而后至。中州之人所为险且逺。其为副使也,于建昌,则在灵闗大渡瘴雨蛮烟之外,虽蜀人亦素惮以为险且逺者,而公皆恬然安之。政事之暇,方且披巉巗,践霜雪,穿猩鼯豺虎之窟,俯江妃水仙之宫,以穷其胜,而犹若未。足故其险无所不涉,则其胜无所不穷。其所厯与所穷,一切可愕可喜,则无不见之乎诗。盖其大者闗政理谣俗之故,其细者足以牢笼百物,山川草木鸟兽变化之情状。其叙险也,既可以使人欷歔惨栗而如堕其叙胜也,又可以使人飒爽飞动而如跻。向非公以其宦游旅寓之迹而兼乎山泽奇士之好,情志之所快与耳目之所接,适然遇合,固不能摹而写之若是。公诗既刻为二巻,其子于徳请序于余,余以谓使好竒之士读公之诗,可以不俟陟险而坐穷其胜于庭户燕闲之间。宦游羁旅之士读公之诗,且将悦乎其胜而忘乎其险,顿然释志于惊江絶栈之上也。然则不能自遂与不能自遣者,皆将于公之诗乎有得也。余山泽人也,盖慕蜀而不能至者,亦将于公之诗乎有得也。遂不辞而序之。

六朝诗序【朱衡】

译自汉代以来,作诗的人很多。这些人大都凌厉夸张、放纵傲慢,睥睨他人、踞傲暴虐,挟持才能而气势盛张,触犯万物,冒犯整个世道。有的放浪谈论诡谲之事,轻薄浮泛而没有根基,喜欢自我夸饰、任意放肆,脱离约束而成为轻慢侮辱,世人都可以同他戏狎,对人却没有什么值得尊敬之处。他们忧愁逼迫、愤懑无聊,仿佛天地都无处容身,世人也不能同他们相处。他们喜欢抒写不平,多有讥刺怨愤,又善于悲叹,因此能够设置奇特譬喻、寄托怪异意象,探究深处、揭示隐微,穷尽四时变化,联结万物类别,写成言语,来表达人的情感中想写却不能写、本来具有却无法发抒的东西;他们的诗歌工巧,往往因此达到极致。虽然诗写得工巧,却也因为傲虐慢侮、怨悲讥刺而背负世人的责难;有那样才具的人固然难免如此,难道没有这种毛病的人吗?我年轻时喜欢作诗,认为诗能够穷尽情感、极写变化,联结万物、贯通类别,指写近事而寄托远意,陈述显明而寄寓微旨,足以感动人心、使万物有感。吟咏自己的志向,没有比诗更好的了。我对它的爱好非常专一,学习也非常勤奋。只是自顾性情局促猥琐,谨守绳墨、践履规矩,同诗人的毛病一点也不像,所以理应不能写得工巧。人各有各自的禀赋,不能彼此模仿。勉强去作,气质卑弱、资质驽钝,平日心境安缓,性情迟缓;震动哀悼、排击抨击之类,并非我所习惯的,终究不能相似。所以我最终也不能把诗写得工巧。可是我读陈少华君的诗,心中感到不同。陈君简静持重、修身洁净,端肃宽厚,举止衣冠俨然,是高长而有德的君子。他对人没有不爱护敬重的,思考政事、施行政令来治理百姓时,尤其害怕伤害他们,有仁人的风范。对于诗人的那些毛病,他不但不像,反而轻视而不肯去做。他诗歌的工巧,正是我所说的穷尽情感、极写变化、联结万物、善于表达志向,并且足以感动人心、使万物有感的那种工巧。像我这样愚钝的人,假如没有那些诗人的毛病,那么作诗便不能抵偿自己的勤苦,也不能满足自己的爱好,却还要贪求仰慕、勉强努力,侥幸希望接近他们,最终因不习惯而自行停止,并不是能够轻视那些毛病而不去做。我确实愚钝,不值得评论。但考察过去作诗的人,都是雄伟恢宏、卓绝出众的才士,尚且不能免除那些毛病,只能凭诗歌扬名而见于世间。唯独陈君两者都能得到,难道不是很难吗?我已经把陈君的诗全部读完,于是加以评论并作序,以记下我的惭愧,也让学习者知道,世上作诗的人本来就有像陈君这样不带那些毛病而能成就其才的人。《前后入蜀稿序》【唐顺之】山泽中喜爱奇异景物的人,往往把极其幽深遥远、诡异奇特的景观,以及广泛搜求山川草木鸟兽变化的情状当作快事。然而人的耳目有所滞碍,不能遍览,于是便有侧身四望的思绪,有宦游羁旅的经历。他们力量足以走尽悬车束马的小路,攀登飞鸢所难至、猿猴所挂行的险阻;可是情志有所牵累,不能排遣,于是又有怀乡去国的忧愁。情志同耳目常常互相违背,而山川与人也常常不能相遇。只有蜀地偏处西方边陲,古人所说仿佛另成一个乾坤。雪岭大江的雄浑,峨眉、巫山、青城的幽丽,都是仙灵所居之处,胜景冠绝天下;然而陆路被飞崖、断栈阻隔,水路又被惊江、急峡限制,雷霆般的声势相斗,遮蔽日月,其险峻遥远也冠绝天下。自古喜爱奇景的人仰慕它的胜景罢了,却因险远不能到达,有的人只能梦中游历,醒来叹息。若不是终身从事宦游或羁旅,便没有机会去一次。真正到达的人,又被险阻惊骇而忘记它的胜景;于是羁旅迁客的愁思加深,轻身高举、幽深探寻的爱好转移,面对衰败、摇落的感慨产生,而雄浑幽丽的景观也改变了。大概古人所赋“侧身西望阻岷峨”,已经足以表现山泽好奇者缱绻顾盼、不能自我实现的情感;而他所记载的峡州至喜堂,也足以尽情写出宦游羁旅者憔悴无聊、不能自我排遣的情状。有时虽有幸让耳目接触到景物,却被不愉快的情志所夺;有时虽有幸使情志得到满足,却又受限于耳目不能接触景物。耳目未曾接触的景物,既不能使景物依附于情感,便只好虚构揣想,写出凿空悬想之言;情志未能满足时,又不能使情感依附于景物,便无法发泄那和平深远的声音。于是,大夫缺少登高作赋的意义,骚人奇士即使想推究山川本源、穷尽草木名称,也没有凭借来聚集精华、发挥辨析广博的才识。唉!这就是春山公《前后入蜀稿》值得吟诵的原因。春山公由郎官出任郡守,又由郡守升任按察副使,先后都在蜀地。他任郡守时,在重庆,大概陆路走栈道,水路浮行峡中,然后才到达;这正是中原人所认为的险远之地。他任副使时,在建昌,则处在灵关、大渡以外的瘴雨蛮烟之地,即使蜀人也一向畏惧,认为那里险远,而春山公却安然处之。公务之余,他便披越险峻山岩,踏过霜雪,穿行猩猩、鼯鼠、豺狼、虎豹的洞穴,俯视江妃水仙的宫殿,来穷尽景胜,却还像没有尽头。既然他的脚步足以走遍险境,那么那些险阻没有不曾涉历;相应地,那些胜景也没有不曾穷尽。他所经历、所穷尽的一切可惊可喜之处,无不在诗中表现出来。大的方面,关涉政事治理和民谣风俗的缘故;细小的方面,也足以包罗万物以及山川草木鸟兽变化的情状。他描写险境,能使人唏嘘惨栗,仿佛坠入其中;他描写胜景,又能使人精神爽朗、飞动欲行,仿佛登临其上。若不是春山公把宦游旅居的经历同山泽奇士的爱好结合起来,使情志的满足与耳目的接触恰好相遇,当然不能这样摹写出来。春山公的诗已经刻成两卷,他的儿子于德请我作序。我认为,喜爱奇景的人读春山公的诗,可以不必攀登险境,便坐在庭院居室的闲暇之中穷尽它的胜景;宦游羁旅的人读春山公的诗,也将因喜爱它的胜景而忘记它的险阻,顿然在惊江断栈之上释放心中的忧思。这样一来,不能自我实现的人与不能自我排遣的人,都将从春山公的诗中有所收获。我是山泽之人,大概也是仰慕蜀地却不能到达的人,也将从春山公的诗中有所收获。于是没有推辞,写下这篇序。《六朝诗序》【朱衡】

朱子浏览至六朝之诗,曰:“恶是足言诗乎哉?”或曰:“何也?”曰:“诗由于感,感原情,情本性,性统于心。故心也者,言包乎天矣,言蟠乎地矣,言萃乎万物之类矣,言藴乎曰性,言发乎曰情,声言之曰音,章言之曰诗,讽言之曰风,正言之曰雅,美言之曰颂。其流也为骚,为古诗,为歌,为乐府,为引,为吟,为律,为曲,为调,乃体格变至异矣。”曰:“然则有同与?”曰:“乃所谓情则无不同也。”其极何如?曰:“春鸟鸣而思融,秋虫嘒而心惨,女遇春而懐,士感秋而悲,处塽垲则其念纾,临阴隩则其虑结,钦爱生于宗庙,慨慷溢乎邉鄙,鹊噪而喜,鸦噭而凄。若此者,非所谓天地与物示人之声,而人协天地与物之气也乎?故声也者,气也;诗也者,各随所之而气行乎其中矣。其发于和也,则其声缓而纶;其发于惨也,则其声哀而切;懐而不淫,则其声静而贞;悲而不伤,则其声节而谅;舒而不荡,则其声清而越;结而不陨,则其声理而隽;恭而不谄,则其声庄而绪;慨而不厉,则其声庄而则;喜而不逸,则其声疏而亮;凄而不伤,则其声永而思。故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以悦神人,以祀郊庙,以播丝竹,以宣八风之气,以召四方之祥。此诗之极功也!不然,则欵耳、游耳、放言耳、赝情耳,虽有上格,将焉用之?故曰:六朝之诗,非盛世言也,而今之学者犹或宗之。噫!是得谓之诗已乎?是得谓之诗已乎?

王履吉集序【顾璘】

呜呼!观今滃然云兴,灿然星耀,岂不有羡于当世之士哉?然性缘情汨志,以习乖考之,温仁成悳,固已鲜俦矣。姑畧言之:自视有余者骄,视人有余者妬,骄妬所终败于人国,乌用士为也?得夭犹幸。若吾友王履吉氏遹,发乡国,早闻四方,龙凤为章,山海为藴,不谓有余既甚者乎?然逡巡若处女,俯诎若蒙士,自予所睹,未尝失色于人。及其遇一善,觌一才,若饥渴之于饮食,不厌不止,故年始强仕,而海内胜流什五齿交矣。乃抱痾长终,玉毁牖下,呜呼恸乎!人皆曰履吉之才不可再得也,予独曰履吉之徳不可再得也,盖伤人国焉。其兄太常履约氏刻其诗,予得而论曰:古体五言,沈郁有色,可愤可乐,盖类曹植、鲍照;七言跌宕浏丽,号幽吹而霭春云,盖类杜甫、岑参;近体亦步骤杜、岑,而自摅神情,殆与盛唐诸家相雄长,可谓诗人也已。特非其致也,所取于履吉者,非以此。

蒲圻黄生诗集序【李攀龙】

余观黄生所为诗,其困于贤良文学,自伤不遇,而不得其说,而将以逸民遗老自解于斯世,而非其所安,而遂取裁于宗工巨匠,以有事其间,而欲之者乎?何辞之屡迁而气变也?拙或合之,工或离之,微不容髪,其失岂竢其着哉?故里巷之谣,非缘经术;招隐之篇,无涉玄旨,义各于其所至。是诗之为教也。魏顺甫曰:「生尝以所为诗者属余,归而求之,则既已削所为诸生时稿矣。乃十余年又以属余,归而求之,又削其稿以就今所为诗也。」然则顺甫使之有所不得,有所不安也。有所不得,有所不安,而后有以欲之,是为诗之教也。故经术所以立雅,而动不能不趋于风;玄旨所以养恬,而发不能不趋于俊。斯生之辞屡迁而气变者邪?君子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即令生百不得,百不安,而非其所欲于顺甫,而有今所为诗乎哉?盖自屈宋之相师友,而楚人为诗,由来逺矣。独异夫栖栖不遇,而徘徊以自解,以求所欲焉,是为可以怨,而犹之楚人之声而已。

胡元瑞緑萝馆诗集序【王世贞】

译朱子读到六朝诗,说:“这种东西哪里值得称作诗呢?”有人问:“为什么?”他说:“诗由感触产生,感触根源于情感,情感根本在于人的本性,而本性统摄于心。所以心这种东西,言语包容着天,言语盘结着地,言语汇聚着万物的类别;蕴含于其中的叫作性,发露出来的叫作情,发出声音的叫作音,成章成篇的叫作诗,讽咏表达的叫作风,正大表达的叫作雅,美盛表达的叫作颂。它流变而成为骚、古诗、歌、乐府、引、吟、律、曲、调,于是体制格调变化得极其不同了。”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还有相同之处吗?”他说:“所谓情感,本来没有不同。”又问:“情感的极致怎样呢?”他说:“春鸟鸣叫,使人的情思融和;秋虫嘒鸣,使人的心情惨淡;女子遇到春天而怀思,士人感受秋气而悲伤;处在明亮高燥之地,思绪便舒展;面对阴暗低洼之处,忧虑便凝结;敬爱之情产生于宗庙,慷慨之气充溢于边疆;喜鹊喧叫使人欢喜,乌鸦哀鸣使人凄清。这些情形,难道不是天地和万物向人显示的声音,而是人同天地万物的气息相协调吗?所以声音就是气;诗就是各自随着情感所趋,而使气息运行在其中。它从和谐中发出,声音就舒缓而有条理;它从惨痛中发出,声音就悲哀而恳切;怀思却不淫荡,声音就宁静而贞正;悲伤却不至于伤害性情,声音就有节制而诚信;舒展却不放荡,声音就清越高远;凝结却不坠落,声音就有条理而俊逸;恭敬却不谄媚,声音就庄重而有条贯;慨叹却不激烈,声音就庄严而合乎法则;喜悦却不放纵,声音就疏朗而明亮;凄清却不伤痛,声音就悠长而含思。因此,情感发出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可以使神人喜悦,用来祭祀郊庙,传播于丝竹乐器,宣扬八方之气,招来四方的祥瑞。这是诗的最高功效!否则,不过是取悦耳朵、游荡耳边、放肆说话、伪造情感罢了;即使有很高的格调,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六朝诗不是盛世应有的言论,而如今的学者却还有人尊奉它。唉!这能称得上诗吗?这能称得上诗吗?” 《王履吉集序》【顾璘】唉!看看如今人才如云兴起、光彩如群星闪耀,难道不值得对当世之士有所羡慕吗?然而人的本性受情感牵引而扰乱志向,受到习俗影响而背离考察,能够温厚仁慈、成就德行的人,确实已经很少有同类了。姑且略说一说:自认为有余的人便骄傲,看别人有余的人便嫉妒;骄傲嫉妒最终使人败坏国家,这样还要士人做什么呢?能够早死也算幸运。至于我的朋友王履吉先生王遹,出身乡国,很早便闻名四方,文章如龙凤成章,学识如山海蕴藏,这不是有余得太多了吗?可是他徘徊谨慎如处女,低头屈身如蒙昧之士;据我所见,他从未在人前失色。等到遇见一件善事、见到一个人才,就像饥渴的人面对饮食一样,不知厌足,也不肯停止。因此年纪刚到强仕之年,海内优秀名流已有十分之五同他结交。后来他抱病长逝,像美玉毁于窗下,唉,令人悲痛啊!人们都说履吉的才华不可再得,我却独自说履吉的德行不可再得,因为我为国家失去这样的人而悲伤。他的兄长太常履约刻印他的诗,我得到后评论说:他的古体五言诗沉郁而有光彩,可使人愤怒,也可使人快乐,大概像曹植、鲍照;七言诗跌宕流丽,像幽深的笛声、春云的霭霭烟气,大概像杜甫、岑参;近体诗也取法杜甫、岑参,同时抒发自己的精神情感,几乎可以同盛唐诸家争雄并长,真可以称为诗人了。只是这还不是他的根本旨趣;我从履吉那里看重的,并不是这些。《蒲圻黄生诗集序》【李攀龙】我看黄生所作的诗,他困于贤良文学的处境,自伤没有遇合,却不能说明其中的道理,难道将要把自己当作逸民遗老来在这个世道中自我排解,而这又不是他所安于的;于是便向宗师巨匠取法,在诗歌中有所作为,并且是自己愿意这样做的吗?为什么他的文辞屡屡变化,气势也随之改变呢?拙劣的地方有时反而相合,工巧的地方有时反而相离,细微得容不下一根头发;他的过失难道要等到显露出来才看得见吗?所以,里巷歌谣并不依赖经术;招隐之篇也不涉及玄妙义旨,各自的意义只在它们所达到的地方。这就是诗所具有的教化。魏顺甫说:“黄生曾把自己的诗交给我,我回去寻找,才知道他已经删去了做诸生时的诗稿。十多年后他又把诗交给我,我回去寻找,发现他又删去了诗稿,才成为如今的诗作。”这样看来,是顺甫使他有所不得、有所不安;有了不得与不安,之后才有想要追求的东西,这就是诗的教化。所以经术用来建立雅正,而情感发动时不能不趋向风;玄妙义旨用来涵养恬静,而情感发出时不能不趋向俊逸。这就是黄生文辞屡变、气势也变的原因吗?君子说:“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种东西,所以才会相似。”即使让黄生百次不得、百次不安,却不是他在顺甫那里所追求的,难道会有今天这样的诗吗?大概自从屈原、宋玉彼此以师友相待以来,楚人作诗的传统由来已久。只是黄生不同于那些栖栖奔走而不得志的人,他徘徊自我排解,以求得到自己所欲求的东西;因此他的诗可以有怨,却仍然只是楚人诗歌的声音罢了。《胡元瑞绿萝馆诗集序》【王世贞】

自余结髪而好言诗,所与海内豪儁,儁亡不以诗进者,犬马齿日益,稍见所论著,则诸豪杰自喜行其诗,少不以序请者,余之不能工为佞,不能使人人极意以为艰而思谢去之,几且焚笔砚而最后乃为胡元瑞序緑萝馆诗。元瑞之为言曰:「子所可必者一,所大可恨者与我所不子负者各二。子甚幸哉!而我荐其敝帚以希一言之华衮,则可必。子许我而即宠施我,即子一旦不可知,大可恨。我虽晩虽幸及子,而不终子之恵,使后世疑其异时不相当,大可恨。即子过许我,而我竭蹶步武以求践子之许,不子负有所弹射,而我惕焉以子为鑢钖,不子负子以为奚若?」余乃谓元瑞:「毋刺促请息焉,而为若叙。」余之得元瑞于余仲者,半岁所,而元瑞进其诗,余覩之未尝不三击节叹也。天不靳人以材,而人顾取其凡者,气之流行亡所择,而取其浊者与弱偎者。古人不秘格于后人,而取其下中者,天又不秘其声色以供吾诗,而声取其■〈圭黾〉哇者,色取其黝■〈雨上黮下〉者。象日吾接,吾汰其精而英者,情自吾发,吾不衷其肺腑者,以是而治诗,以是而号于人曰:「吾善诗,吾善诗者何也?」元瑞才髙而气充,象必意副,情必法畅,歌之而声中宫商而彻金石,揽之而色薄星汉而摅云霞,以比于开元大厯之格,亡弗合也。余尝语余仲:「诸前我而作者,涵洪并纎与亭毒并吾,故推献吉,然不能讳其滓絶尘行空,卿云烂兮,吾故推昌糓,然不能讳其轻鸣鸾佩琼,万象咳唾,吾故推仲黙,然不能讳其孱刻羽雕叶舎陈而新,吾固推子业,然不能讳其促鞭风驭霆以险为絶,吾固推子相,然不能讳其疏融而超之于鳞,庶几哉,然犹时时见孤诣焉。后我而作者,其在此子矣。夫其在此子矣夫!以今证之,抑何左契不爽也?」亡已而有子规者,在昔鞠傅之称,田光曰:智深而勇,沈不深不玄,不沈不坚。入之沈深,出之自然,完之粹然。如大钧雕物而不见工,如良玉夜辉而冺其痕。斯三百篇、西京、建安之懿乎?是集也,其始基之而犹未也。子之邦君有喻子者,其问梓焉,而以不佞言质之。

青萝馆诗集序【汪道昆】

余闻之作者曰:有唐以诗名,盖本业也。大厯而下,不啻波流,隆则隆,污则污。论其世可已。当世以经术论士,士顾能诗。太祖始兴草昧间,作弘治则李献吉、何仲黙副以徐昌糓诸曹,超乘而前去。挽近世千里矣。嘉靖则李于鳞、王元美,而徐子与、吴明卿、宗子相叅焉。于鳞谓余:“吾党亟称献吉,恨不与诸君子同时,不自意结伍従之,取前茅以进,幸也夫。”前者崛起,后者代兴,百年之间,骎骎进于大雅,非适逢世能乎?人言李何故相驩,卒以名髙为敌国。乃子与严事于鳞、元美,直将尸而祝之。二子周视中原,亦首推毂子与。子与朝明卿而夕子相,卒谔谔无面従,退而语其私,则交相重也。务以上人,已愈下;务以下人,已愈尊。由斯以谈,于鳞固非虚语。世儒率以耳视后死者,将无与焉。幸而在兹,遂中睚眦。于是于鳞引去,元美以难去,子相去而死,明卿去而三徙之。子与晩得汝阳,寻徙去。此其故勿论已。顷于鳞多子与日益,则岂穷而工耶?子与称诗无虑数万言,籍而授门人,仅什之一。于鳞盖尝定之矣。余受而卒业,汝阳以后叅居二焉。日子与罢郡归,四方之屦满户,客奉不给,则贷入继之。穷矣,顾其神益王,其业益精,其受益较着。穷何病子与哉?善隐者谓楚奉江潭为三闾,汤沐其所夺者狭,其所予者奢,飨其利者以为有徳。然则左辅、夜郎皆食邑也,实世世飨之。彼其退若队渊,终其身不召,道丧世矣。今上即位,递起诸大夫,于鳞入大梁,元美入晋,子与入楚。当世以此劝士,故得士彬彬,则明徳茂也。独明卿陆沈南海,岂天意奉明卿邪?子与又言:楚人三试而赐执珪,今及明卿矣。

叶子肃诗序【徐渭】

人有学为鸟言者,其音则鸟也,而性则人也。鸟有学为人言者,其音则人也,而性则鸟也。此可以定人与鸟之衡哉?今之为诗者,何以异于是?不出于已之所自得,而徒窃于人之所尝言:「曰某篇是某体,某篇则否;某句似某人,某句则否。」此虽极工逼肖而已,不免于鸟之为人言矣。若吾友子肃之诗则不然,其情坦以直,故语无晦;其情散以博,故语无拘;其情多喜而少忧,故语虽苦而能遣;其情好髙而耻下,故语虽俭而实丰。盖所谓出于已之所自得,而不窃于人之所尝言者也。就其所自得,以论其所自鸣,规其微疵,而约于至纯,此则渭之所献于子肃者也。若曰「某篇不似某体,某句不似某人」,是鸟知子肃者哉?

郦绩溪和诗序【徐渭】

译自从我成年便喜欢谈论诗,所结交的海内豪杰俊士,没有不以诗作进献的。随着年岁增长,我渐渐看到了他们的论著;那些豪杰自己喜欢推行自己的诗,少有不请我作序的。我既不能工于谄媚,又不能使人人尽意地认为我的序文难得而想推辞,于是几乎要烧掉笔砚。最后却为胡元瑞作了《绿萝馆诗》序。元瑞对我说:“您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我深感遗憾的两件事,以及我没有辜负您的两件事,各有两条。您很幸运啊!我献上自己的敝帚,希望得到您一句华美的评价,这件事可以确定。您答应我,马上给我宠遇施惠;但如果您一旦变得不可预测,这是我非常遗憾的一件事。我虽晚年才有幸遇到您,却不能始终承受您的恩惠,使后世怀疑你我不同时代、不相称,这是我非常遗憾的第二件事。即使您过分称许我,而我奔走努力,步步追赶以求实现您的期许,只要不是辜负您而受到批评,我就会警醒,把您当作磨刀石;若辜负了您,您认为我又会怎样呢?”于是我对元瑞说:“不要急迫,请安静下来,等我为你作序。”我从余仲那里认识元瑞,不过半年;元瑞把他的诗拿来,我每次读到都不免击节三叹。上天并不吝惜给人才能,人却偏偏只取平庸之才;元气流行本无选择,人却取其浑浊、软弱而相互依附的部分。古人并不把格调秘藏起来不给后人,却有人只取其中低下中等的部分;上天也不吝惜把声色供给我们作诗,人却取声音中粗鄙嘈杂的,取色彩中黝黑昏暗的。眼前所接触的形象,本来应该淘取其中精粹英华;情感从自己心中发出,本来不应违背自己的肺腑。却以这些来作诗,又向人宣称“我善于作诗,我善于作诗”,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元瑞才华高、气势充沛,形象一定同心意相称,情感一定按规律流畅;他的诗歌发声合于宫商,响彻金石;他的形色如星汉般清明,又能舒展如云霞;拿来同开元、大历的格调相比,没有不相合的。我曾对余仲说:“前代先于我创作的人,能涵容宏大与纤细、并育万物,所以我推重献吉;但不能替他讳饰那种冲破尘滓、凌空而行的气势,云气灿烂,所以我推重昌谷;但不能替他讳饰轻鸣鸾佩、琼玉相击、以万象为唾沫的奇诡,所以我推重仲默;但不能替他讳饰雕琢羽声、刻画草叶、舍弃旧陈而趋向新奇,所以我推重子业;但不能替他讳饰催鞭驾风御雷、以险峻为绝妙,所以我推重子相;若能疏朗融通而超越他们,或许就可以了,但仍时时可见独到之处。后于我而作诗的人,大概就在这个人身上了。真的就在这个人身上啊!” 用今天的事实来验证,又怎么会像左契那样完全不差呢?不久便有子规之称。过去鞠傅称许他,田光说:智慧深厚而勇敢,沉静而不浅薄,不深沉便不能玄妙,不沉静便不能坚实。进入其中深沉幽深,表现出来却自然;完整而纯粹。仿佛大钧陶铸万物,却看不出人工;仿佛美玉在夜里发光,却磨灭了雕琢痕迹。这难道是《三百篇》、西京、建安的美好传统吗?这部诗集只是刚刚奠定基础,还没有达到尽善。你的邦君有了解你的人,请他刊刻此集,并把我的话作为质证。《青萝馆诗集序》【汪道昆】我听作家们说:唐代以诗歌著名,大概是它的本业。大历以后,诗风不只是像水波一样流衍,兴盛时便兴盛,污下时便污下,评论它的时代就可以了。当时以经术评论士人,士人却能作诗。太祖在草创未定之间开始兴起,到弘治年间,李献吉、何仲黙,辅以徐昌谷等人,超越前人而前进。近世以来已经相距很远了。嘉靖年间则有李于鳞、王元美,徐子与、吴明卿、宗子相也参与其中。于鳞对我说:“我们这一党极力称道献吉,只遗憾不能同诸位君子同时代,没想到能结伴跟随他们,取得先声而前进,真是幸运啊。”前人崛起,后人接替兴盛,百年之间渐渐进于大雅,难道不是恰好遇到这样的时代吗?人们说李、何本来相互欢好,最终却因名声太高而成为敌对。徐子与却严肃地侍奉于鳞、元美,简直要把他们当作尸位来祭祀。于鳞、元美二人周游中原,也首先推举子与。子与早晨拜访明卿,晚上拜访子相,最终直言不讳,不作表面顺从;退下来私下谈论时,彼此又互相敬重。致力于居上者,自己反而越来越低下;致力于处人之下者,自己反而越来越尊贵。由此说来,于鳞确实不是虚言。世间儒者往往只凭耳目评论后死之人,恐怕不会有这样的见识。幸而事情正在这里,于是正好合了我的看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后来于鳞引退,元美因有困难不能离开,子相离职后去世,明卿离开而三次迁徙。子与晚年得到汝阳的职位,不久又调离。这些缘故暂且不谈。近来于鳞越来越称赞子与,难道是因为困穷而诗作更工巧吗?子与所称述的诗不下数万言,登记后传授给门人,只有十分之一。于鳞大概曾经为他编定过。我接受这些诗并读完,汝阳以后所作的又占其中三分之二。后来子与罢郡归来,四方宾客的鞋子挤满门户,客人的供给不够,便借贷来接济。困穷了,可是他的精神更加旺盛,学业更加精纯,所接受的东西也更加显著。困穷哪里能妨害子与呢?善于隐居的人说,楚国以江潭奉养三闾大夫,汤沐邑所夺取的很少,所给予的却很多;享受它利益的人便认为这是有德。这样说来,左辅、夜郎都算食邑,实际世世代代享受它们。那个人退处如同坠入深渊,终身不被召用,道术丧失、世道衰败了。今上即位后,陆续起用诸位大夫:于鳞进入大梁,元美进入晋地,子与进入楚地。当时朝廷以此勉励士人,所以得到的士人文质彬彬,这是明德盛大的表现。唯独明卿沉沦于南海,难道是上天要把南海奉给明卿吗?子与又说:楚人三次考试便赐予执珪之爵,如今也轮到明卿了。《叶子肃诗序》【徐渭】有人学习说鸟语,声音像鸟,性情却是人的;鸟有学习说人话的,声音像人,性情却是鸟。这可以用来判定人与鸟的区别吗?如今作诗的人,同这有什么不同?不出于自己亲自获得的感受,只是偷取别人曾经说过的话:“某篇属于某种体裁,某篇则不属于;某句像某人,某句则不像。”这样即使极其工巧、逼真相似,也不免像鸟学人说话。至于我的朋友子肃的诗却不是这样:他的感情坦率直白,所以语言没有晦涩;他的感情疏放博大,所以语言没有拘束;他的感情多喜少忧,所以语言虽苦涩却能自我排遣;他的感情喜好高尚而以卑下为耻,所以语言虽节俭却内涵丰富。这正是出于自己亲自获得的感受,而不是偷取别人曾经说过的话。根据他自己的所得,来评论他自己发出的声音,规正其中细微的瑕疵,使它归于最纯粹,这就是我徐渭献给子肃的意见。如果说“某篇不像某种体裁,某句不像某个人”,这样的人难道懂得子肃吗?” 《郦绩溪和诗序》【徐渭】

今之和人之诗者,非欲以凌而压之,则且求跂而及之,未必凌且压,跂且及也。而胜心一起,所得者少,而所失者多矣。古之和诗,其多莫如苏文忠公,在恵州时和渊明之作,今咏其词,皆泛泛兮若鸥,悠悠兮若萍之适相遭,盖不求以胜人,而求以自适其趣,而不知者误较其工拙,是犹两人本揖让未有争也,而眩者曰:「彼拳胜,此肘负」,不亦可笑矣乎!郦君之簿绩也,取苏文定公之诗而和之,多至百四十余首,其数几及文忠公之于渊明,其嬉逰傲视而不屑屑于工拙,亦犹文忠公之于渊明也。盖君之所负者大,不得其大而试于小,此所以不免于呜呜而负,屑屑于工拙,则适以成其小矣,而岂君之意哉?校君诗者,不识解此意否?有不解,君当自解之也。

李山人诗集序【屠隆】

夫水之触石也,松之遇风也,泠泠萧萧,嘹烈而清逺。出而土囊,吹而为吷。胡其夐乎?则其所托者然也。骚人墨卿,无代无之。后人乃往往好读仲长统、梁鸿、郑子真、尚平、韩伯休、陶靖节、王无功、孟襄阳诸家言,岂非以其抱幽真之操,逹柔澹之趣,寥廓散朗,以气韵胜哉?孙公弘独处石室,嗒然而已。嗣宗对之长啸,意尽而退。至半岭,闻啸声振崖谷,若数部鼓吹,顾视乃向人啸也。而嗣宗辄用自失,髙韵胜气,一啸而足,即安所事謦欬之言?故诗不论才而论性情,亦存乎养已。世有心溺珪组,口罥烟霞,其言虽佳,其味必短。何者?为其非真也。余友李山人宾甫,少而辞荣,中岁石隐,家幸不乏,负郭弛于负担。所居有林皋泉石之胜,灌园垂钓,与禽鱼亲。发为诗歌,力去雕饰,天然冲夷,语必与情冥,意必与境会,音必与格调,文必与质比。非独其材过人,盖根之性情者深哉?则其所得于丘壑之助不少也。少室、终南,讵不翛然?一絓时荣,体气遂别。虽复津津云林,如嚼蜡何?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此山人之所以幽絶足赏也。余少家鼋鼍之窟,野性甚习,盖庶几有山人之心,不幸为世网所罗,幽人之致减矣。而犹复与山人津津不已,是天台子微之所以笑卢公也【卢蔵用隐终南,不终后;司马子微隐天台,召见不屈,赐还山。蔵用送之,指终南曰:“此中有佳处。”子微曰:“以我观之,仕宦之快捷方式也】虽然,神逰八极,青莲庸讵非常在供奉之班者邪?

空囊草序【利瓦伊桢】

尹长吉,名家子也。以蚤失父,故与其母食贫。长吉好读古书,不惮割产以购,又好客,委身赴人缓急,则益贫。既举孝廉,有司遵故事旌其门,无门可旌者,诸宗人稍为索绹,乘屋然后有司得将事。而是时藩大夫有所克偕,计费可百金,长吉复斥散与其知故,操一空囊往。既不得志南宫,会其叔父中丞公新开府山东,迎之入山东,不三日辄归。往来所涉厯陈、蔡、宋、卫、燕、赵、齐、鲁之境,三千余里,提一囊还,白儿装在是矣。则其吟草也。母笑曰:「吾闻文章家一出一入,字值千金,儿多如许,不虞塞破屋子耶?」长吉谢不敏,差不羞涩胜阮孚一钱耳。吾家长吉,日骑弱马,従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所得书投囊中。母使婢探囊,见所书多,辄怒,「儿当呕心出,乃已」。古今有两长吉,其囊复大相类。余考刘煦为《唐书》传,文苑爵位崇髙者别为之传,惟欲令懐才憔悴之徒,千古见知。而李长吉置不録,《新唐书》亦言长吉以父讳不举进士,韩昌黎辨其非,位止协律郎,年二十有七,而今长吉业过之。李母怒其子,而尹母安之。李于晩唐词尚竒诡,以鬼才称,而长吉当文明盛时,操椽管待诏,公交车,庶几吾家仙才,天所赋畀,人所受享。今长吉愈昔,长吉为甚。士未有才如长吉而长贫者,贫固士之常,长吉非贫,亦安能如虞卿以穷愁著书,表见于世?他日尹氏之空囊,皂而为谏院封事,青而为中丞武冠绛■〈巾冓〉所执,紫而为八座尚书所荷,孰与梁昭明所言「词人才子,名溢缥囊者」为不朽?长吉母,余自有传。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

(明)贺复征 编

○序二十二

耳伯麻姑逰诗序【明汤显祖】

译如今和作别人的诗,不是想压倒对方,就是想踮脚追上对方;未必真的能压倒追上。但胜负之心一旦兴起,得到的少,失去的却多。古代和诗的人,没有谁比苏文忠公更多;他在惠州时和陶渊明的诗,如今吟诵他的词,都是漂浮如鸥、悠然如浮萍偶然相遇,大概不是为了胜过别人,而是为了自得其趣;不明白的人却错误地比较工拙,这就像两个人本来只是作揖谦让,尚未争斗,眼花的人却说:“他用拳胜了,这人用肘败了。”岂不可笑!郦君任绩溪主簿时,取苏文定公的诗来和作,多至一百四十多首,数量几乎赶上文忠公和陶渊明的诗;他嬉游傲视,不屑计较工拙,也像文忠公对于陶渊明。大概郦君所承担的志向很大,不能实现大的志向,只好在小事上试验;这就是他不免呜咽叹息而计较工拙的原因,但这样反而只成就了小处,难道是郦君的本意吗?评校郦君诗的人,不知是否理解这一层意思?如果不理解,郦君应当自己解释。《李山人诗集序》【屠隆】水冲击岩石,松树遭遇风吹,声音清冷萧瑟,响亮而清远;一旦从土囊中吹出,便只成为细小的哨声。为什么差别这样遥远呢?是因为它们所凭借的东西不同。骚人墨客,各个时代都有。后人往往喜欢读仲长统、梁鸿、郑子真、尚平、韩伯休、陶靖节、王无功、孟襄阳等人的文章,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怀抱幽深真实的操守,通达柔和淡泊的情趣,胸襟寥廓疏朗,以气韵取胜吗?孙公弘独自处在石室中,只是默然无言。阮嗣宗面对他长啸,兴尽便离去;走到半山岭,听见啸声震动山崖峡谷,仿佛数部鼓吹,回头一看,原来是对着人长啸。阮嗣宗因此常常自失,认为高雅的韵致、豪迈的气概,一声长啸就足够了,哪里还用从事咳嗽般的言语呢?所以诗不只论才华,还要论性情,也在于自我涵养。世上有人内心沉溺于官爵,口头却缠绕着烟霞;他们的言语虽好,意味必定短浅。为什么?因为不真实。我的朋友李山人宾甫,年轻时便辞去荣华,中年隐居山林,家中幸而不缺乏,靠近城郭的田地也使他免于负担劳苦。他居住的地方有林野、冈阜、泉水、山石的胜景,灌园垂钓,与禽鸟游鱼亲近。他将情感发为诗歌,极力去除雕饰,自然冲和,语言必同情感幽冥相合,意境必同环境相遇,声音必同格调相合,文辞必同质朴相称。这不只是他的才华超过常人,更是因为他的性情根基深厚吧?那么他从山林丘壑得到的助益也不少。少室山、终南山难道不是清幽自在吗?一旦沾染时俗荣华,人的体质气质便随之不同。即使还津津有味地谈论云林山水,岂不也像嚼蜡一样无味吗?正因为本来具有这种东西,所以表现出来才会相似。这就是李山人的诗幽深绝妙、值得欣赏的原因。我年轻时家住鼋鼍出没的地方,野性很深,也很熟习山野生活,大概差不多有山人的心志;不幸被世俗罗网捕获,幽人的情致减损了,却还同山人津津乐道不止,这就是天台子微所讥笑卢公的原因【卢藏用隐居终南山,后来没有坚持到底;司马子微隐居天台山,被召见时不肯屈服,获赐返回山中。卢藏用送他时指着终南山说:“这里面有佳处。”子微说:“依我看,这是做官的便捷道路。”】不过,精神遨游八方,青莲难道不曾常在翰林供奉之列吗?《空囊草序》【利瓦伊桢】尹长吉是名家之子。因为早年丧父,所以同母亲一起过着贫困生活。长吉喜欢读古书,不惜变卖家产来购买;又喜欢交游,遇到别人有急难便亲自前往相助,于是更加贫穷。后来他被举为孝廉,有司按照旧例要表彰他的家门;没有门第可以表彰,几个同宗的人便稍微替他索取钱财,等把房屋修葺起来,有司才能办理此事。当时藩府大夫有事需要同他合作,估计费用可达百金,长吉又把钱散给知己故旧,拿着一只空囊前往。后来在南宫应试没有得志,适逢他的叔父中丞公新任山东巡抚,便迎接他进入山东;不到三天他就返回了。他往来经过陈、蔡、宋、卫、燕、赵、齐、鲁等地,三千多里路,提着一个囊回来,白色的儿女衣装都在里面。这就是他的吟咏草稿。母亲笑着说:“我听说文章家一出一入,字值千金;儿子你有这么多,难道不会塞破房子吗?”长吉道歉说自己不敏捷,略微不如阮孚只有一文钱那样羞惭罢了。我家的长吉每天骑着瘦弱的马,跟着小奚奴,背着古锦囊,遇到有所获得的诗句便投入囊中。母亲派婢女查看囊中,见所写很多,便生气说:“你一定要把心呕出来才肯罢休吗?”古今有两个长吉,他们的诗囊又非常相似。我考察刘昫撰写《唐书》列传时,把文苑中爵位高贵的人另立传记,只是希望让怀才不遇、困顿憔悴的人,千古之后也能被人知晓。然而李长吉却被置之不录,《新唐书》也说李长吉因为父亲名讳不能参加进士考试,韩昌黎已经辨明这并不正确;他官位只做到协律郎,年仅二十七岁。如今尹长吉的成就已经超过他。李长吉的母亲因儿子作诗而发怒,尹长吉的母亲却安然接受。李长吉处在晚唐,诗词崇尚奇诡,以鬼才著称;尹长吉处在文明昌盛的时代,手持椽管,等待诏命,参加公车考试,或许正是我尹家的仙才,是上天赋予、世人享受的人才。如今尹长吉胜过昔日李长吉,长吉之才更为卓异。士人中没有才华像长吉这样却长久贫穷的;贫穷本来是士人的常态,长吉若不贫穷,又怎么能像虞卿那样因穷愁著书,显名于世呢?将来尹氏的空囊,黑色时会成为谏院的封事,青色时会成为中丞手持的武冠绛巾,紫色时会成为八座尚书所承荷的官服;这同梁昭明所说“词人才子,名声充满青缥书囊”相比,哪一样不是不朽呢?关于长吉的母亲,我自有传记。《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二 (明)贺复征编 ○序二十二 《耳伯麻姑游诗序》【明·汤显祖】

世总为情,情生诗歌,而行于神。天下之声音笑貌,大小生死,不出乎是。因以憺荡人意,欢乐舞蹈,悲壮哀感,鬼神风雨,鸟兽摇动,草木洞裂,金石其诗之传者,神情合至,或一至焉,一无所至,而必曰传者,亦世所不许也。予常以此定文章之变,无解者。卧痾罢客,忽博绥安,谢耳伯游麻姑,诗数叶讽之,古汉魏又无亏者。耳伯始属之,溶溶英英,旁魄阴烟,有骀荡逰夫之思,可谓足音空谷,循后有诗导一章,亹亹自言其致,亦神情之论也。嘻!耳伯其知之矣。中复有记,时江夫子升遐数语,若以死生为大事,嘻吁!此亦神情所得用耶?水月疾枯,宗复何在?唐人所云“万层山上一秋毫”也。偶为耳伯叙此。

李超无问剑集序【汤显祖】

岁往浴佛,有驱乌漫刺坐我堂。东揖之,知其竒,留之斋。云不能断酒也,信宿而都无所断,偶尔破口公案二三则耳。居常率尔成诗,心有目而目有睛,眉毫鼻吻间尽竒侠之气。一日问余:“何师何友?更阅天下几何人?”余曰:“无也。吾师明徳夫子,而友达观其人,皆已朽矣。达观以侠故,不可以竟行于世。天下悠悠,令人转思明徳耳。”遂去之旴,拜明徳夫子像而复过我,则髪已覆顶,额间矣。曰:“先生言侠不可竟行于世,而予之侠猝未可除,因而说剑为天大将军得度耳。”余笑曰:“有是哉。”明年秋九月,则已雄然冒武冠带长剑而就余。有吴下诸生书,乃始知其江阴文士李至清也。曰:“业已去书生为头陀,去头陀为将军。弓剑之余,时发愤为韵语数十首来豫章,题曰《问剑先生》,宜有以决之。”余笑而问曰:“既冠而娶乎?”曰:“未也。”然则剑不可得而问矣。吴人而知干将乎?其师铸剑三年,而金铁之精不流,夫妻俱入冶炉中,而剑就。干将夫妻不能自投,断髪剪指而已。今子独雄而无雌,而又奚铸焉?生曰:“先生其无戏?”曰:“非戏。”曰:“子谓必夫妻而剑耶?”庄生说天子之剑,裹以四时,制以五行,论以刑徳,开以阴阳。阴阳者夫妻也。若然者,上决浮云,下絶地纪。列子所称,视之不可见,若有物存,或见影而不见光,乃是物也。然铸此剑者,皆不能杀人。生尝斩髪而为僧,亦知有不杀人之剑乎?杀人者非剑也。若吾豫章之剑,能干斗柄成蛟龙,终不能已。世之乱不足为生道也。”因为问剑答,而弁其诗。

樾馆诗选序【董其昌】

汉武帝房中乐府,取唐山夫人所进十五章。当时枚马在庭,岂无隽响?曽不以被管弦而摐金石,抑何鉴裁之超也?文君以《白头吟》少许胜《长门赋》多许,故相如心死倦逰,不复走茂陵道。良以逺山之黛,每与时徂,而才情丽藻,千载不化。彼宋玉、陈王之赋,摹艳质而遗修能,未为具眼矣。当今闺秀作者,不得不推草衣道人。观其新集,如《贻洞汭》五言古四篇,绰有韦司直【唐韦应物】之古淡,而《代陶琴》《代庄蝶》等命篇,亦复独创。大都闺秀之诗,虽饶于材致,而俭于取境,未有若道人之凿空者。岂直缘情绮靡为宛转之歌,《十离【薛涛与髙骈相失作《十离歌】之什已耶?吾又闻道人竖精进幢,被忍辱铠,师月上而友南岳,不欲仅以诗人传。何论唐山文君?吾过矣!吾过矣!

叙姜陆二公同适稿【袁宏道】

译世间万事总归于情,情感产生诗歌,而运行于精神之中。天下人的声音、笑貌、大小、生死,没有不出于此。因此它能使人心震荡,令人欢乐舞蹈、悲壮哀感,也能使鬼神风雨、鸟兽摇动、草木洞裂、金石震响。诗歌能够流传,是因为精神与情感极其契合;有时二者都达到极致,有时一者达到而另一者没有达到。如果二者都没有达到,却一定说作品能够流传,也是世人不会认可的。我常常据此来判断文章的变化,却没有得到解答。卧病谢绝宾客时,忽然得到绥安来信,说耳伯游览麻姑山;他寄来几页诗,我吟诵它们,觉得即使同古汉魏诗相比也没有缺憾。耳伯起初把诗交给我时,诗意流动充盈、英气焕发,阴烟弥漫,激发了游人的思绪,可以说像空旷山谷中传来的足音;后来又有一章诗引导全篇,绵密不绝地自己说明其意趣,也正是精神情感的论说。啊!耳伯大概懂得这个道理了。中间又有一篇记,偶然写到江夫子升遐的几句话,仿佛把生死看作大事。唉,这也是精神情感所能取得的作用吗?水月转眼衰枯,宗复又在哪里呢?这正是唐人所说的“万层山上一秋毫”。偶然为耳伯写下这篇序。《李超无问剑集序》【汤显祖】这一年春天去浴佛,有个驱乌的漫游者坐到我的堂上。我向东作揖,知道他奇异,便留下他斋宿。他说不能戒酒,果然住了两夜也完全没有戒酒,只是偶尔突然说出两三则公案罢了。他平时任意作诗,心中有眼,眼中有神,眉毛、鼻子、嘴唇之间都充满奇侠之气。一天他问我:“您的老师和朋友是谁?还阅历过天下多少人?”我说:“没有。我的老师是明德夫子,朋友是达观那样的人,他们都已经朽亡了。达观因为任侠,不能最终在世上推行其道。天下悠悠,使人转而思念明德。”他于是离开我到旴地,拜明德夫子的画像,回来又经过我这里,这时头发已经覆过头顶,额间也长满了。说:“先生说任侠不能最终在世间实行,而我的侠气突然还不能除去,因此以谈论剑术为天大将军求得超度。”我笑着说:“有这种事吗?”第二年秋九月,他已经雄姿勃发,戴着武冠、束着带、佩着长剑来见我。我收到吴下诸生的书信,才知道他是江阴文士李至清。信中说:“他已经弃去书生身份做头陀,又弃去头陀身份做将军。弓剑之余,时常发愤作几十首韵语,带到豫章,题作《问剑先生》,应当请先生加以判断。”我笑着问:“已经加冠并娶妻了吗?” 他说:“还没有。”既然这样,那么剑也就无法询问了。吴地人知道干将的故事吗?他的师父铸剑三年,金铁精华不能流动,夫妻二人一同投入冶炉,剑才铸成。干将夫妇不能亲自跳入,只是割发剪指代替。如今你只有雄剑而没有雌剑,又还铸造什么呢?他生气说:“先生难道是在开玩笑吗?”我说:“不是玩笑。”他说:“您认为一定要夫妻二人才能铸剑吗?”庄子谈天子之剑,用四时包裹,用五行制成,用刑德论断,用阴阳开启。阴阳就是夫妻。这样的剑,向上可以斩断浮云,向下可以截断地脉。列子所说的那种剑,看不见它,却仿佛有物存在;有时只能见到影子而看不见光,这才是剑的本体。然而铸造这种剑的人,都不能杀人。你曾经割发出家为僧,难道也知道有不杀人的剑吗?杀人的并不是剑。像我们豫章的剑,能够干犯斗柄而化成蛟龙,却终究不能停止。世道的混乱不足以成为你的人生道路。”于是因问剑作答,替他的诗作序。《樾馆诗选序》【董其昌】汉武帝宫中的乐府诗,是取用唐山夫人进献的十五章。当时枚乘、司马相如等人在朝廷,难道没有俊美的声响吗?却不把它们配上管弦、撞击金石来演奏,这难道不是鉴别裁定得超凡脱俗吗?卓文君凭《白头吟》少数篇章胜过司马相如许多篇的《长门赋》,所以司马相如心灰意懒,厌倦游历,不再走茂陵那条路。实在是因为远山般的黛色总会随着时光消逝,而才情和华美辞藻却千年不朽。那宋玉、陈王的辞赋,只摹写美艳的外貌,却遗漏了高尚的才能,不能算真正有眼光。如今闺秀中的作者,不得不推重草衣道人。看她的新集,比如《贻洞汭》五言古诗四篇,颇有韦司直【唐韦应物】古朴淡远的风味;至于《代陶琴》《代庄蝶》等篇名,也都是独出心裁。大体说来,闺秀的诗虽然才思情致丰富,却在取境方面较为贫乏,没有像道人这样凭空开拓新境的。难道她只是因为抒发情感、辞藻绮丽,写成宛转的歌辞,已经止于《十离【薛涛与髙骈相失作《十离歌】》这一类作品了吗?我又听说道人成立精进的旗幢,披上忍辱的铠甲,以月上为师,以南岳为友,不愿仅仅以诗人的身份流传。还谈什么唐山夫人和卓文君呢?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姜、陆二公〈同适稿〉序》【袁宏道】

苏郡人物甲于一时,至弘正间,才艺代出,斌斌称极盛。词林当天下之五,厥后昌糓少变,吴歈元美兄弟继作,髙自标誉,务为大声壮语,吴中绮靡之习因之一变,而剽窃成风,万口一响,诗道寖弱。至于今,市贾佣儿争为讴吟,递相临摹,见人有一语出格,或句法事实非所曽见者,则极诋之为野路诗。其实一字不观,双眼如漆,眼前几则烂熟故实,雷仝翻复,殊可厌秽。故余往在吴济南一派极其呵斥,而所赏识皆吴中前辈诗篇,后生不甚推重者,髙季迪而上,无论有以事功名而诗文清警者,姚少师、徐武功是也。铸词命意,随所欲言,宁弱无缚者,吴文定、王文恪是也。气髙才逸,不就羁绁,诗旷而文法洞庭,蔡羽是也。有为王李所摈斥,而识见议论卓有可观,一时文人望之不见其崖际者,武进唐荆川是也。文词虽不甚奥古,然自辟户牖,亦能言所欲言者,昆山归震川是也。半趋时,半学古,立意造词,时出已见者,黄五岳、皇甫百泉是也。画苑书法精絶一时,诗文之长因之而掩者,沈石田、唐伯虎、祝希哲、文征仲是也。其它不知名诗文可观者甚多。大抵庆厯以前,吴中作诗者人各为诗人各为诗,故其病至于靡弱而不害其为可传。庆厯以后,吴中作诗者共为一诗,共为一诗,此诗家奴仆也。其可传与否,吾不得而知也。间有一二稍自振拔者,每见彼中人士皆姗笑之。幼学小生贬驳先辈尤甚,揆厥所由,徐王二公实为之俑。然二公才亦髙,学亦博,使昌糓不中道,天元美不中于鳞之毒,所就当不止此。今之为诗者,才既绵薄,学复孤陋,中时论之毒复深于彼,诗安得不愈卑哉?姜陆二公皆吴之东洞庭人,以未染庆厯间习气,故所为倡和诗大有吴先辈风,意兴所至,随事直书,不独与时矩异,而二公亦自异,虽间有靡弱之病,要不害其可传夫。二公皆吴中不甚知名者,而诗之简质如此。余因感诗道昔时之盛,而今之衰,且叹时诗之流毒深也。

闽中二子诗序【曹学佺】

闽中二子皆布衣之徒也。言诗者曷以多称布衣云?盖其穷而易苦心,便一无轩冕束缚,便二无俗客繁礼,便三无典要期会,便四挟此四者之便。又惧其卑而易没,狎而不贵也,则不得不托之游于,以揆山川之形,察物宜之变,揽迹于古人,寻盟于时彦,使其道有所寄焉,不至于堙没而不称。夫有所托矣,则逰;逰则我与物交;交则其情动。其情动,又乌已于言?此二子之诗所为作也。夫二子者,亦尝之燕矣,之秦矣,之齐之楚矣,之吴之越矣。其所如多不合,而穷在一介行李屝屦之往来也。而无束缚,在不好干谒其天性;然而无俗客繁礼,在乘兴而来,尽兴而返;而无典要期会,在故其赋胜也。有以扼其竒,其体物也有以夺其象,其懐古也怆乎其悲,其命侣也笃乎其谊。盖不能漫然而无托,则不能独立而无偶;不能独立而无偶,则不能块然而无情。如是而言,谓之有孚,孚则贞吉而悔亡矣。而逰之时义大矣哉!是故《易》损之三爻曰:「一人行则得其友」,二子似之。《同人》之第五爻曰:「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是集有焉。二子者,林叔度,吴元翰,皆莆人。

朱进父饮酒杂诗序【黄汝亨】

古今人酒徳不同,如嗣宗放其简易,元亮率乎澹漠,太白挥洒豪达,而诗亦因之。少陵离愁感愤,为悲壮沈郁之诗,而酒亦因之。政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彼意不在酒与诗,而酒与诗无非意者,所以为诗酒人之雄。以此读进父饮酒诗,所与少陵予倡汝和者,即千载下可见也。矧余当其时,览其辞旨者乎?因以此想陈思,自试之表中山,闻乐之对,不能不令豪杰欷歔涕泪也。

简逺堂近诗序【锺惺】

译苏州的人物在当时居于首位;到了弘治、正德年间,人才和技艺相继涌现,文采斐然,可以说达到了极盛。词林的地位在天下列第五。后来昌谷稍有改变,吴歈、王元美兄弟相继创作,自我标榜极高,专门写声势宏大、气势壮阔的话,于是吴中绮丽柔靡的风气因此一变;但剽窃也成了风气,千万人说着同样的话,诗道逐渐衰弱。到了今天,市井商贩和佣工小儿争相作诗歌唱,互相摹仿;见有人说出一句不合常格的话,或者句法、事实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便极力诋毁为野路诗。其实他们一个字也不肯看,双眼如同漆黑,只知道眼前几条烂熟的故实,反复雷同,实在令人厌恶。所以我过去在吴中对济南一派极力呵斥,而所欣赏的都是吴中前辈的诗篇,即那些后生不太推重的人。高季迪以上的诗人自不必说;至于有些人凭借事功名位而诗文清新警拔的,姚少师、徐武功就是这样的人。能够铸炼词语、构思立意,随着心中所想自由表达,宁可显得薄弱也不受束缚的,是吴文定、王文恪。气度高迈、才思洒脱,不肯受拘束,诗歌旷达而文章法度深广如洞庭湖的,是蔡羽。有些人受到王、李二人的排斥,但见识和议论卓越,很有可观之处;一时文人仰望他,竟看不到他的边际,这就是武进的唐荆川。文辞虽然不十分深奥古雅,但能自辟门径,也能表达自己想说的话,是昆山的归震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一半顺应时风,一半学习古人,立意造词,时时有自己的见解,黄五岳、皇甫百泉就是这样的人。画苑和书法在当时精妙绝伦,以至于他们诗文方面的长处反而被掩盖了,沈石田、唐伯虎、祝希哲、文征仲就是这样的人。其他不太知名而诗文可观的人也很多。大体说来,庆历以前,吴中作诗的人各自写自己的诗,所以它的弊病不过是柔靡薄弱,却不妨碍作品流传。庆历以后,吴中作诗的人共同写成一种诗,千人一面,这些人不过是诗坛的奴仆罢了。它们能不能流传,我就不得而知了。间或有一两个稍稍振拔自立的人,每每被那里的士人讥笑。幼年求学的小生诋毁驳斥前辈尤其厉害。推究其中的缘由,徐、王二位先生实在是开了这个坏头。不过二位的才华也高,学问也博;假如昌谷没有中途受影响,天元美没有中了于鳞的毒害,他们所成就的应当不止于此。如今作诗的人,才华既然绵薄,学问又浅陋,受到时俗议论的毒害还比他们更深,诗道怎么能不更加卑下呢?姜、陆二位先生都是吴中东洞庭人,因为没有沾染庆历年间的习气,所以所作的唱和诗很有吴中前辈的风格;情意兴致到哪里,就随着事情直截书写,不仅与时俗的规范不同,二位彼此也各不相同。虽间或有柔靡薄弱的弊病,终究不妨碍作品流传。二位都是吴中不太知名的人,而诗歌却如此简古质朴。我因此感慨诗道过去的兴盛和如今的衰败,也叹息时下诗风流毒之深。《闽中二子诗序》【曹学佺】闽中二子都是平民。谈论诗歌的人为什么常常称道平民呢?大概是因为他们处境困穷,容易苦心经营,这是第一种便利;没有官位和冠冕的束缚,这是第二种便利;没有俗客往来和繁琐礼节,这是第三种便利;没有典章事务和约期会面的牵累,这是第四种便利。他们又担心身份卑微,作品容易湮没;关系亲近了,作品又不受珍视,因此不能不把作品托付给游历:借以衡量山川的形势,观察万物适宜与变化,向古人寻求踪迹,和当代贤士结交,使自己的道术有所寄托,不至于湮没而无人称道。既然有所托付,就会游历;游历便使我与万物交往;交往便会触动感情。感情一被触动,又怎么能停止言说呢?这就是二子的诗所以写成的缘故。二子也曾到过燕、秦、齐、楚,也到过吴、越。他们所到之处多半不合意,穷困只在于带着简单行李、穿着草鞋往来。但他们没有束缚,因为不喜欢求人请托是他们的天性;没有俗客和繁礼,所以乘兴而来,尽兴而返;没有典章事务和约期会面,所以他们的诗赋格外优胜。有时他们能够抑制奇险之处,描写事物能够夺取其神象,怀念古人时悲怆深切,招呼同伴时情谊笃厚。大概不能茫然无所寄托,便不能独立而无伴侣;不能独立而无伴侣,便不能孤然自守而没有感情。像这样说来,就可以称为有诚信;有诚信便正固吉祥而悔恨消失。游历的时义意义多么重大啊!所以《易经·损卦》第三爻说:“一个人出行,就能得到朋友。”二子正与此相似。《同人卦》第五爻说:“同心者的言语,香气如同兰草。”这部诗集也有这种情谊。二子是林叔度、吴元翰,都是莆田人。《朱进父饮酒杂诗序》【黄汝亨】古今之人的酒德各不相同:阮籍任性放达而简易,陶渊明率真而淡泊,李白挥洒豪迈旷达,他们的诗也因此各具特色。杜甫怀着离愁和感慨愤懑,写成悲壮沉郁的诗,他饮酒也因此而不同。这正是所谓“醉翁的心意不在酒上”。他的心意不在酒,也不在诗,但酒和诗没有一样不是他的心意,所以成为诗人和酒徒中的雄杰。用这个道理来读进父的饮酒诗,就会看出他与杜甫一唱一和,即使相隔千年也清晰可见。何况我正处在他们之后,亲自读到他们的文辞旨意呢?因此由此想到陈思王曹植,他在《自试表》中试图出任中山王,听闻音乐时所作的应答,不能不使豪杰为之抽泣流泪。《简远堂近诗序》【钟惺】

简逺堂近诗者,谭友夏近诗也。简逺二字,则予近日所规友夏语,而友夏取以自命其堂者也。友夏居心托意,本自孤迥。予为刻诗南都,而戒予勿乞名人一字为序,此其意何如哉?近乃颇従事泛爱容众之旨,欲以居厚而免于忌,浮沈周旋,即其心未尝不遥,予乃欲其心迹并耳。诗清物也,其体好逸劳则否,其地喜浄秽则否,其境取幽杂则否,其味宜淡浓则否,其逰止贵旷拘则否。之数者,独其心乎哉?市至嚣也,而或云如水;朱门至艳俗也,而或云如蓬户。乃简栖遥集之夫,必不于市于朱门。而古称名士风流,必曰门庭萧寂,坐鲜杂宾。至于青蝇为吊客,岂非贵心迹之并哉?夫日取不欲闻之语,不欲见之事,不欲与之人,而以孤衷峭性,勉强应酬,使吾耳目形骸为之用,而欲其性情渊夷,神明恬寂,作比兴风雅之言,其趣不巳逺乎?且夫性孑而习昵,则违心;意僻而貌就,则谩世;初谐而中疎,则变素;恒亲而时乖,则示隙。夫诗清物也,才士为之,或近薄而取忌,违心谩世,薄道也;变素示隙,忌媒也。欲以明厚而反薄,欲免于忌而媒之,非计之得者也。索居自全,挫名用晦,虚心直躬,可以适已,可以行世,可以垂久,何必浮沈周旋而后无失哉?古今诗人最矜局者,无如杜审言。同时沈宋,本其勍敌,而故相轻侮,不肯下。想其平日论诗,必有与其痛痒不相中者。友夏少年才髙意广,勇于自信,人所指摘,茍不能相中,虽其言出畏友名师,不能强友夏以必聴,而词组去留,待予裁决。友夏亦何私于予?夫锦绣千尺,善作者不必善裁,善裁者不必善作。世固有不能诗而知诗者,予所裁决,或亦有以相中乎?

董崇相诗序【锺惺】

古诗人曰:「风人,风之为言无意也。性情所至,作者或不自知其工。诗已传于后,而姓氏或不着焉。」今诗人皆文人也。文人为诗,则欲有诗之名。欲有诗之名,则其诗不得不求工者,势也。诗而工矣,世亦何难以名予之?然世所号一代名家,始皆就其习之所近,意之所趋,与其所矫以为诗,其气魄声援皆足以怵一代之人,予之名而后已。今读其诗何如哉?虚懐自审,岂其作者之笔力皆出读者目力之下?然其间亦有一二先达,闇然不使世知其为诗者,今其诗反能留一代之真声元气,而足以服读者之心,何也?愚以为名无损益于诗,而盛名之下,能使不善处名者心为之不虚,而力为之不实。见诗出而名随之,是则诗而已矣。其意常以名之所止为诗之所止。彼闇然不使世知其为诗者,常欲使吾之诗有余于其名,而吾所以作诗之意与力,又若有余于其诗。如是而求诗之不工,不可得也。吾尝持此意以求夫今之为诗者,所以至不至之故,皆不出此。闽有董崇相先生者,其人朴心而慧识,古貌而深情,所为诗似其为人。非惟不使人知,而若不敢以作诗自处者。庚戌,予始读而选之,见其力之至巧之中,盖独胜者过于同能,而兼长者逊其専诣。公亦知予不妄,而诗始有集。丙辰,始征予序,而犹不欲使有闻于世。盖其深心纯气,如偏师探穴,衔枚宵征,业已过之,犹自以为不及而往不已。宁使诗至而名不能我追,勿使名至而诗追之者也。吾友蔡敬夫,亦名人,其诗其人皆似公。吾辈为诗,不能有名于世则已,幸而有名于世,念今之世犹有二君子其人者为之,深省内愧焉。于以虚其心而实其力,其亦可也。

善权和尚诗序【锺惺】

金陵吴越间衲子多称诗者,今遂以为风。大要谓僧不诗,则其为僧不清;士大夫不与诗僧逰,则其为士大夫不雅。士大夫利与僧逰以成其为雅,而僧之为诗者得操其权以要取士大夫。纔一操觚,便时时有「诗僧」二字在其鼻端眉宇间,拂拂撩人,而僧之鼻端眉宇反索然无一有矣。夫僧不必为诗,亦不必不为诗;僧而诗焉,可也。诗而遂失其为僧,则僧亦乌用诗为?而诗又可无论也。余逰金陵,所接僧而诗焉者,与之;诗而遂失其为僧者,吾不愿见也。已酉季春望,友人梅子庾、林子丘茂之要余逰天界寺,会雨宿僧善权庵中二日,无所事事,拈韵赋诗。善权与其徒摘蔬炊黍、煮茗焚香、洗砚伸纸,二日中无加礼,亦无倦容,无论其鼻端眉宇无处着「诗僧」二字,察其情貌似不识字者。授之韵不受,问其所作诗,曰「无有」。竟两日雨霁饭毕,且辞去。子丘忽于承尘上索纸,信手探得钞诗一帙,清便有致,许为之序。未就。是岁六月,舟泊京口,暑雨无绪,偶忆此,走笔成文,兼以遣愁。若善权者,所谓僧而诗、诗而不失其僧者也。序之可也。

竹吹堂诗序【马之骏】

译《简远堂近诗》,是谭友夏近期所作的诗。“简远”二字,是我近来规劝友夏的话,友夏便取来作为堂名。他的心志和寄托,本来就孤高幽远。我在南都为他刻印诗集时,曾告诫他不要请求名人写一个字作为序言;这是什么意思呢?近来他却很是奉行博爱容众的宗旨,想凭借宽厚待人来避免招忌,在世俗中沉浮周旋;可是他的内心未尝不遥远,所以我才希望他的内心和行为都能一致。诗是清雅之物,它的体性喜欢闲逸,厌恶劳累;它所处的地方喜欢清净,厌恶污秽;它的境界取幽静,厌恶杂乱;它的滋味宜于淡泊,厌恶浓艳;它的游止贵在旷达,厌恶拘束。这几个方面,难道只是取决于人的内心吗?市场最喧闹,却有人说它像水一样清静;朱门最艳丽俗气,却有人说它像蓬草屋。可是隐居简朴、栖身遥远之地的人,必定不会住在市场和朱门。古人所称的名士风流,也一定说他的门庭冷落,座中很少杂客。至于让青蝇充当吊客,难道不正是因为看重内心和行为的一致吗?每天接触不愿听的话、不愿见的事、不愿交往的人,却凭孤高的心志和峭拔的性情勉强应酬,使耳目和形体都为此役使,还想让性情深厚平和、精神恬淡寂静,写出比兴风雅的诗句,这种情趣不是相距太远了吗?况且本性孤僻而习惯于亲昵,就会违背本心;心意偏僻而表面顺从,就会欺骗世人;开始和谐而后来疏远,就会改变平素的情谊;平日亲近而时常乖离,就会显露嫌隙。诗是清雅之物,才士作诗,有时接近刻薄而招人忌恨;违背本心、欺骗世人,是损害诗道;改变旧交、显露嫌隙,是给忌恨制造媒介。想要以显明自己的厚道反而变得刻薄,想要免遭忌恨反而为忌恨提供媒介,都不是好的办法。独居自全,挫抑声名而韬晦,虚心处世、正直立身,既可以使自己适意,也可以行于世间,还可以流传长久,何必一定要沉浮周旋之后才不会有过失呢?古今诗人中最看重自己的局守和气节的,没有谁能超过杜审言。同一时代的沈佺期、宋之问,本来是他的劲敌,他却故意轻视侮辱二人,不肯居于其下。想来他们平日讨论诗歌时,一定有些地方与他的痛痒不相契合。友夏年轻时才华很高、意气广大,勇于相信自己。别人指摘他的作品,如果不能与他的本意相合,即使那些话出自畏友名师,也不能强迫友夏一定听从;至于词句篇章的取舍,则等待我来裁定。友夏对我又有什么私心呢?锦绣千尺,善于织造的人未必善于裁剪,善于裁剪的人未必善于织造。世上本来就有不会作诗却懂得诗的人,我所作的裁定,或许也有能够与友夏相契合的地方吧?《董崇相诗序》【钟惺】古代诗人说:“所谓风人,‘风’这个字的意思是无意为之。感情性情到了某种程度,作者有时自己也不知道作品写得精妙。诗流传到后世,作者的姓氏有时反而没有留下。”如今的诗人都是文人。文人作诗,就想获得诗人的名声;想获得诗人的名声,诗便不能不追求工巧,这是形势使然。诗既然写得工巧,世人又有什么困难不给它名声呢?然而世上所称的一代名家,起初都是就着自己所习惯的所长、心意所趋向的方向,以及有意矫饰而作的诗来创作;他们的气魄和声势都足以震慑一代人,直到世人授予他们名声才停止。如今读他们的诗,情况怎样呢?虚心自我审察,难道作者的笔力都在读者的眼力之下吗?可是其中也有一两个前辈,暗中不让世人知道自己是诗人;如今他们的诗反而能够留下一个时代的真实声调和元气,足以使读者心悦诚服,这是为什么呢?我认为,名声对诗本身没有增损;但在盛大名声之下,不善于处置名声的人会因此心志不虚静,力量也不充实。看见诗作出来而名声随之而来,于是就以为诗到此为止了。他们常常把名声所达到的地方当作诗所达到的终点。那些暗中不让世人知道自己是诗人的人,往往想让自己的诗超过自己的名声,而自己作诗的用心和力量,又仿佛超过了自己的诗。这样追求诗作不工巧,是不可能的。我曾经拿这个道理来考察当今作诗的人,探求他们成就高低的原因,都不出于此。闽中有位董崇相先生,他心地朴实而见识聪慧,外貌古朴而感情深厚,所作诗歌也像他的为人。不仅不让人知道自己作诗,简直像不敢把自己当作诗人。庚戌年,我开始读他的诗并加以选编,看出他的力量达到极致而技巧又恰到好处;大概独擅一长的人超过同样有才能的人,而兼具多种长处的人反而不如专门精通某一方面的人。先生也知道我不是妄加评说,于是诗集才得以编成。丙辰年,他才请我作序,却仍不愿使自己的名声传闻于世。他深沉的心志和纯厚的气质,就像偏师探寻敌穴,口衔枚 silent night march,已经越过目标,却仍以为没有达到而不停前进。他宁可让诗作先达到而名声追不上自己,也不愿名声先到而诗作反过来追赶名声。我的朋友蔡敬夫也是有名的人,他的诗和为人都像先生。我们这些人作诗,如果不能在世上有名也就罢了;幸而在世上有了名,想到如今世间还有二位这样的君子在作诗,就深深反省并感到惭愧。由此使自己的心虚静下来,使自己的力量充实起来,这也就可以了。《善权和尚诗序》【钟惺】金陵、吴越一带的僧人多以能作诗著称,如今竟成了一种风气。大意是说:僧人不作诗,他作为僧人就不清雅;士大夫不和诗僧交游,他作为士大夫就不高雅。士大夫乐于与僧人交往以成就自己的雅名,而作诗的僧人便可以掌握这种权力,用来邀取士大夫。刚一拿起笔,便时时有“诗僧”二字浮现在鼻端眉宇之间,时时撩拨人;可是僧人的鼻端眉宇之间反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僧人不一定要作诗,也不一定不要作诗;僧人作诗,可以。但如果作诗竟然丧失了僧人的本色,那么僧人还何必作诗呢?诗也就不必再谈了。我游历金陵时,遇到作诗而不失僧人本色的僧人,便同他们交往;至于作诗后竟失去僧人本色的,我不愿意见到。己酉年暮春望日,友人梅子庾、林子丘茂之邀请我游天界寺,恰逢下雨,便在僧人善权的庵中住了两天,无事可做,就拈韵作诗。善权和他的徒弟摘菜煮黍、煮茶焚香、洗砚铺纸,两天之中没有增加礼数,也没有疲倦的神色;不用说他的鼻端眉宇间没有地方安放“诗僧”二字,看他的神情相貌,简直像不识字的人。把韵字交给他,他不接受;问他所作的诗,他说:“没有。” 两天后雨停了,吃完饭,正要告辞离去。子丘忽然在承尘上找到一张纸,随手取下一册抄录的诗集,诗写得清新便利而有情致,于是答应替他作序。序没有写成。这年六月,船停泊在京口,暑雨无聊,我偶然想起这件事,挥笔写成这篇文章,也借此排遣愁闷。像善权这样的人,正是所谓身为僧人而作诗、作诗却不失僧人本色的人。为他作序是可以的。《竹吹堂诗序》【马之骏】

余论诗取友,海以内得二人焉。曰吴门王亦房,新都汪遗民。亦房之诗劖削灵秀,遗民之诗鲜缛菁英。余婆娑其间,歌而和之,相乐也。亡何,亦房夭折,谈者微病其诗过于刻露,谓宜不能致老寿。而余独谓不然。夫辙不穷而意无尽,使竭其刻露之力,久当务所欲兼。一入而苞蓄,再入而深微,度何足以限之。然亦房死,世无复有为亦房言者。遗民苦思绩学,又数年而《竹吹堂诗》出。其自举以向余曰:“少日气鋭锋溢,每广筵岩韵,取击钵立成,老宿咸辟易赏服。渐入而知戛戛乎难之,又渐入而境日异,心日空。凡片意之近逺,寸景之新故,只字之沈扬,靡不洗臼涤窠,砺斤凖墨。乃至浃日始创一稿,稿三四易,卒非其本设者。”余披绎其帙,良然。向所谓鲜缛逾苍渊,菁英逾澹杳,衷百家而取材,眇众虑而标旨,使分其偏长,余慧人挟之,皆足坛宇自豪。遗民乃能苞举而精出之。不佞耳目偏陋,窃以为当吾之世,舍遗民更无能为遗民言者矣。今谈诗之舌竞起而迭新,然天下得名之人与所以得名之故,皆非有辽絶不可测而几也。昔龙门之史,身殁乃贵;少陵之集,入宋始尊。余尝谓此道心竞力争,俱无所着,要须苦思绩学,持满以俟之。遗民所自举,甘苦生熟之候,有味乎其言之也。白太傅少与微之齐,名称元白;晩与梦得齐,名称刘白。余视二君何能为役?然十年来笔墨风谊,心口不能自欺。言念亦房墓,杨可柱兹《竹吹堂诗》具在,不搔首问天上,便须酬酒问地下耳。

阮集之诗序【袁中道】

国朝有功于风雅者,莫如厯下。其意以气格髙华为主,力塞大厯后之窦,于时宋元近代之习,为之一洗。及其后也,学之者浸成格套,以浮响虚声相髙,凡胸中所欲言者,皆郁而不能言,而诗道病矣。先兄中郎矫之,其意以发抒性灵为主,始大畅其意,所欲言,极其韵致,穷其变化,谢华启秀,耳目为之一新。及其后也,学之者稍入俚易境,无不收情,无不写,未免冲口而发,不复检括,而诗道又将病矣。由此观之,凡学之者,害之者也;变之者,功之者也。中郎巳不忍世之害厯下也,而力变之,为厯下之功臣。后之君子,其可不以中郎之功厯下者,功中郎也哉!每以此语示人,辄至河汉,惟吾友阮集之深相契合。集之才甚髙,学甚博,下笔为诗,本之以慧心,出之以深心,而尤不肯以轻心慢心掉之,予甚心折焉。大端慧人才子,其始也,惟恐其出之不尽也;其后也,惟恐其出之尽也。集之束髪为诗,亦屡变矣。至是虽不为法缚,而亦不为才使,竒而不嚣,新而不纎,是力变近日滥觞之波,而大有功于学。中郎之诗者也夫!昔之功厯下者,学其气格髙华,而力塞后来浮泛之病;今之功中郎者,学其发抒性灵,而力塞后来俚易之习。有作始自,宜有末流;有末流自,宜有鼎革。此千古诗人之脉,所以相禅于无穷者也。予自度不能竟此道也,微集之,其谁与归?

冒宗起诗草序【陈仁锡】

巳未识,冒宗起于灯市,气不可一世,而恂恂下人,文特秀挺,兹集又一变矣。盖游蜀作也,险阻増壮采。尝论文字如美人,浮香掠影皆其侧相,亦须正侧俱佳。今文字曰媚,日薄可斜视,不可正观,如美人可临水,不可临镜。宗起镜中人也,所著《山水影》,镜中影也。宗起自此逺矣。

秋闺梦戍诗序【谭元春】

古今劳臣思妇,感而生叹。夫叹之于诗,亦不逺矣。何难即形之而为诗乎?尝有一言数语,真笃凄婉,如猿之必啸而后巳者,非尽系乎才也,叹之至也。然役或不尽于戍时,或不及于秋情,或不生于梦体,或不限于七言律数,或不至于百篇一叹而已矣。吾友宋比玉,客役之夜,忽若有通焉,而得《秋闺梦戍》七言近体一百首于荒邨危垣之家。见其中有「芳草无言,路不明」之句,惊叹而卒读之,则虎闗马氏女也。凡秋来风物,水月枕簟衣裳,碪杵钟梵,其清响苦语,一一摇人而至于英雄之心曲,旧家之乔木,部曲之冻馁,儿女之瓢粒,悲天悯人,勤王恤私,非惟肤士所不知,盖亦仕宦男子博雅通儒所吟之而面赤者也。而又皆梦中声情步履,倐去来于孤灯瘦影之中。渔阳之道路,夜经罗羃之车轮,朝转,岂止鹳鸣于垤,妇叹于室而已乎?叹者不足以尽其才者也,才者不足以尽其魂者也。百首之梦,无一不秋;三秋之魂,无一不香。故题曰《香魂集》。吾犹谓如此女士,而以婉恋待之,但恐不爱耳,或怜其太苦。余曰不然。《伯兮》之诗曰:「愿言思伯,甘心首疾。」彼皆愿在愁苦疾痛中求为一快耳。若并禁其愁苦疾痛而不使之有梦,梦余不使之有诗,此妇人乃真大苦矣。嗟乎,岂独妇人也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

(明)贺复征 编

○序二十三【以下集类】

东皋子集序【唐吕才】

译我评论诗歌、选择诗友,在四海之内得到两个人:一位是吴门的王亦房,一位是新都的汪遗民。亦房的诗雕琢削切而灵秀,遗民的诗鲜明丰润而精华充足。我在他们之间徘徊吟咏,唱和相乐。没过多久,亦房早逝。谈论诗的人有些责怪他的诗过于刻露,认为这样恐怕不能活到老年长寿;但我独自认为不是这样。车辙没有穷尽,心意也没有尽头;假如他把刻露的力量发挥到极致,时间久了必定会努力兼取其他方面。一旦深入,便会含蓄包容;再次深入,便会深沉幽微,哪里能以眼前的境界限制他呢?然而亦房死后,世上再也没有人为亦房说话了。遗民苦心思索、积累学问,又过了几年,《竹吹堂诗》问世。他自己举起诗集对我说:“年轻时气势锐利、锋芒外溢,每逢盛大宴席,限韵作诗,取来钵盂击数声便当场写成,年长的诗人都惊退而佩服赞赏。渐渐深入,才知道作诗艰难;又渐渐深入,发现境界日益不同,内心日益空明。凡是片刻心意的远近、寸许景物的新旧、一个字的沉浮高下,没有不洗去旧套、涤除窠臼,反复磨炼斟酌的。以至于十天半月才开始写成一稿,一稿修改三四次,最终仍不是原先设想的样子。”我翻阅体味他的诗集,确实如此。正如前面所说,他的鲜明丰润超过苍深幽远,精华超过淡泊幽渺;他融会百家而取用材料,超越众人的思虑而标举旨趣。假如把他的各种偏长分别开来,我这个聪慧的人凭借其中任何一项,都足以在诗坛自我夸耀。遗民却能够把这些长处全部包容并精炼地表现出来。我见闻狭窄,私下认为在我们这个时代,除了遗民,再没有人能替遗民说话了。如今谈诗的舌头争相出现,论调不断翻新;然而天下获得名声的人,以及他们获得名声的原因,都并非高远绝异、不可测度到几乎无法企及。过去司马迁的《史记》在他死后才受到尊重,杜甫的诗集到宋代才开始得到尊崇。我曾说,诗道上心志和力量相互竞争,都不能立即显现;必须苦心思索、积累学问,保持充盈而等待时机。遗民自己所说的关于甘苦、生熟程度的话,意味深长啊。白居易年轻时与元稹齐名,称为“元白”;晚年与刘禹锡齐名,称为“刘白”。在我看来,难道这两位能给遗民当助手吗?但十年来的笔墨交往和诗友情谊,使我内心和口头都不能欺骗自己。想到亦房的墓,杨可柱的这部《竹吹堂诗》完整地在这里;如果不抬头向天发问,就只能斟酒向地下的友人酬答了。《阮集之诗序》【袁中道】本朝对风雅诗道有功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历下。他以气格高华为主旨,努力堵塞大历以后诗风的漏洞,把宋、元以及近代的习气一洗而空。到了后来,学习他的人渐渐形成固定格式,以浮泛的声调和空虚的声势相互夸耀,凡是胸中想说的话都郁积着不能说出来,于是诗道生病了。我的先兄中郎纠正了这种弊病,他以抒发性灵为主旨,开始充分畅达地表达心意,把想说的话说尽,穷尽韵致和变化,除去浮华而开启秀美,使人的耳目焕然一新。到了后来,学习他的人渐渐进入俚俗浅易的境地,没有不抒发情感的,没有不随意书写的,未免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不再加以检束,于是诗道又将生病了。由此看来,凡是学习前人的人,往往反而成为损害诗道的人;能够改变旧法的人,才是有功之人。中郎已经不忍心看世人损害历下的诗道,所以竭力改变它,成为历下的功臣。后来的君子,难道不可以把中郎对历下所立的功劳,再用来成就中郎吗?我常把这句话告诉别人,他们总认为相距太远而不理解,只有我的朋友阮集之深深赞同。集之才华很高,学问很博,落笔作诗,以聪慧之心为根本,以深厚之心表现出来,尤其不肯用轻率、怠慢的心态对待诗歌,我非常佩服他。大体说来,聪慧的才子起初只怕自己表达得不充分;后来却只怕自己表达得太尽。集之从束发起就作诗,也多次发生变化。到了现在,他虽然不受诗法束缚,也不被才气驱使;奇特却不喧嚣,新颖却不纤巧。这是用力改变近来诗风泛滥的潮流,对诗学大有功劳。正是中郎所说的诗啊!过去对历下诗道有功的人,学习他的气格高华,努力堵塞后来浮泛的弊病;如今对中郎诗道有功的人,学习他的抒发性灵,努力堵塞后来俚俗浅易的习气。有开创,才会有末流;有末流,才会有鼎革。这就是千古诗人的文脉所以能够无穷无尽地相承相替的原因。我自量不能走完这条道路,若没有集之,我还能和谁一道归去呢?《冒宗起诗草序》【陈仁锡】己未年,我在灯市认识冒宗起。他气势凌厉,仿佛不可一世,却又恭谨谦下;文章尤其秀美挺拔,这部诗集又有一番变化。大概这是他游历蜀地时所作,经历险阻使文采更加壮盛。我曾说,文章如同美人,浮动的香气、掠过的影子都只是侧面形态,也必须正面、侧面都美才行。如今有些文章只求媚态,日光稍斜时可以侧眼看,却不能正面观赏,就像美人可以临水照影,却不能面对镜子。宗起正是镜中的人,他所写的《山水影》则是镜中之影。宗起从此又远远超过一般人了。《秋闺梦戍诗序》【谭元春】古今为国劳苦的臣子和思念丈夫的妇人,受到感触便产生叹息。叹息进入诗歌,也并不遥远;既然如此,为什么难以直接把它表现出来写成诗呢?有时只用一句两句,便真实深厚而凄楚婉转,像猿一定要长啸之后才停止;这不完全取决于才华,而是因为叹息到了极点。然而有些诗中的劳苦未必完全发生在戍守之时,有些未必涉及秋日的情怀,有些未必产生于梦境,有些未必限于七言律诗的形式,也有些未必达到百篇只写一声叹息的程度。我的朋友宋比玉在客居服役的夜里,忽然像有所贯通,在荒村危墙的人家得到《秋闺梦戍》七言近体诗一百首。他看到其中“芳草无言,路不明”两句,惊叹着读完,才知道作者是虎关马氏的女儿。凡是秋日到来时的风物,水月、枕席、衣裳,砧杵、钟声、梵音,那些清冷的声响和苦涩的言语,一一撼动人心,直达英雄的内心:旧家的乔木,部曲的冻饿,儿女的微薄饮食;悲悯天地、怜悯众人,忧勤国事、体恤私情。这些不仅是浅薄之士所不知道的,恐怕也是做官的男子、博雅通达的儒者吟咏起来会面红的事情。而且所有这些都像梦中的声音、情感和脚步,在孤灯瘦影之间忽然来去。渔阳的道路上,夜里经过罗帷遮蔽的车轮,早晨又转动起来,难道只是土堆上鹳鸟鸣叫、闺房中妇人叹息而已吗?叹息还不足以穷尽她的才华,才华也不足以穷尽她的魂魄。一百首诗的梦境,没有一首不是秋天;三秋的魂魄,没有一处不是芬芳。所以题名为《香魂集》。我还认为,像这样的女士,如果只是用婉转缠绵的态度来对待她,只怕反而是不爱她,或者只是怜悯她过于痛苦。我说不是这样。《伯兮》诗说:“思念我的丈夫,甘愿让自己头痛。”她们都是愿意在忧愁、苦难和疾病疼痛中求得一种痛快的。假如连她们的忧愁、苦难和疾病疼痛都禁止,不让她们有梦;梦醒之后又不让她们写诗,那么这个妇人就是真正地陷入大苦了。唉,难道只有妇人才是这样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三 (明)贺复征编 ○序二十三【以下属于诗文集类】《东皋子集序》【唐·吕才】

君姓王氏,讳绩,字无功,太原祁人也。高祖晋穆公,自南归北,始家河汾焉。歴宋、魏,迄于周、隋,六世冠冕,国史家谍详焉。君性好学,博闻强记,与李播、陈永、吕才为莫逆之交。阴阳歴数之术,无不洞晓。大业末,应孝悌亷洁举,射高第,除秘书正字。君性简放,饮酒至数斗不醉,常云:“恨不逢刘伶,与闭户轰饮。”因着《醉乡记》及《五斗先生传》,以类《酒德颂》云。雅善鼓琴,加减旧弄,作《山水操》,为知音者所赏。高情胜气,独步当时。及为正字,端簪理笏,非其好也。以疾罢,乞署外职,除扬州六合县丞。君笃于酒德,颇妨职务。时天下乱,藩部法严,屡被勘劾。君叹曰:“罗网高悬,去将安所?”遂出所受俸钱,积于县城门外,托以风疾,轻舟夜遁。隋季板荡,客游河北,去还龙门。武德中,诏征以前扬州六合县丞,待诏门下省。时省官例日给良酝三升。君第七弟静为武卫千牛,谓曰:“待诏可乐否?”君曰:“吾待诏禄俸殊为萧瑟,但良酝三升差可恋耳。”待诏江国公,君之故人也,闻之曰:“三升良酝未足以绊王先生。”判日给王待诏一斗。时人号为“斗酒学士”。贞观初,以足疾罢归,欲定长往之计,而困于贫。贞观中,以家贫赴选,时太乐有府史焦革家,善酝酒,冠絶当时。君苦求为太乐丞,选司以非士职不授。君再三请曰:“此中有深意,且士庶清浊,天下所安,不闻庄周避漆园,老聃耻柱下,卒授焉。”数月而焦革死,妻袁氏时送美酒。岁余袁又死。君叹曰:“天乃不令吾饱美酒。”遂挂冠归田。自是太乐丞为清流。君后追述《焦革酒经》一巻,其术精悉,兼采杜康、仪狄已来善为酒人,《为酒谱》一巻。太史令李淳风见而悦之,曰:“王君可为酒家之南董。”君歴职皆以好酒,乡里或咍之。因着《无心子》以喻志。河汾中先有渚田十数顷,称良沃。邻渚又有隐士仲长子光,服食养性。君重其贞素,顾与相近,遂结庐河渚。纵意琴酒,庆吊礼絶十有余年。河渚东南隅有连沙盘石地,颇显敞。君于其侧,遂为杜康立庙,岁时致祭,以焦革配焉。贞观中,京兆杜松之、清河崔公善继为本州岛刺史,皆请与君相见。君曰:「奈何悉欲坐召严君平,竟不见。」崔杜高君调趣,卒不敢屈,但岁时赠以美酒鹿脯,诗书往来不絶。君又葛巾联牛,躬耕东皋,毎著书自称东皋子。晩岁醉饮无节,乡人或諌止之,则笑曰:「汝辈不解理,正当然。」或乘牛驾驴,出入郊郭,止宿酒店,动经岁月,往往题咏作诗,好事者録之,讽咏并传于代。贞观十八年,终于家,时年若干。临终自克死日,遗命薄葬,兼预自为墓志。所著诗赋并多散逸,鸠访未毕,且缉成五巻。又着《会心高士传》五巻,《酒谱》二巻,及注《老子》,并别成一家,不列于序云。

孔补阙集序【张说】

永昌之始,接迹书坊。有广汉陈子昂,巨鹿魏知古,高阳许望,信都杜澄,昌乐谷倚,广陵马懐素,东莱王无竞,河南元希声,临菑李伯鱼,谯国桓彦范。佥谓季和神清韵逺,析理探微,卫叔宝之比也。呜呼!人斯云亡,世阅多故。十年之外,零落将尽。而后来者,皆首华金步,鸣玉负玺,丹地挥翰,紫宸何尝不拜职之日,叹在刘王乔;临坛之时,恨无谢益寿者矣。

孟浩然集序【王士源】

译先生姓王,名绩,字无功,是太原祁县人。高祖晋穆公从南方归来北方,才开始在河汾一带置家。历经宋、魏直到周、隋,六代都有人位居显贵,国史和家谱记载得很详细。先生天性好学,博闻强记,同李播、陈永、吕才是生死之交。阴阳、历法、数术等学问,没有不通晓的。大业末年,他参加孝悌廉洁科举,被选为高等,授任秘书省正字。先生性情简约放达,喝酒到数斗也不醉,常说:“遗憾不能遇到刘伶,和他闭门痛饮。”于是写了《醉乡记》和《五斗先生传》,仿照《酒德颂》。他又非常擅长弹琴,增删旧曲,创作《山水操》,受到知音的赏识。高尚的情操和超凡的气概,在当时独步一时。等到任正字,需要端正冠簪、整理手板,这并不是他的爱好。后来因病免职,请求担任地方职务,被授为扬州六合县丞。先生沉溺酒德,颇为妨碍职务。当时天下动乱,藩镇法令严峻,他屡次受到审问弹劾。先生叹息说:“罗网高高悬着,我离开这里将到哪里去呢?”于是拿出所领俸禄,堆积在县城门外,借口患风病,乘小船连夜逃走。隋朝末年天下动荡,他客居游历河北,离开后又回到龙门。武德年间,朝廷下诏征召他,以前扬州六合县丞的身份待诏于门下省。当时门下省官员按惯例每天供应上等美酒三升。先生的七弟王静任武卫千牛,对他说:“待诏的生活快乐吗?”先生说:“我待诏的俸禄实在很萧条,只有每天三升上等美酒还值得留恋。”待诏江国公是先生的旧友,听说后说:“三升上等美酒还不足以羁绊王先生。”于是判定王待诏每日供应一斗酒。当时人称他为“斗酒学士”。贞观初年,他因脚病免职归乡,想要确定永久退隐的计划,却被贫困困扰。贞观年间,他因为家贫参加选官。当时太乐署有个府史焦革,他酿酒技艺精良,冠绝当时。先生苦苦请求任太乐丞,选官机构以这不是士人应任的职位而不授予。他再三请求说:“这里面有深意,而且士人与庶民的清浊贵贱,是天下所凭借的安定之道;没听说庄周避居漆园、老聃以做柱下史为耻,最终不也都任职了吗?”几个月后焦革去世,他的妻子袁氏当时还送来美酒。一年多后袁氏也死了。先生叹息说:“上天竟不让我饱饮美酒。”于是辞去官职归田。从此太乐丞成了清流人士所任的职位。先生后来追述《焦革酒经》一卷,详尽说明酿酒技艺,并兼采杜康、仪狄以来善于酿酒者的经验,写成《为酒谱》一卷。太史令李淳风看了很喜欢,说:“王先生可以成为酒业中的南董。” 先生历次任职都因为嗜酒,乡里有人嘲笑他。于是他写《无心子》来寄托自己的志向。河汾中原先有十几顷水中田地,称得上肥沃。邻近的水洲又有隐士仲长子光,服食养性。先生敬重他的贞洁朴素,回头看见住处相近,便在河洲结庐而居。任情于琴酒之间,庆吊之礼断绝了十多年。河洲东南角有一片连着沙地、铺满盘石的地方,颇为显敞。先生就在旁边为杜康建立庙宇,按时祭祀,并以焦革配享。贞观年间,京兆杜松之、清河崔善继担任本州刺史,都请求同先生相见。先生说:“为什么都想像请严君平那样把我召来端坐,结果却见不到呢?”崔、杜二人很欣赏先生的情趣,最终也不敢强迫他,只是在岁时赠送美酒和鹿脯,彼此诗书往来不断。先生又戴葛巾、驾牛车,亲自在东皋耕作,每次写书都自称东皋子。晚年醉饮没有节制,乡人有时劝阻他,他就笑着说:“你们不懂道理,这正是理所当然的。”有时骑牛驾驴,出入郊外城郭,住在酒店,动辄经过一年半载,常常题咏作诗,好事者把它们记录下来,吟诵传播于世。贞观十八年,先生在家中去世,享年若干岁。临终前自己推算出死日,遗命从简薄葬,并预先亲自写好了墓志。他所著的诗赋大多散失,我搜集访求尚未完成,暂且辑成五卷。他又著有《会心高士传》五卷、《酒谱》二卷,以及《老子》注,这些另自成一家,所以不列在本序中。《孔补阙集序》【张说】永昌初年,书坊中人才相继出现,有广汉陈子昂、巨鹿魏知古、高阳许望、信都杜澄、昌乐谷倚、广陵马怀素、东莱王无竞、河南元希声、临淄李伯鱼、谯国桓彦范。他们都说季和神采清明、韵致高远,剖析事理、探究精微,足以和卫叔宝相比。唉!这样的人已经亡故,世道又经历了许多变故。十年以后,他们将凋零殆尽。而后来的人,都头戴华贵的冠帽,脚穿金步摇,佩鸣玉、背负玺印,在丹墀之地挥笔,在紫宸殿中任职;难道他们在拜受官职的那天,未曾感叹刘王乔已经不在?在登坛讲学的时候,未曾遗憾没有谢益寿吗?《孟浩然集序》【王士源】

孟浩然,字浩然,襄阳人也。骨貌淑清,风神散朗。救患释纷,以立义表;灌蔬艺竹,以全高尚。交游之中,通脱倾盖,机警无匿。学不为儒,务掇菁藻;文不按古,匠心独妙。五言诗,天下称其尽美矣。间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曰:「微云淡河汉,疎雨滴梧桐。」举坐嗟其清絶,咸阁笔不复为继。丞相范阳张九龄,侍御史京兆王维,尚书侍郎河东裴朏,范阳卢僎,大理评事河东裴总,华阴太守郑倩之,守河南独孤策,率与浩然为忘形之交。山南采访使本郡守昌黎韩朝宗谓浩然:「间代清律,寘诸周行,必咏穆如之颂。」因入奏,与偕行。先扬于朝,与期约日引谒。及期,浩然会寮友文酒讲好甚适。或曰:「子与韩公预诺而怠之,无乃不可乎?」浩然叱曰:「仆已饮矣,身行乐耳,遑恤其它!」遂毕席不赴,由是闲罢。既而浩然亦不之悔也,其好乐忘名如此。士源它时尝笔赞之曰:「导漾挺灵,实生楚英。浩然清发,亦其自名。」开元二十八年,王昌龄游襄阳,时浩然疾■〈疒尔〉发背且愈,相得欢甚,浪情宴谑,食鲜疾动,终于野城南园,年五十有二。子曰仪甫。浩然文不为仕,伫兴而作,故或迟行不为饰动,以求真故似诞,游不为利期,以放性故常贫。名不继于选部,聚不盈于担石,虽屡空不给,而自若也。士源幼好名山,行年十八,首事灵山,践止恒岳,咨求通玄丈人,又过苏门问道隐者元知运,太行采药,经王屋小有洞,太白习隐诀,终南修亢仓子九篇。天宝四载,徂夏诏书征谒京邑,与冡臣八座讨论山林之士麕至,始知浩然物故,嗟哉未禄于代,史不必书,安可哲踪妙韵从此而絶?故详问文者,随术所论,美行嘉闻,十不纪一。浩然凡所属缀就,辄毁弃无复编録,常自叹为文不逮意也。流落既多,篇章散逸,乡里购采不有其半,敷求四方,往往而获。既无他事为之。传次遂使海内衣冠缙绅,经襄阳思见其文,盖有不备见而去,惜哉!今集其文诗二百一十八首,分为四巻。诗或缺逸未成,而制思清美及他人詶赠,咸録次而不弃耳。

文编序【元结】

天宝十二年,漫叟以进士获荐,名在礼部。会有司考校旧文,作文编纳于有司。当时叟方年少,未显名迹,切耻时人袭邪以取进奸利,以致身径欲填陷穽于方正之路,推时人于礼让之庭,不能得之,故优游于林壑,怏恨于当世。是以所为之文,可戒,可劝,可安,可顺。侍郎杨公见文编,叹曰:“以上第污元子耳。有司得元子,是頼。”叟少师友仲行公,公闻之谕叟曰:“于戏,吾常恐直道絶而不续,不虞公于子相续如缕。”明年有司于都堂策问羣士,叟竟在上第。尔来十五年矣,更经丧乱,所望全活,岂欲迹参戎旅?茍在冠冕,触践机危,以为荣利,盖辞谢不免,未能逃命。故所为之文,多退让者,多激发者,多嗟恨者,多伤闵者。其意必欲劝之忠孝,诱以仁惠,急于公直,守其节分如此,非救时劝俗之所须者。与叟在此州今五年矣,地偏事简,得以文史自娯。乃次第近作,合于旧编二百三首,分为十巻,复命曰《文编》,示门人弟子,可传之于筐篚耳。叟之命称,则着于自释云。不録旹,大歴三年丁未中冬也。

扬州功曹萧颖士文集序【李华】

开元天宝间,词人以德行着于时者,曰河南元君德秀,字紫芝,其行事,赵郡李华为墓碣已书之矣。以文学着于时者,曰兰陵萧君颖士,字茂挺,梁鄱阳忠烈王之后,曽祖某官,大父某官,考讳某,莒县丞,咸有德不至尊位。君七岁能诵数经,背碑覆局,十岁以文章知名,十五誉高天下,十九进士擢第,歴金坛尉,扬州参军,秘书正字,河南参军,辞官避地江左。永王修书请君,君遁逃不与相见。淮南节度使袁君为功曹参军,相国诸道租庸使第五琦请君为介,君以先世寄殡嵩条,因之迁祔,终事至汝南而殁。呜呼,春秋若干,天下儒林为之顦顇。君为金坛尉也,会官不成为扬州参军也,丁家艰去官,为正字也,亲故请君著书,未终篇,御史中丞以君为慢官离局,奏谪罢职,为河南参军也,寮属多嫉君才名,上司以吏道责君,君拂衣渡江,遇天下多故,其高节深识,皎皎如此。君以为六经之后,有屈原、宋玉,文甚雄壮,而不能经。厥后有贾谊,文词最正,近于理体。枚乘、司马相如亦瓌丽才士,然而不近风雅。扬雄用意颇深,班彪识理,张衡宏旷,曹植丰赡,王粲超逸,嵇康标举,此外皆金相玉质,所尚或殊,不能备举。左思诗赋有雅颂遗风,干宝着论近王化根源,此后夐絶无闻焉。近日陈拾遗子昻,文体最正,以此而言,见君之述作矣。君以文章制度为已任,时人咸以此许之。不幸殁于旅次,文集若干巻行于代,其篇目虽存,章句遗落,古所谓有其义而无其词者也。后之为文者,取以为法焉。

译孟浩然,字浩然,襄阳人。他体貌清秀,风采神情疏朗。他救助祸患、排解纷争,以此树立义行的表率;灌溉蔬菜、种植竹子,以此保全高尚的志趣。在交游之中,他与人相交通脱,一见如故,机警而毫不隐瞒。他求学却不以做儒生为务,只致力于采撷精华;作文不拘泥于古法,构思独具妙处。他的五言诗,天下都称赞其美妙无比。一次他游览秘书省,正值秋月初晴,众位英才作赋赋诗聚会。浩然写道:“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满座都赞叹其清新绝妙,纷纷搁笔,不再继续创作。丞相范阳张九龄、侍御史京兆王维、尚书侍郎河东裴朏、范阳卢僎、大理评事河东裴总、华阴太守郑倩之、河南太守独孤策,都同浩然结为忘形之交。山南采访使兼本郡太守、昌黎人韩朝宗对浩然说:“你有隔代罕见的清雅诗律,把你安置在朝廷官员之列,一定会歌咏穆如之颂。”于是入朝上奏,并要和他一起同行。先在朝廷上宣扬浩然,约定日期引荐拜见。到了约定的日子,浩然正与同僚朋友饮酒作诗、谈论交谊,十分惬意。有人说:“您已经同韩公预先约定,却怠慢失约,恐怕不可以吧?”浩然斥责说:“我已经喝酒了,只管自身享乐,哪里还有工夫顾及其他!” 于是宴席直到结束他也没有赴约,因此闲置不用。后来浩然也不为此后悔,他就是这样喜爱快乐而忘却名声。士源在另一个时候曾写赞语称颂他:“漾水导引灵秀,实在生出了楚地英才。浩然清新俊发,也正是他自己名字所显示的意义。”开元二十八年,王昌龄游历襄阳。当时浩然的疾病■〈疒尔〉发、背疽将愈,他与王昌龄相逢,十分欢快,纵情宴饮嬉戏;吃了鲜食后疾病发作,终于死在城南园,享年五十二岁。他的儿子名仪甫。浩然不以做官为目的作文,兴致来了便创作,所以有时迟迟不出行,也不加修饰以求真实,因而看似荒诞;游历不以谋利为目的,为了放纵性情所以常常贫穷。他的姓名没有列入选官部门的名册,家中聚积的钱财不满一担一石,虽然屡屡空乏不足,他仍旧神色自若。士源自幼喜爱名山,十八岁时开始游灵山,登临恒岳,寻访通玄丈人;又经过苏门山向隐士元知运问道;在太行山采药,经过王屋山的小有洞,在太白山学习隐居秘诀,最后在终南山研习《亢仓子》九篇。天宝四载,夏季将尽时,诏书征召他入京拜见,与冢宰和八座官员讨论山林隐士,群贤纷纷来到,这才知道浩然已经去世。可叹他没有得到当世俸禄,史书也未必记载,怎么能让他的高明踪迹、奇妙韵致从此断绝呢?因此详细询问他的文章,随着各种情况加以论述;他的美好品行和嘉言善闻,十件中也只记载一件。浩然凡是写成的作品,往往立即毁弃,不再编录,常常自己叹息说作文赶不上心中所想。作品流散得很多,篇章散失;乡里搜求采集到的还不到一半,于是向四方广泛访求,常常有所获得。后来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便编次成传,使天下的士大夫经过襄阳时都想见到他的文章;大概有些人因为没有看全便离去,真是可惜啊!如今辑录他的文章和诗二百一十八首,分为四卷。诗篇有的残缺散失,尚未完备;但他的构思清新优美以及他人酬赠的作品,都一并编录而不舍弃。《文编序》【元结】天宝十二年,漫叟以进士身份获得推荐,姓名列在礼部。恰逢有关部门考校旧文,我把《文编》送给有关部门。当时我年纪尚轻,声名未显,深以当时的人沿袭邪说、靠奸诈求取仕进和私利为可耻,以致我真想把自己投入方正之路上的陷阱,把当时的人推向礼让之庭,却无法做到,因此只好在山林间优游,对当世感到怨恨。这就是我所写的文章,有的可以警戒人,有的可以劝导人,有的可以使人安定,有的可以使人顺从。侍郎杨公看了《文编》,叹息说:“只不过这样会玷污元子这个上等人才罢了;有关部门能够得到元子,实在是有赖于此。”我年轻时曾师从仲行公,仲行公听说后告诉我:“唉,我常常担心正直之道断绝而无人继承,没想到您竟使它在后辈身上像一缕细线般延续下去。”第二年,有关部门在都堂策问群士,我最终名列上等。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又经历了丧乱;我所希望的只是使人保全活命,哪里想要让自己的行迹混入军旅呢?如果身处官位,触犯、践踏危险的机变,把荣利当作荣耀,我大概辞谢也不能避免,未能逃脱命运。因此所写的文章,大多是退让的,大多是激发的,大多是叹恨的,大多是哀伤怜悯的。其用意一定是劝人忠孝,以仁爱恩惠诱导人,急切追求公正正直,像这样守持自己的节操名分,并不是挽救时局、劝导风俗所特别需要的吗?我和老先生在这个州共事至今五年了,地方偏僻、事务简少,得以用文章史籍自我娱乐。于是我把近期作品依次编排,与旧编合为二百零三篇,分成十卷,又命名为《文编》,给门人弟子看,也只希望它能装在竹筐竹笥中流传罢了。关于我的名号,已经写在自我说明中。不录时日,大历三年丁未年仲冬。《扬州功曹萧颖士文集序》【李华】开元、天宝年间,以德行著称于当世的,有河南元德秀君,字紫芝;他的事迹,赵郡李华已经写在墓碣中了。以文学著称于当世的,有兰陵萧颖士君,字茂挺,是梁鄱阳忠烈王的后代。曾祖任某官,祖父任某官,父亲名讳某,任莒县丞,他们都有德行,却没有达到最高的官位。先生七岁能背诵数部经书,背诵碑文、覆验棋局,十岁便因文章知名,十五岁声誉高于天下,十九岁考中进士。历任金坛尉、扬州参军、秘书正字、河南参军,后来辞官避乱于江左。永王修书请他出仕,先生逃避不与相见。淮南节度使袁君任命他为功曹参军,相国、诸道租庸使第五琦请他担任属官;先生因为先代遗体寄葬在嵩山一带,借此迁葬合祔,最终办完此事到达汝南而去世。唉!他的寿命有多少岁,天下儒林都为之憔悴。先生任金坛尉时,恰逢官场不能容纳他,便调任扬州参军;父亲去世,他离职守丧,后来任秘书正字;亲友请他著书,尚未写完,御史中丞认为他怠慢官职、离开职守,上奏将他贬职罢官,改任河南参军;同僚下属多嫉妒他的才名,上司又用吏治之道责备他,先生拂袖渡过长江。正逢天下多事,他的高尚节操和深远见识,就这样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先生认为,六经以后,有屈原、宋玉,文章十分雄奇壮盛,却不能成为经书。后来有贾谊,文辞最为端正,接近义理和文章体制。枚乘、司马相如也是瑰丽有才的文士,然而不合于风雅。扬雄用意颇深,班彪通晓义理,张衡宏大旷达,曹植丰厚充实,王粲超逸不凡,嵇康高标特立;此外的人也都外表如金、内质如玉,所崇尚的各有不同,不能一一列举。左思的诗赋有雅颂遗风,干宝的论著接近王道教化的根源;此后便遥远断绝,再没有听闻了。近来陈拾遗陈子昂,文章体制最为端正。由此来说,就可以看见先生的著述了。先生把文章体制当作自己的责任,当时人都以此赞许他。不幸死在旅途中,文集若干卷流行于世;篇目虽然还在,章句却有遗失,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有其义而没有其辞”。后世写文章的人,可以取它作为法则。

右拾遗呉郡朱君集序【顾况】

因都国出麟角、鳯喙为续断之胶,与本无异。朱君能以烟霞风景补缀藻绣,符于自然。山深月清,中有猿啸,复如新安江水文鱼彩石,歴歴可数。其杳琼翛飒,若有人衣薜荔而隐,女萝立意皆新,可创离声乐女之什,情思最切。虽有諌职,心游江湖,谢病而来,慕出尘之侣,精好涅盘、维摩经,爱人为善,有志未就,终于广陵舟中。识与不识,聆风向义,相与兴叹。我主人延陵包君,兵部李侍郎,礼部刘侍郎,皆有托孤之旧。子郁袭其先,行敬事父友,泣捧遗文,祈予冠序。

濮阳呉君文集序【柳宗元】

博陵崔成务常为信州从事,为余言:「邑有闻人濮阳呉君,弱龄长鬛而广颡,好学而善文。居乡党,未尝不以信义交于物;教子弟,未尝不以忠孝端其本。以是卿相贤士,率与亢礼。」余尝闻而志乎心。会其子偘更名武陵,升进士,得罪来永州,因奉其先人文集十巻,再拜请余以文冠其首。余得徧观焉:其为辞赋,有戒茍冒陵僭之志;其为诗歌,有交王公大人之义;其为诔志吊祭,有孝恭慈仁之诚,而多举六经圣人之大旨。发言成章,有可观者。古之司徒,必求秀士,由乡而升之天官;古之太史,必求民风,陈诗以献于法宫。然后材不遗而志可见。近世之居位者,或未能尽用古道,故呉君之行不昭,而其辞不荐。虽一命于王,而终伏其志。呜呼!有可惜哉!武陵又论次志传三巻,继于末,其官氏及他才行甚具云。

杨评事文集后序【柳宗元】

赞曰:文之用,辞令褒贬,导扬讽谕而已。虽其言鄙埜,足以备于用;然而阙其文采,固不足以耸动时听,夸示后学。立言而朽,君子不由也。故作者抱其根源,而必由是假道焉。作于圣,故曰经述;于才,故曰文。文有二道:辞令褒贬,本乎著述者也;导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著述者流,盖出于书之谟训,易之象系,春秋之笔削。其要在于高壮广厚,词正而理备,谓宜藏于简册也。比兴者流,盖出于虞夏之咏謌,殷周之风雅【一作雅颂】其要在于丽则清越,言畅而意美,谓宜流于謡颂也。兹二者,考其旨义,乖离不合。故秉笔之士,恒偏胜独得,而罕有兼者焉。故有能而专美,命之曰艺。成虽古文雅之威,世不能并肩而生。唐兴以来,称是选而不怍者,梓潼陈拾遗。其后燕文贞,以著述之余,攻比兴而莫能极;张曲江,以比兴之隟,穷著述而不克备。其余各探一隅,相与背驰于道者,其去弥逺,文之难兼,斯亦甚矣。若杨君者,少以篇什着声于时,其炳耀尤异之词,讽诵于文人,满盈于江湖,达于京师。晩节遍悟文体,尤邃叙述,学富识逺,才涌未巳。其雄杰老成之风,与时増加。既获是不数年而夭,其季年所作尤善。其为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论饯送梓潼陈仲甫,汝南周源,河东裴泰,武都符义府,太山羊士谔,陇西李諌,凡六序;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启,逺游赋,七夕赋,皆人文之选已。用是陪陈君之后,其可谓具体者欤。呜呼!公既悟文而疾,既即功而废。废不逾年,夭病及之。卒不得穷其工,竟其才,遗文未克流于世,休声未克充于时。凡我从事于文者,所宜追惜而悼慕也。宗元以通家修好,幼获省谒,故得奉公元兄命,论次篇简,遂述其制作之所诣,以系于后。

柳宗元文集序【刘禹锡】

八音与政通,而文章与时高下。三代之文,至战国而病;涉秦汉复起。汉之文,至列国而病;唐兴复起。夫政龎而土裂,三光五岳之气分,太音不完,故必混一而后大振。初贞元中,上方向文章,昭回之光下饰万物,天下文士争执所长,与时而奋,灿焉如繁星丽天,而芒寒色正,人望而敬者五行而已。河东柳子厚,斯人望而敬者。与子厚始以童子有竒名于贞元初,至九年为名进士,十有九年为材御史,二十一年以文章称首入尚书为礼部员外郎。是岁以疎隽少检获诎,出牧邵州,又谪佐永州。居十年,诏书征不用,遂为柳州刺史。五岁不得召,病且革,留书抵其友中山刘禹锡曰:「我不幸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禹锡执书以泣,遂编次为三十二通,行于世。子厚之丧,昌黎韩退之志其墓,且以书来吊曰:「哀哉若人之不淑!吾尝评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安定皇甫湜于文章少所推让,亦以退之言为然。凡子厚名氏与仕与年暨行己之大方,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今附于第一通之末云。

唐衡州刺史吕温文集序【刘禹锡】

译《右拾遗吴郡朱君集序》【顾况】都城出产麟角、凤喙,可以用来接续断掉的胶,和原来的没有不同。朱先生能够用烟霞风景来补缀华美的文辞,使它符合自然。山深月清,里面有猿啸;又像新安江水中的纹理和鱼、彩色的石头,清清楚楚可以数出。他笔下幽深美玉般的清丽、萧疏飒爽的风致,仿佛有人穿着薜荔隐居,女萝所寄寓的意趣也都很新,可以创作《离声乐女》一类的作品,情思最为真切。先生虽然担任谏官,心却游于江湖,因病辞官而来;仰慕超脱尘俗的同道,精心研习《涅槃经》《维摩经》;爱护他人、勉励人为善,有志向却未能实现,最终死在广陵的船中。认识他的和不认识他的,都听到他的遗风而向往仁义,彼此共同叹息。我的主人延陵包君、兵部李侍郎、礼部刘侍郎,都同他有托付遗孤的旧交。其子朱郁继承先志,行为恭敬地侍奉父亲的朋友,哭泣着捧来遗文,请我为文集写序。《濮阳吴君文集序》【柳宗元】博陵人崔成务曾任信州从事,对我说:“县里有位闻名人物,名叫濮阳吴君,年少时便长着浓密的胡须和宽阔的额头,喜爱学习而且擅长写文章。他居住乡里,从来没有不以信义与人交往的;教导子弟,从来没有不以忠孝端正他们根本的。因此,卿相和贤士,大多都以同等的礼节待他。”我曾听到这些话,并铭记在心。正好他的儿子偘改名武陵,考中进士,获罪后来到永州,于是捧着他父亲的文集十卷,拜了两拜,请我写文章放在卷首。我得以全部阅览这些文章:他的辞赋,含有戒止苟且冒进、陵犯僭越的意旨;他的诗歌,含有与王公大人交往的道义;他的诔文、墓志和吊祭文章,含有孝顺、恭敬、慈爱、仁厚的诚意,并且多次阐发六经圣人的大旨。他发言便能成章,其中有许多值得观览的作品。古代的司徒,一定寻求秀异之士,从乡里选拔他们而升进天官;古代的太史,一定采求民间风俗,陈列诗歌进献到朝廷。这样以后,人才便不会被遗漏,而志向也可以显现。近世居于职位的人,有的不能完全实行古道,所以吴君的德行没有得到彰明,他的文章也没有得到荐举。虽然曾被君王授予一命之职,但最终仍使他的志向埋没。唉,真是可惜啊!武陵又编次吴君的志传三卷,续在文集末尾,其中说他的官职、姓氏以及其他才德品行都记载得很详尽。《杨评事文集后序》【柳宗元】赞语说:文章的作用,不过是用于辞令褒贬、引导宣扬、讽刺劝谕罢了。即使它的言辞质朴鄙野,也足以满足实际应用;然而如果缺少文采,固然不足以震动当时人的听闻、向后来的学者夸示。树立言论却使它朽坏,君子是不这样做的。所以作者把握住文章的根源,却一定要借助文辞这条道路。圣人所作的,叫作经述;才士所作的,叫作文。文章有两条道路:辞令褒贬,根本在于著述;引导宣扬、讽刺劝谕,根本在于比兴。著述一类,大概出自《书》的谟训、《易》的象辞和系辞,以及《春秋》的笔削。它的要旨在于高峻壮阔、广大厚重,文辞端正而义理完备,认为适宜收藏在简册中。比兴一类,大概出自虞夏的歌咏、殷周的风雅【一作“雅颂”】。它的要旨在于华丽合则、清越动听,语言流畅而意趣优美,认为适宜流传于歌谣颂咏之间。这两者,考察它们的旨意和义理,彼此背离而不能相合。所以执笔作文的人,常常偏长于其中一端而独有所得,很少有能够兼擅两者的。因此,有才能而专长于一端、成就其美的,便称之为“艺”。即使成就了古文雅正的威势,世上也不能同时出现这样的人。唐朝兴起以来,称得上拥有这种选择而不感惭愧的,是梓潼陈拾遗。此后燕文贞,凭借著述方面的余力,钻研比兴,却不能达到极致;张曲江则凭借比兴方面的余力,穷究著述,却不能完备。其余的人各自探取一端,彼此在文章之道上背道而驰,距离就更加遥远了;文章难以兼擅,实在也太严重了。像杨君这样的人,年轻时便以篇章在当时著名;他那些光彩耀目、格外奇异的辞句,被文人讽诵,充满江湖之间,传播到京城。晚年全面领悟了文章的体制,尤其精通叙述;学问丰富,见识深远,才思奔涌而不止。他雄杰老成的风格,随着时间越来越深厚。已经获得这种成就没有几年,他就夭亡了;他晚年所作的文章尤其好。他所作的《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以及论述饯送梓潼陈仲甫、汝南周源、河东裴泰、武都符义府、太山羊士谔、陇西李谏的六篇序,和《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启》《远游赋》《七夕赋》,都是人文中的精选之作。把这些文章置于陈君之后,他可以说是各方面都具备了吧。唉!杨公已经领悟文章之道,却又患病;已经接近功成,却又废止。废止不到一年,夭亡的疾病便降临到他身上。他最终不能穷尽自己的工力、完成自己的才华,遗留下来的文章也不能流传于世,美好的声誉也不能在当时充分显扬。凡是从事文章写作的人,都应当追念、惋惜并悼念他。宗元因为与杨公是世交,年幼时有幸拜见过他,所以得以奉其长兄元公之命,编次他的篇章简册,于是叙述他的创作所达到的境界,附在文集之后。《柳宗元文集序》【刘禹锡】八音与政治相通,文章也随着时代而有高下。三代的文章,到战国便衰病;经历秦汉又重新兴起。汉代的文章,到列国时期又衰病;唐朝兴起后又重新兴盛。政治混乱而土地分裂,三光五岳的气运也随之分散,宏大的乐声不能完整,所以必定要等天下统一之后,才会大为振兴。贞元初年,皇上正崇尚文章,光明灿烂的文治之光照临天下,万物仿佛都得到光彩装饰。天下文士争相施展自己的长处,顺应时代而奋发,灿烂得像繁星排列在天空,光芒清寒而色彩端正;人们仰望而敬重的,仅有五个人。河东柳子厚,正是这五位受人敬重的人之一。柳子厚和我起初以童子身份在贞元初年获得奇异的声名,到贞元九年成为著名进士,十九年成为有才干的御史,二十一年因文章著称,首先入尚书省任礼部员外郎。这一年,他因为才疏放而少检束,获罪被贬出京,任邵州刺史,后来又被贬为永州司马。在永州居住十年,诏书征召他而没有任用,最终成为柳州刺史。五年没有得到召回,病势又加重,留下书信送给他的朋友中山人刘禹锡说:“我不幸将因贬谪而死,遗留下的草稿要连累老朋友了。”禹锡拿着书信哭泣,于是编次成三十二卷,流行于世。子厚去世后,昌黎韩退之为他写墓志,又寄信来吊唁说:“可悲啊,这个人竟然没有得到善终!” 我曾评价他的文章雄健深厚、雅正刚健,很像司马子长;崔瑗、蔡邕都不值得过多称道。”安定人皇甫湜在文章方面很少推许别人,也认为韩退之的话正确。柳子厚的姓名、仕宦经历、年岁以及为人处世的大概情况,韩退之的墓志中都有记载。至于祭文,如今附在第一卷末尾。《唐衡州刺史吕温文集序》【刘禹锡】

五行秀气得之居多者为隽人,其色潋滟于颜间,其声发而为文章。天之所与,有物来相;彼由学而致者,如工人染夏以视羽畎,有生死之殊矣。初贞元中,天子之文章焕乎垂光,庆霄在上,万物五色,天下文人为气所召,其生乃蕃。灵芝萐莆与百果齐拆,然煌煌翘翘,出乎其类,终为伟人者几希矣。东平吕和叔实生是时,而絶人甚逺。始以文学振三川,三川守以为贡士之冠,名声四驰,速如羽翼。长安中诸生咸避其锋,两科连中,铓刃愈出。德宗闻其名,自集贤殿挍书郎擢为左拾遗。明年,犬戎请和,上问能使絶域者,君以竒表有专对材,膺选转殿内史,锡之银章,还拜尚书户部员外郎,转司封,迁刑部郎中兼侍御史副治书之职。会中执法左迁,縁坐道州刺史,以善政闻,改衡州。年四十而殁。后十年,其子安衡泣奉遗草来谒,咨子伸之成一家言,凡二百篇。和叔名温,别字化光,祖考皆以文学至大官,蚤闻诗礼于先侍郎,又师呉郡李质通春秋,从安定梁肃学文章,勇于艺能,咸有所祖。年益壮,志益大,遂拨去文字,与隽贤交,重气概,核名实,歆然以致君及物为大欲。日与其徒讲疑考要,皇王富强之际,臣子忠孝之道,出入上下,百千年间,诋诃角逐,叠发连中。得一善,辄盱衡击节,扬袂顿足,信容得色,舞于眉端,以为案是言,循是理,合乎心而气将之,昭然若揭。日月而行,孰能阏其势而争天光者乎?呜呼!言可信而时异,道甚长而命窄,精气为物,其有所归乎?古之为书者,先立言而后体物,贾生之书首过秦,而荀卿亦后其赋。和叔年少遇君而卒以谪,似贾生能明王道,似荀卿故予先后视二书,断自人文化成论,至诸葛武侯庙记为上篇,他咸有为而为之。始学左氏书,故其文微为富艳。夫羿之关弓,惟巴虬九日乃能尽其彀而回注,鷃爵亦要中。于寻常之间,非羿之手,弓有能有不能,所遇然而然也。后之达解者,推而广之,知予之素交,不相索于文字之内而已。

相国李公集序【刘禹锡】

天以王气付伟人,必饰之使光耀于世。粹和絪缊积于中,铿锵发越形乎外。文之细大,视道之行止。故得其位者,文非空言,咸系于吁谟宥密,庸可不记。惟唐以神武定天下,羣慝既詟,骤示以文韶英之音,与钲鼓相袭。故起文章为大臣者,魏文贞以諌诤显,马高唐以智谋奋,岑江陵以润色闻。无草昧汗马之劳,而任遇在功臣上。唐之贵文士,至矣哉!后王纂承,多以国柄付文士。元和初,宪宗遵圣祖故事,视有宰相器者,贮之内庭。由是释笔砚而操化权者,十八九。公实得峕而光焉。公讳绛,字深之,赵郡人。

故著作佐郎顾况集序【皇甫湜】

呉中山泉气状英淑恠丽太湖异石洞庭朱实华亭清唳与虎丘天竺诸佛寺钩绵秀絶君出其中间翕轻清以为性结冷汰以为质喣鲜荣以为词偏于逸歌长句骏发踔厉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胁意外惊人语非寻常所能及最为快也李白杜甫已死非君将谁与哉君字逋翁讳况以文入仕其为人类其词章尝从韩晋公于江南为判官骤成其磊落大绩入佐著作不能慕顾为众所排为江南郡丞累岁脱縻无复北意起屋于茅山意飘然若将续古二仙以寿九十卒湜为童子见君扬州孝感寺君披黄衫白绢撘头眸子了然炯炯清立望之真白圭振鹭也既接欢然以我为扬雄孟轲顾恨不及见三十年于兹矣知音之厚曷尝忘诸去年从丞相凉公襄阳有曰顾非熊生者在门讯之即君之子也出君之诗集二十巻请余发之凉公适移莅宣武军余装归洛阳诺而未副今又稔矣生来速文乃题其集之首为序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

(明)贺复征 编

○序二十四

白氏长庆集序【唐元稹】

译五行的秀美精气,得到得多的人就是俊杰;这种精气在脸上显现为光彩,发声便成为文章。上天所给予的资质,还要有外物来辅助;那些通过学习取得成就的人,就像工匠把夏天的染色品拿来与羽毛相比,其中有先天生死的差别。贞元初年,天子的文章焕发光彩而垂照天下,祥瑞之气在上,万物呈现五色,天下文人受到这种气运召唤,因此人才大量涌现。灵芝、萐莆和百种果实一同萌发,然而光彩灿烂、卓然出众而最终成为伟人的,却很少有。东平吕和叔正生在这个时代,而且远远超过常人。他起初以文学振兴三川,三川的长官把他列为贡士中的第一名,名声四处传播,迅速得像长上了翅膀。长安的诸生都避让他的锋芒,他连续两次考中科举,才华的锋刃更加显露。德宗听说他的名声,从集贤殿校书郎提拔为左拾遗。第二年,犬戎请求和亲,皇上询问谁能出使绝域;您因为奇异的奏表显示出善于应对专门事务的才能,被选中而转任殿内史,赐给银印,回来后又授任尚书户部员外郎,转任司封员外郎,升为刑部郎中兼侍御史,担任副治书之职。适逢中执法官被贬,于是受到牵连,出任道州刺史;因政绩良好而闻名,改任衡州刺史。四十岁时去世。十年以后,他的儿子安衡哭泣着捧着遗稿来拜见我,请求我整理扩充,使之成为一家之言,共二百篇。和叔名温,别字化光。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凭借文学做到高官,早年向先侍郎学习《诗》《礼》,又拜吴郡李质为师,通晓《春秋》;后来跟从安定梁肃学习文章,在各种文学技艺方面都勇于进取,各有所宗法。他年纪越长,志向越大,于是抛开文字末节,与俊秀贤能之士交往,重视气概,考核名实,欣然把辅佐君主、惠及万物作为最大的愿望。他每天和门徒讲论疑难、考察要旨,讨论帝王富强的关键、臣子的忠孝之道,上下出入,纵贯千百年,反复诋斥、争辩,接连阐发而屡屡切中要害。得到一个正确见解,便睁大眼睛、击节赞叹,扬起衣袖、跺脚,面露自信和得意,眉梢都舞动起来,认为按这种说法、遵循这种道理,便与内心相合,而气势又推动着它,明白显著得如同揭开覆盖之物。这样日复一日地前进,谁能阻止他的势头、与天光争辉呢?唉!言论是可信的,但时代不同;道理十分长远,而寿命太短。精气凝聚为事物,或许各有归宿吧?古代写书的人,先树立言论,然后才描写事物;贾谊的文章以《过秦论》为首,荀卿也把赋放在后面。和叔年轻时遇到明主,却最终因贬谪而死,像贾谊一样能够阐明王道,又像荀卿一样,所以我先后考察这两部书,从《人文化成论》断定起,直到《诸葛武侯庙记》作为上篇;其余文章都是有所作为而写的。他起初学习《左氏春秋》,所以文辞略微显得丰富艳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羿张满弓时,只有巴虬和九日这样的强大目标,才能使他把弓拉到尽头并回身瞄准;即使是小鸟,也必须射中要害。在平常的情形下,如果不是后羿亲自操弓,弓便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遇到什么情形就产生什么结果。后来通达事理的解释者,把这个道理推而广之,便知道我与您的素来交情,并不只是要求在文字之内表现出来而已。《相国李公集序》【刘禹锡】上天把王者之气交给伟人,一定要加以文饰,使他在世上光耀显著。精纯和谐的气息积聚在内,铿锵高亢的声调显现在外。文章无论大小,都取决于大道的施行或停滞。因此,得到相应职位的人,文章不只是空话,都关系到深谋远虑、宽厚周密的政事,怎么可以不记载呢?唐朝凭借神武平定天下,群邪既已畏惧,便突然向天下展示文韶英华的乐音,使它与金鼓之声相继而作。所以由文章起家而成为大臣的,有魏文贞因进谏和诤谏显名,马高唐因智谋奋发,岑江陵因润色诏令闻名。他们没有草创时期披坚执锐、驰骋战场的功劳,却受到的任用和礼遇高于功臣。唐朝尊重文士,达到极点了!后来历代君王继承帝业,多把国家权柄交给文士。元和初年,宪宗遵循圣祖旧例,观察有宰相器度的人,将他们储备在内庭。因此,放下笔砚而掌握教化权力的人,十之八九。李公确实遇到了这样的时代,并因此显耀。李公名绛,字深之,是赵郡人。《故著作佐郎顾况集序》【皇甫湜】吴地的山泉,气象英秀而奇丽;太湖有奇异的岩石,洞庭有朱红的果实,华亭有清亮的鹤鸣,又有虎丘、天竺等佛寺相互连缀,秀美绝伦。顾君生长在这中间,吸收了轻灵清新的气质作为本性,凝结冷峻清澈作为品格,以鲜明荣美的气象化作辞藻。他尤其擅长逸歌长句,文思奔驰,气势奋发,往往像穿透天心、从月旁突出的光芒;意趣出人意外,语言不是寻常人所能达到的,最为痛快。李白、杜甫已经去世,除了您还能与谁相提并论呢?顾君字逋翁,名况,凭文章入仕;他的为人,大体和他的文章相似。他曾跟随韩晋公在江南任判官,很快建立了卓越显著的功绩,入朝辅佐著作郎,却不能迎合顾忌众俗,因此受到众人排挤,任江南郡丞多年,后来才脱离束缚,再没有北上的意愿。他在茅山建屋居住,心意飘然,仿佛将要继承古代两位仙人的事业,以九十岁高寿去世。我小时候曾在扬州孝感寺见到您;您穿着黄衫,戴着白绢头巾,双目明亮有神,清秀挺立,远远望去,真像洁白的圭玉和振翅的鹭鸟。与您交谈后,您欣然把我当作扬雄、孟轲一样的人,只遗憾没有早三十年见到我。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您厚重的知音之情,我怎么曾经忘记过呢?去年我跟随丞相凉公到襄阳,有人说顾非熊已经出生,便上门询问,果然是您的儿子。他拿出您的诗集二十卷,请我为它作序。凉公正好调任宣武军,我带着行装回洛阳,答应了却还没有兑现;如今又过了一年,非熊来催促文章,于是我题写在文集卷首,作为序。《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四卷 (明)贺复征编 ○序二十四 《白氏长庆集序》【唐·元稹】

白氏长庆集》者,太原人白居易之所作。居易字乐天。乐天始言,试指之无二字,能不误。迨既言,读书勤敏,与他儿异。五六岁识声韵,十五志诗赋,二十七举进士。贞元末,进士尚驰竞,不尚文,就中六籍尤摈落。礼部侍郎高郢始用经艺为进退,乐天一举擢上第。明年拔萃甲科,由是性习相近,逺求玄珠、斩白虵等赋及百道判,新进士竞相传于京师矣。会宪宗皇帝册诏天下士,乐天对诏称旨,又登甲科。未几入翰林掌制诰,比比上书言得失,因为《贺雨》《秦中吟》等数十篇,指言天下事,时人比之风骚焉。予始与乐天同校秘书之召,多以诗章相赠答。会子谴掾江陵,乐天犹在翰林,寄予百韵律诗及杂体,前后数十章。是后各佐江通,复相詶寄,巴蜀、江楚间洎长安中,少年逓相仿效,竞作新词,自谓为元和诗。而乐天《秦中吟》《贺雨》讽谕等篇,时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至于缮冩模勒,衒卖于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其甚者有至于盗窃名姓,茍求自售,杂乱间厕,无可奈何。予于平水市中见村校诸童竞习诗,召而问之,皆对曰:“先生教我乐天、微之诗,固亦不知予之为微之也。”又云:“鸡林贾人求市颇切,自云本国宰相每以百金换一篇,其甚伪者宰相辄能辨别之。”自篇章已来,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长庆四年,乐天自杭州刺史以右庶子召还,子时刺会稽,因得尽征其文,手自排缵成五十巻,凡二千一百九十一首。前辈多以前集中集为名,予以为陛下明年秋当改元长庆,讫于是,因号曰《白氏长庆集》。大凡人之文,各有所长,乐天之长,可以为多矣。夫以讽谕之诗,长于激;闲适之诗,长于遣;感伤之诗,长于切;五字律诗百言而上,长于赡;五字、七字、百言而下,长于情;赋赞。箴戒之类,长于当;碑记叙事,制诰长于实;启表奏状,长于直;书檄词策剖判,长于尽。总而言之,不亦多乎哉!至于乐天之官族景行,与予之交分浅深,非叙文之要也,故不书。长庆四年冬十二月十日,微之序。

故京兆元少尹文集序【白居易】

天地间有粹灵气焉,万类皆得之,而人居多,就人中,文人得之又居多。盖是气凝为性,发为志,散为文。粹胜灵者,其文冲以恬;灵胜粹者,其文宣以秀;粹灵均者,其文蔚温雅渊疏朗丽,利检不扼,达不放,古淡而不鄙,新竒而不怪。吾友居敬之文,其殆庶几乎?居敬姓元,名宗简,河南人。自举进士,歴御史府尚书郎,讫京亚尹,二十年,着格诗一百八十五,律诗五百九,赋述铭记书碣赞序七十五,总七百六十九章,合三十巻。长庆三年冬,疾弥笃,将启手,无他语,语其子途云:“吾平生酷嗜诗,白乐天知我者,我殁其遗文得乐天为之序,无恨矣。”既而途奉理命,号而告予。无几何,会予自中书舍人出牧杭州,岁除改右庶子,移疾东洛,明年复刺苏州,四年间三换官,奔走朝命,不啻万里,席不遑暖,矧笔砚乎?故所托文久而未就。迩新任苏州,又剧郡,治数月,政方暇,因发阅箧袠,睹居敬所著文,其间与予唱和者数十首。烛下讽读,憯恻久之,怳然疑居敬在傍,不知其一生一死也。遂援笔草序。序成复视,涕与翰俱悲,且吟曰:“黄壤讵知我,白头徒念君。唯将老年泪,一洒故人文。”重曰:“遗文三十轴,轴轴金玉声。龙门原上土,埋骨不埋名。”呜呼!居敬若职业之恭慎,居处之庄洁,操行之贞端,襟灵之旷淡,骨肉之敦爱,丘园之安乐,山水风月之趣,琴酒啸咏之态,与人久要,遇物多情,皆布在章句中,开巻而尽可知也。故不序。时宝歴二年冬十二月乙酉夕,在呉郡西园北斋东牖下作序。

唐太子校书李观文集序【陆希声】

译《白氏长庆集》,是太原人白居易所作。白居易字乐天。乐天刚开始说话时,别人试着指着东西让他命名,他不会说错两个字。等到已经会说话,读书勤奋敏捷,与其他孩子不同。五六岁便懂得声韵,十五岁立志学习诗赋,二十七岁考中进士。贞元末年,进士们崇尚奔走竞争,不重视文章,其中尤其排斥六经。礼部侍郎高郢开始用经学和文章来决定取舍,乐天一次考试便被擢升为上等。第二年又在拔萃科甲等中取中,从此由于性情和习业相近,远方求取《玄珠》《斩白蛇》等赋以及一百道判词,新进士们争相在京城传抄。适逢宪宗皇帝向天下士人发布策问,乐天回答诏问而符合旨意,又考取甲科。不久入翰林掌管制诰,屡次上书谈论政治得失,于是写了《贺雨》《秦中吟》等几十篇,指斥议论天下大事,当时人把他比作《诗经》和《离骚》。我起初与乐天一同因征召而校理秘书,多次以诗章互相赠答。适逢我被贬为江陵掾,乐天还在翰林,寄给我百韵律诗和杂体诗,前后几十章。此后我们各自辅佐江陵、通州等地的政务,又互相酬答寄诗;在巴蜀、江楚之间直到长安城中,年轻人接连仿效我们,争相创作新词,自称为“元和诗”。然而乐天的《秦中吟》《贺雨》以及讽谕一类的篇章,当时很少有人能够真正理解。可是二十年间,宫禁省署、道观寺院、驿站亭候、墙壁之上,没有不书写它们的;王公、妾妇、牧童、马夫的口中,没有不谈说它们的。至于抄写、摹刻,拿到市井上炫耀售卖,或者拿它来交换酒和茶的,到处都是。更严重的,有人甚至盗用作者姓名,苟且求取自己的售卖利益,把作品混杂错置在一起,也无可奈何。我在平水市中看见乡村学校的孩子们争相学习诗歌,召来询问,他们都回答说:“先生教我们学习乐天、微之的诗,当然也不知道我就是微之。”又说:“鸡林的商人求购得很急,听说本国宰相常常用百金换一篇,其中伪造得特别差的,宰相总能辨别出来。”自从有篇章以来,还没有像这样流传得如此广泛的。长庆四年,乐天从杭州刺史任上以右庶子身份被召回,我当时任会稽刺史,因而得以把他的文章全部征集来,亲手编排缀辑成五十卷,共二千一百九十一首。前代文人多以集中所收的年代来命名文集,我认为陛下明年秋天将要改元长庆,于是把它命名为《白氏长庆集》。大体说来,人的文章各有长处,乐天的长处,可以说是很多了。讽谕诗,长处在于激发;闲适诗,长处在于排遣;感伤诗,长处在于真切;五言律诗,达到一百字以上的,长处在于丰赡;五言、七言诗,少于一百字的,长处在于抒情;赋、赞、箴、戒一类,长处在于恰当;碑记、叙事、制诰,长处在于真实;启、表、奏、状,长处在于直率;书、檄、词、策、剖判,长处在于详尽。总而言之,长处不是很多吗?至于乐天的官职、家族、光明的德行,以及我同他的交情深浅,都不是序文的要旨,所以不再记述。长庆四年冬十二月十日,微之作序。《故京兆元少尹文集序》【白居易】天地之间有精纯灵秀之气,各种事物都得到它,而人得到的最多;在人类之中,文人得到的又最多。大概这种气凝聚成为本性,发作成为志向,散布出来成为文章。精纯胜过灵秀的,文章冲和而恬淡;灵秀胜过精纯的,文章显扬而秀美;精纯与灵秀均衡的,文章茂盛温雅、深厚疏朗而华美,锐利而不逼迫,通达而不放纵,古朴淡雅却不鄙陋,新奇却不怪诞。我的朋友居敬的文章,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居敬姓元,名宗简,河南人。自考中进士以来,历任御史府、尚书郎,直到京兆少尹,二十年间,著有格诗一百八十五首、律诗五百零九首、赋、述、铭、记、书、碣、赞、序七十五篇,共七百六十九篇,合为三十卷。长庆三年冬天,病势更加严重,将要临终时没有别的话,只对他的儿子元途说:“我一生特别喜爱诗,白乐天是了解我的人。我死后,如果遗留下来的文章能得到乐天为我作序,我就没有遗憾了。”不久,元途奉父亲遗命,哭喊着来告诉我。没有多久,正好我从中书舍人出任杭州刺史,年末改任右庶子,因病到东都洛阳休养,第二年又出任苏州刺史,四年之间三次调换官职,奔走于朝廷诏命之间,不止万里,连座席都来不及坐暖,何况笔砚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百六十九章〕 所以元途所托付的序文,长久以来没有写成。最近我新任苏州刺史,苏州又是事务繁剧的大郡,治理数月后政务才稍有闲暇,于是打开箱箧书帙,读到居敬所著的文章,其中与我唱和的有几十首。在烛光下反复诵读,悲痛了很久,恍惚间怀疑居敬还在身旁,竟不知道他究竟是生是死。于是拿起笔草写序文。序写成后再次观看,眼泪和笔墨一同带着悲伤,还吟诵道:“黄土之下哪里知道我,白发之人徒然思念你。只有把老年人的泪水,洒在故人的文章上。”又说:“遗留下的文章有三十轴,每轴都发出金玉般的声响。龙门原上的泥土,可以埋葬尸骨,却不能埋没名声。”唉!居敬为官时的恭谨慎重,日常居处的庄重清洁,操行的贞正端方,胸襟神思的旷达淡泊,爱护骨肉亲人的敦厚深情,安居丘园的快乐,以及欣赏山水风月的趣味、抚琴饮酒长啸吟咏的情态,与人长久交往的信义、接触万物时的多情,都铺陈在文章句子之中,打开文集便完全可以知道。所以不再另作叙述。当时是宝历二年冬十二月乙酉日傍晚,在吴郡西园北斋东窗下作序。《唐太子校书李观文集序》【陆希声】

贞元中,天子以文化天下,天下翕然兴于文。文之尤高者,李元宾,观韩退之愈。始,元宾举进士,其文称居退之之右。及元宾死,退之之文日益高。今之言文章,元宾反出退之之下。论者以元宾早世,其文未极;退之穷老不休,故能卒擅其名。予以为不然。要之所得不同,不可以相上下者:文以理为本,而辞质在所尚。元宾尚于辞,故辞胜其理;退之尚于质,故理胜其词。退之虽穷老不休,终不能为元宾之辞。假使元宾后退之之死,亦不能及退之之质。此所以不相见也。夫文兴于唐虞,而隆于周汉。自明帝后,文体寖弱,以至于魏晋宋齐梁隋,嫣然华媚,无复筋骨。唐兴,犹袭隋故态。至天后朝,陈伯玉始复古制,当世高之。虽博雅典实,犹未能全去谐靡。至退之乃大革流弊,落落有老成之风;而元宾则不古不今,卓然自作一体,激扬发越,若丝竹中有金石声。毎篇得意处,如健马在御,蹀蹀不能止。其所长如此,得不谓之雄文哉!自广明丧乱,天下文集畧尽。予得元宾文于汉上,惜其恐复磨灭,因条次为三编,论其意以冠于首。大顺元年十月日,给事中陆希声序。

集昌黎文集序【李汉】

文者,贯道之器也。不深于斯道,有至焉者不也?《易》繇爻象,《春秋》书事,《诗》咏歌,《书》礼剔其伪,皆深矣乎!秦汉已前,其气浑然。迨乎司马迁、相如、董生、扬雄、刘向之徒,尤所谓杰然者也。至后汉、曹魏,气象萎薾。司马氏以来,规模荡尽,悉谓《易》已下为古文,剽掠潜窃为工耳。文与道蓁塞,固然莫知也。先生生大歴戊申,幼孤,随兄播迁韶岭。兄卒,鞠于嫂氏,辛勤来归。自知读书为文,日记数千百言。比壮,经书通念,晓析酷排释氏,诸史百子,搜抉无隐。汗澜卓踔,奫泫澄深,诡然而蛟龙翔,蔚然而虎鳯跃,锵然而韶钧鸣。日光玉洁,周情孔思,千态万貎,卒泽于道德仁义,炳如也。洞视万古,愍恻当世,遂大拯颓风。教人自为,时人始而惊,中而笑且排。先生益坚,终而翕然随以定。呜呼!先生于文,摧陷廓清之功,比于武事,可谓雄伟不常者矣。

容州经畧使元结文集后序【李商隐】

次山有文,编有后集,有元子三书,皆自为之序。次山见誉于公弱夫,苏氏始有名;见取于公浚杨公,始得进士第;见憎于第五琦、元载,故其将兵不得授,作官不至达,母老不得尽其养,母丧不得终其哀。二十年间,其文危苦激切,悲忧酸伤于性命之际。自占心经已下若干篇是【句】外曾孙辽东李恽辞收得之,聚为元文后编。次山之作,其绵逺长大,以自然为祖,元气为根,变化移易之太虚无状,大贲无色,寒暑攸出,鬼神有职,南斗北斗,东龙西虎,方向物色,欻何从生?哑钟复鸣,黄雉变雄,山相朝捧,水信潮汐,若大压然,不觉其兴;若大醉然,不觉其醒。其疾怒急击,快利劲果,出行万里,不见其敌。高歌酣颜,入饮于朝,断章摘句,如娠始生,狼子豹孙,竞于跳走,剪余斩残,裎露血脉。其详缓柔润,压抑趋儒,如以一国买人一笑,如以万世换人一朝。重屋深宫,但见其脊,牵繂长河,不知其载。死而更生,夜而更明,衣裳锺石,雅在宫藏,其正听严毅,不滓不浊,如坐正人,照彼佞者。子从其翁,妇从其姑,竖麾为门,悬木为牙,张盖乘车,屹不敢入。将刑断死,帝不得赦,其碎细分擘,切截纎颗,如坠地碎,若大咽余。锯取朽蠧,栎蟒出毒,刺眼楚齿,不见可视,顾颠踣错杂,污潴伤损,如在危处,如出梦中。其总旨会源,条纲正目,若国大治,若年大熟,君君尧舜,人人羲皇,上之视下,不知有尊;下之望上,不知有簒。辫头凿齿,扶服臣仆,融风彩露,飘零委落,耋老者在,童齓者蕃,邪人佞夫,指之触之,薫熏熈熈不识其故。吁!不得尽其极也。而论者徒曰次山不师孔氏为非。呜呼!孔氏于道德仁义外有何物?百千万年圣贤相随于涂中耳。次山之书曰:三皇用眞而耻圣,五帝用圣而耻明,三王用明而耻察。嗟嗟!此书可以无乎?孔氏固圣矣,次山安在其必师之邪?

樊南甲集序【李商隐】

译贞元年间,天子用文化教化天下,天下便一致兴起学习文章。文章中成就尤其高的,是李元宾和韩退之李愈。当初元宾考中进士时,他的文章声誉还在退之之上。等到元宾去世,退之的文章一天比一天高明。如今谈论文章,元宾反而在退之之下。评论者认为,元宾早逝,文章尚未达到极致;退之到老仍不停笔,所以最终能够独自享有盛名。我认为不是这样。归根到底,是他们所得不同,不能简单比较高下:文章以义理为根本,而文辞的质朴与华美各有所崇尚。元宾崇尚文辞,所以文辞胜过义理;退之崇尚质朴,所以义理胜过文辞。退之即使到老仍不停写作,终究也不能写出元宾那样的文辞;假使元宾死在退之后,也不能达到退之那样的质朴。这就是两人不能相互替代之处。文章兴起于唐虞,盛大于周汉。自汉明帝以后,文体逐渐衰弱,直到魏、晋、宋、齐、梁、隋,文章妖艳华媚,再没有筋骨。唐朝兴起后,仍沿袭隋朝的旧习。到武后朝,陈伯玉才开始恢复古制,当时人推重他。虽然文章博雅典实,却仍没有完全去除谐谑浮靡的习气。到了退之,才大力革除流弊,气度落落而有老成之风;元宾则不拘泥于古,也不迎合今,卓然自成一体,激扬奋发,仿佛丝竹之中有金石的声响。每篇文章写到得意之处,都像强健的马被驾驭着,步步疾驰而不能停止。他的长处就是这样,难道不能称为雄伟的文章吗?自广明年间遭逢丧乱以来,天下的文集几乎都散失了。我在汉水之上得到元宾的文章,担心它又被磨灭,于是分条编次为三编,评论其旨意,写在卷首。大顺元年十月某日,给事中陆希声作序。《集昌黎文集序》【李汉】文章,是贯通大道的器具。如果对这个大道理解不深,文章能够达到高境界吗?《易》的卦辞、爻辞和卦象,《春秋》记载史事,《诗》用歌咏表达,《书》与《礼》剔除虚伪,这些都很深刻吧!秦汉以前,文章的气势浑厚自然。到了司马迁、司马相如、董仲舒、扬雄、刘向这些人,更是所谓杰出之作。到了后汉、曹魏,气象衰颓。司马氏以来,文章的规模荡然无存,竟把《易》以下的著作都称为古文,只把剽窃暗取当作工巧。文章与大道被荆棘堵塞,本来就没有人知道。先生生于大历戊申年,幼年丧父,随兄长迁徙到韶岭。兄长去世后,由嫂嫂辛苦抚养成人,后来才回归故里。他自己知道读书作文,每天记诵数千上百言。等到壮年,经书全都通晓背诵,明白分析义理,极力排斥释氏;诸史百家,也搜求剖析,没有遗漏。文章浩瀚奔放而卓异超拔,幽深澄澈,奇诡得如蛟龙飞翔,繁盛得如虎凤跃动,铿锵得如《韶》《钧》之乐鸣响。它像阳光和美玉一样明洁,含有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呈现千姿万态,最终都归结于道德仁义,光明灿然。先生洞察万古,怜悯当世,于是大力挽救衰颓的文风。他教人自己创作,当时人起初惊异,中途又讥笑排斥;先生更加坚定,最终众人一致跟随,形成定论。唉!先生在文章方面所作的摧毁陷阱、廓清道路的功绩,与武功相比,也可以说是雄伟而不同寻常了。《容州经略使元结文集后序》【李商隐】次山有文章,编有《后集》,还有《元子》三篇,都是他自己作的序。次山受到公弱夫的称誉,苏氏才开始有了名声;受到公浚、杨公的选取,才考中进士;受到第五琦、元载的憎恶,所以带兵时不能得到授任,做官也不能显达,母亲年老不能尽到奉养之孝,母亲去世又不能完成哀悼。二十年间,他的文章危苦激切,在性命存亡之际充满悲忧酸伤。《自占心经》以下若干篇就是这样。其外曾孙、辽东人李恽收集到这些文章,编成《元文后编》。次山的作品绵延深远、宏大长久,以自然为宗,以元气为根;变化迁移的太虚无形,大美无色,寒暑从中产生,鬼神各有职司,南斗北斗、东龙西虎、方向物色,忽然从哪里产生?沉默的钟又重新鸣响,黄色的雉鸟变成雄鸟,群山仿佛朝拜捧立,水流应时如潮汐;仿佛有大力压迫着,却不知它如何兴起;仿佛大醉,却不知何时醒来。他的文章迅疾愤怒、急切猛烈,爽利刚劲而果断,出行万里,眼中看不见敌手。高声歌唱、酒意满面,进入朝廷饮酒;截取篇章、摘取句子,如同胎儿刚刚出生,狼子豹孙争相跳跃奔走;剪除残余、斩断剩余,使血脉裸露显现。他文章中详缓柔润、抑制而趋向儒雅的部分,仿佛用一个国家换取别人一笑,又仿佛用万世换取别人一朝。高楼深宫,只看得见它的屋脊;牵引长河,却不知道它承载着什么。死去而重新获得生命,夜晚而重新明亮;衣裳和钟磬、金石之声,典雅地收藏在宫中;它端正、严厉而刚毅,不受污浊,好像面对正人君子,照见那些奸佞之徒。儿子跟随父亲,媳妇跟随婆婆;树立旗帜作为门,悬挂木牌作为标志;张开车盖乘车而来,却高耸不敢进入。将要施刑、判定死罪时,连帝王也不能赦免;它把事物打碎细分,剖裂切割成纤小颗粒,如同落地破碎,又像大口吞咽剩余之物。锯取腐朽蛀坏之物,砾石和蟒蛇吐出毒气,刺痛眼睛、苦楚牙齿,使人看不见可供观看的东西;回头看去,颠倒跌扑、错杂混乱,污水积聚、创伤损坏,如同处在险境,又如同从梦中出来。它总括旨意、会通根源,条理纲目端正,如同国家大治,又如同年成大熟;君主都像尧舜,人人都像伏羲神农;上位者看待下位者,不知道自己尊贵,下位者仰望上位者,也不知道有篡夺。编发、凿齿的人,匍匐着做臣仆;和风、彩霞、露水,飘散零落;老人还在,儿童繁多;邪人佞夫,即使指着他们、触碰他们,也受到和煦温暖的熏陶,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唉!不能把它的境界完全穷尽。然而评论者却只说次山不以孔氏为师是错误的。唉!孔氏在道德仁义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呢?千百年间圣贤不过是相继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罢了。次山的书说:三皇运用真实而以圣为耻,五帝运用圣德而以明察为耻,三王运用明智而以过度察验为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年〕 可叹啊!这部书难道可以没有吗?孔氏固然是圣人,次山为什么一定要拜他为师呢?《樊南甲集序》【李商隐】

樊南生十六,能着《才论》《圣论》,以古文出诸公间。后联为郓相国华太守所怜,居门下。时勅定奏记,始通今体。后又为两秘省房中官,恣展古集,往往咽噱于任、范、徐、庾之间。有请作文,或时得好对,切事声势,物景衷上,浮壮能感动人。十年京师寒且饿,人或目曰:“韩文杜诗,彭阳章檄。”樊南穷冻,人或知之。仲弟圣仆羲叟,特善古文。居会昌中进士为第一。二尝表以今体规我,而未为能休。大中元年被奏入岭表,尝记所为,亦多冬如南郡舟中,忽复括其所藏,火燹墨污半有坠落,因削笔衡山,洗砚湘江,以类相等,色得四百三十三件,作二十巻,唤曰《樊南四六》。“四六”之名,六博格五,四数六甲之取也,未足矜。十月十二日夜,月明序。

樊南乙集序【李商隐】

余为桂林从事日,尝使南郡,舟中序所为四六作二十编。明年正月,自南郡归,二月府贬选为盩厔尉,与班县令武公刘官人同见尹,尹即留假参军事,专章奏属天子事。边康季荣首得七关,数月李玭得秦州,月余朱叔明又得长乐州,而益丞相亦寻取维州,联为章贺。时同僚有京兆韦观文、河南房鲁、乐安孙朴、京兆韦峤、天水赵璜、长乐冯颛、彭城刘允章,是数辈者皆能文字,毎着一篇则取本去。是岁葬牛太尉,天下设祭者百数。他日尹言:“吾太尉之薨,有杜司勲之志与子之奠文二事,为不朽。”十月,尚书范阳公以徐戎凶悍,节度阙判官,奏入幕。故事军中移檄牒刺,皆不关决,记室判官专掌之。其关记室者,记室假故,余亦参杂应用。明年府薨,选为博士,在国子监太学始主事,讲经申诵古道教太学生为文章。七月,尚书河东公守蜀东川,奏为记室。十月得见呉郡张黯,见代改判上军。时公始陈兵新教作场,阅数军实,判官务检举条理,不暇笔砚。明年记室请如京师,复摄其事。自桂林至是所为已五六百篇,其间可取者四百而已。三年以来丧失家道,平居忽忽不乐,始克意事佛,方愿打钟扫地为清凉山行者。于文墨意绪阔畧,为置大牛箧,涂逭破裂,不复条贯。十月,弘农杨本胜始来军中,本胜贤而文尤乐收聚笺刺,因恳索其素所有。会前四六置京师不可取者,乃强联桂林至是所可取者,以时以类亦为二十编,名之曰《四六乙》。此事非平生所专尚,应求备卒不足以为名,直欲以塞本胜多爱我之意,遂书其首。是夕,是大中七年十一月十日夜,火尽灯暗,前无鬼鸟,一如大中元年十月十二日夜。时书罢永明不成寐。

文泉子集序【刘蜕】

于西华主之降也,其三月辛夘夜未半,埜水入庐,渍壊简筴。既明日,燎其书,有不可玩其辞者。噫!当初不敢自明其书,十五年矣。今水之来,冦余命也,已矣。故自褐衣以来,辛夘以前,收其微辞属意,古今上下之间者,为外内篇焉。复收其怨抑颂记婴于仁义者,杂为诸篇焉。物不可以终杂,故离为十巻。离则名之不絶,故授之以为文泉。泉之时义,大矣哉!盖覃以九流之文旨,配以不竭之义,曰泉。崖谷结珠玑,昧则将救之,云雷亢粢盛,干则将救之。予岂垂之空文哉?自辛夘迄甲午,覆研于襄阳之埜。

丛书自序【陆龟蒙】

丛书者,丛脞之书也。丛脞,犹细碎也。细而不遗大,可知其所容矣。自干符六年春,卧病于笠泽之滨,败屋数间,盖蠧书十余箧。伯男儿纔三尺许,长■〈石为〉齿犹未徧,教以药剂,象梧子大小,外研墨泚笔,供纸札而已。体中不堪羸耗,时亦隐几强坐。内壹郁则外扬为声音,歌诗颂赋,铭记传序,往往杂发不类不次,混而载之,得称为丛书。自当缓忧之一物,非敢露世家耳目,故凡所讳中畧无避焉。笠泽,松江之名。

陈先生集后序【罗隐】

颍川陈先生讳黯,字希孺。曩者与余声迹相接于京师,各获誉于进取。咸通庚寅岁,胶其道于蒲津秋试之场。自后俱为小宗伯所困不一。某甲申春,告余以婚嫁之牵制,东归青门。操执之后,余亦东游。逮大梁时,故杭州卢员外浔在幕,赍其文轴谓余曰:「陈君罢而归,岂期斯文之终窒乎?子东及之,为我归其文而激其来。」余至维扬,及归其文,遵其言,相欢月余而后别。我谢范阳公龙门之役,不复顾矣。由是音尘杜絶。天复元年,四门博士江夏君通家相好于呉越,面余论及场中曩之名士及希孺之表也。予不觉怆然懐旧。明年,黄君以其文章德业为之序,以寓俾余系述,遂得申斯言。呜呼!大唐设进士科三百年矣,得之者或非常之人,失之者或非常之人。若陈希孺之才美,则非常之人失者矣。夫德行莫若敦于亲戚,文章莫若大于流传。今已备于江夏之笔矣。予不克再敬止书交道于是噫。

湘南应用集序【罗隠】

译樊南十六岁时,便能够写《才论》《圣论》,以古文在诸公之间崭露头角。后来相继受到郓相国、华太守的怜爱,寄居在他们门下。当时朝廷敕令确定奏记体例,他才开始通晓今体文章。后来又在两秘省任房中官,任意阅览古代文集,往往在任昉、范云、徐陵、庾信之间读得时而叹息、时而笑。他人请他作文,有时能够写出优秀的对偶句,切合事情的声势,事物景象也从心中涌出,浮华壮盛而能感动人。十年间在京师贫寒饥饿,有人评论说:“韩文、杜诗、彭阳的章檄。”樊南困穷寒冻,有人是知道的。他的二弟圣仆羲叟,尤其擅长古文;他在会昌年间考进士,取得第一名。二弟曾两次用今体文章劝戒我,我却没有因此停止写作。大中元年,我因奏章获罪而进入岭表,曾记下所作的文章,也大多是冬日写于南郡舟中。后来忽然又搜括所收藏的文章,发现一半被火烧、墨污,或有脱落,于是削笔于衡山,洗砚于湘江,按类别整理,保存下来的共有四百三十三篇,编成二十卷,命名为《樊南四六》。“四六”这个名称,是取六博格五和四数六甲之意,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十月十二日夜,月明时作序。《樊南乙集序》【李商隐】我任桂林从事时,曾出使南郡,在船中为所作四六文编成二十编并写序。第二年正月,我从南郡回来;二月,府中通过铨选任我为盩厔尉,和班县令武公、刘官人一同拜见尹,尹便留下我代理参军事,专门掌管章奏、向天子陈述事务。边康季荣首先收复七关,几个月后李玭取得秦州,一个多月后朱叔明又取得长乐州,而益丞相也不久收取维州,于是联名写章表庆贺。当时同僚有京兆韦观文、河南房鲁、乐安孙朴、京兆韦峤、天水赵璜、长乐冯颛、彭城刘允章;这些人都能写文章,每写成一篇就把底稿取走。这一年安葬牛太尉,天下设祭的有数百处。后来尹对我说:“我们太尉去世,有杜司勋的墓志和你的奠文两件事足以不朽。”十月,尚书范阳公认为徐戎凶悍,节度使缺少判官,便奏请我入幕府。按照旧例,军中移檄、牒文、刺文,都不经过其他人决断,由记室判官专门掌管。凡涉及记室的事务,记室因故不能办理,便由我兼任处理。第二年府中长官去世,我被选为博士,在国子监太学开始主持事务,讲解经书,申述诵习古道,教太学生写文章。七月,尚书河东公镇守蜀地东川,奏请我任记室。十月,我得以见到吴郡张黯,接替他改任判官,统领军务。当时河东公刚开始陈列军队、实行新教法、设置演练场,检阅几军的军事实力;判官忙于查核、举发和整理事务,没有时间写文章。第二年,记室请求回京,我又代理他的事务。从桂林到这时所作的文章已经五六百篇,其中可以取用的只有四百篇。三年以来家道丧失,平日里忽忽不乐,才开始专心事佛,正愿意敲钟扫地,做清凉山的修行者。对于文章笔墨,心绪已经疏阔简略,于是置办一只大牛皮箱,箱子破裂后便涂补遮掩,不再整理贯串。十月,弘农杨本胜开始来到军中。本胜贤能而且尤其喜爱收集笺启和刺文,因而恳切索取我平日所作的文章。恰逢此前留在京师、无法取回的四六文,于是勉强把从桂林到此时可取的文章按时间和类别编排,也编成二十编,命名为《四六乙》。这件事并不是我一生专门崇尚的事业,勉强求全而成,也不足以用来命名;只是想借此满足本胜非常爱重我的心意,于是写在卷首。这天是大中七年十一月十日夜,灯火将尽、灯光昏暗,前面没有鬼鸟,正如大中元年十月十二日夜。当时写完后,直到天明仍不能入睡。《文泉子集序》【刘蜕】我在西华主持降职事务时,那年三月辛卯日夜里还没有过半,野外的水流进屋舍,浸坏了简册。第二天天亮后,便焚烧那些书,其中有些文字已经无法赏玩。唉!当初我不敢自行显扬自己的文章,已经十五年了。如今水灾到来,是来夺我性命的,我也就算了。因此,把自穿褐衣以来、直到辛卯年以前所收集的、寄托意旨于古今上下之间的文章,编为内外篇;又收集那些抒写怨抑、歌颂记述而归结于仁义的文章,杂编为各篇。事物不能始终杂糅,所以分为十卷。分开以后,名称不能断绝,因此把它交付给后人,命名为《文泉》。泉水所象征的时义,意义重大啊!大概是把九流文章的旨趣广泛汇集起来,配合不竭的义理,所以称为“泉”。山崖深谷凝结出珠玉,如果昏暗了,就将以它来救助;云雷高亢而五谷丰盛,如果干旱了,也将以它来救助。我难道只是把它垂留为空洞的文章吗?从辛卯年到甲午年,我在襄阳郊野反复研读修订它。《丛书自序》【陆龟蒙】所谓《丛书》,就是杂乱琐碎的书。“丛脞”就像细碎之物。内容细小却不遗漏大的方面,由此可以知道它所容纳的范围。自干符六年春天起,我卧病在笠泽水边,住着几间破屋,大约有十多箱被虫蛀的书。长子只有三尺左右,乳牙还没有长齐,只教他辨认药剂,大小像梧桐子;至于研墨、蘸笔,只让他供给纸札罢了。我身体虚弱,不能承受消耗,有时也扶着几案勉强坐起。内心郁结,便在外面发作成声音,于是歌、诗、颂、赋、铭、记、传、序,往往杂乱地迸发出来,不分类别,也没有次序,混杂编载,便可以称为《丛书》。这是用来暂且排解忧愁的一件东西,并不敢拿来让世家大族和社会名流看,所以凡是其中有所避讳的地方,几乎都没有回避。笠泽,是松江的名称。《陈先生集后序》【罗隐】颍川陈先生名黯,字希孺。从前我和他在京城声名踪迹相接,各自在科举进取方面获得声誉。咸通庚寅年,我们在蒲津秋试的考场上道路受阻。从此以后,我们都屡屡被小宗伯困扰,不能顺利进取。某甲申年春天,他告诉我受到婚姻嫁娶牵累,要向东回到青门。我在操持完自己的事务后,也向东游历。等到大梁时,已故杭州卢员外浔正在幕府中,带着他的文稿对我说:“陈君落第而归,难道要让这些文章终于闭塞不传吗?您向东去追上他,替我把文章归还给他,并激励他前来。”我到了维扬,赶上他,把文章归还给他,遵照卢员外的话,与他欢聚一个多月后才分别。我辞谢了范阳公龙门之会的邀请,从此不再顾念此事。由此音信断绝。天复元年,四门博士江夏君与我在吴越有世交之好,面对面谈到当年考场中的名士以及希孺的文章。我不觉悲怆地怀念旧人。第二年,黄君因为他的文章和德业为他作序,借此请我续写,于是我得以申述这些话。唉!大唐设置进士科已经三百年了,中进士的人有的不是寻常人物,落第的人也有的不是寻常人物。像陈希孺这样才华美好的人,正是落第者中的非凡人物。说到德行,没有比厚待亲戚更敦厚的;说到文章,没有比流传后世更伟大的。如今这些内容已经在江夏君的文章中写得完备了。我不能再恭敬地停笔,只把交往之情书写到这里。唉。《湘南应用集序》【罗隐】

隐大中末即在贡籍中,命薄地卑,自已夘至于庚寅,一十二年,看人变化。去年冬,河南公按察长沙郡,隐因请事笔砚,以资甘旨。明年夏,隐得衡阳县主簿,时硖州卢侍御自龙城至,右司张员外游曲江逥,皆谓隐不宜佐属邑,于乎,隐自卜也?审江表一白丁耳,安有空将巻轴与公相子弟争名?幸而知非,得以减过。冬十月,乞假归觐,阻风于洞庭青草间,因思湘南文书十不一二,盖以失落于马上军前故也。今分为三巻,而举牒祠祭者亦与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

(明)贺复征 编

○序二十五

唐栁先生文集后序【宋穆修】

唐之文章,初未去周隋五代之气,中间称得李杜,其才始用为胜,而号专雄謌诗道,未极其浑备。至韩栁氏起,然后能大吐古人之文,其言与仁义相华实而不杂,如韩《元和圣德》《栁平淮西》雅章之类,皆辞严义伟,制述如经,能崒然耸唐德于盛汉之表,蔑愧让者,非二先生之文,则谁与?予少嗜观二家之文,常病栁不全见于世,出人间者残落纔百余篇。韩则虽目其全,至所缺坠亡字失句,独于集家为甚。志欲补得其正而传之,多从好事访善本,前后累数十,得所长辄加注窜。遇行四方逺道,或他书不暇持,独赍韩以自随。幸会人所宝有,就假取正。凡用力于斯,已蹈二纪,外文始几定,而惟栁之道,疑其未克光明于时,何故伏其文而不大耀也?求索之莫获,则既已矣,于懐不图晩节,遂见其书联为八九大编,夔州前序其首,以巻别者凡四十有五,真配韩之巨文。与书字甚朴,不类今迹,盖往者之藏书也。从考览之,或卒巻莫迎其误脱,有一二废字,由其陈故劘灭,读无甚害,更资研证就眞尔。因按其旧録为别本,与陇西李之才参读累月,详而后止。呜呼,天厚予嗜多矣!始而餍我以韩,既而饫我以栁,谓天不吾厚,岂不诬也哉?世之学如不志于古,则已,茍志于古,求践立言之域,舍二先生而不由,虽曰能之,非子所敢知也。天圣九年秋七月,河南穆修伯长后序。

江邻几文集序【欧阳修】

余窃不自揆,少习为铭章,因得论次当世贤士大夫功行。自明道、景佑以来,名卿巨公,往往见于余文矣。至于朋友故旧,平居握手言笑,意气伟然,可谓一时之盛。而方从其游,遽哭其死,遂铭其藏者,是可叹也。盖自尹师鲁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间,相继而殁,为之铭者至二十人。又有余不及铭,与虽铭而非交且旧者,皆不与焉。呜呼,何其多也?不独善人君子难得易失,而交游零落如此,反顾身世死生盛衰之际,又可悲夫。而其间又有不幸罹忧患,触网罗,至困阨流离以死,与夫仕宦连蹇,志不获伸而殁,独其文章尚见于世者,则又可哀也欤?然则虽其残篇断稿,犹为可惜,况其可以垂世而行逺也?故余于圣俞、子美之殁,既已铭其圹,又类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陈留江君邻几,常与圣俞、子美游,而又与圣俞同时以卒。余既志而铭之后,十有五年来守淮西,又于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邻几,毅然仁厚君子也。虽知名于时,仕宦久而不进,晩而朝廷方将用之,未及而卒。其学问通博,文辞雅正深粹,而论议多所发明,诗尤清澹间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于世矣,固不待余言以为轻重。而余特区区于是者,盖发于有感而云然。

廖氏文集序【欧阳修】

译我在大中末年便已列入贡士名册,命运浅薄、地位低微;从己卯年到庚寅年,十二年间看着他人的命运变化。去年冬天,河南公到长沙郡按察,我于是请求办理文书事务,以此供养父母。第二年夏天,我得到衡阳县主簿一职;当时硖州卢侍御从龙城来到,右司张员外游览曲江回来,他们都说我不适合去辅佐属县。唉,我难道是自己占卜出来的吗?仔细想来,我不过是江南一名白丁,哪里能空拿着卷轴与公卿子弟争名?幸好知道自己不行,得以减少过错。冬十月,我请求休假回乡朝见父母,却在洞庭青草之间被风阻挡,于是想到《湘南应用集》的文书已经十篇中丢失了九篇,大概是因为在马上和军前遗失的缘故。如今把现存文章分为三卷,举牒和祠祭文章也一并收入。《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五卷 (明)贺复征编 ○序二十五 《唐柳先生文集后序》【宋·穆修】唐朝的文章起初还没有摆脱周、隋以及五代的习气;中间称得上有李白、杜甫,他们的才华开始使文章胜出,但只是专擅歌诗之道,还没有达到浑厚完备。直到韩愈、柳宗元兴起,才大力发扬古人的文章;他们的言辞与仁义相互映照,内容充实而不杂乱。像韩愈的《元和圣德诗》、柳宗元的《平淮西雅》这一类作品,都是文辞严整、义理伟大,制作文章如同经典,能够高高树立唐德于盛汉之上,使人无从轻视或惭愧退让;如果不是两位先生的文章,还有谁能做到呢?我年轻时喜爱阅读两家的文章,常常遗憾柳宗元的作品没有完整流传于世,民间流传的残篇只有一百多篇。韩愈的文集虽然表面上看似完整,但缺失、脱落的字句,在各家抄本中尤其严重。我立志补足、校正其正本而传之后世,多次向好事者访求善本,前后累计几十种,得到其中较好的,便加以注释、删改和校订。遇到四方远行,有时其他书都来不及携带,唯独带着韩愈的文集随身。幸而遇到别人珍藏的本子,便借来校正。为此用力,已经经历两纪;韩愈的外集大概已经校定,而对于柳宗元的文集,我怀疑它还没有在当时充分显扬。为什么它的文章被压藏而不能大为光耀呢?寻求而没有所得,原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没想到晚年竟见到他的文集,把它们联缀编成八九部大编,夔州旧序放在卷首,按卷分别,共有四十五卷,确实可以与韩愈的巨著相配。这些书的字迹十分朴拙,不像当今的笔迹,大概是前代收藏的书。从头到尾考察阅读,有的直到一卷读完也没有发现其中的错误脱漏;有一两处废字,是因为年代久远而磨灭,阅读时并没有很大妨害,只是更需要考证,以求接近真实罢了。于是按照旧日记录另作一部别本,与陇西李之才一起反复阅读数月,详尽校订之后才停止。唉,上天厚待我,使我得到的爱好太多了!起初用韩愈的文章使我满足,后来又用柳宗元的文章使我饱足;如果说上天没有厚待我,岂不是诬蔑上天吗?世上的人如果学习而不立志于古代文章,那就罢了;如果立志于古文,想求得进入树立言论的领域,舍弃两位先生而不遵循,即使说自己能够做到,我也不敢相信。天圣九年秋七月,河南穆修伯长作后序。《江邻几文集序》【欧阳修】我私下里不自量力,年轻时学习写作铭章,因此得以评论编次当代贤士大夫的功业德行。自明道、景祐以来,著名卿相和大官,往往见于我的文章之中。至于朋友故旧,平日握手谈笑,意气雄伟,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盛况;然而正当同他们交游时,却突然哭悼他们的死亡,于是为他们铭刻墓藏,这实在令人叹息。自从尹师鲁去世,到现在二十五年间,相继去世的人,为他们作墓志铭的已达二十人。又有我来不及作铭的,以及虽然作了铭却不是朋友或旧交的人,都没有算在内。唉,怎么这样多呢?不只是善人君子难以遇到、容易失去,就连交游零落到如此地步,回头看身世、死生、盛衰的关头,也可悲啊。其间又有不幸遭遇忧患、触犯法网,困顿流离而死的人;以及做官屡遭挫折、志向不能施展而死的人;只有他们的文章还流传在世上,这又岂不可悲吗?既然如此,即使只是残篇断稿,也仍然值得惋惜,何况那些可以流传后世、行之久远的文章呢?所以圣俞、子美去世后,我已经为他们铭刻墓穴,又把他们的文章分类编集并作序。我文章中那些尤其感慨真切、情意深厚的地方,原因就在这里。陈留人江君邻几,常常与圣俞、子美交游,又和圣俞在同一时期去世。我为他作了墓志铭十五年后,任淮西太守,又在他家得到他的文集,便为之作序。邻几是个意志坚定、仁厚的君子。虽然当时已知名,他做官很久却一直没有升迁;晚年朝廷正要任用他,他却未及受用便去世了。他学问广博,文章典雅端正、深厚精纯,议论多有发明,诗尤其清淡闲适而又纵逸可喜。不过,他的文章早已流传于世,本来不需要我的话来增减其价值。我特意为此写序,不过是有所感触才这样做罢了。《廖氏文集》序【欧阳修】

自孔子殁,而周衰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六经,于是中絶。汉兴,盖久而后出。其散乱磨灭,既失其传,然后诸儒因得措其异说于其间。如河图洛书,怪妄之尤甚者。余尝哀夫学者知守经以笃信,而不知伪说之乱经也。屡为说以黜之,而学者溺其久习之传,反骇然非余以一人之见,决千岁不可考之是非,欲夺众人之所信徒自守,而世莫之从也。余以谓自孔子殁至今二千岁之间,有一欧阳修者为是说矣。又二千岁焉,知无一人焉与修同其说也。又二千岁将复有一人焉。然则同者至于三,则后之人不待千岁而有也。同子说者既众,则众人之所溺者可胜而夺也。夫六经非一世之书,其将与天地无终极而存也。以无终极视数千岁于其间,顷刻尔。是则余之有待于后者逺矣,非汲汲有求于今世也。衡山廖倚与余游三十年,已出其兄偁之遗文百余篇,号《朱陵编》者,其论《洪范》以为九畴圣人之法尔,非有龟书出洛之事也。余乃知不待千岁而有与余同于今世者。始余之待于后世也,冀有因余言而同者尔。若偁者,未尝闻余言,盖其意有所合焉。然则举今之世,固有不相求而同者矣,亦何待于数千岁乎?廖氏家衡山,世以能诗知名于湖南,而偁尤好古能文章,其德行闻于乡里,一时贤士皆与之游。以其不达而早死,故不显于世。呜呼!知所待者必有时而获,知所畜者必有时而施。茍有志焉,不必有求而后合。余喜与偁不相求而两得也。于是乎书。

释惟俨文集序【欧阳修】

惟俨姓魏氏,杭州人。少游京师三十余年,虽学于佛,而通儒术,喜为辞章。与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无所择,必皆尽其忻欢。惟俨非贤士不交,有不可其意,无贵贱,一切闭拒絶去,不少顾。曼卿之兼爱,惟俨之介,所趋虽异,而交合无所间。曼卿尝曰:“君子泛爱而亲仁。”惟俨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贤不肖浑,则贤者安肯顾我哉!”以此一时贤士多从其游。居相国浮屠,不出其户十五年。士尝游其室者,礼之惟恐不至。及去为公卿贵人,未始一往干之。然尝窃怪平生所交皆当世贤杰,未见卓卓著功业如古人可记者。因谓世所称贤才,若不笞兵走万里,立功海外,则当佐天子号令赏罚于明堂。茍皆不用,则絶宠辱,遗世俗,自高而不屈,尚安能酣豢于富贵而无为哉!醉则以此诮其坐人,人亦复之。以谓遗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奋身逢时,欲必就功业,此虽圣贤难之。周孔所以穷达异也。今子老于浮屠,不见用于世,而幸不践穷亨之涂,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责今人之必然邪?然惟俨虽傲乎退偃于一室,天下之务,当世之利病,与其言终日不厌。惜其将老也已。曼卿死,惟俨亦买地京师之东,以谋其终。乃敛平生所为文数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愿为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见也,嗟夫!惟俨既不用于世,其材莫见于时。若考其笔墨驰骋,文章赡逸之能,可以见其志矣。

苏氏文集序【欧阳修】

译孔子去世以后,周朝衰落,接着进入战国。秦朝于是焚烧书籍,六经也因此中断。汉朝兴起后,过了很久六经才重新出现。它们散乱、磨灭,既然已经失去了传承,后来诸儒便得以把各种异说夹杂其中。像《河图》《洛书》,就是其中最荒诞妄诞的说法。我曾经为那些只知道守经笃信、却不知道伪说会扰乱经书的学者感到悲哀。我屡次作文章加以斥黜,可学者沉溺于长期沿袭的传说,反而惊骇地非难我,认为凭一个人的见解便裁定千年以来无法考证的是非,是想夺去众人所信奉的东西而只固守己见,因此世上没有人听从我。我认为,从孔子去世到现在两千年之间,已经有一个欧阳修提出了这种说法;再过两千年,未必没有一个人同意我的说法;再过两千年,还会有一个人出现。这样一来,同意这种说法的总共有三个人,那么后世的人便不必等上千年就会出现。赞同我的人多了,众人所沉溺的说法就可以被战胜、被推翻了。六经不是一代人的著作,它将与天地一样无穷无尽地存在。以无穷无尽的时间来看,几千年不过一刹那。因此,我所等待的后世还很遥远,并不是急切地想求得当世人的理解。衡山人廖倚与我交游三十年,他已经刊出其兄廖偁遗文一百多篇,题为《朱陵编》。其中论《洪范》,认为九畴只是圣人制定的法则,并没有神龟从洛水中负书而出的事情。我这才知道,不必等到千年以后,当世已经有了与我见解相同的人。我起初等待后世,是希望后世有人因为我的话而与我意见相同。像廖偁这样的人,从未听过我的话,大概只是他的思想恰好与我相合。这样看来,当今世上本来就有彼此并未寻求却意见相同的人,又何必等几千年呢?廖氏家居衡山,世代因善于作诗而在湖南知名;廖偁尤其爱好古文,长于写文章,他的德行在乡里广为人知,当时的贤士都同他交游。他因为仕途不得志而早死,所以没有在世上显名。唉!懂得等待的人,必定有时机获得;懂得蓄积才德的人,必定有时机施展。只要有志向,不一定要彼此寻求才会相合。我很高兴自己与廖偁虽未彼此寻求,却获得了思想上的相合。因此写下这篇序。《释惟俨文集》序【欧阳修】惟俨姓魏,是杭州人。他年轻时在京师游学三十多年,虽然学习佛学,却通晓儒术,喜欢写文章。他同我的亡友石曼卿交情最好。曼卿待人从不挑拣,对人必定极尽欢洽。惟俨却不是贤士便不交往;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人,无论贵贱,一概拒绝赶走,丝毫不加理会。曼卿兼爱众人,惟俨品行耿介,二人的志趣虽然不同,但交情却没有因此产生隔阂。曼卿曾说:‘君子广泛地爱人,却亲近仁德之人。’惟俨说:‘不是这样。我正因为不与狂妄之人交往,所以才能结交天下贤士。若贤人与不肖者混杂在一起,贤者哪里肯顾及我呢?’因此当时的贤士多跟随他交游。他住在相国寺,十五年不出自己的房门。士人曾经到他房中拜访的,他唯恐礼数不周。等到这些人离去做了公卿贵人,他从未前去求见他们。然而他常暗自奇怪,自己一生所结交的都是当世贤杰,却没有见到像古人那样卓著功业、值得记载的人。因此他说,世人所称的贤才,如果不是统率军队奔走万里、在海外建立功业,就应当辅佐天子在明堂施行号令、赏罚。假如都不能被任用,那么就应当断绝对宠辱的计较,遗弃世俗,自尊自守而不屈服,怎么还能沉溺于富贵、无所作为呢?他喝醉后便拿这些话讥讽同席的人,别人也反过来讥讽他。有人说,遗弃世俗、独善自守,是古人容易做到的;如果奋身而出、适逢时机,还想一定建立功业,这即使圣贤也很难做到。周公、孔子之所以有穷困和显达的不同,正是这个缘故。如今您老在佛寺之中,不被世俗任用,幸而没有走过困厄与显达的道路,难道反而要拿古人已经做到的事来要求今人也一定做到吗?然而惟俨虽然傲然退居一室,对于天下事务、当世的利弊,谈论起来终日不厌。可惜他将要老去了。曼卿死后,惟俨也在京师东面买了地,准备自己的后事。他于是把平生所作的几百篇文章收集起来给我看,说:‘曼卿死后,我已经为他题表墓碑,希望您为我的文章作序。’等到我读到这些文章时,不禁叹息:惟俨既然没有被世所用,他的才华也就没有在当时显露出来。但考察他的笔墨纵横驰骋、文章丰赡飘逸的才能,便可以看出他的志向了。《苏氏文集》序【欧阳修】

予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録之以为十巻。子美,杜氏壻也,遂以其集归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弃掷埋没粪土,不能销蚀。其见遗于一时,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而物亦不能揜也。故方其摈斥擢挫,流离穷厄之时,文章已自行于天下。虽其怨家仇人,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至其文章则不能少毁而揜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贵逺。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其伸于后世,宜如何也?」公其可无恨。子尝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余习。后百有余年,韩李之徒出,然后元和之文始复于古。唐衰兵乱,又百余年,而圣宋兴,天下一定,晏然无事。又几百年,而古文始盛于今。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幸时治矣,文章或不能纯粹,或迟久而不相及,何其难之若是与?岂非难得其人欤?茍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过,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叹息流涕,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擿裂,号为时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参军伯长,作为古謌诗杂文,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其后天子患时文之弊,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焉。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其始终自守,不牵世俗趋舍,可谓特立之士也。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而废。后为湖州长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状貌竒伟,望之昻然,而即之温温,久而愈可爱慕。其材虽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赖天子聪明仁圣,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并列于荣宠,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多一时之豪俊,亦被收采,进显于朝廷。而子美独不幸死矣,岂非其命也?悲夫!

内制集序【欧阳修】

昔钱思公尝以谓朝廷之官虽宰相之重皆可杂以他材处之惟翰林学士非文章不可。思公自言为此语颇取怒于达官然亦自负以为至论。今学士所作文尝多矣至于青词斋文必用老子浮屠之说祈禳秘祝往往近于家人里巷之事而制诏诰取便于宣读常拘以世俗所谓四六之文其类多如此。然则果可谓之文章者欤?子在翰林六年中间进拜二三大臣皆适不当直而天下无事四夷和好兵革不用。凡朝廷之文所以指麾号令训戒约束自非因事无以发明。矧予中年早衰意思零落以非工之作又无所遇以发焉。其屑屑应用拘牵常格卑弱不振宜可羞也。然今文士尤以翰林为荣选。予既罢职,院吏取子直草以日次之得四百余篇。因不忍弃,况其上自朝廷内及宫禁,下暨蛮夷海外事无不载。而时政记日歴与起居郎舍人有所畧而不记,未必不有取于斯焉。呜呼!予且老矣,方买田淮颍之间。若夫凉竹簟之暑风曝茅檐之冬日睡余支枕念昔平生仕宦出处顾瞻玉堂如在天上。因览遗藁见其所载职官名氏以较其人盛衰先后孰在孰亡足以知荣宠为虚名而资笑谈之一噱也,亦因以夸于田夫野老而已。

外制集序【欧阳修】

译我的朋友苏子美去世四年后,我才在太子太傅杜公家中得到他平生文章的遗稿,收集编录成十卷。子美是杜氏的女婿,于是我把文集归还杜公,并对他说:‘这些文章如同金玉,即使被抛弃、埋没在粪土中,也不会消磨腐蚀。它们在当时被遗弃,后世一定会有人收集并珍藏。即使它们埋没而没有流传出来,其中的精气光彩也已经能够经常自行显现,外物也无法遮蔽它。因此,当他受到排斥、贬抑、挫折,漂泊困厄之时,文章已经流传天下。即使是他的怨家仇人,以及曾经出力将他排挤至死的人,面对他的文章,也不能稍加毁坏、遮蔽它。大凡人的情感,总是轻视眼前而看重遥远。子美在当世屈抑尚且如此,那么他在后世显达,又应当怎样呢?’杜公您可以不必遗憾了。子美曾考察前代文章与政治治理的盛衰,奇怪唐太宗治理天下的成就几乎达到三王的盛况,而文章却不能革除五代遗留下来的习气。过了一百多年,韩愈、李翱一类人兴起,元和时期的文章才恢复到古代水平。唐朝衰败、战乱之后又过了一百多年,圣宋兴起,天下安定,安然无事。又过了几百年,古文才在今天兴盛起来。自古以来,天下太平的时候少,动乱的时候多;即使有幸遇到太平时代,文章有时也不能纯正精粹,有时又迟迟不能达到相应的水平,为什么会难到这种地步呢?难道不是难以得到合适的人才吗?假如一旦有这样的人,又有幸生在太平时代,世人难道不应当珍重爱惜他吗?唉,我的子美因为一次饮酒吃饭的过错,竟被罢官成为平民,流落而死;这实在值得叹息流泪,也应当是当世仁人君子以及那些负责国家养育贤才之职的人所惋惜的。子美年纪比我小,而我学习古文反在他之后。天圣年间,我在有司参加进士考试,见当时的学者致力于把字句声韵割裂排偶,称为时文,彼此夸耀推崇;只有子美同他的哥哥才翁以及穆参军伯长一起创作古体歌诗和杂文,当时的人颇为共同非难嘲笑他们,子美却毫不在意。后来天子忧虑时文的弊病,下诏劝勉学者接近古文,由此这种风气渐渐消退,学者也逐渐趋向古文。只有子美在整个世人都不这样做的时候坚持创作,始终自守,不被世俗的取舍牵引,真可以说是特立独行的人。他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后来被罢职;之后任湖州长史,死于任上,享年四十一岁。他的相貌奇伟,远看神采昂然,接近他却觉得温和亲切,交往久了更令人喜爱仰慕。他的才能虽然很高,但别人也并不十分嫉妒他。那些攻击排挤他的人,意图本来不在子美。幸亏天子聪明仁圣,当时那些被指名排斥的二三位大臣以下、想以子美为借口牵连他们的人,都得到保全。如今他们一同享受荣宠,即使是那些曾与子美同时饮酒获罪的人,多为一时豪俊,也都被收录任用,显达于朝廷,唯独子美不幸死去,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可悲啊!《内制集》序【欧阳修】从前钱思公曾认为,朝廷的官职,即使是宰相这样重要的职位,也都可以安排其他方面的人才担任;唯独翰林学士,非有文章才不可。思公自己说这话时,很是触怒了达官贵人,但也自负地认为这是至理名言。如今学士所写的文章很多,至于青词、斋文,必定要采用老子、佛教的说法,祈禳秘祝往往接近民间家庭巷里的事情;制诏、诰命为了便于宣读,常常拘泥于世俗所谓四六文,这类情况大多如此。这样看来,果真可以称为文章吗?您在翰林任职六年间,朝廷先后任命、晋拜二三位大臣,恰好都不该由您当值,而天下又没有事情,四方和好,兵革不用。凡朝廷用来指挥号令、训诫约束的文章,若不是因事而发,就没有什么可阐明的。何况我中年早衰,精神意趣凋零,凭并不高明的写作又没有遇到什么事情可以发挥。因此,那些琐屑的应用文章拘泥于固定格式,卑弱而没有振作之气,实在应当惭愧。然而如今的文士尤其把翰林视为荣耀的职位。我被罢职后,院吏把您当值时起草的草稿按日期编排,共得到四百多篇。我因不忍心丢弃,何况其中上至朝廷、内至宫禁,下及蛮夷海外的事情无不记载;而时政记、日历以及起居郎、舍人略去没有记载的内容,未必不能从这里得到取证。唉!我将要老了,正准备在淮水、颍水之间买田。到了凉竹席上享受暑日的风、在茅檐下晒冬日的太阳、睡醒后支枕而卧的时候,回想自己一生的仕宦经历,回头看翰林院,简直如同在天上一样。于是翻阅这些遗稿,看见其中所记载的官职和姓名,用来比较那些人的盛衰先后、谁还在世、谁已经亡故,便足以知道荣宠只是虚名,不过是提供笑谈的一声大笑;也可以借此向乡间农夫老人夸耀一番罢了。《外制集》序【欧阳修】

庆歴三年春,丞相吕夷简病不能朝,上既更用大臣,鋭意天下事,始用谏官御史疏追还夏竦制书。既而召韩琦、范仲淹于陜西,又除富弼枢密副使。弼、仲淹、琦皆惶恐顿首辞让至五六不已,手诏趣琦等就道甚急,而弼方且入求对,以辞不得见,遣中贵人趣送,合门使即受命。呜呼!观琦等之所以让,上之所以用琦等者,可谓圣贤相遭,万世一遇,而君臣之际何其盛也!于是时,天下之士孰不愿为材邪?顾予何人,亦与其选。夏四月,召自滑台入谏院。冬十二月,拜右正言、知制诰。是时,夏人虽数请命,而西师尚未解严,京东累岁盗贼,最后王伦暴起沂州,转刼江淮之间,而张海、郭貌山等亦起商、邓以惊京西,州县之吏多不称职,而民弊矣。天子方慨然劝农桑,兴学校,破去前例,以不次用人,哀民之困而欲除其蠧吏,知磨勘法久之弊,而思别材不肖以进贤能,患百职之不修而申行赏罚之信,盖欲修法度矣。予时虽掌诰命,犹在谏职,常得奏事殿中,从容尽闻天子所以更张庶事,忧闵元元而劳心求治之意,退得载于制书以讽晓训勅在位者。然予方与修祖宗故事,又修起居注,又修编勅,日与同舍论议治文书所省不一,而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时已廹丞相出,故不得专一思虑,工文字以尽导天子难谕之意,而复诰命于三代之文。嗟夫!学者文章见用于世鲜矣,况得施于朝廷,而又遭人主致治之盛,若修之鄙使竭其材,犹恐不称,而况不能专一其职,此予所以常遗恨于斯文也。明年秋,予出为河北转运使,又明年春,权知成德军事,事少闲,发向所作制草而阅之,虽不能尽载明天子之意于其所作,百得一二,足以章示后世,盖王者之训在焉,岂以予文之鄙而废也?于是録之为三巻。予自直阁下儤直八十,始满,不数日,奉使河东还,即以来河北,故其所作纔一百五十余篇。云

范文正公文集序【苏轼】

庆歴三年,轼始总角,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歴圣德诗》示乡先生。轼从旁窃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竒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已私识之矣。嘉佑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殁。既葬而墓碑出,读之至流涕曰:“吾得其为人,盖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岂非命也欤?”是岁登第,始见知于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待轼,曰:“恨子不识范文正公。”其后三年,过许,始识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又六年,始见其叔彛叟。京师又十一年,遂与其季德孺同僚于徐,皆一见如旧,且以公遗藁见属为叙。又十三年,乃克为之。呜呼!公之功德,盖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叙而传。然不敢辞者,自以八岁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游,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若获挂名其文字中,自以托于门下士之末,岂非畴昔之愿也哉?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其王霸之畧,皆素定于畎亩中,非仕而后学者也。淮阴侯见高帝于汉中,论刘项短长,画取三秦如指诸掌,及佐帝定天下,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诸葛孔明卧草庐中,与先主策曹操、孙权,规取刘璋,因蜀之资以争天下,终身不易其言。此岂口传耳受、尝试为之而侥幸其或成者哉?公在天圣中,居太夫人忧,则已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以遗宰相,天下传诵。至用为将,擢为执政,考其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今其集二十巻,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盖如饥渴之于饮食,欲须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湿。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虽弄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发于口者也。」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非能战也,德之见于怒者也。」元佑四年四月十一日

六一居士集序【苏轼】

译庆历三年春天,丞相吕夷简病重不能上朝,皇上已经改用大臣,锐意处理天下事务,开始采纳谏官、御史的奏疏,追还任命夏竦的制书。不久又从陕西召回韩琦、范仲淹,并任命富弼为枢密副使。富弼、范仲淹、韩琦都惶恐叩头辞让,直到五六次仍不停;皇帝亲自下诏催促韩琦等赶快上路,催得非常急,而富弼正入朝请求对答,因为辞让而没有见到皇帝,皇帝又派宦官催促送行,合门使当即接受诏命。唉!看韩琦等人之所以辞让,以及皇上之所以任用韩琦等人,可以说是圣贤相逢,万世难遇,而君臣之间的关系多么盛大啊!在这时,天下士人谁不愿意成为有用之才呢?至于我是什么人,竟也被列入选用之中。四月,我从滑台被召入谏院;十二月,授任右正言、知制诰。当时,西夏人虽然多次请求归顺,西部军队仍未解除戒严;京东盗贼多年不断,最后王伦在沂州突然起兵,转而抢掠江淮之间;张海、郭貌山等也在商州、邓州起兵,使京西震动。州县官吏大多不称职,百姓困弊不堪。天子正慨然鼓励农桑、兴办学校,打破旧例,不按常规任用人才,哀怜百姓的困苦,想要除去那些害民的贪官;知道磨勘法实行已久的弊病,想要另行考察人才与不肖者,以进用贤能;忧虑各部门不能修治,又申明实行赏罚的信用,大概是想整顿法度了。当时我虽然掌管诰命,仍任谏官,常常能够在殿中奏事,从容详尽地听到天子变更各项政事、忧悯百姓、劳心求治的意图,退朝后便把这些写进制书,用来讽谕、晓告、训诫在位者。然而我当时正参与修订祖宗旧典,又修撰起居注,又修订编敕,每天同同舍官员讨论治理、文书,所裁省的事项不止一件,而任命官员的诏书接连颁下,往往一两件还没办完,时间就已经逼迫丞相出发。因此我不能专心思考、精心写作,以充分阐发天子难以明示的意旨,并使诰命恢复三代文章的风格。唉!学者的文章能够被当世采用已经很少,何况能够施用于朝廷,又遇到君主致治的盛况;即使像我这样浅陋的人竭尽才能,尚且担心不能称职,更何况不能专心于自己的职务呢?这就是我常常对这些文章感到遗憾的原因。第二年秋天,我出任河北转运使;又过一年春天,暂代成德军知军。公务稍少而有闲暇,我拿出先前所作的制草阅读,虽然不能把明君的意旨全部写进作品,其中也能得到百分之一二,足以彰明给后世看,其中毕竟有君王的训诫,难道会因为我的文章浅陋就废弃吗?于是编成三卷。我从在直阁下开始轮值,轮值八十日,刚刚期满,没过几天奉命出使河东回来,随即又来到河北,所以所作的文章只有一百五十多篇。就是这样。《范文正公文集》序【苏轼】庆历三年,我刚满十岁,进入乡校。有一位从京师来的人,把鲁人石守道所作的《庆历圣德诗》拿给乡里的先生看。我从旁偷偷观看,便能够诵读熟习其中的文辞。我问先生,诗中所歌颂的十一人都是谁?先生说:‘小孩子何必知道这些?’我说:‘如果他们是天上的人,我当然不敢知道;如果也只是人,为什么不能知道呢?’先生认为我的话奇异,便把全部情况告诉我,还说:‘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四个人是人中豪杰。’当时我虽然还没有完全明白,却已经私下记住了他们。嘉祐二年,我才考中进士,到了京师,范公已经去世。范公下葬后墓碑立起,我读碑文读到流泪,说:‘我了解他的为人,大概已经十五年了,却一次也没有见过他的面,难道不是命运吗?’这一年我考中进士,开始受到欧阳公的知遇;通过欧阳公结识韩琦、富弼,他们都把我当作国士相待,说:‘遗憾的是你没有认识范文正公。’又过三年,我经过许州,才认识范公的次子、如今的丞相尧夫;又过六年,才见到他的叔父彝叟。在京师又过了十一年,我终于和他的幼子德孺在徐州成为同僚,彼此一见如故,他还把范公的遗稿交给我,请我作序。又过了十三年,我才得以为它作序。唉!范公的功德,本来不需要文章来显扬;他的文章也不需要序文来流传。然而我不敢推辞,是因为我从八岁起就知道敬爱范公,到如今已经四十七年了。韩琦、富弼、欧阳修这三位杰出人物,都得以跟随范公交游,而我唯独没有见过他,把这看作一生的遗憾。如果能够把名字列在他的文章中,自认为可以依托于门下弟子之末,难道不是我从前的愿望吗?古代的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这些人,他们建立王业霸业的谋略,都早已在田野之中确定,并不是做官以后才学习的。淮阴侯在汉中拜见汉高帝,分析刘邦、项羽的长短,谋划夺取三秦,就像用手指指点掌中之物一样;等到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汉中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兑现。诸葛孔明躺卧在草庐之中,就同先主谋划对付曹操、孙权,计划夺取刘璋的益州,凭借蜀地的资力争夺天下,终身没有改变自己的主张。这难道是靠口头传授、亲耳听闻,偶然试做而侥幸成功的吗?范公在天圣年间,居太夫人之丧,已经有忧虑天下、使天下达到太平的志向,因此写成万言书送给宰相,天下传诵。后来被任用为将领、提拔为执政,考察他一生所做的事,没有超出这篇万言书的。如今他的文集共二十卷,其中诗赋二百六十八篇,文章一百六十五篇。他对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的重视,大概就像饥渴之于饮食一样,想要片刻忘记也不可能,如同火必然是热的,水必然是湿的。他天性如此,不能不这样;即使是挥笔戏作、随意写出的文字,也总会归结到这些方面。因此天下人相信他的真诚,争相拜他为师、尊崇他。孔子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论;并不是他专门发表言论,而是德行从口中流露出来。’又说:‘我作战就能取胜,祭祀就能得到福报;并不是我善于作战,而是德行显现在愤怒之中。’元祐四年四月十一日 《六一居士集》序【苏轼】

夫言有大而非夸,达者信之,众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丧,何与于天?而禹之功与天地并,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夸乎?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杨墨之道废,天下以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没有申、商、韩非之学,违道而趋利,残民以厚主,其说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侥幸一切之功,靡然从之,而世无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权其祸福之轻重,以救其惑,故其学遂行。秦以是丧天下,陵夷至于胜、广、刘、项之祸,死者十八九,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复有一孟子,则申、韩为空言,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盖公言黄老,贾谊、晁错明申、韩,错不足道也,而谊亦为之。”余以是知邪说之移人,虽豪杰之士有不免者,况众人乎?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余年而后得韩愈,学者以愈配孟子,盖庶几焉。愈之后三百有余年而后得欧阳子,其学推韩愈、孟子以达于孔氏,着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师尊之。自欧阳子之存,世之不说者哗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无贤不肖,不谋而同曰:“欧阳子,今之韩愈也。”宋兴七十余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圣、景佑极矣,而斯文终有愧于古,士亦因陋守旧,论卑而气弱。自欧阳子出,天下争自濯磨,以通经学古为高,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颜纳諌为忠,长育成就,至嘉佑末,号称多。士欧阳子之功为多。呜呼!此岂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欧阳子没十有余年,士始为新学,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眞,识者忧之。赖天子明圣,诏修取士法,风厉学者专治孔氏,黜异端,然后风俗一变。考论师友渊源所自,复知诵习欧阳子之书。予得其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其子棐,乃次而论之曰:「欧阳子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此非余之言也,天下之言也。」欧阳子讳修,字永叔,既老,自谓六一居士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

(明)贺复征 编

○序二十六

王子直文集序【宋曾巩】

至治之极,教化既成,道德同而风俗一。言理者虽异,人殊世,未尝不同其指。何则?理当无二故也。是以诗书之文,自唐虞以来至秦鲁之际,其相去千余载,其作者非一人。至于其间尝更衰乱,然学者尚蒙余泽。虽其文数万,而其所发明更相表里,如一人之说,不知时世之逺,作者之众也。呜呼!上下之间渐磨陶冶,至于如此,岂非盛哉?自三代教养之法废,先王之泽熄,学者人人异见,而诸子各自为家。岂其固相反哉?不当于理故不能一也。由汉以来益远于治,故学者虽有魁竒拔出之才,而其文能驰骋上下,伟丽可喜者甚众。然是非取舍不当于圣人之意者亦已多矣。故其说未尝一,而圣人之道未尝明也。士之生于是时,其言能当于理者,亦可谓难矣。由是观之,则文章之得失,岂不系于治乱哉?长乐王向,字子直,少已着文数万言,与其兄弟俱名闻天下,可谓魁竒拔出之才,而其文能驰骋上下,伟丽可喜者也。读其书,知其与汉以来名能文者俱列于作者之林,未知其孰先孰后。考其意,不当于理亦少矣。然子直晩自以为不足,而悔其少作,更欲穷探力取,极圣人之旨要。盛行则欲发而见之事业,穷居则欲推而托之于文章,将与诗书之作者并,而又未知孰先孰后也。然不幸蚤世,故虽有难得之材,独立之志,而不得及其成就。此吾徒与子直之兄回字深甫所以深取于斯人也。子直官世行治深,父已为之铭,而书其数万言者属予为叙。予观子直之所自见者,已足暴于世矣,故特为之序其志云。

王深甫文集序【曽巩】

译有些话意义重大却并非夸张,通达的人相信它,普通人却怀疑它。孔子说:‘上天将要毁灭这种文化,后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孟子说:‘禹治平洪水,孔子作《春秋》,而我抵制杨朱、墨翟,我大概可以以此同禹相配。’文章的兴衰得失,和上天有什么关系?禹的功业可以与天地并列,孔子、孟子却凭空洞的言语与禹相配,难道不是夸张吗?自从《春秋》写成,乱臣贼子就感到恐惧;孟子的学说施行后,杨朱、墨翟的道术便衰落。天下人认为这些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却不知道其中的功劳。孟子死后,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兴起,背离正道而趋向功利,残害百姓以使君主富强;他们的学说极其鄙陋。然而士人却用它来蒙骗君主,君主又侥幸希望一举获得所有功效,纷纷跟从,于是世上没有像孔子、孟子那样的伟大先生,能够推究根本和末流,权衡祸福轻重,来挽救人们的迷惑,所以这种学说终于流行起来。秦朝因此失掉天下,逐渐发展到陈胜、吴广、刘邦、项羽的祸乱,死者十之八九,天下一片萧条;洪水的祸患,大概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正当秦朝还没有实现其志向时,假如再有一个孟子,那么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只会成为空话,停留在思想上而危害不到政事;停留在政事上、危害其政治的事情,一定不会达到这样惨烈的程度。假如杨朱、墨翟的学说在天下得志,它造成的祸害难道会比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小吗?由此说来,即使把孟子同禹相配也是可以的。太史公说:‘盖公谈论黄老之学,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晁错不值得称道,而贾谊也曾受其影响。’我由此知道,邪说转移人的思想,即使豪杰之士也不能完全避免,何况普通人呢?自汉代以来,正道不出自孔氏门下,而扰乱天下的学说却很多。晋朝因老庄之学而亡,梁朝因佛教而亡,却没有人纠正它们。五百多年以后才出现韩愈,学者把韩愈同孟子相提并论,大概差不多可以了。韩愈以后又过了三百多年,才出现欧阳子。他的学问推尊韩愈、孟子,以通达孔氏之道;阐明礼乐仁义的实质,使之合于大道。他的言论简洁明白,真实通达,援引事物、联类推理,把各种说法折服于最高的道理之下,从而使人心悦服,所以天下人一致拜他为师、尊崇他。欧阳子在世时,世上不喜欢他的人喧哗攻击他,能够困厄、摧折他的自身,却不能使他的言论屈服;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不约而同地说:‘欧阳子,是当今的韩愈。’宋朝兴起七十多年,百姓不知道战争,生活富足而且受到教化,到天圣、景祐年间达到极盛,但当时的文章终究比古代逊色,士人也因循浅陋、抱残守旧,议论卑下而气势衰弱。自从欧阳子出现,天下人争相自我磨炼,把通晓经学、学习古文看作高尚,把挽救时弊、推行正道看作贤能,把冒犯君主直言进谏看作忠诚。经过长期培养造就,到嘉祐末年,这样的人被称为很多。士人所受的欧阳子功劳实在太多了。唉!这难道是人的力量吗?不是上天,又有谁能做到呢?欧阳子去世十多年后,士人才开始学习新学,用近似佛、老的学说扰乱周公、孔子的真道,有识之士为此忧虑。幸赖天子英明圣哲,下诏修订科举取士法,鼓励、督促学者专心学习孔氏之学,排斥异端,于是风俗为之一变。考察师友传承的源流,才又知道诵读学习欧阳子的著作。我从他的儿子棐那里得到诗文七百六十六篇,于是编次并评论说:‘欧阳子论大道像韩愈,论政事像陆贽,记事像司马迁,诗赋像李白。这不是我个人的话,而是天下人的评论。’欧阳子名修,字永叔,年老以后自称六一居士。《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零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零六卷 (明)贺复征编 ○序二十六 《王子直文集》序【宋·曾巩】天下治理达到极盛时,教化已经完成,道德相同,风俗统一。谈论道理的人虽然说法不同,时代和人物也各不相同,却从未不与道理的旨趣相同。为什么呢?因为道理本来不应有两种。所以《诗》《书》的文章,从唐尧、虞舜以来直到秦、鲁之间,相隔一千多年,作者也不止一人;期间虽然曾经历衰败动乱,但学者仍承受着前人的余泽。文章虽然有数万篇,其中所阐发的道理却彼此相互表里相应,如同出自一人之口,叫人感觉不到时代的久远和作者人数的众多。唉!上下之间逐渐磨炼、陶冶,竟达到这样的境地,难道不是盛况吗?自从三代教养人才的方法废弛,先王的恩泽断绝,学者人人各有见解,诸子也各自建立一家学说。难道他们本来就彼此相反吗?只是因为不合于道理,所以不能统一。汉代以来,离太平之治越来越远,因此学者虽然有奇异杰出的人才,文章能够纵横驰骋、宏伟华丽而令人喜爱的很多,但其中是非取舍不合圣人心意的也太多了。所以他们的学说从未统一,圣人的道也从未得到阐明。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言论能够合于道理,也可以说是很难了。由此看来,文章的得失难道不取决于天下的治乱吗?长乐人王向,字子直,年轻时已经写成数万字的文章,和他的兄弟一起闻名天下,真可说是奇异杰出的人才;他的文章能够纵横驰骋、宏伟华美,令人喜爱。读他的著作,知道他同汉代以来那些以善写文章著名的人并列在作者之林,只是不知道究竟谁先谁后。考察他的思想,少有不合于道理的地方。然而子直晚年自认为不足,悔恨年轻时的作品,想要更加深入探究、竭力追求圣人的旨趣要义。在仕途得意时,他想把这些道理发扬出来、体现在事业上;困居不得志时,则想把它们寄托在文章中,将要同《诗》《书》的作者并列,又不知道究竟谁先谁后。不幸的是他早早去世了,所以虽然有难得的才华、独立的志向,却不能等到成就事业。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些同道之人与子直的哥哥王回、字深甫,都深深看重这个人。子直的官职、世系、品行事迹,他的父亲已经为他作了墓铭;他写成的数万字文章则嘱托我作序。我看子直自己所显现的才华,已经足以彰显于世,所以特意为他作序,以说明他的志向。《王深甫文集》序【曾巩】

深甫,吾友也。姓王氏,讳回。当先王之迹熄,六艺残缺,道术衰微,天下学者无所折衷。深甫于是奋然独起,因先王之遗文以求其意,得之于心,行之于已。其动止语黙,必考于法度,而穷达得丧不易其志也。文集二十巻,其辞反复辨达,有所开阐,其卒盖将归于简也。其破去百家传注,推散缺不全之经,以明圣人之道于千载之后,所以振斯文于将坠,回学者于既溺,可谓道德之要言,非世之别集而已也。后之潜心于圣人者,将必由是而有得,则其于世教,岂小补之而已哉?呜呼!深甫其志方强,其德方进,而不幸死矣。故其泽不加于天下,而其言止于此。然观其所考者,岂非孟子所谓名世者欤?其文有片言半简,非大义所存,皆附而不去者,所以明深甫之于其细行,皆可传于世也。深甫,福州侯官县人,今家于颍。尝举进士,中其科,为亳州卫眞县主簿,未一岁弃去,遂不复仕。卒于治平二年之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有三。天子尝以某军节度使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就其家命之,而深甫既卒矣。

王平甫文集序【曽巩】

王平甫既没,其家集其遗文为百巻,属子序。平甫自少已杰然,以才高见于世,为文思若决河,语出惊人,一时争传诵之。其学问尤敏,而资之以不倦,至晩愈笃,博览强记,于书无所不通。其明于是非得失之理为尤详,其文闳富典重,其诗博而深矣。自周衰,先王之遗文既丧,汉兴文学犹为近古,及其衰而陵夷尽矣。至唐久之而能言之士始几于汉,及其衰而遂泯泯矣。宋受命百有余年,天下文章复侔于汉唐之盛。盖自周衰至今千有余岁,斯文濵于泯灭,能自拔起以追于古者,此三世而已。各于其盛时,士之能以特见于世者,率常不过三数人,其世之不数,其人之难得如此。平甫之文能特见于世者也。世皆谓平甫之诗宜为乐歌荐之郊庙,其文宜为典册施诸朝廷,而不得用于世。然推其实,千岁之日不为不多,焦心思于翰墨之间者不为不众,在富贵之位者未尝一日而无其人,彼皆湮没而无传,或播其丑于后。平甫乃躬难得之资,负特见之能,自立于不朽,虽不得其志,然其文之可贵,人亦莫得而揜也。则平甫之求于内,亦奚憾乎?古今作者,或能文不必工于书,或长于诗不必有文,平甫独兼得之。其于诗尤自喜,其忧喜哀乐感激怨怼之情,一于诗见之,故诗尤多也。平甫居家孝友,为人质直简易,遇人豁然推心腹,不为毫髪疑碍,与人交于恩意尤笃也。其死之日,天下识与不识皆闻而哀之。其州里世次歴官行事,将有待于识平甫之葬者,故不着于此云。

先大夫集后序【曾巩】

译深甫是我的朋友,姓王,名回。当先王的事业消失、六艺残缺、道术衰微之时,天下学者没有可以折中取正的标准。深甫于是奋然独自兴起,凭借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探求其中的意义,把它们领会于心,实行于自身。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默,都必定以法度来考察;无论穷困还是显达、获得还是丧失,都不改变自己的志向。他的文集二十卷,文章反复辨析而通达,对事理有所阐发,最终大概将归于简约。他破除诸子百家的传注,推究散佚残缺、不完整的经书,以便在千年之后阐明圣人的道,用来振兴将要坠落的文化,使沉溺其中的学者回头,可以说是关于道德的要言,而不只是世俗文人的别集。后世专心学习圣人的人,必定会由此有所收获;那么它对于世道人教,难道只是一点小小的补益吗?唉!深甫的志向正强盛,德行正不断长进,却不幸去世了。因此他的恩泽不能施加于天下,而他的言论也止步于此。然而考察他所研究的内容,难道不是孟子所说的能够名闻一世的人吗?他的文章中有片言半简,并非大义所在,却都附录而不删去,是为了说明深甫即使在细小的操行方面,也都足以流传后世。深甫是福州侯官县人,如今家居颍地。他曾参加进士考试,考中后任亳州卫真县主簿,不到一年便弃官离去,从此不再做官。他死于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三岁。天子曾以某军节度使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的职位就近到他家任命他,但深甫已经去世了。《王平甫文集》序【曾巩】王平甫去世后,他的家人收集他的遗文,编成一百卷,嘱托我作序。平甫从小就出类拔萃,凭借高才显名于世,写文章时思绪如同河水决堤,语言惊人,当时的人争相传诵。他学习尤其敏捷,又以不知疲倦的努力充实自己,到了晚年更加笃实;他博览强记,对书籍无所不通。他对于是非得失的道理看得尤其详尽,文章宏大丰富、典雅庄重,诗歌广博而深厚。自周朝衰落以来,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已经丧失;汉朝兴起后,文学尚且接近古代,等到汉朝衰落,文风逐渐衰微而完全消失。到了唐朝,过了很久,善于作文的人才开始接近汉代;唐朝衰落后,文风又昏暗不明了。宋朝受天命建立一百多年,天下文章又恢复到汉唐盛时的水平。从周朝衰落到现在一千多年,古代文化濒临泯灭,能够自行振起、追及古代的,只有这三个朝代而已。在各自兴盛的时代,士人中能以独特才华显名于世的,通常不过三五个人;世代如此稀少,人才如此难得。平甫的文章就是能够独特地显名于世的。世人都说,平甫的诗应该谱成乐歌,荐用于郊庙;他的文章应该写入典册,施用于朝廷,可是他却没有得到当世任用。然而推究实际情况,千年之中并不缺少时日,苦心经营翰墨的人也不少,身居富贵地位的人更从未有一天缺少;但那些人都湮没无闻,不能流传,有的还把丑名传给后世。平甫自身具有难得的资质,负有独特显著的才能,凭此树立于不朽之中。即使没有实现自己的志向,他文章的可贵之处也没有人能够遮蔽。那么,平甫内心所追求的,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古今的作者,有的能写文章却不一定工于书法,有的长于诗歌却不一定擅长文章;唯独平甫兼而有之。他尤其喜欢诗歌,忧愁、喜悦、悲哀、快乐、感动、激愤、怨恨、愤懑等感情,全都在诗中表现出来,所以诗歌尤其多。平甫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为人质朴正直、简易真率,遇到别人便坦然推心置腹,不存丝毫疑虑障碍,同人交往尤其深厚。他去世那天,天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听说后都为他哀悼。他的籍贯、世系、历任官职和事迹,将留待为平甫作墓志铭的人来记述,所以这里不再写了。《先大夫集后序》【曾巩】

公所为书,号《仙鳬羽翼》者三十巻,《西陲要纪》者十巻,《清边前要》五十巻,《广中台志》八十巻,《为臣要纪》三巻,《四声韵》五巻,总一百七十八巻,皆刋行于世。今类次诗赋书奏一百二十二篇,又自为十巻藏于家。方五代之际,儒学既摈焉,后生小子治术业于闾巷,文多浅近。是时公虽少,所学已皆知治乱得失兴壊之理。其为文闳深隽美,而长于讽谕。今类次乐府已下是也。宋既平天下,公始出仕。当此之时,太祖太宗已纲纪大法矣。公于是勇言当世之得失。其在朝廷,疾当事者不忠,故凡言天下之要,必本天子忧怜百姓劳心万事之意,而推大臣从官执事之人观望懐奸,不称天子属任之心。故治久未治。至其难言,则人有所不敢言者,虽屡不合而出,而所言益切,不以利害祸福动其意也。始公尤见竒于太宗,自光禄寺丞、越州监酒税召见,以为直史馆,遂为两浙转运使。未久而真宗即位,益以材见知。初试以知制诰,及西兵起,又以为自陜以西经略判官。而公尝切论大臣,当时皆不悦,故不果用。然眞宗终感其言,故为泉州,未尽一岁,拜苏州,五日又为扬州,将复召之也。而公于是时又上书语斥大臣尤切,故卒以龃龉终。公之言其大者,以自唐之衰,民穷久矣。海内既集,天子方修法度,而用事者尚多烦碎,治财利之臣又益急。公独以为宜遵简易,罢筦榷以与民休息。塞天下望。祥符初,四方争言符应,天子因之遂用事泰山祠汾阴,而道家之说亦滋甚。自京师至四方皆大治宫观,公益诤以谓天命不可专任,宜绌奸臣修人事,反复至数百千言。呜呼!公之尽忠,天子之受尽言,何必古人?此非传之所谓「主圣臣直」者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公在两浙奏罢苛税二百三十余条,在京西又与三司争论,免民租释逋负之在民者,盖公之所试如此所。试者,大其庶几矣。公所尝言甚众,其在上前及书亡者,盖不得而集。其或从或否,而后常可思者,与歴官行事,庐陵欧阳修。公已铭公之碑,特详焉,此故不论。论其不尽载者,公卒以龃龉终,其功行或不得在史氏记。藉令记之,当时好公者少,史其果可信欤?后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读公之碑与书,及予小子之序,其意者具见其表里,其于虚实之论可核矣。公卒乃赠谏议大夫,姓曽氏,讳某,南丰人。序其书者,公之孙巩也。

王定国文集序【黄庭坚】

元城王定国洒落有远韵,才器度越等夷。自其少时,所与游尽丈人行,或其大父时客也。生长富贵,其嗜好皆老书生事,而不寒乞。诸公多下之。其为文章,初不自贵珍,如落涕唾,时出竒壮语,惊天下士。坐大臣子不愼交游,夺官流落岭南,更折节自刻苦,读诸经,颇立训传以示意。得其作诗及他文章,不守近世师儒绳标尺,摹远大,必有为而后作,欲以长雄一世。虽未尽如意,要不随人后。至其合处,便不减古人。定国富于春秋,﨑岖岭海,去国万里,脱身生还,邂逅江滨,斗酒相劳苦,但以罪大责轻,未有以报君为言,郁然发于文藻,未尝私自怜。此其志未易为俗人道之。王良秩骥子而问途,气已无万里矣。恐观者以为定国之所以垂世传后者如是而已,故为序见之。定国名巩,文正公之孙,懿敏公之子也。八月壬辰序。

秘丞章蒙明发集序【张耒】

古之论人者,考其人,不计其功。士固有其才,可以有为,而不幸不及施;与既施而中夺者,何可胜数?而中才常人,乘时以功名显者,世常有之。孟子曰:“若夫成功,则天也。”夫成败系天者,其未可以贤不肖必也。司马子长论李将军,为将其言哀痛反复,深悲其无功,以谓百姓知与不知,皆为流涕。至论霍去病,无他美,独曰“常有天幸”,不至乏絶。夫子长不少假借于屡胜之去病,而独拳拳于老死之李广,何哉?彼惟深痛夫庸人冒时以取名,而豪杰之士制于命而不得少就其志,故其与夺之际如此。嗟乎!夫独人事哉?凡物亦然。大夏生殖,而丛棘能有所庇;疾风烈寒,大木百围僵仆而死。秋水时至,沟畎有一溉之功;而岁旱渊竭,江河不足,活鱼鳖。物固系其所遭者哉?今年春,予遇友人会稽章邦老于宛丘,一见予,再拜泣涕,出其先人秘丞君诗文三编及其行状,求予文以为之序。其文章议论甚高,而叹其不大设施也。

集策序【秦观】

译先公所写的书,题为《仙凫羽翼》的三十卷,《西陲要纪》的十卷,《清边前要》的五十卷,《广中台志》的八十卷,《为臣要纪》的三卷,《四声韵》的五卷,共一百七十八卷,都已刊行于世。如今又编次诗、赋、书、奏一百二十二篇,另自编十卷收藏在家中。五代时期,儒学已经被排斥,后生小子在街巷中学习治国的学业,文章大多浅近。当时先公虽然年轻,所学已经都明白治乱得失、兴衰成败的道理。他写的文章宏大深刻、隽永优美,尤其长于讽谕;现在编排的乐府以下作品就是这样。宋朝平定天下后,先公开始出仕。当时太祖、太宗已经建立纲纪和大法,先公于是勇于议论当世的得失。他在朝廷时,痛恨执政者不忠,所以凡是论说天下要务,必定以天子忧怜百姓、为万事劳心的意旨为根本,进而指出大臣、从官和办事之人观望徘徊、怀奸藏私,不符合天子托付任用他们的本意。因此国家长期治理不好。遇到难以言说的事情,别人有所不敢说的,即使他屡次因意见不合而被外放,他所说的话却越来越切直,不因利害祸福而改变心意。起初先公尤其受到太宗赏识,从光禄寺丞、越州监酒税任上被召见,任为直史馆,随后又任两浙转运使。不久真宗即位,更加因才能而了解他。起初试任知制诰,西部战事发生后,又任命他为陕西以西经略判官。但先公曾经猛烈地批评大臣,当时的人都不高兴,所以最终没有任用他。不过真宗始终感念他的话,因此先任命他为泉州知州,不满一年又任命为苏州知州,五天后又任命为扬州知州,这是准备再次召用他。先公在这时又上书,言辞斥责大臣更加激切,所以最终因意见不合而结束仕途。先公所说的大问题是:自唐朝衰落以来,百姓困穷已经很久了。海内既已统一,天子正要修明法度,而执政者仍有许多烦琐苛细之举,管理财利的臣子又更加急切。先公独自认为应当遵循简易的原则,停止专卖禁榷,使百姓得到休息,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祥符初年,四方争相谈论祥瑞符应,天子因此任意在泰山、汾阴举行祭祀,道家的说法也更加盛行。从京师到四方都大规模修建宫观,先公更加竭力进谏,认为天命不能专门依靠,应当贬斥奸臣,修治人事;反复上奏,达到数百上千字。唉!先公竭尽忠心,天子能够接受一切直言,哪里一定只是古人才有呢?这不就是《尚书》所传的‘君主圣明,臣下正直’吗?多么盛大啊!多么盛大啊!先公在两浙上奏请求罢除苛税二百三十多条,在京西又同三司争论,免除百姓租税,释放百姓所负的拖欠;先公所施行的,大致就是这些。从这些实际施行的事情来看,已经很接近理想了。先公曾经说过的话很多,其中在皇帝面前所说的以及书稿已经散失的,大概无法收集。他的意见有的被采纳,有的没有被采纳;后来仍值得思考的言论,以及他历任官职和行事,由庐陵欧阳修记载。欧阳公已经为先公撰写碑铭,记得特别详细,所以这里不再论述。至于那些没有全部记载的内容,先公最终因意见不合而结束仕途,他的功业品行也许没有被史官记载。即使记载了,当时喜欢先公的人少,史书果真可信吗?后世如果有君子想要推究考察这件事,读先公的碑铭和书信,再读我的这篇序文,那么他的内外情形和真实面貌便都可以看见,对于虚实的判断也可以得到核验。先公去世后,追赠谏议大夫,姓曾,名某,是南丰人。为他的书作序的人,是先公的孙子曾巩。《王定国文集》序【黄庭坚】元城人王定国洒脱旷达,具有高远的风韵,才华器量远超常人。他年轻时,所交游的都是长者,有些还是他祖父一辈的门客。他生长在富贵之家,爱好却都是老书生的事情,并不显得寒酸乞怜,诸公大多因此降低身份与他交往。他写文章,起初并不自以为珍贵,仿佛随意吐唾沫一般,时常写出奇特雄壮的语句,使天下士人惊异。后来因作为大臣之子而不慎交游,被夺官流落岭南,便更加改变作风、自我刻苦,研读诸经,颇多撰立训释来表达自己的见解。读到他的诗和其他文章,可以看出他不拘守近世师儒的绳墨尺度,而是摹拟远大境界,必定有所作为才写作,想以才华长久称雄一世。虽然没有完全称心如意,但终究不随人之后。到了得意之处,便不比古人逊色。定国年纪尚轻,却经历岭海崎岖、离国万里而脱身生还;偶然在江边相逢,举杯饮酒相慰劳,他只说自己罪责重大而责罚很轻,从未提到报答君主的话,心中的郁结全都发泄在文章辞藻中,却从不私下怜悯自己。这种志向,不容易向俗人说清。王良给骏马套上缰绳,却只问它如何认路,气势已经没有奔驰万里的志向了。【此句疑有典故或文字讹误,‘王良秩骥子而问途’语义未详。】恐怕读者会以为定国所以能够流传后世的只是这些,因此作序说明这一点。定国名巩,是文正公的孙子、懿敏公的儿子。八月壬辰作序。《秘丞章蒙明发集》序【张耒】古人评论人物,考察的是他的为人,而不计较他的功业。士人本来有才华,可以有所作为,却不幸来不及施展;以及已经施展才能却中途被夺去机会的人,哪里数得过来?至于才能平庸的普通人,乘着时势凭功名显达,世上却常有这样的人。孟子说:‘至于成功,那是上天的事。’成败既然取决于天,那么不能仅凭成败来判定贤能或不肖。司马子长评论李将军时,对他做将军的遭遇反复哀叹,深深悲痛他没有功业,认为百姓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李广,都为他流泪。至于评论霍去病,没有说别的优点,只说他‘常常得到上天的幸运’,不至于陷入困乏断绝。司马子长并不稍稍宽容屡次取胜的霍去病,却唯独对老死的李广念念不忘,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深深痛惜庸人凭借时势取得名声,而豪杰之士却受命运制约,不能稍稍实现自己的志向,所以他在取舍之间才会如此。唉!难道只有人的事情如此吗?万物也一样。夏日万物生长繁殖,丛生的荆棘也能得到一些庇护;遇到疾风严寒,大树即使粗达百围也会僵直倒下而死。秋水按时到来,沟渠田畎也能有灌溉之功;若逢旱年,深潭干涸,江河水少,连鱼鳖也不能存活。万物本来就受所遭遇的环境制约吗?今年春天,我在宛丘遇到友人、会稽人章邦老。他一见到我,便拜了两拜,流着眼泪拿出他先父秘丞君的三编诗文以及行状,请我为之作序。他的文章和议论都非常高明,只可惜没有得到充分施展。《集策》序【秦观】

臣闻春则仓庚鸣,夏则蝼蝈鸣,秋则寒蝉鸣,冬则雉鸣。此数物者,微眇矣。然其候未至,则寂寞而无闻;既至,则日夜鸣而不已。何则?阴阳之所鼓动,四时之所感动。气变于外,则情廹于中,虽欲不鸣,不可得也。淮海小臣,不闻庙堂之识,帷幄之谋,独耳剽目采,颇知当世利病之所以然者。尝欲输肝胆,效情愫,上书于北阙之下。则又念身非諌官,职非御史,出位犯分,重烦有司之诛,隐忍逡廵而不敢发。幸陛下发德音,下明诏,大臣任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将修祖宗政事,而亲策于廷。呜呼,此亦愚臣效鸣之秋也。辄忘疎贱,条其意之所言者为三十篇以献。惟陛下采择焉。其目曰:以意寓言,以言寓文,示变化之所终始,使天下晓然知之。作《国论》。瑟不鸣,二十五弦各以其声应;毂不运,三十辐各以其力旋。黙则治,语静则制。动作主术,急不极则缓不生,缓不极则急不成。一愤一起,如环无端。作《治势》。以治为险,山川是资;以兵为险,不厌通达。作《安都》。自信者不避嫌,自许者不求合,倚而容之,绩乃可底。作《任臣》二篇。众贤聚于本朝,奸人之所不利,巧为诋诬,以幻羣听。作《朋党》二篇。鸟有鳯,鱼有鲲,超絶之材,宜见阔畧。作《人材》。杨墨塞路,孟氏所攘;申商崛兴,莫或汝遏。作《法律》二篇。得与失为邻,利与害同门,非至精莫之能分。作《论议》二篇。爵禄者所以厉世磨钝,科条品目,其可不悉。作《官制》二篇。善治水者以四海为壑,善治财者以天地为资,国之大计,于是乎在。作《财用》二篇。料敌之虚实,若别牛马;应变之仓卒,如数一二,非有道之士不能。作《将帅》。以寡覆众,来如风雨,去如絶弦。作《竒兵》。美言可以市三寸之舌,胜百万之师。作《辨士》。机会之来,间不容髪,匪龟匪镜,其能勿失。作《谋主》。心不治则神扰,气不养则精丧,治心养气,其术自得。作《兵法》。愚民弄兵,依阻山谷,销亡不时,或为大衅,作盗贼三篇。党项微种,盗我灵武,逾八十年,天诛不迄,作边防三篇。东西为纬,南北为经,识者执综而文成。其详在彼,其畧在此,作序篇。

王平甫文集后序【陈师道】

欧阳永叔谓梅圣俞曰:「世谓诗能穷人,非诗之穷,穷则工也。」圣俞以诗名家,仕不前人,年不后人,可谓穷矣。其同时有王平甫,临川人也,年过四十始名荐书,羣下士,歴年未几,复解章绶归田里,其穷甚矣。而文义蔚然,又能于诗,惟其穷愈甚,故其得愈多,信所谓人穷而后工也。虽然,天之命物,用之不全,实者不华,渊者不陆,物之不全,物之理也。尽天下之美,则于贵富不得兼而有也。诗之穷人,又可信矣。方平甫之时,其志抑而不伸,其才积而不发,其号位势力不足动人,而人闻其声,家有其书,旁行于一时,而下达于千世,虽其怨敌不敢议也,则诗能达人矣,未见其穷也。夫士之行世,穷达不足论,论其所传而已。平甫孝悌于家,信于友,勇于义,而好仁,不特文之可传也。向使平甫用力于世,荐声诗于郊庙,施典策于朝廷,而事负其言,后戾其前,则并其可传而弃之,平生之学可谓勤矣,天下之誉可谓盛矣,一朝而失之,岂不哀哉!南丰先生既叙其文以诏学者,先生之没,彭城陈师道因而伸之以通于世,诚愚不敏,其能使人后其所利而隆其所弃者耶?因先生之言以致其志,又以自励云尔。

吕居仁集序【陆游】

译我听说,春天黄莺鸣叫,夏天蝼蛄鸣叫,秋天寒蝉鸣叫,冬天野鸡鸣叫。这几种动物都很微小,但时令没有到来时,便寂静无声;时令一到,便日夜鸣叫不停。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受到阴阳之气的鼓动和四时变化的感发。外界的气候发生变化,内心的情感便受到催迫,即使想不鸣叫,也做不到。我这个淮海小臣,没有听闻朝廷的见识,也不知道帷幄之中的谋划,只是从耳闻目见中搜集情况,多少知道当今世道利弊的缘由。曾经想剖明肝胆、表达真情,在北阙之下上书;但又想到自己不是谏官,职分也不是御史,越出职位、冒犯名分,必定会加重受到有关官署惩处的罪责,于是隐忍徘徊,不敢发言。幸而陛下发布仁德的诏令,下达明确的诏书,命大臣推举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才,将要修明祖宗的政事,并亲自在朝廷策问。唉,这也是愚臣应当发声的时节啊!我于是暂且忘记自己的疏远卑微,把自己想说的意见分条写成三十篇献上。希望陛下加以采择。这些文章的总目是:以思想寄托于言语,以言语寄托于文章,显示变化的始终,使天下人明白了解其中的道理。于是作《国论》。瑟不鸣时,二十五根弦各自按照自己的声音应和;车毂不转动时,三十根辐条各自凭借自己的力量旋转。沉默就能治理,言语安静就能控制。行动以主术为依据,急迫没有达到极点,缓和就不会产生;缓和没有达到极点,急迫就不能形成。一旦愤怒兴起,就像圆环没有端点。于是作《治势》。把治理作为险要,山川就是凭借;把军队作为险要,却不能厌弃通达。于是作《安都》。相信自己的人不回避嫌疑,自许的人不求与人苟合;能够倚重并容纳这样的人,功绩才可以成就。于是作《任臣》二篇。众多贤人聚集在朝廷,是奸人所不利的;他们便巧妙地制造诋毁诬陷,以迷惑众人的听闻。于是作《朋党》二篇。鸟中有凤凰,鱼中有鲲,超绝的人才,应该受到宽广的选用。于是作《人材》。杨朱、墨翟的学说堵塞道路,是孟子所排斥的;申不害、商鞅兴起,没有谁能够阻止你们。于是作《法律》二篇。获得与失去相邻,利益与祸害同门,若不是极其精细,就不能把它们分辨开来。于是作《论议》二篇。爵位俸禄是用来激励世人、磨炼庸钝的,科条、品目,怎么可以不详尽呢?于是作《官制》二篇。善于治水的人把四海作为蓄水之壑,善于理财的人把天地作为资财来源,国家的大计,就在这里。于是作《财用》二篇。能够判断敌人的虚实,像辨别牛马一样;能够应对仓促的变化,像数一二一样;不是有道之士不能做到。于是作《将帅》。以少数战胜多数,来时如风雨,离去如断弦之声。于是作《奇兵》。美妙的言辞,可以凭三寸之舌获得市场,胜过百万军队。于是作《辨士》。机会到来时,间隙容不下一根头发;若不是靠龟卜,也不是靠明镜,怎能不失去它呢?于是作《谋主》。心不能治理,精神就会扰乱;气不能调养,精气就会丧失。治理心神、调养元气的方法,自然可以掌握。于是作《兵法》。愚昧的百姓玩弄兵器,依靠山谷险阻,灭亡很快就会到来;有时还会酿成大祸。于是作《盗贼》三篇。党项这一微小部族,盗取了我的灵武,已经超过八十年,上天的诛罚还没有到来。于是作《边防》三篇。东西作为纬线,南北作为经线,有见识的人掌握综线,文章就能织成。详细内容在那些篇章中,大略内容在这里,于是作《序篇》。《王平甫文集后序》【陈师道】欧阳永叔对梅圣俞说:“世人说诗会使人困穷,并不是诗使人困穷,而是困穷之后诗才会写得精工。”圣俞以诗闻名于文坛,仕途没有超过前人,年岁也没有晚于前人,可以说是困穷了。与他同时有个王平甫,是临川人。他年过四十才在荐书中获得名次,位居众多下士之列;任职没有几年,又解下官印绶回到乡里,他的困穷更甚。然而他的文章义理郁郁而盛,又能作诗;正因为他的困穷越深,所以得到的成就越多,这确实就是所谓人困穷之后才能写得精工。虽然如此,上天赋予万物,不能使它们样样完备;坚实的东西不华美,深沉的东西不浮在陆地上。万物不能完备,是万物的规律。若要把天下所有的美好都占有,就不可能同时兼有尊贵和富裕。诗使人困穷的说法,也确实可信。当平甫在世时,他的志向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展,才华积蓄而不能发扬,名声、地位和势力不足以打动世人;可是人们听到他的声名,家家收藏他的书,他的文章流传于当时,又流传到千秋万代,即使他的怨敌也不敢议论他。这样看来,诗反而能使人通达,我没有看到它使他困穷。士人立身处世,穷困还是显达,不值得评论,只须评论他所传下来的东西罢了。平甫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对朋友诚信,行义勇敢,又喜好仁德;他值得流传的,不只是文章。假使平甫当年把力量用于仕途,在郊庙进献诗歌,在朝廷施行典章策令,但事情违背了自己的言论,后来又违背先前的主张,那么连同他本来可以流传的东西也会一并被抛弃。平生的学问可以说勤苦了,天下的声誉也可以说盛大了,但一旦失去这些,难道不可悲吗?南丰先生已经为他的文章作序,用来告诫学者;先生去世后,彭城人陈师道因此加以申说,使它流传于世。我的确愚昧迟钝,难道能够使人把利益置于身后、把被世人抛弃的东西加以尊崇吗?我借先生的话来表达他的志向,也用它来激励自己,如此而已。《吕居仁集序》【陆游】

天下大川,莫如河江。其源皆来自蛮夷荒忽辽絶之域,累数万里而后至中国,以注于海。今禹之遗书所谓岷积石者,特记禹治水之迹耳,非其源果止于是也。故《尔雅》谓河出昆仑虚,而传记又谓河上通天汉。某至蜀穷江源,则自蜀岷山以西皆岷山也。地断壤絶,不复可穷。河江之源,岂易知哉?古之学者,盖亦若是。惟其上探虙羲、唐虞以来,有源有委,不以远絶,不以难止,故能卓然布之天下后世,而无愧。凡古之言者,皆莫不然。自汉以下,虽能如三代盛时,亦庶几焉。宋兴,诸儒相望,有出汉唐之上者。迨建炎、绍兴间,承丧乱之余,学术文辞犹不媿前辈。如故紫微舍人、东莱吕公者,又其杰出者也。公自少时,既承家学,心体而身履之,几三十年。仕愈踬,学愈进。因以其暇,尽交天下名士。其讲习探讨,磨礲浸灌,不极其源不止。故其诗文汪洋闳肆,悉备众体,间出新意,愈竒而愈浑源震耀,耳目而不失高古。一时学士宗焉。晩节稍用于时,在西掖,尝兼直内廷,草赵丞相鼎制,力排和戎之议,忤秦丞相桧。秦公自草日歴,载公制辞以为罪,而天下益知公之正公平生所为诗,既已孤行于世。嗣孙祖平,又尽裒他文凡若干首为若干巻,而属某为序。某自童子时读公诗文,愿学焉。稍长未能远游,而公捐馆舍。晩见曽文清公,文清谓某:“君之诗渊源殆自吕紫微,恨不一识面。”某于是尤以为恨。则今得托名公集之首,岂非幸欤?庆元二年九月既望,中大夫提举建宁府武夷山冲真观,山阴陆某谨序。

师伯浑文集序【陆游】

干道癸已,予自成都适犍为,识隐士师伯浑于眉山。一见知其天下伟人。予既行,伯浑饯予于青衣江上。酒酣浩歌,声揺江上,水鸟皆惊起。伯浑饮至斗许,予素不善饮,亦不觉大醉。夜且半,舟始发去。至平羌,酒解,得大轴于舟中,则伯浑醉书纸,穷墨燥,如春雷奋蛰,竒鬼搏人,何其壮也!后四年,伯浑得疾不起。子懐祖集伯浑文章,移书走八千里,乞予为序。呜呼!伯浑自少时名震秦蜀,东被呉楚,一时高流皆尊慕之,愿与交。方宣抚使临边,图复中原;制置使并护梁益兵民,皆巨公大人,闻伯浑名,将闻于朝,而卒为忌者所沮。夫伯浑既决不肯仕,即无沮者,不过有司岁时奉粟帛牛酒劳问,极则如孔■〈日攵〉徐复辈,散人号,书其事于史而已。于伯浑何失得而忌已如此?乡使伯浑出而事君,为卿为公,则忌者当益众,排击沮挠当不遗力,徙北景,输左校,殆未可知。安得如在眉山,躬耕妇织,放意山水,优游以终天年耶?则伯浑不遇,未见可憾。或曰:伯浑之才气空海内无与比,其文章英发巨丽,歌之清庙,刻之彛器,然后为称。今一不得施,顾而为山颠水涯,娯忧纾悲之言,岂不可憾哉?子曰:是则有命,识者为时惜,不为伯浑叹也。

南丰集序【王震】

南丰先生以文章名天下久矣。异时齿髪壮,志气鋭,其文章之慓鸷奔放,雄浑瓌伟,若三军之朝气,猛兽之抉怒,江湖之波涛,烟云之姿状,一何竒也!方是时,先生自负,要自刘向不知,韩愈为何如尔?中间久外徙,世颇谓偃蹇不偶,一时后生辈锋出,先生泊如也。晩还朝廷,天下望用其学,而属新官制,遂掌书命。于是更置百官,旧舍人无在者,已试即入院,方除目塡委,占纸肆书,初若不经意,午漏尽,授草院吏上马去。凡除郎、御史数十人,所以本法意,原职守而为之训勅者,人人不同,咸有新趣,而衍裕雅重,自成一家。始余为尚书郎,掌待制吏部,一日得尽观,始知先生之学虽老不衰,而大手笔自有人也。呜呼!先生用未极,其学已矣。要之,名与天壤相弊,不可诬也。

周南仲文集后序【叶适】

自子呉楚淮南十余年而周南仲孟良夫兄弟滕孔诸人相与上下追逐忆过秀州值敌使回程避之曲巷庵庐访求既絶积氷如堆阜拥被移夕续苇以燎牕纸忽白者再信宿焉所诘难往反多矣然南仲遂欲探入微杳语极世人之不到身衣滕举两眼尽赤予疑之以为其气血不能受未敢及也未几余乃得疾不治危甚且死累岁然后悔其所以不答者则君方论辨纵横连柱塞余余为之黙黙而已嗟夫君欲闻而余不言余欲告而君不请颜曽之指虽或有存李郭之遗终不可见矣岂亦若有数哉君未殁以近文寄余上折旁峻闳而不跲余固异其与诸家各体无所肖貎而深源亦谓君素意毎不满于今人之作然则是必将大有所成而其力亦未易为也夫文者言之衍也古人约义理以言言所未究稍曲而伸之尔其后俗益下用益浅凡随事逐物小为科举大为典册虽刻秾损华然往往在义理之外矣岂所谓文也君子于此寄焉则不足以训德学者于此习焉则足以害正力且尽而言不立去古人不愈远乎南仲已卒而余莫之讲也季度既序传之余记其末如此

南昌刘应文文藁序【元虞集】

译天下的大河,没有比黄河、长江更大的了。它们的源头都来自蛮夷荒远、辽阔遥远的地域,绵延数万里之后才到达中原,注入大海。如今禹留下的书中所说的岷山、积石山,只是记载禹治水的遗迹,并不是说它们的源头果真止于此处。所以《尔雅》说黄河发源于昆仑虚,传记又说黄河上通天汉。我到蜀地追寻长江源头,才知道从蜀地岷山以西全都是岷山,土地断绝,山壤隔断,再也无法穷尽。黄河、长江的源头,哪里容易知道呢?古代的学者,大概也是这样。他们向上探究伏羲、唐、虞以来的道统,有源头也有流派,不因路远而停止,不因艰难而止步,所以能够卓然把它传播给天下后世而无愧。古代所有的言论,没有不是如此的。汉代以后,即使不能达到三代盛时的程度,也差不多可以接近了。宋朝兴起以后,儒者接连出现,有的成就超过汉唐。到了建炎、绍兴年间,承受丧乱之后,学术和文章仍不愧于前代。像从前的紫微舍人、东莱吕公,又是其中最杰出的人。吕公年轻时已经承继家学,内心体认并亲身实行,近三十年如此。仕途越是坎坷,学问越是进步。于是利用闲暇,广泛结交天下名士。他讲习、探讨、磨炼、浸润,不穷究源头就不停止。所以他的诗文浩大奔放,各种体裁都很完备,间或显出新意,越奇特却越浑厚;源流震动显耀,足以惊动耳目,却不失高古之气。一时的学士都尊奉他。晚年稍稍得到时世任用,在西掖任职,曾兼任内廷直职,起草赵丞相鼎的制书,竭力排斥议和的主张,因而触犯秦丞相桧。秦公亲自起草日历,把吕公的制辞载入其中作为罪证,而天下更加知道吕公一生的正直公平。吕公平生所作的诗,已经独自流行于世。嗣孙祖平又把他的其他文章全部搜集起来,共若干首,编为若干卷,嘱托我作序。我从童子时就读吕公的诗文,一直希望学习他。稍长以后还没能远游,吕公便去世了。晚年我见到曾文清公,文清对我说:“您的诗的渊源大概出自吕紫微,只恨没有亲自见过他。”我于是更加遗憾。如今能够把名字托附在吕公文集的卷首,难道不是幸运吗?庆元二年九月十六日,中大夫、提举建宁府武夷山冲真观,山阴陆某谨序。《师伯浑文集序》【陆游】乾道癸巳年,我从成都前往犍为,在眉山结识了隐士师伯浑。一见面就知道他是天下的伟人。我出发后,伯浑在青衣江边为我饯行。酒兴浓时放声高歌,歌声震动江面,水鸟全都惊起。伯浑喝了约一斗,我向来不善饮酒,也不知不觉大醉。夜将过半,船才开走。到了平羌,酒意消解,我在船中得到一幅大字长轴,原来是伯浑醉后挥笔写在纸上的,墨汁写到干涸,气势如春雷震动蛰虫,又如奇异的鬼怪搏击人,何等雄壮啊!后来过了四年,伯浑得病不起。他的儿子怀祖搜集伯浑的文章,寄信奔走八千里,请我作序。唉!伯浑年轻时声名震动秦、蜀,向东传到吴、楚;当时的名流都尊敬仰慕他,愿意同他交往。当宣抚使驻守边疆、谋划收复中原,制置使统领梁、益两地军民时,这些都是显赫的大官,听到伯浑的名声,正要把他推荐给朝廷,却终于被忌妒他的人阻挠了。伯浑既然决意不肯出仕,即使没有阻挠者,也不过是有关部门按时送些粮帛牛酒慰问他,最多像孔某、徐复一类人,获得“散人”的称号,把他的事迹写入史书罢了。伯浑对此又有什么得失,竟使忌妒者如此过分?假如伯浑出仕侍奉君主,成为卿或公,那么忌妒他的人必定更多,排斥、攻击、阻挠也一定会不遗余力;至于被迁徙到北方、送入左校,那就很难说了。怎么能像在眉山时那样,亲自耕田、妻子织布,纵情于山水之间,从容自在地终了一生呢?如果这样,那么伯浑没有得到任用,也看不出有什么可遗憾的。有人说:伯浑的才气充满海内,无人能与之相比;他的文章英秀奔放、宏伟瑰丽,应该在清庙中歌咏,在彝器上镌刻,这样才相称。如今才华一点也没有得到施展,反而只写些在山巅水涯排遣忧乐、舒缓悲愁的话,难道不可遗憾吗?我说:这就是命运。了解道理的人替时代感到惋惜,却不为伯浑叹息。《南丰集序》【王震】南丰先生凭文章闻名天下已经很久了。当年他年富力强,志气锐利,他的文章迅疾猛烈、奔放不羁,雄健浑厚、瑰奇伟丽,如三军的朝气、猛兽的怒扑、江湖的波涛、烟云的形态,真是何等奇异!当时先生自负才华,认为即使刘向也未必知道自己,韩愈又算得了什么呢?后来长期被外放迁徙,世人颇说他困顿而不得志,正当一时的后生纷纷崭露头角时,先生却淡然自若。晚年回到朝廷,天下都希望朝廷任用他的学问,恰逢新的官制建立,于是掌管起草诏令。那时百官重新设置,旧日的舍人没有一个在任;任命一经下达便送入院中,任命文书堆满桌面,占满纸张,连续书写,起初似乎并不在意;午时的漏刻结束,他把草稿交给院吏,骑马离去。凡是任命郎官、御史几十人,他依据法意,推究原有职守,为他们作训诫敕令;每个人都不相同,全有新的意味,而且铺陈丰裕、雅正庄重,自成一家。我当时任尚书郎,掌管待制、吏部事务,有一天得以全部观看,才知道先生的学问虽老而不衰,真正的大手笔自有人在。唉!先生的仕途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但他的学问已经完成了。总之,他的声名将与天地同存,不可诬蔑。《周南仲文集后序》【叶适】自从我来到吴、楚、淮南一带已有十多年,周南仲、孟良夫以及滕孔等人彼此相互切磋追逐。我们回忆往事,在秀州遇到敌国使者返回,只好避入曲折的小巷和庵舍。访求已经断绝,积冰堆得像小山,我们裹着被子挨过一夜,又接续芦苇燃烧取暖;窗纸忽然两次变白,我们在那里住了两夜。彼此诘问答辩,往来很多。然而南仲于是想要探究进入幽微深远之处,言语达到世人所不能到的境界;他身体穿着粗布衣,双眼都熬得通红。我对此心存疑虑,认为他的气血不能承受,却没有敢说出来。不久我得了无法医治的重病,病势危急,几乎死去;多年以后才后悔当初没有回答他。那时南仲正纵横辩论,接连堵住我的话头,使我只能默默无言。唉,南仲想听而我没有说,我想告诉他而他没有来问;颜回、曾参的旨意即使还有留存,李膺、郭泰遗留下来的风范最终也无法再见了,难道也是命数如此吗?南仲还没有去世时,曾把近来的文章寄给我;文章上承折衷,下接峻峭宏阔而不失跌宕。我本来就惊异于它与各家体裁都没有相似的外貌,而深源也说,南仲平素常常对今人的作品不满意。这样看来,他一定将有很大的成就,而这种力量也不容易达到。文章,是语言的铺衍。古人约束义理而形成言语,把语言中尚未穷尽的意思稍加曲折、伸展出来罢了。后来世俗日益低下,作用日益浅薄,小则随事逐物而作科举文章,大则撰写典册;即使刻意浓丽、削减浮华,往往也在义理之外了,难道还能称为文章吗?君子把这种东西寄托于文章,就不足以教导德行;学者在其中学习,就足以损害正道。力量将尽而言语又不能树立,距离古人不是更远了吗?南仲已经去世,我却没有与他讲论。季度已经为文集作序,嘱托我记下末尾,我于是这样写。《南昌刘应文文稿序》【元·虞集】

江西之境,其山竒秀,而水清冩,委折演注,至于南昌,则山益壮,水益大,故生人禀是气者,多能文章,而其为文,又能脱畧其鄙朴之质,振作其委靡之体,故言文者,未有先于江西。然俗习之弊,其上者,常以怪诡险涩断絶起顿,挥霍闪避为能事,以窃取庄子释氏绪余,造语至不可解为絶妙。其次者,泛取耳闻经史子传,下逮小说,无问类不类,剿剽近似而杂举之,以多为博,而蔓延草积,如醉梦人,听之终日不能了了。而下者,乃突兀其首尾,轻儇其情状,若俳优谐谑,立此应彼,以文为事。呜呼,此何为者哉?大抵其人于学无所闻,于德无所蓄,假以文其寡陋,而从之者亦乐其易能,无怪其祸之至此不可收拾也。呜呼,文章者,未暇纵论古今天下也,即江西论之,欧阳文忠公、王文公、曽南丰,非其人乎?执笔之君子,亦尝取其书而读之,凡已之所为,合于此三君子否也?茍不合,则已之谬可知已。而曽不出此,何也?盖三君子之文,非徒然也,非止发于天资而已也,其通今博古,养德制行,所从来者远矣,宜乎乐为寡陋而为能者不知思也。此三君子之文,犹不足以知之,况三君子之上有当知者尚远也,岂复知之乎?如此而欲以文自命,则亦惜乎秀气之委者矣。悲夫,岂独学者之咎哉?岂独学者之咎哉?南昌刘君资深,少于余一岁,相好也,不远万里,以其子应文之文来教。观资深之意,深有望于其子矣。余观应文之笔端,清而不险,健而不怒,其连中于有司而分教一郡,宜矣。信乎山水秀润之所锺者,诚有可望者也。然余闻之,传曰:「观乎会通,以行其典礼,非观乎会通,则固陋而已。」夫正其所已能,而进其所未能,君子之道也。余侨居江西三十年矣,是亦江西之人于江西得无情乎?矧吾友人之子,余安得不以忧吾江西之文敝者而告之?应文,愿应文。之,勉之也。

孟君文集序【程以文】

文者车也,故善御车者必范其驰驱,善为文者必正其法度。为文而不正其法度,犹以诡遇御车而不能行远也,审矣,况虚其载乎?今世人莫不能为文,大槩有三:托物连类,因事赋情,语丽辞赡,恍可人意,是曰应世之文;识高志远,议论卓絶,发菽粟之至味,振金石之逸响,使一世之人皆服曰“名世之文”,编之乎诗书之册而不愧,措之乎天地之间而不疑,圣人复生,不易吾言,千载之下有好之者,所谓传世之文也。有志于文者,亦莫不欲传世,而至于名世者,亦不可多得,往往应世而止耳。然则文岂易言哉?山高而云兴焉,井深而泉冽焉,枝叶畅沃其木,百围盖积于中者厚,则发于外者大,如斯而已矣。平昌孟君善为文,往年读其拟古数篇,不知其生于今也。来京师,始得请教门下,因又得其已亥集者,读之弥月而后已。其文有先秦战国之风,驰骋上下,纵横捭阖,极其变而不失其正,如王良造父之御,然余益以喜其合于法度也。孟君举进士于乡,尝佐使者行治所歴天下十七八,雄才大畧见诸行事之实,而发为文辞,又不符于空言。如是而进之,名当时而传后世,岂有难耶?然而世之人知其文而未知其人也,其文特余事耳,非其志之所存也。其志之所存,固将有所大用也,岂文乎哉?余既手録数篇以自矜式,复叙其集而归之。虽然,孟君之文后当有大贤君子表章之,恶以余言为哉?读孟君之文而征余言,或者知其不诬也。孟君名昉,字天暐,今某官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

(明)贺复征 编

○序二十七

剡源集序【明宋濂】

译江西境内,山势奇秀,水流清澈,曲折回旋、流转奔注;到了南昌,山更加雄壮,水更加浩大。因此,生长在那里、禀受这种山水之气的人,大多擅长文章;他们写文章,又能摆脱粗鄙质朴的弊病,振作委靡的文体。所以谈论文章的人,没有谁能排在江西之前。然而,世俗习气的弊端是:上等的,常常把怪异诡奇、险僻艰涩、断裂起伏、挥霍闪避当作能事,窃取庄子和佛教的余绪,造出的语句竟然无法理解,还说这是绝妙。次一等的,广泛取用耳闻的经、史、子、传,下至小说,不管相类不相类,都剽窃近似的语句杂乱排列,以多为博,蔓延堆积,像醉梦中的人一样,使人听一整天也不能明白。更下等的,便使文章首尾突兀,情态轻浮,像俳优说笑,随意立论应答,把作文当作一件玩意。唉,这究竟是在做什么呢?大体说来,这些人对学问没有见闻,对德行没有积蓄,借文章来掩饰自己的浅陋;跟随他们的人也以这种容易做到的东西为乐,难怪祸害发展到这样不可收拾。唉,文章之道,暂且不泛泛评论古今天下,即使只评论江西,欧阳文忠公、王文公、曾南丰,难道不是榜样吗?执笔作文的君子,也曾取来他们的书阅读;那么自己所作的文章,究竟合不合于这三位君子呢?如果不合,那么自己的谬误就可以知道了。可是为什么竟不从这三位君子那里学习呢?大概是因为三位君子的文章并非凭空而成,也不只是出于天资;他们贯通当今、博学古代,修养德行、约束操守,根源由来深远。难怪那些乐于浅陋、以为自己有能耐的人不知道反省。这三位君子的文章尚且不足以使人真正了解他们,何况在三位君子之上,还有更应当知道的人,而且相距还很遥远,难道还能知道吗?像这样却想以文章自我标榜,真是可惜了秀美才气的委弃。可悲啊,难道只是学者的过错吗?难道只是学者的过错吗?南昌刘君资深比我小一岁,我们相交甚好。他不远万里,把他儿子应文的文章带来请我指教。从资深的心意看,他对儿子寄予了很深的期望。我读应文笔下的文章,清新而不险僻,刚健而不暴烈;他在科举中接连考中,又分教一郡,是很合宜的。山水清秀润泽所钟爱的才气,确实值得期待。不过我听说,传记中有这样的话:“观察事物的会通之处,来推行其典礼;不能观察会通,就只是固陋罢了。”端正自己已经具备的才能,再提高自己尚未具备的才能,这是君子的道路。我寄居江西已经三十年了,难道对江西人、对江西没有感情吗?何况他是我朋友的儿子,我怎么能不因为忧虑江西文章的衰敝而告诫他呢?应文,希望你回应这番话;应文,努力吧。这就是勉励你。《孟君文集序》【程以文】文章就像车,所以善于驾车的人一定要规范它的奔驰,善于写文章的人一定要端正它的法度。写文章却不端正法度,就像用诡诈的方式驾车而不能走远一样,这是明白的;何况车上还空着没有装载东西呢?如今世人没有不能写文章的,大体有三种:寄托事物、联类取譬,因事抒情,语言华美、辞藻丰富,恍惚间似乎合乎人的心意,这叫应付世俗的文章;见识高明、志向远大,议论卓越,使人发觉平常事物中最深的滋味,振起金石般清越的声响,使一世之人都心悦诚服,说这是“名传当世的文章”;把它编入《诗经》《尚书》一类的典籍而不惭愧,把它放在天地之间而不疑惑,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改变我的话,千年以后有喜爱它的人,这就是所谓传于后世的文章。有志于文章的人,无不想使文章传世;但要达到名传当世的程度,也不可多得,往往做到应世便停止了。那么文章难道是容易说清楚的吗?山高了云才在那里兴起,井深了泉水才清冽;枝叶舒展茂盛,是因为树木内部蓄积深厚;树干粗大到百围,也是因为内部积累深厚,外在的发达就是这样罢了。平昌孟君善于写文章,往年我读到他拟古的几篇文章,竟不知道是当今之人所作。他来到京师,我才得以请教于他的门下,后来又得到他的己亥集,读了整整一个月才停止。他的文章有先秦、战国的风格,纵横驰骋,上下贯通,尽情变化却不失正道,如王良、造父驾车一样;然而我更加欣喜的是它合乎法度。孟君在乡里考中进士,曾经辅佐使者巡行治所,走遍天下十之七八;他的雄才大略表现在实际行事中,发为文章,又不流于空洞的言辞。这样继续进步,名扬当时而流传后世,难道有什么困难吗?然而世人只知道他的文章,却不知道他这个人;他的文章不过是余事,并不是他的志向所在。他的志向所在,本来将有更大的任用,难道只是文章吗?我已经亲手抄录几篇,作为自我矜持和效法的准则;又为他的文集作序,把它归还给他。虽然如此,孟君的文章日后应当有大贤君子为之表彰,哪里需要以我的话来增加声誉呢?读孟君的文章而拿我的话来验证,或许可以知道我并没有虚妄。孟君名昉,字天暐,如今任某官。《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六。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明)贺复征编。序二十七。《剡源集序》【明·宋濂】

濓尝学文于黄文献公,公于宋季辞章之士乐道之而弗已者,唯剡源戴先生为然。濓因日购先生之文,絶不能以多致。会有诏纂修元史,命濂总裁其事,事有阙遗者遂以上闻,遣使访于郡国。窃以谓先生著作有关于胜国,宜多乃属使者入鄞,徧求之鄞,先生乡国庶几有得之者。曽未几何,有司果以《剡源集》二十八巻来上,濓始获而尽览焉。因作而曰:辞章至于宋季,其敝甚久,公卿大夫视应用为急,俳谐以为体,偶俪以为竒,腼然自负其名高。稍上之则穿凿经义,櫽括声律,孳孳为华世取宠之具。又稍上之剽掠前修语録,佐以方言,累千百而弗休,且曰我将以明道,奚文之为。又稍上之骋宏博,则精麤杂揉而畧绳墨;慕古奥则删去语助之辞,而不可以句,顾欲矫弊而其弊尤滋。私自念辞章在世,如日月之丽乎天,虽疾风暴雨,动作无时,将不能蔽蚀其精明。尝怪夫当世之士,奚为乏一人障其狂澜耶?复念豪杰之士,何代云无,第区区所见孤陋,故鲜能知之,非诚然也。及览先生之文,新而不刻,清而不露,如晴峦出云,姿态横逸而连翩勿断,如通川萦纡,十歩九折而无直泻怒犇之失。呜呼,此非所谓近于豪杰之士邪?盖先生七岁即知攻文,咸淳中入太学,以三舍法升内舍主,既而试礼部第十人登进士乙科,调教授建宁府,及迁临安教授,行户部掌故,皆不就。会宋亡,为元执政者荐之,起为信州教授,先生年已六十一矣。寻迁婺州,以疾辞。后六年终。初先生既擢第,悯宋季辞章之陋,即擢然自异。久之,四方人士争相师法,故至元大悳间,东南文章大家皆归之,先生无异辞。先生之圽仅六十年,已罕有知其名若字者,殊可哀也。濓在史局,既命彚入儒学传中,及司业成均,复将録其《剡源集》者归以示诸人,而先生之乡有夏君阅来为国。子正方与先生之孙资先谋刻于梓,夏君遂以题辞为请,且谓知先生之深者唯黄文献公,公既不可作,子幸无让,于是忘其僭踰而为序之。如此,呜呼!丰城之剑,荆山之玉,纵埋没泉壤为已久,神光上贯于霄汉者,终弗能掩也。其先生之谓乎?先生名表元,字帅初,一字曽伯,庆元奉化州人。

詹学士文集序【宋濓】

往时湖湘间材士大夫多以词赋称,若江夏詹先生同文,其一也。盖同文襟韵潇洒,济以雄博之学,故体物浏湸,铿铿作金石声。及归我熙朝,遂以文鸣。一峕当胜友如云,酒酣耳热,有执巻来求者,同文振衣而起,捉笔四顾,文气絪缊,从口鼻间流出,顷刻盈纸,烂烂皆成五采。观者从旁鼓噪,且谓“万言倚马可待者,将无大相远”。自是有问竒俊士,佥曰“同文!同文!”云。予与同文交且久,而同官翰林,初见之甚惊,后屡见之,窃自叹赋才暗劣,规规方圆中,日蹈古人轨辙,不敢奋迅吐一竒崛语。虽见诸简牍者,近一二千篇,奄奄如无气。人作文固当如是邪?去年之秋,京畿试乡贡士,今年南宫试天下士,同文皆持文衡,予亦与闻末议。见同文考五经巻,朗读数行,辄操觚书云云,书已复读,又书云云。予视之,析理精致,如汉廷老吏议法,是非重轻不可掩。人以文辞称同文,固未见其衡气机。如同文者,其何可及邪?其何可及邪?韩退之推李杜文章,光熖万丈,少陵之作,顿挫沈郁,高不可攀,深不可探。谪仙之辞,飘飘然游戏璇霄丹台,吹鸾笙而飡紫霞,絶去人间尘土。思此无他,精华发为光耀,连绵交贯,不自知其所止。退之言当不诬。同文之能致是者,岂无其故哉?然予闻太史公周览名山川,故作史记,奕奕有竒气。同文他日西还,予将相随,泛洞庭,浮沅湘,登大别、九疑之山,吸风吐云,一洗胸中秽浊,使虚极生明,明极光发,然后挥毫以尾同文之后,萃灵鳯之彩毛,撷天葩之竒馨,或者当有可观。同文果以为何如邪?同文以文集授,予序神思揺荡,急展牍书之,惧其凌空飞去,是为序。

郭考功文集序【宋濓】

译我曾向黄文献公学习文章。对于宋朝末年的辞章之士,黄公乐于称道而从不停止的,只有剡源戴先生。于是我每天收购戴先生的文章,却始终不能多多得到。恰逢朝廷下诏编修《元史》,任命我总裁其事;遇有缺漏遗失的史料,便上报朝廷,派遣使者到各郡各国访求。我私下认为,戴先生的著作关系到前朝,应该很多,于是嘱咐使者进入鄞地,在鄞地各处遍求,希望先生的乡国或许能够有所收获。没有过多久,有司果然把《剡源集》二十八卷送上来,我这才得以全部阅览。于是写道:辞章到了宋朝末年,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公卿大夫把应付实际事务看作急务,以俳谐作为文体,以骈偶作为奇特,厚着脸皮自负声名高雅。稍高一等的,便穿凿经义,牵合声律,孜孜不倦地把文章作为取悦世人的工具。再高一等的,剽窃前代学者的语录,辅以方言,堆积千百条而不停止,还说‘我将用它来阐明道理,哪里还需要文章呢?’再高一等的,驰骋宏博,便精粗混杂而略去绳墨;仰慕古奥,便删去语助之辞,使文章无法成句,却反而想纠正弊病,结果弊病更加滋长。我私下想到,辞章存在于世间,就像日月高悬在天空;即使狂风暴雨,不时运行变动,也不能遮蔽、侵蚀它的光明。我曾经奇怪,当世的士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挡这股狂澜呢?又想到,豪杰之士哪一代会没有呢?只是我见闻浅陋,所以很少能够认识他们,并不是事实真如此。等到读了先生的文章,才发现其新颖而不雕琢,清丽而不显露,像晴日的山峦从云中显现,姿态纵逸舒展,连续不断;又像通畅的河流曲折回旋,十步九折,却没有直冲猛奔的缺失。唉,这不就是所谓接近豪杰之士的人吗?先生七岁便懂得学习写文章,咸淳年间进入太学,按三舍法升入内舍为主;后来参加礼部考试,列第十名,登进士乙科,调任建宁府教授;及至改任临安教授、任户部掌故,都没有就职。适逢宋朝灭亡,元朝执政者推荐他,起用为信州教授,那时先生已经六十一岁了。不久改任婺州教授,他以疾病为由辞去。后来过了六年去世。当初先生考中进士后,怜悯宋末文辞的鄙陋,立即奋然自异。久而久之,四方人士争相以他为师、效法他的文章,所以到了至元大德年间,东南文章大家都归附于他,先生也没有异议。先生去世仅六十年,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或字,实在令人悲哀。我在史局时,已经奉命把他汇入《儒学传》中;后来任成均司业,又将录取他的《剡源集》的人带回,拿给众人看,而先生的同乡夏君阅来为国事来到这里。子正正在和先生的孙子资先商议刻印此集,夏君于是请我撰写题辞,并且说,最深知先生的只有黄文献公;公既然已经不能再写,您幸勿推辞。于是我忘却了自己身份逾越,替它写下这篇序。像这样,唉!丰城的宝剑、荆山的美玉,即使埋没在黄泉土壤中已经很久,它们的神光直冲霄汉,终究也不能被掩盖。这大概说的就是先生吧?先生名表元,字帅初,另有一字曾伯,是庆元奉化州人。《詹学士文集序》【宋濂】从前湖湘一带才德兼备的士大夫,大多以擅长词赋著称,江夏詹先生同文就是其中之一。大概同文胸襟气韵洒脱,又以雄健博大的学问为辅助,所以描写事物流畅明快,铿锵有声,如同金石发出的声音。等到归入我大熙朝,便以文章闻名。当时有一次胜友如云,酒喝到兴浓耳热之时,有人拿着书卷来求文,同文振衣而起,握笔环顾四周,文气氤氲,从口鼻之间流露出来,片刻之间纸上写满文章,光彩灿烂,五色俱备。旁观者在一旁鼓噪,还说:“倚马立成万言文章的人,大概也不会相差太远。”从此以后,有人询问奇异俊伟的才士,众人都说:“同文!同文!”我和同文相交已久,又同在翰林任职,初次见到他的文章非常惊异;后来多次见到,私下叹息自己的赋才暗弱低劣,拘拘守在方圆规矩之中,每天都沿袭古人的轨迹,不敢奋笔迅疾地吐出一句奇崛的话。即使我见于文书的作品将近一两千篇,也都气息奄奄,仿佛毫无生气。人写文章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去年秋天,京畿试选乡贡士,今年在南宫考试天下士人,同文都主持评阅文章,我也参与听取最后的评议。我看同文评阅五经试卷时,朗读几行,便拿起笔写下某某话;写完后又朗读,再写下某某话。我看他的批语,剖析义理精密细致,像汉廷老吏议论法令一样,是非轻重都无法掩饰。人们只是以文辞称赞同文,固然还没有见识到他的气势和才思。如果像同文这样的人,谁能够赶得上呢?谁能够赶得上呢?韩退之推重李白、杜甫的文章,说它们光焰万丈;少陵的作品顿挫沉郁,高得无法攀登,深得无法探测;谪仙的文辞则飘飘然如同在璇霄丹台游玩,吹奏鸾笙,吞食紫霞,完全远离人间尘土。想到这些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精华发为光耀,连绵交贯,自己也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韩退之的话应当不是虚妄的。同文能够达到这种境界,难道没有原因吗?然而我听说太史公遍览名山大川,所以写成《史记》,文章神采奕奕而有奇气。同文日后向西返回时,我将随他同行,泛舟洞庭湖,漂浮于沅水、湘水之上,登临大别山、九疑山,吸纳清风,吐纳云气,把胸中的污浊彻底洗涤一番,使心境虚静到极点而产生明悟,明悟到极点而发出光彩,然后挥笔接续在同文之后,聚取灵凤的彩色羽毛,采摘上天奇花的芬芳,也许会有值得观赏的作品。同文认为怎么样呢?同文把文集交给我时,我的思绪摇荡不定,赶忙展开纸张写下这篇序,唯恐它凌空飞去。这就是序。《郭考功文集序》【宋濂】

国家当兴王之运,其人才必超出常伦。吁谟定命,足以创业而垂统;奉将天罚,足以威加乎海内。至于文学侍从之臣,亦皆博习经艺,彰露文彩,足以备顾问,资政化,所以竭其弥纶辅翼之责,作其发扬蹈厉之勇,摅其献替赞襄之益,致其黼黻藻绘之盛。此皆天也,天意已定于冥冥之中。楚生材而晋实用之,拨乱世反之正。昭宣人文而风动四方,夫岂细故也哉?洪武七年秋,濓侍皇上升武楼,赐坐其侧,从容问曰:“天下虽定,朕犹垂意宿学之士,卿能知其人乎?”濓对曰:“会稽有郭传者,其字为文远,寄迹释氏法中,其学有渊源,其文雄赡新丽而精魄焜煌,其论议崇谹,皆根据乎六经,波澜相推,若不知其所穷,诚一代竒才也。”上颔之。未几复召濓,谓曰:“郭传之文,卿可持至,朕将亲览焉。”时文逺偶以文一巻来贶,因即以进。上览已,笑曰:“诚如卿言。”会丞相御史大夫来朝,命内史出示之,且褒嘉至再,即日召见于谨身殿,奏对称旨,诏铨曹擢为应奉翰林文字。于是文远日侍左右,以备顾问,赐予便蕃,不一而足。每命题俾撰文若诗,辄见赏爱。文远自以受知之深,精白一心,以承休德,凡可以献替者,咸无隐情。已而升修起居注,迁考功丞,而眷注益隆矣。今年春,濓蒙特恩谢事东归,将与文远别,文远尽出所为文,请濓序其首。呜呼!古今辞章之士,未尝乏人,第患知之者鲜尔。州里中知之,已聊足自慰,况于卿大夫乎?卿大夫知之,则声闻渐着,亦可表见于世,况于诸侯乎?诸侯知之,则光辉四达,十百之中,仅一二见焉,人且艳之曰:“是夫也,为人不翅足矣。”况上简圣天子之知,而屡见褒辞者乎?然圣人之言即天也,文远之文,天且知之矣,则其际有道之朝,恭逢宠灵,可谓千载一时者矣。昔宋之孝宗,尝于禁中观苏子瞻文,史臣书之以为至荣,此异世尚尔。今文远亲受知于圣明,其为荣辉,又当何如哉?他日文远道益行,文益显,史臣必为立传,与经国诸臣同载简册,以见兴王之运,人材之出,皆非细故,岂不为盛典欤?濓也不敏,齿日衰而学日落,纵日以文自娯,其视文远,殆犹土铏之于殷敦,序诸首简,能不自愧乎?虽然,濓知文远之文者也,相知者不一言,畴将言之?因不敢牢让,文远宜删正焉也。

胡仲子文集序【宋濓】

韩退之抗颜师一,世自李习之以下,皆欲弟子临之而习之,謇然不甚相下。崇言正论,徃徃与退之角。其复性平赋二书,修身治人之意明白深切,得斯道之用,盖唐人之所仅有,而可与退之原道相表里者也。濓常以为习之识高志伟,不在退之下,遇可畏如退之而不屈,眞豪杰之士哉!古之君子,其自处也高,其自期也远,其自视也尊,其择师与友也审。举天下无足慊吾意者,则求古人之贤者而师友之。茍有得于心矣,当时知否不恤也,身之贱贵勿论也,行之为事功,宣之为言论,一致也。其心廓然,会天地之全而游乎万物之表,观古今如一旦暮,视千载以上之人若同堂接膝而与之语,何暇以凡近者累其心乎?孟子舍子思之门人而愿师孔子,非遗其师也,道宜然也。近世学者鄙陋而无志,闻古之人思之如雷霆鬼神,不敢稍自振,仆仆焉于庸常之人,师云师云,而卒无所成者,皆习之之所弃也。吾友胡先生独不然,自其少时诵数十万言,在诸生中已惊动其乡邦,老儒咸畏而敬之。及其既长而壮竒迈卓越,务师古人,出言简奥,不烦而动中绳墨,如夏圭商敦,望而知其非今世物也。同郡大儒若呉贞文公立夫先生,尝师事之矣。呉公亟称其才不置,黄文献公晋卿以文学名天下,见先生辄延致共语,所以期待者甚隆,而先生亦不为之屈也。诸公既亡,先生之学益成,行益修,德愈卲而文愈雄。大江之南称贤者必曰先生,而先生不自以为至也。今天子有国之初,大臣交荐先生才行,上悯其老,不欲重烦以政,命为衢州教授。会修元史,复荐入史馆,史成赐金帛遣归。或谓先生未展其所学,而先生澹如也。先生尝慕邵子程子之为人,所养甚深,极乎博而守则约,务乎大而不遗乎细。于人鲜所推让,而所许者众,必以为贤于言,不轻发而所言者,人必以为当其所著《井牧》《皇初》诸文,有习之之辞,而所得者非习之所及也。先生年未老而文已传于时,获读之者莫不知其为可贵。然其可贵者,岂特文乎哉?是则先生之自得者,世之人未必能知之,虽濓亦不能尽其详也。濓与先生同师于呉公,相友五十余年,髪秃齿豁矣。见世之士多矣,心之所仰而服者惟在先生。则先生之文,岂独今之所难遇乎?学子刘刚撰次成集,而王君士觉为图其传来,请序之。濓不让而书其篇首,所以叹先生之善学古人,而幸天下之见其文也。先生名翰,字仲申,金华人,仲子其别号云。

译国家正逢兴王创业的时运,人才必定超出常人。谋划国政、决定天命,足以开创基业并传承统绪;奉行天意、施加上天的惩罚,足以威势加于四海之内。至于担任文学侍从的臣子,也都广泛学习经书六艺,显露文采,足以充当顾问、辅助政治教化;因此竭尽经纶辅弼的责任,激发奋发有为的勇气,发挥进谏和纠正过失、赞助辅佐的益处,使礼乐制度和文章辞采达到盛美。这些全都是天意,天意早已在冥冥之中决定了。楚国生出人才而晋国加以任用,能够拨乱反正;彰明、宣扬人文教化,使风气感化四方,这难道是小事吗?洪武七年秋天,我侍奉皇上登上武楼,皇上赐我坐在身旁,从容地问道:“天下虽然已经平定,朕仍然留意有学问的老儒,你能知道这样的人吗?”我回答说:“会稽有个郭传,字文远,寄身于佛教法门之中。他的学问有渊源,文章雄健丰富、新颖华丽而精神光彩耀目;他的议论崇高宏大,都以六经为依据,文势波澜层层推进,仿佛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实在是一代奇才。”皇上点头赞许。不久皇上又召见我,对我说:“郭传的文章,你可以带来,朕将亲自阅览。”当时文远恰好拿着一卷文章来赠给我,于是我就把它进呈上去。皇上看完后笑着说:“确实如你所说。”适逢丞相、御史大夫入朝,皇上命内史拿给他们看,并且两次加以褒奖赞美;当天就在谨身殿召见文远。他奏答符合圣意,皇上下诏铨曹提升他为应奉翰林文字。于是文远每天侍奉在皇上左右,以备顾问,得到的赏赐丰厚繁多,不能一一列举。每当皇上命题让他撰写文章或诗,他总是受到赏识喜爱。文远自以为受到的知遇非常深厚,便精诚专一,以此承受并报答皇上的美德;凡是可以进谏或纠正过失的事情,都毫不隐瞒。不久升任修起居注,改任考功丞,皇上的眷顾和关注更加隆盛。今年春天,我承蒙特别恩典辞官,向东归去,将要同文远分别;文远拿出自己所作的全部文章,请我为文集开头作序。唉!古今以来写文章的人从来不缺,只是忧虑认识他们的人太少罢了。在乡里有人认识他,已经足以稍稍自慰,何况卿大夫呢?卿大夫认识他,声名就会逐渐显扬,也可以在世上显露,何况诸侯呢?诸侯认识他,光辉就会传遍四方;在十人百人之中,仅有一两人能被如此看见,人们便会羡慕他说:“这个人做人,已经十分足够了。”何况被圣明天子亲自知晓,并且屡次得到褒奖言辞的人呢?然而圣人的言语就是天意,文远的文章连上天都已经知晓,那么他身逢有道的朝廷,恭敬地遇到这样的恩宠,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了。从前宋孝宗曾在宫禁之中阅览苏子瞻的文章,史臣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认为是极大的荣耀;不同的时代尚且如此。如今文远亲自受到圣明君主的知遇,这种荣耀光辉又应当怎么样呢?日后文远的道德学问更加施行,文章更加显著,史臣一定会为他立传,使他和治理国家的诸位大臣一同载入史册,以显示兴王创业的时运和人才的出现都不是小事,难道不可以成为盛典吗?我宋濂不才,年齿日渐衰老,学问日渐荒落,即使每天以文章自我娱乐,比起文远来,也大概如同土制的铏器之于殷代的敦器;把序写在文集开头,能不感到惭愧吗?虽然如此,我是了解文远文章的人;如果相知的人不说一句话,谁还会替他说呢?因此不敢坚决推辞,文远应当删削订正它。《胡仲子文集序》【宋濂】韩退之以严肃的神态拜郦师一为师;世人从李习之以下,都想让弟子面对他学习,也都理直气壮,并不十分服输。他们所说的崇高言论和正确议论,往往能与韩退之相抗衡。他们所作《复性书》《平赋书》二篇,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意旨明白而深切,掌握了道的实际运用,大概是唐人中仅有的成就,并且可以和韩退之的《原道》互相表里。我常认为李习之见识高远、志向伟大,并不在韩退之之下;他遇到像韩退之那样令人敬畏的人也不屈服,真是豪杰之士啊!古代君子,对待自己的要求高远,对自己的期望长远,对自己的评价尊重,选择老师和朋友也很审慎。假如遍天下都没有足以满足自己心意的人,就去寻求古代贤人,以他们为师友。只要心中有所收获,就不在意当时的人是否知道,也不计较自身地位的贵贱;把它实行出来就是事功,把它宣说出来就是言论,二者是一致的。他的心胸开阔,能够会通天地的整体,并在万物之上遨游;看古今如同一朝一夕,把千年以前的人看作同堂相对、膝前接谈的朋友,哪里有闲暇让凡俗浅近之人牵累自己的心呢?孟子离开子思门人的学派而希望拜孔子为师,并不是遗弃自己的老师,而是因为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近世的学者鄙陋而没有志向,听到古人便像听到雷霆鬼神一样,丝毫不敢振作自己,反而卑躬屈膝地向庸常之人学习,口口声声说拜师,最终却一事无成,这些人都是李习之所鄙弃的。我的朋友胡先生却独独不是这样。他年轻时就诵读了数十万字,在诸生之中已经震动乡里,老儒们都敬畏并尊重他。等到他成年壮盛之后,才华奇异超迈、卓越不凡,专心师法古人;说话简约深奥,不烦琐而处处合乎法度,像夏圭的画、商代的敦器一样,一望便知道不是当今世间的东西。同郡的大儒,如吴贞文公立夫先生,曾经拜他为师。吴公屡次称赞他的才华而不止;黄文献公晋卿以文章学问闻名天下,见到先生便邀请他来共同交谈,对他的期待非常高,而先生也不因之屈服。诸位名公去世后,先生的学问更加成熟,品行更加修养,德行更加高尚,文章更加雄健。长江以南称说贤者,必定会说到先生,而先生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达到极致。今天子建立国家之初,大臣们交相推荐先生的才华和品行,皇上怜悯他年老,不愿再让他过多劳累于政务,任命他为衢州教授。适逢修撰《元史》,又推荐他进入史馆;史书修成后,赐给他金帛,遣送他回乡。有人说先生没有施展出自己的学问,而先生对此却淡然处之。先生曾经仰慕邵子、程子的为人,修养深厚;学问极其广博,而操守却简约;致力于宏大的事业,却不遗漏细小之处。他很少推许别人,却赞许许多人;一旦认为某人贤能,必定认为其胜过自己的言语,不轻易开口,而他所说的话,人们必定认为恰当。他所著的《井牧》《皇初》等文章,具有李习之的文辞风格,但他的所得却不是李习之所能达到的。先生年纪还未老,文章已经在当时流传;读到它的人无不知其可贵。然而它的可贵之处,难道只在文章本身吗?先生由自身所得的境界,世上的人未必能够知道,即使我宋濂也不能完全了解其中详情。我和先生共同拜吴公为师,互相友爱了五十多年,如今头发秃了,牙齿也缺了。我见过世上的士人很多,心中所仰慕而佩服的,只有先生一人。那么先生的文章,难道只是如今难以遇到吗?学生刘刚编次成集,王君士觉替它谋求流传,前来请我作序。我没有推辞,便写在文集篇首,用来感叹先生善于学习古人,也庆幸天下人能够看到他的文章。先生名翰,字仲申,是金华人;“仲子”是他的别号。

徐教授文集序【宋濓】

曹丕有言:「文章者,不朽之盛事。其故何哉?」夫山之巍然,有时而崩也;川之泓然,有时而竭也;金与石,至固且坚,亦有时而销泐也。文辞所寄,不越乎竹素之间,而谓其能不朽者,盖天地之间,有形则弊,文者道之所寓也。道无形也,其能致不朽也,宜哉!是故天地未判,道在天地;天地既分,道在圣贤;圣贤之殁,道在六经。凡存心养性之理,穷神知化之方,天人应感之机,治忽存亡之候,莫不毕书之。皇极頼之以建彛伦,赖之以叙人心,赖之以正此,岂细故也哉?后之立言者,必期无背于经,始可以言文;不然,不足以与此也。是故扬沙走石,飘忽奔放者,非文也;牛鬼蛇神,佹诞不经,而弗能宣通者,非文也;桑间濮上,危弦促管,徒使五音繁会,而淫靡过度者,非文也;情縁愤怒,辞专讥讪,怨尤勃兴,和顺不足者,非文也;纵横捭阖,饬非助邪,而务以欺人者,非文也;枯瘠苦涩,棘喉滞吻,读之不复可句者,非文也;瘦辞隐语,杂以诙谐者,非文也;事类失伦,序例弗谨,黄锺与瓦釡并陈,春秾与秋枯并出,杂乱无章,刺眯人目者,非文也;臭腐塌耳,厌厌不振,如下俚衣装,不中程度者,非文也。如斯之类,不能徧举也。必也旋转如乾坤,辉映如日月,阖辟如阴阳,变化如风霆,妙用同乎鬼神,大之用天下国家,小而为天下国家用,始可以言文;不然,不足以与比也。故所贵乎文者,前乎千万世而不见其始,后乎千万世而不知其终,有不可一刻而离去者,其能致不朽者,宜哉!丕也,恶足以知之?徒以鲁国孔融等七子,学无所遗,辞无所假,足以令声名传后而已,安知其文哉?传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此则文之至者也。文之至者,文外无道,道外无文,灿然载于道德仁义之言者,即道也;秩然见诸礼乐刑政之具者,即文也。道积于厥躬,文不期工而自工不务明道,纵若螙鱼出入于方册间,虽至老死,无片言可以近道也。夫自孟氏既没,世不复有文。贾长沙、董江都、太史迁得其皮肤,韩吏部、欧阳少师得其骨骼,舂陵、河南、横渠、考亭五夫子得其心髓。观五夫子之所著,妙干造化而弗违,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斯文也,非宋之文也,唐虞三代之文也。非唐虞三代之文也,六经之文也。文至于六经,至矣尽矣,其始无愧于文矣乎?世之立言者,奈何背而去之?吾友天台徐君大章,赋资絶伦,自少学文,即期以载道。非六经所存,不复轻寘念虑于其间。含积既久,卓然以文名江南。洪武中,尝召入史馆,与修大明日歴,遂出教授武陵,日以横经讲道为事。远近生徒莫不趋之,犹水之赴壑。当修日歴时,予适为之总裁,每与大章论文,窃叹今之作者何其与古异也。大章深以予之言为然,去岁过武林,获观其文集若干巻。今山居多暇,因徇大章门人之请,漫为序其篇端。呜呼!世有豪杰之士,知文与道非二致者,必以予说为不谬。茍非其人,则以好高尚夸尤之矣。予一听焉,无事乎辨也。

讷齐文集序【宋濓】

译《徐教授文集序》【宋濂】曹丕说过:“文章,是能够不朽的盛大事业。为什么这样说呢?”山势高大巍峨,有时也会崩塌;河水深广,有时也会干涸;金和石极其坚固坚硬,也有时会销蚀剥落。文辞所寄托的内容,不过存在于竹简和缣帛之间,却说它能够不朽,大概是因为天地之间有形之物就会败坏,而文章是道所寄托的地方。道没有形体,它能够导致不朽,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天地尚未分判时,道存在于天地之中;天地已经分开后,道存在于圣贤之中;圣贤去世后,道存在于六经之中。凡是存心养性之理、穷究神妙而认识变化的方法、天与人相互感应的机理、国家治乱存亡的征兆,没有不在六经中完整记载的。皇极依靠它来建立常道和人伦,依靠它来理顺人心,依靠它来端正这些根本,这难道是小事吗?后世立言的人,必须期望自己的文章不违背经书,才可以称为文章;否则,便不足以与经书相提并论。因此,像飞沙走石、飘忽奔放的文字,不是文章;像牛鬼蛇神一样诡异荒诞、不合经典而又不能宣达通晓的文字,不是文章;像《桑间》《濮上》那样,使用紧张的弦乐和急促的管乐,只是使五音繁复交错而流于淫靡过度的文字,不是文章;因愤怒而抒情,专门用言辞讥讽诋毁,使怨恨责怪蓬勃兴起而缺少和平顺畅的文字,不是文章。像纵横捭阖、修饰错误、助长邪说,只求欺骗他人的文字,不是文章;像枯槁贫乏、艰苦涩滞、刺喉塞吻,读起来甚至无法断句的文字,不是文章;像使用瘦弱的辞藻和隐晦的言语,夹杂诙谐戏谑的文字,不是文章;像事例类别失去条理、次序体例不严谨,把黄钟与瓦釜并列,把春日的繁盛与秋日的枯败混杂出现,杂乱无章、刺痛眯乱人的眼睛的文字,不是文章;像腐臭败坏、沉闷不振,如同低俗人的衣装,不合尺寸标准的文字,也不是文章。这样的类别不能一一列举。一定要像乾坤那样旋转,像日月那样辉映,像阴阳那样开合,像风雷那样变化,妙用与鬼神相同;大的方面能够用于天下国家,小的方面也能为天下国家所用,这才可以称为文章;否则,便不足以同它相提并论。所以文章之所以可贵,是在千万世以前看不见它的起始,在千万世以后也不知道它的终结,却有一刻也不能离开的作用;它能够达到不朽,是理所当然的。曹丕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他不过认为鲁国的孔融等七人,学问没有遗漏,文辞没有借取外物,足以使声名流传后世罢了,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文章呢?《左传》中说:“语言用来充分表达心志,文章用来充分表达语言;语言如果没有文采,实行起来就不能流传久远。” 这就是文章的最高境界。最高境界的文章,文章之外没有道,道之外也没有文章;灿然明白地载于道德仁义言语中的,就是道;有条理地体现在礼乐刑政器物制度中的,就是文章。道积累在自身,文章不期待工巧也自然工巧;如果不致力于阐明道,即使像蠹鱼一样在典籍之间进出,直到老死,也没有一句话可以接近道。自从孟子去世以后,世上不再有真正的文章。贾谊、董仲舒、司马迁只得到它的皮肤;韩愈、欧阳修只得到它的骨骼;舂陵、河南、横渠、考亭五位先生才得到它的心髓。看五位先生所著的文章,精妙得接近造化而不违背它,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对此感到疑惑。这种文章,不是宋代的文章,而是唐虞三代的文章;也不只是唐虞三代的文章,而是六经的文章。文章达到六经的境界,已经达到极点、完备无缺了,这才开始无愧于“文章”二字吧?世上立言的人为什么要背离它而去呢?我的朋友天台徐君大章,天赋才质超绝,从年轻时学习文章,就以承载道为目标。凡不是六经中保存的内容,他便不再轻易把心思放在其中。积累酝酿已久,终于卓然以文章闻名江南。洪武年间,他曾被召入史馆,参与修撰《大明日历》,后来出任武陵教授,每天都把讲经论道作为自己的事务。远近的学生没有不奔赴他门下的,就像水流奔向沟壑一样。修撰《大明日历》时,我恰好担任总裁,每次和大章谈论文章,私下都感叹如今的作者与古人相差多么悬殊。大章深深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去年他经过武林,我有幸看到他的文集若干卷。如今我在山中居住,空闲时间很多,于是顺从大章门人的请求,姑且为文集篇首作序。唉!世上有豪杰之士,知道文章与道并不是两回事的,一定会认为我的说法没有错误;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就会认为我好高骛远、夸大过分罢了。我只听凭他们这样说,没有什么需要辩解的。《讷齐文集序》【宋濂】

凡天地间青与赤,谓之文。以其两色相交,彪炳蔚耀,秩然而可睹也。故事之有伦有脊,错综而成章者,皆名之以文。唐虞以来,贤圣之君迭作,而其文至周特备。画疆定野,授田分井,邦之文也。前室后寝,左昭右穆,庙之文也。车服有章,爵土有数,官之文也。钟磬竽瑟,干戚旄翟,乐之文也。朝会燕飨,郊社禘尝,礼之文也。振旅苃舍,治兵大阅,兵之文也。发号施令,陈经布纪,政之文也。舒阳惨阴,彰善瘅恶,刑之文也。如此之故,殆不可以一二数,斯文也,非指夫辞章而已也。昔者孔子生于周末,悯先王道衰,以四科教学者,而游夏以文学名。其所谓文学者,仪章度数之间,或损之或益之,以就夫厥中,欲使体用之相资,而本末之兼该也。惜乎不见用于时君,乃退而有隐忧,始以平昔不及设施者,一寓于六经。阴阳变易之义,则系于《易》;治忽几微之由,则定于《书》;成孝厚伦之道,则删于《诗》;尊王贱霸之畧,则修于《春秋》;辨叙名分,悦和神人之方,则见于礼乐。岂徒示夫空言为哉?其意若曰:先生之文所以范围天下者,吾不得行之,着明于经,庶几后之人或有所兴起者乎?孔子忧世之志深矣。奈何世教陵夷,学者昧其本原,乃专以辞章为文,抽嫓青白,组织华巧,徒以供一时之美观。譬如春草之芳秾,非不嫣然可悦也,比之水火之致夫用者,盖寡矣。呜呼,文之衰也,一至此极乎?括苍王先生毅,字刚叔,刻志经传,而其所学必欲见之于实用。尝诵言曰:古人之所谓文者,治具也。六籍之所载者,载此而已,非若后世侈靡乎文也。侈靡之文,吾不欲观焉。吾所谓文,达吾胸中之所欲言耳,初不知有他也。于是先生之文,明白洞达,皆不假乎雕琢,而其至味自足。先生殁后之十年,其高第弟子章君存道与其弟存诚,皆笃学力践,能弗畔先生之教,且谓先生之为人固。不假文以见,然非此又不足以知先生者,因辑成四巻,来请为文之序。濓故以古人之所谓文,非指乎辞章者,序之于首简,其亦近于先生之志已乎?先生之行事,濓尝撰为小传一通,备载之矣,兹不书。

郑士亨东游集序【刘基】

予始与豫章郑士亨遇于杭,察其人,玩其文,遂与为忘年交。日相过,谈文章,剧昼夜如不及。有所得,则各自相庆慰,呼酒共饮至醉。近世之为文,非达官贵人及善谀、不谐于时,士亨不能谀,又不仕,故不敢以文示于人,而自以为贤于博奕,书而藏之。或获传于后世,则亦可以惩创感发,不为无益而不悖乎古圣贤之意。虽不望其必传,而亦未尝不欲其传也。其年冬十月,有牛谅者见郑子之文,大喜,率其友闻正集而刻之于梓,求予为序。予甚异之。夫县黎之处,璞中虽不自售,而不能閟其璟。谓卞和之不恒有可也,而谓世之无卞和也可乎哉?余尝谓郑子之文,独予识之,而不意复有二子。彼二子者,好为文则不取诸时人之所趣,而独慕于居下位之郑,何耶?予既喜郑子之文获传于世,而又喜有二子能识世人之所不识,而自拔于流俗以为之传也。于是乎序。

张彦辉文集序【方孝孺】

译天地之间凡是青色和赤色,都称为“文”。因为两种颜色相互交错,光彩鲜明、繁盛耀眼,层次分明而可以看见。所以凡是事物有条理、有骨架,交错综合而形成章法的,都称作“文”。自唐尧、虞舜以来,贤明圣德的君主相继出现,而“文”到了周代尤其完备。划定疆界、规划田野,授田分井,是国家的文。前室后寝、左昭右穆,是宗庙的文。车服有明确的等级标志,爵位封土有规定的数额,是官制的文。钟、磬、竽、瑟,干、戚、旄、翟,是音乐的文。朝会、宴享,郊祀、社祭、禘祭、时享,是礼制的文。整顿军队、扎营休息,治理军备、举行大阅,是军事的文。发布号令、陈述经义、颁布纲纪,是政事的文。阳气舒展、阴气惨烈,彰明善行、惩戒恶行,是刑法的文。类似这样的情形,几乎不能用一两件来数清。这种“文”,并不只是指文章辞章而已。从前孔子生于周朝末年,怜悯先王之道衰微,便以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教导学生,其中子游、子夏以文学著名。他所说的“文学”,是指礼仪章法、制度法度之间的学问;有时对它加以损益,使它归于适中,目的是让体与用相互资助,使根本与枝末都得到兼顾。可惜当时的君主没有任用他,他于是退居而怀有深深忧虑,开始把往日没有机会施行的抱负,全部寄托在六经之中。阴阳变化的道理,系于《易》;国家政治治乱、事变由微而著的原因,确定于《书》;成就孝道、敦厚人伦的原则,经删定而见于《诗》;尊崇王道、贬抑霸道的谋略,修订于《春秋》;辨明叙次名分、使神人和悦的办法,则体现在礼乐之中。难道只是为了显示空洞的言辞吗?孔子的意思仿佛是说:“先生的文章之所以能够规范天下,我不能亲自实行它,便把它著明在经典之中,希望后世的人或许有所奋起吧!”孔子忧虑世道的志向实在深远。无奈世教衰败,学者不明白根本源流,于是专门把辞章当作文,搜罗青白之色,编织华丽巧妙的辞藻,只求供一时的美观。譬如春草芬芳茂盛,不是没有娇艳可爱之处;但与水火所具有的实际功用相比,作用大概很少。唉,文章的衰败,难道竟到了这种极点吗?括苍王先生名毅,字刚叔,刻苦专志于经传,而他所学的一定要体现于实际应用。他曾经常说:“古人所谓文章,是治理事务的工具。六经所记载的,不过是这个罢了,并不像后世那样以文辞铺张奢靡。铺张奢靡的文章,我不愿看。我所谓文章,只是通达我胸中想说的话,起初并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因此,先生的文章明白通达,都不凭借雕琢,而最高妙的意味自然充足。先生去世十年后,他的高等弟子章存道和他的弟弟章存诚,都笃实好学、努力实践,能够不违背先生的教诲;又认为先生的为人本来不需要借助文章来显现,然而若没有这些文章,又不足以了解先生,于是辑成四卷,前来请我写序。我因此把古人所谓文章并不是指辞章的说法,写在篇首,这大概也接近先生的志向吧?先生的事迹,我曾经写成一篇小传,已经完整记载在其中了,这里不再书写。《郑士亨东游集序》【刘基】我起初在杭州与豫章人郑士亨相遇,观察他的为人,玩味他的文章,便同他结成忘年之交。我们每天互相拜访,谈论文章,常常从白天谈到黑夜还唯恐来不及。有了心得,就各自互相庆贺安慰,叫来酒一起喝到醉。近世写文章的人,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善于谄媚之人;不合时宜的,士亨既不能谄媚,又不出仕,所以不敢把文章给别人看,而只是认为这比下棋赌博贤明,写下来收藏起来。如果有幸流传到后世,那么也可以使人受到惩戒、受到感动和启发,不能说毫无益处,也不违背古代圣贤的心意。虽然没有指望它一定流传,却也未曾不希望它流传。他那年冬季十月,有个叫牛谅的人读到郑先生的文章,非常高兴,带领他的朋友闻正把它刻在木板上,来请求我写序。我对此十分惊异。埋藏在山中的璞玉,虽然不会自己求售,却不能遮蔽它的光彩。说卞和不常有,可以;说世上没有卞和,难道可以吗?我曾经认为郑先生的文章只有我懂得,却没料到又有这两个人。他们二人喜爱写文章,却不取法当时人所趋向的东西,唯独仰慕处在低位的郑先生,这是为什么呢?我既为郑先生的文章得以流传于世而高兴,又为有这两人能够认识世人所不认识的东西,自己从流俗中拔身而出,为它作传而高兴。于是写下这篇序。《张彦辉文集序》【方孝孺】

昔称文章与政相通,举其概而言耳。要而求之,实与其人类。战国以下,自其著者言之:庄周为人,有壶视天地,囊括万物之态,故其文宏博而放肆,飘飘然若云游龙,骞不可守。荀卿恭敬好礼,故其文敦厚而严正,如大儒老师,衣冠伟然,揖让进退,具有法度。韩非、李斯峭刻酷虐,故其文缴绕深切,排搏纠纒,比辞连类,如法吏议狱,务尽其意,使人无所措手足。司马迁豪迈不羁,寛大易直,故其文崒乎如恒华,浩乎如江河,曲尽周密如家人父子语,不尚藻饰,而终不可学。司马相如有侠客美丈夫之容,故其文绮曼姱都,如清歌绕梁,中节可听。贾谊少年意气,慷慨思建事功而不得遂,故其文深笃有谋,悲壮矫讦。扬雄龊龊自信,木讷少风节,故其文拘束悫愿,摸拟窥窃,蹇涩不畅,用心虽劳,而去道实远。下此,魏晋至隋,流丽淫靡,浮急促数,殆欲无文。惟陶元亮以冲旷天然之质,发自肺腑,不为雕刻,其道意也达,其状物也核,稍为近古。韩退之起中唐,始大振之。退之俊杰善辨说,故其文开阳阖阴,竒絶变化,震动如雷霆,淡泊如韶濩,卓矣为一家言。其同时则有栁子厚、李元宾、李习之之流。子厚为人精致警敏,习之志大识远,元宾激烈善持论,故其文皆类之。五代之弊,甚于魏隋之间。宋兴至欧阳永叔、苏子瞻、王介甫、曾子固,而文始备。永叔厚重渊洁,故其文委曲和平,不为斩絶诡怪之状,而穆穆有余韵。子瞻魁梧宏博,气高力雄,故其文常惊絶一世,不为婉昵细语。介甫狭中少容,简黙有裁制,故其文能以约胜。子固俨尔儒者,故其文粹白纯正,出入礼乐法度中。南渡以后,真希元、魏华甫以典章文物为文,陈仝甫以纵横之学为文,其它各以其文显者甚众。至于末流,而文又弊矣。元兴以文自名者,相望于百年之间,为世所称者曰姚寛甫、虞伯。生黄晋卿,欧阳原功,寛甫敦龎,有威仪,左右佩玉,故其文沉郁而隆厚。伯生颀嶷,巨人谈,故事遗法,竟日不竭,故其文敷赡无涯,不可准则。晋卿谨愼有礼,故其文守局遵度,考据切当,不放而密。原功博学多识,故其文繁多而不廹。至于今,则潜溪先生出焉。先生以诚笃和毅之质,宏奥渊深之识,发而为文。原功称其如淮阴将兵百万,百战百胜,志不少慑;如列子御风翩然褰举,不沾尘土。用鸣一代之盛,追古作者与之齐,近代不足拟也。由此观之,自古至今,文之不同,类乎人者,岂不然乎?虽然不同者,辞也;不可不同者,道也。譬之金石丝竹,不同也有声;则同,江河淮海,不同也,蓄水则同;日月星火,不同也,能明则同。人之文不同者,犹其形也;不可不同者,天下之道,根于心者一也。故立言而众者,文之隶也;明其道不求异者,道之域也。人之为文,岂故为尔不同哉?其形人人殊,声音笑貌人人殊,其言固不可得而强同也,而亦不必一拘乎同也。道明则止耳。然而道不易明也,文至者道未必至也,此文之所以为难也。呜呼,道与文俱至者,其惟圣贤乎?圣人之文,着于诸经,道之所由传也;贤者之文,盛于伊洛,所以明斯道也;而其文未尝相同,其道未尝不同。师其道而求于文者,善学文者也;袭其辞而忘道者,不足与论也。然斯岂易易哉?世有自谓不师其辞者,则剽生抉怪,杂取艰深之辞,敷错成文,以饰其鄙陋之意,至于不可句读,使人诵之而不晓其意,以为文固如是。或者惩其病,则弛慢不思,辑陈韬故,混不加修,甚则取里谈巷语,猥亵嘲笑之辞,书之编简,以为明道,文与道割裂为二,互相訾诋。又或见其然,遂放言而攻之,以为古之道不可释以今之文,今之文不当学古之辞。三者虽异,而俱失之。不师古,非文也;而师其辞,又非也可以。为文者,其惟学古之道乎?道明则气昌,气昌文自至矣。文自至者,所谓类其人而不悖乎道者也。其人高下不同,而文亦随之,不可强也。尝执此说,窃观天下之文,为三者之归者多矣,而无愧于古者亦有矣。往居京师,从潜溪先生学,得句曲张君彦辉之文而览焉。其辞不泥乎古,务自已出,而无艰深俚陋之病,往往本乎圣贤之道,盖庶乎斯文也已。

逊志斋集序【林右】

译过去说文章同政治相通,只是举其大概而言。概括地追究起来,文章其实同作者的为人相类似。战国以后,姑且从著名的人说起:庄周的为人,有把天地视作壶中之物、包罗万物形态的气度,所以他的文章宏大博杂而放纵,飘飘然如云游龙,腾跃而不可拘守。荀卿恭敬而爱好礼仪,所以他的文章敦厚严正,像大儒老师一样,衣冠伟岸,揖让进退,无不具有法度。韩非、李斯为人峭刻酷虐,所以他们的文章盘绕深切,排斥搏击、纠缠不休,排比文辞、联类铺陈,像司法官审理案件,务求把意思说尽,使人无处措手足。司马迁豪迈而不受拘束,宽宏大度、平易正直,所以他的文章高峻如恒山、华山,浩大如江河;曲折周密,像家人父子谈话那样详尽,不崇尚藻饰,却终究不可模仿。司马相如有侠客和美丈夫的容貌,所以他的文章绮丽柔曼、优美华都,如清歌绕梁,合于节拍而悦耳。贾谊年轻时意气风发,慷慨地想建立功业却未能实现,所以他的文章深沉笃实而富有谋略,悲壮而激切。扬雄拘谨自守、缺乏自信,木讷而少有风骨气节,所以他的文章拘束谨慎,模仿窥取,艰涩不流畅;虽然用心劳苦,却离道实在很远。再往下,从魏晋到隋,文章流丽淫靡,浮薄急促繁碎,几乎到了没有文章可言的地步。只有陶元亮凭借冲淡旷达、天然质朴的资质,从肺腑中发出文章,不事雕琢;他的道理表达得通达,描写事物确切,稍稍接近古风。韩退之在中唐兴起,才开始大力振兴文章。退之才智俊异而善于辨说,所以他的文章开合阴阳,奇特绝妙、变化多端,有如雷霆震动,又有如《韶》《濩》那样淡泊,卓然成为一家之言。他同时代还有柳子厚、李元宾、李习之这一类人。子厚为人精致敏锐,习之志向远大、见识深远,元宾性情激烈而善于立论,所以他们的文章都各自类似于其为人。五代的弊病,比魏、隋之间更严重。宋朝兴起后,到欧阳永叔、苏子瞻、王介甫、曾子固,文章才算完备。永叔厚重深沉而清洁,所以他的文章曲折委婉、和平温厚,不作斩截诡怪的形态,却有肃穆悠长的余韵。子瞻身材魁梧、学识宏博,气概高昂、力量雄健,所以他的文章常常震惊超绝于一世,不作婉转亲昵的细语。介甫心胸狭窄、缺少容人之量,简静沉默而有裁制,所以他的文章能够以简约取胜。子固俨然是儒者,所以他的文章纯粹洁白、纯正无杂,始终出入于礼乐和法度之中。南宋渡江以后,真希元、魏华甫把典章文物作为文章内容,陈仝甫把纵横家的学说作为文章内容;此外,凭文章显名的人也非常多。到了末流,文章又衰弊了。元朝兴起后,以文章自负成名的人,在一百年间接连不断;为世人所称道的,有姚宽甫、虞伯生、黄晋卿、欧阳原功。宽甫敦厚庞大而有威仪,身旁佩着玉佩,所以他的文章沉郁而隆厚。伯生身材高大、见识卓异,谈论巨大的问题,古代故事和遗留法制,整天说也说不尽,所以他的文章铺陈丰富、没有边际,无法作为准则。晋卿谨慎而知礼,所以他的文章遵守范围、依循法度,考证切实恰当,既不放纵又严密。原功博学多识,所以他的文章繁富众多而不迫促。到了当今,潜溪先生出现了。先生以诚实笃厚、和顺坚毅的资质,凭宏大深奥、渊博深厚的见识发而为文。原功称赞他的文章,如淮阴侯统率百万军队,百战百胜,意志丝毫不受震慑;又如列子驾御长风,轻盈地飞腾而起,不沾染尘土。它足以鸣响一代文章的盛况,追上古代作者同他们并列,近代作家没有足以相比的。由此看来,从古至今,文章各不相同,大体上像作者本人,难道不是这样吗?虽然文章有所不同的是辞藻,不可不同的是道。譬如金、石、丝、竹,材质不同,但发声相同;江、河、淮、海,形态不同,但蓄水相同;日、月、星、火,形体不同,但能照明则相同。人的文章各不相同,就像人的形体不同;不可不同的,是天下之道,而它根本上出于人心,这一点是一致的。所以,建立言论而使众人纷纷仿效的,是文章的附属末流;阐明道理而不刻意求异的,才处在道的范围之内。人写文章,难道是故意要写得各不相同吗?人的形体各不相同,声音、笑容和相貌各不相同,所以各人的言语本来就不能强求一致,也不必拘泥于一定相同。道理明白了就可以停止。然而道理并不容易阐明,文章达到高境界,道理却未必也达到高境界,这就是文章难作的原因。唉,道与文章都达到高境界的,大概只有圣贤吧?圣人的文章著于各部经典,是道得以流传的途径;贤人的文章盛行于伊洛之间,是用来阐明此道的;但他们的文章从未相同,他们的道却从未不同。学习他们的道而在文章上求取,是善于学习文章的人;袭取他们的辞句而忘记道理,不值得同他谈论文章。然而这难道是很容易的吗?世上有自称不师法古人辞句的人,便剽窃、生造怪异,杂取艰深的辞语,错杂铺陈成文,用来掩饰自己的鄙陋思想,以至于不能断句,使人诵读却不明白意思,还以为文章本来就应当这样。有人要纠正这种弊病,便松弛怠慢、不加思考,汇集陈旧的套语,混杂成篇而不加修饰;更严重的,甚至把乡里谈说、街巷语言以及猥亵嘲笑的言辞写入篇章,认为这就是阐明道理,结果把文章和道理割裂为二,彼此互相诋毁。又有人看到这种情形,便放纵言论加以攻击,认为古代的道理不能用今天的文章来解释,今天的文章也不应当学习古人的辞句。这三种做法虽然不同,却全都错了。不师法古人,不成其为文章;但只师法古人的辞句,也同样不对。写文章的人,难道只应当学习古人的道吗?道理明白,气势就旺盛;气势旺盛,文章自然会达到境界。文章自然达到境界,就是所谓文章类似于作者本人而又不违背道理。作者的高下各不相同,文章也随之不同,不能强求。我曾经坚持这一说法,私下观察天下的文章,归入这三种弊病的很多,但无愧于古人的也有。过去我住在京师,跟随潜溪先生学习,得到句曲张彦辉的文章阅读。他的辞句不拘泥于古人,务求出自自己,却没有艰深或浅陋粗俗的毛病,往往本于圣贤之道,大概可以称得上这样的文章了。《逊志斋集序》【林右】

流而不可止者,势也;习而不可变者,俗也。与势俱往,与俗同波者,众人也;知势俗之所趋,而能确然以圣贤自守,不浸淫于其中者,君子也。非惟不为势俗之所浸淫,而吾一言一行之所达,天下之势皆随以定,天下之俗皆随以化。譬若烈风震雷,鼓撼上下,无大不摧,无幽不入,虽有强梗,自挠亦馁焉,委靡于其下。此非圣贤豪杰之士不能当周之末,孔子之徒已没,杨墨之说盛行于天下。孟子慨然于布衣中,修明仁义之道,而杨墨之说以废。孟子以来,更歴秦汉,既遭坑焚之祸,天下学者不见全经,而老佛之徒唱为私说,鼓舞天下,天下之人皆相与师而尊之,曰:“此当今之圣人也。”使三纲沦而九法斁,其害有甚于杨墨者,虽以韩文公之雄才,竟不能为天下变。至宋程朱诸子者出,一扫陋习,顿回天下于大道之中,天下之人幡然而改,曰:“吾道固在是也。”然后老佛之说为无用。呜呼!当其肆为邪说,乘吾道之无人,戕贼其间,根蟠枝散,固植人心,漫不可拔。天不生程朱于天下,则天下之人终日昧昧,如瞽者之宵行,何由覩青天而见白日也哉?故曰:能定天下之势,化天下之俗,非圣贤豪杰之士不能也。有如云之舟,方能适无涯之海;有乌获之力,方能负千钧之重;有天下之才,方能剖天下之事。才不足于天下,而欲剖天下之事,犹乘小舟以适海,驱孱夫以负重,不待识者皆知其不可也。是故不患天下之势不我定,天下之俗不我化,惟患我无益天下之学耳。彼郭林宗、王导之徒,屑屑衣冠之间,犹能使天下之人效之,况吾佩服圣贤之学,而谓天下之势不我定,天下之俗不我变哉?惜乎当今之学者,则异于是。况闻前朝之故习,窃成说为文辞,杂老佛为博学,志气污下,议论卑浅,龊龊然无复有大人君子之态。吾友方君希直奋然而起曰:“是岂足以为学,不以伊、周之心事其君,贼其君者也;不以孔、孟之学为学,贼其身者也。发言持论,一本于至理,合乎天道,自程、朱以来未始见也。天下有志之士,莫不髙其言论,将尽弃其所学而从之。呜呼,岂非豪杰之所用心也哉!常士世生,豪杰之士不多见,而于吾希直见之,又岂非吾之愿也哉!希直之文,吾评之矣。譬如春气方至,眞液之色,充满广于飞、潜、动、植之物,各有生意,天下之人莫不信之。此特其一事耳,要其大者不在此也。虽然,文所以达志也,不观其文,何以知其志之所存?予故又序其文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

(明)贺复征 编

○序二十八

陈思王集序【明李梦阳】

李梦阳曰:「予尝读植辞诗,至《瑟调怨歌》《赠白马》《浮萍》等篇,暨观《求试审举》等表,未尝不泫然出涕也。曰:嗟乎!植其音宛,其情危,其言愤切而有余悲,殆处危疑之际者乎?予于是知魏之不竞矣。先王之建国也,重本以制外,敦族以叙理,然后戚疏有等,治具可张。故曰:『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又曰:『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魏操以雄诈智力,盗取神器,丕席父业,逼禅据尊,乃不趂时改行,効重本敦族之计,而顾凋剪枝干,委心异族。有弟如植,俾之危疑,禁锢覩事,扼腕至于长叹流涕,转徙悲歌,不能自已。嗟乎!予于是知魏之不竞矣。且以植之贤,稍自矜饬,夺储特反掌耳,而乃纵酒铲晦,以明已无上兄之心。善乎文中子曰:『陈思王达理者也,以天下让而犹衷曲莫白,窘廹没身,至今《箕豆》之吟,吁嗟之歌,令人惨不忍读。』丕之于兄弟诚薄矣。嗟乎!此魏之所以为魏也。」按《植审举表》云:「权之所在,虽疎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予尝抚巻叹息,以为名言。其又曰:「取齐者田,族分晋者赵魏,」意若暗指司马氏者。叡号明主,乃竟亦不悟,卒使植愤闷发疾以死。悲夫!而或以为扶苏杀而秦灭,季札藏而呉乱,天之意非为扶苏、季札,将以灭秦而乱呉也。若是,则魏之不能用植,固亦天弃之矣。然予又独怪操之能生植焉,岂亦所谓不系世类者哉?

刻陶渊明集序【李梦阳】

译奔流而不能停止的,是形势;习染而不能改变的,是风俗。随着形势一同前进、同风俗一起随波逐流的,是普通人;知道形势和风俗所趋向,却能坚定地以圣贤自守,不被其中浸染的,是君子。不仅不被形势和风俗浸染,而且自己一言一行所达到之处,天下的形势都随之确定,天下的风俗都随之改变。譬如猛烈的风和震响的雷,鼓动震撼上下之间,没有什么不摧毁,无论幽深之处也没有什么不进入;即使有强横顽梗的东西,也会自行屈服而气馁,委顿在它的下面。这不是圣贤豪杰之士不能担当的事。周朝末年,孔子的门徒已经逝去,杨朱、墨子的学说盛行天下。孟子从平民中慨然兴起,修明仁义之道,于是杨朱、墨子的学说因此废止。孟子以后,又经历秦汉,天下学者已经因坑杀和焚书之祸而看不到完整的经典;老氏、佛氏的门徒宣扬私说,鼓动天下,天下人都相互拜他们为师、尊崇他们,说:“这就是当今的圣人。”使三纲沦丧、九法败坏,其祸害超过杨朱、墨子;即使凭韩文公的雄才,最终也不能使天下改变。到宋朝程氏、朱氏诸先生出现,才一扫陋习,使天下顿然回到大道之中;天下人猛然醒悟而改变,说:“我们的道本来就在这里。” 这样以后,老氏、佛氏的学说便无用了。唉!当它们肆意宣扬邪说,趁着我们的道无人维护,在其中残害正道时,根蔓盘曲、枝叶四散,牢牢扎根于人心,漫延得无法拔除。上天若不让程氏、朱氏出生于世,那么天下人终日昏昧,就像盲人在黑夜中行走,哪里能够看见青天和白日呢?所以说:能够确定天下的形势、改变天下的风俗,不是圣贤豪杰之士不能做到。必须有像云一样的大船,才可以驶向无边的大海;必须有乌获那样的力气,才可以背负千钧重物;必须有足以担当天下的才能,才可以剖析天下的事务。才能不足以担当天下,却想剖析天下的事务,就像乘小船驶向大海、让柔弱的人驱赶去背负重物一样,不必等有见识的人说明,人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此,不必担心天下的形势不能由我来确定、天下的风俗不能由我来改变,只应担心自己没有有益于天下的学问。那郭林宗、王导一类人,拘拘于衣冠人物之间,尚且还能使天下人仿效他们,何况我佩戴奉行圣贤之学,难道还要说天下形势不能由我确定、天下风俗不能由我改变吗?可惜如今的学者却不是这样。他们沿袭前朝的旧习,偷取成说来写文章,杂糅老氏、佛氏学说以自称博学,志气污浊卑下,议论低劣浅薄,拘谨琐屑,再也没有大人君子的气象。我的朋友方君希直奋然兴起,说:“这哪里足以称为学问?不以伊尹、周公的心志来侍奉君主,就是残害君主;不以孔子、孟子的学问作为学问,就是残害自身。他发表言论、坚持主张,一概以至理为根本,合于天道,这是程氏、朱氏以来从未见过的。天下有志之士,没有不推重他的言论、几乎想全部放弃自己所学而跟从他的。唉,这难道不是豪杰所用心的地方吗?普通人世代出生,豪杰之士并不多见;而在我的朋友希直身上见到了,难道不也是我的愿望吗?希直的文章,我已经评论过了。譬如春气刚刚到来,真气和液汁的色泽充满并扩展到飞禽、潜鱼、动物、植物,各自都具有生机,天下人没有不相信它的。这只是其中一件事罢了,概括说来,他最大的长处并不在此。虽然如此,文章是用来表达志向的;不看他的文章,凭什么知道他的志向所在?所以我又为他的文章作了这篇序。”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八 (明)贺复征编 ○序二十八 《陈思王集序》【明李梦阳】李梦阳说:“我曾经读曹植的辞赋诗歌,读到《瑟调怨歌》《赠白马》《浮萍》等篇,以及看到《求试审举》等奏表,没有一次不流泪。我说:‘唉!曹植的声调婉转,感情危苦,言辞愤激恳切而余悲未尽,他大概是处在危急疑惧的境地吧?’我由此知道魏国不能兴盛了。先王建立国家,重视根本来控制外部,敦厚宗族来理顺关系,然后亲疏各有等级,治理的工具才可以建立。所以说:‘九族已经和睦,便辨明百姓的等级。’又说:‘至于兄弟,要用来治理家族和国家。’曹操凭借雄诈、智谋和武力,窃取帝王神器;曹丕承接父亲的事业,逼迫汉献帝禅让,凭借此取得尊位,却不趁时改变做法,实行重本敦族的计策,反而顾念剪除宗室枝干,把心思托付给异族。有曹植这样的弟弟,却使他处在危疑之中,禁锢起来观看事变,以至于扼腕长叹、流泪不止,转徙途中悲歌,不能自已。唉!我由此知道魏国不能兴盛了。况且凭曹植的贤能,只要稍微自我矜持整饬,夺取太子储位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但他竟然纵酒放浪、遮蔽自己,以表明自己没有觊觎兄长帝位的心。文中子说得好:‘陈思王是通达道理的人,已经把天下让给别人,却仍然内心的委屈不能申明,困窘压迫以至终身;直到今天,《箕豆》的吟咏和悲叹的歌声,仍使人惨痛得不忍卒读。’ 曹丕对兄弟确实刻薄。唉!这就是魏国之所以成为魏国的原因。”按《植审举表》说:“权力所在之处,即使关系疏远也必然受重视;势力失去之处,即使是亲人也必然被轻视。”我曾经抚摸着书卷叹息,认为这是名言。表中又说:“夺取齐国的是田氏,分裂晋国宗族的是赵、魏。”意思似乎暗中指向司马氏。魏明帝曹叡号称明主,竟然也没有醒悟,最终使曹植愤懑郁闷、发病而死。可悲啊!有人却认为,扶苏被杀而秦朝灭亡,季札藏剑而吴国动乱,上天的意图并不是为了扶苏、季札,而是要使秦朝灭亡、吴国动乱。若是这样,那么魏国不能任用曹植,本来也是上天要抛弃它了。然而我又独自奇怪曹操竟能生下曹植,难道这也就是所谓不受世代和族类支配的吗?” 《刻陶渊明集序》【李梦阳】

予既得渊明墓山,封识之矣。又得其故屋祠址田,令其裔老人琼领业焉。然其山并田德化县属,而老人琼星子民,会九江陶亨来言,本渊明裔。亨固少年,粗知字义者,于是使为郡学生焉。实欲久陶墓,而陶生则曰:「力能刻其祖集。」予曰:「刻其集,必去其注与评焉。」夫青黄者,木灾也。太羮之味,岂群口所嚃哉?夫陶子知其人者鲜矣。矧惟诗,朱子曰:「咏荆轲诗,渊明露出本相。」知渊明者,朱子耳。初渊明墓失也,越百余年无寻焉。予既得其山并田,遂迁诸窃据而葬者数塜,而封识之。然仍疑焉。及览渊明集,有自祭文曰:「不封不树。」岂其时眞不封不树,以启窃据而葬者邪?墓在面阳山德化县楚城乡也。集去其注与评为八巻,云凡八十一板。因系之曰:「渊明髙才豪逸人也,而复善知几。厥遭靡时,潜龙勿用。然予读其诗,有俛仰悲慨、玩世肆志之心焉。呜呼!惜哉!」

王文恪公集序【霍韬】

文之传三人品一也,学力二也,才格三也。以人品者,人为世重者也;以学力者,学为世师者也;以才格者,文由才竒者也。世之文由才传者,吾见之矣。合才与学者,吾未之见也。合才与学,盖有之矣。合人品与才与学,我殆未之见也。故曰:文之传也,人品也,学力也,才格也。三者具焉,上也;二具焉,次也;一焉,又次也。守溪先生早年词气,如风樯驾涛,如逸骥驰野,如银河注溟,如长虹横汉,如电走列缺,如驶■〈风贝〉之啸六合,可谓雄矣。晩年脱枝落英,尚淡崇质,太羮不和,大烹不割,玄酒不曲,大音不弦,古钟石磬,俾耳不谐,盖雄而古者也。故曰:公文可传也,才格也,一也。先生早学于苏,晩学于韩,折衷于程朱。是故观《怒惧箴》,知公于心学力矣;观《慈湖记》,知公于异端辨矣;观《昭穆对》《观尊亲议》,知公于天伦明矣;观《教太子》,知公愼天下大本矣;观《讲学》《观亲政》《观边事议》,知公康济之懐矣;观《歴代官制》,知公考古变通之识矣;观诸序记,观诸柬书,观诸碑铭,观诸诗歌,知公黜浮崇古之大畧。是可传矣。故曰:公文可传矣,学力也,二也。公于寿宁侯旧也。寿宁侯戚密,椒宫大臣无耻者趋焉。公自寿宁显后,不通字姓。君子曰:公之介也。武皇帝时,瑾权横赫,无耻者趋焉。公决去,人曰:去则忤瑾,或怒不测。公曰:吾不得吾职则去,祸福奚虞焉。天下乃知有大臣之烈。故公之出也,人曰:瑞麟威鳯之游也;公仕也,人曰:景星卿云之见也;公归也,人曰:雪冬松柏之秀也;公没也,人曰:夏鼎周彛之藏也。公也无忝名臣也已。故曰:公文可传也,人品也,三也。又曰:才格也,学力也,人品也,胥頼以成者也。三善有一焉,犹可名世,况于公具焉?或曰:公在孔门如何?渭厓子曰:公若及孔门,宜列游夏之间。性善之对,则式孟氏;人心道心之论,宜式程朱。

重刻一峯先生集序【罗洪先】

译我已经找到陶渊明的墓山,作了封识;又找到他的旧屋、祠堂遗址和田地,命令他的后裔老人陶琼主持这些产业。然而这座山和田地都隶属于德化县,而老人陶琼是星子县人;适逢九江陶亨来告诉我,说自己本是陶渊明的后裔。陶亨本来年轻,只粗略懂得文字义理,于是我让他成为郡学学生。我的确想长久保护陶渊明的墓,而陶生却说:‘我的力量能够刻印祖先的文集。’我说:‘刻他的文集,一定要删去其中的注和评。’青黄斑驳,是木材遭受灾害的表现;太羹的滋味,难道是众人的嘴都能品尝的吗?真正懂得陶渊明为人的人很少。何况只是他的诗,朱子说:‘吟咏《咏荆轲》诗,陶渊明显露出了本来面目。’懂得陶渊明的人,只有朱子。起初陶渊明的墓失去踪迹,过了一百多年也没人找到。我找到他的山和田地后,便迁走几座盗占墓地而埋葬的坟墓,并作了封识。但仍然对此存疑。等到读到陶渊明文集,看到他的自祭文说:‘不封土,不植树。’难道他当时真的没有封土植树,才给了盗占者在这里埋葬的机会吗?墓在德化县楚城乡面阳山。文集删去注和评,共八卷,说总计八十一板。因此附言说:‘陶渊明是才华很高、豪放超逸的人,又善于察知事机。他所遭逢的时代不好,只能像潜藏的龙一样不出仕。’ 然而我读他的诗,看到其中有俯仰之间的悲慨,也有玩世不恭、任意抒发志意的心情。唉!可惜啊!” 《王文恪公集序》【霍韬】文章能够流传,有三个条件:一是人品,二是学力,三是才格。所谓凭人品,是说作者为世人所敬重;所谓凭学力,是说学问足以为世人之师;所谓凭才格,是说文章因才华奇特而流传。世上因才华而流传的文章,我见过;才华与学力兼备的,我还没有见过。才华、学力兼备的人,大概是有的;人品、才华、学力三者兼备的人,我几乎还没有见过。所以说,文章之所以流传,在于人品、学力和才格。三者都具备,是上等;具备其中两项,是次等;只具备一项,又次一等。守溪先生早年的文辞气势,如风帆驾驭波涛,如骏马奔驰原野,如银河倾注大海,如长虹横贯天汉,如闪电驰走于列缺,如疾风怒号于六合之间,可以说是雄奇的。晚年则如落英离枝,崇尚淡泊而重视质朴,像太羹不加调和、大烹不加分割、玄酒不加曲酿、大音不凭弦奏;又如古钟石磬,使听者难以调和,这大概是雄奇而古朴。所以说,公的文章可以流传,这是才格,第一项。先生早年向苏轼学习,晚年向韩愈学习,又以程朱为取舍裁定。因此,读《怒惧箴》,便知道公在心学方面的学力;读《慈湖记》,便知道公辨析异端的学力;读《昭穆对》《观尊亲议》,便知道公对于天伦关系十分明白;读《教太子》,便知道公慎重对待天下根本大事;读《讲学》《观亲政》《观边事议》,便知道公有安定天下、救济时艰的抱负;读《历代官制》,便知道公具有考察古制并通权变通的见识;读各篇序文、记文、书信、碑铭和诗歌,便知道公排斥浮华、崇尚古朴的大略。这些足以使文章流传。所以说,公的文章可以流传,这是学力,第二项。公与寿宁侯原有旧交。寿宁侯戚密,椒宫中的大臣和无耻之徒都去趋附他。公自从寿宁侯显贵以后,便不再与他通姓名、通信札。君子说:这是公的耿介。武皇帝时,刘瑾权势横行、声势显赫,无耻之徒都去趋附他。公毅然离去。有人说:离去就是触怒刘瑾,或许会招来不可预测的祸患。公说:我如果不能得到应有的职位就离开,哪里还顾虑什么祸福呢?天下人这才知道有大臣的刚烈。因此,公出仕时,人们说这是瑞麟、威凤出游;公任官时,人们说这是景星、卿云出现;公归隐时,人们说这是冬雪中的松柏呈现秀色;公去世时,人们说这是夏鼎、周彝入藏。公实在无愧于名臣之称了。所以又说,公的文章可以流传,这是人品,第三项。还可以说,才格、学力、人品三者相互依赖,才共同成就了公。三种美德只具备其中一项,尚且可以闻名于世,何况公三者全都具备呢?有人问:公若在孔门弟子中,应当怎样排列?渭厓子说:公如果生在孔门,应当列在子游、子夏之间。关于性善的回答,应当以孟氏为法;关于人心、道心的论说,应当以程朱为法。《重刻一峯先生集序》【罗洪先】

天地有义气,大和乘以代其运,阳春頼以敛其成,震而为雷霆,激而为风颷,惨而为霜霰,起而为山岳,奔而为湍澜。其凝于物为坚金,为完璞,为后凋木;其灵于人为刚严,为果毅,为直遂,为无侧。颇得之而诸欲亡,言之而异端熄,用之而羣奸屏,四夷宁。而不用则为万世法。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先立乎大,则小者不能夺也。”呜呼!若吾罗文毅公,其将庶几乎?公名满天下,童孺皆能道其行事,至其所得,虽学者不能尽识也。死生之际,大矣!公家贫,日中不能举火,而对客谈学不倦;得新衣,遇道殣辄解以瘗,而身无完裳。今之处贫贱者,未必皆困于衣食者也,困于衣食而至于冻且馁者,益加少矣。公冻馁几于死亡,而一无足以动其中,他尚何有哉?名位不能使之荣,摈斥不能使之辱,功能不能使之乐,祸患不能使之忧,言论不能使之惑,意气不能使之改。所谓浩然而刚大者,性成然也,非有事于勉强者也。吾独怪夫学者之为言也,或病其僻,或疑其矫,纚纚乎听之,非不和且平也,语其平生,虽丝髪之微,亦足以怵心而变色,而犹自以为知道,岂非世教之虑哉?洪先自幼闻公于人,辄有不获执鞭之叹,且欲以身私淑之,然止羡其难能耳,固亦未知求所得也。三二年来渐悔其谬,于是再读所谓《一峯集》者,不牵章句,不涉蹊径,不执意象,不事雕镵,慨乎其于辞,沛乎其于气,而皎乎其于光。得之心,出之言,惴者惭,鄙者惧。然后乃知孟氏之学,至公至明,其言实天地义气之所发也,而乌可以空文为?桂林张君思黙以进士来令永丰,首考文献,风励诸生,闻公之文有遗刻者,请于双江聂君搜缉编次,俾为全集以传,遂因君索言于予。呜呼!公之所得,不系集之有无与全否也。有欲知公之浩然者,观于是集,将不为濯热之清风,苏蛰之迅霆也夫!

董中峯侍郎文集序【唐顺之】

喉中以转,气管中以转声。气有湮而复畅,声有歇而复宣。阖之以助开,尾之以引首。此皆发于天机之自然,而凡为乐者莫不能然也。最善为乐者则不然,其妙常在于喉管之交,而其用常潜乎声气之表。气转于气之未湮,是以湮畅百变而常若一气;声转于声之未歇,是以歇宣万殊而常若一声。使喉管声气融而为一,而莫可以窥,盖其几微矣。然而其声与气之必有所转,而所谓开阖首尾之节,凡为乐者莫不皆然者,则不容异也。使不转气与声,则何以为乐?使其转气与声而可以窥也,则乐何以为神?有贱工者,见夫善为乐者之若无所转,而以为果无所转也,于是直其气与声而出之,戛戛然一往而不复,是系腐木湿鼓之音也。言文者何以异此?汉以前之文未尝无法,而未尝有法,法寓于无法之中,故其为法也密而不可窥。唐与近代之文不能无法,而能毫厘不失乎法,以有法为法,故其为法也严而不可犯。密则疑于无所谓法,严则疑于有法而可窥。然而文之必有法,出乎自然而不可易者,则不容异也。且夫不能有法,而何以议于无法?有人焉,见夫汉以前之文疑于无法,而以为果无法也,于是率然而出之,决裂以为体,饾饤以为词,尽去自古以来开阖首尾经纬错综之法,而别为一种臃肿侰涩浮荡之文。其气离而不属,其声离而不节,其意卑,其语涩,以为秦与汉之文如是也,岂不犹腐木湿鼓之音?而且诧曰:“吾之乐合乎神!”呜呼!今之言秦与汉者纷纷是矣,知其果秦乎?汉乎?否也?中峯先生之文未尝言秦与汉,而能尽其才之所近,其守绳墨谨而不肆,时出新意于绳墨之余,盖其所自得而未尝离乎法。其记与序,文章家所谓法之甚严者,先生尤长。先生在翰林三十余年,尝有闻于弘治以前诸先辈老儒,而潜思以至之,故。其所为若此,然今之为先生之文者盖少,其知先生之文而好之者又少矣。先生之子思近将刻集以传,而请序于予。思近岂亦以为世之言秦与汉者未必能知先生之文,而予之愚陋稍知之也?晋江王道,思平凉赵景仁,其文在一时文人中最有法,皆先生丙戌为考官时所取士。思近试以先生之文与吾言质之,其必有合乎否也?

禺山文序【任瀚】

译天地间有一种合乎正义的气,太和之气乘着它来运行四时,阳春凭借它收聚万物的成就;它震动起来成为雷霆,激荡起来成为风暴,惨烈起来成为霜雪,升起起来成为山岳,奔流起来成为急流和波澜。它凝结在物中,便成为坚硬的金属、完整的璞玉和后于群木凋零的树木;它赋予人的灵性,便成为刚正严明、果敢坚毅、正直通达和没有偏私。有人稍稍得到它,各种欲望便消亡;把它说出来,异端便熄灭;用它来行事,群奸便屏退,四方夷狄便安宁。即使不被当世采用,也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首先要立定最大的根本,这样小的东西就不能夺走它。”唉!像我的罗文毅公,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公的名声传遍天下,连儿童都能说出他的事迹;至于他所达到的境界,即使是学者也不能完全认识。面对生死,这是大事啊!公家里贫穷,常常到了中午还不能生火做饭,却能对着客人谈论学问而不知疲倦;得到一件新衣,遇到路旁冻死的人,便立即脱下来为其收殓,而自己身上却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如今处在贫贱之中的人,未必都困于衣食;即使困于衣食,以至于受冻挨饿的人,也更加少了。公受冻挨饿,几乎到了死亡的地步,却没有任何事情足以动摇他的内心;他还能有什么可求的呢?名位不能使他以为荣耀,排斥贬斥不能使他感到耻辱,功业才能不能使他快乐,祸患不能使他忧虑,言论不能使他迷惑,意气不能使他改变。所谓浩然而刚大的气,乃是本性自然形成的,并不是靠勉强作为得来的。我唯独奇怪那些学者的言论:有人嫌它偏僻,有人怀疑它矫饰;听他们娓娓而谈,似乎未尝不平和,但一谈到他们平生的行为,即使是丝毫细节,也足以使人惊心变色,而他们还自以为懂得道,这难道不是世道人心的忧患吗?洪先从小听人谈起公,常常有未能执鞭随侍公的叹息,也想亲身私下以公为师;然而当时只是羡慕公所能做到的难事,本来并不知道应当求取公所得到的境界。近两三年来,我渐渐后悔自己的错误,于是再次阅读所谓《一峯集》的作品:不拘泥于章句,不沿袭固定途径,不执着于外在意象,也不从事雕琢刻镂;其文辞令人感慨,其气势充沛,其光彩明亮。内心得到它,便发为言语;怯懦的人会惭愧,鄙陋的人会恐惧。然后我才知道,孟氏的学问极其正大光明;公的言论实在是天地正义之气的发露,怎么可以只把它看作空洞的文章呢?桂林张君思黙以进士身份来任永丰县令,首先考察文献,勉励诸生;听说公的文章还有遗刻,便向双江聂君请求搜集、整理编次,使之成为全集以流传,于是因张君索取序言于我。唉!公所得到的境界,并不取决于这部集子有没有、全不全。想要知道公的浩然之气的人,读了这部集子,大概不会觉得它像洗去暑热的清风、使蛰虫苏醒的迅疾雷霆吗?《董中峯侍郎文集序》【唐顺之】气在喉中转折,声音在气管中转折。气有时被阻塞而又通畅,声音有时停歇而又重新发出。闭合用来帮助开启,结尾用来牵引开头。这些都是出于天机自然,凡是演奏音乐的人没有不这样的。最善于演奏音乐的人却不是这样;他的妙处常常在喉与管交接之处,而作用常常潜藏在声音和气息的外表之下。气在气尚未阻塞时便转折,所以阻塞与通畅千变万化,却常常好像只是一口气;声音在声音尚未停歇时便转折,所以停歇与发出各不相同,却常常好像只是一个声音。使喉、管、声、气融为一体而不能被窥见,这大概就是最细微的关键了。然而声音和气息必定有所转折,所谓开合、首尾的节奏,凡是演奏音乐的人都不能不这样,这一点却不容有异。假如气和声音不转折,凭什么成为音乐?假如它们转折而且可以被看透,音乐又凭什么显出神妙?有些低劣的乐工,见善于演奏的人好像没有转折,便以为果真没有转折,于是把气和声音直直地发出,戛戛然一往而不复,这就是腐木、湿鼓发出的声音。谈论文章的人为什么不同于此?汉以前的文章未尝没有法度,却又未尝拘泥于固定法度;法度寓于无法之中,所以它的法度细密而不可窥测。唐代以及近代的文章不能没有法度,而且能够做到丝毫不违背法度;它们把有法度当作法度,所以法度严密而不可触犯。法度细密,便容易让人疑心它好像没有所谓法度;法度严厉,便容易让人疑心它确实有法度而且可以被看透。然而文章必定有法度,这出于自然而不可改变,仍然不容有异。况且连法度都不能具备,又凭什么谈论无法呢?有些人见汉以前的文章似乎没有法度,便以为果真没有法度,于是率意写出,把割裂当作体制,把杂凑当作辞藻,完全去掉自古以来开合、首尾、经纬、错综的法则,另造一种臃肿、拘涩、浮荡的文章。它的气脉离散而不相连,声音离散而没有节奏,意旨卑下,语言艰涩,却以为秦汉文章就是这样,难道不仍然是腐木湿鼓的声音吗?而且还惊诧地说:“我的音乐合乎神妙!”唉!如今谈论秦汉文章的人,纷纷都是这样;他们知道自己写的果真是秦文、汉文吗?不知道。中峯先生的文章从不刻意声言秦汉,却能充分发挥自己才力所及;他谨守绳墨而不放纵,又时常在绳墨范围内产生新意,大概这就是他自己所得到的境界,而从未离开法度。他的记和序,是文章家所谓法度极其严密的作品,也是先生尤其擅长的体裁。先生在翰林院任职三十多年,曾经听闻弘治以前各位前辈老儒的学业文章,并暗中思考以求达到他们的境界,所以他的文章才会这样。然而如今写作先生这种文章的人大概很少,知道先生文章而喜爱它的人就更少了。先生的儿子思近将要刻印文集以流传,便请我作序。思近难道也认为,世上那些谈论秦汉文章的人未必能懂得先生的文章,而我这个愚陋之人反而稍微懂得吗?晋江王道,字思平;凉赵景仁,他们的文章在当时文人中最有法度,都是先生丙戌年任考官时录取的士人。思近不妨把先生的文章同我的话相互验证,看是否一定有所契合。《禺山文序》【任瀚】

张愈光声华藉藉在海内四十年,今老矣,犹穷竒极诡,傲睨一世。其言六籍已后无文章,檀弓柏梁之间,惜时代晩,穆尔于乎壮哉!吾观其道在空同箕山,志在湘漯,其忧患离罪,衰白而近于死。其事在江夏,然犹其所述称多闳烈旷远,不为怨愤凄惋之辞,而能使吾读之如据松梧,临万壑,听哀瀑奔澑,虎豹■〈犭员〉狖百怪之音,冷然也。将韩愈所谓“鸣乎其善鸣者”与?人言宋不唐,唐不汉,汉不春秋战国,犹之江河之不可挽而之山也。伤时代尔尔!乃吾见愈光呻其文辞,不问其人,岂暇信其生乎?东西京之后也,文章无古今,安有时代?孔子孟轲,衰周老儒生也,不闻其所为文降于夏商,而顾出伊尹仲虺伯夷柳下惠诸君子之上,此何以明焉?其人圣则其文为经,其人贤则其文为史,不贤且圣则其文野。凡古之落莫而不显于今,与今之勤苦而不传于后者,皆野人语耳,安罪时代哉!吾观愈光为文似程子华,诗似李白,其学古而进于圣贤,即吾不知其所似,其不为野人焉?勤劳而不传于后也,必矣!何日归昆明,见新都太史,为我吊其穷,而以吾言问之。

唐伯虎集序【袁袠】

唐伯虎集》二巻。乐府诗总三十二首,赋二首,杂文一十五首。内《金粉福地赋》阙不传。唐伯虎者,名寅,初字伯虎,后乃更字子畏,呉人也。少有隽才,性豪宕不羁,家贫不问产业,好古文辞,与京兆祝公允明,博士徐公祯卿,内翰文公征明相友善,而尤工四六,藻思丽逸,翩翩有竒气。然行实放旷,人未之竒也。尝上书呉文定公寛,览书曰:“呉安得有此人邪?”颇为延誉公卿间。而提学御史方志恶其不检,将黜之。比试,大学士梁公储读其文,惊叹以为异材,遂荐第一,由是声称藉甚。会试礼部,众拟伯虎复当首选,伯虎亦自负。江阴徐经者,通贿考官程公敏政家人,得其节目以示伯虎,且倩代草文字。事露,逮锦衣卫狱,掠问亡状。先是,梁公奉使外夷,伯虎尝持束帛乞程公文送之,竟以此论发,为吏耻,不就,免归。文征明以书慰之,伯虎答书自明,文多载集中。乃后益自放废,纵酒落魄,所著述多不经造语,殊俚浅,人或规之。伯虎曰:“夫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寅遭青蝇之口,而蒙白璧之玷,为世所弃。虽有颜冉之行,终无以取信于人,而夔龙之业,亦何以自致?徒欲垂空言,传不朽,吾恐子云剧秦,蔡邕附卓,李白永王之累,子厚叔文之讥,徒资嗤辱而已。且人生贵适志,何用刿心镂骨,以空言自苦乎?”宸濠之谋逆,欲招致四方材名之士,乃遣人以厚币招伯虎,坚辞不可。至则阴知将有淮南之谋,遂佯狂以酒自污。宸濠曰:“唐生妄庸人耳。”乃放归,得免于难。过富春渚,想子陵之风,慷慨悲歌,徘徊者久之。筑室桃花坞中,读书灌园,家无担石,而客长满座。风流文采,掩映江左,外若奢汰,而中慕沉玄,勤究内典,旁精绘事。袠童时,尝获侍高论,接杯酒之欢。哲人已逺,九原不作,抚诵遗文,慨仰遐烈,爰加搜摭,庶存梗槩云尔。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

(明)贺复征 编

○序二十九

陈子昻集序【明刘鳯】

夫诗发于性情者也。作者孰不由斯?三代之诗发乎情,止乎礼义,故着以为经。汉以来专以质胜,犹古之遗风也。黄初而降,以接晋之正始,其文浸开。下及六代,而靡丽极矣。盖其志溺,故其气卑;其情荒,故其声散。以是而求古之淳质,其可得乎?逮唐氏创宇,声气混一,始复振发。然稍就声律,谐合体变,遂为近体,而与古画境矣。子昻出于麟德以后,浸液以华敷,沉蓄以雄思,约裁以精蔚,镕范以清致,郁抗以夷淡,驱驭以杰朗,畧采艶而务气格,薄形貌而专兴寄。下启开元、天宝之盛,而唐之律遂雄百代而长千古矣。谓非陈氏一变之力乎?夫讽咏之初,不能直致情,郁于中,惋以舒冩,故节奏兴焉。古者散而不廹,优柔而可想。后之作者求之益以纎密,则声病拘忌由此而滋,遂转而为律。律之变也,又与时而迁。故今之言律,独宗唐氏之盛。子昻诗传已久,顾其文多逸。大中丞南岷王公授子一编曰:「子昻,吾蜀产也,不及吾传之,吾有不释焉,以贻子。」按子昻射洪人,少以赀自雄,刚槩有竒气。初入都,人未之竒。已而名一日沸长安中。为文激昻,善条列利害,陈当世之务,不徒溺俳偶为。若止营原陵及慰抚十姓,皆匡益规诲,济时之畧,谠正之气时见乎辞。乃为诗所掩,中丞公所以出而传之,恐人遂将遗子昻磊落大节与所论著,不几于失士哉?且其所遭多感愤不平,才足以有为,而抑不得逞志,行芳洁而乃周旋诸武间,禁劝禆佐,非无尺寸,而所效又非其所。故其为诗益叹嘅反复有遗意矣。余既已为校正,又为序其致如此。

译张愈光的声名在海内显赫了四十年,如今已经老了,却仍然探求奇异、穷极诡奇,傲视一世。他说六经以后便没有文章,只有《檀弓》《柏梁》之间的文章可取,只可惜时代太晚;穆然之间,不禁感叹其壮美!我看他的志趣寄托在空同、箕山,他的心志寄托在湘、漯;他的忧患、离乱和罪谴,使他衰老、头白而接近死亡。他的遭际在江夏,然而他所叙述称道的事情仍然多是宏大壮烈、旷远高远的,不写怨愤凄惋的辞句,却能使我读它时仿佛倚着松树和梧桐,面对万重山壑,听哀伤的瀑布奔流和虎豹■〈犭员〉狖百怪的声音,感到一片清冷。这将是韩愈所说的“善于鸣叫的声音”吧?人们说宋代不如唐代,唐代不如汉代,汉代不如春秋战国时代,就好比江河不能逆流而上回到山中一样。可悲的只是时代罢了!那么我看愈光吟咏他的文章,只问文章本身而不问其为人,哪里还来得及相信所谓时代呢?东汉、西汉以后,文章哪有古今之分,哪里会有时代的限制?孔子、孟轲不过是衰周时代的老儒生,却没有听说他们所作的文章低于夏商;相反,他们还超过了伊尹、仲虺、伯夷、柳下惠等诸位君子,这一点凭什么可以说明呢?作者本人圣明,他的文章便成为经;作者本人贤能,他的文章便成为史;作者既不贤也不圣,他的文章便成为野语。凡是古代湮没而不显于今的人,以及当今辛苦写作却不能流传后世的人,都是野人的言语,怎么能归罪于时代呢?我看愈光作文像程子华,作诗像李白;他的学问取法古人而进于圣贤,即使我不知道他究竟像谁,难道他还会成为野人吗?他辛勤劳作而不能流传后世,必定是不会的!哪一天我回到昆明,见到新都太史,要替我哀悼他的困穷,并把我的话问问他。《唐伯虎集序》【袁袠】《唐伯虎集》二卷,共收乐府诗三十二首、赋二首、杂文一十五首。其中《金粉福地赋》残缺,未能流传。唐伯虎名寅,起初字伯虎,后来改字子畏,是吴地人。他年轻时就有俊秀才华,性情豪放不羁,家境贫寒却不经营产业;喜爱古文辞,与京兆祝公允明、博士徐公祯卿、内翰文公征明交情友善,尤其擅长四六文,文思华美飘逸,轻灵中自有奇异气象。然而他的行为放纵旷达,世人并不认为奇异。他曾经给吴文定公寛上书,吴公读后说:“吴地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于是大力在公卿之间替他扬名。提学御史方志却厌恶他行为不检,准备黜退他。等到考试时,大学士梁公储读到他的文章,惊叹认为是奇异的人才,于是推荐他列为第一;从此他的声名在长安盛大传扬。会试在礼部举行时,众人都料想伯虎还会再次名列第一,伯虎自己也很自负。江阴徐经暗中贿赂考官程公敏政的家人,从他们那里得到考试题目和范围,拿给伯虎看,并且请人代他起草文章。事情败露后,伯虎被逮捕送入锦衣卫狱,受拷问而无法自明。此前,梁公奉命出使外夷,伯虎曾拿着一束帛书请程公写文章送给梁公,最终就因这件事被弹劾发落;他以做官为耻,不肯就任,获准回乡。文征明写信安慰他,伯虎回信为自己辩明,许多文字都收在文集中。此后他更加放纵自弃,纵情饮酒而落魄,所写文章多是不合规矩的造作之语,十分俚俗浅陋,有人规劝他。伯虎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著书立言。我遭到青蝇般的谗言,蒙受白璧蒙尘般的玷污,被世人抛弃。即使有颜回、冉耕那样的品行,最终也无法取得世人的信任;至于夔、龙那样的功业,又凭什么能够成就?只是想靠空洞的言论流传不朽,我恐怕会像扬雄作《剧秦美新》、蔡邕依附董卓、李白牵累于永王、柳宗元受到叔文之讥那样,反而徒然成为可笑可辱的材料罢了。况且人生贵在使心志舒适,何必费尽心力,以空洞言论使自己受苦呢?”宁王宸濠谋反时,想招致四方有才有名望的人,于是派人带着厚重的财物招揽伯虎,伯虎坚决推辞不去。使者到来后,他暗中得知宸濠将有淮南王那样的谋划,于是假装癫狂,以饮酒来玷污自己。宸濠说:“唐生不过是个狂妄无能的人罢了。”于是放他回去,使他免于灾难。经过富春渚时,他想到严子陵的风范,慷慨悲歌,徘徊了很久。在桃花坞中筑室居住,读书、灌园,家里贫穷得没有一担粮食,宾客却常常满座。他的风流文采,遮映江左;外表似乎奢侈放纵,内心却仰慕沉静玄妙,勤于研习佛教经典,同时精通绘画。我袁袠年幼时,曾有幸侍奉聆听他的高论,和他共饮而得到欢乐。如今哲人已经远去,九泉之下也不会再生;我抚读他的遗文,感慨而仰慕他久远的功业,于是加以搜集采录,希望保存一个大概如此而已。《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八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九卷。(明)贺复征编。序二十九。《陈子昻集序》【明刘鳯】诗,是从人的性情中发出的。诗的作者,谁不是由此而作呢?三代的诗发于真情,又止于礼义,所以著录下来作为经典。汉代以来,专以质朴取胜,仍然保留着古代遗风。黄初以后,接近晋代正始年间,文章逐渐开放;下至六代,绮丽浮靡发展到极点。大概是因为志趣沉溺,所以气势卑弱;因为情感荒疏,所以声调散漫。以这种情况去寻求古代的淳厚质朴,怎么可能得到呢?到了唐朝开创天下,声气融会统一,才重新振作兴发。然而诗歌稍稍趋向声律,讲求声调谐合、体制变化,于是成为近体诗,便同古诗划开了界限。陈子昻出现在麟德以后,逐渐浸润于华美文采,以深沉蓄积形成雄健构思,以约束裁剪达到精练丰茂,以熔铸规范形成清新情致,以郁积抗发而归于平夷淡泊,以驱遣驾驭形成杰出明朗;略去华艳而致力于气格,轻视外在形貌而专注于兴寄。他向下开启了开元、天宝时期的盛况,于是唐代的律诗便雄视百代、流长千古。这难道不是陈氏使诗风发生一次变化的力量吗?讽咏开始时,不能直接表达情感,情感郁积胸中,便以含蓄委婉的方式舒展开来,所以产生了节奏。古诗疏散而不急迫,宽缓而耐人寻味。后来的作者越发追求纤密,于是声病和禁忌由此增多,诗歌便转变为律诗。律诗的变化,又随着时代而迁移。所以如今谈论律诗的人,独自推尊唐代盛期。子昻的诗流传已久,只是他的文章大多散佚。大中丞南岷王公授给我一部编本说:“子昻是我们蜀地所产生的人才;如果不能由我来传扬他,我心中便不能释然,所以把它交给你。”考察子昻是射洪人,年轻时凭资财自负,性情刚正而有奇异气概。起初进入京城时,世人并不认为他奇特;不久以后,他的名声一日之间传遍长安。他写文章激昂,善于分条列举利害,陈述当世事务,不只是沉溺于讲求俳偶对仗。像《止营原陵》以及《慰抚十姓》等篇,都在匡正补益、规劝教诲,表现出救济时世的谋略,正直的气概也时时显现在文辞之中。只是他的文章被诗歌的声名掩盖了;中丞公之所以出面为他传扬,是担心世人最终遗忘子昻磊落的大节和他的论著,那岂不是会失去一位真正的士人吗?况且他所遭遇的事情多令人感伤愤懑、感到不平;才华足以有所作为,却受到压抑,不能实现志向;品行芳洁,却不得不周旋于诸武之间,在禁中劝导辅佐,并非没有取得些许成效,但所成就的又不是他真正想做的。因此他的诗歌更加充满叹息反复,含有未尽之意。我已经替它校正,又为它作序,原委就是这样。

何大复集序【王世贞】

敬皇帝朝,化休而融昌。异时诸先生业文章,显甚重矣。学士大夫固欣然称说耳,相慕也。而独北地李子,以非心所好,谢去之。亡何,而又有信阳何子者。何子虽稍晩出,其才质敏秀,瑰丽各以长,相当然而李子得何子为益雄也。鄙人之言,何知仁义向利?则德是二君子,抉草莽倡微言,非有父兄师友之素,而夺天下已向之利,而自为德,于乎难哉!去其始,可一甲子而诗亡,举大歴下者文亡,举东京下者,即谁力也?然二君子之徒不能长縁其师所繇得,毛举论难之语以好为胜,而他工易者恶津筏者,往往左袒何子而龁李子,则又似非何子意也。夫百羽集于词林,而二子雄飞,或撇捩逆羊角而横举,或顺飙而肆翔,其九万里同也。李源风,何源雅风,故长变以明志耳。且夫覩其沉深莽宕,激昻鼓壮,喑呜澘凄,忽正而竒,正若岳厉,竒若海■〈风贝〉则李子哉!是固少孙要之,其縁情即象,触物比类,靡所不遂,璧坐玑驰,文霞沦漪,绪飙揺曵春华徐发,骤而如浅,复而弥深,疑无能踰何子而上者。何子为文刻工,左史韩非,刘向家言,大抵于诗雁行云,而关中康氏、乔氏其乡人,樊孟氏则盛惜何子志业屈于年未竟。世之谈说经纶,抵掌事绩者,其敖何子以不及如耶?令何子不死而称为名公卿已耳。所以削涤卑琐,振颓习,扶昌运,开中兴者,何物也?于经纶孰多于是?何子之甥袁灿来谓王生若为何子叙其遗言?」王生曰:「何子彬彬大家也。易言之,有亲则可久。李子得助而久,何子之功,李子伟矣。夫二子之功天下,则伟矣夫。」

宗子相集序【王世贞】

呜呼!此广陵宗臣子相之诗,若文武昌吴国伦传之,而呉郡王世贞为之序曰:「昔在建安,二曹龙奋,公干角立,爰至潘陆衍藻,太冲修质,沈宋丽尔,必简岳岳,李杜并驱,龙标脱衔。古之豪杰于辞者,往往志有所相合而不相下,气有所不相入而相为用,则岂尽人力哉?盖亦有造物微旨矣。日余与李攀龙于鳞燕中游也,子相实挟呉生暨天目徐生来。子相才高而气雄,自喜甚,尝从呉生一再论诗,不胜覆酒盂啮之裂,归而淫思竟日夕,至喀喀呕血也。当其所极意,神与才傅,天窍自发,叩之泠然中五声,而诵之爽然风露袭于腋而投于咽然。当其所极意而尤不已,则理不必天地有,而语不必千古道者,亦间离得之。夫以于鳞之才,然不敢尽斥矩矱而创其好,即何论世贞哉?子相独时时不屑也,曰:「宁瑕无碔。」又曰:「■〈垔攵〉良在御,精镠在篚,可以啮决而废千里。」予则无以难子相也。诸善子相者,谓子相超津筏而上之,少年间是非子相者,谓子相欲踰津而弃其筏,然雅非子相指也。充吾结撰之思,际吾才之界,以与物境会境合,则吾收其全瑜;不合,则吾姑取其瑜而任瑕。字不得累句,句不得累篇。吾时持上驷以次驰天下之中下者,有一不胜而无再不胜,如是耳。今其篇章具在,即使公干、太冲、必简、龙标小自贬损而附于诸贤之骥,子相甘之哉?子相于文笔尤竒,第其力足以破冗腐,成一家言,奋今之耳观者,而大趣乃在北地李先生。以子相之诗足无憾于法,乃往往屈法而伸其才;其文足尽于才,乃往往屈才而就法,而又不假年以没,悲夫!悲夫!然具是不朽矣。世之立功名尚通显者,日讥薄文士无毛髪之用,子相独不然,为考功郎有声,以不能附会,非久出参闽藩属,有岛冦事,袵席吏民,调兵食,规摹为一方冠。既又佐其臬为儒生师。帅比死,家祀而人哭之。则子相居恒不怿,谓麒麟鳯皇宁能并鸡犬用乎?不得之,不能为圣世。吾厌吾鸡犬,行去矣。于鳞大赏之。为诗曰:一为麟鳯言,三叹加飱食。其曹偶持论若此。

俞仲蔚集序【王世贞】

译《何大复集序》【王世贞】敬皇帝在位时,教化美善而政事兴盛。往日诸位先生从事文章,声名显赫而受到极大尊重,学士大夫本来都欣然称道,彼此倾慕;唯独北地李子认为那不是自己所喜爱的,于是辞谢而离去。不久,又有信阳何子出现。何子虽然稍晚出道,但才华资质敏锐秀美,各方面都瑰丽,各自凭长处相当;然而李子得到何子的激励,便更加雄健。鄙陋之人哪里知道仁义而不趋向利益呢?那么,这两位君子能够从草野中拔出,倡导微妙的言论,并非有父兄师友的积累,却能夺取天下已经趋向的利益而自成其德,实在太难了!距他们初起,大约只有一甲子,诗道已经衰亡;举凡大历以后,文章已经衰亡;举凡东京以后,又是谁的力量造成的呢?然而这两位君子的后学不能长久沿着他们老师由此而得的道路前行,只是罗列辩难之语,以好胜为能;其他容易取巧的工匠、厌恶渡船桥梁的人,往往偏袒何子而攻击李子,这又似乎并非何子的本意。百鸟聚集在词林之中,而二子高飞:有的振翅逆着羊角旋风而横空直上,有的顺着大风任意翱翔;他们飞行九万里,达到的高度是相同的。李子取法刚健之风,何子取法典雅之风,所以不断变化,是为了彰明自己的志趣。况且看他深沉、苍莽、放宕,激昂、鼓舞、雄壮,时而喑呜,时而凄清,忽然端正而又奇崛;端正如山岳峻厉,奇崛如大海■〈风贝〉然,这就是李子吧!这实在是少孙为他概括的:他顺应感情,取象于事物,触景而能类比,没有什么不能如意表达的。辞藻如璧玉运转、玑珠飞驰,文章如彩霞沉入水面而荡起涟漪,文思如春风摇曳,春花徐徐开放;有时骤然显得浅近,反复咀嚼却越发深厚,我疑心没有谁能超过何子而居其上。何子的文章刻削精工,近于左史韩非、刘向《家言》,大体上在诗歌方面可与他们并列;关中的康氏、乔氏是他的同乡,樊孟氏则深深惋惜何子的志业因年寿未及而未能完成。世上那些谈论经纶、拍掌夸说功业的人,难道反而嘲笑何子不如他们吗?假使何子不死,已经可以称为名公卿了。他所要削除洗涤的卑琐文风、振兴的衰颓习气、扶助的昌盛国运、开启的中兴局面,究竟是什么呢?在经世治国方面,谁有比这更多的作为?何子的外甥袁灿来对我说:‘请王生为何子写一篇叙述遗言的文章吧。’王生说:‘何子是文质彬彬的大家。简单地说,《易》说,有亲和之道才能长久。李子得到助力而长久流传,何子的功业,使李子也显得伟大了。至于这两个人对天下的功业,那确实伟大啊!’ 《宗子相集序》【王世贞】唉!这是广陵宗臣、字子相的诗集。吴国伦将它传播开来,吴郡王世贞为它作序说:‘从前在建安年间,二曹如龙奋起,公干独立争雄;到了潘岳、陆机铺陈文采,太冲修饰质朴;沈约、宋玉辞藻绮丽,必简气势峻拔;李白、杜甫并驾齐驱,龙标又脱颖而出。古代擅长文辞的豪杰,往往志趣有所契合,却不肯相互屈服;气质有时彼此不投,却又能互相取用,这难道全是人的力量吗?大概也有造物者深微的意旨吧。那天我和李攀龙、字于鳞在燕地游历,子相正带着吴生和天目徐生前来。子相才高气雄,非常自负;曾经跟吴生一两次讨论诗歌,争论不胜,竟把酒盂打翻咬裂,回来后苦思整日整夜,直到咯咯呕血。他用尽心意创作时,精神与才华相互结合,天赋的灵窍自然开启,敲击出来的声音清越而合于五声;诵读它,爽快得仿佛风露从腋下侵入而直达咽喉。他用尽心意仍不止息时,有些道理未必天地间曾有,有些语言也未必是千古流传之语,却偶尔能被他独自发现。以于鳞这样的才华,尚且不敢完全抛弃规矩法度而另创自己的好尚,更何况我王世贞呢?唯独子相时时对此不屑,说:‘宁可有瑕疵,也不要平庸无光。’又说:‘劣马虽在驾车,精美的金属却藏在竹篓里;即使可以咬断它、使它废弃,也不能因此废掉千里之行。’ 我却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责难子相的。赞赏子相的人说,子相超越渡河的津梁和舟筏而向上;少年中非议子相的人说,子相想越过渡口而抛弃舟筏,但这实在不是子相的本意。充实我构思文章的思绪,达到我才力的边界,使它与外物相遇、与境界相合,我就收取它完整的美玉;如果不相合,我姑且取其美而任其瑕。字不能拖累句子,句子不能拖累篇章。我时时驾着最好的马,依次驰骋于天下中等以下的文章之间;只许有一次不能胜过,不能再有第二次不能胜过,就是这样罢了。如今他的篇章都在这里,即使公干、太冲、必简、龙标稍稍贬低自己,附在诸贤的骏马之后,子相难道会甘心吗?子相尤其擅长文笔,他的力量足以破除冗杂腐朽,成就一家之言,使当今读者振奋,而最大的旨趣却在北地李先生那里。子相的诗本来足以无愧于诗法,却往往屈抑诗法而伸展自己的才华;他的文章本来足以充分发挥才华,却往往屈抑才华而迁就文法;又没有得到足够的寿命便去世了,可悲啊!可悲啊!然而这样也已经足以不朽了。世上那些追求功名、崇尚通达显贵的人,每天讥笑文士说他们没有丝毫实际用处,唯独子相不是这样。他任考功郎时已经声名卓著,因为不能逢迎附会,不久便出任闽藩属官参议。当地发生海盗之乱,他安抚百姓,调度兵粮,谋划经营,成为一方之冠。后来他又辅佐按察使,成为儒生的老师。主帅去世后,家家祭祀他,人人为他哭泣。子相平日却常常不高兴,说:‘麒麟、凤凰难道能够和鸡犬一样被使用吗?不能得到施展,就不能成为圣明时代的栋梁。我厌恶做这样的鸡犬,要离去了。’于鳞十分赞赏他,作诗说:‘一旦说起麒麟凤凰,三次叹息,连吃饭也要加倍。’他们这些同辈人持论,大致就是如此。《俞仲蔚集序》【王世贞】

吾所与布衣游者三人:俞允文,仲蔚,谢榛,茂秦,卢柟,次楩。谢、卢故河北人,任侠,往来燕赵间。燕赵书生习称之,而仲蔚好里居,又善病,病辄不出应客。家人数米而炊,旦夕不办治饭,即且治糜耳,终不复能有所干谒。凡仲蔚所为行,桑枢瓮牖,咀藜裋褐,不厌死而已。而其自托古文辞,特甚。吴中少年习闻其乡有名者,则日益事相贵,椎窃不休,饰嫫母,扬其直而售之。乃仲蔚弗顾也。谓余曰:「而来前而为黄初之际乎哉?」盖洋洋如也,即不遂方轨而执鞭者,忻然矣。仲蔚又稍厌唐以后书,虽不能尽屏,搜猎一二,计以共埽除之役,非素所仿慕也。以故益日与诸少年倍仲蔚之文与声,不能走阛阓而南北。虽然,海内更二三君子亡鄙余者,与仲蔚恒驩足老也。即不可,而使仲蔚卒弃其故,而臣诸少年婆娑漫淫,白首途逺,岂其能遂重洛阳纸,而以是斁哉?然又胡竟寥寥乎仲蔚也?五父人椟寿梦之鼎者,斋而后出视客。客曰:「嘻!主岂敖余于无鼎哉?」黙其欵,聚金而液之,以意加新焉,出鬻而贾者绳集也。过五父,睨而弗视,曰:「乌用是文闇曶而冺冺者?此非其体,贵贱殊也。」则所由辨难矣。仲蔚投余集十巻,不佞得寓目焉,更之为四卷,赋及诗杂文若干篇。夫赋,余不知其所自也,其楚人哉?五言古志而沈深,潘陆之翘楚欤?知其母齐梁靡也。七言古之丽以则也,五言律之思也,长篇之庄也,五七言之悠然而隽也。文之为赞也,铭也,尺牍也,七子所戄然而辟易也夫。

杨忠愍公集序【汪道昆】

嘉靖中,大将军仇鸾主市议,几误国。杨忠愍力言其谬,不可。鸾间入,贬临洮。无何,族鸾召还,忠愍。忠愍则又极言大学士严嵩不法状。嵩主吏议,傅上刑。会县官欲论他囚,忠愍不免。其后七年而嵩败,嵩子世蕃伏诛。今上奉先帝遗诏恤诸直臣,首忠愍。先帝操下廪廪,其明日月,其威雷霆。两疏较若丹书,闻者可立辨。已一不入则贬,再不入则施之,何急也?诸先后言事者,率皆骨鲠之臣,要以得罪状,而务尽言,宜莫如忠愍。当忠愍抗疏,岂不当先帝心?无亦视将相若股肱?将藉之以奉社稷,投鼠犹然忌器,况社稷乎?衣不敝不新,成股肱谓何耳?故宁失药石,无宁失股肱。彼一时也,及庸人上变,而鸾族谏者后至,而籍嵩家,籍第,令能言何有加于畴昔?卒之一怒而罪无赦,则忠愍先入之日更而明雷伏而震,其所由来者渐也。夫兵莫憯于志,无论镆铘。忠愍起牧竖间,居常不忘沟壑。方其讨罪君侧,其志不万死岂发哉?纵彼反戈中之,业已剚刃于其腹。然则忠愍所御,其殷帝之含光邪?后之人言聴而法行,则镆铘之属也。人谓忠愍以直言死,明主未之前闻。即二氏殱,曾何足以当忠愍?夫鸾跋扈,嵩父子为邪,忧在社稷,忠愍以身当社稷,身死而社稷无忧,得死所矣。先帝不舍忠愍,而卒用其言,死且不朽。天王明圣,犹将报恩地下,忠愍岂虚语哉?初,忠愍当大辟,王元美抵嵩客说嵩,会嵩党格客议不行,遂甘心忠愍。元美从徐子与及诸郎哭忠愍郊外,治其丧。严氏迹之,螫诸哭郊外治丧者。于是元美首及难,子与亦行。乃今诏下九原,二大夫递起。元美自愧为忠愍状,籍其遗书,传魏都。子与分部汉阳,则以籍授孙汉阳,传之楚。余入楚,子与属余序之。当二大夫哭忠愍时,余在告,往余欲为忠愍立传,会有诏录先帝故实,亡敢侵官。元美有良史才,状备矣!孙汉阳为大宗伯,公子余从忠愍、元美后,皆公门下士云。

副墨自序【汪道昆】

译我所结交的布衣朋友有三个人:俞允文,字仲蔚;谢榛,字茂秦;卢柟,字次楩。谢榛、卢柟本来是河北人,任侠好义,往来于燕赵之间。燕赵的读书人一向称道他们。仲蔚喜欢居住乡里,又多病,一生病就不出门接待客人。家里人常常数着米下锅,早晚不能置办饭食,就煮些稀粥罢了,始终不能再去求见权贵。仲蔚平日所作所为,不过是桑木作门轴、破瓮作窗户,吃藜菜,穿粗短衣,直到死也不以此为厌;然而他在古文辞方面的自我寄托,却特别深。吴中少年惯于听说本乡有名望的人,便日益互相抬高,偷偷窃取声名而不停止,给嫫母装饰打扮,夸扬她的长处来售卖。仲蔚却不理会这些。他对我说:‘你来到我面前,是想做黄初年间那样的文人吗?’他显得多么神采洋溢啊!即使不能与人并驾齐驱、只能执鞭随从,也感到欣喜。仲蔚又渐渐厌恶唐代以后的书,虽然不能完全屏弃,也只搜求一两种,算是共同参加扫除的工作,并不是他平素所仿效羡慕的。因此,少年们日益违背仲蔚的文章和声名,使他不能奔走于市井之间、声名传播于南北。即使这样,天下还有两三位君子不鄙弃我,我和仲蔚常常欢乐相伴,足以终老。假如连这也做不到,而使仲蔚最终抛弃故业,向那些少年低头,在他们中间放浪淫靡,白首奔走而道路遥远,难道还能使洛阳纸贵,从而以此败坏名声吗?可是,为什么仲蔚的声名最终又如此寥落呢?五父这个人收藏着寿梦的鼎,每次都先斋戒,然后才出来给客人看。客人说:‘唉!主人难道是因为没有鼎而傲慢地对待我吗?’五父默不作声,聚集金属把它熔化,按照自己的意思铸造了新的鼎,拿出来出售,商贾像绳索一样聚集而来。客人经过五父门前,只斜眼看了一下而不进去,说:‘这种文采昏暗模糊、黯淡无光的东西有什么用?这不是原来的形体,贵贱已经不同了。’于是就无法辨析争论了。仲蔚把他的文集十卷投给我,我有幸得以浏览,重新编为四卷,包括赋、诗和杂文若干篇。赋,我不知道它从哪里学来,难道是楚人的遗风吗?五言古诗有志向而深沉,莫非是潘岳、陆机中的佼佼者?可以确定的是,它不受齐梁绮靡诗风的影响。七言古诗绮丽而有法度,五言律诗构思深远,长篇作品庄重,五言、七言诗悠然有意味而俊秀。至于文章中的赞、铭、尺牍,简直使七子也惊惧退避了。《杨忠愍公集序》【汪道昆】嘉靖年间,大将军仇鸾主张开放互市的议论,几乎误国。杨忠愍竭力指出它的错误,没有被采纳。仇鸾暗中入朝活动,忠愍被贬到临洮。不久,仇鸾一族获罪,仇鸾被召回,忠愍又极力揭发大学士严嵩违法乱纪的情状。严嵩主张吏部议罪,皇帝把忠愍交付刑部。恰逢县官想以别的囚犯论罪,忠愍也未能免罪。此后七年,严嵩败亡,严嵩的儿子严世蕃伏法被诛。今上奉行先帝遗诏,抚恤各位直臣,把忠愍列为首位。先帝驾驭臣下,戒惧严明;他的明察如日月,他的威势如雷霆。两份奏疏判若丹书,听到的人立刻就能辨明。既然一次进言不被采纳就贬谪,两次不被采纳就施以刑罚,为什么这样急迫呢?前后进言的臣子,大多是刚直之臣,目的在于获罪而一定要把话说尽,应该没有谁比忠愍更为如此。当忠愍抗疏进谏时,难道不正合先帝的心意吗?莫非先帝把将相看作自己的股肱,要借助他们来奉行社稷大事吗?即使要投鼠也还顾忌器物,何况是社稷呢?衣服不破就不必换新,成就股肱之臣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所以宁可失去药石般的直谏,也不要失去股肱之臣。那是当时的情形;后来庸人上书告变,仇鸾一族被谏官弹劾,之后才查抄严嵩的家产,查抄他的宅第。即使让善于进言的人说话,哪里又比过去有所增加?最后皇帝因一时震怒而处以不可赦免的罪,那么忠愍最初进谏的那一天,正如明雷潜伏而后震响;事情的由来,是逐渐积累形成的。兵器没有比志向更惨烈的,何必说到镆铘剑呢?忠愍出身于牧童之间,平日常常不忘置身沟壑。正当他讨伐君侧的罪人时,如果不是抱着万死的志向,怎么会出发呢?即使对方反戈刺中他,他也已经把刀刃刺入对方腹中。那么忠愍所使用的兵器,莫非就是殷帝所藏的含光剑吗?后世的人若听从他的意见而施行他的法令,那就如同镆铘一类的宝剑了。有人说忠愍因为直言而死,明主此前从未听说过这种事。即使严氏父子被消灭,又哪里足以抵偿忠愍呢?仇鸾跋扈,严嵩父子作恶,忧患在于社稷;忠愍以自身承担社稷,自己死了而社稷没有忧患,算是死得其所。先帝没有舍弃忠愍,最终采用了他的意见,他死后也将不朽。天王圣明,尚且将到地下报答他的恩德,忠愍的话难道是虚妄的吗?起初,忠愍将被处以大辟,王元美到严嵩的门客那里游说严嵩;恰逢严嵩党羽阻挠门客的建议不能实行,于是严嵩便决心杀害忠愍。元美和徐子与及诸位郎官到郊外哭祭忠愍,料理他的丧事。严氏派人追查他们,迫害那些到郊外哭祭和料理丧事的人。于是元美首先遭遇祸难,子与也相继而行。如今诏书下达九原,两位大夫相继得到起用。元美惭愧自己没有为忠愍写状,于是搜集他的遗书,交给魏都传播。子与分管汉阳时,又把这部文集交给孙汉阳,在楚地传播。我进入楚地,子与嘱托我为它作序。当两位大夫哭祭忠愍时,我正在休假。过去我想为忠愍立传,恰好有诏令要记录先帝的旧事,不敢侵越官职。元美有优秀的史才,事状已经完备了!孙汉阳任大宗伯,公子的余从忠愍、元美之后,都是您门下的士人。《副墨自序》【汪道昆】

汪道昆曰:余先世,家大彰,徙千秋里。里中世受什一。余始以逢掖起家,幼受业先师,喁喁慕古。既卒业,退以其私发箧,徧读藏书。即属辞,一禀于古昔。师弗善也,则以告家大夫。孺子嘐嘐而务多闻,将害正业。家大夫敬诺,箧中非愽士业,悉迁之。既对公交车,余始舍业而修古。比出居县,日治程书,不遑入。为尚书郎,属司马有巡功视师之役,诸郎斌斌讲业,余不能从。既而治郡治兵,厯十年所,其间什九废业。谓官先事,非与?屏居谼中,计余年可足吾事。会病视去,而为方外游,将吹律以应咸池,仅一吷耳。客至,请余故业,愿得比诸作者,悬诸国门。嗟乎!当世以作者鸣,八音备矣。剑首曾不足以当里耳,即一吷何为?以此而希有闻,耻也。及余奉诏强起,自郧闗之夏门,客曰:闽署、郧署递灾,公两亡,载籍独公之旧草具在。夫非祝融氏所留邪?古人成一家言,必以名山为藏室。泰衡当文明之域,其斯为祝融氏之墟。第载故业藏之,亦不朽之事也。不佞结发从政,斑白犹在行间,将窃余力以从古人,日不暇给,卵而未翼,恶取一鸣,托鷇音于九皋。吾知其无和也已。藉令得修故业,终余年,即未能张乐洞庭,郢中宜有和者。客姑待之。客笑曰:所贵于郢中,则流啇刻羽是已。蒉桴土鼔,上世有遗音焉。此亦鷇音之微,一吷之属也。公之发日短矣,虽好古之心未化,恶能从长待河之清?岁不我与,岂必钧天广乐而后盈耳哉?人亦有言,惟山藏疾,不佞故多疾,且谩藏。客将弃其疾而善藏之,敢不惟命!于是副墨之子,则以公起家,四岳玄畤在望,嵩华参衡,乃今有事衡山,请书其副,以胥后命,从之。

苏门集序【呉国伦】

高子业仕为按察使,卒于楚。其友陈约之尝梓其《苏门集》以遗楚人。后二十年,门人亢子益重梓于梁。顾在楚者,楚人人传之;在梁者,即荐绅大夫不见多。益亢以梓归其家属,其家屡匮不能守,至为子钱家所藉匿,不传者几二十年。余再至梁,始谋诸陆道函,赎之得复传。嗟乎,子业庻几不朽哉!中州谈艺之士,率谓子业兴七先生后,然自献吉、仲黙而下,难乎鴈行。子业者,乃他日子钟称诗而求多于文献,吉评文而求多于诗,即二说并持,而瑕瑜固不相掩矣。吾友徐子与乡为汝南太守时,盖尝登平台,谒唐三贤祠,慨然兴嗟曰:“高常侍与李、杜齐名,一时之遇也。献吉、仲黙并策上驷而驰中原,高子业虽骖驾,第缓辔后至耳。且皆中州名产于三贤,岂有古今乎?”业已上记,蔡中丞请得增祠三子为六贤,从之。而卒阴阻于里中人,罢子业而入李、何为五贤祠云。予观李川父所为《五贤祠记》,自中州七先生外,犹有不胜其躭躭者,而独置子业勿谈。嗟乎,子业之不遇身后且尔,士之相知难矣,而又奚责于子钱者流哉?道函曰:“兹集再传,子业不必以爼豆重也。微子则玄珠沈矣,谁可使为象罔?得之枯桐既爨,当索诸弃灰之衢耳。”愿序其事,以为后征。序成,则灌甫宗正又为李氏流意焉。予将嗣图之矣。

项思尧文集序【归有光】

永嘉项思尧与余遇京师,出所为诗文若干卷,使余序之。思尧怀竒未试,而志于古之文,其为书可传诵也。盖今世之所谓文者难言矣。未始为古人之学,而茍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争附和之,以诋排前人。韩文公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羣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文章至于宋元诸名家,其力足以追数千载之上,而与之颉颃,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无乃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以倡道之欤?思尧之文固无俟于余言,顾今之为思尧者尤少。余谓文章天地之元气,得之者其气直与天地同流。虽彼其权足以荣辱毁誉其人,而不能以与于吾文章之事;而为文章者,亦不能自制其荣辱毁誉之权于已。两者背戾而不一也,久矣。故人知之过于吾所自知者,不能自得也;已知之过于人之所知,其为自得也。方且追古人于数千载之上,太音之声,何期于折杨皇华之一笑?吾与思尧言自得之道如此。思尧果以为然,其造于古也必逺矣。

袁文荣公文集序【王锡爵】

译汪道昆说:我的先世家居大彰,后来迁到千秋里。里中世代承受什一之税。我起初凭借儒生的身份出身,年幼时跟随先师学习,低声诵读,仰慕古人。学业完成后,退居私室,打开书箱,把藏书全部读遍。一旦撰写文章,便全部取法古人。老师不以为好,就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父亲说:‘小孩子夸夸其谈,只求多闻,会妨害正业。’于是父亲恭敬地答应,把书箱中不是科举学业所需的书全都搬走。等到我参加公车考试后,才放弃科举功名而学习古文。等到出任县官,每天办理程文,没有闲暇读书。任尚书郎时,恰逢司马主持巡察、考察学校的事务,诸位郎官文采斐然地讲论学业,我不能参加。后来治理郡政、整治军队,历经十年左右,这期间十分之九荒废了学业。我想,做官应当先办理政务,不是这样吗?退居谼中,计算自己的年岁,或许还来得及完成我的事业。恰逢生病而离职,便作方外游,想吹奏律管以应和《咸池》,却只有一声微弱的响声。客人到来,请我拿出旧日的文章,愿意把它和诸位作者的作品并列,悬挂在各国都城的门上。唉!当今以作者自鸣的人,八音都齐备了。剑首的微光尚且不足以抵挡里耳,何况一声微弱的响声又有什么用?凭这样的文章希望闻名,实在可耻。等到我奉诏勉强重新出仕,从郧关到夏门,客人说:‘闽署、郧署相继遭受灾祸,您的两处居所都毁失了,唯独各处藏书中还有您过去的旧稿。’ 这些难道不是祝融氏留下的吗?古人要成就一家之言,必定把作品藏在名山之中。泰衡山处在文明昌盛的地域,这里大概就是祝融氏的旧墟。只要把旧日的作品载录下来藏在这里,也是不朽的事业。不才我从年轻时起就从政,头发已经斑白,仍在行伍般的官场中奔走,想偷偷拿出余力来追随古人,却每天忙得没有空闲;作品像卵一样还未长出翅膀,哪里能求得一鸣,把雏鸟的声音寄托在九皋之上?我知道它不可能得到应和了。假使能够修成旧业,直到终老,即使不能在洞庭奏演盛大的乐章,郢中也应当有能够应和的人。请客人姑且等待吧。客人笑着说:‘郢中所珍贵的,是流传的商调、刻画的羽声罢了。草梗作鼓槌、土鼓作乐器,上古也有遗留下来的声音。这同样是微弱的雏鸟之音,不过是一声微响罢了。您的头发已经日渐短少,即使好古之心还没有改变,哪里能长久等待黄河澄清呢?岁月不会等待我们,难道一定要等到钧天广乐才算听得满足吗?人们也有句话说,只有山能藏疾。不才我本来就多病,姑且把这些作品藏起来吧。客人将要舍弃我的缺点而善意收藏它们,我怎敢不听从您的吩咐!于是《副墨》的作者,因为公重新起家,四岳、玄畤都在眼前,嵩山、华山与衡山相望;如今又有事于衡山,便请我抄写副本,以等待后来的命令,我答应了。《苏门集序》【吴国伦】高子业出仕任按察使,死于楚地。他的朋友陈约之曾经刊刻《苏门集》,留给楚地人。二十年后,门人亢子益又在梁地重新刊刻。留在楚地的,楚地人人都传诵;留在梁地的,即使荐绅大夫也不认为它可贵。亢子益又把刻本带回家族,家里屡次贫困,不能守护,后来被放高利贷的人借故藏匿,近二十年不能流传。我再次到梁地,才和陆道函谋划,赎回它,使它重新流传。唉,子业差不多可以不朽了吧!中州谈论文学的士人,大都说子业继承七先生之后;但从献吉、仲黙以下,要想与他们并列,实在困难。子业则是后来子钟称说诗歌而要求在文献方面更多,吉评议文章而要求在诗歌方面更多;即使把这两种说法并列,优劣本来也是互相不能遮掩的。我友徐子与过去任汝南太守时,曾登上平台,拜谒唐三贤祠,感慨叹息说:‘高常侍与李白、杜甫齐名,是一时际遇造成的。献吉、仲黙并驾最好的马驰骋中原,高子业虽然也能并驾,不过是稍稍放慢马缰,后来才到罢了。况且他们都是中州名产,和唐三贤相比,难道还分什么古今吗?’事情已经上奏,蔡中丞请求把三人增入祠中,使六贤并祀,朝廷同意了。可是后来竟被乡里人暗中阻挠,罢去子业而把李、何列入五贤祠。 我看李川父所作《五贤祠记》,在中州七先生之外,还有许多不能胜数的推崇之辞,却唯独不谈子业。唉,子业身后尚且如此不得志,士人之间要彼此知己实在困难,又怎么能责怪放高利贷的人之流呢?道函说:‘这部集子能够再次流传,子业不必再靠祭祀来加重声名。若不是您,玄珠就会沉没,谁还能让象罔把它找回来?它被投入已经烧焦的梧桐木中,今后只能到弃灰的道路上去寻找了。’他希望我为这件事作序,作为后世的凭证。序文写成后,灌甫宗正又替李氏一派表达了意见。我将继续谋划这件事。《项思尧文集序》【归有光】永嘉项思尧在京师与我相遇,拿出他所作的诗文若干卷,让我为它作序。思尧怀有奇才而未曾施展,立志学习古人的文章,他的著作值得传诵。大概当今所谓文章,实在难以说了。没有学习过古人的学问,却只要有一两个狂妄庸俗的人被推为宗师,众人就争相附和,诋毁排斥前人。韩文公说:‘李白、杜甫的文章还在,光芒万丈长久不灭。不知道那些小孩子愚蠢,为什么还要无端诽谤伤害他们。蝼蚁妄想撼动大树,真是可笑而不自量。’文章到了宋元各位名家那里,他们的力量足以追及几千年以前的作者,并与之抗衡;而世人竟只把他们看作蝼蚁去撼动大树,实在可悲。难道不是一两个狂妄庸俗的人被推为宗师,倡导这种说法吗?思尧的文章本来不需要我的话来增益,只是如今像思尧这样的人尤其少。我认为文章是天地间的元气,得到它的人,其气息正与天地同流。即使那些人的权势足以使作者获得荣辱、毁誉,他们也不能参与我们的文章之事;而写文章的人,也不能自行把使自己获得荣辱、毁誉的权力掌握在手中。这两者相互背离而不能统一,已经很久了。因此,别人认识我超过我自己所认识的,不能算真正自得;自己认识自己超过别人所认识的,才算真正自得。正要在几千年以前追寻古人,聆听大音之声,哪里会期待因《折杨》《皇华》这样的俗曲博得一笑呢?我就是这样同思尧谈论自得之道的。思尧果真认为这话正确,那么他在古文方面的造诣必定会达到很远的境界。《袁文荣公文集序》【王锡爵】

我世宗肃皇帝始定大礼,和宁天人,乃益向意文学之士。奉璋祓庙,槖笔成辇,而称禁近臣者,廪廪庻几赓歌揖让之风焉。而公交车司马门鳞集待诏,不能悉当上指,则往窥缘他径,资唇吻以入。于是柄臣左右之名荐士者,天子时自以手书度次取舎,稍抑夺其权。而我师少傅袁文荣公重矣。公初以明经上春官,擢第一。既及第,守翰林二十年,而天子知公名日深,延入侍帷幄,晋参大政,皆不卜不谋,僴然恨得公晩。虽公亦自谓千载一遇也。故生平著作于代言应制为多。上数有所征问,夜分出片纸,禁中使中贵人刻烛受公对,对成以属其傍侍史,封题纪岁月而已。乃其出入风议,纚纚数千百言,自天子左右,兰台石室外閟而不传者,岂少哉?公圽后且数岁,而厥嗣中书君葆佩手泽搜采废遗,得什一二于四方好事者刻之。嗟乎,此亦禁鼎一脔,尝者可以知味。已而锡爵间颇闻世儒之论,欲以轧茁轨骳,微文怒骂,闯然入班扬阮谢之室,故高者至不可句,而下乃如虫飞蟀鸣,方哓哓哆。公以为文字至有台阁体而始衰,尝试令之述典诰铭鼎彝,则如野夫闺妇强衣冠揖让,五色无主。盖学士家溺其职久矣。自锡爵游公门下,公所为文章皆肆意冲口,对客立就,古辞古事如鬼神输运以供佐使,而华富温宻卒泽于仁义炳如也。身不出长安门,螭头余泚,所在成霖,故无吻颊鸣悲之态。非两汉三代之书不观,非尔雅方闻之士不友,非咸夏钧天之音不聴,故无棘塞诡众之辞。夫天球缀璐,陈列广庭,大剑高冠班侍左右,然后知鱼目之亡光,面墙之至困也。公壬戌策士有云:“古之帝王建鸿徳者,必有鸿笔之臣,褒颂纪载,鸿徳乃彰。”盖若以自谓云。时锡爵忝为公高第弟子,服义未深,而公已升为列星,故于中书君之请序书以畀之,非敢曰知,文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

(明)贺复征 编

○序三十

抄小集自序【明徐渭】

山鸡自爱其羽,毎临水照影,甚至眩溺死弗顾。孔雀亦自爱其尾,毎栖必先择置尾处。人取其尾者,挟刃匿丛篁,伺其过,急断之。少迟,忽一回视,则金翠光色尽殒。此岂其靳惜之意,专致通于神,故人不能夺其所爱,而必还之于既去耶?此其于麝抉脐、蛇剖珠,又稍殊异矣。余夙学为古文词,晩被少保胡公檄作鹿表,已乃百辞而百縻。往来幕中者五年,卒以此无聊,变起闺合,遂下狱。诸所恋悉捐矣,而犹购録其余稿于散亡,并所尝代公若代人者诗若文为篇者若干。盖所谓死且勿顾,夺其所爱而还之于既去,于孔雀、山鸡何异耶?昌黎为时宰作贺白龟表词,近讇附;及谏佛骨,则直处地然耳。人其可以概视哉?故余不掩其所代于公于人者。虽然,自妄羽之,而复自妄尾之,安能保人之必羽之而必尾之耶?诚如是,则吾之购之録之也,其不见笑于山鸡、孔雀也,几希矣。

抄代集小序【徐渭】

古人为文章,鲜有代人者。盖能文者,非显则隐。显者贵,求之不得,况令其代;隐者高,得之无由,亦安能使之代?渭于文不幸。若马耕耳,而处于不显不隐之间,故人得而代之。在渭亦不能避其代。又今制用时义,以故业举得官者,类不为古文词。即有为之者,而其所送赠贺启之礼,乃百倍于古。其势不得不取诸代,而代者必士之微,而非隐者也。故于代可以观人,可以考世。

调象庵集序【汤显祖】

译我世宗肃皇帝起初确定大礼,使天地人神和谐安宁,于是更加重视文学之士。奉持圭璋祭祀宗庙,携带笔墨登车,而被称为禁近之臣的人,大概希望恢复唱和歌咏、揖让有礼的风气。可是公车考试的士子在司马门鳞集,等待诏命的人很多,不能全都符合皇上的意旨,便往往从别的门路窥伺机会,凭借口才求得入仕。于是掌权大臣及近臣中那些负责荐举士人的人,皇帝有时亲自用手书排定次序、决定取舍,逐渐削弱、夺去了他们的权力。这样,我的老师少傅袁文荣公的地位就更加重要了。公起初凭明经登上春官考试,取得第一名。及至中第,任翰林二十年,皇帝日益深入地知道他的声名,把他召入内廷侍奉帷幄,晋升为参预大政,所有这些都没有预先占卜谋划,皇帝显然悔恨发现公太晚。即使公自己也说,这是千载难逢的际遇。所以他一生的著作,以代皇帝起草诏令和应制之作为最多。皇上多次有所征询,半夜拿出一张纸,宫中派宦官刻漏计时,接受公的答复;答复写成后交给身边的史官,只封好题记,记录年月罢了。至于他出入朝廷、评论政事,洋洋数千上百言,从皇帝身边、兰台、石室之外被秘密收藏而没有流传的,难道还少吗?公去世将近数年,他的嗣子中书君珍藏着父亲的手迹,搜集散佚遗文,从四方好事者那里得到十分之一二,把它们刊刻出来。唉,这也不过是禁鼎中的一片肉,尝过的人便可以知道全部滋味。不久以后,我王锡爵偶然听到当世儒者的议论,想用他们来压倒那些刚刚萌芽而尚未成形的作品,写些微薄的文章加以怒骂,突然闯入班固、扬雄、阮籍、谢灵运的文苑,因此高明的文章竟到了无法成句的地步,低劣的则如虫飞蟋蟀鸣,只在那里喋喋喳喳。公认为,文章一旦形成台阁体便开始衰败;他曾试着让那些人撰写典诰、铭文和鼎彝文字,结果就像乡野男子、闺中妇人勉强穿戴冠服、作揖行礼,五官失去主宰。大概学士之家沉溺于这种职习已经很久了。我自从游学于公门下,公所作文章都任意直出,面对客人站着就能写成;古代的辞句、故事仿佛鬼神搬运而来,供他随意驱使,而文章华美丰富、温润缜密,最终都归于仁义,光明灿然。公身不出长安城门,螭头之下余沥四处流淌,所在之处都成为霖雨,所以没有尖嘴薄舌、悲鸣哀叹的姿态。他不是两汉、三代的书就不看,不是博雅多闻之士就不交,不是咸池、夏乐、钧天之音就不听,所以没有荆棘阻塞、诡异惑众的辞句。天球和璧玉串成的美玉陈列在广庭,大剑高冠的贤士排列侍立左右,这才知道鱼目的光芒是不存在的,面向墙壁而立的困窘是多么严重。公在壬戌年策试士子时说:‘古代帝王建立宏大功德,必定有宏大的文笔之臣,用来褒扬、歌颂、记载,宏大功德才得以彰显。’这大概也是他借此自况吧。当时我锡爵有幸成为公门下的高等弟子,所受教益还不深,公却已经升列星辰,因此中书君请我为文集作序,我便把这篇文章交给他,并不敢说自己真正懂得文章。《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十 (明)贺复征编 ○序三十 《抄小集自序》【明徐渭】山鸡喜爱自己的羽毛,每次到水边照影,甚至头晕溺死也不顾。孔雀也喜爱自己的尾巴,每次栖息一定先选择安置尾巴的位置。人要取它的尾巴,便带着刀藏在竹林丛中,等候它经过,迅速把尾巴割断。稍微迟疑一下,孔雀忽然回头一看,金翠的光彩便全都消失了。这难道是它吝惜尾巴的意思,专门把心神贯注于此,所以人不能夺走它所爱的东西,反而一定要等它离去之后再归还给它吗?这与麝被剖取脐香、蛇被剖取珠子相比,又稍有不同。我早年学习作古文辞,晚年被少保胡公征召写《鹿表》,后来一再推辞却一再被牵缠。往来幕府五年,终于因此感到无聊,闺房之中发生变故,于是下狱。各种所留恋的东西全都丢弃了,却还在散失的稿本中搜购、抄录余稿,以及曾经代胡公或代他人写的诗文若干篇。这大概就是所谓即使死了也不顾,夺取自己所爱的东西,等离去后再归还给它;我和孔雀、山鸡又有什么不同呢?昌黎替当时宰相写《贺白龟表》,词语近于谄媚附会;等到进谏佛骨时,却直截了当、正气凛然。人难道可以一概而论吗?所以我不掩饰那些替胡公和他人代作的文字。即使如此,自己妄自称许羽毛,又妄自称许尾巴,哪里能保证别人一定称许我的羽毛、一定称许我的尾巴呢?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我购买、抄录这些文章,几乎免不了被山鸡、孔雀讥笑了。《抄代集小序》【徐渭】古人写文章,很少有替别人代作的。大概能够写文章的人,不是显达就是隐逸。显达的人尊贵,想求得他们尚且不容易,更何况让他们代作;隐逸的人高洁,找不到他们,又怎么能让他们代作?我徐渭在文章方面是不幸的,仿佛马耕地一样,又处在不显达也不隐逸之间,所以别人能够找到我来代作,我自己也不能逃避代作。再加上如今的制度以时文为用,因此靠旧业科举得官的人,大多不写古文辞。即使有写的,他们送人、赠人、祝贺、启事等礼仪文章,又比古代多出百倍。形势上不得不取用代笔,而代笔的人一定是地位卑微的士人,不是隐士。所以从代笔文章中可以观察一个人,也可以考察一个时代。《调象庵集序》【汤显祖】

万物当气厚材猛之时,竒迫怪窘,不获急与时会,则必溃而有所出,遯而有所之,常务以快其慉结,过当而后止,久而徐以平其势。然也是故,冲孔动楗而有厉风,破隘蹈决而有潼河。已而其音泠泠,其流纡纡,气往而旋,才距而安,亦人情之大致也。情致所极,可以事道,可以忘言,而终有所不可忘者,存乎诗歌序记词辨之间。固圣贤之所不能遗,而英雄之所不能晦也。东呉邹公彦吉,着《调象庵集》数十巻,以余所好,急取其诗而讽之,已异焉。当其兴属而起,澒洞合沓,勃聿琗璨,可使霆发电晱,鱼眺鸟澜,猝不可得而当也。逮其法至而行,则复倚俪澹淡,切迭稽诣,若晴云穆雨,坚车良驷,逝不可得而厌也。文则皆名岳广川之环其前,而通人选宾之骈其后,彪炳涣汗,要于足传,而大致有动于余衷者。盖公才具高伟于世,故亹亹之业,开济有余,而心目太明,神骨太峻,于贵倨无所可下,于夷伍无所可偕。用此率意而酬,殆非频频所了。葢自是公之进退无恒,而天山有筮矣。嗟夫!有高才而鲜贵仕,其与能靖者与折节抵巇,非公所习,则其郁触喷迸而杂出于诗歌文记之间。虽谈世十一,谭趣十九,而终焉英英沄沄,有所不能忘者,盖其情也。至于今,四海人士,鲜不引重公者,然犹大其才而高其气,则当时之岳岳一世,何如矣?虽然,世人为其不可传者,而公为其可传者。噫!而风飞,怒而河奔,世能阨之于彼,而不能不纵之于此。然公复自号愚公,而谓余曰:「平生此道,恒以酒废,病废,游废,顷更以事佛废。」此殆不然。公文字言酒,言病,言游,言佛者,累累而是。公之废,无乃其所为兴者与?声音出乎虚,意象生于神,固有廹之而不能亲,逺之而不能去者。闻元成本宁二公,当过公所,其亦以是谂之尔。

孙鹏初《遂初堂集》序【汤显祖】

汉儒疏五事,以水为貌,而属火于言,诚不能无慨乎?是今夫木之生,其所以长润森好,恢瑰曲折者,大氐水之为也。极焉而措之为薪火,以传火者,木之神明也;而言者,人之神明。言而有以传,传以久,则神明之所际也。虽然,顾可以忽貌乎哉?人之貌也,明暗刚柔,成然而具文,亦宜然。位局有所不可以反置,脉理有隧,不可以臆属。藉其神明有至,不至于其貌也,无不可望而知焉。国初大儒彝鼎之文,无所敢论。迨夫李献吉、何仲黙二公,轩然世所谓传者也。大致李气刚而色不能无晦,何色明而气不能无柔。神明之际,未有能兼者。要其于文也,瑰如曲如,亦可谓有其貌矣。世宜有传者焉。间者文士好以神明自擅,忽其貌而不修,驰趣险仄,驱使稗杂,以是为可传。视其中所谓反置而臆属者,尚多有之。乱而靡幅,尽而寡藴,则之以李、何其于所谓传者何如也?然而世有悦之者焉。华容孙公鹏初忧之,叹曰:「李、何于斯文为有起衰振溺,功王元美七子,已开弱宋之路,日已流遁,长此安极?且吾先公四世文林,剂量二公为法已久,不可以失。而公又蚤负才志,入读秘籍,出视省奏,淹于今昔之故,隐而益文。尝欲总史传,聚往畧,起唐虞以来至胜国,效迁史体为纪传之书,而因以櫽括十三经疏义,订核收采,号曰儒藏。嗟夫,公盖通愽伟丽之儒矣。至其为文,封奏志序,记读歌咏,引绳步尺,取衷厥体,勃益者势,而延豫者情,叩切者声,而流莅者致,赅此五者,故幅裕而藴深。公之所以为文也。盖江汉洞庭为水渊巨,足以滋演文貌;而鹑首祝融为火雄精,足以显发神明。然则公之文为必传,传而必久。李、何七子之间,有以处公矣。」

徐文长文集序【虞淳熈】

译万物处在气势厚重、材力猛烈的时候,奇异、逼迫、怪诞、困窘;如果不能及时与时代相会合,就一定会崩溃而有所流出,逃遁而有所归往,通常总要先尽力使胸中郁结得到畅快,超过限度之后才停止,时间久了才慢慢平复它的势头。因此,冲开孔穴、震动门闩而有猛烈的风,冲破险隘、踏决堤防而有奔腾的河。后来它的声音变得清冷,水流变得曲折,气势一往一回,才力稍有抵触便安定下来,这也是人情的大体情状。感情和意趣达到极点,可以用来行事,可以忘却言语,但最终总有不能忘记的东西,存在于诗歌、序记、词辨之间。这本来就是圣贤不能舍弃、英雄不能遮蔽的。东吴邹公彦吉,著有《调象庵集》数十卷。我正有所喜好,急忙取出他的诗来讽诵,已经觉得奇异了。他兴致勃发而起时,浩荡汹涌、重叠奔会,气势勃发而光彩灿烂,可以使雷霆发作、电光闪耀,使鱼跃鸟飞,突然之间无法抵挡。等到法度到来而运行,又变得依傍对偶、淡泊平和,切实精密、反复深究,如晴云和穆雨,坚车和良驷,奔驰而去,叫人不能厌倦。至于文章,都像名山大岳、宽广河川环绕于前,又像博通之士、精选宾客骈集于后,光彩焕发,文气充沛,总之足以流传;其中有大的情致触动我的心。大概公的才具高大卓异于世,所以他的事业绵延不绝,开创扶济绰绰有余;而他的心目太过明澈,精神骨气太过峻拔,对尊贵傲慢之人没有什么可以屈服的,对平庸同列之人也没有什么可以相同的。因此我任意写下这些话来酬答他,大概不是频频所能完全理解的。大概从此以后,公的进退没有定准,而天山已经有了占筮的结果。唉!有高才而少有显贵仕途的人,他同那些能够安守本分、折节逢迎、钻营缝隙的人不同;这并不是公所习惯的,所以他的郁结、触怒、喷发、迸裂便杂出在诗歌、文章、记事之间。虽然谈论世事只有十分之一,谈论情趣占十分之九,但最终英气洋溢、文思流动,有所不能忘怀的,大概就是他的真情。直到今天,四海人士很少有不推重公的;然而如果只看重他的才华、推高他的气节,那么当时那种卓然凌驾一世的气概,又该如何呢?即使如此,世人所做的是使那些不可传的东西流传,而公所做的是使那些可以传的东西流传。唉!风一起便飞扬,怒气一发河水便奔腾;世人可以在那里压抑他,却不能不让他在这里纵横。可是公又自号愚公,对我说:‘我平生从事这条道路,常常因为饮酒而荒废,因为疾病而荒废,因为游历而荒废,近来又因为事佛而荒废。’这大概不对。公的文字中谈酒、谈病、谈游、谈佛的,接连不断都是。公所谓的荒废,难道不正是他由此兴发创作的吗?声音从虚空中产生,意象从精神中生成,本来就有逼近它却不能亲近、疏远它却不能离开的力量。听说元成、宁本二公将要经过公的住处,他们大概也会用这个道理来告诫他吧。《孙鹏初〈遂初堂集〉序》【汤显祖】汉代儒者疏解五事,把水归于形貌,把火归于言语,确实不能不令人感慨。如今树木生长,它之所以长得滋润、繁茂、美好、恢宏、瑰丽、曲折,大体是水的作用;到了极点,把树木砍下作为柴薪,借它来传递火种的,是树木的神明;而言语,是人的神明。言语有东西可以传递,传递得久远,就是神明所达到的境界。可是,难道可以忽略形貌吗?人的形貌有明暗、刚柔,既然形成就具备文理,也应当如此。位置和格局有不能倒置的地方,脉络纹理有一定的通道,不能凭主观臆断来归属。假借神明达到极高境界,却不能落实到形貌上,就没有什么是可以一望而知的。国初大儒彝鼎之文,无须我敢于评论。到了李献吉、何仲黙二公,才是世上所谓显赫而足以流传的人。大体上李氏气势刚劲而色泽不能没有晦暗,何氏色泽明丽而气势不能没有柔弱;在神明与形貌之间,还没有能够兼备的。总的说来,他们的文章瑰丽曲折,也可以说具备了形貌,世上应该有流传者。近来文士喜欢凭神明自负,忽略形貌而不加修饰,奔向险僻,驱使杂芜,以此作为可以流传的文章。看他们其中所谓倒置位置、凭臆归属的情况,仍然很多。文章紊乱而没有边幅,写尽之后又缺少蕴含,用这种文章同李、何相比,他们对于所谓‘流传’究竟算怎样呢?然而世上却有人喜欢这种文章。华容孙公鹏初对此忧虑,叹息说:‘李、何对于这门文章,确实有起衰振溺的功劳;王元美和七子已经开辟了道路,后来却日渐流散,长此以往怎么会有尽头?况且我家先公四代都是文林中人,很早就把二公作为准则,已经很久了,不能失去。公又早年便负有才华和志向,入内阅读秘藏典籍,出外阅览各省奏章,浸淫于古今事理,隐居之后文章更加丰富。他曾想总汇史传、聚集前代事略,从唐虞以来直到胜国,仿效司马迁的体例写成纪传之书,并因此综括十三经疏义,订正核实、搜集采录,名为《儒藏》。唉,公大概是学问通博、文章宏伟绮丽的儒者。至于他写文章,封奏、志、序、记、读、歌、咏等,各自按照文体取法尺度:气势勃发的以势为主,舒缓延展的以情为主,叩击迫切的以声为主,流动舒展的以情致为主,兼备这五者,所以篇幅宽裕而蕴意深厚。这就是公写文章的原因。大概江汉、洞庭水势深广,足以滋养、铺演文章的形貌;而鹑首、祝融之火雄健精纯,足以显发文章的神明。那么公的文章一定能够流传,流传后也一定长久。在李、何、七子之间,公自有安置之处。’ 《徐文长文集序》【虞淳熈】

元美,于鳞文苑之南面王也。文无二王,则元美独矣。余衣青衿,揖王李于藩。李长鬓而修下,王短鬓而丰下。体貌无竒异,而括囊无遗士所不能包者。两人颀伟之徐文长,小鋭之汤若士也。徐自诡江淹遗,汤藻笔意欲包汤,汤不应征余牍,余亦不应。囊空无士,而晩乃包瓠肥之袁中郎所谓桓谭者矣。往余开龙月玉文之馆,中郎与陶周望偕来,啖以饵食,有杨家果。中郎揉梅染饵其章,赤白因问当世文章谁为第一?陶睨袁,匿笑曰:“将无语长孺?徐文长第一耶?”袁曰:“如君言,岂第二人耶?且让元美家钝贼第一耶?”偶诸生耳,属壁衣各骇诧声,稍稍出衣外。袁起大索:“此有贼党,可急逐之,令僵死中原白雪中。”余始知文长囊有此士,奉文长居然南面王矣。当是时,文苑东坡临御。东坡者,天西奎宿也。自天堕地,分身者四:一为元美,身得其斗背;一为若士,身得其灿眉;一为文长,身得其韵之风流命之磨蝎。袁郎晩降,得其滑稽之口而已。借光壁府,散炜布寳,四子之文章:元美得燔豕用胶之法,若士得供石作字之法,文长得模书双雕并抟之法,而中郎得酝酿真乙酒之法,取以调剂诸子,独推文长。文长遂为第一,迨评选传真为第一矣。无闻而骇诧者矣。第烧猪了,元和墨潘衡不甘僵死,藉令展天屏遮天溷,接文长之末光,亦十六星之分身也。异日颕出于囊,有利无钝,人各媚其主耳。不乃有南北朝乎?是余之调剂诸子也。奎形似履,只履不良于行,文行逺者也。

徐文长三集序【陶望龄】

徐渭文长,故有三集行者:《文长集》十六巻,阙篇十巻,藏者《樱桃馆集》若干巻,行者板既弗善,而渭没后,藏者又寖亡轶。予友商景哲及游渭时,心许为彚刻之。及是,叹曰:「吾曩虽不言,然不可心负亡者,遂购写而合之。」属望龄诠次,授诸梓。序曰:「明兴,经义盛,而艺文之学寖衰。其好古博物之士,出于余力,习晩酝薄,或未暇究于精微。其视古文辞,如书者于篆籀虫鸟然,略取形似,傲然谓能,而羣目浅短,眩所希见者高,相唱引,遽以为凌锺跨王,罢斥虞栁,而不知草隶之变,盖久矣。夫物相杂曰文,文也者,至变者也。古之为文者,各极其才,而尽其变,故人有一家之业,代有一代之制,其洼隆可手模,而青黄可目辨。古不授今,今不蹈古,要以屡迁而日新,常用而不可敝。然微迹其绪系,又如草隶变矣,而篆籀之法具存其间,非深于书者莫能辨也。今文人之论,则恶变而尚同,去情而悦貌,诎见事裁已衷,以茍附古辞。夫廹而吐者不择言,触而书者不择事,择言则吐不诚,择事则书不备,不备不诚,则词成而情事已隐,黯然若象人之无情,而上鼓之不韵。故弘正嘉隆之间,作者林立,古学烂焉,修明而所谓一家之言,一代之制,盖有其人焉,而亦鲜矣。夫文有常新之用,有必敝之术,接而不胜迁者情也,多而不胜易者事也,虚而不胜出者才也,饶而不胜取者学也。叩虚给饶,以抒至迁,纪至易,故一日之间,而供吾文者新新而不可胜用。夫安得而穷之?吾见有文左国而诗初唐者矣,已则人厌之而思去之。方其自喜为新竒之时,而识者已笑其陋,此必敝之术也。文长老于庠,阨于狱,一著名于幕府,其为诗若文,往往深于法而畧于貌,文类宋唐,诗杂入于唐中晩,自负甚高于世所称主文柄者不能俯出游其间,而时方高谈秦汉盛唐,其体格弗合也。居又僻在越,以故知之者少。然其文实有矩尺,诗尤深奥。古之穷士如卢仝、孟郊、梅尧臣、陈师道之徒所为,或未能逺过也。其书既侈,刻者文取五,诗取八。如文长者于当代不知何如,而谓之文长。一家之文信矣,故仍其始名曰《文长三集》。

曽太史集序【袁宏道】

译元美是文苑中如南面称王的人,于鳞的文章也是如此;文苑如果没有二王,元美便独占一席。我身穿青衿,在藩地拜见王、李二人。李氏鬓发长而下身修长,王氏鬓发短而下身丰厚。他们体貌没有奇异之处,却胸襟广大,没有哪一种士人不能包容。二王以高大英伟压过徐文长,以稍显锐利压过汤若士。徐文长自称是江淹的遗才,汤若士则想以藻饰文笔包摄诸家,汤若士不响应征召我的文牍,我也不响应他。钱囊空空,没有士人可用,到了晚年才包容了瓠肥的袁中郎,即所谓桓谭一类的人。过去我开设龙月玉文馆,中郎和陶周望一同来,我用饵食招待他们,还有杨家果。中郎揉梅蘸饵,在他的文章上作点染,红白相间,于是问:‘当今文章谁是第一?’陶周望斜眼看袁中郎,偷笑说:‘该不会是说长孺吧?徐文长第一吗?’袁中郎说:‘如果如你所说,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吗?且让元美家那个迟钝的贼先占第一吧!’恰好诸生在旁边,听到这话,各自惊诧的声音穿过墙衣,渐渐传到外面。袁中郎起身大声搜索:‘这里有贼党,赶快把他们赶走,让他们僵死在中原白雪之中。’我这才知道文长的钱囊中藏有这样的人,于是奉文长为南面之王。当时,文苑中有苏东坡临朝统治。东坡是天上西方的奎宿,降落人间后分成四身:一身成为元美,得到奎宿的斗背;一身成为若士,得到奎宿灿烂的眉毛;一身成为文长,得到它风流的韵致和命犯磨蝎的命运;袁郎晚生,只得到它滑稽的口才罢了。借助天上奎府的光辉,分布光彩、散播珍宝,四个人的文章各有所得:元美得到烧猪用胶黏合的技法,若士得到供石上题字的技法,文长得到临摹书法、双雕并搏的技法,中郎得到酝酿真乙酒的技法,用来调和诸子,唯独推重文长。文长于是成为第一,等到评论选录、传播真实作品时,果然成为第一。那些原本没有听说过而惊诧的人,也都听说了。只是烧猪已经完了,元和、墨潘衡不甘心僵死;即使假令张开天屏遮蔽天空的混浊,接承文长的余光,也不过是十六星各自分身的一部分。将来锋芒从囊中显露出来,有利没有钝,各人只是在讨好自己的主人罢了。难道不是还会有南北朝那样的分立吗?这就是我调和诸子的说法。奎宿形状像鞋,只有鞋却不利于行;文长则是文章和品行都能远行的人。《徐文长三集序》【陶望龄】徐渭,字文长,过去有三部文集流传:《文长集》十六卷,缺篇十卷;收藏在家中的《樱桃馆集》若干卷。流传的版本雕板本来就不好,徐渭去世以后,收藏的部分又逐渐亡佚。我朋友商景哲和我在徐渭那里交游时,心里早已答应要把它们汇刻。到了这时,他叹息说:‘我过去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不能在心里辜负这些亡佚的作品,于是购买、抄写,把它们合在一起。’他嘱托我编次校定,交付刊刻。我为此作序说:‘明朝兴起以后,经义盛行,而艺文之学逐渐衰落。那些喜好古学、博通事物的人,往往只是以余力从事,学习晚而积淀浅,有的还来不及探究精微之处。他们看待古文辞,就像书法家看待篆书、籀书和虫书、鸟书一样,只略取形似,傲然自以为能够掌握;而众人的眼光浅短,把自己少见的东西看得高明,互相唱和引证,仓促间便认为超过锺繇、王羲之,贬斥虞世南、柳公权,却不知道草书、隶书的变化,其中仍具备篆籀的法则,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事物彼此杂合叫作文,文章是变化到了极点的东西。古代写文章的人,各自发挥尽自己的才力,穷尽各种变化,所以人人有一家之业,各代有一代之制度;它的高低可以用手摹拟,青黄可以用眼分辨。古人不照搬今人,今人也不蹈袭古人,关键在于不断迁变而日益新鲜,常常使用却不会败坏。然而如果细察它的脉络联系,又像草书、隶书发生变化一样,其中仍然保有篆书、籀书的法则,不是深通书法的人不能辨认。’ 如今文人的议论,却厌恶变化而崇尚相同,舍弃真情而喜爱外貌,压抑眼前所见和内心裁量,只求苟且附会古人的辞句。迫切得要吐露时便不选择言语,受到触动而写作时便不选择事物;若选择言语,吐露就不真实;若选择事物,记述就不完备。不完备而又不真实,词句虽然形成,情感和事实却已经隐藏,黯然如同木偶没有感情,而上面敲击它也没有韵律。因此弘治、正德、嘉靖、隆庆年间,作者像树林一样众多,古学灿烂;能够修明而形成所谓一家之言、一代之制的人,大概确实有,但也很少。文章有常新的作用,也有必然败坏的方法;承接而不能胜任迁变的,是感情;繁多而不能胜任更易的,是事物;空疏而不能胜任发抒的,是才华;丰厚而不能胜任取用的,是学问。叩击空疏而取给于丰厚,用来抒发极大的迁变,记述极大的更易,所以在一天之中,供我写文章的材料便不断更新而用不胜用。这样怎么会有穷尽呢?我见过有人的文章仿效左丘明、国语,诗歌仿效初唐,后来人们厌弃他而想摆脱这种风格。正当他自己得意于新奇时,有识者已经笑他浅陋,这就是必然败坏的方法。文长老年仍困居学校,受困于狱中,曾在幕府中一举成名;他的诗文往往深得法度而略去外在形貌,文章近似宋、唐,诗歌杂有唐代中晚期风格。他自负极高,世上那些自称掌握文坛权柄的人也不能俯身进入他的境界;但当时正高谈秦汉、盛唐,他的体格与之不合。他居住的地方又偏僻在越地,因此了解他的人很少。然而他的文章确实有规矩尺度,诗尤其深奥。古代困穷的士人如卢仝、孟郊、梅尧臣、陈师道之流所作的诗,有些也未必能远远超过他。他的书既然篇帙丰富,刊刻时文章取五卷,诗歌取八卷。像文长这样的人在当代究竟如何,姑且称他为文长。一家之文确实如此,所以仍沿用最初的名称,叫作《文长三集》。《曾太史集序》【袁宏道】

尝怪退之论文,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病。夫文道之貌也,唯恐不式,奚取人之嬉笑呵怒以为快?及读公所著《毛颕传》,无甚僻者,当时以为讥戏,不近人情,虽至相习如张文昌辈,犹有遗訾。其叹服以为絶竒不可及者,独栁栁州及李肇耳。夫人情,誉因而恶,创其所习,观曹然好之,耳目稍易惊诧顿作,安在誉之不为病也?余才力不逮古人,而妄意述作,一时诸君子所脍炙者,谬以为非,遂欲去同取独,世争笑之。而退如曽太史独以为近古,过相印许。余与退如非素昵也,岂别有气味耶?余之称与毁不足道,而使退如有誉无盐之癖,世之笑之当有甚于余者也。退如诗清新微婉,不以儁伤其气,不以法挠其才。而余诗多刻露之病。其为文高古秀逸,力追作者,馆阁之体主严,退如则为刁斗,为楼阁叙记之作主放,退如则为江海,为云烟。余文信腕直寄而已。以余诗文视退如,百未当一,而退如过引,若以为同调者,此其气味必有合也。昔人谓茶与墨有三反,而徳实同。余与退如所同者,真而已。其为诗异甘苦,其直写性情则一;其为文异雅朴,其不为浮词滥语则一。此余与退如之气类也。退如善名理,一时同志如雷、何思、苏潜夫、函盖合而水乳契,是其中有真臭味,非文字相也。虽然,此犹龙氏所称下士闻而笑者,其于文一机轴也。昔有禅人为老衲所姗笑,羞涩不能出一语,次日请益,老衲曰:“汝见登场傀儡乎?”曰:“见。”曰:“汝不及也。”禅者悚然问故,曰:“渠爱人笑,汝畏人笑耳。”此语与退之互相发。退如欲见性命于文章乎?抑即文章见性命也?俱当于笑中求之。

潇碧堂叙【雷思霈】

六经之外,别有世界者,蒙庄似易,荀卿似书与礼,左丘明似春秋,屈原离骚似风雅,皆楚人也。古之人能于六经之外崛起而自为文章,今乃求两汉盛唐于一字半句之间,何其陋也!而道学先生更自酸腐,见独剏神情之句,即推而逺之,曰“文士家语”;见根极理道之谭,輙三让而避之,曰“异端家语”,于乎,何其小视六经耶!真者,精诚之至,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强笑者不欢,强合者不亲。夫惟有真人,而后有真言。真者,识地絶高,才情既富,言人之所欲言,言人之所不能言,言人之所不敢言。言人所欲言,有心中了了而举似不得者,其笔之妙与舌之妙,令人豁目解颐,鼔舞而不能已。言人所不能言,虽千古未决之公案,与其不可摹之境,难写之情,片言释之,如风雨数千言不竭,如江河。言人所不敢言,则世所几平忽作神圣,世所神圣忽作几平。理不必古所恒有,语不必人所经道。后世而有知其解者,人证我也;后世而有无知其解者,吾证我也。石公诗云:“莫把古人来比我,同床各梦不相干。”能作如是语,故能作如是诗与文。如山之有云,水之有波,草木之有华,种种色色,千变万态,未始有极,而莫知其所以然,但任吾真率而已。昔人见先辈,质其文曰“两汉也”,复质其诗曰“盛唐也”。夫两汉之文而已,非我之文也;盛唐之诗而已,非我之诗也。石公之文,石公之自为文也,明文也;石公之诗,石公之自为诗也,明诗也。设有一人焉,称之曰“子真两汉子,真盛唐”,其人色喜;又复有一人焉,称之曰“子文,一代之文也;子诗,一代之诗也,直超汉唐而上之矣”,其人更喜万倍。由此观之,不能自成一家言,而藉古人以文其短,是强笑强合之类也。使其必古之人而后可,则号为一代作者,遂掩前良,何以其喜更倍也?石公胸中无尘土气,慷慨大畧,以玩世涉世,以出世。经世姱节,高标超然物外,而泾渭分明,当机沉定,有香山、眉山之风。诸所著作,或古人所有,石公不必有;或古人所无,石公不必无。出入两君子之间,而要以性命之学证大智慧,具大辩才。鹅王之测水,乳罔象之探玄珠,则石公独知之契,恐古人不多及也。石公楚人也,今所刻有《潇碧堂集》若干卷,倘所谓蒙庄、屈宋之外,又别立世界者耶?

苎萝山藁序【王思任】

译我曾经奇怪韩退之评论文章时,看见别人嘲笑他就认为可喜,看见别人称誉他就认为是弊病。文章是文道的外貌,唯恐不合规范,怎么会把别人嬉笑、愤怒、呵斥当作快意呢?等我读到他所写的《毛颖传》,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偏僻的内容,当时人却认为它是在讥讽戏弄,不近人情;即使像张文昌一类与他十分熟悉的人,仍然有所责难。对它叹服,认为绝奇而不可及的,只有柳柳州和李肇罢了。人的情感本来会因别人称誉而产生厌恶;一旦触动他习惯的东西,原来熟悉的观感稍有改变,耳目便会惊诧,怎么能说称誉不会成为弊病呢?我的才力赶不上古人,却妄想著述,曾被一时诸君子津津乐道的作品,他们错误地认为不对,于是我便想离开共同的取向而求取独特,世人争相嘲笑我。唯独退如曾太史认为这接近古人,过分地相互认可。我和退如并非一向亲密,难道另有气味相投之处吗?我的称誉与毁谤本来不值得说;倘若退如有喜爱无盐的癖好,世人嘲笑他一定比嘲笑我更厉害。退如的诗清新而含蓄婉转,不因俊逸而损伤气势,不因法度而妨碍才华;我的诗却多有刻露的弊病。他的文章高古秀逸,竭力追摹古代作者;馆阁体以严整为主,他却把刁斗、楼阁序记一类文章写得纵放;馆阁体如江海,他却如云烟。我的文章确实只是任凭笔锋直写寄托罢了。拿我的诗文同退如相比,百篇也抵不上他一篇;可是退如过分抬举我,仿佛把我当作同调之人,这其中一定有气味相合之处。从前人说茶和墨有三种相反之处,但德性却相同。我和退如相同的地方,只有真实罢了。他的诗与我的诗甘苦不同,但直抒性情这一点相同;他的文章与我的文章雅正、质朴不同,但不写浮词滥语这一点相同。这就是我和退如气质相类的地方。退如擅长辨析名理,当时志同道合的人如雷思霈、何思、苏潜夫,彼此如函盖相合、水乳相融,其中有真正的气味相投,并不只是文字表面相同。即使如此,这仍是龙树所说下等士人听见便会发笑的道理,但对文章来说却是一个关键。过去有个禅师被老和尚讥笑,羞涩得说不出一句话;第二天他请求进一步指教,老和尚说:‘你见过登场的木偶吗?’他说:‘见过。’老和尚说:‘你还不如它。’禅师惊惧,问是什么缘故。老和尚说:‘木偶喜欢别人笑它,你却害怕别人笑你。’这句话和韩退之的话可以互相发明。退如是想在文章中显现自己的性命,还是要借文章显现自己的性命呢?这两者都应当在笑声中求取。《潇碧堂叙》【雷思霈】六经之外,另有自成一界的文章:蒙庄近似《易》,荀卿近似《书》和《礼》,左丘明近似《春秋》,屈原《离骚》近似《风》《雅》,他们都是楚人。古人能够在六经之外崛起,自作文章;如今却只在一字半句之间寻求两汉、盛唐的风格,这是多么鄙陋啊!道学先生又更加酸腐,见到独创新奇、富有神情的句子,就推开它,说是“文士家的言语”;见到根本上合乎理道的议论,往往连连退避,说是“异端家的言语”。唉,这是多么轻视六经啊!所谓真,是精诚到了极点;不精不诚,就不能感动人。勉强装笑的人并不欢悦,勉强结合的事物并不亲密。只有真人,才有真言。所谓真人,见识境界极高,才情又丰富,能够说出人们想说的话、不能说的话和不敢说的话。说出人们想说的话,就是把心里明白却无法举说的意思写出来;这种笔头的妙处同舌头的妙处一样,使人豁然开朗、笑容舒展,受到鼓舞而不能停止。说出人们不能说的话,即使是千古未决的公案,以及无法摹写的境界、难以描绘的感情,也能用片言解释清楚;其文如风雨连下数千言而不竭,如江河奔流不息。说出人们不敢说的话,就是把世人几乎全都忽略的事忽然当作神圣,把世人视为神圣的事忽然看作平常。道理不一定是古人一向具有的,言语也不一定是人们历来讲过的。后世有人懂得我的解释,那是后人证明我;后世有人不懂得我的解释,那就是我自己证明自己。石公的诗说:“不要拿古人来同我相比,同床异梦,各自毫不相干。”能够写出这样的话,所以能够写出这样的诗和文章。就像山有云,水有波,草木有花,形形色色、千变万态,从来没有穷尽,也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只是任由我真率地表现罢了。从前有人见到前辈,问他的文章是什么风格,他回答说“两汉”;又问他的诗是什么风格,他回答说“盛唐”。那只是两汉的文章,不是我的文章;那只是盛唐的诗,不是我的诗。石公的文章,是石公自己所作的文章,是明代的文章;石公的诗,是石公自己所作的诗,是明代的诗。假如有一个人称赞他说:“您的文章如同子真,属于两汉;您的诗如同盛唐。”这个人会面露喜色;又有一个人称赞他说:“您的文章,是一代的文章;您的诗,是一代的诗,简直超越汉唐而在其上。”这个人一定会更加高兴万倍。由此看来,不能自成一家之言,却借助古人来掩饰自己的短处,就是勉强装笑、勉强结合一类的人。如果一定要成为古人那样才算可以,那么号称一代作者的人,反而掩盖了前代贤者;为什么受到这样的称赞,喜悦反而加倍呢?石公胸中没有尘俗气,胸怀慷慨而有大略,以玩世的态度涉入世间,又以出世的精神超脱世间。经世济民而有美善操守,品格高标、超然物外,同时是非分明,临机沉着坚定,具有白居易、苏轼的风致。他所写的各类作品,有些是古人写过的,石公未必也要写;有些是古人没有写过的,石公也未必不能写。他出入于两位君子之间,而总要以性命之学来验证大智慧,具备宏大的辩才。像鹅王辨水,能从乳与水中辨出乳来;又像罔象探取玄珠一样,这种独到的契合,恐怕古人也很少能够达到。石公是楚人。如今刊刻的《潇碧堂集》共有若干卷,难道这就是所谓蒙庄、屈原、宋玉之外,又另立一个世界吗?《苎萝山稿序》【王思任】

曩孝立名噪越中,予不得其面。门人沈逸少数为予言:「是文长之后一人,庻几晤言,在泄云飞水之间也。」不意孝立被白玉楼夺去。今年其长公亢侯出遗藁见示,叙之以仲醇,复申之以道之。而孝立之须眉,具有生色。天寒云甚,煨芋酌鲁,竟读其所为藳者,则何其纵横佚宕、奥衍冲邃之多也!世无仙才,不得不逃之于鬼;世多庸才,不得不托之于圣。孝立骨有九还之采,腹如五色之丝。咏古题今,考文征事,悉根于气识之玄正。盖飘飘乎其欲仙,而洞洞乎其将圣也!试以向伧父劣生,果能凌驾一篇而缩归一语否?使孝立再得俛首十年,老其雄魄于纯鸡伏雉之后,则臣弇奴、厯媵嫁眉山俱未可知。而惜乎天欲秘之,徒使黄泉绣碧已也。是藳也,以苎萝山得名。苎萝山岂独出佳人哉?

歇庵集序【黄汝亨】

夫人具天地之心,虚而已。虚跃而为灵,灵通而为道,道演而为经,经散而为文,而诗赋传记序述之篇溢矣。故文者,道之器;而虚灵者,才之钥也。文不明道,不发乎虚灵之源,即镌金石,烂云霞,垂不朽之业,声施后世,亦才子之文耳矣。然而风气所帜,擅才斯霸;波流所扇,徧理而王。故才矜其道者,秦汉之文也;理掩其才者,宋文也。我明之有北地、信阳、厯下、琅琊辈也,负秦汉之鼎而霸焉者也。其有金华、天台、毘陵、晋江辈也,握宋之符而王焉者也。大雅哉!约竒淫而振靡芜,其孰能轶之?虽然虚灵之妙,至道之旨,其合离离合,吾不得而定也。三代而后,其人实难。吾于汉得董子焉,唐得韩子焉,宋得欧阳子、苏子焉,吾明得阳明王子焉。之数子者,吾不谓其吐即经、咏即雅,然而董之醇,韩之刚,欧阳之逸,苏子之通,而阳明之悟于道,皆殆庶而出入于虚与灵,无滑也。自阳明子没,文士辈出,近亦有坛壝秦汉人,而爼豆宋人者。然才为才矜,理为理掩,二者皆讥。乃今得之周望陶子矣。陶子于文,有史汉,有骚雅,而长于序记,其谭道证性,畧物综事,炯如也。于诗为陶,为栁间,为长吉,而品置泉石,啸吟云烟,超如也。其才不敢谓出秦汉诸文人上,而取理出新,不为宋人之掩。学阳明子而不为辨说得禅之深,而一秉铎于孔氏,无迹践形摹,而虚灵之所契,追琢成文,游戏成解,结撰成法,笃古而耦时,卓乎为陶子之文,行千载无疑也。陶子凈寂如处女,清瘦如山泽臞,而灵活之机,流露眉宇。栖岩十七,簪笏十三,模楷人伦而不为标,经纬当世而宻其绪。临殁无散物,亦无竒特,启手足而翛然已矣。嗟乎,此所以为陶子也,所以为陶子之文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序三十一【奏议类】

谏垣存藳序【宋韩琦】

夫善谏者,无讽也,无显也,主于理胜而已矣。故主于讽者,必优柔微婉,广引譬喻,冀吾说之可行,而不知事不明辨,则忽而不聴也。主于显者,必暴杨激讦,恐以危亡,谓吾言之能动,而不知论或过当,则怒而不信也。夫欲说而必聴,言而必信,茍不以理胜之为主,难矣哉!琦景佑中,任三司度支判官,以族贫求外补,得舒州。将行而上,以谏官缺,擢授古司谏而留之。窃惟言责之重,非面折廷诤之难,盖知体得宜为难。夫得通明端朴、高识博学之士,则动必中理,日益君聴;而使愚不肖者冐而处之,固不胜其任矣。遂两上章辞,不报。乃喟然自谓曰:「上之知汝,任汝之意厚矣。汝之所言,当顾体酌宜,主于理胜,而以至诚将之,兹所以报陛下知而任之之意。若知时之不可行,而徒为高论以卖直取名,汝罪不容诛矣!」在职越三载,凡明得失,正纲纪,辨忠良,击权幸,时人所不敢言,必昧死论列。之上寛而可其奏者十八九,卒免重戮,进登掖垣,实前自为诫之力也。其所存藳,欲敛而焚之,以效古人谨宻之义。然念诗书所载,从諌而圣君之徳也,衮阙而补臣之忠也。前代谏诤之臣,嘉言谠议,布在方策,使览之者知人主从善之美,致治之原。若皆削而燔之,则后世何法焉?于是存而録之,离为上中下三巻,命曰《谏垣存藳》,以藏于家。窃志夫上之聪仁大度,自三代汉唐以来,虚怀纳谏甚盛徳之主,皆所不及。复俾子孙传而阅之,知直道之无咎,忠教之有迹云。时庆厯二年三月十五日,秦亭西斋序。

田表圣奏议序【苏轼】

译从前孝立的名声在越中很响,我却没有见过他的面。门人沈逸少多次对我说:“这是文长之后的又一人,或许可以在泄云飞水之间与他相会交谈。”没想到孝立被白玉楼召去了。今年,他的长兄亢侯拿出遗稿给我看,请仲醇为它作序,又请道之加以申述。于是孝立的眉目风采,仿佛全都显现出来了。天气寒冷,云气很重,我围炉煨芋、饮酒,终于读完他所写的稿子,才知道其中竟有这么多纵横放达、奥妙充实、冲淡深邃的文章!世间没有仙才,便不得不把仙气寄托于鬼;世间庸才太多,便不得不把文章托付给圣人。孝立的骨相具有九还之采,胸腹之中如有五色丝线。他咏叹古事、题写今事,考察文章、征引事实,全都根源于玄妙而端正的气识。他飘飘然仿佛将要成仙,洞彻深厚又仿佛将要成圣!试拿先前那些粗鄙庸劣的文人来比较,他们果真能压过一篇文章,又把它缩成一句话吗?假使孝立再能低头用功十年,在纯鸡伏雉之后使自己的雄健精神更加老成,那么即使臣弇奴、厯媵嫁眉山,也还未可知。可惜上天想把他的才华隐藏起来,只让它成为黄泉中的碧色锦绣罢了。这部稿子因苎萝山而得名。苎萝山难道只是出美女吗?《歇庵集序》【黄汝亨】人具有天地之心,不过在于虚而已。虚动而成为灵,灵通而成为道,道推演而成为经,经散开而成为文章,于是诗、赋、传、记、序、述等篇章便充满世间。所以文章是道的器具,而虚灵则是才华的钥匙。文章不能彰明道理,不从虚灵的源头发出,即使能刻在金石上、绚烂如云霞,留下不朽的功业,声名流传后世,也不过是才子的文章罢了。然而风气所标举的,往往专擅才华便称霸;流波所煽动的,往往遍说义理便称王。因此,以才华自负其道的是秦汉文章;以义理掩盖才华的是宋代文章。我朝有北地、信阳、厯下、琅琊诸家,是凭借秦汉文章的重器而称霸的;有金华、天台、毘陵、晋江诸家,是掌握宋代文章的符信而称王的。真是大雅啊!约束奇诡淫靡,振兴衰败芜杂,还有谁能超过他们呢?不过,虚灵的妙处和至道的旨意,究竟是相合还是相离、相离还是相合,我无法断定。三代以后,这样的人实在难得。我在汉代找到了董子,在唐代找到了韩子,在宋代找到了欧阳子、苏子,在我朝找到了阳明王子。这几个人,我不能说他们一吐言语便是经,一咏诗歌便是雅;但董子的醇厚、韩子的刚健、欧阳子的超逸、苏子的通达,以及阳明王子对道的觉悟,都已经接近这种境界,能够出入于虚与灵之间而不受拘滞。自从阳明子去世以后,文士纷纷出现,近来也有人在文坛上尊奉秦汉人,同时以宋人为祭祀对象。然而才华成为才华所自矜的对象,义理成为掩盖才华的东西,这两种情形都应受到讥评。如今我在周望陶子那里得到了兼具二者的人。陶子在文章方面,有《史记》《汉书》的气势,也有《离骚》《诗经》的风格,尤其擅长序、记;他谈论道、证明性,概括事物、综理事务,明亮透彻。在诗歌方面,有陶渊明、柳宗元的风致,也有李长吉的奇崛;品评泉石,吟啸云烟,超然脱俗。他的才华不敢说超过秦汉诸文人,但能从道理中推出新意,不被宋人的义理掩盖。他学习阳明子,却不靠辨说而得到禅宗的深奥;一心以孔氏为准则,不留下刻意践履、摹拟的痕迹,而把虚灵所契合的境界雕琢成文章,把游艺写成解说,把组织编撰形成法则,笃守古道而适应时代,卓然成为陶子的文章,流传千载也无疑。陶子清净寂静如处女,清瘦如山泽中的瘦人,但灵活机敏的神采流露在眉宇之间。他十七年栖身岩穴,十三年出仕簪笏;以道德文章作为人伦的模范,却不标榜自己;治理当世而使其脉络严密。临终时没有散乱遗物,也没有奇异表现,只是舒展手足,潇然而逝。唉!这就是陶子之所以为陶子,也就是陶子文章之所以为陶子文章。《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一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一十一卷 (明)贺复征 编 ○序三十一【奏议类】《谏垣存稿序》【宋·韩琦】善于进谏的人,不以讽谏为主,也不以直露显言为主,只以道理胜过对方为主。所以以讽谏为主的人,必定委婉含蓄,广泛引用譬喻,希望自己的意见能够实行,却不知道事情若不能明白辨析,君主就会忽略而不听。以直露显言为主的人,必定激烈揭发,拿危亡来恐吓,希望自己的话能够打动君主,却不知道议论有时过分,君主就会发怒而不信。想要劝说而必定被听取,说话而必定被相信,如果不以道理取胜为主,实在困难啊!庆历年间,韩琦任三司度支判官,因为家族贫困请求出任外职,获得舒州一职。将要出发时,朝廷因谏官空缺,提升他授任古司谏,把他留在京城。我私下想到,谏官承担言责很重,难的不只是当面折辱君主、在朝廷上直谏,而是懂得体统、掌握分寸最难。若得到通达明白、端正朴实、见识高远、学问广博的人,行动必定合乎道理,君主也会一天比一天更愿意听取;如果让愚昧不肖的人冒充而居此职,本来就不能胜任。于是他两次上章辞职,都没有得到答复。便叹息着对自己说:“皇上了解你、任用你的心意很深厚。你所说的话,应当顾全体统、斟酌是否合宜,以道理取胜为主,再用至诚来实行;这才是报答陛下了解并任用你的心意。若明知时机不可行,却只是发表高论来卖弄正直、求取名声,你的罪过就不可诛罚了!” 他任职超过三年,凡是阐明政治得失、端正纲纪、辨别忠良、抨击权贵宠臣,以及当时人们不敢说的事情,都一定冒死上奏陈述。皇上宽容而认可他的奏章的,有十分之八九,最终免于重罚,升任谏官,实在是先前自我告诫的力量。他把保存下来的稿子想要收集后焚毁,以效法古人谨慎秘密的原则。然而又想到《诗经》《尚书》中记载的,听从劝谏是圣君的德行,弥补君主过失是臣子的忠心。前代进谏的大臣,其嘉言正论,广泛记载在典籍之中,使阅读的人知道君主从善的美德和达到治理的根本。如果全都删削焚烧,那么后世拿什么作为法则呢?于是把它们保存并记录下来,分为上、中、下三卷,命名为《谏垣存稿》,收藏在家中。我私下记述,皇上的聪明、仁厚和宽宏大度,是三代、汉、唐以来那些虚心纳谏的盛德君主都比不上的。又让子孙传阅这些文字,使他们知道走正直道路没有祸患,忠诚劝诫是有事迹可考的。时在庆历二年三月十五日,秦亭西斋序。《田表圣奏议序》【苏轼】

故谏议大夫赠司徒田公表圣奏议十篇。呜呼!田公,古之遗直也。其尽言不讳,葢自敌以下,受之有不能堪者,而况于人主乎?吾是以知二宗之圣也。自太平兴国以来,至于咸平,可谓天下大治,千载一时矣。而田公之言,常若有不测之忧,近在朝夕者,何哉?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絶人之资,而治世无可畏之防。夫有絶人之资,必轻其臣;无可畏之防,必易其民。此君子之所甚惧也。方汉文时,刑措不用,兵革不试,而贾谊之言曰:“天下有可长太息者,有可流涕者,有可痛哭者。”后世不以是少汉文,亦不以是甚贾谊。由此观之,君子之遇治世而事明主,法当如是也。谊虽不遇,而其所言畧已施行,不幸早世,功烈不着于时。然谊常建言,使诸侯王子孙各以次受分地,文帝未及用,厯孝景至武帝,而主父偃举行之,汉室以安。今公之言,十未用五六也。安知来世不有若偃者举而行之欤?愿广其书于世,必有与公合者。此亦忠臣孝子之志也。

范贯之奏议集序【曽巩】

尚书户部郎中直龙图阁范公贯之之奏议凡若干篇,其子世京集为十巻,而属余序之。盖自至和以后十余年间,公尝以言事任职,自天子大臣至于羣下,自掖庭至于四方幽隐,一有得失善恶闗于政理,公无不极意反复为上力言,或矫拂情欲,或切劘计虑,或辨别忠佞而处其进退,章有一再,或至于十余上,事有阴争独陈,或悉引谏官御史合议肆言。仁宗尝虚心采纳,为之变命令,更废举近,或立从逺,或越月逾时,或至于其后卒皆聴用。盖当是时,仁宗在位岁久,熟于人事之情伪与群臣之能否,方以仁厚清静休养元元,至于是非予夺,则一归之公议而不自用也。其所引拔以言为职者如公,皆一时之选,而公与同时之士亦皆乐得其言,不曲从茍止,故天下之情因得毕闻于上,而事之害理者常不果行。至于竒衺恣睢有为之者,亦輙败悔。故当此之时,常委事七八大臣,而朝政无大缺失,羣公奉法遵职,海内乂安。夫因人而不自用者,天也。仁宗之所以其仁如天,至于享国四十余年,能承太平之业者,繇是而已。后世得公之遗文而论其世,见其上下之际相成如此,必将低回感慕,有不可及之叹。然后知其时之难得,则公言之不没,岂独见其志所以明先帝之盛徳于无穷也。公为人温良慈恕,其从政寛易爱人,及在朝廷危言正色,人有所不能及也。凡同时与公有言责者,后多至大官,而公独早卒。公讳斯道,其世次州里厯官行事,有今资政殿学士赵公忭为公之墓铭云。

宗忠简公奏疏序【明方孝孺】

国之废兴存亡,葢天也,而有人事焉。由其已然之迹而观之,人谋之从违,事机之得失,皆如一定而不可易者,人力若奚所用?自其未成之始而论之,成败祸福之机,待人而发,岂皆出于天命哉?故善为天下者,尽人事以回天道;不善者,委天命以怠人事。田单,齐之壮士,用一邑疮残之民,复七十余城于不数月之间。诸葛孔明以王者之佐,驱全蜀之众,欲取中原之尺寸,终其身而不能遂,非特天命也。人事之难易,固不同也。率赤子以救父兄,疾呼而可集;说途之人,使拯其邻于难,虽善其辞令,有所不从。贤者能勉人以其所乐为,不能强人以所难勉。单之用齐人人皆有亡国丧家之愤,而自为战,故其成功也易。孔明之时,人知有曹氏,不知汉徳久矣。孔明徒欲以忠义激之,安能必其从已乎?宋败于金而不复能中兴,人以为天命,而不知人事失其机故也。张浚、赵鼎,可谓天下之贤相;而韩世忠、岳飞、刘锜之徒,亦一时之将材。高宗虽庸懦,岂遽出法章下哉?然而沮挠而不足成事者,以其初不用宗忠简公之言耳。徽钦之亡,在乎兵不足战,而忠简公既入都城,百万之兵立具,争欲为之致死。忠简之贤,固足以得众,而斯民戴宋之心,亦安可诬哉?当是时也,正田单复齐之机,而忠简公,孔明之流亚也。使高宗能用其策,公少延数岁未死,则覆没之地可汛扫而平,黠帅悍将可缚而献诸太庙,岂有蹙国事雠之辱哉?失此不聴,至于窜伏东南而欲图之,则民心之忘宋亦已逺矣,是以终不能有所成,非特秦桧、汤思退之罪也。人无勇怯,惟其所用,乗其方鋭而用之,中人皆可为壮夫;及其气衰志慑,虽乌获亦投劔而却顾。公之拳拳欲高宗都汴者,欲用天下之鋭气以复雠雪耻,而高宗信小人畏避之谋,弃不复聴,而公亦死矣。此岂天命使然耶?实人为之不尽也。公殁,今三百余年,而请髙宗还汴之疏,二十有四,不尽载于史氏。其九世诸孙浚録藏于家,而属予序之。公忠义着于后世,不待疏而后见;疏之所著,不待言而后明。然世皆知宋之不复振,由于秦桧之相,而不知始于不用公之言。余是以具论之,使知疏之不从,实宋室之所由分也。

译故谏议大夫、赠司徒田公表圣的奏议共有十篇。唉!田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他把话全部说出而毫不避讳,大概连敌对者以下的人都有人不能承受,更何况君主呢?我因此知道宋太宗、宋真宗是圣明的君主。自太平兴国以来直到咸平,可以说天下大治,是千载难逢的时代。然而田公的话常常像是有不可预料的忧患近在朝夕,这是为什么呢?古代的君子,必定在太平之世忧虑,在圣明君主面前警惕。圣明君主具有超越常人的资质,太平之世却没有可畏惧的防备;有超人资质,君主必然轻视臣下;没有可畏惧的防备,君主必然轻视百姓。这正是君子最为担忧的。汉文帝时,刑罚几乎不用,战争也没有发生,可是贾谊却说:“天下有值得长叹息的事,有值得流泪的事,有值得痛哭的事。”后世并不因此贬低汉文帝,也不因此过分责怪贾谊。由此看来,君子遇到太平之世、侍奉圣明君主,理应如此。贾谊虽然没有得到重用,但他所说的意见大略已经实行;不幸早逝,功业没有在当时显著起来。然而贾谊曾建议让诸侯王的子孙按次序分别接受封地,文帝来不及采用,经过孝景帝到武帝时,主父偃将此建议实行,汉室因此安定。如今田公的意见,十条中还没有实行五六条。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有像主父偃这样的人把它们举出而实行呢?希望把这部书广泛流传于世,一定会有人同田公的意见相合。这也是忠臣孝子的心愿。《范贯之奏议集序》【曾巩】尚书户部郎中、直龙图阁范公贯之的奏议共有若干篇,他的儿子世京编成十卷,嘱托我为它作序。自至和以后十多年间,范公曾因论事而任职,从天子、大臣直到群臣百官,从后宫直到四方幽隐之处,凡有关系于政治治理的得失善恶,范公无不竭尽心力,反复陈说,替皇上极力进言:有时纠正其情欲,有时切磋其谋虑,有时辨别忠臣和奸佞并决定其进退。一篇奏章上奏一两次,有时达到十多次;有的事情暗中争论、独自陈述,有时则全都召集谏官、御史共同议论,尽情发言。仁宗曾经虚心采纳,因此改变命令,改废近来的举措,有时立即实行,有时过一个月、超过一个时节,有的直到后来最终都听取采用。当时仁宗在位已久,熟悉人事的真伪和群臣的能否,正用仁厚清静的政策休养百姓;至于是非和取舍,则一概归于公议,不凭个人意志。像范公这样因进言而被提拔任职的人,都是一时的杰出人才;范公和同时代的士人也都乐于听取他的意见,不曲意顺从、不苟且停止,因此天下的实情得以全部上达,违背事理的事情常常不能实行。至于奇邪放纵、任意妄为的人,也往往因此失败悔恨。所以在那个时候,朝廷常把政事交给七八位大臣,而朝政没有大的缺失;群臣奉行法令、履行职责,天下安定。能够任用人才而不凭个人意志,是合乎天道的。仁宗之所以仁德如天,能够在位四十多年、承继太平的功业,原因就在这里。后世得到范公的遗文而评论那个时代,看到君臣上下彼此成就到这种程度,一定会低回感慕,发出难以企及的叹息。然后才会知道那个时代的难得,也才知道范公的言论没有湮没,哪里只是为了显明他的志向,实在是为了使先帝的盛德流传无穷。范公为人温和善良、慈爱宽恕,他从政时宽厚平易、爱护人民;到了朝廷上,却能正色直言,这是别人所难以达到的。凡是同时代担任言责的人,后来大多做到高官,唯独范公早逝。范公名斯道,他的世系、籍贯、历任官职和事迹,见于今资政殿学士赵公忭所作的墓志铭。《宗忠简公奏疏序》【明·方孝孺】国家的衰败、兴盛、存续、灭亡,大概有天命的因素,但也有人事的因素。从事情已经形成的结果来看,人谋是否顺利、事机是否得失,似乎都已经确定而不可改变,人力又有什么作用呢?从事情尚未形成的开始来讨论,成败祸福的关键,等待人来促成或破坏,难道都出于天命吗?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竭尽人事来挽回天道;不善治理的人,把一切推给天命而怠慢人事。田单以齐国一个城邑的残破百姓,在几个月内收复七十多座城。诸葛孔明作为辅佐王者的人,率领蜀地全部军队,想要夺取中原的一寸土地,终其一生也没有成功,这不只是天命的原因。人事有难有易,本来就不同。率领孩子去救父兄,只要疾声呼喊便可以集合;劝说路上的人,让他们去救邻居于危难之中,即使善于辞令,也会有人不听。贤者能够勉励人去做他们乐意做的事,却不能强迫人去做他们难以承担的事。田单所利用的齐国人都有亡国丧家的愤恨,都是自愿作战,所以成功容易。诸葛孔明所处的时代,人们只知道有曹氏,不知道汉室的恩德已经很久了。孔明只是想用忠义激发他们,怎么能保证他们一定听从自己呢?宋朝败给金而不能再中兴,人们以为是天命,却不知道是人事失去了时机。张浚、赵鼎,可以说是天下的贤相;韩世忠、岳飞、刘锜等人,也是一时的将帅人才。高宗虽然庸弱怯懦,难道就立刻低于刘邦、项羽吗?然而事情受到阻挠而不能成功,是因为当初没有采用宗忠简公的意见。徽宗、钦宗的灭亡,在于军队不足以作战;而忠简公进入都城后,百万军队立即具备,争相愿意为他拼死。忠简公的贤能,本来足以赢得众人;百姓拥戴宋朝的心,也怎么能诬蔑呢?当时正是田单复齐的时机,而忠简公是诸葛孔明一类的人。假使高宗能够采用他的策略,忠简公再多活几年,那么沦陷的土地可以迅速扫平,狡猾的统帅和强悍的将领都可以捆绑起来献到太庙,哪里会有国土收缩、报仇失败的耻辱呢?错过这个时机而不听从,直到逃窜藏身于东南、想要再图恢复时,百姓忘记宋朝也已经很久了,因此最终不能成就事业,这不只是秦桧、汤思退的罪过。人并没有固定的勇敢或怯懦,只看怎样使用他;趁着士气正盛而使用,即使普通人也可以成为壮士;等到气势衰败、意志恐惧,即使乌获也会丢下剑回头退却。忠简公诚心诚意希望高宗定都汴京,是想利用天下正盛的锐气来恢复失地、洗雪耻辱;高宗却相信小人畏避退缩的谋议,抛弃而不再听从,忠简公也随即去世了。这难道是天命造成的吗?实在是人事没有尽到而造成的。忠简公去世至今三百多年,请求高宗还都汴京的奏疏有二十四篇,并没有全部载入史书。他的九世孙浚把它们抄录收藏在家中,嘱托我作序。忠公的忠义显著于后世,不必等到看奏疏才知道;奏疏所显明的内容,也不必等到说明才明白。然而世人都知道宋朝不能再振兴,是由于秦桧任相,却不知道根源在于没有采用忠公的意见。我因此把这些事情完整地论述出来,使人知道这些奏疏没有被听从,实在是宋室分裂的原因。

余肃敏公奏议序【杨廷和】

肃敏公之卒,于是三十又三年矣。其嗣孙南京锦衣指挥承恩,取其奏议彚次成帙,以类相从,分编六巻。若廵抚,若本兵,若总督,各三巻,并附録,凡百二十八篇。诸孙翰林编修承勋,又为之正伪谬,亟以请于工部尚书李公士修刻梓以传。尚书盖公从子壻也。公为一代名臣,正不絶俗,亷不近名。其功业在朝廷,惠泽在天下者,夫人皆知之。至其规画之周详,奏请之委曲,非观之奏议,则或者未必一一悉其本末。今去公既久,而奏议始行于世,固有待于后之贤子孙也。初,公之卒,其子锦衣指挥宜具公事行,属予为状,以请铭于太史公。其所述不能十之三四。时予方从事史局,得摘公前后奏牍及往日所闻于公者书之。丘文庄公见之,谓是足以尽公之槩。予意犹以为未足,今取奏议读之,果然。公尝语人曰:「人臣事君,当随事尽力。凡有建树,即近且小,亦须为百年之计。」又曰:「大臣谋国,遇有大利害,当以身任之,慎勿养交市恩,为远怨自全之地。」其城延绥时,怨谤纷如,公不恤,执之不易,卒以成功。人至于今利之,且颂公之徳不衰。因言以求其志,因奏以考其绩,盖无一不相酬者。信乎公之为一代名臣也。予生也晩于公,无能为役,而公最爱予。往年丁家艰归,取藏书遗乡人之职文字者,公以大明律诸司职掌畀予曰:「此可为异日之用。」公知我深矣,独愧老且无成,无以为公报耳。虞雍公尝以乡里前辈文献无传为生之责。予在阁中,欲修范景仁、张徳逺二公疏议录之以传,而未及。公固二公之流也。斯集之传,予得而序之,亦可以有辞乡人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十二

(明)贺复征 编

○序三十二【政类】

平赋书序【唐李翱】

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孟子曰:欲轻之于尧舜之道,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大桀小桀也。是以什一之道,公私皆足。人既富,然后可以服敎化,反淳朴。古之圣贤,未有不善于为政理人而能光于后代者也。故善政者,莫大于理人;理人者,莫大于既富之又敎之。凡人之情,莫不欲富足而恶贫穷。四人之苦者,莫甚于农人。麦粟布帛,农人之所生也。岁大丰,农人犹不能足衣食;如有水旱之灾,则农人先受其害。有若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夫如是,百姓之视其长上如仇雠,安既不得享其利,危又安肯尽其力?自古之所以危亡,未有不繇此者也。人皆知重敛之可以得财,而不知轻敛之得财愈多。何也?重敛则人贫,人贫则流者不归,而天下之人不来。繇是土地虽大,有荒而不耕;虽耕之而地力有所遗。人日益困,财日益匮。是谓弃天之时,遗地之利,竭人之财。如此者,虽欲为社稷之臣,建不朽之功,诛暴逆而威四夷,徒有其心,岂可得耶?故轻敛则人乐其生,乐其生则居者不流而流者日来。居者不流,流者日来,则土地无荒,桑柘日繁,尽力耕之地无余利。人日益富,兵日益强。四邻之人归之如父母,虽欲驱而去之,其可得耶?是以与之安而居,则富而可敎;与之危而守,则人皆自固。孟轲所谓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人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呜呼!仁义之道,章章然如大道焉,人莫不知之,然皆不能行。何也?见之有所未尽,而人有嗜欲以害之。其自任太多而任人太寡,是以有土地者无代无之。虽莫不知之,然而未有一人能行之而功及于后代者。繇此道也。秦灭古法,隳井田,而夏殷周之道废。相承滋久,不可卒复。翱是以取可行于当时者为平赋书,而什一之法存焉。庶几乎有能行之者云尔。

兵序【杜佑】

译《余肃敏公奏议序》【杨廷和】肃敏公去世,到现在已经三十三年了。他的嗣孙、南京锦衣指挥承恩,取出他的奏议,汇集编次成册,按类别编排,分为六卷:巡抚类、兵部类、总督类各三卷,并附有录文,共一百二十八篇。他的孙子、翰林编修承勋,又替它订正真伪和错误,急忙请工部尚书李士修公刻板传播。尚书是肃敏公的侄女婿。肃敏公是一代名臣,正直而不流于世俗,廉洁而不近于求名。他在朝廷上的功业、施于天下的恩泽,人人都知道。至于他的谋划多么周详、奏请多么委曲详尽,如果不看这些奏议,有些事情未必能一一了解其始末。如今距离肃敏公去世已经很久,而他的奏议才开始流传于世,本来就是有待于后代贤能子孙。起初肃敏公去世时,他的儿子、锦衣指挥宜叙述父亲的事迹,托我写行状,以便请太史公撰写墓志铭。他所叙述的还不到十分之三四。当时我正在史局任职,便把肃敏公前后的奏牍以及过去从他那里听到的事情摘录写下。丘文庄公见到后,说这些已经足以概括肃敏公的一生。我心里仍认为不够,如今读了这些奏议,果然如此。肃敏公曾对人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随着事情竭尽力量。” “凡是有所建设,即使事情近小,也必须为百年大计着想。”他又说:“大臣谋划国家,遇到重大的利害问题,应当以自身承担责任,千万不要经营交情、收买恩惠,为将来躲避怨恨、保全自己留下余地。”他镇守延绥时,怨恨和诽谤纷纷而来,肃敏公毫不顾虑,坚持原则不改变,最终获得成功。直到今天,人们仍然从中获利,并且不断称颂他的德行。根据他的言论可以求知他的志向,根据他的奏疏可以考察他的功绩,二者没有一处不相互印证。肃敏公确实是一代名臣。我出生得比肃敏公晚,不能为他效力,但肃敏公最喜爱我。往年我因父母丧事回乡,取出藏书中有关乡人职掌文字的部分,肃敏公把《大明律》《诸司职掌》交给我,说:“这些日后可以派上用场。”肃敏公对我了解得很深,只是惭愧自己年老而没有成就,无法用什么报答他。虞雍公曾把乡里前辈的文献没有流传下来视为自己的责任。我在内阁时,想修辑范景仁、张德远二公的奏疏议论,记录下来以便流传,却没有来得及。肃敏公本来就是二公一类的人。这部集子能够流传,我得以为它作序,也可以有话向乡人交代了。《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一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一十二卷 (明)贺复征 编 ○序三十二【政类】《平赋书序》【唐·李翱】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敬慎地处理政事并取得信任,节约用度而爱护人民,按照农时役使百姓。”孟子说:“想让赋税轻于尧舜之道的,就是大貉、小貉;想让赋税重于尧舜之道的,就是大桀、小桀。”因此,实行什一税的原则,公家和百姓都足以满足。人民富足以后,才可以接受教化,恢复淳朴。古代圣贤,没有不善于治理政事、管理人民而能够光耀后代的。所以善于施政,莫大于治理人民;治理人民,莫大于使他们富足并且教育他们。凡人的性情,无不希望富足而厌恶贫穷。四类民众的苦难,没有比农民更严重的。麦、粟、布、帛,都是农民生产的。一年大丰收,农民还不能做到衣食充足;如果有水灾旱灾,农民就首先受到祸害。有若说:“百姓不足,君主同谁富足?”既然如此,百姓把他们的长官看作仇敌,平安时尚且不能享受利益,危急时又怎么肯尽力呢?自古以来国家之所以危亡,没有不是由于这个原因的。人人都知道重税可以取得财物,却不知道轻税取得的财物更多。为什么呢?重税会使人民贫穷,人民贫穷就会流亡者不归,天下的人也不来。因此,土地虽然广大,却有荒地无人耕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即使耕种了,土地的肥力也有所遗失。人民一天比一天困苦,财物一天比一天匮乏。这叫作抛弃天时,遗失地利,耗尽人民的财力。这样做,即使想成为社稷之臣,建立不朽功业,诛灭暴虐叛逆、威服四方夷族,也只是徒有此心,哪里能够做到呢?所以轻税,人民就乐于生活;乐于生活,定居者就不会流亡,流亡者也会日益归来。定居者不流亡,流亡者日益归来,土地就没有荒芜,桑树柘树日益繁茂,所有可耕的土地都能尽力耕种,不会留下多余的地利。人民日益富足,军队日益强盛。四方邻国的人归附这里,像归附父母一样;即使想驱逐他们离开,难道做得到吗?因此,让他们在安定中居住,他们富足后便可以接受教化;让他们在危难中守卫,他们人人都会自己固守。孟轲所说的,带领自己的子弟去攻打他们的父母,自有人类以来,从没有能够成功的。唉!仁义之道,明明白白如同大路,人没有不知道的,然而都不能实行。为什么呢?是因为认识它还不够全面,又有人的嗜欲来损害它。人们对自己要求太多,对别人寄望太少,所以拥有土地的国家无代无之都这样。虽然没有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实行它而使功业惠及后代。原因就在这里。秦朝毁灭古法,破坏井田制,于是夏、商、周的治道废弃了。这些制度相互承袭,延续得太久,不能仓促恢复。因此李翱取当时可以实行的办法写成《平赋书》,同时保存什一税的原则。希望或许有能够实行它的人,仅此而已。《兵序》【杜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