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十五
人之生也,则有声。声出而七音具焉。所谓七音者,牙、舌、唇、齿、喉及舌齿各半是也。智者察知之,分其清浊之伦,定为角、征、宫、商、羽,以至于半商、半征,而天下之音尽在是矣。然则音者,其韵书之权舆乎?夫单出为声,成文为音。音则自然协和,不假勉强,而后成。虞廷之赓歌,康衢之民謡,姑未暇论。至如《国风》《雅》《颂》四诗,以位言之,则上自王公,下逮小夫贱隶,莫不有作。以人言之,其所居有南北东西之殊,故所发有剽疾、重迟之异。四方之音,万有不同。孔子删《诗》,皆堪被之弦歌者,取其音之协也。音之协,其自然之谓乎?不特此也,楚、汉以来,《离骚》之辞,郊祀、安世之歌,以及于魏、晋诸作,曷尝拘于一律?亦不过协比其音而已。自梁之沈约拘以四声八病,始分为平、上、去、入,号曰类谱。大抵多吴音也。及唐以诗赋设科,益严声律之禁,因礼部之掌贡举,易名曰《礼部韵畧》,遂至毫髪弗敢违背。虽中经二三大儒,且谓承袭之久,不欲变更。纵有患其不通者,以不出于朝廷,学者亦未能尽信。唯武夷吴棫患之尤深,乃稽《易》《诗》《书》,而下逮于近世,凡五十家,以为补韵。新安朱熹据其说,以协《三百篇》之音。识者虽或信之,而韵之行世者犹自若也。呜呼!音韵之备,莫踰于四诗。诗乃孔子所删,舍孔子弗之从而,唯区区沈约之是信,不几于大惑欤?恭惟皇上稽古右文,万机之暇,亲阅韵书,见其比类失伦,声音乖舛,召词臣谕之曰:“韵学起于江左,殊失正音。有独用当并为通用者,如东、冬、清、青之类;亦有一韵当析为二韵者,如虞、模、麻、遮之属。如斯之类,不可枚举。卿等当广询通音韵者,重刋定之。”于是翰林侍讲学士臣乐韶凤、臣宋濂、待制臣王僎、修撰臣李叔允、编修臣朱右、臣赵埙、臣朱廉、典簿臣瞿庄、臣邹孟达、典籍臣孙蕡、臣达鲁与权钦遵明诏,研精覃思,一以中原雅音为定,复恐拘于方言,无以达于上下,质正于左御史大夫臣汪广洋、右御史大夫臣陈宁、御史中丞臣刘基、湖广行省叅知政事臣陶凯。凡六誊稿,始克成编。其音谐韵协者并之,否则析之;义同字同而两见者合之;旧避宋讳而不收者补之。注释则一依毛晃父子之旧,勒成一十六卷,计七十六韵,共若干万言。书奏赐名曰《洪武正韵》,勅臣濂为之序。臣濂窃惟司马光有云:“备万物之体用者莫过于字,包众字之形声者莫过于韵。”所谓三才之道、性命道德之奥、礼乐刑政之原,皆有系于此,诚不可不慎也。古者之音,唯取谐协,故无不相通。江左制韵之初,但知纵有四声,而不知衡有七音,故经纬不交,而失立韵之原,往往拘碍不相为用。宋之有司虽尝通并,仅稍异于类谱,君子患之。当今圣人在上,车同轨而书同文,凡礼乐文物咸遵往圣,赫然上继唐虞之治。至于韵书,亦入宸虑,下诏词臣随音刋正,以洗千古之陋习。猗欤盛哉!虽然,旋音以七音为均,均言韵也。有能推十二律以合八十四调,旋转相交,而大乐之和亦在是矣。所可愧者,臣濂等才识闇劣,无以上承德音,受命震惕,罔知攸措。谨拜手稽首,序于篇端,于以见圣朝文治大兴,而音韵之律悉复于古云。
重校汉隶字源序【宋濂】
译人一出生,就有声音。声音发出,七音便具备了。所谓七音,就是牙、舌、唇、齿、喉,以及舌齿各占一半所发出的音。聪明的人考察并认识它,分别清浊的类别,定为角、徵、宫、商、羽,直到半商、半徵,于是天下的声音全包括在其中了。既然如此,音就是韵书的开端吗?单独发出叫作声,形成文辞才叫作音。音必须自然和谐,不凭勉强,然后才能形成。虞廷的赓歌、康衢的民谣,姑且不去论说。至于《国风》《雅》《颂》四类诗,从身份来说,上自王公,下至平民和卑贱的奴隶,没有不作诗的;从人来说,他们居住的地方有南北东西的差别,所以发出的声音有轻捷急促和沉重迟缓的不同。四方的声音,万种不一。孔子删定《诗经》,都能配上弦乐歌唱,是取其声音协调。声音协调,是说它自然如此吗?不只是这样,楚、汉以来,《离骚》的文辞,郊祀、安世的歌,以及魏、晋的各种作品,何曾拘泥于同一格律?也不过是使声音彼此协调罢了。自梁代沈约拘泥于四声八病,才开始分为平、上、去、入,称作《类谱》。大体上多是吴地的音。到了唐代以诗赋设置科举,声律的禁忌更加严格,因为礼部掌管贡举,便改名为《礼部韵略》,以至于丝毫也不敢违背。虽然后来经过二三位大儒,他们还说承袭已久,不愿改动。即使有人忧虑它不通,因为不是出自朝廷,学者也未能完全相信。只有武夷人吴棫对此忧虑最深,于是考察《易》《诗》《书》,下至近世,共五十家,编成《补韵》。新安朱熹依据他的说法,使《三百篇》的声音协调。见识高明的人有的虽相信它,但流行于世的韵书仍旧没有改变。唉!音韵完备的,没有超过四类《诗经》的。诗是孔子删定的,舍弃孔子所取的内容而不遵从,却只相信小小的沈约,难道不是大大的迷惑吗?恭敬地思考皇上考察古制、尊崇文治,在处理万机的闲暇亲自阅览韵书,发现其中分类失当、声音错乱,便召见词臣晓谕说:“韵学起源于江左,很不合乎正音。有些本来应合并为通用韵的,却被列为独用韵,例如东、冬、清、青之类;也有一个韵应当分成两个韵的,例如虞、模、麻、遮之类。像这样的情况,不可一一列举。你们应当广泛询问通晓音韵的人,重新刊定。” 于是翰林侍讲学士臣乐韶凤、臣宋濂,待制臣王僎,修撰臣李叔允,编修臣朱右、臣赵埙、臣朱廉,典簿臣瞿庄、臣邹孟达,典籍臣孙蕡、臣达鲁与权,恭敬遵奉明诏,精心研究、深思熟虑,完全以中原雅音为标准;又担心拘泥于方言,无法使上下通晓,便向左御史大夫臣汪广洋、右御史大夫臣陈宁、御史中丞臣刘基、湖广行省参知政事臣陶凯请教订正。共誊写六稿,才得以编成此书。声音和谐、韵脚协调的合并,否则便分开;意义相同、字形相同而出现两处的合并;过去因避宋代讳而未收的补入。注释则完全依照毛晃父子的旧注,刻成十六卷,计七十六韵,共若干万字。书奏上后,皇帝赐名为《洪武正韵》,并命臣宋濂为它作序。臣宋濂私下认为,司马光曾说:“能够完备万物形体和作用的,没有超过文字;能够包摄众字形体和声音的,没有超过韵。”所谓天地人的道理、性命道德的奥秘、礼乐刑政的根源,都与此有关,实在不可不慎重。古代的声音,只取其和谐协调,所以没有不能相通的。江左创制韵书之初,只知道纵向有四声,却不知道横向有七音,因此经纬不能交错,失去了建立韵部的根本,往往受到拘束而不能互相通用。宋代的有关官署虽然曾经合并通用,也只是稍微不同于《类谱》,君子仍为此忧虑。当今圣人在上,使车轨相同、文字相同,凡礼乐文物都遵循古代圣贤,显赫地承继唐尧虞舜的治理。至于韵书,也进入皇上的思虑,降诏命词臣依照声音刊正,以洗去千古的陋习。多么盛大啊!不过,旋转声音以七音为均,均就是韵。若有人能够推演十二律以合成八十四调,使各调旋转交互,那么大乐的和谐也在其中了。所惭愧的是,臣宋濂等人的才识昏昧浅陋,无法承受并发扬圣上的教诲;接受命令后震惊惶恐,不知如何措置。谨行拜手稽首之礼,把序写在篇首,以此显示圣朝文治大兴,而音韵的法则全都恢复到古代了。《重校汉隶字源》序【宋濂】
隶之源何始乎?曰:秦皇时,程邈减小篆为之,便于隶佐,故名曰隶书。然未有点画俯仰之态,故西京之世,金石刻皆鲜用之。至东汉时,贾鲂以写《三苍》,其法方大行。勒诸碑碣者多纷纷隶书矣。考洪适之所辑,《西京》仅一二见,东汉则不啻数百。如是,则谓之源于汉亦可也。曰:非汉也,而秦亦非也。按齐之胡公,太公六世孙,先秦皇四百余年后,有发其临淄冡者,棺上有文隠起字,与汉隶正同。由是而观,非秦也,源于周也。邈则推广之耳。虽然,非周也,曷为知非周也?使临淄之棺不发,孰不谓其必始于秦哉?先秦皇四百年已有隶书矣,又焉知先胡公四百年果无之哉?去古既逺,人无由稽其详尔。濂窃意伏羲之画八卦,即字之本源。仓颉衍而为古文,其五百四十言列于许慎《说文》每部之首,葢与篆籀似无大异。此固篆籀之变,因之而相生,岂隶书独有待于后世邪?夏殷以来,诸侯之国各有书,其体制或殊或一,或可辨或不可辨,然亦不越乎六书。甚若沿袭为之,而略加变通者,隶与篆籀虽微有不同,疑其间出于古文之后,各以其名为家,或自业之精者相传耳。不然,许慎尝病当世学者称秦之隶书为仓颉时书,其虚称邪?抑亦别有所本邪?濂皆不敢必其然也。同姓宋君季子,博学笃行,且留意于隶古之书,所获汉魏诸碑刻,必夙夜潜玩,不知有寒暑。其父友处士桂竞、刑部王经劝之曰:「学必有师,无师虽劳弗工也。」季子乃三走鄱阳,见伯诚先生欧君复。欧君悯其用志不分,悉以作隶之法授受焉。凡阴阳向背,性情逆顺,俱得其要领。久之,复往龙虎山中,质诸方壶翁、从义翁,葢深于隶学者。见季子欣然接之,语蝉聮不自休。季子于是学大进,遂以善隶书知名当时。先是宋儒有娄机彦发者,檇李之人也,以世所存汉碑三百有九,韵类其字,字有数体具列之,号之曰汉隶。字源季子颇病其未博,研精覃思,增多一千八十七字,仍集师友微言,作汉隶纲领一十四则,别撰辨讹字类及连绵字畧,又一千三百八十四字。至若字有阙遗,采班、马二家所用者补之,目为两汉字统,以附字源之后。二书各六巻,合为十二,可传于学者。呜呼!金石诸刻,欧阳修着为集古録十巻,赵明诚仿集古而为金石録,卷数则再倍之。欧阳之未及者,赵恒足焉。至于洪适之出,独于隶学是攻,其述隶释二十七巻,隶续二十一卷,可谓富且侈矣。然而见闻有限,或未免于疏脱,此娄氏字源亦不可不作欤?今观季子之重校,非惟有功彦发,抑可以补洪氏之不及矣。当今大明丽天,正四海同文之时,他日或援蔡邕故事,立石经于太学门外,舍季子将焉征哉?愿季子善自爱也。濂三复其书,僭为序其篇端。嗜古之士,必有以濂为知言者。季子以字行,家于临川,为诗文有法,以道自守,不为外物所移。礼部朱君梦炎极推重之,谓无让大雅君子云。
太古正音序【宋濂】
余少时则学琴,尝学之而患无善师与之相讲说。虽时按书布爪,涤堙郁而畅懑愤,心弗自是也。后闻冷君起敬,以善琴名江南,当时学琴者皆趍其门,余尤慕之,以为安得一听以偿夙昔之好乎?及入国朝,余既被命起仕,而冷君亦继至。时天子方注意郊社宗庙之祀,病乐音之未复乎古,与一二儒臣图所以更张之。冷君实奉明诏定雅乐,而余预执笔制歌辞,获数与冷君论辨。冷君间抱琴为余鼓数曲,余瞑目而听之:凄焉而秋清,盎焉而春煦,寥寥乎悲鸿吟而鹳鹤鸾凤追而和之也;砯砯乎氷合万壑,瀑布直泻其上,而松桂之风互荅而交冲也;恳恳乎如虞夏君臣上规下讽而不伤不怒也;熈熈乎如汉文之时,天下富贵而田野耆耄乗车曳屣,嬉游笑语,弗知日之夕也。余倦为之忘寝,不自知心气之平,神情之适。阅旬旦而余音绎绎在耳,诚知其美,欲从而学焉,而余已老耄不可勉矣。既而冷君出其所次琴谱曰《太古正音》者示余,且曰:「子之所闻者皆出乎此,所未闻者可按谱而学也。子可以序之乎?」余有感焉。乐之为教也大矣!古之人自非居丧服有异故,则乐未尝违乎左右,所以摄忿戾之气,通神明之德,其助岂为细哉?后世古乐寖久寖忘,今之所存若琴者无几,士大夫又鲜能而寡聴之。虽如余之有志于学,犹有耄老无闻之悔,况不若余之质固者乎?诚以有其器而无其谱,有其谱而其制不全故也。今冷君独不自私其艺,将使人人可按谱而学,岂非古人之用心哉?然余恐人见其易而忽之也,故道愿学之意以见其为术之难,述所闻者以告之,使人知冷君之用志于琴甚久,非特空言而已也。冷君名某某,郡人,今为协律郎。
六书精藴序【魏挍】
译隶书的源头从哪里开始呢?回答说:秦始皇时,程邈把小篆减省改写为隶书,便于供属吏使用,所以称为隶书。然而当时还没有点画俯仰的姿态,因此西京时期金石刻文很少使用它。到了东汉,贾鲂用它抄写《三苍》,这种书法才大为流行。刻在碑碣上的文字,大多纷纷采用隶书。考察洪适所辑的材料,《西京杂记》中只见到一两例,东汉的则不下数百例。这样看来,说隶书源于汉代也可以。有人说:不源于汉代,也不源于秦代。考察齐国胡公,他是太公的六世孙,在秦始皇之前四百多年,有人发掘他的临淄墓,棺材上有凸起的文字,正同汉隶一样。由此看来,不是起于秦代,而是源于周代;程邈只是把它推广开来罢了。不过,也未必源于周代,怎么知道不是周代呢?假如临淄的棺墓没有被发掘,谁不会认为隶书一定始于秦代呢?秦始皇以前四百多年已经有隶书了,又怎么知道胡公以前四百多年果真没有隶书呢?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人们无法考查其中的详细情况罢了。臣宋濂私下认为,伏羲画八卦,就是文字的本源;仓颉推演发展而成为古文,《说文解字》每一部之首所列的五百四十个字,大概同篆书、籀文没有太大差别。这本来就是篆书、籀文的变化,因而相互产生,难道只有隶书才必须等待后世才出现吗?夏、殷以来,诸侯各国都有自己的文字,体制有的不同、有的相同,有的可以辨认、有的不能辨认,但也没有超出六书的范围。有些大概是沿袭旧体而略加变通,隶书同篆书、籀文虽稍有不同,恐怕它们之间出自古文之后,各自以自己的名称成为一家,或者只是由精通其业的人相互传授罢了。不然,许慎曾经批评当时学者把秦代隶书称为仓颉时代的文字,这难道是虚妄的称说吗?还是另有根据呢?这些问题,臣宋濂都不敢断定。同族的宋君季子,博学而笃行,又留心隶古文字;他所得的汉、魏碑刻,必定从早到晚潜心玩味,连寒暑都不知道。他父亲的朋友处士桂竞、刑部王经劝他说:“学习一定要有老师,没有老师,虽然辛劳也不能精通。”季子于是三次前往鄱阳,拜见伯诚先生欧君复。欧君怜惜他专心不二,便把书写隶书的方法全部传授给他。凡是阴阳、向背、性情、逆顺,都掌握了其中的要领。过了很久,他又到龙虎山中,向方壶翁、从义翁请教;这两位大概都是精通隶学的人。他们见到季子,欣然接待,谈论连续不断,不能自止。季子的学问因此大有长进,终于凭借擅长隶书而闻名当时。在此以前,宋代儒者娄机彦发,是檇李人,他依据世间保存的三百零九块汉碑,把碑中文字按韵分类,各字有几种字体都列出,称为《汉隶》。季子颇以《字源》收录不够广博为不足,精心研究、深思熟虑,增补一千零八十七字;又汇集师友的精微论说,作《汉隶纲领》十四则;另撰《辨讹字类》和《连绵字略》,又收一千三百八十四字。至于字有缺漏的,便采录班固、司马迁两家所使用的字补入,题名为《两汉字统》,附在《字源》之后。两部书各六卷,合为十二卷,可以传给学者。唉!金石诸刻,欧阳修著《集古录》十卷,赵明诚仿照《集古录》作《金石录》,卷数是它的两倍。欧阳修没有涉及的,赵明诚补足了。至于洪适出现后,唯独致力于隶学,他所著《隶释》二十七卷、《隶续》二十一卷,可以说丰富而繁多了。然而见闻有限,或许免不了疏漏;那么娄氏的《字源》难道不是也不可不作吗?如今看季子的重校,不只是有功于彦发,也可以补足洪氏没有涉及的地方。当今大明如日高悬,正是四海文字统一之时,日后或许有人援引蔡邕的旧事,在太学门外树立石经;除了季子的书,还能依据什么呢?愿季子好好珍爱自己。臣宋濂把他的书反复读了三遍,冒昧地为它写在篇首的序言。爱好古学的人,一定会认为宋濂说了知言。季子以字为行,家居临川,作诗作文有法度,以道自守,不被外物改变。礼部朱君梦炎极力推重他,说他不逊于大雅君子。《太古正音》序【宋濂】我年轻时学习琴,曾经学习过,却苦于没有善于教导并同我讲论的老师。虽然有时按着琴谱弹奏,以排解郁结、舒畅烦闷和愤懑,内心却并不自认为已经得当。后来听说冷君起敬以善琴闻名江南,当时学琴的人都到他门下,我尤其仰慕他,心想怎么才能听他弹一次,以偿还往日的愿望呢?等到进入国朝,我已经奉命出仕,冷君也随后来到。当时天子正关注郊社、宗庙的祭祀,忧虑乐音尚未恢复古制,便同一两位儒臣谋划改革。冷君正奉明诏制定雅乐,我也参与执笔制作歌辞,因此多次同冷君讨论辨析。冷君有时抱琴为我弹奏几曲,我闭目听着:那声音凄清,像秋日的清冷;温厚融和,像春天的和暖;空旷悠远,像悲伤的大雁在吟叫,而鹳、鹤、鸾、凤追随应和;铿锵作响,像冰层合拢于万壑之间,瀑布直泻其上,而松树桂树间的风相互应答、交相冲激;诚恳深厚,像虞、夏时君臣上相规劝、下相讽谏,却不伤害、不发怒;和乐兴盛,像汉文帝时代,天下富足显贵,田野中的老人乘车曳履,嬉游谈笑,不知太阳已经西斜。我为它疲倦得忘了睡觉,也不知不觉心气平和、精神舒适。过了十天,余音仍绵绵在耳,我确实知道它的美妙,想跟随学习,但我已经老迈,不能勉强做到了。后来冷君拿出他编次的琴谱,题为《太古正音》,给我看,并且说:“你所听到的都出自这里,尚未听到的也可以按谱学习。你可以为它作序吗?”我对此很有感触。音乐作为教化,意义大极了!古代的人除非居丧或有特殊原因,否则音乐从未离开身边,用它来收摄忿怒暴戾之气,通达神明之德,它的帮助难道是小事吗?后世古乐渐渐被遗忘,如今保存下来的古乐,像琴这样的一类已经不多;士大夫又很少有人能弹,也很少有人听。即使像我这样有志于学习的人,还留下年老而没有听闻的遗憾,何况资质不如我的人呢?实在是因为有琴器而没有琴谱,有琴谱而琴制又不完整。如今冷君唯独不把自己的技艺据为己有,而要使人人都能按谱学习,这难道不是古人的用心吗?然而我担心人们见它容易便轻视它,所以说出自己愿意学习的心意,以显示这种技艺的艰难;又叙述所听到的情形告诉世人,使人知道冷君专心于琴已经很久,并不是只有空泛的言语罢了。冷君名某某,是本郡人,现任协律郎。《六书精蕴》序【魏挍】
嗟!周之衰,天王之弗考文也,久矣。秦以凶德閠位,强取文字而同之,乃后世惟李斯是师,先秦古文则既阙有间矣。其别出者,多列国未同之书。然则文终不可考与?曰:文者非他也,心之画也,所以体天地万物之撰也。古文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心之所同然者,何也?天然而然也,心学而明也,贯若一矣。古人之心学大以宻,仓颉之作六书也,犹之伏羲之作八卦也,若剖混沌而开之,其道易简,愚夫愚妇可使与知不知,不足以言道。乃其精藴则有学士大夫不及尽知者。是故传久则易以讹,有王者作,议礼制度而考文,心法同也。昔者周宣尝考文矣,古文之变而为大篆也,史籀所述也,文字浸以备矣,开辟而后与有功焉者也。心法之微,传与否与今固弗能知,矧秦之斯,彼何人兮,而其心乃敢曰“古亦莫予若矣”,兹其万恶之根矣。大篆之变而为小篆也,斯实纷更之文字,则大备矣,混沌之凿也,亦多矣。秦以吏道易君道,天下日扰扰焉。程邈因是以隶书代篆书,六书亦坠地矣。要之二人者,同于辅桀者也。挍尝曰:“三代而上,一宇宙也,自秦限之矣。”秦弗稽古,师先王而厯代师秦以为故,讵惟六书也哉?挍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久湮,欲请于上,因古文是正小篆之伪,择于小篆可者,尚补古文之阙,多病未遑,则为之赞发大义,以阐心法,学者毋滞于书,而博之天地万物,毋徒求之天地万物,而反求诸心,天机之不器于物也,古犹今也。噫!天而欲兴斯文也,兹其滥觞也已。或曰:“师无道,秦百代羞也,请废斯篆,一洒空之,无宁慊于志乎?”曰:“斯篆亦讵能尽废古文,今亦何必尽废斯篆?天王而考文也,亦惟祖颉而叅诸籀,若盘盂书定而一之,斯篆可者取之,其不可者厘正之,恶而知其美,旷若天地之无容心焉。”邈隶亦必修之与俗宜之,翻篆而楷,俾无失六书,扫官府之繁苛;灰书籍之叛经离道者,复归民于朴,毋或琱琢其天。或曰:噫!信斯言也,古道可还也。六书云乎哉?
啸旨后序【唐寅】
右啸旨一编,馆阁暨郑、马诸书目皆不着所撰人名氏。内述其事,始于孙登、嵇康先生,遂系以内激、外激、运气、撮唇之法,甚详。而于声则云未谱声音,葢激气而成者。邵子谓物理无穷,而音声亦无穷,惟无穷乃可以配无穷,故以音声起数,御天下古今物理之变。声则起于甲而止于庚,多良、千刀、妻宫、心之类是也。音则起于子而止于戌,古黒、安夫、卜东、乃走、思之类是也。与沙门神珙之法稍异,神珙则以内、外八摄总其声,三十六母总其音。法虽不同,其于声音则括尽而无遗矣。然有字有声者虽多,而有声无字者亦为不少,必皆以飜切得之。飜者,飜出其音;切者,切出其声。如徒公、徒丁、颠东、丁颠谓之飜,徒东谓之切也。其它无字之音声,如水声、风声之类,皆可飜切。今黄冠师符呪秘字,亦有声而无字。梵门宻语,若一字呪合普、林二字为一呼,至有三合、四合者,弹舌取之,而皆无字。及其号召风霆,驱役神鬼,若运诸掌。今啸亦有声而无字,岂吾儒感天地、赞化育之余意欤?声虽未谱,其间称或取声自上腭出,或自舌上出者,四声惟平声有上下,葢气自上腭出为上平声,气自舌上出为下平声,上去入声无上下者仄声故也。平声清而仄声浊,窃想啸之为声,必出于平而不出于仄矣。孙、嵇仙去逺矣,白骨生苍苔,九原不可作,安得善啸之士以谱其声而习之?登泰山望蓬莱,烈然一声,林石震,越海水起立,此亦此生之大快也。子儋朱君好古博雅,一时俊彦之良,无有逾者。于仆契分甚厚,暇日出是编以相勘挍。因曰:「啸之失其旨也久矣,幸存此编,略知梗槩,不刋诸梓以传于世,则羊礼俱亡,后人何所考据?子盍为我叙其事于编后,以遗同志。幸遇反隅之士,衍而习之,庶几复有以啸名于天下者,知由此书以发其端云。」
六书索隐序【杨慎】
译唉!周朝衰落以后,天王不考察文字,已经很久了。秦国凭借凶暴的德行窃据帝位,强行取各国文字而统一,于是后世只以李斯为师,先秦古文已经残缺很久了。那些另外流传出来的文字,大多是各诸侯国彼此不相同的文字。这样说来,文字终究不能考察了吗?回答说:文字并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心的图画,是用来体现天地万物形态的。古文只是先得到了我们内心共同认可的东西罢了。内心共同认可的是什么?是自然而然的本性,是经过学习而明白的道理,贯通起来本来就是一体。古人的心学广大而精密,仓颉创制六书,就像伏羲创制八卦一样,仿佛剖开混沌使它显露出来;其中的道理简易,即使愚夫愚妇也可以使他们知道,不足以单独称为大道。然而其中精深的蕴含,却有学士大夫也不能完全知晓。因此流传久了便容易讹误;有圣王兴起,议定礼制、考察文字,心法也是相同的。从前周宣王曾经考察文字,古文变化为大篆,就是史籀所述写的,文字渐渐完备起来,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有功于此事的人。心法的精微是否流传下来,我们如今固然不能知道,何况秦代的李斯,他是什么人,竟敢说“古人也没有谁比得上我”,这就是万恶的根源。大篆变化成为小篆,李斯实际上任意纷更文字,于是文字更加完备,这也是凿破混沌,且凿得太多了。秦国用官吏之道取代君道,天下一天比一天扰乱。程邈因此用隶书代替篆书,六书也随之坠落。总而言之,这两个人都同于辅助夏桀的坏人。魏挍曾说:“三代以前是一个完整的宇宙,从秦代起才被隔断。”秦代不考察古制,后世不师法先王,历代反而以秦为常法,难道只有六书如此吗?魏挍生在千年以后,哀伤这种文化长久湮没,想请求皇上以古文来订正小篆的伪误,选择小篆中可取的部分,尚且补足古文的缺失。因为多病没有来得及完成,于是作赞阐发大义,说明心法:学者不要拘滞于文字,而应推及天地万物;也不要只在天地万物中求取,而应反过来从内心求取。天机不能被外物局限,古今都是一样的。唉!上天如果想兴盛这种文化,这大概就是它的源头了。有人说:“李斯没有道,秦代应成为百代的羞耻;请废掉这种篆书,把它一扫而空,难道不正合心愿吗?”回答说:“这种篆书又哪里能把古文全部废掉?如今又何必把李斯篆书全部废掉?如果天王考察文字,也只应以仓颉为祖本、以史籀为参照;如果把盘、盂上的文字确定并统一,李斯篆书中可取的就采用,不可取的就整理订正。即使厌恶它,也要知道其中的美处,以天地般开阔的胸襟对待它。” 程邈的隶书也一定要加以修正,使它适合世俗使用,把篆书翻改为楷书,使六书不致失传,扫除官府文字的繁琐苛细;烧毁那些背离经书、违背正道的书籍,使百姓恢复质朴,不要有人雕琢损害他们的天性。有人说:唉!如果真是这样说,古道可以恢复了。还谈什么六书呢?《啸旨》后序【唐寅】右边这部《啸旨》,馆阁以及郑、马诸家书目都没有注明撰写人的姓名。书中叙述啸的事情,始于孙登、嵇康先生,接着详细说明内激、外激、运气、撮唇的方法。至于声音,则说尚未为声音谱曲,因为啸是激发气息而形成的。邵子说,物理没有穷尽,音声也没有穷尽;只有无穷才能配合无穷,所以从音声开始推演数理,驾驭天下古今物理的变化。声从甲起,至庚止,如多良、千刀、妻宫、心等类。音从子起,至戌止,如古黑、安夫、卜东、乃走、思等类。这同沙门神珙的方法稍有不同:神珙以内、外八摄统摄声,以三十六母统摄音。方法虽不同,但对于声音都概括无遗。然而有字有声的虽然很多,有声无字的也不少,都必须用反切求得。所谓反,是反推出它的音;所谓切,是切出它的声。如徒公、徒丁、颠东、丁颠叫作反,徒东叫作切。其他没有文字的声音,如水声、风声之类,也都可以用反切来表示。如今道士的符咒秘字,也有声音而没有文字。佛门的密语,例如一个字的咒语合并普、林二字作为一次发声,甚至有三合、四合的字,弹动舌头发出,统统没有相应的文字。等到它召唤风雷、驱使神鬼时,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如今啸也有声音而没有文字,难道是我儒家感通天地、赞助化育的余意吗?声音虽然还没有谱出,其中有的说声音从上腭发出,有的说从舌上发出;四声中只有平声有上下之分,大概气息从上腭发出的是上平声,从舌上发出的是下平声;上、去、入声没有上下之分,属于仄声。因此平声清亮而仄声浑浊,我私下想,啸所发的声音一定出于平声而不出于仄声。孙登、嵇康已经离世很远了,白骨上长满青苔,九泉之下也不能复生,哪里能得到善于啸的人把声音谱下来并加以学习呢?登上泰山,遥望蓬莱,猛烈地长啸一声,树林和山石震动,越海的水也直立起来,这也是此生最大的快意。子儋朱君爱好古学而博雅,是当时俊杰中的优秀人物,没有谁超过他。他同我的交情非常深厚,闲暇时拿出这部书让我共同校订。于是他说:“啸失去它的旨意已经很久了,幸好还保存这部书,略能知道它的梗概;如果不把它刊刻传给世人,那么羊礼也都会亡佚,后人凭什么考察呢?您为什么不替我在书后叙述这件事,留给志同道合的人呢?幸而遇到能够由一端推知其他方面的人,把它推演并学习,或许将来还能有以啸闻名天下的人,知道是由这部书开创了端绪。《六书索隐》序【杨慎】
慎自着学之年,已嗜六书之艺,枕籍《说文》以为折衷,迨今四十余年矣。其逺求近取,旁捜曲证,《说文》而上则有大禹岣嵝之碑,周宣岐阳之鼓,吕氏《考古图》,宣和《博古图》,郭忠恕《汗简》,薛尚功《鼎韵》古文也。《说文》而下则吕忱《字林》,顾野王《玉篇》,陆法言《集韵》,唐玄度《九经字様》,张参《五经文字》,徐铉《系传》,林罕《小说》,张有《复古编》,黄公绍《韵会》,郑樵《周伯温》,杨桓、戴侗、赵古则于六书皆有论著,悉翻讨之。又尝受业西涯李文正公友,太原乔公希大,永嘉林生应龙,亦以斯艺相取。文正公少爱周伯温篆形之美,茂肆笔斆之,晩乃觉其解诂多背《说文》有误,后学欲犁正之而未暇也。太原公尝集诸家之篆,以韵分之,而无所升汰。林生亦着《通雅逸古篇》,博矣而无所裁定。谪居多暇,乃取《说文》所遗,诸家所长,师友所闻,心思所得,彚梓成编,以古文籀为主。若小篆则旧籍已着,予得而略也。若形之同,解之复而不删者,必有刋补也。书成名之曰《六书索隐》,以韵收者俾易翻耳。遂申前说,序而系之曰:伏羲观图画卦,文字生焉。虞舜依律和声,音韵出焉。神皇圣帝,君师万禩,垂此二教。至周公出,父则制六书,诗则训六义,郁乎偹矣。古之名儒大贤,降而骚人墨客,未有不通此者也。秦之吏人犹能诵《爰厯》《滂喜》,汉世童子无不通《急就》《凡将》。至后汉许叔重着《说文》十四篇,五百四十部,本《苍颉》之篇,九千三百五十三字,则秦篆之全。其所载古文三百九十六,籀文一百四十五,轩周之迹犹有存者。重文或体六百二十二,则上有孔子说,楚庄王说,韩非说,左氏说,下有淮南王说,司马相如说,董仲舒说,卫宏说,扬雄说,京房说,刘歆说,杜林说,贾逵说,桑钦傅毅说,官溥说,谈长说,王育说,尹彤说,张林说,黄颢说,周盛说,逯安说,欧阳侨说,寗严说,爰礼说,徐巡说,庄都说,咸宗古人不。杂臆见,可谓有功小学矣。自程元岑之隶,史游之草,锺繇之行楷出,而字日讹。梁大同中,顾野王着《玉篇》,凡二万二千七百七十九字,以小楷书写,籀古十讹其九,已自可憾。唐上元中,南国一妄处士孙强,又增加俗字,如竹尚少为笋,升髙山为杪,此乃儿童之见,俳优之嬉,何足以污竹素也。其间名为此字学者,若李阳氷,则戾古诳俗;陆德明则従俗讹音,吾无取焉。宋则郭忠恕之雅,杨桓之博,张有之精,吴才老通其音读,黄公绍析其源委。若郑樵则师心妄驳,戴侗则肆手影撰,又字学之不幸也。元犹有熊朋来,赵古则,窥班得■〈启,月代口〉撷英寻实。何物周伯温者,闻见既陋,经术不通,类撼树之蜉蝣,似篆沙之蜗蚓,字学之重不幸,又十倍于戴与郑矣。今日此学景废响絶,谈性命者不过剿程朱之■〈艹酒〉魄,工文辞者止于拾史汉之赘牙,示以形声孳乳,质以苍雅林统,反不若秦时刀笔之吏,汉代竒觚之童,而何以望古人之宫墙哉!慎为此感,欲以古文籀书为祖,许氏《说文》为宗,而诸家之说之长,分注其下,以衰老之年,精力不逮,且图籍散失,编阅不能,乃拔其精华,存其要领,以为此卷。深于六书者,试钦玩之,知其会同发挥乎古人,而非雷同剿说于诸家矣。所收之字,幸勿厌其少,可以成文定象,砭俗复古矣。所注之义,幸勿厌其繁,可以诂经正史,订子汇集矣。或览之曰:“是则艺矣,其如道何?”答之曰:“艺即道也。夫子之性道,不离乎文章,子贡未之合一耳。”司马子长愈益昧此,作《孔子世家》,乃曰:“晩而喜易,韦编三絶。”其以孔子为扬子云,以易为太玄,而诗书春秋为甘泉四赋耶?子云若悟此,则藏心美根,岂出于雕虫篆刻,何必悔其少作乎?必以玄为极致,而识字为非,则吾夫子从心之年,亦何尝屏撤诗书,焚弃春秋,而后为不踰矩哉!书成,并识此于巻首。吾党有喜髙论而厌下学者,聆予斯言,其必喙咈而心俞矣夫。
书品序【杨慎】
译杨慎从开始学习的年龄起,就已经喜爱六书之学,把《说文解字》作为枕边书,拿它作为折中标准,到如今已有四十多年了。他远求古代、近取当世,旁搜曲证:《说文解字》以前,有大禹岣嵝碑、周宣王岐阳鼓、吕氏《考古图》、宣和《博古图》、郭忠恕《汗简》、薛尚功《鼎韵》中的古文;《说文解字》以后,有吕忱《字林》、顾野王《玉篇》、陆法言《集韵》、唐玄度《九经字样》、张参《五经文字》、徐铉《系传》、林罕《小说》、张有《复古编》、黄公绍《韵会》、郑樵《周伯温》,以及杨桓、戴侗、赵古则等人关于六书的论著,他全都翻检研究过。他又曾向西涯李文正公的朋友、太原乔公希大、永嘉林生应龙学习,也以六书之学彼此取长。李文正公年轻时喜爱周伯温篆书字形的美,放笔临摹;晚年才觉察到周伯温的训诂多有违背《说文解字》的错误,想为后学订正,却没有时间。太原公曾把各家的篆书汇集起来,按韵分类,却没有加以取舍。林生也著有《通雅逸古篇》,内容广博,却没有裁定。谪居期间空闲很多,于是取《说文解字》遗漏的内容、各家的长处、师友听闻以及自己思考所得,汇集刊刻成书,以古文、籀文为主。至于小篆,旧籍已经有记载,我得到后便略写。若字形相同、解释重复而没有删去的,一定是有所刊补。书成后题名为《六书索隐》,按韵收字,以便反切。于是重申前面的说法,作序并系辞说:伏羲观察图形、画卦,文字由此产生;虞舜依照律吕调和声音,音韵由此产生。神圣的帝王,作为君主和老师,历经万代,留下这两种教化。到周公出现,作为父亲便制定六书,作为诗歌便讲明六义,已经盛大完备了。古代的名儒大贤,下至骚人墨客,没有不通晓这些的。秦代的官吏还能够诵读《爰历》《滂喜》,汉代的儿童没有不通晓《急就》《凡将》的。到东汉许叔重著《说文解字》十四篇,分为五百四十部,本于《苍颉篇》,收九千三百五十三字,这就是完整的秦篆。其中所载古文三百九十六字,籀文一百四十五字,轩辕、周代的遗迹还保存着。重文或异体六百二十二字,其上有孔子、楚庄王、韩非、左氏的说法,其下有淮南王、司马相如、董仲舒、卫宏、扬雄、京房、刘歆、杜林、贾逵、桑钦、傅毅、官溥、谈长、王育、尹彤、张林、黄颢、周盛、逯安、欧阳侨、寗严、爰礼、徐巡、庄都、咸宗等人的说法,无不尊奉古人。其中夹杂个人臆见,可以说对小学有功。自从程元岑的隶书、史游的草书、钟繇的行书和楷书出现以后,文字一天比一天讹误。梁大同年间,顾野王著《玉篇》,共二万二千七百七十九字,用小楷书写;籀文、古文十个中有九个被写错,已经很令人遗憾。唐上元年间,南方一个妄自称高的处士孙强,又增加俗字,例如把“竹”稍加改写为“笋”,把“升高山”写作“杪”;这只是儿童的见识、俳优的嬉戏,哪里值得污损竹帛呢?其中以文字学著称的人,如李阳冰,是违背古义、欺骗世俗;陆德明则顺从俗字而讹误字音,我都不取。宋代有郭忠恕的高雅、杨桓的博洽、张有的精审、吴才老对音读的通晓、黄公绍对源流的剖析。至于郑樵,则任凭己意妄加驳斥;戴侗,则放手影撰,这又是文字学的不幸。元代还有熊朋来、赵古则,能够窥见班固、许慎而采撷精华、寻求实据。至于周伯温这个人,见闻既浅陋,经学也不通,像撼树的蜉蝣,像在沙上写篆的蜗牛,文字学遭受的又一次重大不幸,比戴侗、郑樵更严重十倍。如今这门学问将要衰废、声响断绝,谈性命的人不过是抄袭程朱的残余,擅长文辞的人只止于拾取《史记》《汉书》的赘余;把形声孳乳之学展示给他们,以《苍颉》《尔雅》《字统》考问他们,他们反而不如秦代的刀笔小吏、汉代善于写奇字的儿童,又怎能指望他们到达古人的宫墙呢?杨慎因此有所感慨,想以古文、籀文为祖本,以许慎《说文解字》为宗旨,把各家学说中的长处分别注在下面。由于年老,精力不能胜任,加上图籍散失,无法遍阅,于是只取精华、保存要领,编成这一卷。精通六书的人,请试着珍视玩味它,便会知道本书是会通阐发古人的学说,而不是在各家之间雷同抄袭。所收的字,请不要嫌少;这些字可以形成文辞、确定字形,针砭俗弊、恢复古意。所注的意义,请不要嫌多;这些解释可以训释经书、订正正史,校订诸子和汇编之书。有人看了说:“这不过是技艺罢了,至于道又怎么办呢?”回答说:“技艺就是道。孔子的性与道,不离开文章,只是子贡还没有把它们合而为一罢了。”司马迁更加不明白这个道理,作《孔子世家》,却说:“孔子晚年喜爱《易经》,韦编三绝。”难道他把孔子当作扬雄,把《易经》当作《太玄》,把《诗》《书》《春秋》当作甘泉宫的四篇赋吗?扬雄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内心积藏的美好根基,难道会出自雕虫篆刻吗?又何必后悔自己年轻时的作品呢?如果一定认为《太玄》是最高境界,而认识文字是低下的,那么孔子到了随心所欲的年纪,难道也曾排斥《诗》《书》、焚弃《春秋》,然后才做到行为不越矩吗?书编成后,把这些话一并记在卷首。我们这一类人中,有些喜欢高谈阔论而厌恶下学功夫的人,听到我的这番话,大概一定会张口反驳而心里赞同吧。《书品》序【杨慎】
书有以品名者,锺嵘《诗品》,庾肩吾《书品》是也。二子皆梁人,其称名也同,其遣辞也类,时代则然,非相假■〈习戈〉也。《诗品》以三品品诗,《书品》以九品品书,何区别之精而用志之勤乎?或言书与诗均艺,而书又非诗比,谬矣。古者君子之于物也,无所茍而已矣。曲工小技,罔不致其极焉。故曰:“传兵论剑,与道同符。”今人不及古人而髙谈欺世,乃曰:“吾道在心,六经犹赘也。”以此号于人曰:“作字欲好,即为放心。”趋简安陋者,靡然从之,是苍籀上世道已丧矣。不曰“道器形神”也,离道语器,弃形而存神也。故曰:“齐匠之斵轮,绵驹之擫钥,先王之道有在于是。”矧夫进六艺,流乎君子,宜无茍也。茍于物,将茍于道,吾所为感其感云。其云也,呜呼!又焉得真知其解者,而竟吾云乎?
转注古音略序【杨慎】
周官保氏六书终于转注。其训曰:一字数音,必展转注释而后可知。虞典谓之和声,乐书谓之比音,小学家曰动静字音,训诂以定之曰读作某。若于戏读作呜呼也,曰引证以拟之曰某读若云,徐邈读王肃读是也。毛诗楚辞悉谓之叶韵,其实不越保氏转注之义耳。易注疏云:贲有七音,实始发其例。宋吴才老作韵补,始有成编,旁通曲贯,上下千载。朱晦翁诗传楚辞考订,尽从其说。魏鹤山论易经传皆韵详,着于师友雅言。学者虽稍知崇诵,而犹谓叶韵自叶韵,转注自转注,是犹知二五而不知十也。余自舞象之年,究竟六书,不敢贪古人之成编为不肖之快捷方式。尤复根盘节解,条入叶贯,间亦有晦于古而始发于今,谬于昔乃有正于后。故知思不厌精,索不厌深也。古人恒言:音义得其音,斯得其义矣。以之读奥篇隐帙,涣若氷释,炳若日烛。又以所粹叅之古人成编,禠其烦重,补其遗漏,庶无蹈于雷同,兼有益于讽说。乃作转注古音略,大抵详于经典而略于文集,详于周汉而略于晋以下也。惟彼文人用韵,或茍以流便其辞,而于义于古实无当,如沈约之雌霓是已。又奚足以为据耶?今之所采,必于经有禆,必于古有考,扶微学,广异义,是之取焉,匪徒以逞博■〈麻外分内〉累巻帙而已。方今古学大昭,当有见而好之者,不必求子云于后世也。
画史序【刘凤】
夫图象与书契并作,虫鱼之迹,其流分逺哉!然未始异也。即书古繁重竒奥,后乃易疾便事,则画之于古今犹是乎?唐虞以来,施于黼黻文章旗常鼎彛,为用与书相杂,而六书有象形,则又出入其间矣。周官画绘之事后素功,则法由此详。贵文而亲用,虽眇微,未尝茍也。后代愈降,则愈不相及,独画然乎?其书传自南齐以来,仅载曹陆顾展后之述者,虽所著益多,然若信陵宋元君之客,解衣盘礴者戸牖间,画龙者写成庆,大衣冠者甘陵图美人者,汉以前不少概见,何哉?岂逺而难详,抑其事葢卑?古能之者众与?何弓矢轮梓犹显其名,而输尔庆石至于今不灭也?将存于图象者易逸亡,惟得载于简牍,遂因以久。与秦始皇与海神相见,左右潜图以足,则古之擅艺者不胜数,而求以名闻,固不易也。晋宋多名流,魏髙贵乡公,梁元帝,皆以尊贵尤好点染,其事固与书法同神逸自天性,然是非学习之力,虽云位置形势,粗有其法,而回腕用指,骨掌之巧,人自为极,灵妙非言能喻,故品视其人,而人系其代。唐亦多出于贵游,若阎左相,薛少保,韩滉,王维者,此岂规规吮丹设色模效者,遂擅逸代称?至见于歌咏者,其人多肮脏负气,迈爽故以此重。即不为其人,使庸俚而能与彼雄俊者角,能哉?至宋氏名者,视唐始不如,非以其人无复向者与?故以工艺视之,则术贱,以玩弄畜时,以发其愤懑于胸臆,着之笔墨素绘,而寄之千载,喜惋忿郁悲愁皆形见者,则无复论其代,皆可贵矣。今书自谢赫,姚最,李嗣真,裴孝源,释彦悰,道醇,景玄,若虚辈,无虑数十家,皆标指得失,论拟工拙,提核品象,该验名实,兼存记题目,叙阂奥畦,经笔手所宜,备见古法,暇乃萃为一编。独今代名家,虽有述者,而未足览观,因并为核其事迹,有所删裁,且以见古今之变,可深嘅而惜。予力不能收蓄,又僻陋不得尽观古名画,识谢流别,为上下其论。其散遗人间者,终归于澌灭,惟斯庶可少存乎哉?
古今法书苑序【王世贞】
译有些书以“品”为名,例如钟嵘的《诗品》、庾肩吾的《书品》。两人都是梁代人,命名相同,用辞相近,这是时代风气如此,并不是彼此借用。 《诗品》把诗分为三品,《书品》把书法分为九品,区别多么精细,用心多么勤苦啊!有人说书法和诗都属于技艺,但书法又不能同诗相比,这是错误的。古代君子对待事物,只是不苟且而已。即使是曲工小技,也没有不把它做到极致的。所以说:“谈论兵法、评论剑术,也同道相合。”如今人不如古人,却高谈阔论欺骗世人,竟说:“我的道存在于内心,六经反而是多余的。”他们因此向人宣称:“想把字写好,就是放纵心意。”趋向简易、安于鄙陋的人纷纷跟从,于是苍颉、史籀上古时代的道已经丧失了。他们不说“道与器、形与神”相互统一,却把道同器分离,抛弃形体而只保存精神。所以说:“齐国匠人斫轮,绵驹按弦,先王之道就存在于其中。”何况六艺是君子所进修的,更不应苟且。对事物苟且,就会对道苟且;我正是有所感慨而说这些。唉!又哪里能得到真正知道其中意义的人,来完成我的话呢?《转注古音略》序【杨慎】《周官》说保氏所教的六书,最后一项是转注。它的解释说:一个字有多个读音,必须辗转加以注释,然后才能知道。虞舜典籍称它为和声,乐书称它为比音,小学家称它为动静字音,用训诂确定读音,说“读作某音”。例如“于戏”读作“呜呼”;说到引证,用它来比拟,说“某字读若某”,徐邈读作什么、王肃读作什么,就是这种情况。《毛诗》《楚辞》都称为叶韵,其实没有超出保氏转注的含义。《易经》的注疏说:“贲卦有七种读音”,实际上最早提出了这个例子。宋代吴才老作《韵补》,才开始编成专书,旁通曲贯,上下贯通千年。朱晦翁作《诗传》《楚辞考订》,完全采用他的说法。魏鹤山论说《易经》经传都押韵,详细记在《师友雅言》中。学者虽然稍微知道应当尊重诵读,却仍认为叶韵自是叶韵,转注自是转注,这就像只知道二加五而不知道十。杨慎从幼年开始研究六书,不敢把古人成编的书当作不肖之人的捷径。尤其反复推究根源,逐条贯通叶韵,有的古人晦暗之处到今天才得以阐明,有的过去的错误到后世才得到订正。因此知道思考不嫌精细,探索不嫌深入。古人常说:音义如果得到它的声音,就得到它的意义。用这种方法阅读深奥篇章和隐秘典籍,便会像冰消融一样通透,像太阳照耀一样明白。又把自己提炼出的内容同古人编成的书参照起来,删去繁复重复之处,补足遗漏,希望不蹈袭雷同,同时有助于讽诵讲说。于是作《转注古音略》,大体上对经典详尽、对文集简略,对周代、汉代详尽、对晋代以后简略。只是那些文人用韵,有时只是苟且为了使辞句流畅便利,在意义和古义上实在没有根据,例如沈约说“雌霓”就是如此,又哪里足以作为依据呢?如今所采录的,必须有助于经书,必须有古代考据,能够扶助微细的学问、扩大不同的解释,才取用它;并不是徒然为了炫耀博学、增加卷帙而已。如今古学大为显明,应当会有看见它而喜爱它的人,不必再到后世去寻求扬子云了。《画史》序【刘凤】图像同文字契刻一同产生,虫鱼的形迹同文字的流传相距很远吗?其实从来没有不同。即使古代文字繁重奇奥,后来才变得简便易行,绘画在古今之间难道也是这样吗?唐尧虞舜以来,绘画用于黼黻、文章、旗常、鼎彝,作用同文字相杂;而六书中有象形,绘画又在其中出入。周官说绘画之事以最后施加白色为成功,于是绘画的法则由此详细起来。尊重文饰而亲近实用,即使细微之处也从不苟且。后代越往下衰落,便越不能同古代相比,难道只有绘画如此吗?绘画著述自南齐以来,只记载曹不兴、陆探微、顾恺之、展子虔以后的一些论述;著述虽然越来越多,然而像信陵君、宋元君的门客,解衣盘礴作画,画龙的成庆,以及绘制大衣冠人物、甘陵美人的作品,在汉代以前却很少大略见到,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时代久远而难以详考,还是绘画这件事本来低下?古代擅长绘画的人很多吗?为什么弓矢、车轮、木工等还能显扬其姓名,而输尔庆、石氏的事迹直到今天还没有消灭呢?大概存在于图像中的东西容易散失毁亡,只有记载在简牍上的才能因此长久。秦始皇同海神相见,左右侍从偷偷画图来满足他的要求;由此看来,古代擅长绘画的人数不胜数,但想靠此扬名,确实不容易。晋、宋时期有许多名流,魏高贵乡公、梁元帝也都因身份尊贵而特别喜爱绘画;他们的事情本来同书法一样,神采逸韵出自天性。然而若不是学习的力量,即使说他们懂得安排位置、经营形势,粗略掌握了方法,至于回腕用指、骨力掌法的技巧,各人也只能达到自己的极限;其中的灵妙不是语言能够说明的。因此评论画品要看画家本人,而画家又同他所处的时代相联系。唐代也多出身于贵游之中,如阎左相、薛少保、韩滉、王维,这些人难道是拘拘于吮丹设色、临摹仿效的人,因而能独擅一代逸品之名吗?至于见于歌咏记载的画家,他们多半刚直负气、豪迈爽朗,所以因此受到推重。即使不看画家本人,假如一个庸俗鄙陋的人能够同那些雄健俊逸者相抗,他能做到吗?到了宋代,著名画家比起唐代已经不如,难道不是因为其中再没有像唐代那样的人吗?所以只把绘画视为工艺,便会看轻这种技艺;如果把它当作消磨时光的玩弄之物,却又把胸中的愤懑寄托在笔墨素绢上,使之流传千载,喜悦、惋惜、愤怒、郁结、悲哀、愁苦全都显现出来,那么就不必再论其所处的时代,作品都值得珍贵。如今关于绘画的著述,从谢赫、姚最、李嗣真、裴孝源、释彦悰、道醇、景玄、若虚等人算起,大约有几十家;都标举得失,评论工拙,提纲核实品类形象,核验名实,同时保存题目,叙述疑难奥妙和作画用笔所应遵循的原则,古代画法都可以从中看到。我闲暇时把它们汇集成一编。唯独本朝名家,虽有论述,却还不足以遍览,于是也一并考核他们的事迹,略加删裁,同时用来显示古今的变化,实在令人深为叹惜。我力量不足,不能搜集保存全部作品,又孤陋偏僻,不能尽览古代名画,因而无法辨识谢赫一派的流别,排列上下并评论它们。那些散落在人间的作品,最终都将归于消灭,只有这部书或许能够稍稍保存它们吧?《古今法书苑》序【王世贞】
羲画八方,人文所繇萌,圣人取夬以代结绳,颉窥鸟迹而尽泄厥灵,爰析六书:指事、象形,及有会意、形声、转注、假借,旁出异名,以察百官,以治兆氓。赫赫六经,是冯是征。述书源第一。颉为古文,省而曰籀,于义未悖。籀省而斯小篆,及邈秦隶繇起,爰有次仲割篆之八,以存其二三。仓之后,秦隶复省而为汉隶,隶圆而今稍饰,丰华斯极。锺氏散为章草,竖游所创,伯英乃最。伯英荡之,穷变极态,今草以备损益其间,以为藁行,匪流匪滞,其观日微,其用日近而逺于致。述书体第二。用笔者天,流美者地,阴阳既生,乃立形势,有物有则,与体俱诣,舒而不慢,宻乃无际,骨恒胜肉,法乃副意。述书法第三。固为汉史九品,人伦肩吾则之,懐瓘因之,以逮长文,又备论之,虽未尽见知,而贵在尊闻。述书品第四。籀斯邈乎,而元常、伯英斯为首出,至右军而集大成,献则武美,邕乃夷清,唐犹国风,宋其黍离,彼无君子,斯焉取斯。述书评第五。丑类之谈起自萧梁,叅以袁昻,众实加详,若总若■〈艹币〉纷,莫可量,以似求有,中含抑扬,譬若粉泽而睹雌黄。述书评之拟第六。崔张为玉,逸少比金,以及锺索,焜煌艺林,中者会目,上者会心,当心生嗜,其下传耳,连城之赏可要,天子中人十家不敌片纸。述书估第七。临池之士,代为不亡,其妙入室,而次乃升堂,其逺隔藩篱,而迩窥宫墙,或咏追八法,或叹遗踪,播响声诗,摅藻文章,若少陵、昌黎于业有光。述文第八。诗第九。右军清真,以艺蔽之,胡载在国史,而赞独称,制心摹手追,千古流觊,僧虔纪略,彦逺博缀,宣和胪体,至陶而备。述书传第十。缣素之力,不能千秋,其在人间流落不收,右文见珍,玉府是裒,刼润之厄,兵燹为雠,所与存者,河图、天球。述书迹第十一。维昔神禹铸鼎,以及细锺,蛟脚、鹄头、紫金浵瀜,商质周文,刻画雕虫。大小二篆,于焉取宗述书迹之金第十二。禹既勒于岣嵝,而宣有岐阳之狩,峄山、琅琊稍变先躅。受禅劝进,启隶于后。然而念太丘者,以廓清中原,而爱征西者,卧三日而不忍释手。兰亭聚讼,淳化争购,七尺之岷,匪胫而走。述书迹之石第十三。子墨客卿氏曰:「世之能尊书者,以为是六义之精煜乎?与日月相为昭乎?则乎岳峙而川流,走飞而夭乔乎哉?其急书者,以等于菽粟布帛,则又曰同文之用,周中国而施蛮貊乎哉?而卑之者,以为一艺之微而已耶?终其身敝精神而无益于时者耶?则皆非也。」述古今法书苑第十四。
知命篇序【虞淳熈】
屠纬真之未中謡诼也■〈目朁〉子先语王季夏太史已而果然藉令季夏无隐贝锦且不成织于是众交尤焉■〈目朁〉子谓否予知之命也纬真之不知亦命也已而纬真述知命篇纵言命夫命难言之矣乐天知命故不忧而舜泣文悄道之将废有命而孔子干七十二君受命者轻货殖而炎帝立市胶鬲在鱼盐之中子于亲臣于君东西南北惟命之从阴阳于人不啻父母命之忧则忧命之劳则劳命之悲偯郁陶竭蹶姚佚鸷发兔脱何敢不从方于谷声圭景激矢催轮虽有神智不可弢匿虽有逸材不可籞止奈之何哉命当知命则家有纬真之篇命不当知命则客阭■〈目朁〉子之书命当知命则一事一言足征足信命不当知命则虽千古人万纬真秉铎而诏之无益也虽然纬真奚自而辑之元素奚自而行之■〈目朁〉子奚自而序之命矣乎岁在甲午当辛未世二千二百八十八为大畜之上九繇曰何天之衢亨道大行命大明天以纬真为铎锡之以善鸣命矣乎是宜前言往行之多识也矣
重刻体仁彚编序【黄汝亨】
译伏羲画八卦,人文由此萌发;圣人取代结绳,以文字记录事情,仓颉观察鸟兽足迹,完全泄露了其中的灵性,于是分析为六书:指事、象形,以及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并旁出的各种异名,用来考察百官、治理万民。显赫的六经,都是凭借、都是依据。第一,论述书法的源流。仓颉创制古文,减省而成为籀文,在意义上没有违背;籀文减省而成为李斯小篆,到了程邈,秦隶由此兴起;次仲又把篆书的八分割改为隶书,保存其中二三分。仓颉之后,秦隶又减省成为汉隶,隶书转圆而后世稍加修饰,丰润华美达到极致。钟氏把它变化为章草,竖游创制草书,伯英最为杰出;伯英又使草书纵逸变化,穷尽形态,今草因而完备,在其中有所损益,形成藁书、行书,不流滞也不奔放过度;它的观赏性日益微弱,实用性日益接近现实,却离最初的旨趣越来越远。第二,论述书体。用笔取法于天,流动的美取法于地;阴阳既已产生,便建立形势,有物便有法则,同形体一同达到;舒展却不松懈,严密而无边际,骨力总胜过肉体,法度便配合意趣。第三,论述书法。汉代本来有史游所定的九品,庾肩吾依据它,张怀瓘因袭它,直到长文,又加以完备论述;虽未必尽能为人所知,但可贵在于尊重前人的见闻。第四,论述书法品第。籀文、李斯小篆、程邈隶书相继遥远之后,元常、伯英首先出类拔萃;到右军而集大成,献之具有武健之美,蔡邕则平夷清和;唐代如《国风》,宋代如《黍离》,如果没有君子,这些成就又从哪里取得呢?第五,论述书法评论。关于丑类书法的议论起于萧梁,又参照袁昂,众说更加详细;有的总论,有的纷繁交错,无法计量,以相似之处求取共通,其中包含抑扬褒贬,譬如敷粉施脂,却又看见雌黄。第六,论述书法评论的拟议。崔瑗、张芝如玉,逸少可比黄金,加上钟繇、索靖,光耀艺林;中等作品只能悦目,上等作品能够会心;心中受到感染便产生嗜好,下等作品只能流传于耳目;连城之璧的赏赐也可以求取,天子身边十位中等书家也抵不上半幅纸。第七,论述书法的估价。临池学习书法的人,历代相继而不绝;其中妙者进入内室,次者也能升堂,远者隔着藩篱,近者可以窥见宫墙。有的歌咏追慕八法,有的感叹遗迹;传播声名于诗歌,抒写文采于文章,像杜少陵、韩昌黎,都使这一事业增光。第八,论述文章。第九,论述诗歌。右军清纯真实,却被他的技艺遮蔽了;为什么还要把他载入国史,而赞语却只称颂书法呢?专心摹写,手追心会,千古流传而令人倾慕;僧虔作纪略,彦远广泛缀辑,宣和列述各种书体,到陶氏而完备。第十,论述书法传记。绢帛的寿命不能延续千秋;书迹流落人间而无人收存,尊崇文教的人才加以珍视,收入玉府;遭遇劫掠、潮湿、兵火,都是它的仇敌;能够保存下来的,也不过像河图、天球那样的珍宝。第十一,论述书迹。往昔大禹铸造九鼎,以及细小的钟,蛟脚、鹄头、紫金浵瀜等文字,商代质朴、周代文饰,都刻画雕琢如虫书。大篆、小篆两种篆书,就从这些文字中取得宗法;第十二,论述金属上的书迹。大禹已经把文字刻在岣嵝山,周宣王又有岐阳之猎,峄山、琅琊的刻石稍微改变了前代遗迹。受禅、劝进等文书,后来开启隶书。然而有人怀念太丘,为了廓清中原;有人喜爱征西将军的书迹,躺卧三日仍不忍释手。兰亭真迹引起争论,《淳化阁帖》争相购买;七尺长的岷山石碑,不靠腿脚也能迅速传布。第十三,论述石刻书迹。子墨客卿氏说:“世人能够尊重书法,是因为认为它是六义中精华灿烂的部分,同日月相互照耀吗?认为它像山岳耸立、河流奔涌,像飞走和夭乔那样变化吗?轻视书法的人,把它同粮食布帛等量齐观,又说它具有统一文字的作用,能够遍及中原、施行于蛮夷吗?还是把它降低为微小的一种技艺而已,认为终身耗费精神却对时世无益吗?这些说法全都不对。”第十四,论述《古今法书苑》。《知命篇》序【虞淳熈】屠纬真还没有遭受谣言诽谤时,■〈目朁〉子先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季夏太史,不久果然应验了。假使季夏没有隐藏那些织成贝锦的谗言,众人也不会交相责尤他。■〈目朁〉子说:“不是这样,我知道这是命。纬真不知道,也是命罢了。”后来纬真撰述《知命篇》,纵论命运。命运确实难以言说:乐天知命,所以不忧;可是舜又因父母而哭泣。文王忧虑大道将要废弃,孔子则带着使命干谒七十二位国君。受命的人轻视货殖,炎帝因此建立市场;胶鬲曾处在鱼盐之间。人在父母面前、臣在君主面前,无论东西南北,都只服从命令。命令使人忧愁就忧愁,使人劳苦就劳苦;命令使人悲伤,便忧郁苦闷、竭尽全力;使人轻捷奔走,便如鹰鹞奋发、兔子逃脱,哪里敢不听从!它快得如谷中声响、圭表日影,像飞箭催动车轮。即使有神明般的才智,也不能隐藏;即使有超逸的才能,也不能阻止。对此又能怎么办呢?命运应当使人知命,于是家中就有纬真的《知命篇》;命运不应当使人知命,那么客阭■〈目朁〉子的书也不会出现。命运应当使人知命,那么一件事、一句话都足以作为征验、足以使人相信;命运不应当使人知命,那么即使古往今来有一千个纬真执掌教鞭来告诫,也没有用。虽然如此,纬真从哪里辑录此篇,元素从哪里推行此事,■〈目朁〉子又从哪里为它作序,难道都是命运吗?甲午年,正值辛未世后二千二百八十八年,为《大畜》上九。卦辞说:“何天之衢,亨。”这是说大道广泛通行、命运大为显明。上天让纬真担任传扬教化的人,又赐给他善于鸣发的才能,这难道不是命吗?因此,他应当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行。重刻《体仁汇编》序【黄汝亨】
兵书,杀人之书也。善用之而有以生;医书,生人者也,误用之而往往至于杀。以生之者而之杀,仁者不为此,非书之为误,所以用书未全也。天地间吉凶悔吝生乎动,动必有所自起。故夫人之精脉与天地通,而物性之为温凉生克殽于二,变化于五。其精即与人通,故通乎太素,不能无叔和之用;而精叔和者,方可与言太素。人之有脉,与药之有性一也,俱所谓生乎动者,动之得失而吉凶以证。于是乎为方,为图,说写其意,以模范后人,而所谓生之之具,卒不外是。将不知兵与知兵而不知天命之有归,其丧亡同。世人言医而不通太素,与贸贸乎药性者,何以异?李广号称名将,不撃刁斗,不择水草,不必按古法律,往往迷失道以败;而髙谈者乃叹息于数竒。庸讵知夫营平之上方略,伏波之聚米山谷,有不动动必吉?则治病者果不可以无方书也。通脉诀,识药性,证之于方微,而与寿命符,于以神医之用,而生生之道全矣。嗟乎!世无秦越人,安能遗方循性,饮上池而见五脏症结哉?是道也,莫备于《体仁彚编》一书。昔者御史中丞印台傅公刻之江藩,为德滋广,而岁久编残,多至剥落。叅政还素李公,淹雅之余,旁畅方术,为补亡订讹,授之剞劂。李公殆后中丞而有功于叔和。东垣以生活人,称大医王,称能仁者矣。虽然,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如惩李广之败,谓必方书活人,则霍嫖姚有言,不至学古兵法,顾方略何如者,非名将也邪?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六
(明)贺复征 编
○序三十六【图类】
五岳图序【汉东方朔】
五岳真形者,是山水象也。盘曲迥转,陵阜形势,髙下参差,长短舒卷,波流涌于奋笔锋釯,畅乎岭崿云林,玄黄有如书字之状。是以天真道君下观规矩,拟纵趣向,因如字之韵,随形而名山焉。昔黄帝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之。诸侯咸宗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是为黄帝。天下有不顺者,从而征之,破山通道,未尝宁居。东至于海,登泰山,勒岱宗;西至崆峒,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逮辉粥,合符釡山,而邑于涿鹿之野,迁徙徃来,无有常处。察四岱并有佐命之山,惟南岳孤特而无辅,乃章词三天太上道君,命霍山、潜山为储君,奏可。帝乃自造山,躬写形像,连五岳之后,又命青城为丈人,署庐山为使者,形皆以次相续。此适始于黄帝耳。古画五岳真形首目者,乃是神农前世,太上八会羣方飞天之书法,殆鸟迹之先代也。自不得仙人释注显出,终不可知。
禹贡九州岛地域图序【晋裴秀】
图书之设,由来尚矣。自古垂象立制,而赖其用。三代置其官,使掌其职。暨汉屠咸阳,丞相萧何尽收秦之图籍。今秘书既无古今之地图,又无萧何所得秦图书,惟有汉氏所画舆地及诸杂图,各不设分率,又不考正凖望,亦不备载名山大川。其所载列,虽有麤形,皆不精审,不可依据。或称外荒迂诞之言,不合事实,于义无取。大晋龙兴,混一六合,以清宇宙。始于庸蜀,冞入其阻。文皇帝乃命有司撰访吴蜀地图。蜀土既定,六军所经地域逺近,山川险易,征路迂直,校验图记,罔或有差。今上考《禹贡》山河川流,原隰陂泽,古之九州岛及今之十六州郡国县邑疆界乡陬,及古国盟会旧名,水陆径路,为地图十八篇。今制地图之体有六焉:一曰分率,所以辨广轮之度也;二曰凖望,所以正彼此之体也;三曰道里,所以定所繇之数也;四曰髙下;五曰方邪;六曰迂直。此三者各因地而制形,所以校夷险之异也。有图象而无分率,则无以审逺近之差;有分率而无凖望,虽得之于一隅,必失之于他方;有凖望而无道里,则施于山海絶隔之地,不能以相通;有道里而无髙下方邪迂直之校,则径路之数必与逺近之实相违。失凖望之正,故以此六者叅而考之,然后逺近之实定于分率,彼此之实定于凖望,径路之实定于道里,度数之实定于髙下方邪迂直之算。故虽有峻山巨海之隔,絶域殊方之迥,登降诡曲之因,皆可得举而定者。凖望之法既正,则曲直逺近无所隠其形也。
八骏图序【唐李翱】
予尝闻有周穆王八骏之说,乃今获览厥图。雄凌趫腾,彪虎文螭之流,与今马髙絶悬异矣。其名盗骊、蜚黄、騕袅、白羲之属也。视矫首则若排云,视举足则若乗风。有待驭之状,有矜羣之姿。若日月之所不足,至若天地之所不足。周轩轩然,嶷嶷然。言其真也,实星降之精;思其发也,犹神扶其魄。轼者如仙,御者如梦。将变化何别哉?
点戛斯朝贡图传序【李德裕】
译兵书,是杀人的书;善于使用它,便能借此使人存活。医书,是使人活命的书;使用不当,却往往会导致杀人。以使人活命的东西反而造成死亡,仁者不会这样做;这并不是书本身有错,而是使用书的方法还没有完全掌握。天地间的吉、凶、悔、吝,都是从行动中产生的,而行动必定有其开始的根由。所以人的精气脉理与天地相通,万物属性的温、凉、生、克,交错存在于阴阳二气之中,并随五行而变化。人的精气既然与天地相通,所以通晓《太素》,不能没有叔和的作用;而精通叔和之学,才可以谈论《太素》。人有脉象,药有药性,道理是一样的,都是所谓从行动中产生;行动有得失,吉凶也就由此显现。于是人们制定药方,绘制图表,解说并写下其中的道理,用来作为后人的规范,而所谓使人获得生命的工具,最终也不外乎这些。不了解兵法的人,以及懂得兵法却不知道天命归属的人,结果都是丧亡。世人谈论医术,却不通晓《太素》,和懵懂地对待药性的人有什么不同?李广号称名将,却不击刁斗,不选择水草丰美之地,也不一定遵循古代法令,常常迷失道路而失败;可是那些高谈阔论的人却叹息说他命运奇特。难道他们知道营平侯赵充国的上乘方略、伏波将军马援聚米为山谷来推演地形的做法吗?有了这些,行动不妄动,行动必然趋吉。因此,治病的人果然不能没有医方书。通晓脉诀,认识药性,再用药方加以验证,细微之处也能相互符合;这样便能发挥神医的作用,使养生救生之道完备。唉!世间没有秦越人,哪里能够留下药方、遵循药性,饮用上池之水而看见五脏的症结呢?这种医道,没有比《体仁汇编》一书更完备的了。从前御史中丞印台傅公在江藩刻印此书,使施德之道更加广泛;但年代久远,书编残缺,许多地方都剥落了。参政还素李公博学高雅之余,又旁通方术,于是补足亡佚、订正讹误,交付刻工刊刻。李公大概是在中丞之后,又为叔和之学立了功。东垣以救活人为己任,被称为大医王,也被称为有仁德、能施仁术的人了。虽然如此,能否将医道运用得神妙而明彻,仍在于使用它的人。假如因为惩戒李广的失败,就认为只要有医方书便能救活人,那么霍嫖姚曾说过,不必学习古代兵法,只看方略如何;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名将吗?《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十六 (明)贺复征编 ○序三十六【图类】《五岳图序》【汉东方朔】所谓五岳真形,是山水的形象。山势盘曲回转,丘陵高阜的形态,高低参差,长短舒卷,如同波流涌动于奋笔挥毫的锋芒之间;山岭、山崖、云气、树林舒展分布,黑黄之色又像书写文字的形状。因此,天真道君从上天俯察山川,制定规矩,摹拟其纵横趋向,依据如同文字的韵律,随其形状为山命名。从前黄帝征伐诸侯,在涿鹿郊野与蚩尤交战,于是擒获了蚩尤。诸侯都尊奉轩辕为天子,取代神农,这就是黄帝。天下有不服从的,便率军征讨;凿破山岭、开通道路,从未安居不动。他向东到达海边,登上泰山,刻石于岱宗;向西到达崆峒山,登上鸡头山;向南到达长江,登上熊湘山;向北到达辉粥,与诸侯在釡山会合并验证符契,后来在涿鹿郊野建邑。他迁徙往来,没有固定居所。考察四岳都有辅佐天命的山,只有南岳孤立而无辅山,于是向三天太上道君上表陈词,命霍山、潜山为储君,奏请获准。黄帝于是亲自制作山图,亲手描绘山形,接续在五岳之后;又命青城山为丈人,任命庐山为使者,山形都按次序相互连接。这件事大概始于黄帝。古代绘制的五岳真形图,开头所标出的内容,其实是神农以前的时代、太上八会群方飞天的书法,大概是鸟迹文字的先代。如果不是得到仙人的解释和注释,使它显现出来,终究无法知道其中的意义。《禹贡九州地域图序》【晋裴秀】设置地图和图书,历史由来已久。自古以来,人们通过展示形象、建立制度来依靠它们发挥作用。夏、商、周三代都设置专门官职,让他们掌管这类事务。到了汉军攻破咸阳,丞相萧何把秦朝的地图和典籍全部收集起来。如今秘书省既没有古今地图,也没有萧何所得的秦朝图书,只有汉代绘制的舆地图以及各种杂图,而且都没有设置比例,也没有考察校正方向和位置,同样没有完备地记载名山大川。它们所记载的内容,虽然有粗略的形状,却都不精确详审,不能作为依据。有的还采用关于荒远地区的迂诞说法,与事实不合,在义理上也没有可取之处。大晋兴起,统一天下,使宇宙清平。军队从庸、蜀开始,深入险阻之地。文皇帝于是命有关官署访求并编撰吴、蜀地图。蜀地平定以后,六军所经过地区的远近、山川的险易、征途的曲折或直达,都与图记相互校验,没有一处差错。如今上考《禹贡》所载山河川流、原野低湿地、坡地水泽,以及古代九州和现在十六州的郡国县邑疆界、乡邑角落,古国会盟的旧名,水陆道路,绘成地图十八篇。如今制定地图的体例有六项:第一叫分率,用来辨别地域广狭和轮廓尺度;第二叫准望,用来校正彼此的形体方位;第三叫道里,用来确定道路里程的数目;第四是高下;第五是方邪;第六是迂直。这三项都要依据地势来制订形状,用来校验平坦和险阻的不同。有图形而没有比例,就无法审察远近的差别;有比例而没有方位校准,即使在一处测得准确,也必定会在另一方向失误;有方位校准而没有道路里程,施用于山海阻隔之地,就不能使各地相互贯通;有道路里程而没有对高下、方邪、迂直的校验,道路里程的计算必定与实际远近不相符合。由于失去了方位校准的准确性,所以要综合这六项加以考察:这样以后,远近的实际距离由分率确定,彼此的位置由准望确定,道路的实际里程由道里确定,地势尺度则由高下、方邪、迂直的计算确定。因此,即使有高山大海的阻隔、遥远不同方的地域、上下升降曲折的地势,也都可以一一测定。准望的方法一旦正确,曲直远近就没有地方隐藏其真实形状了。《八骏图序》【唐李翱】我曾听说周穆王八骏的故事,如今竟有机会看到这幅图。图中骏马雄健凌厉、轻捷腾跃,有虎豹的斑纹、螭龙般的气势,与如今的马相比,高下悬殊,完全不同。它们的名字是盗骊、蜚黄、騕袅、白羲之类。看它们抬头,仿佛能排开云层;看它们抬足,仿佛正在乘风。有等待驾驭的神态,也有傲视群马的姿态。它们奔驰起来,仿佛连日月都嫌不足;至于天地,也仿佛仍不足以容纳它们。周穆王神采轩昂,气度高峻。若说它们的真实情状,实在像是星辰降下的精华;想象它们奋发奔驰的样子,又仿佛有神灵扶持着它们的魂魄。车上凭轼的人像仙人,驾车的人如在梦中。这将要发生变化,又有什么区别呢?《点戛斯朝贡图传序》【李德裕】
昔越裳贡雉,荐于宗庙;西旅献獒,陈以典训。所以感其至,而戒其初也。仁圣文武至神大孝皇帝御歴之四年,天瑞灿烂,王道昭焯。五材并用,六辔斯柔。布政宣室,以张神化;报兵朔野,以耀威灵。故得天晬而清,日晏而明,虫螟不生,嘉榖以成。中■〈宀禹〉既安,四夷来庭。由是龙荒君长,黠戛斯遣使汪吾合素等,上表献良马二匹,絶大漠而贡赤诚,渉流沙而沾赭汗。非至德所感,孰能臻于此乎?皇帝以前有鸾旗焉,用骥騄不贵,龙友惟驾鼔车。乃命其使见于内殿,赐以珍膳,钖之文锦。谨按故相魏国公贾耽所撰《古今四夷述》,黠戛斯者,本坚昆国也。贞观二十一年,其酋长入朝,授以将军印,拜坚昆都督。逮于天宝季年,朝贡不絶。暨中国多难,为回鹘隔碍,黠戛斯忿其桀骜,乗彼荐饥,于是破龙庭,焚罽幕,萧条万里,地无种落。始得出重泉而见白日,披氛雾而覩青天。臣伏见太宗谓羣臣曰:「南荒西域,自逺而至,其故何哉?」宰臣房玄龄对曰:「殊域来朝者,中国乂安,帝德遐被,所致也。」太宗曰:「向中国不安,亦何缘而至?朕覩此怀惧,何者?昔秦始皇并吞六国,汉武帝威加戎狄,今殊方异类无逺不宾,窃比秦汉,想无多愧,亦欲传之子孙。念二王之末途,朕所以不能不惧尔。」臣伏思太宗徃日之惧,致我唐百代之隆,则圣祖诒谋,可谓深矣。此太宗所以永保鸿名,为受命之祖;陛下所以丕承王业,为中兴之主,岂不宜哉?天旨以贾耽有陈平镇抚之才,得充国通知之敏,其所述作,该明古今,乃诏太子詹事韦宗卿、秘书少监吕述徃莅宾馆,以展私觌,稽合同异,覼缕阙遗,传胡貃兠离之音,载山川曲折之状,条贯周备,文理洽通。臣伏以贞观初中书侍郎颜师古上言:「昔周武王天下太平,逺国归欵,周史乃集其事为《王会篇》。今万国来朝,蛮夷率服,实可图写。」请撰为《王会图》,有诏从之。臣輙因韦宗卿、吕述所记异闻,饰以缋事,敢叙率服,以冠篇首。
帝王世次图序【宋欧阳修】
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子者,可谓显人矣。而后世犹失其传者,岂非以其远也哉?是故君子之学,不穷逺以为能,而阙其不知,慎所传以惑世也。方孔子时,周衰学废,先王之道不明,而异端之说并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诗书史记,以止纷乱之说,而欲其传之信也。故畧其逺而详其近,于书断自唐虞以来,着其大事可以为世法者而已。至于三皇五帝君臣世次,皆未尝道者,以其世逺而慎所不知也。孔子既没,异端之说复兴,周室亦益衰乱,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先王之道中絶。汉兴久之,诗书稍出而不完。当王道中絶之际,竒书异说方充斥而盛行,其言徃徃反自托于孔子之徒,以取信于时。学者既不备见诗书之详,而习传盛行之异说,世无圣人以为质,而不自知其取舎真伪。至有愽学好竒之士,务多闻以为胜者,于是尽集诸说而论次,初无所择,而惟恐遗之也。如司马迁之史记是矣。以孔子之学,上述前世,止于尧舜,着其大略而不道其前。迁逺出孔子之后,而乃上述黄帝以来,又详悉其世次,其不量力而务胜,宜其失之多也。迁所作本纪,出于大戴礼世本诸书,今依其说图而考之,尧舜夏商周皆同出于黄帝。尧之崩也,下传其四世孙舜。舜之崩也,复上传其四世祖禹,而舜禹皆寿百歳。稷契于髙辛为子,乃同父异母之兄弟。今以其世次而下之,汤与王季同世。汤下传十六世而为纣,王季下传一世而为文王,二世而为武王。是文王以十五世祖臣事十五世孙纣,而武王以十四世祖伐十四世孙而代之,王何其缪哉!呜呼!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百王之取法也。其盛德大业见于行事,而后世所欲知者,孔子皆已论著之矣。其久逺难明之事后世不必知,不知不害为君子者,孔子皆不道也。夫孔子所以为圣人者,其智知所取舍,皆如此。
序越州鉴湖图【曽巩】
译从前越裳进贡白雉,把它献入宗庙;西方旅国进献獒犬,把它陈列出来作为典章训诫。这样做是为了感念远方来归,同时警戒最初的动机。仁圣文武至神大孝皇帝即位第四年,天降祥瑞灿烂,王道光明显赫。五种才德同时任用,六辔也因此柔顺。皇帝在宣室发布政令,以彰显神圣教化;在北方荒野施展兵威,以显示威灵。因此天空清朗,日光明亮,虫螟不再滋生,嘉谷因此成熟。中■〈宀禹〉已经安定,四方夷族前来朝见。于是龙荒的君长、黠戛斯派遣使者汪吾合素等人,上表进献良马二匹,穿越大漠献上赤诚,渡过流沙,马身沾满红色汗水。若不是至高的德行感召,谁能使事情达到这种地步呢?皇帝过去有鸾旗,使用骥、騄并不以贵重为尚,只有龙友才配驾御鼓车。于是命令这些使者在内殿觐见,赐给他们珍贵膳食,并赏赐有文采的锦缎。我谨按已故宰相魏国公贾耽所撰《古今四夷述》说:黠戛斯本来是坚昆国。贞观二十一年,其酋长入朝,朝廷授予他将军印,任命为坚昆都督。到天宝末年,朝贡一直没有断绝。后来中国多难,又被回鹘阻隔,黠戛斯愤恨回鹘骄横不服,趁着回鹘连年饥荒,于是攻破龙庭,焚烧毡帐,使方圆万里萧条,土地上没有了部落。他们这才得以走出重重幽暗之地,见到白日;拨开阴霾雾气,看到青天。臣下私下看到太宗对群臣说:“南方荒远地区和西方地域的人,从遥远之处前来,这是什么缘故呢?”宰相房玄龄回答说:“异域前来朝见,是因为中原安定,皇帝的德行远播,才造成这样的局面。”太宗说:“从前中国不安定时,他们又凭什么会来呢?朕看到这种情形,心中感到畏惧,这是为什么呢?从前秦始皇吞并六国,汉武帝威势施加于戎狄,如今各个异域、各类族群无论多远都来归服。朕私下把自己比作秦、汉二帝,想来没有多少惭愧,也希望把这种局面传给子孙。但想到这两位帝王晚年的结局,朕所以不能不感到畏惧罢了。”臣下私下思考,太宗往日的忧惧,成就了我大唐百代的隆盛;那么圣祖留下的谋略,可以说深远了。正因如此,太宗永远保有盛大的名声,成为受命之祖;陛下继承并光大王业,成为中兴之主,难道不是很合宜吗?皇帝下诏认为贾耽具有陈平那样镇抚天下的才能,兼有赵充国那样通达敏捷的才智;他所撰述的内容,详尽说明古今。于是下诏命太子詹事韦宗卿、秘书少监吕述前往宾馆,借以进行私下会见,考察异同,详细补充遗漏,传译胡貃、兠离的语言,记载山川道路曲折的形势,条理周详完备,文辞义理融洽通达。臣下又想到,贞观初年,中书侍郎颜师古上奏说:“从前周武王时天下太平,远方国家归附,周史官于是汇集这些事情,编成《王会篇》。如今万国前来朝见,蛮夷全都归服,实在可以把这些事情绘制出来。”于是请求撰成《王会图》,皇帝下诏同意。臣便根据韦宗卿、吕述所记录的异闻,加以图绘修饰,冒昧叙述各方归服的情形,置于篇首。《帝王世次图序》【宋欧阳修】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六位君子,可以说都是声名显赫的人了。然而后世仍然失去了关于他们的传承,难道不是因为时代太久远了吗?所以君子的学习,不应把穷究遥远的古事当作才能;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应当存缺,谨慎对待所传之说,以免迷惑世人。当孔子生活的时代,周室衰微,学术废弛,先王之道不明,各种异端邪说一起兴起。孔子忧虑这种情况,于是整理订正《诗》《书》和史记,以制止纷乱的说法,并希望所传内容真实可信。因此他略去遥远的上古,而详细记述较近的时代;在《书》中从唐、虞以来写起,只记载那些可以作为世代法则的大事罢了。至于三皇五帝君臣的世代次序,他从来没有讲述过,是因为时代遥远,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必须谨慎。孔子去世后,异端学说又兴起,周室也更加衰乱,接着进入战国;秦朝于是焚烧书籍,先王之道中断。汉朝兴起很久以后,《诗》《书》才逐渐出现,但已经不完整。正当王道中断之时,奇书异说充斥并盛行,它们往往反过来假托孔门弟子的名义,以取得当时人的信任。学者既不能完整看到《诗》《书》的详细内容,又习惯于传习盛行的异说;世间没有圣人可以作为验证,他们也不知道该取什么、舍什么,哪是真、哪是假。甚至有些博学好奇的人,把听闻广博当作胜人一筹,于是把各种说法全部搜集起来加以编次,起初毫不选择,只怕遗漏了它们。司马迁的《史记》就是这样。他依据孔子的学说追述前代,只讲到尧、舜,记载大略而不追述更早的时代。司马迁远在孔子之后,却上溯到黄帝以来,又详细考察各代的世系次序;他不自量力而一味求胜,失误多也是应该的。司马迁所作《本纪》,出自《大戴礼》《世本》等书。如今依照他的说法绘图考察,尧、舜、夏、商、周都共同出自黄帝。尧去世时,帝位下传给他的第四世孙舜;舜去世时,又上溯传给他的第四世祖禹,而且舜、禹都活到一百岁。稷、契在高辛氏那里是儿子,原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现在按照他们的世次向下推算,汤与王季处于同一世。汤往下传十六世成为纣,王季往下传一世成为文王,再传二世成为武王。这样说来,文王以十五世祖的身份臣服于十五世孙纣,武王则以十四世祖的身份讨伐十四世孙并取而代之,世代关系是多么荒谬啊!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是历代君王取法的准则。他们的盛大德行和伟大功业,都表现在实际行事中;后世想要知道的这些内容,孔子全都已经论述记载了。那些年代久远、难以弄清的事情,后世不一定需要知道;不知道这些,也不妨碍成为君子,因此孔子全都没有讲述。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就在于他的智慧能够像这样知道什么应当取、什么应当舍。《越州鉴湖图序》【曾巩】
鉴湖一曰南湖,南并山,北属州城漕渠,东西距江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之所为也。至今九百七十有五年矣。其周三百五十有八里。凡水之出于东南者,皆委之。州之东,自城至于东江,其北堤石挞二,阴沟十有九通,民田田之南属漕渠,北东西属江者,皆漑之。州东六十里,自东城至于东江,其南堤阴沟十有四通,民田田之北抵漕渠,南并山西并堤,东属江者,皆漑之。州之西三十里,曰柯山斗门,通民田田之东并城,南并堤,北滨漕渠,西属江者,皆漑之。緫之漑山阴、会稽两县十四乡之田九千顷,非湖能漑田九千顷而已。盖田之至江者,尽于九千顷也。其东曰曹娥斗门,曰槀口斗门,水之循南堤而东者,由之以入于东江。其西曰广陵斗门,曰新径斗门,水之循北堤而西者,由之以入于西江。其北曰朱储斗门,去湖最逺,盖因三江之上两山之间疏为二门,而以时视田中之水,小溢则纵其一,大溢则尽纵之,使入于三江之口。所谓湖髙于田丈余,田又髙海丈余,水少则泄湖漑田,水多则泄田中水入海,故无荒废之田,水旱之岁者也。由汉以来几千载,其利未尝废也。宋兴,民始有盗湖为田者。祥符之间二十七户,庆厯之间二户,为田四顷。当是时,三司转运司犹下书切责州县,使复田为湖。然自此吏益慢法,而奸民寖起。至于治平之间,盗湖为田者凡八千余户,为田七百余顷,而湖废几尽矣。其仅存者,东为漕渠,自州至于东城六十里,南通若耶溪,自樵风泾至于桐鸣十里,皆水广不能十余丈。毎岁少雨,田未病而湖盖已先涸矣。自此以来,人争为计。说蒋堂则谓宜有罚以禁侵耕,有赏以开告者。杜杞则谓盗湖为田者,利在纵湖水,一雨则放声以动州县,而斗门輙发,故为之立石,则水一在五云桥,水深八尺有五寸,会稽主之。一在跨湖桥,水深四尺有五寸,山阴主之。而斗门之钥,使皆纳于州。水溢则遣官视测,而谨其闭纵。又以谓宜益理堤防,斗门其敢田者,拔其苖,责其力以复湖,而重其罚。犹以为未也。又以谓宜加两县之长,以提举之名,课其督察,而为之殿赏。吴奎则谓毎岁农隙,当僦人浚湖,积其泥涂以为丘阜,使县主役,而州与转运使、提点刑狱督摄赏罚之。张次山则谓湖废,仅有存者,难卒复,宜益广漕路及他便利处,使可漕及注民田,理置石柱以识之。柱之内禁敢田者。刁约则谓宜斥湖三之一与民为田,而益堤使髙一丈,则湖可不开,而其利自复。范师道、施元长则谓重侵耕之禁,犹不能使民无犯,而斥湖与民,则侵者孰御?又以湖水较之,髙于城中之水,或三尺有六寸,或二尺有六寸,而益堤壅水使髙,则水之败城郭庐舍可必也。张伯玉则谓日役五千人浚湖,使至五尺,当十五岁毕;至三尺,当九岁毕。然恐工起之日,浮议外摇,役夫内溃,则虽有智者,犹不能必其成。若日役五千人益堤使髙八尺,当一岁毕,其竹木费凡九十二万有三千,计越之户二十万有六千,赋之而复其租,其势易足如此,则利可坐收,而人不烦弊。陈宗言、赵诚得以水势髙下难之,又以谓宜从吴奎之议,以岁月复湖。当是时,都水善其言。又以谓宜遵赏罚之令,其为说如此,可谓愽矣。朝廷未尝不听用着刑之法,故罚有自钱三百至于千,又至于五万;刑有杖百至于徒二年。其文可谓宻矣。然而田者不止,而日愈多;湖不加浚,而日愈废。其故何哉?法令不行,而茍且之俗胜也。昔谢灵运从宋文帝求会稽回踵湖为田,太守孟顗不听;又求休崲湖为田,顗又不听。灵运至以语诋之,则利于请湖为田,越之风俗旧矣。然南湖由汉歴吴晋以来,接于唐,又接于钱镠父子之有此州,其利。未尝废者,彼或以区区之地当天下,或以数州为镇,或以一国自王。内有供养禄廪之须,外有贡输问馈之奉,非得晏然而已也。故强水土之政,以力本利农,亦皆有数,而钱镠之法最详,至今尚多传于人者,则其利之不废有以也。近世则不然,天下为一,而安于承平之故,在位者重举事而乐因循。而请湖为田者,其言语气力,徃徃足以动人。至于修水土之利,则又费财动众,从古所难。故郑国之役,以谓足以疲秦;而西门豹之治邺渠,人亦以为烦苦。其故如此,则吾知吏孰肯任难当之怨,来易至之责,以待未然之功乎?故说虽愽而未尝行,法虽宻而未尝举。田者之所以日多,湖之所以日废,由是而已。故以为法令不行,而茍且之俗胜者,岂非然哉?夫千岁之湖,废兴利害,较然易见。然自庆厯以来,三十余年,遭吏治之因循,至于既废而世犹莫寤其所以然,况于事之隠微,难得而考者,由茍简之故而弛壊于冥冥之中,又可知其所以然乎?
译鉴湖又称南湖,南面靠山,北面连接州城漕渠,东西两端通向江汉。它是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修建的,到现在已经九百七十多年了。湖的周长为三百五十里有八里。凡是从东南流出的水,都汇入这里。州城以东,从城到东江,北堤有两座石闸,暗沟有十九道相通;百姓的田地,南面连接漕渠、北面和东西两面连接江水的,都由这里灌溉。州城东六十里,从东城到东江,南堤有十四道暗沟相通;百姓的田地,北面抵达漕渠,南面靠山,西面靠堤,东面通向江水的,都由这里灌溉。州城以西三十里,有柯山斗门,连接百姓的田地;这些田地东面靠城,南面靠堤,北面滨临漕渠,西面通向江水,都由这里灌溉。总计可以灌溉山阴、会稽两县十四乡的田地九千顷,并不是说湖只能灌溉九千顷田而已,大概是因为直到江边的田地总共就是九千顷。湖东有曹娥斗门、槀口斗门,沿南堤向东流的水由此进入东江。湖西有广陵斗门、新径斗门,沿北堤向西流的水由此进入西江。湖北有朱储斗门,离湖最远,大概是在三江上游两山之间疏通设置两座水门,按时察看田中的水势:水稍微泛滥,就放开其中一座;水大为泛滥,就全部放开,使水流入三江的河口。所谓湖水比田地高一丈多,田地又比海面高一丈多;水少时,就从湖中泄水灌溉田地,水多时,就把田中的水泄入大海。因此,即使遇到水旱之年,也没有荒废的田地。自汉代以来将近千年,这项水利一直没有废弃。宋朝兴起后,百姓才开始盗取湖面改作田地。祥符年间有二十七户,庆历年间有二户,共改作田地四顷。当时三司、转运司还下文严厉责令州县,使他们把田地恢复为湖。然而从此以后,官吏更加怠慢法令,奸民也逐渐增多。到了治平年间,盗湖造田的共有八千多户,改成田地七百多顷,湖泊几乎全部废掉了。仅存的部分,东面是漕渠,从州城到东城六十里;南面通往若耶溪,从樵风泾到桐鸣十里;这些地方水面都不到十余丈宽。每年雨水少时,田地还没有受害,湖水却已经先干涸了。从此以来,人们争相提出对策。有人向蒋堂游说,认为应当设立惩罚来禁止侵占耕种,并设立奖赏来鼓励告发者。杜杞则认为,盗湖造田的人获利在于任由湖水上涨;一下雨就大声喧闹,以惊动州县,斗门就立即开启。因此他为此立下石标:一处在五云桥,水深八尺有五寸,由会稽县主管;一处在跨湖桥,水深四尺有五寸,由山阴县主管。并且规定斗门的钥匙,都要交给州府。水势上涨时,就派官员察看测量,谨慎掌握斗门的关闭和开启。又认为应当进一步修治堤防;对于敢于把斗门处改作田地的人,拔掉他的禾苗,责令他出力恢复湖面,并加重处罚。还认为这样仍然不够,又主张给两县县令增加提举的职名,考核他们督察水利的成绩,并据此决定退黜或奖赏。吴奎认为每年农闲时应当雇人疏浚湖泊,把挖出的泥土堆成丘阜,由县里主持役使;州府以及转运使、提点刑狱则负责督促、统摄,并实行赏罚。张次山认为湖泊已经废弃,仅存部分难以立即恢复,应该进一步拓宽漕运水道以及其他便利的地方,使它们能够通航并向民田供水,同时整治安置石柱作为标志;石柱以内禁止有人改作田地。刁约认为,应该把湖面的三分之一拨给百姓做田,并加高堤坝一丈,这样湖面可以不用开挖,而水利也会自然恢复。范师道、施元长认为,即使加重禁止侵耕的处罚,仍不能使百姓完全不去犯禁;若再把湖面分给百姓,侵占者又有谁能抵御?而且比较湖水水位,湖水高于城中水面,有的高三尺六寸,有的高二尺六寸;如果再加高堤坝来蓄水,水势必然会冲毁城郭房舍。张伯玉认为,每天役使五千人疏浚湖泊,使水深达到五尺,需要十五年完成;如果使水深达到三尺,需要九年完成。但他担心工程开始之日,外部的浮泛议论会动摇人心,内部的役夫会溃散;这样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保证工程成功。如果每天役使五千人把堤坝加高到八尺,一年就能完成;竹木费用总计九十二万三千,按越地二十万六千户计算,摊派赋税并免除他们的租税,这笔费用就容易筹足。这样,水利的好处可以坐享其成,而百姓也不会疲劳困弊。陈宗言、赵诚认为水势高下难以处理,又认为应当采纳吴奎的建议,用年限逐步恢复湖泊。当时都水监认为他的意见很好。又认为应当遵守有关赏罚的命令;他们的主张如此,可以说很广博了。朝廷不是没有听取和采用这些意见,也不是没有制定刑罚,因此罚金从钱三百到一千,又到五万;刑罚则从杖刑一百到徒刑二年。法令条文可以说很严密了。然而改田的人没有停止,反而一天比一天多;湖泊没有得到更多疏浚,反而一天比一天荒废。这是什么原因呢?是法令没有执行,而苟且敷衍的风气占了上风。从前谢灵运跟随宋文帝请求把会稽回踵湖改作田地,太守孟顗不答应;他又请求把休崲湖改作田地,孟顗仍不答应。谢灵运甚至用言语辱骂他。由此可见,谋求把湖泊改作田地,在越地的风俗中由来已久。然而南湖自汉代经吴、晋以来,接续到唐代,又接续到钱镠父子掌有此州的时候,它的水利作用…… 从来没有废弃过,是因为当时有的人凭一小块地方治理天下,有的人凭几个州作为屏障,有的人在一国之内自立为王。对内有供养官员、支付俸禄的需要,对外有进贡、输送和馈赠的费用,不能只是安然坐享而已。因此,他们推行强化水土治理、尽力发展农业并使农民获利的政策,也都有一定规划;其中钱镠的法令最为详尽,直到今天民间还流传很多,这正是它的水利效益没有废弃的原因。近世却不是这样:天下统一以后,人们安于承平局面,在位者看重兴办事业的困难,乐于因循旧习。而请求把湖泊改作田地的人,他们的言语和气势往往足以打动人。至于修治水土、兴办水利,又要耗费钱财、动用民众,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因此,修郑国渠时,有人说足以使秦国疲敝;西门豹治理邺渠时,人们也认为劳民伤财、十分困苦。既然原因如此,我知道官吏哪里肯承担难以承受的怨恨,招来容易受到的责难,来等待尚未显现的功效呢?所以意见虽然广博,却从来没有实行;法令虽然严密,却从来没有真正举用。侵田的人日益增多、湖泊日益荒废的原因,就是这样罢了。由此认为法令不能施行,而苟且的风气占上风,难道不是这样吗?这座存在千年的湖泊,兴废及其利害,明明白白,很容易看出。然而自庆历以来三十多年,因官吏治理因循,直到湖泊已经废弃,世人还没有醒悟其中的原因;何况那些隐微难以考察的事情,由于苟简而在暗中逐渐松弛败坏,其所以如此,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今谓湖不必复者曰:“湖田之入既饶矣。”此游谈之士为利于侵耕者言之也。夫湖未尽废,则湖下之田旱,此方今之害,而众人之所覩也。使湖尽废,则湖下为田亦旱矣,此将来之害,而众人所未覩者。故曰:“此游谈之士为利于侵耕者言之,而非实知利害者也。”谓湖不必浚者曰:“益堤壅水而已。”此好辩之士为乐闻茍简者言之也。夫以地势较之,壅水使髙,必败城郭,此议者之所巳言也。以地势较之,浚湖使下,然后不失其旧,不失其旧然后不失其宜,此议之所未言也。又山阴之石则为四尺有五寸,会稽之石则几倍之。壅水使髙,则会稽得尺,山阴得半。地之洼隆不并,则益堤未为有补也。故曰:“此好辩之士为乐闻茍简者言之,而又非实知利害者也。”二者既不可用,而欲禁侵耕、开告者,则有赏罚之法矣。欲谨水之蓄泄则有闭纵之法矣。欲痛絶敢田者,则拔其苖,责其力以复湖,而重其罚,又有法矣。或欲任其责于州县与运使、提点刑狱,或欲以毎岁农隙浚湖,或欲禁田石柱之内者,又皆有法矣。欲知浚湖之浅深,用工若干,为日几何?欲知増堤竹木之费几何,使之安出?欲知浚湖之泥涂积之何所,又巳计之矣。欲知工起之日,或浮议外摇,役夫内溃,则不可以必其成,又已论之矣。诚能收众说而考其可否,用其可者,而以在我者润泽之,令言必行,法必举,则何功之不可成,何利之不可复哉?巩初蒙恩通判此州,问湖之废兴于人,求有能言利害之实者。及到官,然后问图于两县,问书于州与河渠司,至于叅核之而图成熟,究之而书具,然后利害之实明,故为论次,庶夫计议者有考焉。熈宁二年冬,卧龙斋。
捕鱼图序【晁补之】
古画捕鱼一巻,或曰王右丞草也。纸广不充幅,长丈许。水波渺弥,洲渚隠隠,见其背岸水葭菼向摇落,草萋然始黄。天惨惨云而风,人物衣裘有寒意。盖画江南初冬欲雪时也。两人挽舟循涯,一人篙而下之。三人巾帽袍带而骑,或马或驴,寒峙肩拥袖者前扬鞭顾后揽辔语袂翩然者,童负囊尾马背而倚若拥鼻者。三人屈竹为屋,三童子踞而起大网。一童从旁出者縳竹跨水上,一人立旁维舟而下。有笱者方舟而下,四人篙而前。其舟坐若立者,两童子曵方罟行水间者縳竹跨水上,一人巾而依蘧蒢坐沉大网旁。笱屈竹为屋,縳竹跨水上,童子跪而起大网者。一人屈竹为屋,前有瓶盂可见者,篙者桨者俛下罩者。三人皆笠,方舟载大网行且渔。两儿两盖依蘧蒢坐,有巾而髯出网中得者■〈舟定〉操楫。一人縳竹跨水上顾而语,前有杯盂者。方舟载大网出网中得者縳竹跨水上,两儿沉大网旁维艓者。两人篙其舟甚力,有帷幙坐而济若妇人可见者。方舟依渚,一人篙,一人小而髯。三童子若饮食若寐,前有杯盂者。一人推苇间,童子俛而曵循涯者。人物数十许,目相望不过五六里,若百里千里。右丞妙于诗,故画意有余。世人但以语言粉墨追之不似也。常忆楚人云:“帝子降兮河渚,目渺渺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引物连类,谓便若湖湘在目前。思顷时岁晩道吴江如此渔者,男子妇女童稚,舟楫梁笱网罟罾罩纷然在江。然其业亷而事佚,故无市廛争利意。此与画二大夫去国其色无别,恨奚以异。元和元年四月二十日,李希孝出之欲摹写,无善工,乃借韩退之序画人物意识之颍川晁补之序。
周易旁注前图序【明朱同】
译如今有人说湖泊不必恢复,理由是:“湖田的收入已经很丰厚了。”这是那些替侵耕者谋利的游谈之士说的话。湖泊尚未完全废弃时,湖下的田地就已经干旱,这是眼前的灾害,是众人都看得见的。假使湖泊完全废弃,湖下改成的田地也会干旱,这是将来的灾害,是众人还没有看见的。因此说:“这是替侵耕者谋利的游谈之士说的话,并不是真正懂得利害的人。”有人说湖泊不必疏浚,理由是:“只要加高堤坝蓄水罢了。”这是那些好争辩、喜欢听取苟且简便办法的人说的话。按地势比较,加高堤坝蓄水,必然冲毁城郭,这是提议者已经说过的。按地势比较,疏浚湖泊使湖底降低,才能不失去旧有的状态;不失旧有状态,才能不失去原来的功用,这是前面议论中没有说到的。并且,山阴的石标水深为四尺五寸,会稽的石标水深则接近它的两倍。加高堤坝蓄水,会稽只能得到一尺水,山阴只能得到一半。由于地势有高低洼隆,不能相互齐平,加高堤坝并没有补益。因此说:“这是好争辩、喜欢听取苟且简便办法的人说的话,也不是真正懂得利害的人。”这两种办法既然都不能采用,而如果要禁止侵耕、鼓励告发,就已有赏罚的法令了。如果要谨慎掌握蓄水和泄水,就有关闭、开启斗门的办法;如果要彻底禁止擅自改田,就有拔掉禾苗、责令出力恢复湖面并加重处罚的办法,也已经有相应法令。有人主张把责任交给州县以及转运使、提点刑狱;有人主张每年农闲时疏浚湖泊;有人主张禁止在石柱以内耕田,这些也都有法令。想知道疏浚湖泊应达到多深、需要多少人工、要用多少天,已经计算过了;想知道加高堤坝所需竹木的费用是多少、如何筹足,也已经计算过了;想知道疏浚湖泊的泥土应堆积在哪里,也已经考虑过了。想知道工程开始时,若外部浮议动摇人心、内部役夫溃散,就不能保证工程成功,这也已经论述过了。果真能够汇集各种意见,考察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采用可行的意见,再用自己的力量加以润色完善,使言论一定实行、法令一定执行,那么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什么水利不能恢复呢?我起初承蒙恩典,任此州通判,向人询问湖泊兴废的情况,寻求能够实在说明利害的人。到任之后,又向两县询问地图,向州府和河渠司询问文书;等到相互参验核查,地图绘成,文书完备,然后水利利害的实际情况才明白。因此我为此编次论述,希望谋划议论此事的人能够有所考察。熙宁二年冬,卧龙斋。《捕鱼图序》【晁补之】有一卷古代捕鱼图,有人说是王右丞的草书画稿。画纸宽度不足整幅,长度大约一丈多。水波浩渺,洲渚若隐若现;可以看见两岸背后的水边芦苇和荻草将要凋落,野草茂盛而开始变黄。天空阴沉,云气密布,风在吹,人物的衣裘都带着寒意。大概画的是江南初冬将要下雪的时候。两个人拉着船沿岸而行,一个人撑篙向下。三个人戴巾帽、穿袍束带骑行,有的骑马,有的骑驴:前面那人因寒冷缩着肩、拢着袖子,扬鞭回头;后面那人勒住缰绳说话,衣袖飘动;童子背着袋子,跟在马后,倚着马背,像是在捂鼻子。三个人弯竹搭成棚屋,三个童子蹲着把大网撑起。有一个童子从旁边出来,绑竹子横跨水面;一个人站在旁边,系住船只向下行。有笱的船并排行进,四个人撑篙向前。船上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两个童子拖着方形网,在水中行走;有人绑竹横跨水面;一个戴巾的人靠着蘧蒢坐在大网旁。用笱弯竹搭棚,绑竹横跨水面;童子跪着把大网撑起。一个人弯竹搭棚,前面可以看见瓶和盂;有的撑篙,有的划桨,有的俯身向下用罩捕捞。三个人都戴斗笠,船并排行驶,装载着大网,一边走一边捕鱼。两个孩子、两个戴盖帽的人靠着蘧蒢坐着;有人戴巾,胡须露出网外;网中捕到鱼的人掌着船桨。一个人绑竹横跨水面,回头说话,前面有杯盂。并排行驶的船装着大网;网中捕到鱼的人绑竹横跨水面,两个孩子在沉入水中的大网旁,另有人系着小船。两个人用力撑船,其中有帷幕,里面坐着过渡的人,似乎可以看出是妇女。并排行驶的船靠着洲渚,一个人撑篙,另一个人身材矮小而留着胡须。三个童子有的像在饮食,有的像在睡觉,前面摆着杯盂。一个人在芦苇间推行,童子俯身沿岸拖拽。人物约有数十人,视线所及不过五六里,却仿佛有百里千里那么遥远。王右丞精于诗,所以画中意境有余。世人只用语言和笔墨去追摹它,反而不像了。我常常想起楚人的话:“帝子降兮河渚,目渺渺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由此联想景物,仿佛湖湘就在眼前。又想到不久前岁末经过吴江时,看到的渔民正是这样:男子、妇女、儿童,船只、桥梁、笱、网、罾、罩纷纷布满江面。然而他们的行业清廉,做事闲适,所以没有市场中争利的意味。这幅画与两位大夫离开国家时的神色没有差别,只遗憾不知为什么又有所不同。元和元年四月二十日,李希孝拿出此画想要摹写,但没有高明的工匠,于是借韩退之《序画人物意识》中的意思,由颍川晁补之作序。《周易旁注前图序》【明朱同】
愚自中年,以经书授徒教子,毎于本文之旁着字,以明其意义。其有不相连属者,则益之于两字之间。茍又有不明不尽者,则又益之于本行之外。学者读本文而览旁注,不见其意义之不足也。惟易旁注,则有前图者,易之为易,其本也,图象而已。文王、周公、孔子之书,实为图象作注脚。故明此经者,不得不求其本也。河出图,洛出书,天不爱道,泄诸象数。一可已,二何居?作河图洛书合一图,第一圣人之则之也。八卦成列,而又因而重之。其传于今也,各有横图、圆图,而六十四卦圆图中又有方图,则亦悉矣。帝出乎震,成乎艮,其方位之象,又何为哉?作先天后天合一图,第二先天后天,其始其终,既各有序矣。连山、归藏,首艮首坤,今不能知,而周易首乾坤,终既未济。经分上下,其间卦序乃复如彼。作周易卦序图,第三卦变也,卦主也,互体也,卦数也,卦位也,纳甲也之六者,时杂见于经传,必各着其全,使人可通考焉,可也。作六图,第四淳安夏氏有读易十字枢,愚平日窃窥于易,得三大义,二者经传训释之机要也,则以附六图之后。圣人处忧患之道,自履至巽,其传古,其指深,卦之名义,殆未足以尽之也。作三陈九卦图,第五揲蓍以求卦,因变而用爻,比义从长,宜勿拘一说。作蓍卦变占图说,第六夫子言蓍卦之德,曰圆曰方,固非直曰七竒八偶而已。作蓍七卦八图,第七邵子天根月窟之吟,非为今易安注脚也。豫章萧氏周易卦序之学,区别于三画六画之原,而象意昭融,玩味乎正变始终之故,而教道明着。前纂为图,今録其全文于后,而系以邵子之诗,履运处身,同一揆也。作三十六宫图说,第八八图为之前,而后周易旁注可得而读矣。朱升序
万木图序【杨士竒】
万木图》者,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讲建安杨荣勉仁昭其大父达卿先生之德,示其后之人也。先生有孝行,于为善施义汲汲焉,然不喜以施名。以为受人之施者,恒有愧耻为辱之心而不自慊也。夫施于人,而使其心愧耻为辱而不自慊,犹不施也。必使受吾之施者,如其所当得,如无与于我而即乎其心之安,庶几可也。元之季世,兵戈饥馑,民困穷冻馁,无食至相食以茍活,虽父子夫妇相视不能相保恤,所在皆然。时先生藏榖甚富,将发廪赈之,指某山号于众曰:“有能相吾力树木者乎?树一木予谷若干。愿相吾力者先予谷。”于是争愿出力来请谷,既悉饭之,乃如所言,愿树木多寡予之榖,不籍识其姓名,卒亦不视其功,而所活不可胜计矣。先生之乐施,何其忠厚委曲而周备与!居数岁,木鬰然崇茂,悉中于材。先生指以戒其子若孙曰:“不自意今之盛如此也。其毋茍自为利,将有为学宫、为释老之宫、为桥梁及津渡之舟而需材者,给之;有贫欲为居室,殁欲为棺而不得材者,给之。毋茍自利也。”于是所施利益多矣。时福建行省左丞院德柔闻而髙之,命工作《万木图》,表之。缙绅君子多为文若诗纪之咏之。既皆失于兵,而其子若孙佩服训戒,至于今不违。然欲其后世皆佩服不违,此图所以继作也。呜呼!始先生知施谷而已,知求受施者即乎其心之安而已,岂计树之木后当何如哉?而受施者必尽力焉,不可以茍,盖天理之在人心,有不能已也。先生所存如此,惜乎其仅施于衰乱艰虞之际,畎畆之间,而徒布衣以终其身也。不然,使遇治平之时,得一命为所欲为,所施利不其愽哉?如其后之人能世承其训,推广是心而行之不已焉,其于施利固又博也。是用告诸其来者。
甲申十同年图诗序【李东阳】
译我从中年起,用经书教授门徒、教育子女,常常在正文旁边写字,来说明其中的意义;其中有前后不能相连贯的,就补写在两个字之间;如果还有不明白、不完备的地方,就再补写在正文之外。学习的人阅读正文并查看旁注,就不会看不出正文意义上的不足。只有《易经》旁注,还另有前面的图。《易》之所以成为《易》,它的根本只是图象罢了。文王、周公、孔子的著作,实际上都是为图象所作的注脚。因此,真正明白这部经的人,不能不追求它的根本。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上天不吝惜大道,把它泄露在象数之中。一幅图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有两幅呢?于是作《河图洛书合一图》,这是第一幅,说明圣人以此为法则。八卦排列成行,又因而重叠成卦。流传到今天,各有横图、圆图;六十四卦的圆图中又有方图,这也就全了。帝从震卦而出,在艮卦而成;至于其中方位的形象,又是为什么呢?于是作《先天后天合一图》,这是第二幅,说明先天、后天从开始到终结,都各自有其秩序。连山、归藏以艮卦、坤卦为首,今天已经无法知道;而《周易》以乾、坤为首,以既济、未济结束。经文分为上下两篇,其中的卦序又是那样排列。于是作《周易卦序图》,这是第三幅。卦变、卦主、互体、卦数、卦位、纳甲这六项,有时杂见于经传之中,必须分别把它们完整标出,使人可以贯通考察,这就可以了。于是作六图,这是第四幅。淳安夏氏有《读易十字枢》,我平日私下探究《易经》,得到三条大义,其中两条是经传训释的关键,于是把它们附在六图之后。圣人处在忧患中的道理,从履卦到巽卦,传承古远,旨意深奥;卦名和卦义,大概不足以完全说明它。于是作《三陈九卦图》,这是第五幅。用蓍草揲筮以求卦,应当根据变化来运用爻辞;比较其中意义时,应取较长的一端,不应拘泥于一种说法。于是作《蓍卦变占图说》,这是第六幅。孔夫子说蓍卦的德性,称它为圆、为方,本来就不只是直说七为奇数、八为偶数罢了。于是作《蓍七卦八图》,这是第七幅。邵子关于天根、月窟的吟咏,并不是给今天的《易经》作注脚。豫章萧氏研究《周易》卦序,区别于三画卦、六画卦的本原;卦象和卦意明白融通,玩味卦的正变始终的缘故,教化之道也就彰明了。我先前把它编纂成图,如今把全文录在后面,并附上邵子的诗;人在时运中行事、处身立世,原则是相同的。于是作《三十六宫图说》,这是第八幅。八幅图在前,后面的《周易旁注》就可以阅读了。朱升作序 《万木图序》【杨士奇】所谓《万木图》,是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侍讲、建安人杨荣勉仁,为彰明其祖父达卿先生的德行,拿给后世子孙看的。先生有孝行,对于行善施义总是急切勤勉,却不喜欢把施舍说成自己的名声。他认为,接受别人施舍的人,心中常有惭愧羞耻、觉得受辱而不能自安的情绪。施舍给人,却使他的心因惭愧羞耻、觉得受辱而不能自安,这和没有施舍一样。一定要使接受我施舍的人,觉得这是他本来应当得到的,好像这件事与我无关,从而心中安适,这才差不多可以。元朝末年,战争、饥荒接连发生,百姓困苦、贫穷、受冻、挨饿,甚至没有食物而互相吞食以求苟活;即使父子、夫妻彼此相对,也不能互相保全救助,各处都是这样。当时先生藏粮很多,准备开仓赈济百姓,指着某座山向众人说:“有谁愿意帮助我出力种树吗?种一棵树,我给他若干粮食。愿意帮助我出力的人,可以先来领取粮食。”于是大家争相愿意出力,前来领取粮食。先生把他们全都安排吃饭以后,就按先前所说的,不论愿意种树多少,都给他们粮食;不登记姓名,最后也不察看他们的功劳,因而救活的人多得数不清。先生乐于施舍,是多么忠厚、周到、委婉而完备啊!过了几年,树木郁郁葱葱,高大茂盛,全都长成了木材。先生指着它们告诫子孙说:“我没有想到如今竟然茂盛到这种程度。你们不要只顾为自己谋利。将来修建学校、佛寺道观,修桥梁以及制作渡船,需要木材的,就供给他们;有贫苦的人想建住宅,死后想做棺材却没有木材的,也供给他们。不要只顾为自己谋利。”于是,他所施予而使人获益的事情就更多了。当时福建行省左丞院德柔听说此事,认为先生的德行很高,命工匠绘制《万木图》,用来表彰他。缙绅君子大多作文章或诗歌来记述、歌咏此事。后来这些人都在战乱中死去,但先生的子孙牢记并奉行他的训诫,直到今天也没有违背。然而希望他的后世子孙都牢记奉行、始终不违背,所以又作了这幅图,使它流传下去。唉!当初先生只知道施舍粮食,只知道使受施舍的人心中安适,哪里计算过种下的树木后来会怎样呢?可是接受施舍的人一定尽力做事,不能苟且偷懒,大概是因为天理存在于人心中,有一种不能停止的力量。先生所存的心意就是这样。可惜他只是在衰乱艰难的时代、田野乡间施行这些善举,最终只是一个平民而终其一生。否则,假使他遇到太平时代,能够得到一个官职而按自己的愿望行事,他所施予的利益难道不会更加广泛吗?如果他的后人能够世世代代承继他的训诫,推广这种心意而不断实行,那么他们施予的利益自然又会更加广大。因此把这些话告诉后来的人。《甲申十同年图诗序》【李东阳】
甲申十同年图一卷,盖吾同年进士之在朝者九人,与南京来朝者一人,而十会于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吴兴闵公朝瑛之第而图焉者也。图分为三曹,自巻首而观,其髙颧多髯,髯强半白,袖手右向而侧坐者,为南京户部尚书公安王公用敬,微须髪颁白,鸢肩髙耸,背若有负而坐中者,为吏部左侍郎泌阳焦公孟阳,微须多鬂白毵毵,不受栉,面骨棱层起,左向坐,右手持一册,册半启闭者,为礼部右侍郎掌国子祭酒事黄岩谢公鸣治。又一曹,微须頳面,笑齿欲露,左手握带,右向而坐者,工部尚书柳州曽公克明,虎头方面,大目丰凖,须髯微白而长,左手携牙牌,右握带中左坐者,闵公也,白须黎面,面老皱,两手握带中右坐者,工部右侍郎泰和张公时逹,无须頳面,耸肩袖手而危坐,且左顾者,都察院左都御史浮梁戴公廷珍。又一曹为户部右侍郎益都陈公亷夫者,面微长且頳,睂浓须半白,稍右向而坐,为兵部尚书华容刘公时雍者,面微方而长须鬓皓白,左手握带,右手按膝而中坐。予则面微长而臞,髭数茎白且尽,巾若有隠忧,右手持一巻如授简状,坐而向左居巻最后者是也。十人者皆画工面对手貌,槩得其形模意态。惟焦公奉使南国,弗及会,预留其旧所图者而取之,故仅得其半而已。是日谢公倡为诗,吾八人者皆和,焦公归亦和焉。传有之,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十者数之成,而亦数之渐以吾十人者得之于四十年之余,良不为少,然以二百五十人者而不能二十之一,则谓之多亦不可也。以年论之,闵公年七十有四,张公少二岁,曽公又少二岁,谢焦二公又少一岁,刘戴陈王四公又逓少一岁,予于同年为最少,今年五十有七,亦已就衰。追忆曩时之少者壮者,使猝然而逢之,若不相识也。且以地以姓论之,无一同者,以官则六部之与都察院,其署与职亦莫能以皆同,盖所谓不齐者如此。然摅志効力,各执其事,以赞扬政化,则未始不同。语有之:“人心不同,有如其面。”今固不可以貌论也,又何爵齿族里之足云乎?兹九人者之才之行,彚征类聚,建功业于天下,固将以大有成。惟予蹇劣无似,方惧名实不副,而是心也不敢以相负也。然则今日之会,岂徒为聚散离合世讲之具哉?唐九老之在香山,宋五老之在睢阳,歌诗宴会,皆出于休退之后。今吾十人者,皆有国事吏责,故其诗于和平优裕之间,犹有思职勤事之意。他日功成身退,各归其乡,顾不得交倡迭和,鸣太平之乐,以续前朝故事,则是诗也,未必非寄情寓义之地也。因粹而序之,以各藏于其家。闵公名珪,张公名逹曽公名鉴,谢公名铎,焦公名芳,刘公名大夏,戴公名珊,王公名轼,陈公名清。今各以字举,而予则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长沙李东阳宾之也。进士举于天顺之八年,会则于弘治十六年癸亥三月二十五日。越翼日乃序。
萍会图序【李梦阳】
萍会图图,王官十有五人,纪善一,教授十二,典善二十五人者,所谓东西南北之人也。生不同,同王官;官不同,同地也。于是十五人者约曰:「始吾侪生东西南北也,固不谓同王官,即知有王官,知同地乎?夫势无常形,止无定踪,吾侪知自是不复散而东西南北也。」夫萍之未水也,知水乎?水知萍乎?及飘风过焉,萦花絮于连漪之曲。于是萍者,布清而根深,泛精以化神,绰约婷娉,嬉波上下,始与水一矣。故有寤寐其求而终身无邂逅之遇,而倾盖于涂路者,非素相闻也,斯所谓偶然之合也。夫合未有不散者,故君子同也,必聚而酒食相乐,于是乎有会。会者,所以系情防散者也。有类乎萍,故称萍会焉。散而思,必及其亲,又子孙所世讲焉。世讲必曰:「吾祖吾父,昔与某同王官,同地,盖同会云。」于是会不可不图。图者,所以示永而存义之道也。李子先人亦尝为王官,兹地览其图而叹曰:「嘉哉会也!然亦时使之焉。」夫叔世寡安枕,危邦鲜甘食,设境内有绿林铜马之警,国无河间、东平之誉,辅之以端而拒之不信,导之以良而专恣者自遂也。诸君方背刺以忧责,荷担以谋迁,非穆生逃则张衡去,即有系情防散、示永存义之心,弗暇为心矣,而奚会之有图?故曰:「寜渊无焦鳞,时使之耳。」此之谓也。
叙商城林泉图【何景明】
译《甲申十同年图》一卷,是我们同年考中进士、如今在朝任职的九个人,加上从南京来朝见的一人,共十个人在太子太保、刑部尚书、吴兴闵公朝瑛的府第相会并作图。图分为三组。从卷首看,面颊高耸、胡须很多,胡须大半已经白了,拢袖向右侧身而坐的,是南京户部尚书、公安人王公用敬;胡须稀少、头发胡须斑白,肩膀像鸢鸟般高耸,坐在中间、背部仿佛负有重物的,是吏部左侍郎、泌阳人焦公孟阳;胡须稀少,两鬓白发纷纷,不加梳理,面部骨骼棱角突出,向左而坐,右手拿着一册书,书册半开半合的,是礼部右侍郎、掌管国子祭酒事务的黄岩人谢公鸣治。另一组中,胡须稀少、面色红润,笑得牙齿将要露出,左手握着衣带,向右而坐的,是工部尚书、柳州人曾公克明;虎头方脸,大眼睛,鼻梁丰满,胡须略白而长,左手拿着牙牌,右手握着衣带,坐在中间偏左的,是闵公;白胡子,面色黑红,面上布满老年皱纹,双手握着衣带,坐在中间偏右的,是工部右侍郎、泰和人张公时达;没有胡须,面色红润,耸肩拢袖,坐得端正而拘谨,同时向左顾望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浮梁人戴公廷珍。另一组是户部右侍郎、益都人陈公廉夫;他的脸略长而发红,眉毛浓,胡须一半已经白了。稍微向右侧身而坐的,是兵部尚书、华容人刘公时雍;他的脸略方而长,须发洁白,左手握着衣带,右手按着膝盖,坐在中间。至于我,脸略长而瘦,胡须只有几根,已经全白;头巾下仿佛带着隐约的忧愁,右手拿着一卷东西,像是要授予简册;坐着向左,位于画卷最后的人,就是我。十个人都由画工面对本人描画手貌,大体上都得到了各自的形貌和神态。只有焦公出使南方,没有赶上聚会,只能预先取来他以前画过的旧像,所以只得到他形貌的一半罢了。这一天谢公首先作诗,我们八人都作诗唱和,焦公回来后也作诗相和。古书说过,万物不齐同,是万物的常情。十是成数,而我们十个人能够在四十多年后得到这样的聚会,实在不能算少;然而以二百五十名同年进士计算,却连二十人都不到,说人数多也不能这样说。按年龄来说,闵公七十四岁,张公比他小二岁,曾公又小二岁,谢、焦二公又各小一岁,刘、戴、陈、王四公又依次各小一岁;我在同年进士中年龄最小,今年五十七岁,也已经走向衰老。追想从前那些年少的、壮年的人,若突然同他们相遇,简直会彼此不相认识。再按籍贯和姓氏来说,没有一项相同;按官职来说,则六部和都察院,无论官署还是职掌,也不能完全相同。这就是所谓各不相同的情形。然而,抒发志向、效忠尽力,各自办理自己的事务,以辅佐政教,却从来没有不同。古语说:“人的心志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如今当然不能只凭相貌来判断,又何必说爵位、年龄、宗族和乡里呢?这九个人的才能和品行,汇集起来相互印证,在天下建立功业,本来就将大有成就。只是我才劣无能,正担心名实不相称,因此对于这份心意也不敢辜负。这样说来,今天的聚会,难道只是作为世俗交游中聚散离合的工具吗?唐代九位老人居于香山,宋代五位老人居于睢阳,吟诗宴饮,都是在退休之后。如今我们十个人,都有国事和公务的责任,所以这些诗即使写得和平宽裕,其中仍然有思念职守、勤于事务的意思。将来功成身退,各自回到故乡,如果还能够彼此唱和、轮流酬答,歌咏太平之乐,以续接前代的故事,那么这些诗也未必不是寄托情感、寓含义理的所在。于是将诗篇加以整理,作成序文,使各自收藏在家中。闵公名珪,张公名逹,曾公名鉴,谢公名铎,焦公名芳,刘公名大夏,戴公名珊,王公名轼,陈公名清。如今各人都按字来称呼,而我则是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长沙李东阳,字宾之。进士考试在天顺八年,会集在弘治十六年癸亥三月二十五日。第二天作此序。《萍会图序》【李梦阳】《萍会图》所绘,是王官中的十五个人:一名纪善、十二名教授、两名典善,都是所谓来自东西南北的人。出生地各不相同,却同在王官任职;官职各不相同,却同处一地。于是这十五个人约定说:“起初我们出生在东西南北,本来没有想到会同在王官任职;即使知道有王官,也没有想到会同处一地。世势没有固定的形态,人的停留也没有确定的踪迹;我们知道从今以后不会再分散到东西南北去了。”浮萍尚未接触水时,知道水吗?水知道浮萍吗?等到风吹过来,把花絮缠绕在连绵水波的曲折处,浮萍于是铺展开来,清气布散而根须深扎,浮泛精华而化育神韵,姿态轻盈美好,在水波上下嬉游,这才同水合为一体。所以有的人朝思暮想地寻求某人,终身却没有相逢的机会;有的人在路上偶然停车交谈,并不是原来彼此有交往,这就是所谓偶然的结合。结合没有不分散的,所以君子同处一地,一定要聚会饮酒吃饭以相互为乐,于是便有了聚会。聚会,是用来维系情谊、防止离散的。它与浮萍相似,所以称为“萍会”。离散之后有所思念,一定会想到亲人,也会成为子孙世代相传的交谈。世代相传时一定会说:“我的祖父、我的父亲,从前同某人一起任王官,同处一地,大概还一起参加过聚会。”因此,这次聚会不能不绘图记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人〕 绘图,是使事情永远流传、保存其中情义的一种方法。李先生的先人也曾任王官,他到这里看到这幅图,感叹说:“这次聚会多么美好啊!不过也是时势促成的。”末世很少有人能够安稳睡眠,危乱的国家很少有人能够甘心饮食;假如境内有绿林、铜马那样的警乱,国家又没有河间、东平那样的声誉,辅佐者端正其道却得不到信任,开导他们以善道而他们却专横自恣,那么他们就会自行发展。诸君正在背负刺骨的忧患和责任,肩扛重担谋求迁徙,不是穆生逃走,就是张衡离去;即使有维系情谊、防止离散、使情义永存的心愿,也没有闲暇顾及,又哪里会有绘图记录聚会的事呢?所以说:“宁可使深渊中没有被烧焦的鱼鳞,也是时势使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叙商城林泉图》【何景明】
商城王君与予父友相别于汴水上,别且二十年矣。今岁夏,自其乡来访,道故旧间,携所绘《林泉图》,语予父曰:「人谓大隠弗居城市,真隠弗识姓名。若皆自逸于林泉,而世弗得见且弗闻也。吾迹弗能谢城市,而亦弗能逃姓名于里闬,奚望于若?顾于若窃慕爱之,而所谓林泉者,常徃来予懐也。故吾凡值林泉,虽莫吾有,吾得而爱之,又从而适之。已有扩吾所未见者而爱之,而适之。由是虽天下之大,凡有林泉者,吾无不可爱而适之者,奚必吾有也?又以游览有时弗可常者,弗可常固有弗可得而爱且适者也。遂为是图,凡林泉之变不穷,吾图咸有之。一披玩而向之所谓可爱而适者,咸在吾目,则凡林泉之在天下者,固吾图中物也。吾方请诸大夫之诗,各缀于图上,敢欲得公之子中书君之文焉。」父诺,乃召景明,语曰:「王君与予游,予尝重其人,盖尚贤乐士者也,能赴人之急者也,好义而忘利者也。夫人之品,超逺庸下,固焉而不可强者也。气拘于所处,志执于所见,其孰能移之?王君者,迹在城市而有林泉之想,名在里闬而有隠逸之慕,其言又若非世累所得系绊者,则人品不同,有不可量也。吾闻之,好贤乐士者昌,急人之难者获报,好义忘利者寡患。君其有后矣。是图之序尔,必毋辞所请,俾观者亦足以考志意而得其人焉。」景明既受命,退曰:「斯皆至论,又何所序?」乃并记其言。君名贤,字崇德。
彩衣春燕图序【归有光】
吴粤于三代不在五服之内,春秋于吴犹夷之最后,秦取楚吴,始内属,及略取陆梁,皆以为郡县。然一日有事,杜潢、浦阳、山湟、溪之闗,即与中国隔絶。及汉兵下汇,离牂牁之水,然后五岭以南遂为天子之邦。至今千有余岁,会稽、南海其文物常胜于河洛、齐鲁。古称冀为中州,盖天地之气有所锺,即为中州。则知今吴粤之盛,不可泥古而论也。余数见番禺之士,徃徃秀颖,古所谓中州不能通。一日胥会京师,尝窃叹四方万国之外,弹冠结绶于朝,国家威灵轶于三代矣。南海郑祖钦昊与余同榜进士,同试吏大司空,其貌冲然有德君子也。自始兴张文献公、余襄公皆岭海之产,至今朝丘文庄公相继,屹然为名臣。吾于同榜中尝私目之,庶几有复绍前哲而起者,盖于祖钦望之一日。祖钦道其尊君养新翁居家乐志,有书史之娱,有山海之观,有荔枝洲、花邬、昌华、芳春园林之胜,因慨然起万里衡阳之感。又自计明年当得州县,便道归可以过家上寿也。余又叹当周之盛时,士有驱驰王事,不得见其父母,如陟岵之诗者矣。今番禺去京师万里,祖钦一旦思其亲,可以计日而还,则士之生于今时者又何幸也?会有为祖钦绘彩衣春燕图者,因为序之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序三十七【志类】
志序【梁沈约】
译商城王君同我的父亲是朋友,在汴水边分别,分别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今年夏天,他从故乡来访,向我父亲谈起旧日交游,还带着所绘的《林泉图》,对我父亲说:“人们说,大隐士不居住在城市中,真正的隐士不让人知道姓名。若都独自隐居于林泉之间,世人既不能见到,也不能听闻。我的行迹不能避开城市,也不能在乡里隐藏姓名,又有什么可向您夸耀的呢?只是我私下里仰慕喜爱您,而所谓林泉,常常往来于我的心中。因此我每逢见到林泉,即使不是我的所有物,也能去喜爱它,并且从中得到游赏。又能把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景物扩展到视野中,去喜爱它、游赏它。由此看来,天下虽大,凡是有林泉的地方,我没有不能喜爱和游赏的,何必一定要归我所有呢?况且游览有时,不能经常进行;既然不能经常进行,就有些地方不能得到并加以喜爱、游赏。于是我画了这幅图,林泉景物的变化无穷,图中全都包括了。打开图来观赏,先前所说可爱可游的景物,全都呈现在眼前;那么天下的林泉,本来都是我图中的景物了。我正请诸位大夫作诗,分别题写在图上,冒昧地想得到您家公子中书君的文章。”父亲答应了,于是召来景明,对他说:“王君同我交游,我一向敬重他的为人。他崇尚贤能、喜爱士人,能够救助他人的急难,喜好义理而忘却利益。人的品格有高尚、深远、平庸、低下之分,本来就是这样,不能勉强改变。气质受所处环境拘束,志向又执着于自己的见闻,谁能够改变他呢?王君的行迹在城市中,却怀有林泉的想象;姓名在乡里,却怀有隐逸的仰慕;他说话又好像不是世俗的牵累所能束缚的人。可见他的品格不同寻常,实在不可估量。我听说,喜爱贤能、乐于亲近士人的人会昌盛,急人之难的人会得到报答,重义忘利的人少有忧患。王君大概会有贤良的后代。这只是为此图作序罢了,你一定不要推辞所请,使观看的人也能够考察他的志向和心意,从而了解其为人。”景明接受命令后,退下来说:“这些全都是至理名言,又有什么可作序的呢?”于是把这些话一并记录下来。王君名贤,字崇德。《彩衣春燕图序》【归有光】吴、粤在三代时不在五服之内,《春秋》把吴仍视为夷狄中的末等。秦国攻取楚、吴,才开始把它们纳入统治;后来又大举攻取陆梁地区,都设置为郡县。然而一旦发生战事,杜潢、浦阳、山湟、溪等关隘,便同中原隔绝。到汉军攻下汇水,分开牂牁之水以后,五岭以南才成为天子的疆土。直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会稽、南海的文物制度常常胜过河洛、齐鲁。古人称冀州为中州,大概是天地之气有所集中之处,便称为中州。由此可知,如今吴、粤的兴盛,不可拘泥于古代而论。我多次见到番禺士人,往往秀美聪颖,古人所谓中州也不能与之相比。有一天我们在京师会聚,我曾私下感叹,四方万国之外的人能够在朝廷弹冠结绶,国家的威灵超过三代,已经达到极盛。南海郑祖钦昊与我同榜中进士,一同在大司空处参加吏部考试;他的容貌沉静,是有德的君子。自始兴张文献公、余襄公都是岭海地区出产的人才,直到本朝丘文庄公相继出现,卓然成为名臣。我在同榜进士中曾私下特别注意他,希望他能够重新继承前代贤哲而兴起,大概我对祖钦正寄托着这样的期望。祖钦谈到他的父亲养新翁居家生活的乐趣:有书史可供娱乐,有山海可以观赏,还有荔枝洲、花坞、昌华、芳春园林等胜景;因此慨然生出万里之外衡阳的感怀。他又自己估计,明年应当能够得到州县官职,顺路回家,便可以经过家乡为父亲祝寿。我又感叹,在周代盛世之时,士人有的奔走于王事,不能见到父母,就像《陟岵》诗中所写的那样。如今番禺距离京师万里,祖钦一旦思念亲人,却可以计算着日子返回,那么今天出生的士人又是多么幸运啊!恰好有人为祖钦绘制《彩衣春燕图》,因此为它作序。《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十七 (明)贺复征编 ○序三十七【志类】《志序》【梁沈约】
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则《春秋》是也,言则《尚书》是也。至于《楚书》《郑志》《晋乗》《楚杌》之篇,皆所以昭述前史,俾不冺于后。司马迁制一家之言,始区别名题。至乎礼义刑政有所不尽,乃于纪传之外剙立八书,片文只字,鸿纎备举。班氏因之,靡违前式,网罗一代,条流遂广。律歴礼乐,其名不变,以《天官》为《天文》,改《封禅》为《郊祀》,易《货殖》《平凖》之称,革《河渠》《沟洫》之名。缀孙卿之辞,以述刑法;采孟轲之书,用序食货。刘向《鸿范》始自《春秋》,刘歆《七略》,儒墨异部。朱赣慱采风谣,尤为详洽。固并因仍,以为三志,而礼乐疏简,所漏者多,典章事数百不记。一天文虽为该举,而不言天形,致使三天之说,浑然莫辨。是故蔡邕于朔方上书,谓宜载述者也。汉兴接秦坑儒之后,典坟残缺,耆生硕老,常以亡逸为虑。刘歆《七略》,固之艺文,盖为此也。河自龙门东注,横被中国,毎漂决所渐,害重灾深。堤筑之功劳役天下,且闗洛髙垲,地少川源,是故镐酆潦潏,咸入礼典。漳滏郑白之饶,沟渠沾漑之利,皆民命所祖。国以为天沟洫立志,亦其宜也。世殊事改,于今可得而略。窃以班氏《律歴》前事已详,自杨伟改创景初,而《魏书》阙志。及元嘉重造新法,大明愽议回改。自魏至宋,宜入今书。班固《礼乐》《郊祀》,马彪《祭祀》《礼仪》,蔡邕《朝会》,董巴《舆服》,并各立志。夫礼之所苞,其用非一,郊祭朝飨,匪云别事,旗章服物,非礼而何。今緫而裁之,同谓礼志。刑法食货,前说已该,随流泒别,附之纪传。乐经残缺,其来已逺,班氏所述,止抄举《乐记》。马彪后书,又不备续。至于八音众器,并不见书,虽略见《世本》,所阙犹众。爰及雅郑讴谣之节,一皆屏落,曽无概见。郊庙乐章,毎随世改,雅声旧典,咸有遗文。又案今皷吹铙歌,虽有章曲,乐人传习,口相师祖,所务者声,不先训以义。今乐府铙歌,校汉魏旧曲,曲名时同,文字永异。寻文求义,无一可了。不知今之铙章,何代曲也?今志自郊庙以下,凡诸乐章,非淫哇之辞,并皆详载。天文五行,自马彪以后,无复纪録。何书自黄初之始,徐志肇义熈之元。今以魏接汉,式遵何氏。然则自汉髙帝五年之首冬,暨宋顺帝升明二年之孟夏,二辰六沴,甲子无差。圣帝哲王,咸有瑞命之纪。盖所以神明宝位,幽赞祯符,欲使逐鹿弭谋,窥觊不作。握河括地,緑文赤字之书,言之详矣。爰逮道至天而甘露下,德动地而醴泉出,金芝玄秬之祥,朱草白乌之瑞,斯固不可诬也。若夫衰世德爽,而嘉应不息,斯固天道茫昧,难以数推。亦犹明主居上,而震蚀之灾不弭;百灵咸顺,而悬象之应独违。今立符瑞志,以补前史之阙。地里参差,事难该辨。魏晋以来,迁徙百计,一郡分为四五,一县割成两三。或昨属荆豫,今隶司兖;朝为零桂之士,夕为庐九之民。去来纷扰,无暂止息。版籍为之浑淆,职方所不能记。自戎狄内侮,有晋东迁,中土遗氓,播徙江外。幽并冀雝兖豫青徐之境,幽沦冦逆,自扶莫而里足奉首,免身于荆越者,百郡千城,流寓比室。人伫鸿鴈之歌,士蓄懐本之念,莫不各树邦邑,思复旧井。既而民单户约,不可独建。故魏邦而有韩邑,齐县而有赵民。且省置交加,日回月徙,寄■〈宀禹〉迁流,迄无定托。邦名邑号,难或详书。大宋受命,重启邉隙,淮北五州,翦为冦境。其或奔亡播迁,复立郡县,斯则元嘉泰始,同名异实。今以班固、马彪二志,晋宋起居,凡诸记注,悉皆推讨,随条辨析,使悉详该。百官置省,备有前说,寻源讨流,于事为易。元嘉中,东海何承天受诏纂《宋书》,其志十五篇,以续马彪汉志。其证引该愽者,即而因之,亦犹班固、马迁共为一家者也。其有漏阙及何氏后事,备加捜采,随就补缀焉。渊流浩漫,非孤学所尽。足蹇途遥,岂短策能运。虽斟酌前史备覩妍媸,而爱嗜异情,取舍殊意。毎含毫握简,抒轴忘飡,终不足与班左并驰,董南齐辔。庶为后之君子削藁而已焉。
云南志畧序【元虞集】
译左史记载言语,右史记载事情。记事的有《春秋》,记言的有《尚书》。至于《楚书》《郑志》《晋乘》《楚杌》等篇,都是用来彰明记述前代史事,使它们不至于在后世湮没。司马迁创作一家之言,才开始区别篇名。至于礼义刑政等内容有未能穷尽的地方,便在本纪、列传之外另创八书;片言只字,大事小事,全都完备列举。班氏沿袭这一体例,没有违背前代格式,网罗一代史事,条目流别于是更加广泛。《律历》《礼乐》的名称没有改变,把《天官》改为《天文》,把《封禅》改为《郊祀》,改变《货殖》《平准》的名称,改换《河渠》《沟洫》的名目。缀辑荀卿的言论来叙述刑法,采录孟轲的著作来叙述食货。刘向的《鸿范》开始于《春秋》,刘歆的《七略》则把儒家、墨家分列为不同部类。朱赣广泛采集民间歌谣,尤其详尽周密。班固全都沿用旧例,合为三志,但礼乐部分疏略简单,遗漏很多,数百件典章制度和史事都没有记载。天文虽然大体完备,却不讲天体形状,致使三种关于天地的学说混杂而无法辨明。因此蔡邕在朔方上书,认为应当加以记述。汉朝兴起时接续秦朝坑杀儒生之后,典籍残缺,年高有学问的老人常常以典籍散佚为忧虑。刘歆的《七略》和班固的《艺文志》,大概就是为此而作的。黄河从龙门向东流,横贯中国,每当河水漂决泛滥,灾害就严重而深重。修筑堤坝的劳役遍及天下;况且关中、洛阳一带地势高平,河流泉源很少,所以镐、酆以及潦、潏等水,都收入礼典记载。漳水、滏水以及郑国、白公渠的丰饶,沟渠灌溉的利益,都是百姓生命所依赖的根本。国家因此设置《沟洫志》,也是适宜的。时代不同,事情有所改变,到今天可以大略说明。我私下认为,班氏《律历志》以前的事情已经详尽,而自杨伟改创景初历以后,《魏书》却缺少这一志。到元嘉年间重新制定新历,大明年间又广泛讨论并加以修改。从魏到宋的内容,应当收入今天的史书。班固有《礼乐志》《郊祀志》,马彪有《祭祀志》《礼仪志》,蔡邕有《朝会志》,董巴有《舆服志》,各自分别立志。礼所包含的内容,其作用并不只有一种;郊祭、朝飨并不是不同的事情,旗帜、章服、器物,哪一样不是礼呢?现在总合裁定,都称为《礼志》。刑法、食货,前人的论说已经完备,随着流派分异,附入本纪、列传。乐经残缺,时间已经很久;班氏所述,只是抄录举出《乐记》的内容。马彪后来的史书,也没有完整续写。至于八音和各种乐器,在史书中都没有记载;即使《世本》中略有涉及,缺漏仍然很多。至于雅乐、郑声以及民间歌谣的节奏,全都被删弃,一点概略也没有留下。郊庙乐章常常随着时代改变,雅正的旧声和典制,都还有遗文可考。又考察今天的鼓吹铙歌,虽然有篇章曲调,乐人却只是口耳相传、互相承袭,所致力的只是声音,并不先用义理加以训释。今天乐府中的铙歌,与汉魏旧曲相校,曲名有时相同,文字却完全不同。寻求文字来考究意义,没有一首能够弄清。不知道今天的铙歌篇章究竟是哪一代的曲子?今天所立的志,从郊庙以下,各种乐章只要不是淫靡鄙俗的歌词,全都详细记载。天文、五行,自马彪以后,再没有记载。何承天的《宋书》从黄初开始,徐广的志书从义熙元年开始。如今把魏接在汉之后,依照何氏的体例。那么从汉高帝五年初冬,到宋顺帝升明二年初夏,历经二辰六沴,甲子没有差错。圣明的帝王,都有祥瑞天命的记载。这大概是为了使神明护佑帝位,暗中赞助祥瑞符命,想使群雄逐鹿的图谋平息,使窥伺觊觎之心不再发生。手持黄河图、总括大地的图籍,以及绿色文字、红色文字的书,都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至于道德达到上天而降下甘露,德行感动大地而涌出醴泉,金芝、玄秬的祥瑞,朱草、白乌的瑞应,这些本来不可诬蔑否认。至于衰世德行败坏,而祥瑞仍不停息,这本来就是天道昏昧,难以用数理推求。也如同明主居于上位,却不能消除地震、日食等灾害;百神都顺从,而天象的应验却偏偏违背。现在设立《符瑞志》,用来补足前史的缺漏。各地形势错综复杂,事情难以完全辨明。魏晋以来,行政区划迁徙变化百端,一个郡分成四五个,一个县割成两三个。有的昨天隶属荆州、豫州,今天却隶属司州、兖州;早晨还是零陵、桂阳的人,晚上就成了庐江、九江的百姓。来去迁移纷乱不息,没有片刻停止,户籍因此混乱,职方官也无法记载。自从戎狄在内地侵扰,晋朝东迁,中原遗民迁徙到江南以外。幽、并、冀、雍、兖、豫、青、徐等地,长期陷于寇逆;从扶莫直到里足奉首,免于战乱而逃到荆、越的,遍及百郡千城,流寓者比屋相连。百姓吟咏鸿雁之歌,士人怀有思念故土之情,没有不各自建立邦邑、希望恢复旧有家园的。后来百姓凋残、户口减少,不能独自建立政区。因此魏地有韩人聚居的城邑,齐县有赵国遗民。加上省并、设置交错反复,日改月迁,寄居迁徙,始终没有固定的依托。邦国名称、城邑称号,有的难以详细记载。大宋受命之后,重新开启边境战争,淮北五州被削为寇贼之境。有的逃亡迁徙之后重新设置郡县,这就是元嘉、泰始年间同名而实际不同的情形。如今依据班固、马彪二志以及晋、宋起居注和各种记载,全部推求考察,逐条辨析,使它们都得到详尽说明。百官设置和官署分省,前人已有完备的论说;探究源流,在事情上比较容易。元嘉年间,东海何承天奉诏编纂《宋书》,其中十五篇志书,是为了续接马彪的汉志。那些征引广博、考证完备的地方,就依照采用,正如班固、司马迁共同成就一家史书一样。对于遗漏的地方以及何氏以后发生的事情,又广泛搜集材料,随处补缀。史料的源流浩大漫长,不是我一人所能穷尽;道路遥远而脚步艰难,岂是短小的鞭策所能驱使。虽然斟酌前史,充分看到了其中的美丑,但由于爱好不同、情趣各异,取舍也各有见解。每当含笔握简,推敲篇章而忘记吃饭,终究不足以同班固、左丘明并驾齐驱,同董狐、南史并辔而行。只希望留给后世君子删削草稿罢了。《云南志略序》【元虞集】
京师西南行万里为云南,云南之地方广万里。在宪宗时,世祖帅师伐而取之,守者弗能定。既即位于海内,使省臣赛音欧徳齐往抚,以威惠沿其俗而导之,善利填以亲王贵人者四十年。方是时,治平方臻,士大夫多材能乐事。朝廷不乐外官,天子闵逺人之失牧也,常简法増秩,优以命吏。而为吏者多徼幸器名,无治术,无惠安遐荒之心,禽兽其人而渔食之,无以宣布德泽,称旨意。甚者启事造衅,以毒害贼杀其人。其人故暴悍,素不知教,寃愤窃发,势则使然,不然恶生乐死,夫岂其情也哉?嗟乎!昔者箪壶迎徯之民,日以老死且尽。主者格于贪利,虐师以自逺于恩化。其史士之见知者,无所建白,而驭于中者又不识察其情状。一隅之地,常以为中国忧,而论治卒未究其故,不亦悲乎?河间李侯景山,由枢庭宣慰乌蛮,乌蛮云南一部也。始下车未及有所施,会羣蛮不靖,廵行调发馈给填抚,周履云南,悉其见闻,为志略四巻。因报政上之余,尝按而读之,考其生产风气,服食之宜,人物材力,愚智勇怯,山川形势之阨塞要害,而世祖皇帝之神威圣略,槩可想见,未尝不俯伏而感叹也。其志曰:张乔斩奸猾长吏九十余人,而三十六部尽降。诸葛孔明用其豪杰,而财赋足以给军国。史万岁贪赂,随服随叛。梁毘一金不取,酋长感恱。李知古以重赋僇尸,张虔陀以淫虐致乱。此于事至较着明白者也。其术不甚简易乎?有志之士尚有所观览焉。至读其记行诸诗,必有悲其立志者矣。
全蜀艺文志序【明杨慎】
余尝读左太冲赋蜀都,云江汉炳灵,世载其英,蔚若相如,■〈日爵〉若君平,王褒韡晔而秀发,扬雄含章而挺生。自汉而下,文章之盛,无出于四子矣。然岂徒四海考耆儶,游谈为誉哉?文之传,事之传也。去今千七百年,而谈汉事如昨日,繄四子之文也。文乎文乎,其可谖乎!若夫陈子昻悬文宗之正鹄,李太白曜风雅之絶麟,东坡雄辨则孟氏之锋距,卲庵诗律比汉廷之老吏。继炳灵而蹑踪,咸掞藻而骋辔,猗欤多矣!况子安少陵,薄游徧乎三巴,石湖放翁篇咏,洎于百濮,其原本山川,极命草木,亦楚材晋用,秦渠韩利矣。先君子在馆阁日,尝取袁说友所著《成都文类》,李光所编《固陵文类》,及《成都丙丁两记》《舆地纪胜》一书,上下旁摉,左右采获,欲纂为《蜀文献志》而未果也。悼手泽之如新,怅徃志之未绍。罪谪南裔,十有八年。辛丑之春,值捧戎檄,蹔过故都。大中丞东阜刘公礼聘旧史氏玉垒王君舜卿,方洲杨君实卿,编録全志,而谬以艺文一局委之。慎乃检故簏,探行箧,叅之近志,复采诸家,择其菁华,禠其烦重,拾其遗逸,剪彼稂稗。支郡列邑,各以乗上。又得汉太守樊敏碑于庐山,汉孝亷栁庄敏碑于黔江,文无错讹,刻犹古欹。东阜公喜曰:“汉碑之传于今,中原亦扫迹矣,乃今得兹于逺邦,不谓斯举之获乎!”唐宋以下,遗文坠翰,骈出横陈,实繁有胪。乃愽选而约载之为巻,尚盈七十。中间凡名宦游士,篇咏闗于蜀者载之。若蜀人之作,仅一篇传者,非闗于蜀亦得载焉,用程篁墩《新安文献志》例也。诸家全集,如杜与苏,盛行于世者,祗载百一,从吕成公《文鉴》例也。同时年近诸大老之作,皆不敢録,以避去取之嫌,循海虞吴敏德《文章辨体》例也。开局于静居寺,宋方二公祠,始事以八月乙卯日,竣事以九月甲申,自角匝轸二十八日以毕,食时而成既。愧刘安之捷,悬金以市;又乏吕览之精,乃属乡进士刘大昌、周逊校正,而付之梓人。昔汉代文治,兴之者文翁,礼殿之图,后世之建学仿焉;七十子之名,马迁之立传征焉。当时号为西南齐鲁、岷峨洙泗,文之有闗于道,若此文翁之功,不可诬也。继文翁而作者,今之阜翁欤?独愧慎华颠白纷,旧植荒落,不足以扬四子之芬,而成一邦之史也。恕其不敏,补其未备,尚有冀吾党之助焉。
苍梧军门志序【许应元】
译从京师向西南行走一万里就是云南,云南的地域广阔达万里。宪宗时,世祖率军征伐并取得云南,原来的守军不能安定它。世祖在天下即位后,派省臣赛音欧德齐前往安抚,凭借威严和恩惠,顺应当地习俗加以引导,又用亲王、贵人的利益不断充实,使他们亲近,达四十年之久。正当这时,天下太平刚刚达到,士大夫大多有才干、乐于任事。朝廷不喜欢外任官员,天子怜悯远方百姓失去良牧,常常选任法令较宽、增加俸禄的人,优待他们来任命官吏。然而做官的人大多只是侥幸求取名器,没有治理的办法,也没有施恩安定远方荒僻地区的心意,把当地人当禽兽一样役使,像捕鱼一样榨取他们,无法宣扬德泽、符合皇帝旨意。更严重的还制造事端、挑起祸衅,以毒害、杀戮当地百姓。当地人本来性情暴悍,向来不懂教化,冤愤暗中爆发,是形势使然;否则他们难道会以厌恶生存、喜爱死亡为本性吗?唉!从前那些提着箪食壶浆迎接使者的百姓,如今一天天老死殆尽。掌权者受贪利所拘,虐待军民,使自己远离恩德教化。史官中有被人了解情况的,却没有机会提出意见;而在朝廷中掌握权力的人又不能察知他们的真实情状。一个边远角落的地方,常常成为中国的忧患,而讨论治理却始终没有探究到原因,难道不可悲吗?河间李侯景山,奉枢密院之命宣慰乌蛮;乌蛮,是云南的一个部族。他刚到任,还来不及施行什么措施,恰逢各部蛮人不安定,于是巡行各地,调发粮饷,充实军需,安抚百姓,周遍走访云南,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全部了解清楚,编成《志略》四卷。后来他上报政绩,我曾经考察并阅读这部书,考究其中的物产风俗、服饰饮食的适宜、人物的才力、愚昧聪慧、勇敢怯懦、山川形势的险阻要害,也由此大体可以想见世祖皇帝的神威和圣略,因此未曾不俯伏感叹。书中说:张乔斩杀奸猾长吏九十多人,三十六部全都投降;诸葛孔明任用当地豪杰,财赋足以供给军国;史万岁贪图贿赂,部众刚服从便又反叛;梁毗一文钱也不取,酋长都感动喜悦;李知古因横征重赋而被杀,张虔陀因淫暴虐待而导致祸乱。这些都是事情中最显著明白的例子。他治理的方法,难道不是很简易吗?有志之士还可以从中有所观览。至于读到其中记载行旅的诗篇,一定会为那些立志者而悲叹。《全蜀艺文志序》【明杨慎】我曾读左太冲的《蜀都赋》,其中说:“江汉炳耀神灵,世代承载英才;蔚然如司马相如,灿然如君平;王褒光彩焕发而才华秀出,扬雄含藏文采而挺然降生。”自汉代以来,文章盛盛,没有超过这四个人的。然而难道只是四海之内考察年高有德之人,游谈称誉他们吗?文章能够流传,是因为事迹也随之流传。距离今天一千七百年,人们谈论汉代的事情还像昨天一样,正是凭借这四人的文章。文章啊文章,难道可以忘却吗!至于陈子昂树立文宗的正靶,李太白照耀风雅而成为绝代之麟,苏东坡雄健善辩,有孟氏辩论的锋芒,邵庵的诗律则可比汉廷的老吏。他们承接炳耀神灵的前贤而追随其足迹,全都铺陈文采、纵横驰骋,真是美盛而繁多啊!何况王子安、杜少陵曾漫游三巴各地,范石湖、陆放翁的篇章歌咏,远及百濮;他们探究山川本原,极力描写草木,也就像楚国的人才被秦国任用、秦国的水渠被韩国利用一样。我的先父在馆阁任职时,曾取袁说友所著《成都文类》、李光所编《固陵文类》,以及《成都丙丁两记》《舆地纪胜》一书,上下旁搜,广泛采集,想编成《蜀文献志》,却没有完成。我悲悼先父手泽仍如新在,惆怅他过去的志愿没有得到继承。我因获罪被贬谪到南方边远地区,已经十八年。辛丑年春天,恰逢捧持军书,暂时经过故都。大中丞东阜刘公以礼聘请旧史官玉垒王君舜卿、方洲杨君实卿,编纂《全志》,却错误地把艺文一局委托给我。于是我检查旧书箱,搜寻行李中的文稿,参照近来的志书,又采集诸家作品,选取精华,删去繁重,拾取遗失的篇章,剪除那些无用的杂草。各支郡、各列邑,都分别按部类汇上。又在庐山得到汉太守樊敏碑,在黔江得到汉孝廉柳庄敏碑,文字没有错讹,碑刻仍然古朴欹斜。东阜公高兴地说:“汉碑流传到今天,在中原也已经踪迹全无了;如今竟在远方得到这些,想不到这次编纂还能有这样的收获!”唐、宋以来散佚的文章和遗落的笔墨,成批出现,纵横陈列,实在太多,难以尽数列举。于是广泛选取而简约记载,编成一卷卷,仍然多达七十卷。其中凡是名宦、游士的作品,只要篇章同蜀地有关便予以收录。至于蜀人的作品,即使只有一篇流传,只要不是涉及蜀地的,也可以收录,这是采用程篁墩《新安文献志》的体例。诸家全集,如杜甫与苏轼,已经在世上广泛流行的,只记载其中百分之一,这是采用吕成公《文鉴》的体例。同一时代、年辈相近的诸位大老的作品,都不敢收录,以避开取舍上的嫌疑,这是遵循海虞吴敏德《文章辨体》的体例。编纂工作开始于静居寺、宋方二公祠,八月乙卯日开始,九月甲申日完成,从角宿到轸宿共二十八日便告完毕,在吃早饭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我惭愧不能像刘安那样迅速,以悬金招募人才;又缺少《吕览》那样的精密,于是请乡进士刘大昌、周逊校正,交付刻书人付梓。过去汉代文治兴盛,开创它的是文翁;礼殿图后来被后世建立学校时仿效;七十子的姓名,由司马迁立传而得以考见。当时号称西南的齐鲁、岷峨的洙泗,文章同大道有关,正如文翁的功绩一样,是不可抹杀的。继承文翁而有所作为的,如今大概就是阜翁吧?只是惭愧我白发纷乱、年华已老,旧日栽培的事业又荒废零落,不足以发扬四位前贤的芳芬,完成一方的史志。希望宽恕我的不敏,补足尚未完备之处,也希望我们同道之人能够给予帮助。《苍梧军门志序》【许应元】
少司马括苍应公着《军门志》,成,属应元曰:「子为我叙其意。」应元既辞不文,不可,则受而卒业,叹曰:「呜呼!意逺矣,而何其忧之深也!今天下言侵伐之患者,北则一,南则有两粤之夷。然而北之情在目睫之前,而其备常在千里之外;粤之形在万里之外,而其患乃在萧墙之内也。何者?北人所居絶逺,其欲入冦中国,率行空虚之地数百千里,然后乃抵塞下。堠望诚谨,则可以知其声乡而为备,故曰在千里之外。当路塞去畿郡逺者数百里,近乃一二日耳,羽书可旦夕达也,故属者常得以天下之力而备北,故曰在目睫之前也。夫两粤者,絶南裔夷之交也,山海溪洞之蛮,与诸郡形错壤接,并耕而争食之,保固恣睢,不狎话言,茍得而已,不顾死亡。自昔上仁之所不懐,而强武之所不詟也。兽集鸟散,亭隧鬲塞之所不得施,甲盾剑矢之所不猝备也。而粤之民无岁无夷冦之駴矣。然而天下知北害而未覩粤忧者,北近而粤逺,故曰其形在万里之外,而患乃在萧墙之内也。夫粤之夷,非能为中国害也,然一日不备,则岭海震荡。宪祖晰其然,故开府建节,宿重兵于苍梧,授大臣以不御之柄,为万世规深逺。然而硕画之老屡建夫诛讨之勲,荐绅大夫摅钩深致逺之虑,鹰扬爪牙之士効执讯获丑之力,士马甲兵之盛燀赫乎逺方,技击蹶张之用便习于士伍,志之所云,亦信矣。然公顾且以为忧者,何也?嗟乎!是乃公之所以为忧者也。先王之致武也,固曰勤恤民隠而除其害。夫粤之用兵亟矣,粤人之力屈久矣,侵盗之虞有迫,而师旅之奉无缓,斯坐敝之形也。《诗》曰:「彼旟旐斯,胡不斾斾?忧心悄悄,仆夫况瘁。」夫旗章之盛,委属之重,可以为宠已,而君子以为忧也。忧故虑详,虑详故事善,事善则甿庶豫,甿庶豫则武节奋,此胜算也。故公再克敌而民不知。嗟夫!心之疚矣,瘁岂顾问哉?然是则奚用志也?传有之曰:「采薇废,则征伐缺矣;出车废,则功力缺矣;杕杜废,则师众缺矣。」夫司马揖让之法存,而三代仁义之师犹少概见于后世。牧民形势、乗马之篇着,则攘夷之功,《春秋》有纪焉。况夫盛时之所以始忧勤而终逸乐者乎?胡可废也?胡可缺也?废且缺者众,其归至于万物不遂,而四夷交侵。故先王重之。然则公之急于志也者,其又恶夫缺也哉?呜呼,意盖逺矣。
青州府志序【李攀龙】
译少司马括苍应公著成《军门志》,嘱咐应元说:“你替我为它叙述编志的用意。”应元已经以不善作文推辞,实在无法推脱,便接受此事并完成阅读,感叹说:“唉!用意深远啊,而忧虑为什么这样深重呢!如今天下谈论侵伐之患,北方是一处,南方则有两粤的夷患。然而北方的情况近在眼前,而防备往往在千里之外;粤地的形势远在万里之外,而祸患却在萧墙之内。为什么呢?北方人居住极远,他们想要入侵中原,大多要经过数百里、数千里的空旷地带,然后才能抵达边塞。只要负责瞭望的哨所确实谨慎,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声息方向而预作防备,所以说祸患在千里之外。边塞距离京畿郡县远的有数百里,近的也只需一两天,羽书可以在早晚之间送达,所以过去常常能够凭天下的力量防备北方,因此说它近在眼前。两粤,是南方边远夷地交错之处;山海溪洞中的蛮人,同各郡犬牙交错、土地相接,共同耕作又争夺食物。他们固守险要而任性暴横,不亲近言语教化,只要能够得到利益就罢,毫不顾惜死亡。自古以来,仁德不能使他们怀服,强武也不能使他们畏惧。他们像野兽聚集、鸟群散开,亭燧、隧道、关塞等措施无法施行,铠甲、盾牌、刀剑、弓箭也来不及突然准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可是粤地百姓没有一年不受到夷寇惊扰的。然而天下人知道北方的祸害,却没有看见粤地的忧患,是因为北方近而粤地远,所以说它的形势在万里之外,而祸患却在萧墙之内。粤地的夷人并不能真正给中国造成大害,但一日不加防备,岭海地区就会震动。宪祖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开设府署、建立节制,驻扎重兵于苍梧,授予大臣可以不受牵制而行事的权力,为万世制定深远的规划。然而善于谋划的老臣屡次建立讨伐的功勋,士绅大夫抒发探究隐微、谋取远略的思虑,勇猛如鹰扬、充当爪牙的士卒发挥擒获敌人的力量,士马甲兵的盛大威势显耀于远方,武技和勇力在军伍中运用得便利熟练;志书所说的这些,也确实如此。然而应公反而把这些当作忧虑,为什么呢?唉!这正是应公之所以忧虑的地方。先王施行武力,本来就说要勤于体恤百姓的隐忧,替他们除去祸害。粤地用兵已经频繁,粤人的力量长期疲竭,侵盗的忧患又迫在眉睫,而军队的供给没有缓解,这正是坐等困敝的形势。《诗经》说:“那些旌旗啊,为什么不飘扬?内心忧愁沉重,驾车的仆夫更加困惫。”旗帜仪仗盛大、所托责任重大,本来可以看作荣耀,但君子却因此忧虑。因为忧虑,所以考虑周详;考虑周详,所以事情办得好;事情办得好,百姓就能安定;百姓安定,武备的节制就能振作,这是取胜的谋略。因此应公两次战胜敌人,百姓却不知道。唉!内心已经忧苦不堪,哪里还顾得上询问疲劳呢?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编写这部志书呢?古书中说:“《采薇》废弃,征伐之事就缺失;《出车》废弃,功绩和劳力就缺失;《杕杜》废弃,军队众人的事情就缺失。”司马官揖让的法则仍然存在,而三代仁义之师在后世却很少能见到大概。治理百姓、观察形势以及驾车用马的篇章显著流传,于是攘除夷狄的功绩,《春秋》中还有记载。何况盛世之所以开始忧勤而终于逸乐的道理呢?怎么可以废弃?怎么可以缺失?废弃、缺失的东西很多,最终会导致万物不能顺利发展,四方夷族交相侵扰。因此先王十分重视它。那么应公急于编写这部志书,难道也是厌恶它有所缺失吗?唉,用意实在深远。《青州府志序》【李攀龙】
夫志也者,志也。方志是事而已,欲善之以有所取义,作者之志也。青州为郡,其事则《诗》《书》《周礼》《春秋》《国语》《史记》《管晏》诸书,君子得以识其大者。其取义则所谓有能绍明世,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爽鸠氏邈矣,先王疆理天下,尚父方就国,而莱人争营丘,罢侯置守,分领并隶,不常所治,何以按籍如指诸掌?作二十有二图与沿革表。爰始赐履,自天子命田和请立,挟浊泽之遇,汉诸王子废絶半之,迄今亲贤隠惟藩屛,有司庶长更至迭谢,与髙国世卿异矣。乡举里选,明经射策之制兴焉。作封建职官选举表。荧惑守虚,释寃振老,龙鬬马山之阳,乃诡天是使,比论行事不逺,明威。作星野灾祥志。海岱惟青州,镇曰沂山,淄渑流恶,安得决濩洛之水,汁肥自秽而放于琅琊?比先王观太公报政,礼从其俗,寛缓阔逹,繇之平易,中具五民,而地重难动摇。六十牧豕,固陋性成,方愿罢西南夷,不置沧海郡,安得布被为?而曰齐人多诈也!今自见采金煑海之徒,不可动摇,不知我无以制其命,乃惟其俗之罪。作山川风俗志。鸡鸣犬吠,毂撃肩摩,然阴雍长城暨池,龙夏二分之一,非谷所生,充服其政,亦既富强。丝蚕于燕,牧马于鲁,南多山谷登降之氓,上断轮轴,下采杼栗,其余盐絺海物杂错。户登则田治,赋平则产息,三者相成,以官山海,即升葵丘,壮冠裳之会,入石室探文字之原,贤者亦有此乐矣。作户口田赋物产古迹志。着定而官,君子所由以基命宁一而出政治之位,中国授室,羣萃州处以就闲燕,言必敬,义有社稷焉。祝史荐信,尧之五吏,安用鲵脯?灵山河伯无所为祷。作官署学校祀典志。昔称节制技击,为之不教而战,安谓怯于众鬬?郄流贼数万骑,亦由人自为战。议者谓颜神可城而不可规为县,盖以官具则民匮,而险不为用。穆陵之胜。是称四塞,闵以称兵,足备他盗。桓为游士,奉之车马。国家一统,承流载道,察民疾苦,使者相望,疲于奔命,置邮如线。作兵防城池,闗梁驿传,志掩胔塞涂,振莩懐里,怆焉。示睦龙夏,以北至于海,庄门山之祠,奚用牢筴为哉?观孟尝君之泫然于雍门周,斯逼城而塟者,未为失之。逢于何捆心,路寝五丈夫见梦,梧丘盖已惨于堙微,发掘之患矣。齐魏之季,实崇佛老,有屹其栖伺。我失道作乡社,陵墓寺观,志婴之知景公不能用,仲尼犹仲尼之知婴不能使景公用已。尼溪天沮,不遇非人。维诸侯享国从治,以长大哉?制辞宠灵,笃叙九合一匡,不可继矣。自余取节槩于吏体,士生其间,卓称逹材,左司马伯公,中大夫王邑,富强之佐,盖姑置焉。而况崇弟蒋弟丁惠之功,作圣贤封建名臣宦绩人物,传相劝以趋义,忠臣所难有激而累亲,孝子之过。自公冶长受业,身通田辕伏郑,代为大儒,源本六经,家传人授,终始大圣之篇,号为闳大。主父严安上书言事,感动人主。穰苴孙武,至今言兵法者宗焉。锺离业阳,助王息养,程本寄食海滨,泯子午载书三百,作忠义孝友。儒林文学武功隠逸侨寓传,侠无义则豪,轻季次,故齐人而后之言侠者,置之狐咺子狄,气足鼓众,士有私伍同袍之役,乃过为之隠忧,务摧剪其豪,卒然按籍无怪其恫疑引避也。作卓行传,治不越阃,有脱珥之后,亦有鸡鸣之夫人,北宫婴儿,何为不朝大国?问焉,守数精明,仓公可谓近之矣。郎生望气,能亦各有所长,气同迹异,各以其极,圣哲之变,仙释间出。作列女方技仙释传,均之进德劝一惩二。城阳大夫自取杜灭,梁丘柏骞过而能悛,是从末减,崔庆之恶,失之履霜。作外传,仓颉篇起自上世,金匮藏于王府,惜韶乐无章,不得其乱,羽翼经术,具列传义。君子有道,悬之闾,食鱼乗马,纪有丹书,无捄。于亡文学天性后之作者,彬彬乎幽以明,为形怪以常为体,精气相挟,假合为物,情则然耳。君子存之作,艺文遗文杂志,凡一十有八巻,为目四十有三,备矣。善是之具于人事,盖独详焉。若曰非徒以存文献而已,属之其人,取义具在,后之览者神而明之。此秦杜二公之志,郡诸君子贤士大夫之相与以有成者也。有能绍明世,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是为序。
岳王祠志序【汤显祖】
译所谓“志”,就是记志。地方志不过是记载地方事务罢了;希望把它写好,并从中有所取义,是作者作志的用意。青州作为一个郡,它的事迹见于《诗》《书》《周礼》《春秋》《国语》《史记》《管晏》等书,君子可以由此认识它的大要。它所要取的意义,就是所谓能够继承彰明的时代,续接《春秋》,以《诗》《书》礼乐的精神为根本,大概用意就在这里吧!爽鸠氏的时代已经遥远,先王规划天下疆域时,尚父刚刚受封建国,莱人却争夺营丘;废除诸侯而设置郡守,分割统领、兼并隶属,治理之所并不固定,怎么能够按照户籍像指点手掌一样清楚呢?因此作二十二幅地图和沿革表。起初天子赐予土地,从天子命令田和请求立国开始;浊泽之会,汉代诸王子有一半被废黜断绝,到今天只有亲王、贤者和隐士作为藩屏,有司、众长轮流任职、交替辞退,这同齐国世代的卿大夫已经不同了。乡里推举、里中选拔,以及明经、射策的制度由此兴起。于是作《封建职官选举表》。荧惑星守在虚宿,释放冤屈、救济老人;龙在马山南面争斗,却把异常天象说成上天所为;比照论述往事,不能远离彰明天威的原则。于是作《星野灾祥志》。东临大海、西至岱山的是青州,镇山称为沂山;淄水、渑水流势恶劣,怎么能够决开濩、洛之水,使肥沃的水汁从自身污浊之处流放到琅琊呢?从前先王观察太公报告政事,礼制顺从当地风俗,宽缓而开阔,政事由此平易;其中具备五种民业,土地厚重而难以动摇。齐国有人牧豕六十年,固陋的性情已经养成;齐王正希望停止对西南夷的征伐,不设置沧海郡,哪里能做到盖着布被呢?却说齐人多诈!如今亲眼看见那些采金、煮海的人不可动摇,却不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控制他们的命运,于是只归罪于他们的风俗。于是作《山川风俗志》。鸡鸣犬吠,车轮相撞、肩膀相磨;然而北有阴、雍、长城以及池水,龙、夏两地占其一半;不是五谷所生的物产,也充实服食、供养其政,已经富足强盛。燕地养蚕,鲁地牧马,南方多有在山谷间上下劳作的百姓;上面砍取车轮车轴,下面采集桑、栗,其余还有盐、细葛以及各种海产交错其中。户口登记增加,田地就得到治理;赋税平定,生产就能增长;三者相互成就,凭借山海资源致富,于是登上葵丘,壮大车马衣冠之会,进入石室探寻文字的源头,贤者也有这样的乐趣。于是作《户口田赋物产古迹志》。法令确定而官职设立,是君子用以建立安定政治的基础;中国授予官舍,众人聚集于州邑以享闲燕,言语一定恭敬,行为合乎义理,关系到国家社稷。祝史献上诚信,尧时已有五种官吏,哪里还用鱼干作祭品?对灵山河伯也没有什么可祈祷的。于是作《官署学校祀典志》。过去称说齐国有节制、善于技击,虽没有教导却能够作战,怎么能说它怯于众人争斗呢?郄氏统率数万骑兵平定盗贼,也同样是人人自为战斗。议论者说颜神可以筑城,却不能规划为县,大概因为一旦设置官署,百姓就会困乏,而险要也不能发挥作用。穆陵的险胜之地,号称四面关塞;闵地若起兵,也足以防备其他盗贼。桓公把游士当作客卿,以车马供养他们。国家统一之后,承接治道、推行政令,察访民间疾苦,使者往来相望,疲于奔命,驿站设置如同线络。于是作《兵防城池关梁驿传志》,记载掩埋尸骸、堵塞道路、救济饿死者、抚恤乡里的事情,令人悲怆。向南安抚龙、夏地区,北至大海;庄门山的祠庙,哪里还需要使用牛羊等牲礼呢?看到孟尝君在雍门周面前流泪,像这样被逼迫到城下而埋葬的人,也不能说完全错了。逢于何捆心,路寝中五位丈夫托梦,梧丘大概早已惨遭湮没,又有被发掘的祸患。齐、魏衰落之际,确实崇奉佛教、道家,有高耸而供人栖止窥伺的所在。我迷失正道,便作乡社、陵墓、寺观之志;记载景公不能任用晏婴,而孔子仍然是孔子,晏婴却不能使景公任用自己。尼溪使上天阻绝,不能遇合并不是人的过错。只有诸侯享有国土、遵从治理,才能使国家不断成长壮大吗?制定文辞以宠荣神灵,重重叙述九次会盟、一次匡正天下的功业,已经不可再继承了。其余则从官吏体制中选取节操和概略;士人生在其中,卓然著称的通达人才,如左司马伯公、中大夫王邑,以及辅佐富强的人才,姑且置而不论。何况还有崇、弟、蒋、弟、丁、惠等人的功绩,于是作《圣贤封建名臣宦绩人物传》,使后人相互劝勉而趋向义理。忠臣中有难以避免激怒君主而连累亲人的,孝子也有过失。自公冶长受业以后,亲身通晓田、辕、伏、郑等学派,世代成为大儒;以六经为根本,家传人授,始终围绕大圣人的篇章,号称宏大。主父、严安上书论事,能够感动君主。穰苴、孙武,直到今天谈兵法的人仍以他们为宗师。锺离业阳帮助君王休养生息,程本寄食于海滨,泯子午载书三百篇,于是作《忠义孝友传》。又作《儒林文学武功隐逸侨寓传》。侠士若没有义就只是豪强;轻视季次,所以齐人以后谈论侠士的,便把他们列入狐咺、子狄一类。他们意气充足,能够鼓动众人;士人中有私人结伙、同袍共事的,也有人过分替他们忧虑,务求摧毁剪除其豪气;最终按照户籍查考,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们却惊惧疑惑而引退躲避。于是作《卓行传》。治理不越过门限,有脱珥之后,也有鸡鸣时的夫人;北宫婴儿为什么不朝见大国?询问这些事,可以看出守持礼数而精明的人,仓公大概接近这种境界。郎生能够望气,也各有所长;气质相同而行迹不同,各自达到自己的极致;圣哲之变,仙人和释子间或出现。于是作《列女方技仙释传》,同样都归于增进德行、劝善惩恶。城阳大夫自己招致杜氏灭亡,梁丘柏骞经过而能够悔改,因此从轻减罪;崔庆的恶行,则如同踏上初降的霜,终于招致祸患。于是作《外传》。从《仓颉篇》始于上古,到金匮收藏于王府;可惜《韶》乐没有篇章,无法考得其紊乱。辅助经学之术,全部列入传记义理。君子有道,就把它悬示在闾巷;食鱼乘马,史册有丹书记载,也没有什么可以挽救。至于亡佚的文学、天性以及后世作者的作品,文采灿然,由幽隐而显明;把形态怪异的事物作为常态来体察,精气相互依附,假合而成为万物,这只是情势本然罢了。君子保存这些内容,于是作《艺文遗文杂志》,共一十八卷,目录四十三篇,已经完备。善于把这些内容落实到人事上,大概只有这部志书最为详尽。若说它不只是保存文献而已,还要归属于具体人物,其中所取的意义全都在里面,后来的读者应当用心体会而明白。这是秦、杜二公的志书,是郡中各位君子、贤士、大夫共同努力而成的。有谁能够继承彰明的时代,续接《春秋》,以《诗》《书》礼乐为根本,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吧?因此作序。《岳王祠志序》【汤显祖】
越有忠佑祠者,在泉司焉,祀宋武穆王岳飞也。司故王宅,王亡以为太学,元以为司,而祠王其东。祠宋孝宗之为也。祠志为册六,凡王所自为文,与其时至于今,所以荣哀王者,尽是梓而存之。司庶拜王祠下者,貌而既其实云。王之勇于忠孝,其天性然。斯志也,其以资世之感怆流涕指髪,岂有间然者哉?予独怪王以大将之才,为战将之用,而用益以不终。当时无将将者,然则若肃、代之将李、郭,可与曰韩蕲王可以并郭,而王贤于李。髙宗之资不能为肃若代,亦其势然。蕲王逸而鄂王拘,非鄂王勇而蕲王智也。鄂拘蕲乃逸,蕲逸而鄂之拘不免矣。肃、代虽疑其臣,不得而诛之外,多大藩师,或以为名,如李司徒召之不来矣,终不能有加焉。王之不肯为李,亦势然也。或曰:王何不竟灭敌而朝附于人?臣出境遂事之义,此不然也。观金起时,其君臣父子叔侄将相之间,皆意念深毅,经略雄逺,非可猝猝乗弊而竟者。且其时诸将并以诏还,王以偏师济乎?夫王以归而死,得为世所哀怜。佻而徃,王之为王未可知也。王所谓进退维谷者欤?嗟夫!有髙宗以其宅为宫,故有孝宗附其宫为庙。王为人不可知,神而后知之也。虽然,孝宗时而王在,犹之不能用王。盖孝之不能为代,亦犹髙之不能为肃何也?徽、髙在,髙与孝虽有志,势皆有所不得行。若使徽得幸蜀,髙、孝为亲父子,髙緫国而孝抚军,滔然无疑,画河南北之地以与诸将所克,王收其全以俟此,亦髙、孝之所欲为也。势不能也。嗟乎!古今相吊,岂惟髙之于王而巳哉?予志而悲之,聊以告后之君子。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序三十八【谱牒类】
谱例序【宋苏洵】
古者诸侯世国,卿大夫世家,死者有庙,生者有宗,以相次也。是以百世而不相忘。此非独贤士大夫尊祖而贵宗,盖其昭穆存乎其庙,迁毁之主存乎其太祖之室。其族人相与为服死丧嫁娶,相告而不絶,则其势将自至于不忘也。自秦汉以来,仕者不世,然其贤人君子犹能识其先人,或至百世而不絶。无庙无宗而祖宗不忘,宗族不散,其势宜忘而独存,则由有谱之力。盖自唐衰,谱牒废絶,士大夫不讲,而世人不载。于是乎由贱而贵者耻言其先,由贫而富者不録其祖,而谱遂大废。昔者洵尝自先子之日而咨考焉,由今而上得五世,由五世而上得一世,一世之上失其次,而其本出于赵郡之苏,以为苏氏族谱。他日欧阳公见而叹曰:「吾尝为之矣,出而观之,有异法焉。曰:是不可使独吾二人为之,将天下举不可无也。」洵于是又为大宗谱法,以尽谱之变,而并载欧阳氏之谱,以为谱例,附以欧阳公题刘氏碑后之文,以告当世之君子,盖将有从焉者。
罗氏族谱序【元虞集】
世有为谱系于其家者,独眉山苏氏书法最具其详略逺近亲疎之殊,可引而观也。后之为谱者,必稽焉。今豫章罗氏族谱,断自崱以下,凡十有五世,分十八派,合其族子弟千百人。夫定其可知而不妄援于巳逺,详其所至而不轻遗于巳疎,所谓质而不诬,详而有序者,庶几得之。然予窃观其数世之间,伟然以科第自至,仕官至郡守,有闻人当时者相望,可谓盛哉。及其末也,去为老佛之徒,或不得其名而始次其甲乙,甚者或无以为继,亦足慨然矣。嗟夫!盛衰之相形,盈虚之迭至,彼十百人之身,其初一人之身也。岂其一人之身而福泽所沾被有锺于此而遗于彼者,则其理吾有所不知者矣。古者天子之庙七,诸侯五,大夫三,适士二,庶人祭于寝。圣人之心,亦岂不欲夫士庶人者皆有以推其烝烝之孝,上及其逺始曽髙之祖而无所间欤?其贵贱贫富尊卑之杀,有不容不然者矣。彼其立为大宗之法,有百世不迁之义者,盖必天子诸侯之家为然,他非所可及也。故宗庙坟墓以系之,冠昏丧祭以告之,纪之以昭穆,氏族养之以采地租税,又为三宥制行以致其严。凡有宗族子弟之贤者,必荐之以为诸侯卿大夫士,而其不肖者莫不资于上以自养,而不必有流离沦替之忧。然则虽百世可也。今吾党以布衣薇蕨之约,顾能纪録其族从至于十余世而不止,岂非用心之厚者哉?然于祭而无其礼也,于亲而无以合也,抑亦姑使其后之人知其身之所自而不忍于自弃而已。嗟乎!其亦可以有所感也夫。
范氏族谱序【明方孝孺】
译越地有一座忠佑祠,在泉司署内,祭祀宋武穆王岳飞。泉司原来是岳王的宅第,岳王死后改为太学,元代改为泉司,而祠堂在泉司东面。祠堂是宋孝宗时建造的。祠志共六册,凡是岳王亲自写的文章,以及从当时直到今天凡是用来荣誉或哀悼岳王的文字,全都刻印保存下来。泉司中凡是在岳王祠下拜谒的人,都描绘其形貌,且已经补足其实际事迹。岳王勇于忠孝,是他的天性。这部志书,难道能够不资助世人产生感伤流泪、指发悚然的情怀吗?我唯独奇怪,岳王有大将的才能,却被当作战将使用,而这种任用又没有得到最终结果。当时没有能够统率将领的人;这样说来,像肃宗、代宗时期的李光弼、郭子仪,可以说韩蕲王能够同郭子仪并列,而岳王又胜过李光弼。高宗的资质不能成为肃宗那样,正是形势使然。韩蕲王得到逸脱而鄂王受到拘禁,并不是鄂王勇敢而韩蕲王聪明。鄂王被拘禁,韩蕲王于是得以逃脱;韩蕲王逃脱,鄂王的拘禁也就无法避免了。肃宗、代宗虽然怀疑他们的臣子,却不能把他们诛杀于外;大多倚重藩镇军队,或者借其声名行事,如李司徒召他而他不来,最终也不能对他有所加害。岳王不肯成为李光弼那样的人,也是形势使然。有人说:“岳王为什么不彻底消灭敌人,然后入朝归附于人?臣子出了国境,便应完成侍奉君主的职责。”这种说法是不对的。看金国兴起时,它的君臣、父子、叔侄、将相之间,都有深沉坚定的意志和雄伟长远的谋略,不是能够仓促趁其疲敝而最终消灭的。况且当时诸将都奉诏回还,岳王凭一支偏师能够成事吗?岳王因为奉召返回而死,得以成为世人哀怜的人。若轻率前往,岳王是否还能成为现在所称的岳王,就很难说了。岳王所说的进退两难,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唉!有高宗把自己的宅第作为宫室,所以有孝宗依附他的宫室建为庙宇。岳王为人究竟如何,世人不能知道,只有成为神灵之后才能知道。即使如此,孝宗在位时岳王还活着,却仍然不能任用岳王。这大概就像孝宗不能成为代宗,高宗不能成为肃宗一样,为什么呢?徽宗、高宗还在,高宗和孝宗虽然有志向,形势却使他们都不能施行。假如徽宗能够幸蜀,高宗、孝宗成为亲生父子,高宗总领国政而孝宗抚治军队,彼此毫无疑忌,把河南、河北的土地划分出来交给诸将攻取,岳王收复全部土地来等待这一局面,这也正是高宗、孝宗所想做的事情。然而形势不允许。唉!古今之人彼此哀悼,难道仅仅是高宗哀悼岳王而已吗?我把这些写入志中而为之悲叹,姑且用来告诉后世的君子。《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十八 (明)贺复征编 ○序三十八【谱牒类】《谱例序》【宋苏洵】古代诸侯世代拥有封国,卿大夫世代拥有采邑;死者有宗庙,生者有宗族,以此相互承接。因此即使历经百代也不会彼此忘记。这不只是因为贤士大夫尊敬祖先、看重宗族,更是因为昭穆次序保存在宗庙中,迁移、毁坏后的神主仍保存在始祖的庙室里。族人相互为服丧、婚嫁之事往来告知而不断绝,这样一来,按形势自然会达到不忘本的结果。自秦、汉以来,做官不再世代承袭,然而贤人君子仍然能够辨识自己的先人,有的甚至百代之后也没有断绝。没有宗庙、没有宗族,而祖宗没有被忘记,宗族没有散失;本来按形势应当忘却,却能够独自保存下来,这是由于族谱的力量。大概自唐朝衰落以后,谱牒废弃断绝,士大夫不再讲求,世人也不再记载。于是由卑贱而显贵的人以谈论自己的先祖为耻,由贫穷而富有的人不记录自己的祖先,谱牒便大为废弛。从前我曾从先父在世时开始询问考察,向上追溯到今天以上五代,再往上又得到一代;一代之上失去了次序,便知道本来出自赵郡的苏氏,于是把它作为《苏氏族谱》。后来欧阳公看见了,感叹说:“我曾经也这样做过,拿出来看,发现还有不同的方法。他说:这件事不能只由我们两个人来做,天下人都不可以没有族谱。”于是我又制定大宗谱法,以穷尽谱牒的各种变化,并且同时记载欧阳氏的谱牒,作为谱例;附上欧阳公题写在刘氏碑后的文章,用来告诉当代君子,大概将会有人依从这种做法。《罗氏族谱序》【元虞集】世上有为自己家族编谱系的人,唯独眉山苏氏的谱书,把亲疏远近、详略等差别记载得最为完备,可以拿来考察。后世编谱的人,一定要考订它。如今豫章罗氏族谱,从崱这一代以下断定世系,共十五世,分为十八派,合计族中子弟上千人。确定能够知道的事实而不妄自追溯到已经遥远的世代,详细记载所能达到的范围而不轻易遗漏已经疏远的支系,这就是所说的质朴而不欺妄、详备而有条理,大概可以做到了。然而我私下看罗氏数代之间,显著地凭科举登第而显达,做官做到郡守,当时有声望的人接连不断,可以说兴盛了。到了末世,却有人离去做老子、佛门的徒众,有的连姓名都没有留下,只能开始按甲乙次序编排;更严重的甚至没有后嗣可以承继,也足以令人感慨了。唉!盛衰相互对照,盈亏交替到来,那十几、上百人的身体,起初都只是一个人的身体。难道同是一个人的后代,福泽所沾染施及的,有的集中在这里而遗留给那里吗?其中的道理,是有我所不能知道的。古代天子的宗庙有七,诸侯有五,大夫有三,适士有二,庶人则在寝室祭祀。圣人的心,难道不也希望士人和庶人都能推行他们深厚的孝心,向上追及久远的始祖、曾祖、高祖,而没有间隔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十百人〕 至于贵贱、贫富、尊卑的等级差别,则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那种确立大宗法、具有百世不迁之义的制度,大概只有天子、诸侯之家才可以实行,其他人不是所能达到的。因此用宗庙和坟墓来维系宗族,用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来告知祖先,以昭穆次序加以记载,以氏族的供养和采地租税来维持,又制定三宥之法并推行,以显示其严整。凡是宗族子弟中贤能的,必定推荐他们做诸侯、卿、大夫、士;而那些不肖的,也没有不从上面得到资助来养活自己的,不必有流离失所、沉沦衰败的忧虑。这样看来,即使延续百世也是可以的。如今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平民,靠薇蕨度日,反而能够把族人的后代记载到十多世而不停止,难道不是用心深厚吗?然而祭祀没有相应的礼制,对亲族也没有办法聚合,大概也只是姑且让后代知道自身的来源,使他们不忍心自暴自弃罢了。唉!这也可以使人有所感触了。范氏族谱序【明·方孝孺】
为子孙以奉先祀,亦难矣。为常人之子孙,非难;而为名人之子孙,难也。为名人之子孙,固难;而为大贤之子孙,尤难。夫严烝尝,守冢墓,保上世之所传,以自立于闾里,常人能是,亦足矣。而欲继名人之门者,岂止于斯而已乎?行焉必端也,言焉必信也,学必有以过于人,而才必有以用于世也。求无愧于名人,庶乎其可也。而欲卓然立于大贤君子之后,以求无沗焉,则亦何足以慰天下之望哉?故言乎家世之可贵,则莫尚乎为贤者之子孙;言乎道德之难全,亦莫难乎为圣贤之后也。美才笃行之士,子孙能世其家者,未尝絶;而孔孟之胄,千载无显人,非无显人也,祖德崇髙,难乎其为显也。蜀之范氏,在宋盛时,忠文公景仁以危言髙节为海内所宗;而正献公淳夫以直道正学为元佑名臣。正献之子元长,复能继先业,为建炎良史,官声猷之美,后先相照,可谓盛矣。元长七世孙焕卿,值元季之乱,图牒散亡,重缉所知,自忠文公髙祖而下至于今,凡十五世,为家谱以示将来。焕卿之子彦良,从予游,因以序为属。古之贵乎修谱者,非特以着世次、纪官位而夸于人也,盖将使后世观之而考世德之淳疵,明流泽之广狭,而益思所以自立云尔。在忠文之时,秉国柄以好恶荣辱当世士者,莫如王安石、吕惠卿;在正献时,莫如章惇、蔡京、张商英、林希之流。此数人者,方其志得气盛,视贤士大夫不啻其敌雠,必欲摈废窜殛之而后快。由今观之,彼之祸心虐焰销灭无遗,而匈声恶闻不可掩匿,人至不忍言之于口,而其遗胤亦未闻有存者。纵或有之,非惟人所恶见而为之,子孙亦羞称其世而不慊其为人。范氏二三公,虽不获富贵于时,或遭窜斥以死,然至今尊仰师慕,愈久而益隆;而其后人犹能嗣诗书礼乐之传,久而弗变,则夫人亦何乐为小人而不思?为君子之归哉?范氏子孙,观乎谱而师先祖之善,戒小人之恶,则为君子也,可冀矣。夫有君子而无禄位,族虽衰,犹盛也;禄位光荣而君子无闻焉,族虽盛,犹衰也。焕卿年八十余,学行惇慎,乡人称之;而彦良亦好学有志,所谓无沗于贤者之子孙,其将在是乎?
刻朱子实纪序【李梦阳】
朱子实纪》一十二巻,婺源戴氏所编,而刻于歙鲍雄氏。予在白鹿洞书院,感朱子出处之事,会得《实纪》而览,恻怆俯仰,于是泫然而悲焉。按《实纪》,朱子年二十二仕,七十致仕,中间五十年,更事四朝,然官不过待制,在外者九考,立朝则四十日而已。白鹿洞建书院也,时年五十矣,犹知南康军事。于戏,何其遇不易至此哉!他不必论,孝宗者,非宋之英明君哉?亦不为不知。公三十年间,诏对垂拱殿者一,延和殿者二而已。岂所谓「吾退而寒之者至耶」?世常言用舍有命,亦闗运数,故以文帝之明,而使贾谊、李广没于下位;有武帝之好文,而董仲舒不能安诸其朝。夫宋之南也,斯则何时而可以汉之二帝诿耶?故知贤而不好,是曰不知;好而不用,是曰不好;用而不专,犹不用也。若孝宗者,于公为用邪?好邪?知邪?呜呼,难言哉!当是时,大臣知公者,陈俊卿辈数人耳,亦寡矣。誉者已,毁者继;引者厄,嫉者力。黄氏状公行曰:「百年论定,必有知愚言者。」予读之,未尝不泫然而悲也。公既没,于是大人君子宗其学,达官显夫程其猷,言臣文士颂其业,门人发明其授受,见者懐其仪刑,闻者淑其绪理,薄海内外咸诵其书。于是谥赠议于上,祠庙建于下,荫録及其子孙。盖其论不俟百年而定矣。何则?水平则鉴物,故贤者沮抑于生时,而论每定于身后者,以平也。然于宋则何补矣?人曰:仲尼之不遇,春秋之不幸,万世之幸。如是则公之遇不遇,吾又奚悲?戴氏名铣,字宝之,为给事中,卒。有生曰汪愈者,戴甥也,以《实纪》视雄。雄先世名元康者,复朱子祠田者也。文载《实纪》中。
东鲁韩氏世谱序【徐桢卿】
译替子孙来奉行祭祀祖先的礼仪,也很难。做普通人的子孙,不难;做名人的子孙,就难了。做名人的子孙固然难,做大贤人的子孙,更难。谨慎地举行春祭和秋祭,守护祖先的坟墓,保存上代传下来的事业,以此在乡里自立,普通人能做到这些,也就足够了。但想要继承名门的事业,难道仅仅做到这些就够了吗?行为一定要端正,说话一定要守信,学问一定要有超过他人的地方,才能一定要能为世所用。求得无愧于名人,大概才可以。而想要卓然立在大贤君子之后,求得不辱没先人,那又怎么足以慰藉天下人的期望呢?所以说到家世的可贵,没有比做贤人的子孙更高贵的;说到道德难以完全具备,也没有比做圣贤之后更难的。才华优美、品行笃厚的人,子孙能够世代保持其家业的,并不是没有;而孔子、孟子的后裔,千年以来没有显达的人,并不是没有显达者,而是祖先的德业崇高,后人很难显达。蜀地范氏,在宋朝兴盛之时,忠文公范景仁凭借敢于直言和高尚节操受到海内尊崇;正献公范淳夫凭借正直的道理和端正的学术,成为元祐年间的名臣。正献公的儿子元长,又能继承先业,成为建炎年间的良史,做官的声望和谋略才能都很美盛,前后相互辉映,可以说是兴盛了。元长的七世孙焕卿,正值元朝末年的战乱,谱牒散失,他重新辑录自己所知道的,从忠文公的高祖以下直到今天,共十五世,编成家谱来示给后人。焕卿的儿子彦良跟随我交游,于是请我作序。古人重视修谱,不只是为了标明世代次序、记载官位来向人夸耀,而是要让后世观看它,考察历代家德的淳厚或瑕疵,了解流传恩泽的广狭,并且更加思考凭什么自立。忠文公在世时,掌握国柄、用好恶和荣辱来支配当时士人的,没有超过王安石、吕惠卿的;正献公在世时,没有超过章惇、蔡京、张商英、林希这一类人的。这几个人当他们志得意满、气势正盛时,把贤能的士大夫看得不只是敌人,非要排斥、废黜、流放、诛杀他们才觉得痛快。从今天看来,他们祸害人的心思和残虐的气焰已经消灭得一干二净,但凶横的声名和恶劣的名声却无法掩藏;人们甚至不忍在口头上谈到他们,也没有听说他们还有后代留存。即使偶有后代,也不只是世人厌恶见到他们,他们的子孙也以谈论自己的世代为羞,并且不以做那样的人为满足。范氏的这两三位公卿,虽然当时没有获得富贵,有的还遭到流放排斥而死,但直到今天仍被人尊敬、仰慕、师法,时间越久声望越高;而他们的后人还能继承诗书礼乐的传统,长久不变,那么人又为什么乐意做小人而不思考呢?这不正是归入君子行列的道路吗?范氏子孙,如果读到族谱,便师法先祖的善行,警戒小人的恶行,那么成为君子,是可以希望的。有君子而没有俸禄官位,即使家族衰落,仍然是兴盛的;俸禄官位显赫荣耀而没有君子的声名,即使家族兴盛,仍然是衰败的。焕卿年过八十,学问品行敦厚谨慎,乡人都称赞他;彦良也好学而有志,这所谓不辱没贤人子孙的要求,大概就在他们身上吧?刻印《朱子实纪》序【李梦阳】《朱子实纪》共十二卷,是婺源戴氏编纂、歙县鲍雄刻印的。我在白鹿洞书院时,因感慨朱子出仕和退处的经历,适逢得到《实纪》并阅读,俯仰之间悲伤不已,于是流泪而悲。按《实纪》记载,朱子二十二岁出仕,七十岁致仕;中间五十年,经历四朝,但官职不过待制,在外任职九考,入朝任职却只有四十天。白鹿洞建成书院时,朱子已经五十岁了,仍然只是知南康军事。唉,他的遭遇为什么这样难以顺遂啊!其他事情不必说,宋孝宗难道不是宋朝英明的君主吗?也不能说他不知道朱子。朱子在三十年间,被召到垂拱殿应诏一次,到延和殿应诏两次罢了。难道这就是所谓“我退居之后,寒冷我、压抑我的人就来了”吗?世人常说任用和舍弃有命运,也关涉气数,所以即使有汉文帝的英明,也使贾谊、李广终身处于低微职位;汉武帝喜好文章,却不能让董仲舒在朝廷安居。宋朝偏安江南,难道还要把这种情况推诿给汉朝那两位皇帝的时代吗?所以,知道贤能却不喜爱,叫作不知道;喜爱却不任用,叫作不喜爱;任用了却不专心信任,仍然等于没有任用。像宋孝宗这样,对朱子究竟算是任用吗?算是喜爱吗?算是知道吗?唉,真难说啊!当时大臣中知道朱子的人,只有陈俊卿等几个人,也太少了。赞誉他的人刚停止,诋毁他的人便接踵而来;援引他的人受到困厄,嫉妒他的人却竭力攻击。黄氏为朱子撰写行状说:“百年之后定论,一定会有人说我是愚是智。”我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流泪悲伤。朱子去世后,大人君子尊奉他的学说,达官显贵彰明他的谋略,谏臣文士歌颂他的事业,门人阐发他的传授承继,见过他的人怀念他的仪范,听说过他的人受到他的道理熏陶,海内海外全都诵读他的书。于是,朝廷向上议定谥号和追赠,民间向下建立祠庙,荫补、录用也惠及他的子孙。大概他的定论还不到百年就已经确定了。为什么呢?水面平静就能照见万物,所以贤者在生前受到压抑,而评价常常在身后确定,是因为身后如水平而公允。然而这对宋朝又有什么补益呢?有人说:孔仲尼不得志,是《春秋》的不幸,却是万世的幸运。既然如此,那么朱子是否得志,我又为什么悲伤呢?戴氏名铣,字宝之,官至给事中,后来去世。有个叫汪愈的人,是戴铣的外甥,把《实纪》拿给鲍雄看。鲍雄的先祖中有名叫元康的人,曾经恢复朱子祠田,事情记载在《实纪》中。东鲁韩氏世谱序【徐桢卿】
韩氏,泸人也。曰“东鲁”者,系于始也。夫韩始于桓叔之后也,何为鲁乎?桓叔逺也。系韩于鲁,断自其所征始也。昔先王赐姓命氏,所以昭祖考,系宗属,别嫌疑,定亲疎,而人道于此繇焉。故夫絶者不敢以冐续也,疑者不敢以强附也,是谓慎之至也。夫自帝王以降,姓氏之变,合本末之同异,难可以胜言也。然而导水者知其源,辨涂者循其脉,皆可易知也。故上古之世,民无乱族,而礼有定宗,故仁睦行而民不悖也。季世浇丧,夷夏胥乱,民多流亡,故世谍隳而氏族淆错,抑已甚矣。故有宗人相夷,若秦人视越人而不知恤者,何也?谱族湮而仁义之道塞也。今天下晏谧,百有余年,缙绅之家颇尚彝礼,辑谱谍以厚人伦,然徃徃由祖考等之槩莫之闻矣,岂非丧乱之祸哉?韩自鲁散,燕入蜀,鼎树者七世,猗其盛矣。夫本盛则末繁,枝披则叶散,滋蔓永久则纠错纷纭而不可绪焉,此讹乱之道也。故述者因宗纪究旁属,崇本以定始,叙疏迩以别亲亲,所以防其流也。其闻见之未征,载记之所缺,则断而刋之,慎其本也。诗曰:“绵绵瓜瓞”,此言循其本也。将使来者寻始之末,合异反同,虽服尽而泽未夷,则厥初之念兴,角弓之怨释,此述谱之志也。其余发凡虽繁,而其要有五:一曰纪实以昭德也,二曰旉爵以贵功也,三曰考终以崇祀也,四曰象服以永思也,五曰述亲以示守也。此又谱之变例也。反其源,叅其变,而后子姓之道备矣。或曰:“谱何始乎?”史也。史以述徃,故革命而史作。谱以明祖考,故自我不书。夫乃谓之子姓之道乎?曰:“圣哲作易,以明天道,非为天道设也,所以示乎人也。述史以章徃,非以为绳徃也,所以戒乎今也。”夫使宗族举灭,礼教废,子姓不勤,祖庙无食,坟墓秽而不修,此皆孝子仁人之所隠也。故准史以述谱,所以明乎人伦也。人伦序而孝弟兴,孝弟兴则礼乐作。古者明王所以崇姓氏而谨昭穆者也。传曰:「明乎禘尝之义,其如视诸斯乎?」其此之谓也。
陆氏谱序【徐渭】
当汉之兴也,尉佗以鲛鳄之资,涎沬岛外。当其时,不有陆贾之贤,用数语以下之,则南海之波几于沸。及宋之亡也,朝廷在楼橹间矣,老嫠抱孤子而泣,此与纩息者何异哉?而秀夫周旋其间,一日尚喘,则一日尚药。夫国之存亡不可定,而定于两公者,则如此。余少尝渡庾岭,半游南中,即未至厓山,然舟辔之迹,多两公履舄之所经也。毎一思之,或问遗踪于故老,至说佗及抱帝事,未尝不慨焉,以兴泫然以泪思起其人,而与之语,一以解颐,一以痛哭。今来访天目,过富春,为陆邵武君所延,醉而宿其庐,出其谱,乃知君两公裔也。环鹿山而居,生者数十家,其殁而墓者封,亦以十数。问其来,不过二三世中人耳。其繁如此,不谱何以令不湮且疎耶?予与君言,则知君文而有礼如此矣。不览是,又安知其能笃于人伦又如此耶?因起告之曰:夫余昨游南中,追念二公之遗而感之如彼,又况亲见其子孙若君辈耶?且余于两公路人也,犹感之如彼,又况其为子孙若君辈者邪?吾卜之行,且见陆氏有人矣。诚如是,即君不属余以谱序,犹当序之,况君果属余也。
龙游翁氏宗谱序【归有光】
传曰:古圣人之治天下,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上治祖祢,下治子孙,旁治昆弟,合族而食,序以昭穆,别之以礼义,尊尊亲亲,长长男女有别。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庙严。故圣王之治天下,非特以自私也。以此推之,自王公以逮于庶人,故宗法明而礼俗成,权度量文章服色正朔徽号器械衣服由此而出。三代之衰,废古亡本,人自为生,涣然靡所统纪,而天下更大乱,经大兵而后定。当此之时,人如鸟惊鱼散,岂知夫乡里族属之所系哉?然魏晋而降,区区综核百氏以门第官人,虽卑姓杂谱,皆藏于有司,而谱谍特盛。迄于李唐,犹相崇重。五季衰乱,荡然无复有存者矣。虽然,古之圣王以亲亲也,亲亲而宗法立,宗法立而谱系自明,非独以谱也。谱之盛也,魏晋之失也。至于谱亦不存,而学士大夫莫知其所自,而仁人孝子之心,茫乎无所寄,岂不重可叹哉?翁氏居太末,相传自隋始迁,子孙蔓衍,县之杜山坞、岑堂庵、南村,徃徃而是。其居杜阳者曰文钦,能追考其十八世以上,曰学士君,学士而下六世有官号、妃姓、墓地而不着其讳,七世而下始有讳,十五世始书兄弟,又一世昭穆详焉。文钦既以为图,出以示予。予观之而叹:世之君子莫能以为也。为序而归之。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序三十九【以下纪录类】
东方朔画像赞序【晋·夏侯湛】
译韩氏是泸州人。称作“东鲁”,是为了追溯始祖。韩氏本来始于桓叔之后,为什么又说是鲁人呢?因为桓叔的时代已经遥远,把韩氏系联于鲁,是从有据可征的始祖开始断定世系。过去先王赐姓命氏,是为了彰明祖先,系联宗族,区别疑似,确定亲疏,而人伦之道就由此建立。所以已经断绝的支系不敢冒充为承续关系,有所怀疑的也不敢强行攀附,这可以说是慎重到了极点。自帝王以来,姓氏的变迁,把根本和枝末、同异合并考察,难以全部说清。然而治水的人知道水源,辨路的人沿着脉络行走,都是容易明白的。因此上古时代,百姓没有混乱的族属,礼制有确定的宗法,所以仁爱和亲睦得以推行,百姓不违背伦常。末世道德浇薄败坏,夷夏相互混杂,百姓多有流亡,所以世系谱牒毁坏,氏族混淆错乱,实在已经严重了。于是有宗族内部互相残害的情况,就像秦人看待越人一样,完全不知道怜恤,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族谱湮没,仁义之道堵塞了。如今天下安定太平一百多年,士大夫之家颇为崇尚常道礼制,辑录谱牒以厚重人伦,然而往往对于祖先等第的概况没有人知道,难道不是丧乱造成的祸害吗?韩氏自鲁地分散,迁入燕地,又进入蜀地,传到鼎树已经七世,真是兴盛啊。根本旺盛,枝末就繁多;枝条披散,叶子就分散;滋长蔓延的时间长久,便会纠缠错杂、纷纭混乱而无法理出头绪,这就是造成讹误混乱的途径。因此编述者依据宗族正统,考察旁支亲属,尊崇根本以确定始祖,叙述亲疏远近以区别亲亲之亲,用来防止支流失散。对于听闻见识尚未得到验证的,以及记载中所缺漏的,就加以裁断并删削,以谨慎守护根本。《诗经》说:“绵绵不断的瓜蔓和瓜瓞。”这说的是顺着根本追溯。要使后人能够追寻始祖到末世,合并差异、返还同源,即使丧服关系已经尽了,祖先的恩泽仍未消减,那么最初的追念就会兴起,兄弟相争的怨恨也会消除,这就是编述族谱的志意。其余体例说明虽然繁多,但要点有五项:一是记载事实以彰明德行;二是铺陈爵位以尊重功劳;三是考订寿终以崇奉祭祀;四是描绘服饰以使追思长久;五是叙述亲属以表示守护。这又是族谱的变通体例。返归根源,参酌变化,然后子孙的伦常之道才完备。有人问:“族谱从哪里开始呢?”回答说:是史。史用来叙述过去,所以改朝换代后才有史书产生;谱用来彰明祖先,所以不从我这一代开始书写。这难道就是所谓子孙的伦常之道吗?回答说:“圣哲创作《易》,是为了阐明天道,并不是为天道设置的,而是用来指示人。叙述历史是为了彰明过去,并不是要把过去当作绳墨来束缚后人,而是用来警戒今天的人。” 假如宗族全部灭亡,礼教废弃,子孙不勤勉,祖庙没有祭祀供奉,坟墓污秽而不修整,这些都是孝子仁人所忧虑痛心的。因此仿照史书来编述族谱,是为了明白人伦。人伦有序,孝悌就会兴盛;孝悌兴盛,礼乐就会建立。这正是古代贤明君王尊崇姓氏、谨慎安排昭穆次序的原因。《左传》说:“明白禘祭和尝祭的意义,大概就像看见这些事情一样清楚了吧?”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陆氏谱序【徐渭】汉朝兴起时,尉佗凭借蛟鳄般的资势,在海岛之外垂涎观望。当时如果没有陆贾这样的贤才,用几句话使他降服,那么南海的风波几乎要沸腾起来了。到宋朝灭亡时,朝廷已经处在楼橹之间,年老的寡妇抱着孤儿哭泣,这同奄奄一息有什么区别呢?可是文天祥、陆秀夫等人在其中周旋,只要还有一天气息,就要为国尽力一天。国家的存亡无法确定,却由这两位公卿决定,情形就是如此。我年轻时曾渡过庾岭,大半游历南方,即使没有到过厓山,但舟船车马所经过的地方,多是两位公卿足迹所到之处。每次想到这些,有时向当地老人询问遗迹;等到听他们说起尉佗和陆秀夫抱着小皇帝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感慨,因而流泪追念,仿佛把他们重新请来交谈:一方面使人开怀,一方面又令人痛哭。如今我来访天目山,经过富春,被陆邵武君邀请,醉后住在他的庐舍里。他拿出族谱,我才知道陆君是两位公卿的后裔。环绕鹿山而居的陆氏,活着的有几十家,死后葬在封土坟墓中的,也有十几处。我问他们的来历,不过能追溯到二三世之内的人罢了。人口繁衍到这种程度,不编族谱,凭什么使世系不湮没、不疏远呢?我同陆君交谈,知道他有文才而且如此知礼。不看这部谱,又怎么知道他在敦厚人伦方面也能做到这样呢?于是我起身告诉他说:我昨天游历南方,追念两位公卿留下的事迹,已经像那样感慨;何况亲眼见到像您这样的后代呢?况且我对于两位公卿只是路人,尚且有那样的感慨;何况是他们的子孙、像您这样的人呢?我这次占卜所决定的行程,正好让我见到陆氏还有后人。果真如此,即使您不嘱托我作族谱序,我也本来应当为它作序,何况您确实嘱托我了。龙游翁氏宗谱序【归有光】《传》说:古代圣人治理天下,返本复始,不忘记自己由何而生。向上治理祖父和父亲,向下治理子孙,旁及治理兄弟;使全族合在一起吃饭,按昭穆排列,用礼义加以区别,尊敬尊长、亲爱亲族、敬长有序,男女各有区别。亲爱亲族,所以尊崇祖先;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所以收拢族人;收拢族人,所以宗庙庄严。因此圣王治理天下,并不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由此推及,从王公直到庶人,宗法明确,礼俗形成,于是权衡、度量、文章、服色、正朔、徽号、器械、衣服等制度都由此产生。夏商周三代衰败时,废弃古制,丧失根本,人们各自谋生,涣散得没有统属和纲纪,天下于是更加大乱,经过大规模战争之后才安定。在这个时候,人们像受惊的鸟、逃散的鱼,哪里还知道乡里和族属的联系呢?然而魏晋以来,虽然只不过综合考察各姓氏,以门第和官位安排人物,即使是卑微姓氏和混杂的谱牒,也都收藏在有关官署,而谱牒特别兴盛。直到李唐时期,仍然相互崇尚重视。五代衰乱之后,荡然无存,再没有什么留下来了。即便如此,古代圣王因为亲爱亲族,亲爱亲族便建立宗法;宗法建立,谱系自然明白,并不只是依靠族谱。谱牒兴盛,是魏晋的过失。到了连族谱也不存在,学士大夫不知道自己出自哪里,仁人孝子的心也茫然无所寄托,难道不是非常可叹吗?翁氏居住在太末,相传从隋朝开始迁来,子孙繁衍,在县中的杜山坞、岑堂庵、南村,往往都能见到他们。居住在杜阳的翁文钦,能够追考十八世以上的祖先,称为学士君;学士君以下六世,记有官号、妃姓、墓地,却没有记载名讳;到下传七世才开始记名讳,传到十五世才开始记载兄弟,再下一世昭穆次序才详细明确。文钦已经把这些绘成图,拿出来给我看。我看了叹息:世上的君子竟没有能够这样做的。于是作序归还给他。《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十九 (明)贺复征编 ○序三十九【以下为纪录类】《东方朔画像赞序》【晋·夏侯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