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三十七
孙孝子者,余姚孙长公也。名堪,字志健。忠烈公之长子也。世系绵邈,语具忠烈传中。公歴官都督佥事,赠都督同知。顷以御史上其事,旌为孝子,不称官,重孝子之行也。孙孝子生有异质,无所不学,雄于古文词,而不屑为举子业,谈经济之畧,而不营仕进,慷慨慕古忠孝大节,事器识,出行軰人上,故有盛名于乡矣。当正德巳卯,奉母家居,而江西之难作,变闻即洒涕挺戈从之。至则逆魁巳擒,因改治忠烈之殡,一恸而死,苏时遂瞶其两耳。当是时,阳明先生哀孝子之悲愤,而为文以吊忠烈曰:「公为忠臣,公之令子为孝子,故世之称孝子者,自王公始也。」孝子乃结庐忠烈之墓所,三年而孺子泣复墨衰,九月又歴三年而不色喜。于是有一茎九葩之芝生于墓左矣。久之上,念忠烈之事,録孝子入禁卫。孝子乃与其弟墀升约曰:「终天之痛已不可为,吾以未死之年奉圣善之养,似可勉竭也。纉先绪而酬国恩,其在二弟乎?」始治宣武里第,率二弟以奉太夫人者无不备。明年嘉靖丙戌,孝子以才中武试第一,大司马嘉鱼李公嘉其贤行,而孙孝子之名动于京师。然孝子则痛其先人之烈也,又自伤巳之不可离亲以有为也,故敛其果毅之气,恢竒之才,精絶之艺,惟思亲怡母之为计,沉抱幽懐,黙以待老,不复顾世之知我矣。独时时事翰墨,作为恠石、幽香、寒英、竒峤、逺水、沧浪诸数十百本,流散人间,其寄情若此止耳。室尠媵姬,门无杂宾,祭祀必斋,室家振振,聚美百行,以光二人,则孝子之志日孜孜焉。孝子尝自叙曰:「先人之变,期一恸而死,此残年者为老母留也。」其言凄絶如此。故孝子之视生也若浮,其视死也若休,其于世也若暂寓而寡俦,其于名利若不可与谋。其气素刚,其言素庄,其在太夫人之前则气和而言柔矣。是时孝子渐已耆老,二弟亦皆贵显,诸郎孙俱入高等,而孝子旦夕率之为婴儿之嬉于太夫人之前,则无不翕然愉愉以从。太夫人偶有诃责,孝子必长跪于前觧之,音辞恻怆,故太夫人即瞥然意释而无伤。太夫人每哭忠烈忌,甚哀,孝子率阖室助之,毕哀旋必百计以求其意平。诸子弟徐察孝子所独居处,尝有泪痕宛在枕间,终不令太夫人闻也。癸丑之秋,孝子年六十七,而太夫人始捐馆。孝子毁甚,初孝子虽老而健过壮夫,以缩于水浆,故逮极尫愈烈烈不可夺。旅次钱塘,一夕陨石于江,涌水荡舟,众共讶之。明日孝子以不胜哀卒于旅处。嗟乎!若孝子畴昔所自叙之言信矣。柩前之卒与殡前之瞶,葢如一日也。岂非至性不可觧于中,而卒能不食其言以成其纯孝也欤?
论曰:歴选古之孝者五十,而慕自重华以来,或有之矣。然未若孙孝子之于二亲,哀亡养存,各极其情。若此之至者也,抱兹至德,以配忠烈,可谓能子矣。
节妇凌太安人传【李攀龙】
以余观于凌太安人,何世之论节者之固哉?可相劝而成也,可相劝而成,亦可相靡而败。乌在其为天性哉?方太安人抚遗孤纔五月,一老姑相依,至戚也。始而姑讽更嫁之,讽更嫁之矣。乃岁凶,复不能具饘粥供养,如姑意,骂詈日满室,曰:“妇何家不可居而自苦若是?如就嫁之者,不嫁也。”日所恃族长者,而族长者讽更嫁之,作使豪奴益肆侵侮,惟产之睥睨,而藐诸是图危矣。不以扶助德羙为华宠也。曰:“妇何家不可居而自苦若是?如就嫁之者,不嫁也。”孰不爱女?太安人尚亦有父在,父而父讽更嫁之,至令踰年废归宁礼以自絶,而犹未置焉。徃曰:“女何藏之深也?”则操挺刼之,至令头抢地,触几案,血流被衰绖,而犹未置焉。至令断发毁形以相示,有父而悖如此者乎?曰:“女何家不可居而自苦若是?如就嫁之者,不嫁也。”人情为其子,以妇为其子之孤,以妇目为,以妇而姑不然矣。人情族有孤收之,以其母有妇庇之,以其身而族长者不然矣。人情欲其女有令名,亦欲巳有令名于其女,而父不然矣。是三者所遇皆非人情。太安人可以影响自觧,何家不可居?何家之无姑?何家不可居?何家之无子?举产而授族长者,属姑焉,委之以不可知之子,而且令父自絶于所适,何负夫也?难者曰:“姑且老可竢,藐诸之谓何?”则季子业以孤寄之矣。曰:“是犹相劝而成也。”三者所遇皆非人情,而太安人卒能事姑立子。今圣天子下明诏,髙厥行,见褒朱轓而守建昌者,孤邪?是靡之而勿败,则非可相劝而成明矣。今谓太安人自存以存其子,太安人假无子,将为一讫计乎?劝之势缓,靡之势急,缓急非所论。此余所以谓天性矣。故语节而待子,无以处夫无子者也。
李于鳞传【王世贞】
译孙孝子,就是余姚的孙长公。名堪,字志健,是忠烈公的长子。他的世系久远,详细情况见《忠烈传》中。孙公历任官职至都督佥事,死后追赠都督同知。不久,御史上奏他的事迹,旌表为孝子,不称官职,是为了尊重他的孝行。孙孝子天生资质非凡,没有什么不学习的,古文词章尤其出众,却不屑于做举子功名的学业;谈论经世济民的方略,却不经营仕进之路。他慷慨仰慕古代忠孝的大节,办事有器度见识,行为超过同辈,所以在乡里很有声名。正德己卯年,他奉养母亲居家,江西的祸乱发生,听到变乱消息便流泪拿起武器前去。到了那里,叛逆首领已经被擒,于是改为料理忠烈公的殡葬,痛哭一次便死去;苏醒时双耳已经失聪。当时阳明先生哀怜孝子的悲愤,写文章吊祭忠烈公说:“公是忠臣,公的好儿子是孝子,所以世上称孝子,从王公开始。”孝子于是搭庐守在忠烈公墓旁,三年后才像幼儿一样哭泣,恢复穿着墨色丧服;九个月后又历经三年,脸上始终没有显出欢喜之色。于是墓左生出一株九朵花的灵芝。过了很久,皇上念及忠烈公的事迹,录用孝子进入禁卫。孝子便同弟弟墀升约定说:“终身的悲痛已经无法改变,我要用没有死去的岁月奉养圣善的母亲,似乎还可以勉力竭尽心力。” 继承先人的事业,报答国家的恩德,就在你们兄弟二人身上了。”于是开始修治宣武里的住宅,率领两个弟弟奉养太夫人,供奉侍养之事没有不完备的。第二年嘉靖丙戌,孝子凭才华考武试第一名,大司马嘉鱼李公赞赏他的贤德行为,孙孝子的名声因此震动京师。然而孝子悲痛于先人的忠烈,又为自己不能离开母亲去有所作为而自伤,所以收敛了果敢刚毅的气概、宏奇的才华和精绝的技艺,只把使母亲心情愉悦作为打算,深深怀抱幽情,默默等待衰老,不再顾念世人是否知道自己。只是时时从事翰墨,创作《怪石》《幽香》《寒英》《奇峤》《远水》《沧浪》等数十上百部作品,流传散落在人间;他寄托情感,也就到此为止了。房中很少有妾媵,门下没有杂乱宾客;祭祀一定斋戒,家人和睦振作,汇聚各种美德,以此光耀父母二人,这就是孝子每天勤勉不懈的志向。孝子曾自述说:“先人的变故,本来期望痛哭一次便死去;如今残余的岁月,是为了老母亲而留下。”他的话凄楚决绝到如此地步。所以孝子看待生存,像看待浮云;看待死亡,像看待休息;看待尘世,像暂时寄居而少有同道;看待名利,像是不可同它谋划。他的气质一向刚强,言语一向庄重;但在太夫人面前,气息就和缓,言语也柔顺了。这时孝子渐渐年老,两个弟弟也都显贵,众多孙辈都进入高等,而孝子早晚率领他们在太夫人面前作婴儿般的嬉戏,于是没有不和乐愉快地随从的。太夫人偶尔责骂谁,孝子必定长跪在她面前替人解释,声音言辞悲恻,因此太夫人马上消除了怒意,不再伤心。太夫人每逢忠烈公忌日哭祭,十分悲哀,孝子便率领全家帮助她哭祭;哀哭完后,又必定想尽办法使她心情平复。几个子弟暗中观察孝子独居的地方,曾看见枕头之间还留有泪痕,但始终不让太夫人知道。癸丑年秋,孝子六十七岁,太夫人才去世。孝子哀毁过度。起初孝子虽老,身体比壮年人还健壮;但因缩减饮食,只喝水浆,所以到了极度衰弱时,悲痛反而更加猛烈,意志不可动摇。他旅居钱塘,一天夜里有陨石落入江中,水涌浪荡,船只摇动,众人都惊异不已。第二天,孝子因为承受不住悲哀,死在旅舍。唉!孝子从前自述的话果然应验了。棺材前的死亡和殡葬前的失聪,大概就像在同一天发生一样。难道不是他内心至真的性情无法解脱,最终又能够不违背自己所说的话,从而成就纯粹的孝行吗?评论说:我遍考古代孝子,共有五十人;自重华以来,仰慕并自我砥砺的孝行,也有人做到过。然而像孙孝子对待双亲这样,对已亡者哀悼,对仍在世者奉养,各自都把感情发挥到极致,是没有达到过的。怀抱这样的至德,用来配合忠烈公的忠行,可以说是能继承父志的好儿子了。《节妇凌太安人传》【李攀龙】依我看凌太安人的事情,世人评论节操,为什么这样固执呢?有时可以相互劝导而成全,有时也可以相互摧折而败坏。节操哪里只在于天性呢?当时太安人抚养遗孤才五个月,只有一位老婆婆同她相依为命,这是至亲之人。起初婆婆劝她改嫁,已经劝她改嫁了。后来年成不好,又不能像婆婆希望的那样准备稀粥供养,骂声每天充满屋子,说:“妇人哪一家不能居住,却偏偏这样苦自己?像你这样只要肯出嫁就能嫁出去的人,难道还不嫁吗?”她每天所倚靠的族长,也劝她改嫁;还纵容凶悍的奴仆,更加肆意侵侮她,只觊觎她的产业,图谋轻视并危害她,形势已经十分危险了。族长并不把扶助弱者、成全美德当作荣耀宠幸。又说:“妇人哪一家不能居住,却偏偏这样苦自己?像你这样只要肯出嫁就能嫁出去的人,难道还不嫁吗?”谁不爱护自己的女儿?太安人的父亲还在世,父亲也劝她改嫁,甚至让她一年多不再行归宁礼,以便同她断绝关系,却仍没有放弃劝嫁。他往往说:“女儿为什么藏得这样深?”便拿棍棒逼迫她,直到她头撞地面,碰到几案,鲜血流出,染遍丧服,仍然没有放弃。甚至逼她剪断头发、毁坏容貌给人看;有父亲而违背常情到这种地步的吗?还说:“女儿哪一家不能居住,却偏偏这样苦自己?像你这样只要肯出嫁就能嫁出去的人,难道还不嫁吗?”按人情,父亲会为了自己的儿子,把儿媳看作儿子的遗孤之母;可是太安人的婆婆却不是这样。按人情,族人会收养族中的孤儿,因为孩子有母亲,便让这个妇人保护他;可是族长却不是这样。按人情,父亲希望女儿有美名,也希望自己在女儿心中有美名;可是太安人的父亲却不是这样。这三方面遇到的人,都不合乎常情。太安人本来可以随波逐流地自我解脱:哪一家不能居住?哪一家没有婆婆?哪一家不能居住?哪一家没有儿子?把全部产业交给族长,把孤儿托付给婆婆,把不可知的孩子托付给别人,甚至让父亲同她所嫁之人断绝关系,难道对丈夫没有负罪吗?有人诘难说:“婆婆姑且还老了,可以等待;那么族长轻视孤儿又怎么说?”那么小叔已经把孤儿托付给他了。又有人说:“这仍然是相互劝导而成全。”三方面遇到的人都不合乎人情,而太安人最终仍能侍奉婆婆、抚立儿子。如今圣明天子下达明诏,表彰她的高尚行为;那个乘朱轮车、镇守建昌的人,难道不是孤儿吗?这是受到摧折却没有失败,显然不是可以相互劝导而成全的了。如今若说太安人是为了保全自己、保全儿子,那么假如太安人没有儿子,她难道会只作一次了结的打算吗?劝导的力量缓慢,摧折的力量急迫;缓急并不是这里所应讨论的。所以我才说这是天性。所以只谈节操而等待儿子来证明,便没有办法处置那些没有儿子的妇人了。《李于鳞传》【王世贞】
李于鳞者,讳攀龙,其家近东海,因自号沧溟云。当其业成时,海内学士大夫无不知有先生者,而自其六七友人居恒相字,故其为于鳞独着。于鳞之先世,济南歴城人,父宝以赀事德庄为郎,善酒任侠,不问家人生产,继娶于张,梦日入懐而生于鳞。于鳞生九岁而孤,其母张影相吊也,旦■〈糹辟〉纑不足以资修脯,而自其挟册请益,塾师为之避席者数矣。补博士弟子,与今左长史许君邦才、少保殷公士儋结髫齓交。晋江王慎中来督山东学,竒于鳞文,擢诸生冠。然于鳞益厌时师训诂学问,侧弁而哦若古文辞者,诸弟子不晓何语,咸相指于鳞狂生狂生。于鳞夷然不屑也,曰:“吾而不狂,谁当狂者?”亡何,举其省试第二人,三年始成进士,试政吏部文选司。其明年移疾归,久之疾良巳。同考顺天试获隽居多,又明年授刑部广东司主事。于鳞既以古文辞创起齐楚间,意不可一世,学而属居曹无事,悉取诸名家言读之,以为纪述之文厄于东京班氏,姑其狡狡者耳。不以规矩不能方员,拟象成变,日新富有。今夫尚书庄、左氏、檀弓、考工、司马其成言班如也,法则森如也。吾摭其华而裁其衷,琢字成辞,属辞成篇,以求当于古之作者而巳操觚之士不尽见古作者语,谓于鳞师心而复求高,以阴操其胜于人耳目之外而骇之。其骇与尊赏者相半。而至于有韵之文,则心腹靡言间。葢于鳞以诗歌自西京逮于唐大厯代有降而体不沿,格有变而才各至,故于法不必有所増损,而能纵其夙授神觧于法之表,句得而为篇,篇得而为句,即所称古作者其已至之语,出于笔端而不见迹,未发之语为天地所秘者,创出于胸臆而不为异。亡论建安而后诸公有不偏之调,于鳞以全收之,即其偏至而不相角者,不啻敌也。当于鳞之为主事,迁员外郎以至。山西司郎中曹事寝,以剧守文法无害,而其文日益进。大司冦有著作,辄以属于鳞,藉藉公卿间。然于鳞竟无所造请,干贽不为名计。出曹羸马蹩躠归,杜门手一编矣。其同舎郎徐中行、梁有誉、不佞世贞及呉舎人国伦、宗考功臣,相与切劘千古之事,于鳞咸弟畜之,为社会时有所赋咏,人人意自得。最后于鳞出片言,则人人自失也。于鳞雅不欲以刀笔见长,然其听谳最号公平。柄臣子衔边帅不通贿,中以法欲置之死,于鳞持不可,后其人卒自奋功名至大将。俄出守顺德,问所以守顺德者,于鳞曰:「使吾仆仆途道,事严客帣韛鞠■〈月卺〉睨上官之色而进之,则具有所不能。晨兴坐堂皇,揖属吏考计,延见乡老问疾苦,为兴除脱,若承蜩矣。」于鳞之守顺德可一载所不报,最则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或未之见也。」奏记台使者,手自削牍,牍多古文辞语,为其名高也者而巳之。然于鳞暠暠自洗濯,勤于大要,居久之,政声流通三辅。前后尉荐亡虑数十,邻郡严事于鳞若大府,以故得请白偷志。尝蠲马牧地垂三千金,留永济仓粟母灌输京师以饷戍卒,裁将作供比真定十之二,益永年传于沙河、邯郸界中寛二邑,力移郡尉置巨鹿官亭扼盗冲,又移廵司黄榆岭为晋赵关,前后争得之,台使者母以难也。于鳞又谓京师仰东南饷不时至,而燕齐汴赵边河百里而近者毋出赋钱,皆菽粟浮于河达京师,缓急一策也。时颇韪之。满三载,赠父宝如于鳞官,母张为太恭人。寻擢陜西按察副使,视其学政。于鳞谓陜古西京也,先朝士大夫北地外多阳浮慕古文辞而时离之,思以实反其始有机矣。亡何其乡人殷中丞来督抚,以檄致于鳞,使属文,于鳞不怿曰:「副使而属视学政非而属也,且文可檄致耶?」会其地多震动,念太恭人老家居,遂上疏乞骸骨拂。衣东归,吏部才于鳞,而欲留之。度已发,无可柰何,为特请予告。故事,外臣无予告者,仅于鳞与何仲黙二人耳。于鳞归,则构一楼田居,东眺华不注,西挹鲍山,曰:“它无所溷吾目也。”绣衣直指郡国二千石,干旄屏息,巷左纳履错于户,奈于鳞高枕何?去亦无所报谢,以是得简贵声,而二三友人独殷许过从,靡间时。徐中行亦罢官家居,坐客恒满。二人闻之,交相快也。于鳞乃差次古乐府拟之,又为録别诸篇及它文,益工。不踁而走四裔,然居恒邑邑,思一当世贞兄弟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吾其季孟间哉。”而世贞则挹损,不敢以鴈行进也。大司空朱公衡时廵抚伺于鳞间,廹起之为置酒,欢甚。自是诸公推毂于鳞者相踵而会。今上初大征召耆硕,于鳞复用荐起,浙江按察副使常视海道,篆按核军实,一切治办。
译李于鳞,名攀龙,他家靠近东海,因此自号沧溟。当他的学业完成时,海内的学士大夫没有不知道有先生其人的;而他平时同六七位朋友互相以字相称,所以“于鳞”这个称呼最为显著。于鳞的先世是济南历城人。父亲李宝凭资财侍奉德庄,做过郎官;他嗜酒任侠,不问家中的生产事务,后来娶张氏为继室,张氏梦见太阳进入怀中,生下了于鳞。于鳞九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张氏同他相依为命。母亲每天纺织,也不足以供给他的束脩;而他自从带着书册请教以来,塾师多次为他离席相迎。他补为博士弟子,同当时的左长史许邦才、少保殷士儋结为童年朋友。晋江人王慎中来督察山东学政,对他的文章感到惊奇,把他提拔为诸生第一。然而于鳞更加厌恶当时老师所传的训诂学问,歪戴着帽子,吟诵古文辞章;其他弟子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都指着于鳞说“狂生,狂生”。于鳞安然自若,不屑一顾,说:“我如果不狂,谁应当狂呢?”不久,他参加省试,考取第二名;三年后才成为进士,试任吏部文选司。第二年以疾病为由回乡,过了很久病才痊愈。参加顺天府会试时,他的同考者多有中选;又过一年,授任刑部广东司主事。于鳞既然凭古文辞章在齐、楚之间创立声名,意气高傲得不可一世;学习并任职于官署而无事可做时,便把各家名人的言论全部取来阅读,认为记事著述的文章到了东京班氏那里已经受困,只剩下那些机巧明丽的文章罢了。没有规矩就不能画成方圆,模拟形象才能变化创新,每天都应当更新而丰富。如今《尚书》《庄子》《左氏传》《檀弓》《考工记》《司马迁史书》,其成文都斑斑可见,法度也森然完备。我采撷它们的精华而裁取其内核,雕琢字句形成文辞,组织文辞形成篇章,只求合于古代作者罢了。写文章的人不能完全看到古代作者的语言,就说于鳞只凭自己的心意创作,又故意追求高奇,暗中想在别人意料之外胜过别人,使人惊骇。对他的惊骇和尊重赏识各占一半。至于有韵的文章,则是他心中本来就有的语言自然流出。于鳞认为,诗歌从西京到唐代大历,各代逐渐降低而体制并未因袭,格调虽有变化而才华各自达到极致;因此在法度上不必增减,却能把自己早年获得的神悟纵横施展于法度之外。句子写成篇章,篇章又可以化为句子;即使是所谓古代作者已经写出的成熟语言,也能从笔端自然流出而不露痕迹;尚未写出的、天地所秘藏的语言,也能从胸中创出而不显得奇异。更不用说建安以后的各位作者都有不偏不倚的声调,于鳞把它们全部吸收;即使是他们各自偏至而彼此不相冲突的地方,也几乎抵得上古人。于鳞任主事时,升任员外郎,后来又任山西司郎中。曹事停滞不前,因为他严格遵守法令而没有妨害,文章却日益进步。大司寇有著作,便常常交给于鳞撰写,于鳞的声名在公卿之间广为流传。然而于鳞始终不向人求取职位,也不带着礼物求名。出官署时骑着瘦弱跛行的马回去,闭门只手执一编书。他的同舍郎徐中行、梁有誉、我王世贞以及吴舍人国伦、宗考功臣,一同切磋古今之事;于鳞把他们都当作弟弟来对待,文社聚会时偶尔作诗作文,人人都自以为得意。最后于鳞只说出片言只语,人人便都自觉失色。于鳞一向不愿以刀笔文章见长,但他审理诉讼最被称为公平。有权臣的儿子因不向边帅行贿而被权臣记恨,权臣援引法律想置他于死地,于鳞坚持不可;后来此人最终凭功名奋发,做到大将。不久于鳞出任顺德知府。有人问他应当怎样治理顺德,于鳞说:“如果让我疲惫奔波于道路之间,辛劳接待宾客,察看属吏脸色再行事,那么有些事情我做不到。每天早晨起来坐在正堂,接见属吏考核政绩,延请乡老询问疾苦,兴办应兴之事,革除应革之事,就会像承接蜩虫一样自如。”于鳞任顺德知府大约一年,政绩没有得到上报,考核最好的评语只是:“君子来到这里以后,我或许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他给台使者写奏记,亲自删削文稿;文稿中多用古文辞语,只是因为台使者名声很高而已。然而于鳞光明自守,亲身洗涤修整,勤于处理大事,居任久了,政绩声誉传遍三辅。前后尉官推荐他,不下数十次;邻郡办理重大事务时把于鳞当作大府,因此得以请求辞官归隐。他曾经免除马牧地税,价值将近三千金;把永济仓的粮食留下,不再运往京师供给戍卒;把将作监的供应削减到真定的十分之二;增加永年传送到沙河、邯郸交界处的通行宽限,使两个县得到宽免;竭力把郡尉署移到巨鹿官亭,扼守盗贼出没的冲要;又把巡司从黄榆岭移到晋赵关。前后争取这些措施,台使者没有因为困难而阻止他。于鳞又认为京师仰赖东南粮饷,而粮饷不能按时到达;燕、齐、汴、赵等地距离边河百里以内的地区,不应再缴纳赋钱,全部把豆类和粮食装船沿河运到京师,这是一项可应对缓急的办法。当时人们很赞同。任满三年,追赠父亲李宝为同于鳞的官职,母亲张氏为太恭人。不久擢升陕西按察副使,负责视察学政。于鳞认为陕西是古代西京,先朝士大夫中除了北地文人之外,大多只是表面仰慕古文辞而实际上背离它;自己正想着用实际行动回到古文辞的根本,机会已经来了。不久,他的同乡殷中丞来督抚,发檄文召于鳞,让他撰写文章。于鳞不高兴地说:“副使而负责视察学政,并不是你的属官;况且文章难道可以用檄文召来吗?” 正好当地多次发生震动,他想到太恭人年老居家,于是上疏请求辞官,拂衣东归。吏部认为于鳞很有才华,想挽留他;但估计他已经出发,无法挽回,只好特意请准他告假。按照惯例,外任大臣没有予告的,只有于鳞和何仲默两人。于鳞回乡后,在田居建了一座楼,向东眺望华不注山,向西面对鲍山,说:“其他东西没有什么能扰乱我的眼睛。”绣衣直指以及各郡国的二千石官员,持节旌、仪仗经过时都屏息,巷子左边收纳鞋履,错杂地摆到门内;可是又能拿枕高卧的于鳞怎么样呢?他离任后也没有向人报答致谢,因此获得了简朴尊贵的声誉;只有两三个朋友中殷氏、许氏经常来往,从不间断。徐中行也罢官居家,家中常常宾客满座。两人听说此事,彼此都感到快意。于鳞于是依次仿作古乐府,又写了《录别》诸篇以及其他文章,作品更加精工。不用走出家门,文章便流传到四方;然而他平时常常郁郁不乐,想念我王世贞兄弟,说:“大儿是孔文举,小儿是杨德祖,我大概处在他们兄弟中间吧。”而世贞却自我谦抑,不敢按同辈之礼自居。大司空朱衡当时巡抚,探知于鳞的情况,迫使他出山,为他置酒,欢饮极其尽兴。从此各位公卿接连推荐于鳞。今上初年大规模征召年高德重之士,于鳞又因推荐被起用,任浙江按察副使,负责巡视海道,掌管按察、核查军事实力,各项事务都办理妥当。
俄迁布政使左叅政,奉万寿表入贺,道拜河南按察使。中州士大夫闻于鳞来,鼓舞相庆,而于鳞亦能摧亢为和,圆方互见,其客稍稍进。无何而太恭人捐馆,扶服还里,不胜毁病,困久之。小间寻暴心痛,一日卒,年五十七。所著《白雪楼集》三十卷,行于世。子驹,博学能文,有父风。
卢柟传【王世贞】
卢柟,字少梗,一字子木,大名浚人也。其先世业农,檴则什一而息之,故以赀雄于郷。柟少负才,敏甚,读书一再过,终身不忘。父为入赀太学上舍,数应乡试,罢免归。柟才髙好古文辞,不能俯而就绳墨,为博士诸生业,以故试辄不利,而声称奕奕,在荐绅间着也。柟为人跅弛,不问治生产,时时从倡家逰,大饮,饮醉辄弄酒骂其坐客,毋敢以唇舌抗者,而又豪歌诗,当所得意,下笔数千言立就,客咸咋指遁去,竟用是败。浚令某者,数刻深名法家言于文,非能好之,阳浮慕之以张吏术耳,谓柟邑诸生才,得相从事,幸甚。柟亦欲借令谬恭敬为相得,极欢。令尝从客语柟:“吾旦过若饮。”柟归与翁媪益市牛酒,夜共张至旦,室邑子相戒:“卢生有重客,门之履相蹈也。”而会令有它事,日昃不来,柟愧且望之,斗酒自劳,醉则已卧。报令至,柟故徐徐出坐,久之,柟称醉不能具宾主,令恚去曰:“吾乃为伧人子辱愧见其邑长者。”邑人素恶柟者,为柟谗曰:“是尝见令君文而笑且唾。”令益怒。亡何,柟于掫其役夫,得伏麦以为盗也,榜之,役夫被酒自理而声强,柟复加榜焉。旬日矣,役夫夜压于墙,陨。事闻令,令色动曰:“唶,累是复能倨见我耶?”匿役夫所繇死状,当柟抵坐,狱具上报可。柟既巳坐大辟,系狱,又令仇之,故毋敢为称寃者。而会柟郷人间尝侍饮不逊,柟目摄之去,已来为狱吏夜縳柟,格棰之数百,臀踵悉溃烂且死矣,吏以他事罢,得不死,乃感慨折节,益读其所携书,着《幽鞠放招赋》以自广。居顷之,盗行剽廹,柟父自刭死,烧其庐,子钱家咸负贷不偿,柟固已壁立矣。令亦更悔前鱼肉卢生何酷耶?阴稍稍寛柟拲有所雠诗辞,呼使从狱具草草上,予酒肉食饮洗沐。寻令去浚为大官,事益觧,而故人谢榛先生者,携柟赋游京师,贵人间絮泣曰:“天乎寃哉,卢生也。”及柟在而诸君不以时白之,乃罔罔从千古哀湘而吊贾乎?陆光祖,呉人,有心计,俄谒选得浚令,至则首为更爰书,上论鬼薪输作三岁。卢柟既出狱,家益贫,乃为九骚谢陆令。而谢榛先生方留滞邺,柟走谒之,因上赋赵王。赵王览而竒其文,立召见,赐金百镒。于是诸王人人更置邸延柟,柟则称客坐右坐,握麈尾辨说,挥霍数百千万言,风雨集而江波流也。鸣毫飒飒,鯈忽而为辞若赋,各得以意去。既酒醉,故态毕发,骂其坐人,则人人掩耳走避。柟竟亦不自得,罢还顾橐中所余金几何,趣付酒家也。妇嗫嚅咎柟,不顾曰:「天生卢柟为女曹地耶?」吴人王世贞治狱大名,飞书大伾山中,勒邑吏具笔札,受柟所著集若干巻。柟故亦慕称世贞,尝为文托谢榛先生致之,不达。至是见世贞郡台,把臂为布衣饮三日酒,语慷慨恨相见晩也。世贞序其赋畧曰:「余迹卢柟所遘逄及状貌,殆中庸人耳。既稍得其古诗歌行,读而小异之。至读诸赋,则未尝不爽然自失也。三闾家言忠爱悱恻,怨而不怒,悠然诗之风哉。长卿务以靡丽宏愽,旁引广喻,其要归卒泽于雅。子云谓之从神化来耶?然自东京而下蔑如也。诸儒先生号名能文章家,柰何取其所论著而姑韵之以为赋若兹乎哉?即卢生所就幽鞠放招凡三十余篇,其槩不得离津筏而上之,然而大指可讽也。穷天地之纪,采人物之变,与夭乔走飞之态,经纬胪列,假二三能言之士如宋玉景差者,蝉缓于左徒之门,岂其先柟而室哉?」柟既以别世贞去,南游金陵,陆光祖为祠部郎,留月余,走越歴吴,母所遇还,益落魄嗜酒,病三日卒。
文衡山小传【王世贞】
译不久升任布政使左参政,奉万寿表入京祝贺,途中被授为河南按察使。中州士大夫听说于鳞到来,欢欣鼓舞,互相庆贺;于鳞也能够收敛傲气而变得和易,刚柔相济,他的宾客逐渐多了起来。不久太恭人去世,他扶杖匍匐回到家乡,因哀毁过度而生病,困顿了很久。稍稍好转后,不久突然心痛,一天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七岁。著有《白雪楼集》三十卷,流传于世。儿子李驹,博学能文,有父亲的风范。《卢柟传》【王世贞】卢柟,字少梗,又字子木,是大名府浚县人。他的先世以务农为业,收获后按十分之一取息,因此凭资财在乡里称雄。卢柟年轻时就自负才华,十分聪敏,书读一两遍便终身不忘。父亲出资让他进入太学上舍,他多次参加乡试,后来罢免回乡。卢柟才华很高,喜爱古文辞章,不能低头迁就规矩,学习博士弟子的应试学业,因此考试总是不利,但他的声名在荐绅之间十分显著。卢柟为人放纵,不问经营生计,常常同倡家女子游玩,痛饮;喝醉后就戏弄并辱骂同席宾客,没有人敢用言语反抗。他又擅长豪放地作诗,一旦得意,下笔数千言立即完成,宾客都咂着手指惊叹而逃走,最终也因此败坏。浚县县令某人,屡屡在文章中刻意表现深奥的法家言论,并非真正喜欢,只是表面仰慕以扩张吏治手段。他说卢柟是县里的才子,能够同他共事,十分幸运。卢柟也想借县令虚假的恭敬来造成相互投合,便极力欢饮。县令曾对客人说:“我明天早晨经过你那里饮酒。”卢柟回家后,和父母更加购置牛肉和酒,夜里共同张设宴席直到天明;乡中人互相告诫说:“卢生有贵客,门前的鞋子都相互踩踏了。”可是恰逢县令另有事情,太阳西斜还没有来。卢柟既惭愧又怨望,便独自喝了几斗酒以自我排遣,醉后就躺下了。等县令到来,卢柟故意慢慢出来坐下;过了很久,卢柟声称自己醉了,不能充当宾主礼数。县令恼怒离开,说:“我竟然被这个粗鄙人的儿子羞辱,惭愧得不能再见本县长官。”平时厌恶卢柟的乡人,便诬陷卢柟说:“他曾经见到县令的文章,既嘲笑又吐唾沫。”县令更加愤怒。不久,卢柟巡查役夫,查获有人藏匿麦子,便把他当作盗贼拷打。役夫喝了酒,自行申辩,声音很强硬,卢柟又加重杖打。十多天后,役夫夜里被墙压倒,坠落而死。事情被县令知道后,县令脸色变了,说:“哎呀,这个人出了这样的事,怎么还能傲慢地来见我呢?”他隐瞒役夫因何而死的情状,准备判卢柟抵罪,狱案完备后上报批准。卢柟已经被判处大辟,关在狱中;县令又恨他,所以没有人敢替他申冤。恰逢卢柟的同乡曾经陪饮时对他无礼,卢柟瞪眼斥退了那人;那人后来成为狱吏,夜里捆绑卢柟,用刑杖打了数百下,臀部和脚跟都溃烂,几乎死去。后来这个狱吏因别的事情被罢免,卢柟得以不死,于是感慨激愤,改变旧日作风,更加阅读自己随身携带的书,写下《幽鞠放招赋》来排遣胸怀。过了一段时间,盗贼四处抢掠,卢柟的父亲自刎而死,房屋被烧毁;放债的人都来追讨债款,卢柟已经穷困得像墙壁一样空了。县令也渐渐后悔先前为什么把卢生当鱼肉般残害得如此残酷,暗中稍稍放宽卢柟的刑具;又发现他有仇人的诗文,便叫人把狱案草草写成文书上报,并给他酒肉饮食,允许他洗浴。不久县令离开浚县做了大官,事情更加得到缓解。卢柟的旧友谢榛先生带着他的赋游历京师,在贵人之间流着眼泪说:“天啊,多么冤枉,卢生竟遭遇这种事!”等到卢柟还在狱中而诸位先生没有及时替他申白,难道不是茫然地跟随千古以来哀悼湘水、凭吊贾谊的人吗?吴人陆光祖很有心计,不久参加选官,得到浚县县令之职。到任后首先改写判词,上奏请求把原来的鬼薪、输作刑改为三年劳役。卢柟出狱后,家境更加贫困,于是写《九骚》感谢陆县令。谢榛先生当时滞留邺地,卢柟奔走去拜访他,并趁机把赋献给赵王。赵王看后惊异于他的文章,立即召见,赏赐黄金百镒。于是各位王侯纷纷重新修治府邸,延请卢柟;卢柟便自称宾客中坐在右边,手执麈尾纵论,挥洒数百、数千乃至数万言,像风雨聚集、江波奔流一样。笔锋飒飒作响,转眼之间便写成辞赋,各人都按自己的心意取走。等到酒醉之后,他旧日的姿态全部发作,辱骂同席之人,大家都捂着耳朵逃避。卢柟最终也不自得,停下来回头看看袋中还剩多少金钱,便赶紧送到酒家去。妻子小声责怪卢柟,他不理会,说:“上天生下卢柟,难道是为了给你们这些女子作奴仆的吗?”吴人王世贞在大名审理案件,便从空中飞送书信到大伾山中,命县吏准备笔墨纸张,收取卢柟所著的集子若干卷。卢柟原来也仰慕王世贞,曾经写文章托谢榛先生转交给他,但没有送到。到了这时,他在郡府拜见王世贞,便挽着手臂以平民身份同饮了三天酒,两人谈得慷慨激昂,还遗憾相见得太晚。王世贞为他的赋作序,大略说:“我考察卢柟的遭遇和相貌,他大概只是个普通人罢了。后来稍稍读到他的古诗歌行,才略感诧异;至于读到他的各种赋篇,则没有一次不爽然自失的。屈原的文章忠诚而深情,含蓄而哀伤,有怨而不怒,这不正是悠然自得的《诗经》风调吗?司马相如致力于写得绮丽宏博,旁征博引,广用比喻,归根结底仍归于雅正。扬雄所说的‘从神化来’,不就是指这种文章吗?然而自东汉以来,几乎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各位儒者先生号称是擅长文章的人,为什么取来他们的论著,姑且押韵编成这样的赋呢?即使像卢生所作的《幽鞠》《放招》等三十多篇,大体上也不能脱离渡河的舟筏而登上高处,然而其中的大旨还是可以讽诵的。他穷究天地运行的纲纪,采摭人物的变化,以及飞禽走兽飞翔奔走的形态,纵横铺陈、逐一列举;假如有宋玉、景差那样两三个善于作文的人,像蝉在左徒屈原门下舒缓鸣叫,难道还能先于卢柟而成名吗?”卢柟同王世贞告别后,南游金陵。当时陆光祖任祠部郎,留他住了一个多月。他又奔走越地、经过吴地,母亲所到之处都返回后,更加潦倒落魄而嗜酒,病了三天便去世了。《文衡山小传》【王世贞】
文衡山先生者,初名璧,字征明,云故丞相天祥裔也。避其祖璧讳,以字行,更字征仲,长洲人。十六而父温州公林殁于官,郡寮合数百金赙,先生却之曰:“孤不欲以生污逝者。”既服除,补诸生,下帷读书,恒至丙夜,而以其才旁及诸技,文及书绘皆精絶。先生所严事,故吴尚书寛,李太仆应桢,沈周先生而友祝允明,唐寅,徐祯卿,吴徐工古文歌诗,吴又能书,李祝工书,祝又能古文歌诗,沈唐工绘事,又能歌诗,而皆推譲先生以为不可及。先生小隶师右军父子,古隶师锺梁,画师龙眠呉兴,尤精絶。诗得中晩唐格外趣,独于文取达而巳而其试亦不利,久困诸生中,甫贡而台使者荐之,试吏部得翰林待诏,预修史,史成赐金币。时故相杨文襄公,张文忠公皆贵用事,争欲客公,而公不徃。亡何致其事归先生。归而以翰墨自娯,造请户屦长满,顾所许独书生故人子属为姻党而窘者,即强之,竟日不倦。其它郡国守相贵戚连车骑,富人子行珍寳里门外,不能愽一赫蹏,而先生所最不轻许者藩王中贵人,曰:“此国家法也。”葢正德中宁邸以厚币聘先生,固谢不肯徃。未几宁败,天下称之。先生暇则一出游近地佳山水,所至奉迎恐后,居间客过从,焚香煮茗,谈古书画彝鼎,品水石道呉中耆旧,使人忘返,如是者余三十年。年九十而卒,卒时犹为人书志石,停笔栩然若蝶化者,人以为仙去不死也。余故尝识先生,今像最逼真。
赞曰:「先生之才,以迨书绘,庶几呉兴所独胜者。高蹈蚤引,卒完厥名。先生之诗,以逮寿考,小隃务观所尤胜者。不以文事受役平原,能使呉雅,能使呉敦,能使呉重。谁言不用?不用之用,斯其为用。」
江山人传【汪道昆】
余观作者之污隆,一禀于风气。自汉下达,则縁世屡迁。譬之昃日,卒于不振。明兴驱左袵而反之正,艺士奋起,依慿出日之光,轶挽近而称古人,斌斌然盛矣。然皆三河、齐、秦之产,而江淮秀异,亦稍稍肩随之。其强弱有差,则疆域使然也。新安地重,其民深厚不浮,由古以来,文献足述。顾今之学士大夫,率高视一世,其言不轨于先民。善乎山人之言曰:「吾郷多泛驾之材,使闲舆卫皆上乗也。」山人在诸生中,辄有志述作,会有疾谢学官去,遂一意修辞。尝读史慕太史迁为人,作而叹曰:「丈夫不能周游四方,友天下之士,徒抑首蓬户,享其敝帚,将为辽东豕邪?」于是操舟东游,登禹穴,入淛观海潮,浮于五湖,问阖闾、春申故址,遂杖马棰之秣陵,朝故都焉。入郢听歌,郢中望高唐,泛云梦而下。其游知交,倾东南之羙矣。比还郡,郡中诸儒宿学,争愿交山人。驩山人挟一驺奴,箧书而出,过故人厚善者,辄胠箧发筴,喜人弹射其文,尤能推毂后生,务章人之善,士以此益附之。入舎下帷读书,即家人治生业纷紏万端,不为乱其精如此。山人故多病,乃学飬生为轩岐之言,必入其室,其一切从事不遗余力,葢天性也。客见山人具藁若干巻,请曰:「自民莹号郡中,而多士响应,愿掲旗鼓徧示之。」山人谢曰:「嗟乎,古人成一家之言,徒藏之名山,示知巳者。世儒纷纷,务悬书以侘海内,何为哉?瓘徒诵法古昔,自托于无能之辞,柰何得当?诸君子恶用暴己之短邪?」客退语人曰:「江叔子犹务深藏,彼握燕石而冒玉名,徒豪举耳。」
汪子曰:山人善声诗,尤长于古体。夫诗书之教,一也,其升降相依。今之论文者,或不与昌黎及推尊杜陵,不啻日月,予窃疑之。或谓建安起靡丽之习,而陵迟于梁、陈。唐自陈伯玉以下,起而一洗之。开元为盛,夫持汉之三尺,卑疵六朝,敢不受令。唐削雕为朴,而体益卑,卑犹之秦人闻新乐,端冕去之,乃拊缶呜呜为秦声,猥云可与道古,闻者有掩口而笑耳。举世方驰逐近体,无惑乎布侯于杜陵,及为古诗,且不能超乗而上,则任耳之过也。若山人之长言,大都取裁晋、魏,行年五十,犹亹亹不衰。千载而下,吾郡有山人矣。山人质行较着,徃徃可书,顾予材薄,无能为役。山人方时论著显,故特书其大较云。
查八十传【汪道昆】
译文衡山先生,起初名璧,字征明,据说是故丞相文天祥的后裔。因避祖父名璧的讳,便以字行世,后来又改字征仲,是长洲人。十六岁时,父亲温州公文林死于任所,郡中僚属凑集数百金作为赙仪,先生拒绝说:‘我这个孤儿不愿因活人的举动玷污死者。’服丧期满后,他补为诸生,闭门读书,常常读到三更,而凭借自己的才华旁及各种技艺,文章、书法、绘画都精妙绝伦。先生恭敬地侍奉当时的吴尚书吴宽、李太仆李应桢、沈周先生,并同祝允明、唐寅、徐祯卿交游。吴中徐祯卿擅长古文歌诗,吴宽又能书法;李应桢、祝允明精于书法,祝允明又能写古文歌诗;沈周、唐寅精于绘画,又能作歌诗,但他们都推让先生,认为无人能及。先生写小楷师法王羲之父子,写古隶师法钟繇、梁鹄,绘画师法李公麟、吴道子,尤其精妙绝伦。他的诗得到中唐、晚唐格调之外的情趣,只是文章以通达为主罢了。他参加科举也不顺利,长期困于诸生之中,刚刚贡入国学,台使者便推荐他;参加吏部考试后,得授翰林待诏,参与修史,史书完成后获赐金帛。当时故相杨文襄公、张文忠公都位高权重,争相想请先生为宾客,但先生不去。没过多久,他便以旧职致仕归家。回家后以笔墨自娱,请他写字作画的人使门前鞋子都满了;但他答应的,只有读书人故交的子弟和亲属中因婚姻关系而困窘的人,即使勉强应酬,也整日不感疲倦。其他郡国的太守、国相、贵戚,车骑相连而来;富家子弟携带珍宝来到门外,却不能换得一幅小字。先生最不轻易答应的,正是藩王和宦官贵人,他说:‘这是国家的法令。’正德年间,宁王曾用厚礼聘请先生,他坚决推辞不肯前往。不久宁王败亡,天下人都称道先生。先生有空时,便偶尔出游附近地方的名山佳水;每到一处,人们争先恐后迎接。闲居时宾客来往,他焚香煮茶,谈论古书、古画和彝鼎,品评水石,讲述吴中旧日名人,使人流连忘返。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十多年。他九十岁时去世,临终时还在替人书写墓志,停笔时神态栩栩如生,仿佛蝴蝶化身一般,人们都认为他成仙而去,并没有真正死亡。我过去曾经认识先生,如今这幅画像最为逼真。赞说:“先生的才华,直到书法绘画,都差不多是吴兴一地最为擅长的。早早远离仕途,最终保全了自己的名声。先生的诗,直到高寿之年,仍稍稍胜过陆游最擅长的地方。他没有因文章而受平原侯的役使,却能使吴地的风雅得以发扬,使吴地敦厚,使吴地自重。谁说他没有受到任用?不被任用本身所产生的作用,这才是真正的作用。” 《江山人传》【汪道昆】我观察作者成败兴衰,大都取决于时代风气。自汉代以后,随着时代屡次变迁,文运也随之变化。譬如西斜的太阳,终于不能振作。明朝兴起,驱逐左衽异俗,使天下恢复正道,文艺之士奋发而起,依凭初升太阳的光辉,超越近代而号称古人,文采彬彬,盛况可观。然而他们多是三河、齐、秦一带的人才,江淮地区的优秀人物,也渐渐可以与他们并肩。强弱有所不同,是疆域造成的。新安地势厚重,百姓深沉敦厚而不浮薄,自古以来,文献足以称述。只是如今的学士大夫,大都傲视一世,他们的言论却不合于古代先贤。山人说得好:‘我的家乡有很多驾驭不住的良材,即使是闲置的车舆和侍卫,也都可以成为上等乘车的人才。’山人在诸生中时,便常有志于著述;恰逢生病,辞去学官,于是专心修饰文辞。他曾读史,仰慕司马迁的为人,读到相关处便感叹说:‘大丈夫不能周游四方,结交天下贤士,却只低头困守蓬门,享用自己破旧的敝帚,难道要成为辽东那头自以为稀奇的猪吗?’于是驾船向东游历,登上禹穴,进入浙江观看海潮,泛舟五湖,探访阖闾、春申君的遗址,随后骑马挥鞭到秣陵,朝拜旧都。又进入郢地听歌,在郢中眺望高唐,泛舟云梦泽而下。他游历所结交的朋友,已经囊括了东南地区的俊美才士。等他回到郡中,郡里的宿儒老学者争相希望同山人交往。山人喜欢带着一个骑奴,装着书箱出门;经过老朋友和关系深厚的人的家,常常打开书箱取出文章,乐于让人评论他的文章,尤其善于提携后辈,尽力彰显别人的长处,因此士人更加归附他。他回到家中闭门读书,即使家人经营生计、事务纷乱复杂,也不能扰乱他的专心,竟能做到这样。他本来多病,于是学习养生之术和岐黄之学;只要进入这一领域,便尽力从事,毫不遗留余力,这大概是他的天性。宾客见山人有若干卷稿本,请求说:‘自从民莹号称郡中才士以来,许多士人都响应,希望您举起旗鼓,让大家普遍看到这些文章。’山人谢绝说:‘唉,古人形成一家之言,只是把它藏在名山,给真正了解自己的人看。世上的儒生纷纷忙着悬挂书稿来向天下炫耀,这是为什么呢?我不过诵读并效法古人,姑且把自己寄托在无能之人的言辞中,怎么能算得上恰当呢?诸位君子何必把自己的短处暴露出来呢?’宾客退下后对人说:‘江叔子还在努力深藏不露,那些手里拿着燕石却冒充美玉的人,不过是徒然摆出豪迈举动罢了。’ 汪子说:山人擅长声诗,尤其长于古体诗。诗教和书教本来是一回事,它们的兴衰彼此相依。如今评论文章的人,有的不同意韩愈和推尊杜甫,甚至把他们看得还不如日月,我私下对此很疑惑。有人说建安时期兴起,洗去了绮靡的习气,后来却在梁、陈时逐渐衰落。唐代自陈子昂以下,重新振作起来,彻底洗涤这种风气。开元时期最为兴盛,仿佛手持汉代的三尺法剑,鄙弃六朝文风,谁敢不听从号令?唐人把雕琢削减为质朴,但文体反而更加卑下。这就像秦人听到新乐,戴正冠服、端正仪容离去,却拍击瓦缶,呜呜地唱秦声,荒谬地说可以用来谈论古道,听见的人只会掩口而笑。全天下正追逐近体诗,难怪把杜甫看成布衣侯;至于写古诗,又不能超越车乘而上升到更高境界,那只是任凭耳朵偏听的过错。像山人的长篇诗作,大多取法晋、魏;即使年过五十,仍然勤勉不衰。千年以后,我郡中又有山人这样的人了。山人的品行事迹很明显,往往值得记载,只是我的才力浅薄,不能为之效劳。山人正当声名显著、著述流传之时,所以特意记下他的大概情况。《查八十传》【汪道昆】
野史氏曰:古之人不卑小道,务有所成名。彼操一技之能,必入其室,君子葢有述也。查八十名鼐,休宁北门人也,字廷和。鼐父珂,母刘氏。母梦灵龟入卧内,遂有身,既而生男。会大父华年八十大父喜,命曰八十云。大父以贾起家,鼐从父兄受贾,少负意气,务上人。尝过毘陵倡家,鼐为弦歌佐客酒,倡引琵琶侘鼐目摄之。鼐怒,祭酒谓倡:“他日不以此擅场,有如酒时,寿州钟山琵琶最善,故尝师乐师张六老及老将谢彦明。一时侠少若工师,即善弹尽出山下。鼐奉千金为山寿,师事山。无何尽得山法,鼐卧起服习,日夜不絶音。居顷之,过山远矣。山叹曰:“郎君吾师也,山何敢为郎君师!”于是乃过故倡,倡不知也。一弹而四座辟易,以为神,倡蒲伏下堂,涕泣莫敢仰视。鼐愈益自负,事事务上人。当是时,滑人李贵善技击,襄阳呉竒善骑射,豫章孙景善蹴踘,金陵马清善箫,呉人张大本善琴,皆独歩。鼐悉从之受业,务尽其长。客曰:“夔犹不免于穷,吾惧吾子之力诎矣。”鼐乃缓一切,仍专事琵琶。既托贾而游,所至人人亲鼐之。吴趋祝希哲、杨君谦、王履吉、唐伯虎、文征仲引为布衣交之。大梁周王使人召鼐,鼐语使者:“王能客鼐,鼐来;不能裹足逝矣。”于是长揖而据客坐,尽王驩窦得意以倡幸。鄢陵王且蛊太原公子得意,深自闭絶外交。既闻鼐名,私事鼐。鼐方结客,得意岁出百缗佐客资,居七年事鼐唯谨。得意请得偹箕帚妾,幸托终身。鼐谢曰:“鼐即穷身,顾自有妇,卒不可入。”楚楚愍王遣使操币逆之蕲,鼐遂留蕲。辞使者及愍王弑,蕲人多之。入广陵大贾李从尧执贽请业,鼐笑曰:“即得富家翁为弟子,鼐将鬻技乎哉!”嘉靖中,江以南竞南音,废声伎。鼐且老复过金陵,尝入平康里为清弹,诸美人无知者。安民媪年七十瞽矣,闻之大惊曰:“此先朝供奉曲也,国工张六老能之,客何为者?既而知其鼐也,起为按节相视,以为知音。鼐还休宁,未有子,继室请置妾,数以为言。鼐叹曰:“天地乐,我以能事;假我以长年,广我以交游,延我以声誉,于我过矣。安能复昌阜我后邪?”日从诸少年游,鬬黄雀,树花木。郷人王仲芳、陈逹甫亦时时过之。
野史氏曰:「世俗言琵琶,夷部乐耳。鼐独以此称絶技,其专一之效,与先民或以荑稗为美,博奕为贤,有以也。昔高渐离易衣而惊坐客,视鼐诎故倡,何异焉?彼以匹夫而拒王公,藉令事贵主以干进,彼且羞为之矣。吾郷故多节侠,则鼐其人乎?」
七烈传【汪道昆】
译野史氏说:古人不轻视小道,务求在某一方面成就名声。那些掌握一项技艺的人,必定深入钻研,君子大概也因此有所著述。查八十名鼐,是休宁北门人,字廷和。查鼐的父亲名珂,母亲姓刘。母亲梦见灵龟进入卧室,随后便怀孕,后来生下男孩。恰逢祖父华八十岁,祖父很高兴,便给他取名八十。祖父靠经商起家,查鼐跟随父兄学习经商,年轻时意气自负,务求超过别人。他曾经过毘陵的妓院,查鼐弹琴唱歌为客人助酒,妓女拿琵琶向查鼐卖弄,查鼐怒而把酒泼在她身上,说:‘以后若不能凭这项技艺独占鳌头,就像今天饮酒一样。寿州钟山弹琵琶最好,过去曾拜乐师张六老和老将谢彦明为师。当时侠少以及善于此技的工匠,全都出在钟山脚下。’查鼐拿出千金作为给钟山的寿礼,拜钟山为师。不久便完全学到了钟山的技法,起居坐卧都学习模仿,日夜琴声不断。过了一段时间,他的技艺远远超过钟山。钟山叹息说:‘郎君已经是我的老师了,我钟山哪里敢做郎君的老师!’于是查鼐再次经过那家妓院,妓女并不知道是他。他一弹奏,四座宾客都退避,认为他简直是神人;那妓女伏在堂下,流泪哭泣,不敢抬头仰视。查鼐更加自负,事事都务求胜过别人。当时,滑地的李贵擅长技击,襄阳的吴奇擅长骑射,豫章的孙景擅长蹴踘,金陵的马清擅长箫,吴地的张大本擅长琴艺,他们都独步一时。查鼐全都跟随他们学习,务求尽得各人的长处。宾客说:‘夔尚且免不了困穷,我担心你的精力会用尽。’查鼐于是放缓其他事情,仍专心从事琵琶技艺。后来他借经商游历各地,所到之处人人都亲近他。吴地的祝希哲、杨君谦、王履吉、唐伯虎、文征仲都把他当作平民朋友来交往。大梁周王派人召查鼐,查鼐对使者说:‘周王若能以宾客礼待我,我就来;若不能,我立即裹足离开。’于是他长揖而坐在宾客席上,把周王宠幸倡伎、得意忘形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鄢陵王想要迷惑太原公子得意,得意便深居自守,断绝对外交往。听说查鼐的名声后,私下以宾客礼事奉他。查鼐当时正在结交宾客,得意每年拿出一百缗钱资助宾客费用,七年之间侍奉查鼐始终恭敬。得意请求做查鼐的侍妾,希望托身终生。查鼐谢绝说:‘我即使终身贫穷,也自有妻子,终究不能让你进门。’楚愍王派使者带着礼物到蕲地迎接查鼐,查鼐于是留在蕲地。等他辞别使者后,楚愍王被弑,蕲地人多数责怪他。到了广陵,大商人李从尧带着拜师礼请求学艺,查鼐笑说:‘如果收一个富家翁做弟子,难道我就要拿技艺去换钱吗?’嘉靖年间,江南各地竞相演奏南音,废弃了歌舞伎艺。查鼐将老时又经过金陵,曾进入平康里弹奏清曲,众美人中竟没有认识他的人。安民这位老妇人七十岁时已经失明,听到琴声大为惊异,说:‘这是先朝供奉所演奏的曲子,国手张六老才会弹奏,客人是什么人?’后来知道是查鼐,便起身随着节拍相视,认为遇到了知音。查鼐回到休宁,没有儿子,继室请求置妾,多次拿这件事劝说他。查鼐叹息说:‘天地把音乐赐给我,我凭它成就技艺;又赐给我长寿,扩大我的交游,延续我的声誉,对我已经过分优厚了。我哪里还能再求它使我的后代昌盛呢?’他每天跟着少年们游玩,斗黄雀,栽种花木。同乡王仲芳、陈达甫也时常来拜访他。野史氏说:‘世俗说琵琶只是夷狄部族的音乐。查鼐却独以此称为绝技,这种专心一艺所取得的成就,和古人有时把荑稗当作美食、把博弈当作贤能一样,是有道理的。从前高渐离换了衣服而使座客惊异,查鼐使旧日妓女折服,同他有什么不同呢?他以平民身份拒绝王公,即使让他侍奉贵主以求仕进,他还会以此为羞。我的家乡向来多有守节任侠之人,那么查鼐就是这样的人吧?’ 《七烈传》【汪道昆】
汪伯子曰:「吾宗着郡中久矣。无论丈夫能也,即女德亦徃徃闻焉。自余有知以来,近属以烈闻者七:或自吾宗以死,或死吾宗。大较相后不过三十年,相去不过三舎。余所覩记,岂不较然着哉?乃今有闻,有不闻,则所遭者异也。余惧其终不闻也,故为之立传,并称载之。」嘉靖初,汪永锡妻孙氏以烈死。永锡,松明山人,家故贫,佣人卖饼为业。娶草市孙氏,颜甚庄,居数年。永锡病瘵,及病革,永锡蒲伏据床,语孙曰:“吾病久,赖子以迄于今,愿天授嘉耦,以答子劳,吾不能报子矣。”孙痛哭曰:“君即不讳,窃计必大事毕而后从君。嗟乎,君言贰妾矣。九原不察,寜讵能明其不贰邪?妾宁早决,以信君心,无问后事。”永锡执孙手曰:“子言及此,我无他肠,子姑待我。”永锡兄永祥,无赖人也,宣言曰:“彼何能死?即病者死,必嫁之。”孙遂饮药,先永锡十日死。葢已丑冬十月上旬云。其后二十五年,吾宗有死郑瓛者。郑瓛,长龄桥人。汪自信行徙居长龄桥,而汪天贵女归郑瓛。居数月,瓛客死庐州。女闻而痛絶者三,誓必死。会姑病,女饮泣事姑。姑亡,女求自尽,家人日夕护之不得。间癸丑正月六日,家人悉出观灯,女夙已纫襚衣,自经死,年二十耳。又二年,有死谢汤者。谢汤病狂,人也。娶潜口汪栁浩女。汤狂,发囚首跣足,遇人輙侈口笑,或捽而骂之。女安汤,举一子矣。其后汤病狂愈甚,汤父珩幽汤别室中。女大以为忧,伺汤衣食唯谨。珩稍觧,乃寛汤。会倭冦薄我郡中,走宁国郷人争入黄山避冦,过汤门。汤踉跄从众人行,旋出境迷失道。候人捕汤诣太平县,以为倭也,掠杀之。无何子又死。珩察妇必死,则遣季女与之同卧起,毋令自裁。女佯以其私告季女曰:“夫死子死,我柰何复以死益之?”季女以为然,防稍觧。会门外水大至,几及河梁。女钥户出门,诒季女观水。出门则授季女钥,投水中。丙辰正月十七日也。其后七年而有忠愍淑人之死。淑人出芝,黄程氏,谥忠愍,赠光禄卿汪一中妻也。忠愍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淑人从。会闽广流贼入江西,吉安告急,忠愍勒兵御贼,战死。之讣闻,淑人辄投井求死,保母从之。井奉淑人出,井中泣谏曰:「主不幸死,长郎君逺在太学,诸幼方襁褓,其谁归主丧?母必欲相从,何汲汲也?」淑人乃强起治丧事,日进米不尽一合,匍匐奉忠愍丧归。至之日,遂不食。长子归奉饘粥,长跪请曰:「祖母在,春秋高,何忍见倍母?纵弃子若妇,谓诸孤何?」淑人徐徐曰:「孺子长矣,且适也。上事祖母,下拊庶孽,孺子任之。即母不幸以疾病终,孺子恶能以此留母?且而父死国,而母死家,臣道妻道等耳。」卒不食,越五日死。辛酉八月朔日也。有司上其事,诏赠淑人,立祠城东,从忠愍以祀。其后五年而鲍氏死。鲍氏,西沙溪汪应宿妻也。应宿贫,服下贾,家苦不给。鲍事舅姑,无所失,即身冻饿,鲍安之。甲子,应宿负疾还,鲍为之延医,不遗余力。应宿自度不起,私告母曰:“妇从儿十年,劳苦极矣。儿即死,幸择可者醮之。”鲍闻之,而深自伤,乃徧谒宗人,为应宿乞丧。具有顷,鲍语应宿曰:“君向与君母言,妾闻之矣。妾知从君以死,不知其它。君母严,他日惧不得死所。君之丧具既具,妾可无后顾忧。妾请先君,其待君地下。”盖先自饮药,危坐正寝而终。乙丑七月二日也。越三日,应宿死。其后二年,为隆庆改元,死者二。方氏北山方渭女也。女生二岁,渭从母党许聘稠墅汪鳯时。后十五年,鳯时死。女辄断发絶粒,必从鳯时。父母谕女百端,不听。鳯时母遣家媪劳女,女语媪曰:「毋多言,我生死则汪氏妇也。若归告我姑,旦日亟临视我,我其犹可须臾无死。」从姑以归,不来,吾不夕矣。旦日姑至,谕女如父母言。女拜且泣曰:「大义胜恩,姑母父母一也。愿姑逆妇,使得临夫墓,执夫丧,即奉姑以终天年。我死不后姑。」察其不可夺也,遣车逆之。比至墓,姑褰帷视,车中业巳经死,遂合葬。
译汪伯子说:‘我们汪氏宗族在郡中著名已久。不必说男子有才能,即使女子的德行,也常常有所听闻。自从我懂事以来,近亲中因贞烈而闻名的有七人:有的死于我族之中,有的为我族而死。大体上彼此相隔不过三十年,地域相距不过三舍。我亲眼见过并记得的事情,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如今有的事情被传闻,有的却没有被传闻,这只是因为她们所遭遇的情况不同。我担心她们最终不为人所知,所以为她们分别立传,并一并记载下来。’ 嘉靖初年,汪永锡的妻子孙氏因贞烈而死。汪永锡是松明山人,家中原本贫穷,以给人做雇工、卖饼为业。他娶了草市孙氏,孙氏容貌端庄,夫妻共同生活了几年。汪永锡患痨病,病情危重时,他伏在床上对孙氏说:‘我久病不愈,全靠你才活到今天。愿上天赐给你一位佳偶,以报答你的辛劳,我已经不能报答你了。’孙氏痛哭说:‘如果您不幸去世,我私下想好了,一定要把大事办完后再随您去。可是,唉,您的话已经有了疑虑,好像认为我要改嫁。九泉之下如果不能明察,哪里能知道我并没有二心呢?我宁可早早决定,以取信于您的心,至于后来的事情就不要问了。’汪永锡握着孙氏的手说:‘你说到这里,我没有别的疑心,你姑且等我。’汪永锡的哥哥永祥,是个无赖之人,公开说道:‘她怎么能死?即使病人死了,也一定要把她嫁出去。’孙氏于是服毒,在汪永锡之前十天去世。大概是己丑年冬十月上旬。这以后过了二十五年,我宗族中又有郑瓛的妻子为夫而死。郑瓛是长龄桥人。汪自信迁居长龄桥,汪天贵的女儿便嫁给了郑瓛。过了几个月,郑瓛客死庐州。妻子听到消息后痛绝气息三次,发誓一定要殉死。恰逢婆母生病,她含泪服侍婆母。婆母去世后,她请求自尽,家人从早到晚防护她,使她无法如愿。癸丑年正月六日,家人全都出去看灯,妻子早已缝好殉葬衣服,便上吊而死,年仅二十岁。又过了两年,有谢汤的妻子为夫而死。谢汤患有癫狂病。他娶了潜口汪柳浩的女儿。谢汤发病时披头散发、赤脚行走,遇到人就张口大笑,有时还揪住别人辱骂。妻子一直安抚谢汤,已经生了一个儿子。后来谢汤的癫狂病更加严重,父亲谢珩把他幽禁在另外的房间里。妻子十分忧虑,侍奉谢汤的衣食始终非常谨慎。谢珩稍稍解除戒备,便放宽了对谢汤的管束。恰逢倭寇逼近郡城,大家逃往宁国,乡人争相进入黄山躲避倭寇,路过谢汤家门。谢汤踉踉跄跄地跟着众人走,不久出了郡境,迷失了道路。巡逻的人抓住谢汤送到太平县,把他当作倭寇,抢掠后杀死。不久,他的儿子又死了。谢珩看出媳妇一定会自杀,便派幼女同她一起起居,不让她自尽。媳妇假装把心事告诉小姑说:‘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我怎么能再以死让他们更加悲伤呢?’小姑认为有道理,防范便稍稍放松。恰逢门外洪水涨到,几乎要漫过河桥。媳妇锁好房门走出去,骗小姑去看水。出了门后,她把钥匙交给小姑,自己投入水中。时间是丙辰年正月十七日。这以后又过了七年,发生了忠愍淑人殉死的事。淑人名出芝,姓黄程氏,是谥号忠愍、赠光禄卿汪一中的妻子。忠愍任江西按察司副使时,淑人随他赴任。恰逢闽、广流贼进入江西,吉安告急,忠愍率兵抵御贼寇,战死。死讯传来,淑人立即投井求死,保姆也跟着跳下去。井神把淑人托出井外,在井中哭泣劝说道:‘主人不幸去世,长郎君远在太学,几个幼儿还在襁褓之中,谁来为主人料理丧事?母亲如果一定要跟随而死,为什么这样急迫呢?’淑人于是勉强起身料理丧事,每天进食还不到一合米,匍匐着护送忠愍的灵柩回乡。灵柩到达那天,她便不再进食。长子回来奉上稀粥,长跪请求说:‘祖母还在,年事已高,您怎么忍心让她看见失去儿子?即使抛下儿子和媳妇,您又把几个孤儿托付给谁呢?’淑人慢慢说:‘孩子已经长大,也将要成家。对上侍奉祖母,对下抚养庶出的弟妹,这些责任由你承担。即使母亲不幸因病去世,你难道还能以这些事情留住母亲吗?况且你的父亲为国而死,你的母亲为家而死,臣子的义务和妻子的义务是相等的。’她最终不再进食,五天后去世。时间是辛酉年八月初一。有司上报此事,皇帝下诏追赠淑人,并在城东建立祠堂,让她与忠愍一同祭祀。这以后又过了五年,鲍氏去世。鲍氏是西沙溪汪应宿的妻子。汪应宿贫穷,从事低贱的商业,家中困苦,常常不能维持生活。鲍氏侍奉公婆,没有一点过失,即使自己挨冻受饿,也安然承受。甲子年,汪应宿带病回家,鲍氏为他延请医生,毫不遗余力。汪应宿自知病重不起,私下对母亲说:‘媳妇跟随我十年,辛劳困苦到了极点。我如果死了,希望您为她选择合适的人改嫁。’鲍氏听到后十分伤心,于是遍访族人,为汪应宿请求置办丧事。丧事办妥后不久,鲍氏对汪应宿说:‘您先前对母亲说的话,我已经听见了。我只知道要随您而死,不知道其他事情。婆母严厉,我担心将来不能死得其所。您的丧具已经备好,我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我请求先于您去,在地下等候您。’她于是先服毒,端正地坐在正寝中去世。时间是乙丑年七月初二。三天后,汪应宿也去世了。这以后又过了两年,隆庆改元,这一年死了两人。方氏是北山方渭的女儿。她两岁时,方渭通过母族把她许配给稠墅的汪凤时。十五年后,汪凤时去世。方氏立即剪断头发,绝食求死,一定要随凤时而去。父母百般劝说,她都不听。汪凤时的母亲派家中的老妇来慰问她,方氏对老妇说:‘不要多说,我活着、死了都是汪家的媳妇。你回去告诉婆母,明天早晨赶快来看看我;只要我还能再等片刻,就不会立刻死去。如果婆母不来接我回去,我今晚就不活了。’婆母第二天来到,像父母一样劝说她。方氏拜谢并哭着说:‘大义胜过恩情,婆母和父母是一样的。希望婆母派人来接我,让我能够到丈夫墓前,亲自料理丈夫的丧事,然后奉养婆母直到终老。我不会死在婆母之后。’婆母看出她的意志不可改变,便派车迎接她。等到达墓地,婆母掀开车帷一看,方氏已经死在车中,于是将她与丈夫合葬。
李氏生斗阁梁,年十九,归潜口汪应玄为继室。应玄病瘵三岁,李奉汤药谨事之。病殆,应玄谓李曰:“若年少,我死,其柰若何?”李应曰:“君故有息子,足以奉烝尝。君在与在,君亡与亡,无二心也。”应玄伏枕顿首曰:“幸甚。”李于是归辞父母,母治具饮食之。李持饭一盂,终不举箸。既而告母状,母争之,强李拂衣就舆,不反顾。归则脱簮珥,授二子妇,部署中外财产,召二子悉分之。无何,应玄死,敛毕,李哭之尽哀。寻闭户自经,觉者启户入,赖不死。父至,泣曰:“汪郎家故饶,若依子妇,白首称未亡人,宜无不可,何死为?”李佯应曰:“诺。”日暮,遣守卫人出就食,戒女奴曰:“第钥户,我困甚,幸得少休。”食顷,缢卧内死,年二十二。汪伯子曰:「吾观七烈,而知女德之足多也。近所概见若此,远者可知。其亦风教謡俗使然,抑天性也?北山尚矣,贾大夫恶犹然,不礼于其妻。汪独死汤,何论?宋人之女,长龄之死,乃在笄年,竒节也。孙鲍以贫贱着信,程李以富贵陨身。于乎烈矣!」赞曰:昔在嘉靖,风教洋洋。迄兹更始,引而弥光。皎皎孙氏,倔起穷乡,一言自决。先夫子亡,有美二姝,嫔于着姓。生也不僭,死必履信。燕尔新昬,奄忽同尽。狂夫冥冥,自湛以殉。淑人不食,甘节如饴。松明同挽,厥有沙溪。婉婉处子,茕茕继妻,齐心赴义,响应昌期。谁谓为彭,有如驹隙?谁谓为殇,令名无斁。比事属辞,载在宗祏。敢告公宫女之司直。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九
(明)贺复征 编
○传十二
庄节妇传【明吴国伦】
太史公尝悲岩穴之士,名湮灭而不称。嗟乎,岩穴之士犹有称者,而独处身泥垢,若所谓男而胥婢,女而妇奴,即有竒节,不得附青云之士以传,岂贱其人而羞称之乎?夫管仲父之举寗戚也,以婢知其诗,周大夫有其婢贤,为能忍辱甘死以全其主父母,不可谓细行矣,曽不得少概见。至如翟家婢青死其主女,即因主女见列。由古及今,其不得有所因而称者,又何可胜数乎?予所闻里中庄八儿死节事,窃不胜其悲矣。八儿,郡富口人,庄宁女。宁父祖三世为庄家奴,遂冐庄姓。八儿年十六,嫁刘学良,学良亦人奴子。越一年病卒,葬舍傍。八儿执丧甚哀,日举案进食,哭奠于墓,屡絶复苏。久之,为舅姑所厌,欲嫁之。八儿以死拒。又数月,有少年佣耕者见八儿恱之,求为赘婿。其舅姑业已纳聘而使八儿毋从更之。八儿自度不能抗,佯许焉。佣遂为期以请。至期,八儿与其姒方晨舂,私谓姒曰:“明日不相舂矣。”姒不解其意。少选又与姒易簪曰:“他日见簪毋相忘也。”姒益疑之。至暮忽改新妆出拜舅姑,舅姑不知其诀也,以为将受婿而喜之。须臾入室自经死。夫八儿以人奴子为人奴妇,至微贱矣,又年少质弱,即依违其舅姑,非有门阀可损,寳训可辱也,顾独视再适为污而甘死若饴,兹不凛凛丈夫女哉?彼以富人子而有文君,名人子而有文君,岂得与八儿论贵贱哉?语云:“金生沙砾,珠出污泥。”信矣,信矣。
归氏二孝子传【归有光】
归氏二孝子,予既列之家乘矣。以其行之卓,而身微贱,独其宗亲邻里知之。于是思以广其传焉。孝子讳钺,字汝威,早丧母。父更娶后妻,生子。孝子由是失爱。父提孝子,索大杖与之曰:「母徒手伤,乃力也。」家贫食不足以赡炊,将熟即諓諓罪过。孝子父大怒,逐之。于是母子得以饱食。孝子数困,匍匐道中。比归,父母相与言曰:「有子不居家,在外作贼耳。」又复杖之,屡濒于死。方孝子依依户外,欲入不敢,俯首窃泪下。邻里莫不怜也。父卒,母独与其子居,孝子摈不见。因贩盐市中,时私其弟问母饮仓,致甘鲜焉。正德庚午大饥,母不能自活。孝子往涕泣奉迎。母内自惭,终感孝子诚恳,从之。孝子得食,先母弟而已,有饥色。弟寻死,终身怡然。孝子少饥饿,面黄而体瘠,小族人呼为「菜大人」。嘉靖壬辰,孝子钺无疾而卒。孝子既老且死,终不言其后母事也。绣,字华伯,孝子之族子,亦贩盐以养母。已又坐市舍中,卖麻与弟终纬,友爱无间。纬以事坐系,华伯力为营救。纬又不自捡,犯者数四。华伯所转卖者计常,终岁无他故,才给蔬食。一经官事,耗其母钱,终始无愠容。华伯妻朱氏,毎制衣必三袭,令兄弟均平,曰:「二叔无室,岂可使君独被完洁耶?」叔之亡妻有遗子,抚爱之如已出。然华伯人见之,以为市人也。
赞曰:二孝子出没市贩之间,生平不识诗书,遭罹屯变,无恒产以自润,而不变其行,斯亦难矣。华伯夫妇如皷瑟,汝威卒变顽嚚,考其终,皆有以自逹。由是言之,士之独行而忧寡和者,视此可愧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李氏生于斗阁梁,十九岁时嫁给潜口的汪应玄做继室。汪应玄患痨病三年,李氏恭敬谨慎地为他奉送汤药、侍奉起居。病危时,汪应玄对李氏说:‘你还年轻,我死后你怎么办呢?’李氏回答:‘您本来有儿子,足以奉守祭祀。您在世我就活着,您死了我就随您而死,我没有二心。’汪应玄伏在枕上叩头说:‘太幸运了。’李氏于是回家辞别父母,母亲为她准备饭食。李氏端着一碗饭,始终不肯拿筷子。随后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母亲,母亲争辩阻止,强行让李氏拂袖登车;李氏头也不回。回到汪家后,她脱下簪钗耳饰,交给两个儿媳,安排内外财产,召来两个儿子,把财产全部分给他们。不久汪应玄去世,入殓完毕后,李氏极尽哀痛地哭吊他。随后她关门上吊,被发觉的人打开房门进去,幸而没有死。父亲来到,哭着说:‘汪家本来富足,你依靠儿媳,终身守寡,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非要寻死呢?’李氏假意答应:‘好。’天黑后,她打发守卫的人出去吃饭,告诫女奴说:‘只管把门锁好,我非常困倦,幸好可以稍稍休息。’过了一会儿,她在内室上吊而死,年仅二十二岁。汪伯子说:‘我观察这七位烈女,才知道女子的德行足以成就许多事情。近处所看到的尚且如此,远处的情况也可以推知。这究竟是风俗教化造成的,还是天性如此呢?北山的女儿方氏已经很高尚了,贾大夫的妻子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呢?汪氏独自为谢汤而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宋氏之女和长龄桥那位女子,都是在笄年便去世,真是奇特的节操。孙氏、鲍氏在贫贱中显示出守信,程氏、李氏却在富贵中献出生命。唉,真是贞烈啊!’ 赞说:‘从前嘉靖年间,风俗教化盛大兴盛;直到如今重新开始,更加发扬光明。光明洁白的孙氏,从穷乡僻壤中挺身而出,一句话便决意自尽。先于丈夫去世的,有两位美好女子,嫁给了著名姓族。活着时不越礼,死后一定履行信约。新婚燕尔,忽然一起死去。发狂的丈夫昏昧不明,她投水以死相殉。淑人不吃东西,甘守节义如同吃糖一样。松明山一同挽送忠魂,沙溪也有这样的节妇。柔婉的未婚女子,孤苦的继室妻子,同心赴义,回应昌盛的时代。谁说寿命长短如彭祖,竟不过像马驹越过缝隙般短促?谁说她们是夭折者,她们的美名永远不厌。把这些事编次成文,载入宗庙的册牒。谨敢将此告知公宫掌管女教之官。’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九 (明)贺复征编 ○传十二 《庄节妇传》【明代吴国伦】太史公曾经为隐居山林的人才感到悲哀,因为他们的名声湮没而不被称扬。唉,隐士尚且有被称道的,唯独那些身处污泥、所谓男子做奴仆、女子做婢妾的人,即使有奇特的节操,也不能依附于青云之士而流传后世,难道是因为轻视他们本人而羞于称道他们吗?管仲父荐举宁戚时,还因为一个婢女知道他的诗;周代大夫也有家婢贤能,因为她能忍受屈辱、甘愿赴死来保全主人的父母,这不能说是细小的德行,却竟然没有留下多少可供人了解的事迹。至于翟家的婢女青为主人之女而死,只是借主人之女的名义才列入记载。由古至今,那些没有依托而得以扬名的人,又哪里数得清呢?我听到乡里庄八儿为节义而死的事情,私下实在悲痛不已。八儿是郡中富户口人庄宁的女儿。庄宁的祖父、父亲和本人三代都是庄家的奴仆,于是冒用庄姓。八儿十六岁时嫁给刘学良,刘学良也是奴仆的儿子。过了一年,刘学良病死,葬在房舍旁边。八儿服丧非常悲哀,每天端饭到墓前祭奠,哭泣不止,多次哭昏又苏醒。过了很久,她被公婆厌弃,公婆想把她改嫁,八儿以死拒绝。又过了几个月,有个替人耕田的少年喜欢八儿,求婚入赘。她的公婆已经收了聘礼,便命八儿不要违抗。八儿自知无法抗拒,假装答应了。雇工于是定下日期来迎娶。到了那天,八儿和她的嫂子早晨正在舂米,她私下对嫂子说:‘明天我们就不能一起舂米了。’嫂子不明白她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又同嫂子交换发簪,说:‘以后看到这支簪子,不要忘记我。’嫂子更加疑惑。到了傍晚,她忽然换上新妆出来拜见公婆,公婆不知道她的诀别之意,以为她将要接受女婿,便很高兴。不一会儿,她进屋上吊死了。八儿作为奴仆的女儿、奴仆的妻子,身份极其卑贱,又年轻柔弱;即使顺从或违逆公婆,也没有什么门第可以损害、先人训诫可以辱没的,可她却唯独把再次出嫁看作污辱,甘心赴死如同吃糖一样。这难道不是凛然有丈夫气概的女子吗?那些富人家的女儿有卓文君,名人家的女儿也有卓文君,难道能同八儿比较贵贱吗?俗话说:‘金子生在沙砾中,珍珠出自污泥里。’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归氏二孝子传》【归有光】归氏的两个孝子,我已经把他们列入家族谱牒了。只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卓异,而身份微贱,只有宗族亲友和邻里知道。因此我想扩大他们的流传范围。孝子名钺,字汝威,年幼时母亲去世。父亲续娶后妻,生了儿子,孝子因此失去父爱。父亲鞭打孝子,索取大杖交给后妻说:‘母亲徒手打伤他,才是用力。’家里贫穷,食物不足以供给炊煮,饭快熟时,后母就絮絮叨叨地责骂孝子。孝子的父亲大怒,把他赶出家门。这样母子两人便能吃饱饭了。孝子屡次困顿,匍匐在道路上。等他回来,父母相互说道:‘有儿子却不住在家里,在外面一定是做贼。’又拿棍子打他,多次濒临死亡。孝子依恋地站在门外,想进去又不敢,低着头偷偷流泪,邻里没有不怜悯他的。父亲去世后,后母独自和自己的儿子生活,把孝子拒之门外不肯见他。孝子便在市场上贩盐,时常偷偷问候弟弟和母亲的饮食,并送去甘美鲜美的食物。正德庚午年发生大饥荒,母亲无法养活自己。孝子前去哭泣着迎接她。母亲内心惭愧,终于被孝子的诚恳感动,跟随他回去。孝子得到食物,先让给母亲和弟弟,自己脸上带着饥色。弟弟不久去世,孝子终身仍然安然自若。孝子从小挨饿,面黄肌瘦,族中小孩叫他‘菜大人’。嘉靖壬辰年,孝子归钺无病而死。孝子年老将死,始终不曾说后母的事情。绣,字华伯,是孝子的族侄,也靠贩盐养母。他后来又坐在市场店舍中,卖麻给弟弟终纬,兄弟之间友爱没有间隙。终纬因事获罪被拘押,华伯竭力设法营救他。终纬又不检点,先后四次犯法。华伯靠转卖货物维持生计,全年没有其他收入,只够吃蔬菜。每逢官司耗费母亲的钱,他始终没有怨怒的表情。华伯的妻子朱氏每次做衣服,必定做三层,使兄弟均分,常说:‘二叔没有妻子,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穿得完整洁净呢?’叔叔的亡妻留下一个孩子,朱氏像亲生孩子一样抚养疼爱他。然而华伯在人们看来,只是个市井中人。赞说:‘两个孝子出没于市场商贩之间,一生不懂诗书,遭逢艰难变故,没有固定产业来滋养自己,却始终不改变自己的品行,这也是很难做到的。华伯夫妇相处和谐,如同琴瑟相调;汝威最终感化了顽固愚昧的后母。考察他们的一生,二人都各自有办法实现自己的志愿。由此说来,那些自命清高而独行、又忧虑世上知音太少的士人,看了这两位孝子,难道不应感到惭愧吗?’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
(明)贺复征 编
○传十三
赠光禄少卿沈君传【明·徐渭】
青霞君者,姓沈,名錬,字纯甫,别号青霞君。生而以竒骜一世,始补府学生。以文竒,汪公文盛以提学副使校浙士,得君文,惊絶,谓为异人,拔居第一。嘉靖辛卯,遂举于乡。戊戌,成进士。始知溧阳,以政竒,御史惮之,卒得诋,徙茌平,再徙清丰。已乃擢经歴锦衣卫,以谏竒。庚戌冬,敌入古北口,抄骑至都城,大杀掠。时先帝仓卒集羣臣议于廷,大官以百十计,率媕婀不敢出一语。君独与司业赵公贞吉歴阶抵掌相倡和,慷慨论时事。严氏党执格之,君遂亢声诋严氏父子。又上疏请兵万人,欲出良涿以西护陵寝,遮敌骑使不得前,因得开都门通有无,便不报。无何,又上疏直诋严氏十罪,有诏廷杖君五十,削官徙保安,为布衣以戆竒。当是时,君懐愤之日久,而忠不信于主上,乃削木为宋丞相桧象,旦暮射捶之,随事触景为诗赋文章,无一不慨时事,骂诃奸谀,懐忠主上也。当是时,边人苦敌残掠,而扬顺者方握符镇宣大,敌杀人如麻,顺不敢发一矢。敌退则削汉级,冒以边功上。君飞书入辕门,数顺罪,顺痛忌之,承严氏旨,日夜竒构君。及甲寅,敌复入大同右卫,顺计不出前辙,君飞书益急。而君在边久,尝思结客以破敌,或散金募土人豪宕者为城守。保安饥,又散金市逺粟粥僧舍,活万余人。顺谓诸事非放逐臣所宜为,可以叛构君。遂与御史巡宣大者路楷会疏入,告君叛状。严氏父子从中下其事,弃君宣府市,连坐死者五人。既又驰捕其长子襄,械抵宣府杖系糜且死。会给事中呉公时来疏上,有诏逮顺楷襄得免戌。时丁已秋,月也先帝始再听谏臣邹公应龙、林公闰等说,悟向者严氏奸罔,斩世蕃西市,夺嵩官藉其家。再踰年而先帝崩,遗诏録嘉靖以来以言事得罪者,君得赠光禄寺少卿,荫子一人。今上立一年,襄复疏鸣寃,顺楷坐死。上感君戆。为制文,命省臣祭其墓。
外史徐渭曰:「余读《离骚》,及阅青霞君《塞下所著鸣剑小言集》《筹边赋》,扼腕流涕而叹曰:『甚矣,君之似屈原也!然屈原以怨,而君以愤,等死耳,而酷不酷异焉。』虽然,死不酷,无以表烈忠。今夫干将缺且折,其所击必巨坚也。君结发庐越山,至入仕放,至居塞垣,其特竒行多,甚言之,人无不骇心堕胆者。然其要,卒归于孝忠。君少时,君父翁暌其室,走京师,誓终焉。其后君举于乡,入京,悉要其乡人为供具,长跽请归其父。翁哀痛恸号,路人无不洒泣者。父翁遂感动,亟命驾归,翁妪相欢如初。迹君所为,孝如此,其忠固有自哉!然余尝至京师,过君故舍,旁人人为余道:『沈大夫盛时,车骑集门如流水。及祸起,门可张雀罗,所不去者,永嘉张尚寳、逊业乡人胡通政、朝臣耳。』然两公者,率以此得祸。悲夫!宋玉为屈原弟子,原死,玉作《些招》原魂。余于君非弟子,然晩交耳。君徙居塞垣时,余直寄所怆诗一篇,愧宋玉矣。」
程烈女传【屠隆】
译《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四十 (明)贺复征编 ○传十三 《赠光禄少卿沈君传》【明代徐渭】青霞君姓沈,名炼,字纯甫,别号青霞君。他生来就以奇特豪迈而傲视一世,起初补为府学生。因为文章奇异,提学副使汪文盛考校浙江士子时读到他的文章,惊叹不已,认为他是奇异之人,选拔为第一名。嘉靖辛卯年,他中乡试。戊戌年考中进士。起初任溧阳县知县,因为政绩奇异出众,御史忌惮他,终于得到诬陷,于是调任茌平,又调任清丰。后来升任锦衣卫经历,因为进谏而显出奇节。庚戌年冬,敌军进入古北口,骑兵抄掠到都城,大肆杀戮抢掠。当时先帝仓促召集群臣在朝廷议事,大小官员以百十计,大多阿谀敷衍,不敢说一句话。唯独沈君同司业赵贞吉沿着台阶拍掌相应,慷慨议论时事。严氏党羽从中阻挠,沈君便高声斥骂严氏父子。又上疏请求一万名士兵,想从良乡、涿州以西出兵保护陵寝,拦截敌骑使其不能前进,并借此打开城门、流通物资,但奏疏没有得到答复。不久,他又上疏直斥严氏十项罪状,皇帝下诏在朝廷杖打他五十杖,削去官职,流徙保安,作为平民,以刚直敢谏而闻名。当时沈君心中的愤懑积累已久,而忠心又不被皇上信任,于是削木刻成宋朝丞相秦桧的像,早晚用箭射、用杖打它,随事触景作诗作赋写文章,没有一篇不慨叹时事、痛骂奸邪谄佞,表达对皇上的忠心。当时边地百姓苦于敌军残杀抢掠,而杨顺正手握符节镇守宣府、大同;敌人杀人如麻,杨顺却不敢发一箭。敌人退去后,他便削取汉人的首级,冒充边功上报。沈君写紧急书信送入军门,数说杨顺的罪行,杨顺痛恨忌惮他,奉承严氏的旨意,日夜设法构陷沈君。甲寅年,敌军又攻入大同右卫,杨顺打算重蹈覆辙,沈君的书信更加紧急。沈君久居边地,曾想结交宾客共同破敌,有时散发金钱招募当地豪勇之士守城。保安发生饥荒,他又散发金钱,到远处购买粮食,在僧舍煮粥,救活一万多人。杨顺认为这些事情都不是一个被贬逐的臣子所应做的,便可以据此诬陷沈君谋反。于是杨顺同巡按宣府、大同的御史路楷会同上疏,告发沈君谋反。严氏父子从中压下此案,便把沈君弃置在宣府市集处死,连带被判死刑的有五人。随后又飞驰逮捕沈君的长子沈襄,把他戴上刑具押到宣府,杖打囚禁,几乎将他折磨致死。恰逢给事中吴时来上疏,有诏逮捕杨顺、路楷,沈襄得以免死改戍。此时是丁巳年秋,先帝才重新听取谏臣邹应龙、林润等人的劝说,明白过去严氏的奸诈欺罔,便在西市斩杀严世蕃,夺去严嵩的官职,抄没他的家产。又过了一年,先帝去世,遗诏将嘉靖以来因进谏获罪的人重新录用,沈君获赠光禄寺少卿,荫封一个儿子。今上即位一年后,沈襄再次上疏申诉冤情,杨顺、路楷因此获罪而死。皇上感念沈君的刚直,亲自撰写祭文,命有关大臣祭扫他的墓。外史徐渭说:‘我读《离骚》,又读到青霞君的《塞下所著鸣剑小言集》《筹边赋》,不禁握腕流泪,叹息说:“沈君太像屈原了!但屈原是因怨恨而死,沈君是因愤懑而死,同样是死亡,而惨烈与否却有所不同。”即便如此,如果死得不惨烈,也无法彰显刚烈忠诚。如今干将剑已经残缺折断,它所击中的一定是巨大坚硬之物。沈君从青年时期居住在庐山、越山之间,到入仕后被放逐,再到驻守边塞,他有许多特别奇异的行为,细说起来,足以使人惊心落胆。然而归根结底,仍然都归于孝与忠。沈君年轻时,父亲翁暌离开家室,奔赴京师,发誓要在那里终老。后来沈君中乡试、进入京城,便把同乡人全都请来置办供具,长跪请求他们把父亲接回去。父亲悲痛号哭,路人没有不挥泪的。父亲终于被感动,立即命人驾车回乡,父母二人像从前一样欢喜。考察沈君的所作所为,他的孝心如此深厚,他的忠心当然也有所根源!然而我曾到京师,经过沈君旧居,旁边的人都对我说:‘沈大夫显达时,车马聚集门前,如流水一般;等到灾祸发生,门前可以张网捕雀,仍不肯离去的只有永嘉张尚宝、逊业乡人胡通政和朝廷中的几位大臣。’然而这两位大臣,往往也因此遭受灾祸。’ 可悲啊!宋玉是屈原的弟子,屈原死后,宋玉写《些招》招魂。我同沈君并非师生,只是晚年结交的朋友。沈君迁居边塞时,我只是寄去一篇哀悼的诗,实在愧对宋玉。《程烈女传》【屠隆】
烈女姓程氏,名菊英,开化人。幼淑慧,知书,容貌端丽,髪长委地,光采可鉴。雅修捆内之德,里人张氏子委禽焉。青阳富人儿徐生者,心慕程氏色,求婚。其父拒之曰:“吾女业已许张氏。”徐生即富,义不可易也。徐氏百计图之,不能得。赂卿大夫之有权力者,言于督府。督府檄下郡县,发卒围程氏。时程氏父死矣。父死之日,叹曰:“吾女不幸为势家所逼胁,而吾又无禄即世。脱不讳吾女以死持之,不然者吾不瞑九京。”至是卒系程氏母若兄而刼程氏,将婚于官。母且行且泣而回顾曰:“儿幸无忘而父垂死之言。”程氏曰:“大人勿忧儿,儿不难一死以报大人。白璧可碎,不受瑕矣。”五百悬车于门,促程氏就道,暴甚。程氏盥栉罢,更衣,尽缝其衵衣,而外束以带,甚固,懐短刀焉。呼其嫂曰:“妾不幸不能卒事嫂命也。诗不云乎?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妾不忍偷一朝之生,而贻万世羞。家有老亲,幸善事之。”嫂涕泣不能仰视。遂行程氏。兄赴县官。县官鞠之曰:“尔业许婚徐氏,父死而背之者,何?”其兄曰:“许张氏,非徐也。”县官曰:“有徐生,尔安得张氏?”徐生富而为人雅有文,彼且以督府命求婚,其谁敢不听?婚则女生而家完,不则女死而家灭。尔第畴之曰:“大运茍终死,尔毁行以从人,灭大节而偷生,仁者不为也。为人上者,将纲纪是修,而弃之何以令也?以督府之威加于一寡女子乎?”县官怒,命行刑惨毒偹至,不为变。程氏行至半途,谓侍者曰:“去入城几何?”侍者对曰:“十里。”程氏乃就舆中以带自缢而死。少选天地昼晦,风沙障人如伤。烈女寃者五百,大惊,启视舆中死矣,辄白县官。官大悔曰:“吾以势家故而杀一烈女乎?”命礼归而塟之。屠子曰:“人死则秽,兰死则芳。若程氏,人耶?兰耶?”烈女不幸死强暴,而又生太末西鄙,无巨儒名贤为之表着,几于汶没。嗟乎兰,彼岂为人而芳哉?
王孝子俞烈妇传【刘文卿】
译烈女姓程,名菊英,是开化人。她幼年聪慧贤淑,通晓书籍,容貌端庄秀丽,头发长得垂到地上,光泽可以照见人影。她一向修养闺门内的德行,乡里张家的儿子送来聘礼求婚。青阳富人家的儿子徐生仰慕程氏的美貌,前来求婚。她的父亲拒绝说:‘我的女儿已经许配给张家。’徐家虽然富有,但按道义不能改变婚约。徐家想尽各种办法图谋此事,始终不能成功,便贿赂有权势的卿大夫,让他们向督府进言。督府发下檄文给郡县,派士卒包围程家。当时程氏的父亲已经去世。他临死时叹息说:‘我的女儿不幸被权势之家逼迫,而我又没有官禄便要离世。如果我死后女儿不能以死守住婚约,我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到了这时,官兵终于拘捕程氏的母亲和兄长,劫持程氏,要在官府主持下把她嫁出去。母亲一边走一边哭,回头对她说:‘孩子,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父亲临死前的话。’程氏说:‘母亲不要忧虑,我不难以一死报答母亲。洁白的玉璧可以打碎,却不能接受瑕疵。’五百名士卒停在门前催促程氏上路,天气非常炎热。程氏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把贴身内衣全部缝牢,外面再用带子紧紧束住,并把短刀藏在怀中。她叫来嫂子说:‘我不幸不能最终完成服侍嫂子的心愿。《诗经》不是说过吗:‘难道不应早晚赶路,只是路上露水多。’我不忍苟且偷生一朝,而给万世留下羞辱。家中有年老的亲人,希望嫂子好好侍奉她。’嫂子哭泣流泪,不敢抬头看她。于是程氏上路。她的兄长到县衙去。县官审问说:‘你们已经把她许配给徐家,父亲死后却违背婚约,这是为什么?’她的兄长说:‘她许配的是张家,不是徐家。’县官说:‘既然有徐生,你们怎么还能得到张家?徐生富有而且文雅有才,他又奉督府命令求婚,谁敢不答应?成婚,女儿可以活下来,家族可以保全;不成婚,女儿就会死,家族也会灭亡。你只管仔细想想吧。’兄长回答:‘即使大运最终要以死结束,也不能毁掉操守去顺从别人,丧失大节而苟且偷生,这是仁人不会做的事。作为上位者,本来应当整饬纲纪,却反而抛弃纲纪,凭什么发布政令?难道要凭督府的威势来逼迫一个寡母和一个女子吗?’县官大怒,下令施用各种惨酷刑罚,但程氏始终不改。程氏走到半路,对侍从说:‘离城还有多远?’侍从回答:‘十里。’程氏于是就在车中用带子上吊而死。不一会儿,天地白昼昏暗,风沙遮天蔽日,仿佛上天也在为她悲伤。那五百名押送程氏的士卒大惊,打开车帷一看,她已经死了,便把此事报告县官。县官十分后悔说:‘难道我竟因为权势人家而杀死了一位烈女吗?’ 县官命人按照礼法为她收殓安葬。屠子说:‘人死了就会腐秽,兰花死了却更加芳香。像程氏这样的人,究竟是人,还是兰花?’烈女不幸死于强暴之手,又生在太末西部的偏僻地方,没有大儒名贤为她表彰记述,几乎就要湮没无闻。唉,兰花难道是因为做了人,才会芳香吗?《王孝子俞烈妇传》【刘文卿】
王世名字时望,婺之武义人,其先未知所自,性聪毅,年十七从师韩光济治业焉,持粮游他境。万厯四年,父王良四十三,为仇王俊卄六所击,中要害死。世名驰归,则就木焉,世名不及诀,且未敦器也,痛欲絶。念以状闻郡县,抵其罪法,杀人者死,然不诊验不成杀也。世名抱其母泣曰:「吾安能殪仇而不暴吾父乎?」族众遂得请入仇产,因涕泗哀呼,为寝其事,亦不欲伤母志也。于是绘父像,已持剑于其侧,问之则曰:「古人佩剑自砺,吾薄饰以侍乃翁,不亦可乎?」跪起号慕,服阕不辍三年,补弟子员。谓其妻俞氏曰:「吾以儒服见先人,汝其谓适乎?」吁嘻哉!庆者在屋,吊者在堂,俞习其昕夕,怦坎闻之,怃然而未有以言也。时仇亦来会,世名揽涕接之。亡何而生子,狂喜大异,谓俞曰:「妇知是何等儿也?吾不能复须矣!」大饮达旦,终不能微示于毋,知我有所必死而哀阻及也。哀阻则事不就。九年正月,遂斩其仇于蝴蝶山下,叱剑而号众曰:「仇杀矣,余惟不能爱身而濡耻也。」族众嗟咄,观者如堵,名神色自若。归报母,寻出其所受识仇产租数与其手刃仇者,以闻于县,疾走入狱。武义令呼曰:「子出矣,吾将置子于别所。」上状于部使者,竟以两令质之。金华令曰:「俊卄六为杀生父者,宜伏欧刀,然杀不在生,生为报非为杀也。诚得而父伤者,吾焉不能舍劲烈之士哉!」令出,坎焉辨之。世名大痛曰:「余固欲受辞杀也,以至于此,茍自戕伐,吾父当被害时,寕不能见贤令耶?」仇母用名诛矣,朽骨起于修夜,发掘见于后嗣,吾曽不能轶絶曹娥,而幽掠吾父也。令令之归,俟再讯焉,则阴令将其父棺以至,因以减死论。世名望见父柩,遽以头击石,血濆殷地,大呼曰:「父不再辱,余不再生。嗟乎,余欲一死不得矣!」光济知其志不可夺,进曰:「宥善人者君也,寳藏胔者名也,即令决于君前。」不如缓哉!君止矣。两令凄歔,去之。父丧以故得全,时邑里皆临,无不悲咽大号。是夜持母泣曰:「子之命也。夫义不危亲,孝不毁性。死父而失母,其何能为?九原可作,能无怼乎?」遂属其妻与子于光济,闭唅不食,死犹懐其父主祏云。先时生入仇产,岁得租变值,封藏之。仇馈则拜,语则诺也。连墙而居,善自匿,以故仇不为备。其自铸剑,私独铭之曰:「报仇曰夫差,尔忘越王之杀而父乎?」妻与母莫之识。及断其头颅而出之时,年卄一。子宗禹嗣。刘傒如曰:「天性之于人,湛矣!安丘捐市,辱之。生赵娥,略夫家之等,斯以纎芥发愤。帷袿立懦者哉?放此为报,而需时日以断凶憝者,无或激焉。要其磨志绘侠,后嗣逢生乎而不忧,固足以畅其往懐,而欲惜此委蜕,幸为全人。霜介之志,未之或知也。」世或轨以他衷,婴燕人之悲,幕效牧竖之残照。斯君子所以无从容也。《周礼》曰:「凡和难父之仇,则避之海外。」亦以谨避善良,直情彰枉。迨夫奸轨窜迹,借交斯宏,则夫暴骨定情,矫徒无所仁孝之士,其能忍乎?用斯自殒,古今同叹。是故郅恽出篣,卒为汉良。舆情不闇,恶可格之峻文,三代所以成其明诘也。呜呼!又可已哉!王世名妻俞氏,武川俞源里人。父聪,为后母所鞠。性惠婉,姽烬有修容。年十七,归世名。时舅已毙于仇,见其夫怏怏不宁,问之故,不告曰:“我儿女子,固不宜知。君然君行,妇自同此。”遂以夫有所闭也,而置之心识,其为舅恨也。世名有所居宻室,毎戒其至,輙理香擎,跪其前,诵所彚忠孝编。俞一日偶见之,则泫然泪下曰:“君固恶其谋及妇人耳,敢不重闭乎?”世名于是食舍肉。俞谬之曰:“子岂为大士也者,以为秽其戒体,哀毁而瘠,母何頼焉?”然终弗之夺也。明年生子宗禹,夫祝曰:“善视我儿,先君其不馁矣。”俞心讳其说。时仇以庆事至,室生退而目之曰:“彼遂偃蹇者,不食麦矣。”俞益用惊念,然以其夫非实,不先白。正月,世名遂斩其仇以归。妇姑相视骇愕。世名曰:“孤之生也,独不得刃父仇,逡巡数年,所以不告母若妻者,以有手雠之心。
译王世名,字时望,是婺州武义人。他的先世已经不知道出自何处。王世名性情聪明刚毅,十七岁时跟随老师韩光济学习学业,带着粮食到外地游学。万历四年,父亲王良四十三岁,被仇人王俊二十六岁时袭击,击中要害而死。王世名赶回家时,父亲已经入殓,他来不及诀别,又还没有成年,悲痛得几乎昏绝。他想到应当把案情报告郡县,依法惩办凶手;杀人者应当偿命,但如果不验尸,就不能定为杀人。王世名抱着母亲哭说:‘我怎么能不杀仇人,为父亲伸冤呢?’族人于是请求把仇人的财产交给王世名;他因而痛哭哀号,暂且把这件事压下,也是因为不愿伤害母亲的心。于是他画了一幅父亲的画像,又拿着剑站在画像旁边。别人问他,他便说:‘古人佩剑以自我砥砺,我略加装饰,用来侍奉父亲,不也可以吗?’他跪起哭泣,表达对父亲的思慕;服丧期满后仍不停歇了三年,后来补为弟子员。他对妻子俞氏说:‘我穿着儒生的服装去见先人,你认为合适吗?’唉,喜庆的人在屋里,吊丧的人在堂上,俞氏日日夜夜都听着这种声音,内心惊动不安,却又无从劝说。当时仇人也来参加丧事,王世名收住眼泪接待他。不久王世名生了儿子,狂喜而且十分惊异,对俞氏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孩子吗?’ ‘我不能再等待了!’他痛饮直到天亮,始终没有稍稍向母亲表露心意,因为知道母亲一定会哀痛阻止他;一旦受到阻止,事情就不能成功。九年正月,他终于在蝴蝶山下斩杀仇人,举剑叱喝并向众人喊道:‘仇人已经杀了,我只是不能爱惜自己的性命而让耻辱沾染自身。’族人叹息惊叫,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王世名神色自若。他回去向母亲报告,不久便拿出仇人受领的仇产租税数目以及亲手杀仇人的经过,向县官报告,随后快步进入狱中。武义县令呼唤他说:‘你出来吧,我将把你安置到别处。’县令把案情上报部使者,最终让金华县令和武义县令共同审理。金华县令说:‘王俊二十六岁杀害你的亲生父亲,本应伏在刑刀之下;但他并不是在你的父亲活着时被杀,你杀他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逞杀。既然是这样,我怎么能舍弃一个刚烈有力的义士呢?’县令释放了他,并详细辨析这件事。王世名非常痛苦地说:‘我本来就想接受杀人的刑罚,才走到这一步;如果现在苟且偷生,我父亲遭害时,难道还能指望遇到贤明的县令吗?仇人的母亲已经依法被处置了,父亲的枯骨却在漫漫长夜中仍不得安宁,后世子孙还要被发掘出来示众;我未能超过曹娥的孝行,却让父亲蒙受了幽暗中的掠夺。’县令命他回家,等待再次审讯,暗中命人把他父亲的棺材送来,于是将王世名减免死罪处理。世名望见父亲的灵柩,立即用头撞击石头,鲜血喷涌,染红了地面,大声喊道:“父亲不再受辱,我也不再活着。唉,我想一死却不能啊!”光济知道他的意志不可改变,便上前说:“宽宥善人,是君主的德行;珍藏尸骨,是为了成全名节。就让这件事在君主面前裁决吧。”不如暂缓此事吧!君主已经制止了。两位县令凄然抽泣,离开了那里。父亲的丧事因此得以保全,当时乡里人都来吊唁,无不悲咽痛哭。这天夜里,他牵着母亲哭道:“这是我的命啊。按照义理,不能使亲人陷入危险;按照孝道,不能毁伤自己的性命。父亲死了而又失去母亲,我还能做什么呢?即使九泉之下的父亲能够复生,难道能不怨恨我吗?”于是把妻子和儿子托付给光济,闭口不食,死后仍然心怀父亲的神主。据说他早先进入仇家产业,每年收取租税折价,封存起来。仇人馈赠他便行礼,和他说话便答应;他与仇人比邻而居,善于隐藏自己,因此仇人没有防备。他亲自铸剑,私下独自刻铭说:“报仇的事叫作夫差,你难道忘了越王杀死你父亲吗?”妻子和母亲都不知道这件事。到他斩下仇人的头颅出来时,年仅二十一岁。儿子宗禹继承了他的志业。刘傒如说:“人的天性,真是深厚啊!安丘在市上舍身,反而受到侮辱;赵娥活着时,稍稍越过夫家礼法的常规,便由一点小事激发了愤怒。” 难道要让那些蒙着帷巾、穿着袿衣的人成为懦弱者吗?把这种行为当作报仇,却等待时日来斩断凶恶之人,恐怕没有谁会因此受到激励。总的说来,他磨炼志向,绘写侠义,使后代即使活着也无所忧惧,这固然足以舒畅他往日的情怀;但若要珍惜这具委蜕之身,希望他成为一个完整的人,那么霜介的志向,恐怕就没有人能够理解了。”世间有人把这件事用别的心思加以解释,牵引到燕人的悲哀,又暗中仿效牧童残照般的做法。这正是君子所以不能从容处置的原因。《周礼》说:“凡是替父亲报仇的,就应当逃避到海外。”这也是为了谨慎地避开善良之人,使正直的感情彰显、冤屈得到辨明。等到奸邪之人逃窜无踪,又借助交游而势力扩张,那么面对暴露的尸骨、已经确定的情义,假如有一点仁孝之心的人,难道能够忍受吗?因此而自尽,古今都为之叹息。所以郅恽出手救人,最终成为汉代的贤良之士。舆论并不昏暗,怎么能用严厉的文辞来阻止它呢?三代正是因此才形成明白的诘问。唉!难道还可以就此停止吗?王世名的妻子俞氏,是武川俞源里人。她的父亲俞聪,曾被继母抚养。俞氏性情聪慧温婉,姿态美好,容貌端庄。十七岁时,嫁给王世名。当时她的公公已经被仇人杀死。她见丈夫忧郁不安,便问其中缘故,丈夫没有告诉她,说:“这是男人的事,你本来不应该知道。你只管按照你的身份行事,妇人自然也会同样做到。”她于是猜想丈夫另有隐秘的安排,便把丈夫对公公的仇恨记在心里。世名有一间隐秘的屋子,每次告诫她不要前往;他常常整理香案,跪在前面,诵读所汇编的忠孝事迹。俞氏有一天偶然看见,眼泪就流了下来,说:“君子只是厌恶自己的谋划牵连到妇人罢了,我怎敢不更加守口如瓶呢?”世名从此连肉也不吃。俞氏故意责备他说:“你难道是大士吗?竟认为肉食会污秽你的戒体,因悲哀毁伤而消瘦,母亲将依靠什么呢?”然而始终没有改变他的志向。第二年生下儿子宗禹,丈夫祝愿说:“好好照料我的孩子,这样先父在九泉之下就不会挨饿了。”俞氏心中忌讳他说这话。当时仇人因庆贺之事来到这里,世名退入屋内,指着他说:“那个人竟然如此傲慢,连麦子也不吃了。”俞氏更加惊惧并留意此事,但因为还不确定丈夫是否真要这样做,所以没有事先告诉别人。正月里,世名终于斩杀仇人回来了。婆媳相对,惊骇不已。世名说:“我自幼孤苦,只是不能亲手杀死父亲的仇人,迟疑了几年;之所以没有告诉母亲和妻子,是因为我一直怀有亲手报仇的心。”
吐之则众止,我众止则泄,今长弃母矣。我为不孝子,而妻为贤妻,善事姑以卒我志。”遂就县械,故事囚亲家属无有令不拘而舍之,故妻与母皆从焉。俞哀谓生曰:“梁氏妻能自毁夫与之偕隠,余偕子死不难为也。”生曰:“母老子弱,王氏成败其在汝矣。”俞恨然曰:“请以三年勉为子留,越此余不能忍也。”生俛首不答,泪数行下。俞于是絶而苏者四,世名竟不食死。俞复不能食。韩生与媪吊其庐,使媪譬之曰:“前与生言而忽弃之,不祥。纴舂之寄,若姑能任之耶?视汝呱呱者何如耳。”乃就食,属姑病乃辍哭,内哀尝医药,媳事如生事焉,不解结襘者数月。俞三年食息于柩,野瘠不避也。有伏棺扞火所不足为者。一日,姑叔议迁柩于外楹,俞大恸曰:“死生异路,故他适耶?君内吾内而不出,君出吾出而不内矣。吾与生言此其期乎?”遂尽移其簮珥业壤焉,以遗藐孤。絶食数日,就姑拜焉曰:“今以五岁子頼姑,而姑固长年抚之也。”理筓拭髾死。于棺侧,时年二十二。乡里无少长,皆奔号之。是日雨雪交涕,山川缟冥。吊者无不哀惨。执宰以事上,天子赐赙三十两,宇祠一区,令后世追思焉。刘傒如曰:「巾栉以之,有霣无二。夫经不虑仓卒,幸全则名亏;齿剑则节壮,时盖不可已也。」俞氏之于长懐,尽矣;而立孤下,报三岁,几何?道韫之优游会稽,有以也。王郎以难殒生,世名以仇致命,安否盖大异焉。侍慈哺幼,待尽以践前诺,又何愧耶?观夫司败自束,泣血为期。骨肉之际,谅乎兴其烈思,壮哉以哀灭也。赞曰:「玟珉同穴,夫妇刚烈,怙恋仇分,身摧宪设。栱木惧侵,冗回濳黙。三岁室劳,厚仪母揭。烟邑哀茨,翔阳微灭。熊虺朝俘,两竒继■〈歹或〉夫非名浮,噎憎病骨。云闇天迥,怯夫壮律。」
归烈妇传【归子慕】
归烈妇者,太仓陈鼎彛之女,昆山归善世之妻也。年十九来归,而善世年十八。二年而善世死。善世疾,草语妇曰:“尔母寡居无子,我即死,丧毕,尔自归与母居,养尔母。”妇泣曰:“妾无归理,君即死,妾将随君。”善世竟死。妇哭之,顾床头剑,拔剑欲自裁。母抱持夺剑,谓母曰:“儿必死,业已许夫死矣。”自数宜死者四:无子宜死,年少宜死,舅姑老,异日无倚宜死;舅姑自有子奉养,无须我宜死。曰:“趋市棺,我妇人死即殡,不可露尸。”母守之三日夜,谓母曰:“儿活一刻,即一刻如刀刺,愿聴儿死。”侍婢以糜进,不食,则以置善世前曰:“君食则我亦食。”抚尸哭曰:“吾所以悲者,非悲君也。吾旦暮死,将欢然见君。独吾母老,无子嗣子,又亡走于外,惟吾与姊二人。而吾姊者,势不能相收,吾又且死,使六十岁之寡母穷无所归,是故悲也。”含尸以玉珥,留一自含,曰:“九泉之下,以此为信。”母见其志坚不可夺,慨然曰:“女死不过一时痛耳,吾旦暮之人,适使吾无后累。”遂母子相对缝衣衾,治殓,且市棺。善世死五日,妇沐浴更衣,出拜舅姑,舅姑止之,悲哀不胜其从。大母毛节妇周氏,十九岁丧夫无子,执志不移,事姑以孝闻,朝廷旌其闾,时年八十。舅谓之曰:“如汝从大母者,新妇所亲见也,顾不足效乎?”奈何欲死?妇曰:“人各有幸不幸,两大人皆老,新妇年少,岁月遥遥,事变难料,新妇何敢望从大母死?”决矣。退而复自语曰:“吾今日惟知不绐夫以生,何心为名?”母与姑皆毛出,从姊妹也。姑谓母曰:“吾两人何至立视其死?必止之。”母出棺钉盈握,铮然掷于前曰:“视之,女已如是,而谓尚可止乎?”是夜妇自经于床,喉间声如锯。母坚塞两耳,卧囓被,流汗。他妪救之,复苏,张目视救者,频顣曰:“徒苦我,我终当死。”明日日中,妇寝以被蒙头,伺人去,仍以被里衣为蒙头状,脱身缢死。其辞舅姑也,袭衰;其缢也。以殓服时,万厯三十三年十月十四日也。妇之初欲死也,劝者目盍从尔夫临没之言乎?妇曰:「临没之言,非夫意也。去年里中某妇者,夫死年少无子,而独自居守。吾夫哀其志,谓我曰:『不如速死。』夫固已命我矣。」善世为人质直无隠情,毎自知其短,刻意自将,輙曰:「我不知何自能好数。」为其妇称古义烈事。赞曰:「烈妇于予为从子妇,亲见其事,故得而详着之。」善世初死,妇激烈欲死。及母聴之,不为禁,家人簇簇私语,咸谓不可留。乃更小缓,缝衣裳,制鞵韈,与诸亲相劳勉,欵曲如平时。初絶粒矣,临浴乃更啜粥。家人又簇簇私语曰:「今食矣。」妇自若也。死而乐之,绰有余裕。其母之斩决,盖丈夫不如云。
黄翁传【王穉登】
译若把这件事说出来,众人就会阻止我;众人阻止我,事情就会泄露,如今我反而要长久地抛弃母亲了。我将成为不孝之子,而妻子却是贤妻,她善待婆婆,以成全我的志愿。”于是他到县衙受刑具拘押。按照旧例,囚犯的亲属家人没有不被拘留而后释放的,所以他的妻子和母亲也都跟随前去。俞氏悲哀地对儿子宗禹说:“梁氏的妻子尚且能够自毁其夫,和他一起隐居,我带着孩子一同死去,也没有什么难的。”宗禹说:“母亲年老,孩子年幼,王家的成败就在您身上了。”俞氏恨恨地说:“请允许我为了孩子勉强留下三年,超过这个期限,我就不能忍受了。”宗禹低头不答,眼泪一行行流下。俞氏于是四次昏厥又苏醒,世名最终绝食而死。俞氏也再不能进食。韩生和老妇人到她的屋里吊唁,让老妇人劝她说:“先前你还同宗禹说话,如今却突然抛下他,这是不祥之事。纺织、舂米这些事,你婆婆能够承担吗?你只要看看那个哇哇啼哭的孩子就知道了。”她这才进食。婆婆病了,她便停止哭泣,内心悲痛却仍为婆婆尝试药物;侍奉婆婆如同侍奉丈夫一样,几个月都没有解开头巾和衣带。俞氏三年中在灵柩旁饮食起居,即使身体瘦弱,也不躲避艰苦。她曾伏在棺材上挡火,做了许多常人做不到的事。一天,婆婆和叔父商议把灵柩迁到外面的楹柱旁,俞氏大为悲恸,说:“死者和生者道路不同,难道要因此另行迁往他处吗?您进入内室,我也进入内室而不出来;您出来,我也出来而不再进入。我同宗禹说的这些话,难道就是约定的期限吗?”于是把自己的簪珥和家产全都卖掉,把所得留给年幼的孤儿。绝食数日后,她到婆婆面前拜谢,说:“如今把五岁的孩子托付给婆婆,而婆婆本来就是高寿之人,请您长久抚养他。”她整理好发髻,擦拭头发,死在灵柩旁,时年二十二岁。乡里无论老少,都奔来号哭。这天雨雪交加,山川一片惨白昏暗。前来吊唁的人无不悲痛凄惨。县令把这件事上报,天子赐给三十两赙金,建祠一所,命令后世追念她。刘傒如说:“妇人梳妆整饰而守节,始终如一,没有丝毫改变。事情本来不应当预料仓促,如果侥幸保全生命,名节就会受损;以牙齿咬剑而死,节操才更为壮烈,有时确实不能停止。”俞氏对于长久怀念丈夫的心意,已经尽到了;但她还要扶立孤儿、报答婆婆三年,这又能有多少时间呢?道韫能够优游于会稽,是有原因的。王郎因患难而丧生,世名因仇恨而送命,两人的安危情形实在大不相同。俞氏侍奉慈母、哺育幼儿,直到生命尽头才实践此前的诺言,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看她被司法官拘束,自定以泣血为期。骨肉之间的感情,真能激发如此强烈的思念;她的壮烈,也在哀痛中消灭了自己的生命。赞曰:“美玉与石头同穴,夫妇二人刚烈不屈;依恋父亲、为父报仇,身体毁灭而法度设置。栋梁之木害怕受到侵损,幽暗曲折之处潜藏而沉默。三年在室内辛劳,厚重的礼仪使母亲显扬。烟雾笼罩的城邑悲哀如荠,飞翔的太阳微弱将灭。熊与虺早晨被俘,两种奇异的烈行相继而出;丈夫并非徒有虚名,却因悲愤而使病骨哽咽。云天昏暗而遥远,懦夫也因这壮烈的法则而受到激励。” 《归烈妇传》【归子慕】归烈妇,是太仓陈鼎彝的女儿,昆山归善世的妻子。十九岁出嫁,善世十八岁。结婚两年后,善世去世。善世病重时,草草对妻子说:“你的母亲守寡而没有儿子,我一旦死去,办完丧事后,你就回去和母亲住,奉养你的母亲。”妇人哭着说:“我没有回去的道理,您如果死了,我将跟随您。”善世最终死去。妇人哭着他,回头看见床头的剑,拔剑想要自杀。母亲抱住她夺下剑,她对母亲说:“女儿一定要死,已经答应过丈夫与他同死了。”她数说自己应当死的理由有四条:没有儿子,应当死;年纪尚轻,应当死;公婆年老,将来无人依靠,应当死;公婆自有儿子奉养,不需要自己,也应当死。她说:“赶快到市场买棺材,我作为妇人死了就要立即入殓,不能让尸体暴露。”母亲守着她三天三夜。她对母亲说:“女儿多活一刻,就多受一刻刀刺般的痛苦,愿您听任我去死。”侍女端来稀粥,她不吃,便把粥放在善世尸体前,说:“您吃,我也就吃。”她抚摸尸体哭道:“我之所以悲伤,并不是为悲伤您。我早晚也会死,到了那时就可以欢喜地见到您。只是我的母亲年老,没有儿子可以继承,又有一个女儿远走在外,只有我和姐姐两个人。我的姐姐势不能收养她,我又将死去,使六十岁的寡母穷困而无处归依,所以我才悲伤。” 她拿玉耳饰放入死者口中,又留下一枚给自己含着,说:“到了九泉之下,就用这个作为凭信。”母亲见她的志向坚定不可改变,感慨地说:“女儿死去,不过是一时的痛苦;我这个早晚都要死的人,正好可以因此不再留下后顾之忧。”于是母女相对缝制衣服和被褥,料理入殓的事,并且购买棺材。善世死后第五天,妇人沐浴更衣,出来拜见公婆。公婆阻止她,悲哀得不能承受她随夫而死。她的祖母毛节妇周氏,十九岁时丧夫而无子,坚守志节始终不改,孝敬婆婆而闻名,朝廷曾在她的里门立表旌奖,当时已经八十岁。公公对她说:“像你祖母这样的人,新妇亲眼见过,难道还不足以作为效法吗?为什么一定要死呢?”妇人说:“人的命运各有幸与不幸。两位老人都已年老,新妇年纪尚轻,往后的岁月还很长,事情的变化难以预料,新妇怎么敢指望像祖母一样活到老死呢?”她的决心已经定了。退下后,她又自言自语说:“我今天只知道不能为了活着而欺骗丈夫,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名声呢?”母亲和婆婆都吓得毛发竖起,连同姐妹们也来劝阻。婆婆对母亲说:“我们两个人怎么能站在那里看着她死?一定要阻止她。”母亲拿出一把棺材钉,铮然一声扔在她面前,说:“你看看,女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说能够阻止她吗?”这天夜里,妇人在床上上吊,喉咙里发出如锯木一般的声音。母亲紧紧堵住两耳,躺下咬着被子,汗流不止。其他老妇人把她救下,她苏醒后睁眼看着救她的人,频频皱眉说:“你们只是白白让我受苦,我最终还是要死。”第二天中午,妇人躺下用被子蒙住头,等人离开后,仍把被里的衣服做成蒙头的样子,脱身出来上吊而死。她辞别公婆时,穿的是丧服;她上吊时,也穿着入殓的衣服。那是万历三十三年十月十四日。妇人最初想死时,劝她的人问:“难道不应当听从丈夫临死时的话吗?”妇人说:“临死时的话,并不是丈夫本来的意思。去年乡里有一个妇人,丈夫死时她还年轻,没有儿子,却独自守节居住。我的丈夫怜悯她的志向,对我说:‘不如赶快去死。’丈夫本来已经命令我这样做了。”善世为人质朴正直,内心没有隐藏,常常自己知道自己的短处,刻意自我修养,动不动就说:“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够做好文章。”他曾经向妻子称述古代义烈之事。赞曰:“烈妇是我的侄媳妇,我亲眼见到她的事情,所以能够详细记载下来。” 善世刚死时,妇人激烈地想要自杀。等到母亲听任她去死,不再禁止,家人纷纷私下议论,都说不能让她继续活着。于是她稍稍放缓,缝制衣裳,制作鞋袜,和各位亲属相互慰勉,言谈应酬仍像平常一样。她起初已经断绝饮食,临近沐浴时却又改为喝些粥。家人又纷纷议论说:“她现在吃东西了。”妇人神色自若。她把死亡看作快乐之事,显得从容而有余裕。她母亲的决绝,大概连丈夫也比不上。《黄翁传》【王穉登】
黄翁名懐,吴郡金昌人。呉号繁雄,而金昌为尤。凡其国土所产,与他邦之产,若鱼盐贝锦竹箭橘柚筐服纎缟之属,明珠翠毛金锡流黄之货,山委于市。金昌富人皆得擅之,以其入为美宫室、华馆、雕榭,多储古钟鼎金石图书以自娯,彬彬文彩,风流甲于天下。其季子言公之礼乐,与土人又多灵智能,以其意为赝物衒鬻射利,售者往往受其欺。黄翁能为人辨析剖证,指说好恶,出入古图经而益以赏识,多所博通。于是诸凡以古钟鼎金石图书售者,多就黄翁鉴,而黄翁之门日如市也。黄翁言:“孝皇帝时,吴中古器物图籍号甲品者,视今时不能一二。又多好古君子,然不过奉清暇之赏,修粉饰之事,以故虽有名物,莫得厚直。今读邸中书,见朝廷迁官晋阶,其在齐鲁燕赵者逺不可数。若吾乡某人为御史,则曰以某器进;某人为监司,则曰以某图入。由是夏王之鼎石皷、秦经图史、丹青玉检金匮之书,棼然入市,而其价视昔不翅十倍。鸣呼,是古钟鼎金石图书为金钱货赂尔矣。”余谓:“三代古人之制,其齿革木箭之质,多憔悴糜烂,不可存于世。其可存于世不憔悴糜烂者,莫古钟鼎金石图书若。如黄翁言钟鼎金石图书,而徒以博美官猎要津,是鹤为媒而香为饵也。鹤之贵,香之重,其寳于世以髙洁清逺,舍是为媒饵于人间,鹤与香奚寳耶?”黄翁谓余言良是,并入传。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一
(明)贺复征 编
○传十四
徐文长传【明袁宏道】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声名籍甚。薛公蕙校越时,竒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竒,屡试辄蹷。中丞胡公宗宪闻之,客诸幕。文长毎见则葛衣乌巾,纵谭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振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竒之。一切疏记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竒计,谈兵多中,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风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鸟鱼,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模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曽之流亚也。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间以其余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太史元汴力解,乃得出。晩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饭,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周望言:晩岁诗文益竒,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抄録,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数竒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恱,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掘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梅客生长寄余书曰:「文长,吾老友,病竒于人,人竒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竒者也。无之而不竒,斯无之而不竒也。悲夫!」
张圣清传【陈继儒】
译黄翁名叫怀,是吴郡金昌人。吴地号称繁盛雄富,而金昌尤其如此。凡是本地出产以及其他地区出产的东西,如鱼、盐、贝、锦、竹、箭、橘、柚、筐、服、纤缟之类,以及明珠、翠鸟羽毛、金、锡、硫黄等货物,都堆积在市场上。金昌的富人都能任意占有这些东西,用它们建造华美的宫室、豪华的馆舍、雕饰的台榭,并大量收藏古钟鼎、金石、图书来供自己娱乐;文采彬彬,风流冠绝天下。当地一些聪明机敏的人,又常凭自己的心意伪造器物,拿来炫耀出售、谋取利润,买到的人往往受骗。黄翁能够替人辨析考证,指明说明好坏,参照古代图籍经书并加以鉴赏,博学多通。因此凡是出售古钟鼎、金石、图书的人,大多到黄翁那里鉴定,黄翁家门前每天都像市场一样。黄翁说:“孝皇帝在位时,吴中古代器物、图籍中号称甲等的,和今天相比十件中也没有一两件。又有许多爱好古物的君子,但不过把它们当作清闲时的赏玩,做些修饰装点的事情,因此即使有名贵器物,也卖不出高价。如今我读官署中的文书,看见朝廷给人升官晋阶,其中齐、鲁、燕、赵等地的人多得数不清。如果我们乡里某人做了御史,文书就说他进献了某件器物;某人做了监司,文书就说他送入了某幅图画。于是夏王的鼎、石鼓,秦代的经书图史,以及丹青、玉检、金匮之书,纷纷流入市场,其价格比过去不止高十倍。唉!这些古钟鼎、金石、图书,竟成了金钱和贿赂的货物了。”我说:“三代古人制作的器物中,皮革、竹木、箭等材料,大多已经憔悴糜烂,不能保存于世。能够保存于世而不憔悴糜烂的,没有比古钟鼎、金石、图书更合适的了。像黄翁所说,收藏钟鼎、金石、图书,却只是用来博取美官、猎取要津,这就好比把鹤当作媒介,把香当作诱饵。鹤之所以贵重,香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们在世间以高洁清远为宝;如果舍弃这种品格,反而拿来做世俗之人的媒介和诱饵,那么鹤与香还有什么可宝贵的呢?”黄翁认为我的话很正确,我便把它一并写入传记。《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四十一 (明)贺复征编 传十四 《徐文长传》【明·袁宏道】徐渭,字文长,是山阴的生员,声名很大。薛蕙公在越地主持考试时,认为他的才华奇异,把他视为国士。然而命运多舛,屡次参加考试总是失败。中丞胡宗宪公听说后,把他请到幕府中。文长每次拜见胡公,总穿葛布衣服,戴黑色头巾,纵论天下大事。胡公非常高兴。当时胡公统率数边的军队,威势震动东南,披甲戴胄的将士只能跪着说话、像蛇一样爬行,不敢抬头,而文长却凭一个部属生员的身份傲然对待他们。议论者把他比作刘真长、杜少陵。适逢捕获白鹿,胡公让文长撰写表章,表章呈上后,永陵皇帝很高兴,胡公因此更加认为他奇异。一切奏疏、记文都出自他的手笔。文长自负有才略,喜欢奇谋,谈论军事常常切中要害,看一世士人没有一个合乎自己心意的。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机遇。文长既然在官府的考试中不得志,便放浪于酒曲之间,纵情山水,奔走齐、鲁、燕、赵等地,尽情游览北方沙漠。他所见山势奔涌、大海高立,沙尘飞起、云气流行,风声吹动树木倾倒,幽深的山谷、宏大的都市,以及人物、鸟兽、鱼虫,一切令人惊异震撼的景象,都一一写入诗中。他胸中又有一股蓬勃而不可磨灭的气概,是英雄失路、无处立足的悲哀,因此他的诗有时像嗔怒,有时像欢笑,像水在峡谷中鸣响,像种子破土而出,像寡妇夜间哭泣,像羁旅之人在寒冷中突然起身。他的诗篇体制格调有时并不高,但构思独出心裁,具有王者般的气象,不是那些如妇人一般侍奉他人的诗人所敢于企望的。他的文章有卓越的见识,气势深沉而法度严谨,不因模拟古人而损害才华,不因议论过多而伤害格调,是韩愈、曾巩一流的人物。他向来不与当时的诗歌风尚相合,当时所谓诗坛盟主,文长都呵斥并把他们视为奴仆,所以他的名声没有传出越地。可悲啊!他喜欢书法,笔意奔放如同他的诗,苍劲之中又跃出姿态和媚意,正如欧阳公所说,妖娆柔美的女子即使老了仍自有余韵。他偶尔把余力旁溢到花鸟画上,也都超逸有情致。后来因怀疑杀害继室,被捕入狱,判处死刑。张太史元汴竭力为他辩解,他才得以出狱。晚年愤恨更加深重,假装癫狂也更加厉害,显贵之人来到门前,他有时拒绝不让进来。他常带着钱到酒馆,叫下役陪他吃饭;有时自己拿斧头击破自己的头,鲜血流满面部,头骨都被砍裂,揉动时发出声响;有时用锋利的锥子刺两耳,深入一寸多,最终也没有死去。周望说:晚年的诗文更加奇异,没有刻印的文集,收藏在家中。我有同年中在越地做官的,曾托他抄录,如今还没有送到。我所见到的只有《徐文长集阙编》两种罢了。然而文长最终因为不得志于当时,怀抱愤懑而死。石公说:“先生命运多舛不止,于是成为狂疾;狂疾不止,于是被关进牢狱。古今文人中,牢骚困苦,没有像先生这样严重的。虽然如此,胡宗宪公是隔世难遇的豪杰,永陵是英明的君主,幕府中给予先生的礼遇也异乎寻常,这说明胡公已经知道有先生这样的才士。表章呈上后,君主感到喜悦,这说明君主也知道有先生这样的才士。只是先生本人还没有显贵罢了。先生的诗文横空而起,一扫近代的芜杂污秽之风,百世之后,自然会有公论。为什么竟然没有得到际遇呢?”梅客生很长时间以前寄给我一封信说:“文长是我的老朋友,他的病奇异胜过常人,他的才华又奇异胜过诗歌。我认为文长无论什么地方都没有不奇异的。无所不奇异,也就无所不奇异了。可悲啊!” 《张圣清传》【陈继儒】
张圣清讳积源,上海龙华人。按察使七泽公之仲子也。君生秀慧,弱不胜衣。十龄诵诗骚,十二娴经术。神阿熊令君淇园杨侍御试而器之,补诸生髙等。举体无凡,寄情不近。望见者如鸥拳秋水,鹤唳寥天,莫得喻其意也。七泽公以秋官出守姑蔑,寻宪粤西。壬子入贺,挈君北行,俾游国学,以便往来省觐。母徐淑人患中满,君称药量水,揣色聴声,惟恐跬步离左右。祷医得虎头人语,躬延顾叟,三剂而瘳。礼诸伯叔如父,抚季弟孤侄昵如良友,巧如导师。见缁素负隠匿不急为噍让,涕泣引谏,宻祈改弦。七泽公亷于官,君鲜余镪。客有以缓急告者,以法书名画售者,强半质贷应之,否则惘常累日。性度淹雅,能与物无忤,而德矩湛然,絶不见纵情诞节,亦不闻以雌黄坚白鸣。至于谒长吏,游大人,华裾细马,追亡逐走于少年之场,君非特坚塞耳轮,且不欲安之眉睫上矣。尝借余手批南北史为丹铅涂乙,不轻放一字。其它摘録异书,不胜纪。构竹安斋,又构两隠轩。因咏雨中三友,咏闲中好。其诗清真娟秀,仿陶白,词亦不减柳七郎。规造一舟,名自在天。凡钓竿诗巻薫笼隠囊,以至罍洗管弦之属,毕具。客至命酌清酒一觞,枯碁一局。醉则命侍儿迦陵弄新声,君按牙以紫箫和之,渺渺度烟际而去。七泽公有小舟曰载石,父子常相尾出逰,而君独时时入东余访余扬,捡典坟,讨论桂木,申旦彻夜,彼我忘疲。辛酉适越次皂林,遇舟子争道,篙穿君颊旁,堕二齿。君叹曰:“此宿业勿创之。”投谒云栖塔,受杀戒。过十八涧,买瘦藤磊砢多竒数之,正得十八节,遂名杖为十八涧。挟此复游草荡中央,夹山漾而归。时七泽公移家龙华故里,君筑室三楹,严事旃檀古先生像,一似浮图法俄。匝岁困肺疾,嗽嗑嗑喘不续吁。迦陵宛转,抱掖者百端,请代请殉,君不起,殁于乐。无知斋中有遗令曰:「肯休録録云,择偦勿太急,立后勿太早,经营两亲寿藏勿太迟。家产半赡宗人,半作善事。生平玩好分赠亲知,而笠杖杯筯则以遗眉道人。」为诀,眉道人捧次哭失声,儿曹惊怪。数年来不弹此泪久矣。呜呼痛哉!君事七泽公,有至行,又有苦心。槖耻而不使见窘容,神惫而不使见病态,情深而不使见悼亡。诗一痛也。■〈▯必〉跋名场三战三北,虽瓦注功名,而微抱牛衣貂裘之感,二痛也。诗文吾见其进,未见其止。不噉名,不市交,推重于吾曹,而遗赏于通都大邑,三痛也。中郎有女,伯道无儿,四痛也。闻广宁破,岸帻绞衣,弯弧学射于山中,气吞并州健侠儿,而不意命脆蛛丝,蜕同蜩甲,五痛也。君尝戏谓我:「洞晓声律,类戴颙,若遇宋文,当给声伎一部;好皷枻垂纶,类张志和,若遇唐玄宗,当赐樵青钓童。」今钓童无恙,而樵青化为彩云随风扬去。吾岂复有意人世哉?君盖指白下姬幽妍也。幽妍,予别有传。传成,书一通,并焚君柩前。诺,乃载拜三酹,酒洒泣而后行。
白云先生传【锺惺】
译张圣清,名积源,是上海龙华人,按察使七泽公的次子。张君生来秀美聪慧,身体瘦弱得连衣服也承受不起。十岁诵读《诗经》《离骚》,十二岁精通经学。神阿熊令君淇园、杨侍御考察他,都认为他是可造之才,补为高等生员。他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庸俗之处,寄托情怀也不流于浅近。远远看见他的人,只觉得他像秋水中的鸥鸟收缩着拳足,又像空旷天空中鹤的鸣叫,无法比喻他的心意。七泽公以秋官身份出任姑蔑太守,不久又任粤西宪官。壬子年入朝祝贺,带着张君北行,让他进入国子监学习,以便往来省视父母。张君的母亲徐淑人患中满之病,他亲自按药量水,察看脸色、听辨声音,唯恐一小步离开母亲身边。他祈求医生,得到虎头人语的方术,亲自请顾叟来诊治,三剂药便痊愈。他把伯叔们当作父亲敬奉,亲近抚养幼弟和孤侄,如同良友,也如同导师。见到僧俗之人背负隐情而不肯及时进言责劝,他便流泪哭泣,牵引劝谏,暗中祈求他们改弦更张。七泽公为官清廉,张君很少有多余的钱。客人有急事来告借,或有人要出售法书名画,他便大半靠典当借贷来应付;否则就惆怅忧闷多日。他性情宽厚高雅,能够与万物相处而不抵触;道德法度深沉纯粹,从不显露放纵情欲、违背节操,也从未听说他以随意褒贬、强作是非来炫耀。至于拜见长官、交游达官,穿华服、骑骏马,在少年人的场合追逐奔走,这些事张君不但紧紧堵住耳朵,甚至不愿让它们安然进入自己的眼目。他曾借用我的手批校《南北史》,用朱笔、铅笔涂改删补,不轻易放过一个字。其他摘录奇异书籍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他建造竹安斋,又建造两隐轩。因而吟咏《雨中三友》,又吟咏《闲中好》。他的诗清新真切、秀美婉丽,近似陶渊明和白居易,词也不比柳七郎逊色。他制作了一条船,命名为“自在天”。凡是钓竿、诗卷、香笼、隐囊,以及酒器、盥洗器具、管弦乐器等,全都齐备。客人来了,就命人斟一杯清酒,下一局枯棋。醉后便让侍女迦陵演奏新曲,张君按着牙拍,用紫箫相和,声音渺渺地飘过烟霭而去。七泽公有一条小船,名叫“载石”,父子常常前后相随出游,张君又独自时常到东余来访我,检阅典籍,讨论桂木,直到天亮、通宵达旦,彼此都忘了疲倦。辛酉年到越地,经过皂林,遇到船夫争道,竹篙刺到张君脸旁,撞落了两颗牙。张君叹息说:“这是宿世的业障,不要再创伤它。”他投帖拜访云栖寺的塔,接受不杀生的戒律。经过十八涧时,买了一根瘦藤,藤身磊砢多奇,数它的节,正好十八节,于是把手杖命名为“十八涧”。他带着这根杖又游览草荡中央,经过夹山漾回来。当时七泽公把家迁到龙华故里,张君建了三间房屋,庄严供奉旃檀古佛先生的像,完全仿照佛塔的仪式。他被肺病困扰了一整年,咳嗽声声作响,喘息不能连续呼出长气。迦陵婉转地想尽各种办法,扶抱他、照料他,请求代他受苦,甚至请求随他殉死,张君都不肯起身,最终在音乐声中去世。无知斋中留下遗嘱说:“不要急着喋喋不休地谈论,选择女婿不要太急,确立继嗣不要太早,营造父母的寿藏不要太迟。家产一半供养宗族,一半用来行善。平生玩赏之物分送亲友,至于斗笠、手杖、杯子、筷子等,则留给眉道人。”他把这些话作为诀别。眉道人捧着遗嘱痛哭失声,孩子们惊怪不已。这样哭泣的眼泪,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流过了。唉,真是悲痛啊!张君侍奉七泽公,有极高的德行,也有深沉的苦心。他隐藏贫困,不让父亲看见窘迫的神色;精神疲惫,也不让父亲看见病态;感情深厚,也不让父亲看见丧亡的悲痛,这是第一件悲痛的事。■〈▯必〉跋于科举名场,三次考试三次落败,虽然把功名看得如瓦片下注的赌博,却隐约怀有牛衣貂裘的感慨,这是第二件悲痛的事。我的眼中只见他的诗文不断进步,没有见到止境;他不吞食名声,不以交游牟利,在我们这些人中受到推重,却把遗憾留给了四通八达的大城市,这是第三件悲痛的事。中郎有女,伯道无儿,这是第四件悲痛的事。听说广宁失陷,他便敞开头巾、绞结衣服,在山中弯弓学习射箭,气势压倒并州的健侠之士,却没有想到生命脆弱如蛛丝,蜕化如蝉蜕,这是第五件悲痛的事。张君曾经开玩笑对我说:“精通音律,类似戴颙;如果遇到宋文帝,就应当赐给他一部乐伎;喜欢击鼓划船、垂钓收纶,类似张志和;如果遇到唐玄宗,就应当赐给他樵青和钓童。”如今钓童还健在,樵青却已经化作彩云,随风飘走了。我难道还会对人世有兴趣吗?张君说的,大概是白下的歌姬幽妍。幽妍另有传记。我写成传记后,抄写一份,和它一起焚在张君的灵柩前。说完,便拜了两拜,斟酒三次祭奠,洒酒流泪后离去。《白云先生传》【锺惺】
白云先生陈昻者,字云仲,福建莆田黄石街人也。所居所至,人皆不知其何许人。自隠于诗,性命以之。独与马公子用昭善。先生诗所谓“自天亡我友”者,即其人也。其后莆田中倭,城且破,先生领妻子奔豫章,织草履,为日不给,继之以卜,泛彭蠡,憇匡庐山,观陶令之迹,皆有诗。已入楚,由江陵入蜀,附僧舟佣爨以往,至亦輙佣于僧,遂遍歴三峡、剑门之胜,登峨嵋焉。所佣僧辄死,反自蜀寓江陵、松滋、公安、巴陵诸处,至金陵。姚太守稍客之,给居食,久之,姚太守亦死,无所依,仍卖卜秦淮,或自榜片纸于扉,为人佣作诗文。其巷中人有小小庆吊,持百钱斗米与之,輙随所求以应,无则又卖卜,或杂以织履。而林古度与其兄楙者寓居金陵,一日兄弟过其门,见所榜片纸于扉者,色有异,交入其室,问知为莆田人,颇述其平生。一扉之内,席床、缶灶、败纸、退笔错处其中,检文诗诵之。是时古度虽年少,颇晓其大意,称之。毎称其一诗,輙反面向壁流涕悲咽,至于失声。其后毎过门,輙袖饼饵食之,輙喜,复出其诗泣如前。居数年,竟穷以死。其子仓皇出,觅棺衣舁之中野。古度兄弟急走索其集,无所得,得先生手书五言今体一帙。五言今体者,五言律、排律也。其诗予莫能名。其自序略云:“昻壮夫时,尤嗜五言。弟家贫,无多古书,得王右丞,即诵读右丞;得杜工部,即诵读工部。闲取其所中规中矩者,时或一周旋之,又时或一折旋之。含笔腐毫,研精殚思。”今观其五言律七百首,则先生所学所得,实録实际,尽此数言矣。其云末一巻为排律,亦不存。盖谢生兆申云:“先生有集十六巻,在江浦族人家,或亦有据。”今刻其存者,以次购之。论曰:明自有诗,而二三君子者,自有其明诗,何隘也?画地为限,不得入。自缙绅士夫诗的的有本末者,非其所交逰品目,不使得见于世者多。矣,况老贱晦辱之尤如陈昻者乎?近有徐渭、宋登春,皆以穷而显晦于诗,诗皆逊昻然未有如昻之穷者也。予尝黙思,公织履、卖卜、佣爨、佣书时,胸中皆作何想?其视世人纷纷藉藉过乎其前者,眼中皆以为何物?求其意象所在而不得。吾友张慎言曰:“自今入市门,见卖菜佣,皆宜物色之,恐有如白云先生其人者。”甚矣,有激乎其言之也!
李温陵传【袁中道】
译白云先生陈昻,字云仲,是福建莆田黄石街人。他所居住和到过的地方,人们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他把自己隐没在诗歌中,以诗歌寄托性命。只有马公子用昭同他交好。先生诗中所说“上天亡我友”的人,就是马用昭。后来莆田遭遇倭寇,城池将要攻破,先生带着妻子儿女逃往豫章,编织草鞋,收入连一天的生活都供给不起,后来又靠占卜为生。他漂泊在鄱阳湖,停留在匡庐山,观看陶令的遗迹,都写有诗。后来进入楚地,从江陵进入蜀地,搭乘僧人的船,受雇烧火做饭前往;到了那里,也常受雇于僧人,于是遍游三峡、剑门的胜景,登上峨眉山。他所受雇的僧人往往相继死去,他便从蜀地返回,寄居在江陵、松滋、公安、巴陵等地,最后到了金陵。姚太守稍稍把他当作宾客,供给住所和饮食;过了很久,姚太守也死了,他失去依靠,仍在秦淮卖卜,有时在门上贴一张纸,替人受雇写诗作文。巷子里有人家有小型庆贺或吊丧之事,拿一百钱、一斗米给他,他总是按照要求应付;没有活做时,就再去卖卜,有时兼织草鞋。林古度和他的哥哥林楙寄居在金陵,一天兄弟二人经过他的门前,看见门上贴着那张纸,神色有些异样,便一同进入他的屋子,问明他是莆田人后,他大略讲述了自己一生的经历。一扇门之内,席子、床、瓦罐、炉灶、残纸、退笔交错堆放在一起。兄弟二人检查他的文章和诗,诵读起来。当时古度年纪虽然还小,却很能领会其中的大意,称赞不已。每当称赞他的一首诗,陈昻就转过脸朝向墙壁,流泪悲咽,甚至哭得失声。后来古度每次经过他门前,总把饼和食物藏在袖中带给他;他每次都很高兴,然后又拿出自己的诗,像先前一样哭泣。住了几年,他终于穷困而死。他的儿子慌忙出来,寻找棺材和殓衣,把尸体抬到野外。古度兄弟赶紧四处寻找他的文集,却一无所获,只得到先生亲手书写的五言今体诗一帙。所谓五言今体,就是五言律诗和排律。他的诗,我无法给它下一个总的名称。他的自序大略说:“我年轻壮盛时,尤其喜爱五言诗。家中贫穷,没有多少古书,得到王右丞的诗,就诵读王右丞;得到杜工部的诗,就诵读杜工部。闲时选取其中合乎规范、合乎法度的作品,有时通篇反复揣摩,有时逐层折转推求。含着笔使笔毫浸润,精心研究,耗尽思虑。”如今看他的五言律诗七百首,就知道先生所学所得到的,确实真实完整地体现在这几句话中。他说最后一卷是排律,但也没有保存下来。谢生兆申说:“先生有十六卷文集,在江浦族人家中,或许也有根据。”现在把保存下来的作品按次序购买收集。评论说:明代本来就有诗歌,而那两三位君子又各自有他们心中的明代诗歌,这岂不是太狭隘了吗?他们画地为限,不让别人进入。那些士大夫的诗,确实有根本和末流之分;凡不是他们交游圈子和品评范围内的作品,很多都不让它们流传于世。如此,何况像陈昻这样年老、卑贱、隐晦而受辱的人呢?近来有徐渭、宋登春,都因穷困而使自己在诗歌中显现或隐没,他们的诗都比不上陈昻;然而世上还没有像陈昻这样穷困的人。我曾经默默思考:先生编织草鞋、卖卜、受雇烧火、受雇写作时,胸中究竟在想什么?他看着世人纷纷扰扰地从自己面前经过,眼中又把他们看成什么呢?我想寻求他的意象所在,却始终无法得到答案。我的朋友张慎言说:“从今以后进入市场,看见卖菜的佣工,都应当仔细观察辨认,恐怕其中就有像白云先生这样的人。”他的话实在是有所感而发啊!《李温陵传》【袁中道】
李温陵者,名载贽,少举孝亷,以道逺不再上公交车,为校官,徘徊郎署间,后为姚安太守。公为人中燠外冷,丰骨棱棱,性甚卞急,好面折人过,士非叅其神契者不与言,强力任性,不强其意之所不欲。初未知学,有道学先生语之曰:“公怖死否?”公曰:“死矣,安得不怖?”曰:“公既怖死,何不学道?学道所以免生死也。”公曰:“有是哉!”遂潜心道妙,久之,自有所契,超于语言文字之表,诸执筌蹄者了不能及。为政守法令,清简不言而治,每至伽篮判了公事,坐堂皇上,或寘名僧其间,簿书有隙,即与叅论虚玄,人皆怪之,公亦不顾。禄俸之外,了无长物。久之,厌圭组,遂入鸡足山,阅龙藏不出。御史刘维竒其节,疏令致仕以归。初与楚黄安耿子庸善,罢郡遂不归,曰:“我老矣,得一二胜友,终日晤言以遣余日,即为至快,何必故乡也?”遂携妻女客黄安。中年得数男,皆不育,体素癯,澹于声色,又癖洁,恶近妇人,故虽无子,不置妾婢。后妻女欲归,趣归之,自称流寓客。子既无家累,又断俗縁,叅求乘理,极其超越,剔肤见骨,逈絶理路,出为议论,皆为剑刀上事,狮子迸乳,香象絶流,发咏孤髙,少有酬其机者。子庸死,公遂至麻城龙潭湖上,与僧无念、周友山、丘坦之、杨定见聚,闭门下键,日以读书为事。性爱扫地,数人縳帚不给衿裾浣洗,极其鲜洁,拭面拂身有同水淫,不喜俗客,客不获辞而至,但一交手,即令之逺坐,嫌其臭味。其忻赏者,镇日言笑,意所不契,寂无一语。所读书皆抄冩为善本,东国之秘语,西方之灵文,离骚、马班之篇,陶谢、柳杜之诗,下至稗官小说之竒,宋元名人之曲,雪藤丹笔,逐字雠校,肌襞理分,时出新意。其为文不阡不陌,抒其胸中之独见,精光凛凛,不可迫视。诗不多作,大有神境,亦喜作书,毎研墨伸纸,则解衣大呌,作免起鹘落之状,其得意者亦甚可爱,瘦。劲险絶,铁腕万钧,骨棱棱。纸上一日恶头疮,倦于梳栉,遂去其髪,独存鬓须。公气既激昻,行复诡异。斥异端者日益侧目,与耿公往复辨论,毎一札累累万言,发道学之隠情。风雨江波,读之者髙其识,钦其才,畏其笔。始有以幻语闻当事,当事者逐之。于时左辖刘公东星迎公武昌,舍盖公之堂。自后屡归屡逰,刘公迎之沁水,梅中丞迎之云中,而焦公弱侯迎之秣陵,无可复归麻城。时又有以幻语闻当事,当事者又误信而逐之,火其兰若。而马御史经纶遂躬迎之于北通州。又会当事者欲刋异端以正文体,疏论之,遣金吾缇骑逮公。初公病,病中复定所作易,因其名曰《九正易》。因常曰:“我得《九正易》,因成死快矣。”易因成病,转甚至。是逮者至邸舍囱囱,公以问马公。马公曰:“卫士至,公力疾起行数步,大声曰:‘是为我也,为我取门片来。’遂卧其上,疾呼曰:‘速行,我罪人也,不宜留。’”马公愿从,公曰:“逐臣不入城制也,且君有老父在。”马公曰:“朝廷以先生为妖人,我藏妖人者也,死则俱死耳,终不令先生往而已,独留马公卒同行。”至通州城外都门之牍尼马公行者纷至,其仆数十人奉其父命泣留之。马公不听,竟与公偕。明日大金吾寘讯,侍者掖而入,卧于阶上。金吾曰:“若何以妄著书?”公曰:“罪人著书甚多,具在于圣教,有益无损。”大金吾笑其崛强,狱竟无所寘词,大略止回籍耳。久之旨不下,公于狱舍中作诗读书自如。一日呼侍者薙髪,侍者去,遂持刀自割其喉,气不絶者两日。侍者问:“和尚痛否?”以指书其手曰:“不痛。”又问曰:“和尚何自割?”
译李温陵,名载贽,年轻时考中孝廉,因为路途遥远,未能再次赴京参加会试,后来担任学官,在郎署之间徘徊,最后做了姚安太守。李公为人内心温厚而外表冷峻,骨骼丰伟而棱角分明,性情十分急躁,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士人若不是同他心神相契,他就不和对方交谈。他刚强任性,不愿勉强自己去做心中不想做的事。起初他还没有学道,有位道学先生对他说:“您怕死吗?”李公说:“死,谁能不怕?”先生说:“您既然怕死,为什么不学道?学道就是为了免除生死。”李公说:“竟有这种道理吗?”于是潜心探究道的奥妙。时间久了,他自己有所领悟,超越了语言文字的范围,那些执着于名言、方法的人全都无法赶上他。他处理政务遵守法令,清简少言而治理有成;每到伽蓝寺审理完公务,坐在公堂上,有时让名僧坐在其中,公文稍有空隙,便同他们参究虚玄之理,人人都觉得奇怪,他也毫不在意。俸禄之外,一点多余财物都没有。时间久了,他厌倦了官服官印,于是进入鸡足山,阅读《龙藏》,不再出山。御史刘维奇赏识他的操守,上疏请他致仕回乡。起初他与楚地黄安的耿子庸友善,辞去郡守后却不肯回乡,说:“我已经老了,能得到一两个知心朋友,整天相对交谈来打发余日,就是最大的快乐,何必一定要回故乡呢?” 于是他带着妻子女儿寄居在黄安。中年时生了几个儿子,却都没有养活;他一向身体瘦弱,淡泊于声色,又有洁癖,厌恶接近妇人,所以虽然没有儿子,也不置妾婢。后来妻子女儿想回故乡,他催促她们回去,自称是流寓在外的客人。儿子既然没有家庭牵累,又断绝了世俗关系,便专心参究道理,思想极其超越,剖析细密得如同剔肤见骨,远远超出常见的理路;写成议论文章后,全是剑锋刀刃般的警策之语,如狮子迸出乳汁,如香象截断河流,吟咏之声孤高,很少有人能够回应他的机锋。子庸死后,李公便来到麻城龙潭湖上,同僧人无念、周友山、丘坦之、杨定见聚在一起,闭门落锁,每天以读书为事。他天性爱扫地,几个人捆扎的扫帚还不够他使用;连衣襟衣裤也洗得极其洁净,擦脸拂身,像经过水洗一样。他不喜欢世俗客人,客人若不请自来,他只一拱手,便命对方坐到远处,嫌恶他们的气味。对他所欣赏的人,他整天谈笑;对心意不相契的人,则寂然无一言。他所读的书全都抄写成善本,从东国的秘传文字、西方的灵异文章,到《离骚》、司马迁和班固的篇章,陶渊明、谢灵运、柳宗元、杜甫的诗,下至稗官小说中的奇文、宋元名人的曲子,都用雪藤丹笔逐字校勘,辨析肌理脉络,时时提出新意。他的文章不沿着常见的路径写作,只抒发胸中独到的见解,精光凛凛,使人不敢逼视。他不多作诗,但诗中大有神妙境界;也喜欢书法,每次研墨铺纸,便脱去衣服大声呼喊,作出兔起鹘落般的姿态;他得意的作品也十分可爱。字体瘦削劲健,险峻绝伦,铁腕具有万钧之力,骨力棱棱。一天因纸上生了恶性头疮,懒得梳理头发,便剃去头发,只留下鬓须。李公气势本来就激昂,行为又更加诡异。排斥异端的人越来越侧目,他同耿公往来辩论,每一封信往往累累达到万言,揭发道学中隐藏的情实。风雨江波之中,读到这些文章的人都佩服他的见识,敬重他的才华,又畏惧他的笔锋。起初有人把他以幻语惑众的事报告给当权者,当权者便驱逐他。当时左辖刘东星公迎请他到武昌,让他住在舍盖公的堂中。此后他多次归去、多次出游,刘公在沁水迎接他,梅中丞在云中迎接他,焦弱侯公在秣陵迎接他,使他无法再回麻城。当时又有人把他以幻语惑众的事报告给当权者,当权者再次误信而驱逐他,并烧毁他的寺舍。马御史经纶于是亲自到北通州迎接他。后来又遇到当权者想刊正异端、整肃文体,上疏论奏此事,派金吾卫的缇骑逮捕李公。起初李公生病,病中又校定自己所作的《易》,因而根据其内容命名为《九正易》。因此他常说:“我得到《九正易》,又完成了这件事,即使死去也很痛快了。”《易》书完成后,他的病转而更加严重。逮捕他的人来到住所,匆匆忙忙,李公便询问马公。马公说:“卫士到了,先生强忍病痛起来走了几步,大声说:‘这是来抓我的,替我拿一块门板来。’于是躺在门板上,急忙喊道:‘快走,我是罪人,不应当停留。’”马公愿意跟随他,先生说:“被放逐的臣子不能进城,这是制度;况且您还有老父亲在。”马公说:“朝廷把先生当作妖人,我就是藏匿妖人的人;如果死,就一起死罢了。我终究不能让先生独自前往。”于是只有马公和他同行。到了通州城外,进城文书和阻拦马公的人纷纷而来;马公的几十名仆人奉他父亲之命哭泣着挽留他。马公不听,最终仍和先生一起前往。第二天,大金吾设置公堂审问,侍从扶着李公进去,他躺在台阶上。金吾说:“你为什么要妄自著书?”李公说:“罪人著书很多,都在圣教之中,有益而无害。”大金吾讥笑他的倔强,案件最终没有形成什么罪状,大体上只让他回原籍罢了。过了很久诏旨还没有下达,李公在狱舍中照常作诗读书。一天他叫侍从给自己剃发,侍从离开后,他便拿刀割自己的喉咙,气息两天没有断绝。侍从问:“和尚痛吗?”他用手指在侍从手上写道:“不痛。”侍从又问:“和尚为什么要割自己的喉咙?”
书曰:“七十老翁何所求。”遂絶。时马公以事缓归觐其父,至是闻而伤之曰:“吾护持不谨,以致于斯也。”伤哉,乃归其骸于通,为之大治冢墓,营佛刹云。公素不爱著书,初与耿公辨论之语多为掌记者所録,遂裒之为《焚书》。后以时义诠。圣贤深旨,为说书最后理。其先所诠次之史,焦公等刻之于南京,是为藏书。盖公于诵读之暇,尤爱读史,于古人作用之妙,大有所窥,以为世道安危治乱之机,捷于呼吸,微于缕黍。世之小人,既侥幸丧人之国;而世之君子,理障太多,名心大重,护惜太甚,为格套局面所拘,不知古人清浄无为,行所无事之旨,与藏身忍垢,委曲周旋之用,使君子不能以用小人,而小人得以制君子,故往往明而不晦,激而不平,以至于乱。而世儒观古人之迹,又慨绳以一切之法,不能虚心平气,求短于长,见瑕于瑜,好不知恶,恶不知美。至于今接响传声,其观场逐块之见,已入人之骨髓而不可破。于是上下数千年之间,别出手眼,凡古所称为大君子者,有时攻其所短;而所称为小人不足齿者,有时不没其所长。其意大都在于黜虚文,求实用,舍皮毛,见神骨,去浮理,揣人情。即矫枉之过,不无偏有重轻,而舍其批驳谑笑之语,细心读之,其破的中窍之处,大有补于世道人心。而人遂以为得罪于名教,比之毁圣叛道,则已过矣。昔马迁、班固各以意见为史,马迁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逰侠,当时非之;而班固亦排守节鄙正直。后世监二史之弊,汰其意见,一一归之醇正。然二家之书,若揭目月;而唐宋之史,读不终篇而已,兀然作欠伸状。何也?岂非以独见之处,即其精光之不可磨灭者与?且夫今之言汪洋自恣,莫如庄子,然未有因读庄子而汪洋自恣者也。即汪洋自恣之人,又未必读庄子也。今之言天性刻薄,莫如韩子,然未有因读韩子而天性刻薄者也。即天性刻薄之人,亦未读韩子也。自有此二书以来,读庄子者,撮其胜韵,超然名利之外者,代不乏人;而申韩之书,得其信赏必罚者,亦足以强主而尊朝廷。即醇正如诸葛,亦手写之以进后主,何尝以意见少驳。遂尽废之哉?夫六经洙泗之书,粱肉也。世之食粱肉太多者,亦能留滞而成痞,故医者以大黄蜀豆泻其积秽,然后脾胃复而无病。九宾之筵,鸡豚羊鱼相继而进,至于海错若江瑶柱之属,弊吻裂舌,而人思一朶頥,则谓公之书,谓消积导滞之书,可谓是世间一种珍竒,不可无一,不可有二之书,亦可。特其出之也太蚤,故观者之成心不化,而指摘生焉。然而穷公之所以罹祸,又不自书中来也。大都公之为人,真有不可知者。本絶意仕进也,而専谭用世之略,谓天下事决非好名小儒之所能为。本狷洁自厉,操若氷霜人也,而深恶枯清自矜刻薄琐细者,谓其害必在子孙。本屏絶声色,视情欲如粪土人也,而爱怜光景于花月儿女之情状,亦极其赏玩,若借以文其寂寞。本多怪少可与物不和人也,而于士之有一长一能者,倾注爱慕,自以为不如。本息机忘世,槁木死灰人也,而于古之忠臣义士侠儿剑客存亡雅宜生死交情,读其遗事,为之咋指砍案,投袂而起,泣泪横流,痛哭滂沱而不自禁。若夫骨坚金石,气薄云天,言有触而必吐,意无往而不伸,排榻胜已,跌宕王公,孔文举调魏武若稚子,稽叔夜视锺会如奴隶,鸟巢可覆不改其凤味,鸾翮可铩不驯其龙性,斯所由焚芝锄蕙,衔刀若卢者也。嗟乎!才太髙,气太豪,不能理照溷俗,若就囹圄,惭柳下而愧孙登,可惜也夫!可戒之夫!公晩年读易著书曰《九正易》,因意者,公于易大有得,舍亢入谦,而今遂老矣,逝矣。公所表章之书,若《阳明先生年谱》及《龙溪语録》,其类多不可悉记。云外史袁中道曰:「公之于温陵也,学之否?」予曰:「虽好之,不学之也。」其人不能学者有五,不愿学者有三。公为士居官,清节凛凛,而吾辈随来輙受操同中人,一不能学也。公不入季女之室,不登冶童之床,而吾辈不断情欲未絶嬖。宠二不能学也。公深入至道,见其大者,而吾辈株守文字,不得玄旨,三不能学也。公自少至老,惟知读书,而吾辈汨没尘縁,不亲韦编,四不能学也。公直气劲节,不为人屈,而吾辈怯弱,随人俯仰,五不能学也。若好刚使气,快意恩雠,意所不可,动笔之书,不愿学者一矣。既已离仕而隠,即宜遁迹名山,而乃徘徊人世,祸逐名起,不愿学者二矣。急乘缓戒,细行不修,任情适口,鸾刀狼藉,不愿学者三矣。夫其所不能学者,将终身不能学,而其不愿学者,断断乎其不学之也。故曰虽好之,不学之也。若夫幻人之谭,闻其既已髠髪,仍冠进贤,八十之年,不忘欲想者,有是哉。所谓蟾蜍掷粪,自其口出者也。
小青传【支如增】
译他写道:“七十岁的老翁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于是气息断绝。当时马公因事情缓办,回去探望父亲,到了这时听说李公死去,悲伤地说:“我守护得不谨慎,以至于使他落到这种地步。”真令人悲伤啊!于是把他的遗骸运回通州,为他大规模修治坟墓,营建佛寺。李公一向不喜欢著书,起初同耿公辩论的话,大多被掌书记的人记录下来,于是汇编成《焚书》。后来又根据时义解释圣贤的深奥旨意,作为讲说经书的最后理论。他先前依次解释的史书,焦公等人在南京刻印,名为《藏书》。李公在诵读经书之余尤其喜欢读史,对古人施政行事的奥妙有很深的领会,认为世道安危、政治治乱的关键,快如呼吸,又微妙得如同丝缕和黍粒。世上的小人既然侥幸而使别人的国家丧亡;世上的君子又往往理障太多、名心太重,过于爱惜名节,被固定的格式和局面束缚,不懂得古人清静无为、顺其自然、行事若无事的旨趣,也不懂得藏身忍辱、委曲周旋的作用,于是君子不能利用小人,小人反而能够制约君子,所以常常明白而不隐晦,激烈而不平和,最终导致祸乱。世上的儒者观察古人的事迹,又动辄用一套标准加以绳束,不能虚心平气,从长处中求短处,从美玉中挑瑕疵,喜欢的看不见缺点,厌恶的也看不见优点。到了今天,承接旧说、传播旧声的人,那种只会看热闹、追逐表面片段的见解,已经深入人心而无法破除。于是,在上下数千年之间,另辟眼界;凡古人所称的大君子,有时也指出他的短处;凡所称的小人、认为不值得一提的人,有时也不抹杀他的长处。他的用意大都在于排斥虚文、寻求实用,舍弃皮毛、看见神骨,除去浮泛的理说、揣摩真实的人情。即使其中有矫枉过正、偏颇失当、轻重不一之处,撇开那些批驳、戏谑、嘲笑的话,细心阅读,其中击中要害、直达内里的地方,对世道人心很有补益。可是世人于是认为他得罪了名教,把他同毁坏圣人、背叛道统相比,这就已经过分了。从前司马迁、班固各自凭自己的见解写史,司马迁推崇黄老而把六经放在后面,贬低隐士而抬高游侠,当时人就非议他;班固也排斥守节之士,轻视正直之人。后世鉴于这两部史书的弊端,删去其中的个人见解,一一归于纯正。然而这两家的书,像揭开日月一样明亮;唐宋的史书,却常常读不到一篇结束就打呵欠伸懒腰。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独到见解之处,正是它们精光不可磨灭的地方吗?况且当今谈论文章纵横奔放、任意挥洒,没有比得上庄子的;但从来没有人因为读庄子而变得纵横奔放、任意挥洒。即使是那些纵横奔放、任意挥洒的人,也未必读过庄子。当今谈论天性刻薄,没有比得上韩非子的;但从来没有人因为读韩非子而变得天性刻薄。即使天性刻薄的人,也未必读过韩非子。自从有这两部书以来,读《庄子》、摘取其中优美韵味、超然于名利之外的人,历代都不乏其人;而从申不害、韩非的书中得到赏罚严明之道的人,也足以使君主强盛、使朝廷尊严。即使纯正如诸葛亮,也亲手抄写这些书进献给后主,难道曾经因为其中有少许与自己的见解不合,就把它们全部废弃吗?六经以及洙泗一派的著作,是精米好肉。世上吃精米好肉太多的人,也会积滞成痞,所以医生用大黄、蜀豆排泄积存的秽物,然后脾胃才能恢复而不生病。九宾大宴上,鸡、猪、羊、鱼接连进献,到了海味以及江瑶柱之类,嘴唇疲困、舌头破裂,人便想要暂时张口休息一下;这样说来,公的书就是消除积食、疏导滞塞的书,可以说是世间一种珍奇之物,不可没有,也不可有两部,或许也可以这样说。只是它出现得太早,所以读者的成见还没有消解,因而产生了指责。然而追究李公遭受祸患的原因,又不完全来自他的书。大体说来,李公这个人,确实有许多不可测知之处。他本来已经完全断绝了做官进身的念头,却专门谈论经世致用的策略,认为天下的事情绝不是那些贪图名声、浅薄自守的小儒所能办成的。他本来是清正自持、严厉要求自己,操守如冰霜一般的人,却深恶那些故作清高、自我矜夸、刻薄琐碎的人,认为他们的祸害必定会延及子孙。他本来屏绝声色,把情欲看得如粪土一般,却又怜爱花月和儿女情态中的美好光景,极其欣赏玩味,仿佛借此来文饰自己的寂寞。他本来怪异孤僻,很少能同外物和谐相处,却对士人身上的一长一能倾注爱慕,甚至自认为不如他们。他本来是息灭机心、忘却尘世、如同槁木死灰的人,却对于古代忠臣、义士、侠儿、剑客的生死、雅正,以及生死相交的深厚情谊,读到他们的遗事,便咬指拍案,甩袖而起,泪流满面,放声痛哭,不能自禁。至于他骨气坚如金石,气概凌驾云天,有话触动便一定吐露,有意念所到便一定伸张;排斥座席上胜过自己的人,放纵不羁而轻视王公;孔文举调侃魏武帝如同调侃小孩子,嵇叔夜把锺会看作奴隶;即使鸟巢可以倾覆,也不改变凤凰的风味;即使鸾鸟的羽翼可以折断,也不能驯服龙的性情。这就是他焚烧灵芝、铲除蕙草,口衔利刀如同若卢剑的原因。唉!才华太高,气魄太豪迈,不能用理智照察混浊的世俗;一旦身陷囹圄,既惭愧于柳下惠,又愧对孙登,实在可惜啊!”}], 这实在是值得引以为戒的啊!公晚年读《易》并著书,书名叫《九正易》。由此看来,公在《易》学上一定很有所得;只是舍弃了刚亢而进入谦退之境,如今终于老了,也逝去了。公所表彰、刊行的书,如《阳明先生年谱》和《龙溪语录》等,种类很多,不能一一记载。云外史袁中道说:“您对于温陵先生,是不是学习他?”我说:“虽然喜爱他,却没有学习他。”有五种情况是一般人不能学习公的,另有三种是他们不愿学习的。公做士人、居官时,清廉的节操凛然可敬,而我们这些人一来就总是接受、操持与庸俗之人相同的作风,这是第一种不能学习。公不进入美女的闺房,不登妖童的卧榻,而我们却不能断绝情欲,也不能停止宠幸美色,这是第二种不能学习。公深入最高的道理,能够见到其中的大处,而我们拘守文字,不能得到玄妙的旨趣,这是第三种不能学习。公从少年到老年,只知道读书,而我们沉溺于尘世的缘分,不能亲近书籍,这是第四种不能学习。公有刚直的气概和坚劲的节操,不向别人屈服,而我们怯懦软弱,随人俯仰,这是第五种不能学习。至于喜欢逞强使气,快意于恩怨,心中有所不满,便动笔写在书上的,这是第一种不愿学习。既然已经离开仕途而隐居,就应当遁迹名山,可是他却徘徊在人世之间,灾祸随着声名一同到来,这是第二种不愿学习。事情紧急时乘机进取,事情舒缓时却不加戒备;不修养细小的品行,任凭性情而满足口腹之欲,鸾刀杂乱狼藉,这是第三种不愿学习。那些不能学习的地方,将终身都不能学会;那些不愿学习的地方,也确确实实不会去学。所以说,虽然喜爱他,却没有学习他。至于幻人的谈论,说他既然已经剃去头发,却仍戴着进贤冠;到了八十岁,还不能忘记欲望和妄想,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呢?这正是所谓“癞蛤蟆把粪甩出去,粪从自己口中出来”的情形。《小青传》【支如增】
自杜丽娘死,天下有情种子絶矣。以吾所闻,小青殆丽娘后一人也。小青读《牡丹亭》词,叹曰:“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悲夫真情种也。爰作《小青传》。小青者,武林某生姬也。家广陵,名玄玄,字小青,其姓不传。姬幼随母学,母本闺塾师,所逰多名闺,故得愽览图书,妙解声律,兼精诸技。毎当闺秀云集,茗战手语,姬随变酬答,人人自失。十龄时,遇一老尼,口授心经,一过輙成诵。尼曰:“是儿早慧,福薄,乞随予作弟子,即不许,毋令识字可。”三十年活母难之。十六归生生之妇,竒妬。姬曲意下之,终不恱。偶随妇逰天竺,妇问:“西方佛无量世,多専礼大士者何?”姬曰:“以慈悲故耳。”媍知讽已,笑曰:“吾当慈悲汝,乃徙之孤山别业,诫曰:非吾命郎至,不得入;非吾命郎手札至,亦不得入。姬往生亦不甚相顾。”姬凄惋无已有。某夫人者,时从姬学奕,絶怜爱之。而姬性好书,向生索取不得,数从夫人处借观,间赋小词自遣。对佳山水有所得,輙作小画。生闻之,每索卒不与。姬又好与影语,斜阳花际,烟空水清,輙临池自照,对影絮絮如问荅。女奴窥之輙止,但见眉痕惨然。故尝有“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之句。悲哉,妬妇庸奴都无可语,徒向《牡丹亭》说梦耶。一日从媍登楼船,某夫人亦在坐。时同逰女伴见两堤间游冶少年驰骑,但指顾相谑,姬独淡然凝坐,或俯清流转眄而已。某夫人曰:“昔太白举杯邀月,对影三人,惟太白之影可与太白饮,亦惟小青之影可与小青对耶?”时妇已醉卧,姬频觑媍低语。夫人曰:“太白仙才,小青怨女,故自不类。三闾大夫索知已不得,索之云中之湘君妾,又索湘君不得,索之水中之影耳。”夫人曰:“子悲愤无聊,政类三闾生,亦类楚懐王,顾不知谁为上官大夫也。”姬黙然。夫人曰:“以三闾之才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此,太史公。”憾之矣。姬曰:此三闾之为三闾也。夫人乗间向姬曰:此舟有楼,汝伴我同登。比登楼逺眺,顾左右无人,抚姬背曰:好光景,可惜虚过。章台栁亦倚红楼,眄韩郎走马而子作蒲团空观耶?姬曰:贾平章剑锋可畏也。夫人曰:子误矣,平章剑钝,女平章利害耳。少选从容讽曰:子既闲仪则,多技能,而风流绰约复尔,岂当堕罗刹国中?吾非女侠,力能脱子火坑。顷言章台栁,子非会心人耶?天下岂少韩君乎?且彼媍即善遇子,子终向党将军帐下作羔酒侍儿乎?姬曰:夫人休矣。妾幼梦手折一花,随风片片着水,命止此矣。夙业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縁簿,非吾如意珠再辱奚为?徒供羣口画描耳。夫人点首长叹,相顾良久,泣下沾衣。徐拭泪还座,夫人向宗戚毎谈及之,无不咨嗟太息云。自后夫人从宦逰,姬益寥閴,遂感疾。媍命医来,仍遣婢捧药至。姬佯谢,婢出,掷药床头,泣曰:吾即不愿生,亦当以浄体皈依,作刘安鸡犬,岂以一杯鸩断送耶?乃贻书某夫人曰:闗头祖帐逈隔人天,官舍良辰当非寂度。驰情感往,瞻睇慈云分燠嘘寒,如依膝下。糜身百体未足云酬。姊姊姨姨无恙,犹忆南楼元夜看灯谐谑。姨指画屏中一冯栏女曰:是妖娆儿倚风独盼,恍惚有思,当是阿青。妾亦笑指一姬曰:此执拂狡鬟偷近郎侧,将无似姊?于时角彩寻观,纒绵彻曙。宁复知风流云散,遂有今日乎?徃者仙槎北渡,断梗南栖,狺语哮声日焉。三至渐乃微辞含吐,亦如尊旨云云。窃揆鄙衷,未见其可。夫屠肆菩心,饿狸悲鼠,此直快其换马,不敢辱以当炉。去则弱絮风中,往则幽兰霜里。兰因絮果,现业谁深?若便祝髪空门,洗妆浣虑,而艶思绮语触绪纷来,正恐莲性虽胎,荷丝难杀,又未易言此也。乃至逺笛哀秋,孤灯听雨,雨残笛歇,谡谡松声。罗衣压肌,镜无干影。朝泪镜潮,夕泪镜汐。今兹鸡骨,殆复难支。痰灼肺然,见粒而呕,错情易意,恱憎不驯。老母姊弟,天涯问絶。嗟乎!未知生,乐焉知死?悲憾促欢,淹无乃非达。妾少受天颕,机警灵速,丰兹啬彼,理讵无双?然而神爽有期,故未应寂寂也。至其沦忽,亦匪自今。结褵以来,有宵靡旦,夜台滋味,谅不殊斯。何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乃谓之死哉?或轩车南■,驻节维扬,老母恵存。如妾之受阿秦,可念幸终垂悯。畴昔珍赠,悉令见殉。寳钿绣衣,福星所赐,可以超轮消刼耳。小六娘先期相俟,不忧无伴。
译自从杜丽娘死后,天下有情有种的人就绝迹了。按我所听闻的,小青大概是杜丽娘之后唯一的一个。小青读《牡丹亭》的词,叹息说:“人间也有比我更痴情的人,难道只有我独自伤心吗?”这正是小青为真正的多情种子而悲叹。因此我写下《小青传》。小青,是武林某生的姬妾。她家在广陵,名叫玄玄,字小青,姓氏没有流传下来。小青年幼时跟随母亲学习;她母亲本是闺塾教师,所交游的多是名门闺秀,所以小青得以广泛阅览图书,精妙地通晓声律,并且精通各种技艺。每当闺秀们聚集在一起,以茶相斗、用手势传语时,小青随着变化应答,人人都自愧不如。十岁时,她遇到一位老尼姑,口授《心经》,听过一遍就能背诵。尼姑说:“这个孩子早慧,但福分浅薄;请让她跟我做弟子。如果不答应,就不要让她识字。”三十年活母为此很为难。十六岁时,她嫁给生生做妻子,生性特别嫉妒。小青委曲求全地顺从她,她最终还是不高兴。偶然随妻子游览天竺,妻子问:“西方佛经历无量世,为什么有许多人专门礼拜大士?”小青说:“因为大士慈悲。”妻子知道她是在讽刺自己,笑着说:“我应当慈悲你。”于是把她迁到孤山的别业去,并告诫说:不是我命令郎君来,你不许进入;不是我命令郎君的手札送来,你也不许进入。小青去见郎君,也不大受到照顾。小青凄凉哀惋到了极点。有一位夫人当时常跟小青学下棋,非常怜爱她。可是小青天性爱书,向生索取却得不到,便多次到夫人那里借书观看,间或写些小词来自我排遣。面对美好的山水有所感受,就常常画小画。生听说后,每次索要,她最终都不给。小青又喜欢和自己的影子说话,在斜阳映照的花丛间、烟雾空濛水色清明之时,常常临池照影,对着影子絮絮叨叨,仿佛一问一答。婢女窥见她这样就会停止,只看见她眉间留下凄惨的痕迹。因此她曾写下“瘦削的身影独自临着春水;照着你时,请你怜惜我,我也怜惜你”这样的句子。可悲啊,嫉妒的妇人和庸俗的奴婢,都没有一个可以交谈的人,她难道只能徒然向《牡丹亭》诉说梦境吗?一天,她随妻子登上楼船,那位夫人也在座。当时同游的女伴看见两岸之间游荡嬉戏的少年骑马奔驰,只是指指点点、互相调笑;唯独小青淡然凝坐,有时俯视清流,转动眼睛看看罢了。夫人说:“从前太白举杯邀月,对着自己的影子成三个人,只有太白的影子可以陪太白饮酒;难道也只有小青的影子可以和小青相对吗?”当时妻子已经醉卧,小青频频窥视妻子,低声说话。夫人说:“太白是仙人才子,小青是哀怨女子,本来就不同。三闾大夫屈原知道自己求不到楚怀王,便到云中去寻找湘君的妻子;又求湘君不得,便去寻找水中的影子。” 夫人说:“你悲愤而无聊,正像三闾先生,也像楚怀王,只是不知道谁是那个上官大夫罢了。”小青默然不语。夫人说:“凭三闾的才华游历诸侯,哪个国家不能容纳他?可是他自己却使自己到了这种地步,太史公对此很遗憾。”小青说:“这正是三闾之所以成为三闾。”夫人趁机对小青说:“这条船有楼层,你陪我一起登上去。”等登楼远眺,回头看左右无人,夫人抚着小青的背说:“这样的好景色,可惜白白错过。章台柳也倚着红楼,斜眼看韩郎骑马奔驰;难道你却只像蒲团一样空坐着观望吗?”小青说:“贾平章的剑锋可怕。”夫人说:“你错了,平章的剑钝,女平章才厉害。”过了一会儿,夫人从容地劝说道:“你既然仪态闲雅,技艺多种,风流柔美又如此,怎么能坠入罗刹国中呢?我虽然不是女侠,却有力量把你从火坑中救出来。刚才说到章台柳,你难道不是懂得其中意味的人吗?天下难道还少有韩君这样的人吗?况且那位妻子即使善待你,你最终难道要到党将军帐下做羔羊和美酒的侍儿吗?”小青说:“夫人不要再说了。我小时候梦见亲手折下一朵花,花瓣随风片片落到水中;我的命运大概就止于此了。前世的业缘还未了结,又生出别的想法。冥府的婚姻簿,不是因为我的如意珠再受一次羞辱,又能怎么样呢?” 不过是白白供众人的口舌描画罢了。”夫人点头长叹,两人相对良久,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夫人慢慢拭去眼泪,回到座位;她后来每逢向宗族亲戚谈起小青,没有不叹息长叹的。此后夫人跟随做官的丈夫出游,小青更加寂寞冷落,于是感了病。妻子命医生前来,又派婢女捧药送去。小青假意道谢,婢女出去后,她把药扔在床头,哭着说:“我即使不愿活下去,也应当以清净之身皈依佛门,像刘安的鸡犬一样升天,难道能用一杯毒酒了结生命吗?”于是她写信给那位夫人说:“关头祖帐遥隔人间与天上,官舍中的良辰美景想来不会寂寞度过。我的情思驰向远方,遥望慈云,分担您的温暖与寒冷,好像仍依偎在膝下。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姐姐、姨姨都平安吗?还记得南楼元宵夜看灯取笑的情景吗?姨姨指着画屏中一个倚栏的女子说:‘这是一个妖娆的女子,倚风独自远望,仿佛心中有思念,大概就是阿青。’我也笑着指着一个姬妾说:‘这是拿着拂尘的狡黠丫鬟偷偷靠近郎君身边,莫非像姐姐吗?’当时我们争相品评、寻找景物,缠绵谈笑直到天明。哪里还知道风流云散,竟然到了今天呢?过去仙槎向北渡去,断梗向南漂泊,日日听到吵闹咆哮的声音。三至渐渐地只剩下含蓄吞吐的话,也像您的意思那样如此如此。私下揣度我的心意,还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屠夫店里发慈悲,饿狸同情老鼠,这不过是为换马而感到痛快,不敢以此来辱没我,让我去陪酒卖笑。” 离开时像风中的柔弱柳絮,前往时像霜中的幽兰。由兰花而结下的因,由柳絮而得到的果,如今的业缘究竟谁更深重?如果就此削发进入空门,洗去妆容,涤除思虑,可是艳情和绮语又触景纷纷袭来,正恐怕莲花之性虽已孕育,荷花之丝却难以斩断;这件事也还不容易说清。甚至远处笛声哀于秋天,孤灯下听着雨声;雨停笛歇,只剩下松树飒飒作响。罗衣紧贴肌肤,镜中已经没有干燥的身影。早晨的泪水像镜中的潮水,晚上的泪水像镜中的汐潮。如今身体瘦得像鸡骨,大概又难以支撑多久了。痰液灼热,肺中像被火烧,见到食物颗粒就呕吐;心情错乱、意念改变,喜爱和憎恶都不能自持。老母亲和兄弟姐妹远在天涯,音问已经断绝。唉!连生都还不知道,又怎么能知道死后的快乐呢?可悲可恨之中勉强求得欢乐,长久沉溺其中,恐怕并不是通达之人的态度。我的天性年少时就受到灵秀之气,机敏灵活、反应迅速,只是把丰厚给了这边,把吝啬给了那边,按理说难道没有独到之处吗?然而精神爽利也有期限,所以不应当永远寂寂无闻。至于它忽然衰落,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自从结为夫妻以来,有过许多不分昼夜的日子;黄泉中的滋味,料想不会不同于此。难道一定要等到紫玉化烟、白花飞蝶,才称得上死亡吗?或许夫人乘着轩车南行,驻节维扬;若老母亲还健在,像我蒙受阿秦的恩情那样,希望您能怜悯,最终垂恩。过去珍贵的赠物,请全部拿来作为陪葬。宝钿绣衣,是福星所赐,也许可以超脱轮回、消除劫难。小六娘已经提前在那里等我,不用担心没有伴侣。
附呈一絶,亦是鸟死鸣哀。其诗集小像,托陈媪好藏,觅便驰寄。身不自保,何有于零膏冷翠乎?他时放船堤下,探梅山中,开我西阁门,坐我緑阴床,髣生平于响像见,空帷之寂扬。是耶?非耶?其人斯在。嗟乎!夫人明冥异路,从此永辞。玉腕珠颜,行就尘土。兴言及此,恸也如何?书成未达,疾益甚,水粒俱絶,日饮梨汁少许。然明妆冶服,拥幞欹坐,虽数晕絶,终不蓬垢偃卧也。忽一日语老媪曰:「传语寃业郎,觅一良画师来。」师至,命写照。写毕揽镜熟视曰:「得吾形矣,未得吾神也。」姑置之。师易一图进姬曰:「神是矣,丰采未流动也。」昔杜丽娘自图小像,恐为雨为云飞去,丰采流动耳。乃命师且坐,自与老媪扇茶铛,或检图书,或整衣褶,或代调丹碧诸色,纵其想会。久之命写图,图成极妖纎之致,笑曰:「可矣。」取供榻前爇名香,设梨汁奠之曰:「小青小青,此中岂有汝縁分耶?」抚几而泣,泪雨澘澘,下一恸而絶,年纔十八耳。时万厯壬子岁也。哀哉!人美于玉,命薄于云。琼蕋优昙,人间一现,欲求如杜丽娘,牡丹亭畔重生,安可得哉?日向暮,生踉跄来,披帷视之,则容光藻逸,衣态鲜好,如生前。不觉长号顿足。既检遗诗及像,又一缄即前寄某夫人稿也。读之叙至惋痛,生狂呌曰:「吾负卿矣!」呕血数升。妇闻恚甚,趣索图,生诡。以第一图进,立焚之,又索诗,诗至亦焚之。《广陵散》从兹絶矣,悲夫!楚熖诚烈,何不以纪信诳之,则罪不在妇,又在生耳。犹幸第二图,其姻戚有购得之者,而姬临卒时以花钿数事赠老媪之小女,衬以二纸,偶为好事者所见,则皆姬手迹,字亦澷灭。细阅之,得九絶句,一古诗,一词,殆诗草也。然题亦不可考。嗟夫!姬信情种,命题亦当有致,惜乎其不可考也。虽然,诗且不全,何有于题?而更有逰姬别业者,于壁间拾残笺数寸许,有字云:「数尽恹恹深夜雨,无多也」,只得一半工夫,亦姬遗墨,盖《南乡子》词而未全。李易安工为情语,不逮也。而世所传仅此,并寄某夫人一絶及一缄耳。嗟乎!丽娘帧首数言,便足千古,亦何必吐尽竒葩,供人长玩耶?不然,脱小青临卒不以花钿赠人,而彼画师写照落笔便肖,则遗照残笺且尽归妬媍刼火,又安得桃花一瓣流出人间也哉!
文章辨体汇选巻五百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二
(明)贺复征 编
○传十五【以下自传】
大人先生传【晋阮籍】
译附呈一首绝句,也算是鸟将死时的哀鸣。我的诗集和小像,托陈媪妥善收藏,找到方便的机会就快马寄来。我自身都不能保全,哪里还顾得上残脂冷翠呢?将来您放船到堤下,进山中探梅,打开我西阁的门,坐在我绿荫下的床上;仿佛平生的我还会在声响和身影中出现,空帷中也会回荡寂寞。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那个人仿佛还在。唉!夫人与我阴阳异路,从此永远辞别。玉腕珠颜将要归于尘土。想到这些,悲痛又怎么能承受呢?信写成还没有送到,病情更加严重,水和米都完全不能进食,每天只喝少许梨汁。然而她仍然整齐地梳妆、穿着艳丽的衣服,拥着被褥斜坐着;即使几次昏厥,也始终不让自己蓬头垢面、仰卧不起。忽然有一天,她对老妇人说:“转告那个负心的冤家,找一位善于画像的画师来。”画师来了,她命他为自己画像。画完后,她拿起镜子仔细端详,说:“只画出了我的形貌,还没有画出我的神情。”暂且把画放下。画师换了一幅画呈给小青,说:“神情已经有了,只是风采还没有流动起来。”从前杜丽娘自己画小像,担心画像会化作雨、化作云飞走,正是因为风采流动。于是小青让画师先坐下,自己和老妇人煽茶炉,有时查检图书,有时整理衣褶,有时替他调和丹青的各种颜色,任由他捕捉自己的情态。过了很久,她才命他重新画像。画成后极尽妖娆纤丽的情致,她笑着说:“可以了。” 她取来画像供在床前,点燃名香,又摆上梨汁祭奠,说:“小青,小青,这里难道就没有你的缘分吗?”她抚着几案哭泣,眼泪纷纷落下,痛哭一场便气绝了,年纪才十八岁。当时是万历壬子年。可悲啊!人比美玉还美,命却比云彩还薄。琼花和优昙花在人间只出现一次;想求得像杜丽娘那样在牡丹亭边重生,怎么可能呢?天色将晚,生踉踉跄跄地来了,掀帷看她,只见她容光焕发,神采飘逸,衣着姿态鲜明美好,和生前一样。他不禁放声大哭,顿足捶胸。检查她留下的诗和画像,又发现一封信,正是先前写给那位夫人的稿子。读到叙述,悲惋痛苦不已,生狂叫道:“是我辜负了你啊!”吐血数升。妻子听见后非常愤怒,催促索取画像,生欺骗她,拿第一幅画像进献,妻子立即把它烧掉;又索要诗,诗送到后也烧掉了。《广陵散》从此绝传,真可悲啊!楚王的火势确实猛烈,为什么不以纪信冒充刘邦来欺骗他呢?这样罪责就不在妻子,也在生自己了。幸而第二幅画像被她的亲戚中有人买去保存;而小青临死时把几件花钿送给老妇人的小女儿,以两张纸衬在其中,偶然被喜欢古玩的人看见。这些都是小青亲笔所写,只是字迹也已经漫漶。仔细阅读后,得到九首绝句、一首古诗和一首词,大概是她的诗稿。然而题目也无法考证。唉!小青确实是有情种子,她给诗题目也应当很有意味,可惜如今无法考证。即使如此,诗尚且不完整,题目又有什么关系呢?又有游览小青别业的人,在墙间拾得几寸长的残笺,上面写着:“数尽恹恹深夜雨,无多也。”只得到半阕,也是小青的遗墨,大概是《南乡子》词,而且没有写完。李易安善于写情语,也比不上她。可是世间流传的仅仅这些,连同寄给那位夫人的一首绝句和一封信罢了。唉!杜丽娘画像上题写的几句话,便足以流传千古,又何必把奇异的花朵全都吐尽,供人长久玩赏呢?不然,如果小青临死时没有把花钿送给别人,而那位画师落笔画像时恰好画得神似,那么遗像和残笺都将被嫉妒的妻子付之一炬,又怎么会有一片桃花流传到人间呢!”},{ 《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四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四十二卷 (明)贺复征编 ○传十五【以下为自传】《大人先生传》【晋·阮籍】
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或谓之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光。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以万里为一步,以千岁为一朝,行不赴而居不处,求乎大道而无所寓。先生以应变顺和天地为家,运去势隤,魁然独存。自以为能足与造化推移,故黙探道德,不与世同之。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不知其变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先生以为中区之在天下,曽不若蝇蚊之着帷,故终不以为事,而极意乎异方竒域,逰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遗其书于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或遗大人先生书曰:「天下之贵,莫贵于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则,言有常度,行有例程。立则磬折,拱若抱皷,动静有节,趋步啇羽,进退周旋,咸有规矩。心若懐氷,战战栗栗,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择地而行,唯恐遗失。诵周孔之遗训,叹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唯礼是克。手执珪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闾,长闻邦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岛牧。故挟金玉,垂文组,享尊位,取茅土,扬声名于后世,齐功德于往古,奉事君王,牧养百姓,退营私家,育长妻子,卜吉而宅,虑乃亿祉,逺祸近福,永坚固已。此诚士君子之髙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今先生乃被髪而居巨海之中,与若君子者逺,吾恐世之叹先生而非之也。行为世所笑,身无由自达,则可谓耻辱矣。身处困苦之地,而行为世俗之所笑,吾为先生不取也。」于是大人先生乃逌然而叹,假云霓而应之曰:「若之云尚何通哉!夫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变化散聚不常其形。天地制域于内,而浮明开达于外。天地之永固,非世俗之所及也。吾将为汝言之。往者天尝在下地,尝在上,反复颠倒,未之安固。汝焉得不失度式而常之?天因地动,山陷川起,云散震壊,六合失理。汝又焉得择地而行,趋步啇羽?往者羣气争存,万物虑死,支体不从,身为泥土,根拔枝殊,咸失其所。汝又焉得束身修行,磬折抱皷?李牧功而身死,伯宗忠而世絶,进求利以丧身,营爵赏而家灭。汝又焉得挟金玉万亿,祗奉君上而全妻子乎?且汝独不见夫虱之处于裩之中乎?深缝匿乎壊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裩裆,自以为得绳墨也,饿则囓人,自以为无穷食也。然炎斤火流,焦邑灭都,羣虱死于裩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处区内,亦何异夫虱之处裩中乎?悲夫,而乃自以为逺祸近福,坚无穷也?亦观夫阳乌逰于尘外,而鹪鹩戏于蓬芰,小大固不相及。汝又何以为若君子闻于余乎?且近者夏丧于商,周播之刘,耿亳为墟,丰镐成丘。至人来一顾,而世代相酬,厥居未定。他人也有汝之茅土,将谁与久?是以主人不处而居,不修而治,日月为正,阴阳为期,岂■〈恡,去忄〉情乎?世系累于一时,来东云驾,西风与阴守雌,据阳为雄,志得欲从,物莫之穷,又何不能自达而畏夫世笑哉?昔者天地开辟,万物并生,大者恬其性,细者静其形,阴藏其气,阳发其精,害无所避,利无所争,放之不失,收之不盈,亡不为天,存不为寿,福无所归,祸无所咎,各从其命,以度相守,明者不以智胜,闇者不以愚败,弱者不以迫畏,强者不以力尽。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保身修性,不违其纪,惟兹若然,故能长久。今汝造音以乱声,作色以诡形,外易其貌,内隠其情,懐欲以求多,诈伪以要名,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坐制礼法,束縳下民,欺愚诳拙,藏智自神,强者暌眠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亷以成贪,内险而外仁,罪至不悔,过幸遇则自矜。驰此以奏,除故循滞而不振。夫无贵则贱者不怨,无富则贫者不争,各足于身而无所求也。恩泽无所归,则死败无所仇。竒声不作,则耳不易聴;淫色不显,则目不改视。耳目不相易改,则无以乱其神矣。此先世之所至止也。今汝尊贤以相髙,竞能以相尚,争势以相君,宠贵以相加,驱天下以趋之,此所以上下相残也。竭天地万物之至,以奉声色无穷之欲,此非所以养百姓也。于是惧民之知其然,故重赏以喜之,严刑以威之。财匮而赏不供,刑尽而罚不行,乃始有亡国戮君溃散之祸。
译大人先生,大概是一位老人,不知道他的姓和字。他陈述天地开始时的情形,谈到神农、黄帝的事情,清楚明白。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他曾经住在苏门山,所以世人有时称他为闲养性、延寿、与自然同其光辉的人。他把尧舜所做的事情看得如同掌中之物。他把万里当作一步,把千年当作一早晨;行走不追逐,居住也不停留,只追求大道而没有固定的寄托。先生以顺应变化、调和天地为自己的归宿;时运过去、形势衰落时,仍然卓然独存。他自认为足以和造化一同推移,所以默默探求道德,不和世俗同流。自以为有见识的人非难他,没有见识的人惊怪他。他们不知道先生变化神妙而细微,但先生并不因为世人的非难和惊怪而改变自己的事业。先生认为中原处在天下之中,还不如苍蝇蚊子附着在帷帐上,所以始终不把它当作事情,而尽意于奇异的地方和境域,游览观赏、获得快乐,都是世人所不能见的;他徘徊游历,没有终极。随后把自己的书留在苏门山,离开了。天下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给大人先生写信说:“天下的尊贵,没有比君子更尊贵的。衣服有固定的颜色,容貌有固定的规范,言语有固定的尺度,行为有一定的规程。站立时像磬一样弯腰,拱手时仿佛抱着鼓;行动和静止都有节度,快步慢步都合乎音律,进退周旋全都有规矩。内心像怀抱冰块一样,战战兢兢,约束自身、修养德行,一天比一天谨慎;选择地方行走,唯恐有所遗失。诵读周公、孔子的遗训,赞叹唐尧、虞舜的道德;只修习法度,只克制自己以合乎礼仪。手里拿着珪璧,脚下踏着绳墨;行动要成为眼前的规范,言语要成为无穷的准则。这样,年轻时在乡里得到称誉,年长后在国家闻名;向上可以图谋三公之位,向下也不失为九州牧守。所以携带金玉,垂挂文采和印绶,享有尊贵的地位,取得封土,使声名流传后世,使功德与古人相齐;侍奉君王,养育百姓;退居后经营私家,养育妻子儿女;选择吉日建宅,思虑亿万福祉,远离祸患、接近福气,永远坚固长久。这确实是士君子的高尚志趣,是古今不变的美好行为。如今先生却披散头发,居住在大海之中,和这样的君子相距遥远;我恐怕世人会叹息先生而非难他。行为被世人嘲笑,自身又没有办法显达,这就可以说是耻辱了。身处困苦之地,行为又被世俗嘲笑,我替先生感到不取。”于是大人先生欣然长叹,借着云霓回答他说:“你说的这些话还有什么可通达的呢!所谓大人,就是和造物者同体,与天地一同产生,逍遥于浮世,与大道一同成就;变化、离散、聚合,不固定自己的形体。天地在内部划定疆域,在外部展开光明。天地的长久坚固,不是世俗所能达到的。我将为你说明这一点。从前天曾经在下面,地曾经在上面,反复颠倒,尚未安定牢固。你怎么能够不失去法度形式,却把它当作常规呢?天因地而动,山陷落、河川涌起,云气散开、雷电震裂,六合失去条理。你又怎么能够选择地点而行走,快步慢步合乎音律呢?从前群气争相求存,万物忧虑死亡;肢体不能听从,身体变成泥土;树根被拔起,枝条分离,全都失去了自己的位置。你又怎么能够约束自身、修养德行,像磬一样弯腰、像抱鼓一样拱手呢?李牧建立功劳却身死,伯宗忠诚却使家族断绝;向前追求利益反而丧失性命,经营爵位赏赐反而使家族灭亡。你又怎么能够携带万亿金玉,只恭敬侍奉君上而保全妻子儿女呢?况且你难道没有看见虱子处在裤裆之中吗?它深藏在破絮的缝隙里,自以为是吉祥的住宅;行动不敢离开缝隙,活动不敢出裤裆,自以为掌握了绳墨;饥饿时就咬人,自以为有无穷的食物。可是烈火流过,焦灼城邑,烧灭都城,群虱都死在裤裆里而不能逃出。你们君子处在四境之内,和虱子处在裤裆里又有什么不同呢?可悲啊,你们却还自以为远离祸患、接近福气,并且长久不灭吗?” 还可以看看那在尘世之外飞翔的阳乌,以及在蓬草、菱角之间嬉戏的鹪鹩;大小本来就不能相及。你又凭什么把这样的君子之道说给我听呢?况且近来夏被商取代,周的土地又被刘氏夺去,耿、亳成了废墟,丰、镐成了丘墟。至人来这里只看一眼,世代便彼此更替;他们的居处尚且不能安定。别人也会得到你的封土,将来又能同谁长久呢?所以主人不固定居处,却处处可居;不刻意修饰,却自然得到治理;以日月为准则,以阴阳为期限,难道是吝惜感情吗?世系被拘累于一时,东边有云驾,西边有风;守阴而居雌,凭阳而为雄;心愿得到满足,欲望得以顺从,万物没有什么能困穷他,又为什么不能使自己显达,却害怕世人的嘲笑呢?从前天地开辟,万物同时产生;大的安然保持其性,小的安静保持其形;阴气收藏自身,阳气发出精华;有害的无须躲避,有利的无须争夺;放任它也不会失去,收敛它也不会盈满;死亡并非由于违背天道,生存也并非由于长寿;福气没有归属,祸患没有罪责;各自顺从命运,以法度彼此守持;明智者不凭智慧取胜,昏暗者不因愚昧失败,弱者不因逼迫而恐惧,强者不因用力而耗尽。大概是没有君主而万物自定,没有臣属而万事自理;保全身体、修养本性,不违背自身的纲纪。只有这样,才能长久。”}], 如今你们制造新奇的声音来扰乱声律,装出各种神色来改变形貌;外表改换了,内心却隐藏着真实情状。怀着欲望来求取更多,用欺诈虚伪来求取名声。君主一旦建立权位,暴虐便随之兴起;臣下设置权术,贼害便由此产生。端坐着制定礼法,束缚下层百姓;欺骗愚昧笨拙之人,隐藏自己的智巧而自称神明。强者背离常道、昏睡般横行凌暴,弱者憔悴不堪,只能侍奉他人。假借廉洁之名来成就贪婪,内心险恶而表面仁慈;罪行到了极点还不悔改,过错侥幸被宽免便自我夸耀。把这些风气传播开来并上奏,想要革除旧弊、改变停滞,却反而不能振兴社会。没有显贵,卑贱者就不会怨恨;没有富足,贫穷者就不会争夺。人人各自满足于自身,也就没有什么可求取的了。恩惠财物没有归属之处,人死国败时也就没有仇怨可结。奇异的声音不出现,耳朵就不会改变听闻;淫邪的色彩不显现,眼睛就不会改变视线。耳目不相互改变,精神就无从受到扰乱。这就是先世所达到的境界。如今你们尊崇贤能来互相抬高,竞相逞能来互相推尚,争夺权势来互相压服,凭借宠爱和显贵来互相凌驾,又驱使天下人随之奔走;这正是上下彼此残害的原因。竭尽天地万物的资源,来供奉声色无穷的欲望,这并不是用来养育百姓的办法。于是害怕百姓知道其中的真实情形,便用重赏使他们欢喜,用严刑使他们畏惧。财物匮乏而赏赐无法供应,刑罚用尽而惩处也施行不下去,于是便开始出现亡国、杀君和溃散的祸患。
此非汝君子之为乎?汝君子之礼法,诚天下残贼乱危死亡之术耳,而乃目以为美行不易之道,不亦过乎!今吾乃飘飖于天地之外,与造物为友,朝飡旸谷,夕饮西海,将变化迁易,与道终始。此之于万物,岂不厚哉?故不通于自然者,不足以言道;闇于昭昭者,不足与达明。子之谓也。先生既申若言,天下之喜竒者异之,忼忾者髙之。其不知其体,不见其情,猜耳。其道虚伪之名,莫识其真,弗达其情。虽异而髙之,与向之非怪者蔑如也。至人者不知乃贵,不见乃神。神贵之道,存乎内而万物运于外矣。故天下终而不知其用也。逌乎而宗扶揺之野,有隠士焉,见之而喜,自以为均志同行也。曰:“善哉!吾得之见而舒愤也。”上古质朴淳厚之道已废,而末技遗华并兴,豺虎贪虐,羣物无辜,以害为利,陨性亡躯,吾不忍见也。故去而处兹。人不可与为俦,不若与木石为邻。安期逃乎蓬山,甪里潜于丹水,鲍焦立以枯槁,莱维去而逌死,亦由兹夫。吾将抗志显髙,遂终于斯。禽生而兽死,埋形而遗骨,不复反余之生乎?夫志均者相求,好合者齐与,夫子同之。于是先生乃舒虹霓以蕃尘,倾雪盖以蔽明,倚瑶厢而徘徊,总众辔而安行。顾而谓之曰:“泰初贞人,惟大之根,専气壹志,万物以存。退不见后进不覩先发,西北而造制,启东南以为门。微道而以德,久娱乐,跨天地而处尊。夫然成吾体也,是以不避物而处所,覩则宁不以物为累,所逌则成,彷佛足以舒其意,浮腾足以逞其情。故至人无宅,天地为客;至人无主,天地为所;至人无事,天地为故。无是非之别,无善恶之异,故天下被其泽,而万物所以炽也。若夫恶彼而好我,自是而非人,忿激以争求,贵志而贱身。伊禽生而兽死,尚何显而获荣?悲夫子之用心也,薄安利以忘生,要求名以丧体。诚与彼其无诡,何枯槁而逌死?子之所好,何足言哉!吾将去子矣!乃扬眉而荡目,振袖而抚裳,令缓辔而纵筴,遂风起而云翔。彼人者,瞻之而垂泣,自痛其志。衣草木之皮,伏于岩石之下,惧不终夕而死。先生过神宫而息,漱吴泉而行,回乎逌而逰览焉。见薪于负者,叹曰:“汝将焉以是终乎哉?”薪者曰:“是终我乎?不以是终我乎?”且圣人无懐,何其哀夫!盛衰变化,常不于兹。藏器于身,伏以俟时。孙刖足以擒龎,睢折胁而乃休。百里困而相嬴,牙既老而弼周。既颠倒而更来兮,固先穷而后收。秦破六国,并兼其地,夷灭诸侯,南面称帝。姱盛色,崇靡丽。凿南山以为阙,表东海以为门。门万室而不絶,图无穷而永存。美宫室而盛帷■〈▯巾〉击钟皷而扬其章。广苑囿而深池沼,兴渭北而建咸阳■〈山上丽下〉木曽未及成林,而荆棘已藂乎阿房。时代存而迭处,故先得而后亡。山东之徒虏,遂起而王天下。由此视之,穷达讵可知耶?且圣人以道德为心,不以富贵为志;以无为用,不以人物为事。尊显不加重,贫贱不自轻。失不自以为辱,得不自以为荣。木根挺而枝逺,叶繁茂而华零。无穷之死,犹一朝之生。身之多少,又何足荣?因叹而歌曰:“日没不周兮西方,月出丹渊中。阳精蔽不见,阴光大为雄。亭亭在须臾,厌厌将复东离合云雾兮,往来如飘风。富贵俛仰间,贫贱何必终?留侯起亡虏,威武赫夷荒。召平封东陵,一旦为布衣。枝叶托根柢,死生同盛衰。得志从命升,失势与时隤。寒暑代征迈,变化更相推。祸福无常主,何忧身无归?推兹由斯理,负薪又何哀?先生闻之笑曰:「虽不及大庶,免小矣。」乃歌曰:「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霣兮,日月隤。我腾而上,将何懐?衣弗袭而服美,佩弗饰而自章。上下徘徊兮,谁识吾常?遂去而遐浮,肆云轝兴,气盖徜徉,回翔兮漭瀁之外。建长星以为旗兮,击雷霆之■〈石康〉礚。开不周而自车兮,出九野之夷泰。坐中州而一顾兮,望崇山而回迈。端余节而飞旃兮,纵心虑乎荒裔。择前者而弗修兮,驰蒙间而逺逌。弃世务之众为兮,何细事之足赖?虚形体而轻举兮,精微妙而神丰。命夷羿使寛日兮,召欣来使缓风。攀扶桑之长枝兮,登扶揺之隆崇。跃潜飘之冥昧兮,洗光曜之昭明。遗衣裳而弗服兮,服云气而遂行。朝造驾乎旸谷兮,夕息马乎长泉。时崦嵫而易气兮,辉若华以照冥。左朱阳以举麾兮,右玄阴以建旗。变容饰而改度,遂腾窃以修征。阴阳更而代迈,四时奔而相逌。
译这难道不是你们所谓君子的作为吗?你们所谓君子的礼法,实在只是使天下残害、盗乱、危亡和死亡的手段罢了,却反而把它看作美好的行为和不可改变的道路,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如今我正飘荡在天地之外,与造物者交为朋友,早晨在旸谷进食,傍晚饮用西海之水,随着变化迁移,与道始终相随。这样对待万物,难道不是厚待它们吗?所以,不通晓自然之理的人,不足以谈论道;昏暗而不能明白昭著事理的人,也不值得同他通达光明。这正是对你的批评。先生说完这些话后,天下那些喜好奇异的人便惊异于他,意气慷慨的人便推尊他。至于那些不了解他的本体、看不见他的真实情状的人,不过是在猜测罢了。他们把他的道说成虚伪的名目,没有人认识其中的真实,也没有人通达其中的实情。即使有人对他感到惊异并推尊他,也同先前那些认为他不足为怪的人一样,所知都很浅薄。至人是不因世人知晓而显贵,也不因世人看见而显神的。他神妙而尊贵的根本道理存在于内,而万物在外部自行运行,所以天下最终也不知道他的作用。有一位隐士游息在扶摇之野,见到先生后很高兴,自认为志趣相同、道路相合,说道:“好极了!我得以见到您,胸中的愤懑终于舒展开来。”上古质朴淳厚的道已经废弃,末流的技巧和浮华纷纷兴起;豺狼虎豹般的人贪婪暴虐,众多无辜之物都受到牵累,把伤害当作利益,毁损本性、丧失生命,我实在不忍心看见。所以我离开那里,居住在这里。人不能同我作伴,不如同树木山石为邻。安期生逃居蓬山,甪里先生隐居丹水,鲍焦站立至于枯槁,莱维离去而安然死去,也都是由于这个缘故。我将坚持高尚的志向,最终死在这里。禽类生而兽类死,埋藏形体而遗留骨骸,难道我不再返回从前的生命吗?志趣相同的人会彼此寻求,意气相投的人会彼此相合,先生正是这样。于是先生舒展虹霓来遮蔽尘埃,倾下雪盖来遮蔽光明,倚着瑶厢徘徊,统率众多缰辔安然前行。他回头对隐士说:“太初的真人,是伟大道体的根本;专一精气,集中意志,万物因此得以存在。他退下时看不见后进者,前进时也看不见先行者;向西北创制万物,开启东南作为门户。与微妙之道相合而施行德行,长久地自得欢乐,跨越天地而处于尊位。这样才成就我的形体,所以我不逃避万物而有所居处;所见即使是物,也不把物当作累赘;所游息之处能够成就自身,若有若无的状态足以舒展心意,腾浮飞行足以畅达情感。因此,至人没有固定居宅,以天地为客舍;至人没有固定主人,以天地为处所;至人没有专门事务,以天地万物为旧友。没有是非的分别,也没有善恶的差异,所以天下承受他的恩泽,万物因此繁盛。至于厌恶外物而偏爱自身,认为自己正确而认为别人错误,因愤怒激动而争夺,尊重志向却轻视生命—— 既然禽类生而兽类死,还谈什么显名求取荣誉呢?可悲啊,你竟这样用心:轻视安逸和利益而忘记生命,追求名声而丧失形体。假如你确实同那些人没有什么虚伪差别,为什么还要枯槁而安然死去?你所喜好的东西,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我要离开你了!”于是他扬起眉毛,放纵目光,振动衣袖,抚整衣裳,让马放慢缰绳、纵意奔驰,终于像风起云翔一样离去。那个人望着他远去,流下眼泪,深深痛惜自己的志向。他穿着草木的皮,伏卧在岩石下面,害怕连一夜也不能终了便会死去。先生经过神宫便停下休息,漱饮吴泉之水,然后继续前行,回旋自得地游览。他看见一个背柴的人,叹息说:“你将凭借这个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樵夫说:“这个能使我终结吗?不凭这个就能终结我吗?”况且圣人心中没有偏私,为什么要这样悲哀呢!盛衰变化,常常不止于眼前这种情形。把才器藏在自身,潜伏起来等待时机。孙膑被削去膝盖骨,后来仍能擒获庞涓;范雎被折断肋骨,后来才得以安身;百里奚困顿之后才辅佐秦穆公,伯牙既已年老才辅佐周室。人生既有颠倒失意,也有重新来临,本来就是先困穷而后收获。秦国攻破六国,兼并它们的土地,消灭诸侯,面向南方称帝。夸耀华美的容色,崇尚奢靡华丽;凿开南山建成宫阙,以东海作为门户。宫门绵延,屋室万千而不断,图谋无穷、企求永存。以宫室华美为美,帷幔盛大,敲击钟鼓来宣扬其声威。扩建苑囿,挖深池沼,在渭水北面兴建咸阳宫。宫殿的木材还没有来得及长成森林,荆棘已经在阿房宫的山冈聚集了。时代有存有亡,处所也交替更换,所以先前得到天下的后来又灭亡。崤山以东的群盗于是起兵而称王天下。由此看来,困穷和显达哪里能够预先知道呢?况且圣人以道德作为本心,不把富贵作为志向;以无为作为作用,不把役使人物当作事业。地位尊显不能增加他的分量,贫穷卑贱也不能使他自轻。失意不以为羞辱,得意不以为荣耀。树根挺拔,枝条伸展;叶子繁茂,花朵凋零。无穷无尽的死亡,也如同一朝的出生。形体寿命的长短,又有什么值得荣耀的呢?于是叹息而歌唱道:“太阳沉没在不周山的西方,月亮从丹渊中升起。阳光的精华被遮蔽而看不见,阴月之光大盛而成为雄强。它高高地悬在空中不过片刻,疲倦地又将离去向东。云雾聚散,来往如同飘风。富贵不过俯仰之间,贫贱何必永远不变?留侯从亡国的俘虏中奋起,威武声名显赫于蛮荒;召平受封东陵,一旦之间又成为平民。枝叶寄托于根柢,生死同受盛衰。得志时顺从命运而上升,失势时随时代一起衰落。寒暑交替而运行,变化更迭、彼此推移。祸福没有固定的主人,何必忧虑自身没有归宿?推究这个道理,背柴的人又何必悲哀?”先生听见后笑着说:“虽然比不上大庶长,至少免去了小人的境地。” 于是歌唱道:“天地解体,六合敞开;星辰陨落,日月坠毁。我腾空而上,还要怀念什么?衣服不用重叠穿着,服饰华美便自然显耀;佩玉不用刻意装饰,自会使自身显明。上下往来徘徊,谁能认识我的常道?于是离去而远游,任凭云车兴起,驾驭元气自在徜徉,回旋飞翔在浩瀚无边之处。树立长星作为旗帜,击打雷霆发出轰响。打开不周山作为车道,走出九野的平坦广阔之地。坐在中州回头一望,遥望崇山而回转前行。端正我的符节,飞扬旗帜,放纵心思远至荒远之地。选择前路而不加修治,奔驰在蒙昧之间,悠然远游。抛弃世间繁杂事务,琐细之事有什么值得依赖?使形体虚空而轻盈飞升,精气微妙而神采充盈。命令夷羿放宽太阳的运行,召来欣神使风势缓慢。攀登扶桑的长枝,登上扶摇山的高处。跃入幽暗难明的潜浮之境,洗濯光耀使其更加明亮。丢下衣裳而不再穿着,服食云气便继续前行。早晨到达旸谷驾车,傍晚在长泉让马休息。到了崦嵫山时气息更换,若木的光辉照耀幽暗。左边让朱阳举起指挥旗,右边让玄阴竖立旌旗。改变容貌服饰,改换仪度,于是飞腾而加速远行。阴阳更替而相继运行,四时奔流而彼此交替。”
惟仙化之修忽兮,心不乐乎久留。惊风奋而遗乐兮,虽云起而忘忧。忽电消而神逌乎,歴寥廓而遐逌。佩日月以舒光兮,登徜徉而上浮。歴前进于彼逌兮,将歩足乎虚州。扫紫宫而陈席兮,坐帝室而忽会。酬萃众音而奏乐兮,声惊渺而悠悠。五帝舞而再属兮,六神歌而代周。乐啾啾,肃肃洞心达神。超遥遥,茫茫心往而忘反,虑大而志矜。局大人微而弗复兮,扬云气而上陈。召大幽之玉女兮,接上王之美人。体云气之逌鸭兮,服太清之淑真。合欢情而微授兮,先艶溢其若神。华姿烨以俱发兮,采色焕其并振。倾玄髦而垂鬓兮,曜红颜而自新。日暧曃而将逝兮,风飘飖。而振衣云气,解而雾离兮,奔散而永归。心惝惘而遥思兮,眇回目而弗晞。扬清风以为旟兮,翼旋轸而反衍。腾炎阳而出疆兮,命祝融而使遣。驱玄冥以摄坚兮,蓐收秉而先戈。勾芒奉毂,浮惊朝霞。寥廓茫茫而靡都兮,邈无俦而独立。倚瑶厢而一顾兮,哀下土之憔悴兮。是非以为行兮,又何足与比类?霓旌飘兮,云旗霭。乐逰兮,出天外。大人先生披髪飞鬓,衣方离之衣,绕绂阳之带。含竒芝,嚼甘华,噏浮雾,飡霄霞。典朝云,扬春风,奋乎太极之东,逰乎仑昆之西。遗辔隤策,流盼乎唐虞之都。惘然而思,怅尔若忘。慨然而叹曰:“呜呼!时不若岁,岁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神。神者,自然之根也。彼勾勾者,自以为贵夫世矣,而恶知夫世之贱乎?兹哉!故与世争贵,贵不足尊;与世争富,富不足先。必超世而絶羣,遗俗而独往,登乎太始之前,览乎忽漠之初。虑周流于无外,志浩荡而自舒。飘飖于四运,翻翱翔乎八隅。欲从肆而彷佛,渺沆瀁而靡拘。细行不足以为毁,圣贤不足以为誉。变化移易,与神明扶廓无外以为宅,周宇宙以为庐。强八维而处安,据制物以永居。夫如是,则可谓富贵矣。是故不与尧舜齐徳,不与汤武并功。王许不足以为匹,阳丘岂能与比踪?天地且不能越其寿,广成子曽何足与比容?激八风以扬声,蹑元吉之髙踪。被九天以开除兮,来云气以驭飞龙。専上下以制统兮,殊古今而靡同。夫世之名利,胡足以累之哉?故提齐而踧楚,挈赵而蹈秦。不满一朝而天下无人,东西南北莫之与邻。悲夫子之修饰,以余观之,将焉存乎?于兹,先生乃去之。纷泱莽轨,沕洋■〈氵不〉衍溢。歴度重渊,跨青天。顾而逌览焉,则有逍遥以永年,无存忽合,散而上臻。霍分离荡,瀁瀁洋洋,颷涌云浮,达于揺光,直驰骛乎太初之中,而休息乎无为之宫。太初何如?无后无先。莫究其极,谁识其根?邈渺绵绵,乃反复乎大道之所存。莫畅其究,谁晓其根?辟九灵而九索,曽何足以自隆?登其万天而通观,浴太始之和风■〈漂刂〉逍遥以逺逌,遵大路之无穷。遗太乙而弗使,陵天地而径行,超蒙鸿而逺迹,左荡莽而无涯,右幽悠而无方,上遥聴而无声,下修视而无章。施无有而宅神,永太清乎敖翔。崔巍髙山,勃玄云,朔风横厉,白云纷,积水若凌寒伤人。阴阳失位,日月隤地,坼石裂林木摧。大冷阳凝,寒伤懐,阳和微弱,隆阴竭海,冻不流,绵絮折,呼噏不通。寒伤裂气,并代动变如神,寒倡热随,害伤人。熈与真人懐太清,精神専一,用意平寒暑,勿伤莫不惊忧,患靡由,素气宁。浮雾凌天,恣所经,往来微妙,路无倾,好乐非世,又何争人?且皆死,我独生。真人逰驾八龙,曜日月,载云旗,徘徊逌乐所之。真人逰太阶,夷原辟天门,开雨蒙蒙,风■〈风军〉■〈风军〉登黄山,出栖迟,江河清,路无埃,云气消。真人来,真人来,惟乐哉!时世易,好乐隤。真人去,与天回反未央,延年寿,独敖世。望我何时反趈?澷澷路日逺,先生从此去矣。天下莫知其所终极,盖陵天地而与浮明遨逰,无始终,自然之至真也。鸜鹆不踰济,貉不渡汶,世之常人亦由此矣。曽不通区域,又况四海之表,天地之外哉?若先生者,以天地为卵耳,如小物细人,欲论其长短,议其是非,岂不哀也哉!
五柳先生传【陶潜】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靖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毎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輙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曽不■〈恡,去忄〉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雨。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着文章自娱,颇示已志,忘懐得失,以此自终。赞曰:黔娄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酬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懐氏之名与葛天氏之名与?
无心子传【唐王绩】
译想到仙人的变化迅疾,心中不乐意长久停留。惊风奋起而遗忘欢乐,即使云气升腾也忘却忧愁。忽然雷电消散,神思自在,经历空旷之境而远游。佩带日月以舒展光芒,登上徜徉之境而向上浮游。经过前方的游息之地,将要迈步行走在虚空之洲。扫除紫宫而铺设席位,坐在天帝宫室中忽然相会。酬答众多乐声而演奏音乐,声音惊动幽远,绵延悠长。五帝起舞而再次相连,六神歌唱而轮流周行。音乐啾啾,庄严肃穆,深入心灵而通达神明;超然遥远,茫茫然心神远往而忘记返回,思虑广大而志意自得。狭小的事物和卑微的人不足以再顾及,扬起云气向上陈列。召来大幽之处的玉女,接引上王的美人。身体承受云气而自在轻盈,服食太清之气的美好精华。相合而生欢悦之情,微微传递情意,先已艳丽充溢,宛如神明。华美姿态灿烂而一同焕发,文采色泽明亮而一起振作。倾下黑色羽饰,使鬓发垂落;照耀红润面容,自然焕然一新。太阳昏暗将要消逝,风飘荡而振动衣裳;云气解散,如雾气分离,纷纷奔散而永远归去。内心惆怅而遥相思念,远远回望而目光不干。扬起清风作为旌旗,车轴两翼回旋而反复延展。腾越炎阳而出境,命令祝融使其遣送。驱使玄冥来统摄坚凝之气,蓐收执掌兵器走在前面。勾芒奉持车毂,浮游于惊动的朝霞之中。空旷广大,茫茫无边,没有可以相匹敌者,遥远而独自挺立。倚着瑶厢回头一望,哀悯下界土地上的人们憔悴困苦。把是非当作行为准则,又有什么值得拿来相比呢?彩虹旌旗飘动,云旗一片霭霭;快乐地游行,出了天外。大人先生披散头发,鬓发飞扬,穿着方离之衣,系着绂阳之带。含食奇异灵芝,咀嚼甘美花朵,吸入浮动的雾气,吞食云霞。主持朝云,扬起春风;在太极的东方奋发,游行到昆仑的西方。丢下缰绳,放低马鞭,流转目光俯视唐虞的都城。惘然沉思,惆怅得仿佛忘记了一切。慨然叹息说:“唉!时运不如岁月,岁月不如上天,上天不如道,道不如神。神,是自然的根本。那些拘拘自守的人,自以为在世俗中尊贵,却哪里知道世俗中的卑贱呢?正因为如此,同世人争夺尊贵,尊贵也不足以尊崇;同世人争夺富有,富有也不足以居先。一定要超越世俗、独绝群伦,遗弃世俗而独自远行;登临太始之前,览观混沌无形的起初。思虑周流于无边之外,志意浩荡而自然舒展。在四时运行之间飘荡,在八方角落翻飞翱翔。想要任意从容而又若有若无,渺渺地处在广大无边之中而不受拘束。细小的行为不足以成为毁谤,圣贤的名声也不足以成为赞誉。” 变化迁移,同神明一起扶持开拓,把无边之境作为住宅,把整个宇宙作为居室。使八方维度坚固而安然居处,凭借驾驭万物来长久安居。这样才可以说是真正的富贵。所以不与尧、舜相比德,不与汤、武并论功;王许也不足以同他匹敌,阳丘又哪里能够与他比肩?天地尚且不能超越他的寿命,广成子又哪里值得同他相比容貌?激荡八方之风以传播声威,踏着元吉的高远踪迹。披行于九天之间而开拓道路,招来云气驾驭飞龙。专掌上下而控制统领,远异于古今而没有相同。世间的名利,哪里足以使他受到牵累呢?所以提起齐国便使楚国畏惧,挟持赵国而践踏秦国;不到一朝,天下便没有人能与之抗衡,东西南北都没有同他为邻的人。可悲啊,你还修饰自身、追求声名;在我看来,你将把这些存放在哪里呢?于是先生便离开了他。纷纷然在广大混沌的轨迹中运行,深远浩荡而充溢。历经重重深渊,跨越青天。回头自在地观览,只见有逍遥长生之道;存在与虚无忽然相合,离散之后又向上升达。霍然分离、荡漾开去,浩浩荡荡;狂风涌动,云气浮游,通达到摇光,径直驰骋在太初之中,在无为之宫休息。太初是什么样子?没有后,也没有先;没有人能穷究它的极限,谁能认识它的根源呢?” 遥远、渺茫、绵延不绝,于是反复回到大道存在之处。没有人能够畅通地穷究它,谁能晓得它的根源?即使开辟九灵、求索九重天,又哪里足以因此自我尊大?登上万重天而通观四方,沐浴太始的和风,飘然逍遥地远游,沿着无穷的大道前行。抛开太乙而不役使它,越过天地径直前行;超越蒙鸿而留下远行的踪迹。左边是浩荡无涯,右边是幽深无方;向上远听而没有声音,向下长久观看而没有形迹。施行无有之道而安置精神,永远在太清之境遨游。高峻的山岭耸立,玄色云气蓬勃;朔风横扫猛烈,白云纷乱;积水像冰凌一样,寒冷得足以伤人。阴阳失去位置,日月坠落大地,山石裂开,林木摧折。极寒使阳气凝滞,寒意伤害心怀;阳和之气微弱,盛大的阴气使海水枯竭;水冻而不流,绵絮折断,呼吸也不通畅。寒冷损伤气息,阴阳相继运动变化如同神明;寒气倡导,热气随之,祸害伤及人身。熙与真人怀抱太清之道,精神专一,用意志调和平衡寒暑,不受伤害,使一切都不惊忧,祸患无由发生,清纯之气安宁。浮雾凌驾天空,任意经行;往来微妙,道路没有倾斜。喜好欢乐而不随世俗,又何必同人争竞?况且众人都将死亡,唯独我得以长生。真人驾驭八龙游行,照耀日月,载着云旗,徘徊在自在欢乐之所。真人游行于太阶,夷平原野,开辟天门;雨势蒙蒙,风声阵阵。他登上黄山,走出栖迟之地;江河清澈,道路没有尘埃,云气消散。真人来了,真人来了,真是快乐啊!时代变易,美好的欢乐也衰败。真人离去,同天一起往返于无穷之境,延长年寿,独自傲然处世。望着我,什么时候才能返回?道路漫长,日渐遥远,先生从这里离去了。天下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到了哪里,大概是越过天地,同浮明一起遨游;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是自然最真实的境界。鹦鹉不能越过济水,貉不能渡过汶水,世上的普通人也正是这样。他们连区域之内都不能贯通,又何况四海之外、天地之外呢?像先生这样的人,把天地看作一枚卵;若以小物和凡人来议论他的长短、评说他的是非,难道不可悲吗!”},{ 《五柳先生传》【陶潜】先生不知道是哪里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名字号。住宅旁边有五棵柳树,于是就用“五柳”作为自己的号。他闲适安静,少说话,不羡慕荣华利禄。喜欢读书,却不求深入解释。每当对书中内容有所领会,便高兴得忘记吃饭。他生性嗜好饮酒,但家境贫寒,不能经常得到酒。亲朋旧友知道他这种情况,有时便备好酒来招待他。他一来饮酒总是每每喝到尽兴,期望一定要喝醉。喝醉以后便离开,从来不把离开还是留下放在心上。他的房屋四壁空空荡荡,不能遮蔽风雨;穿的是粗布短衣,破旧得打了补丁,饭篮和水瓢常常空空如也,却依然安然自得。他常常写文章自我娱乐,很能表现自己的志趣,忘掉个人得失,就这样度过一生。赞语说:黔娄曾经说过,不因贫穷卑贱而忧愁,也不因富贵而急切追求。他说的,大概就是这类人吧?他举杯饮酒,作诗自娱,以此使自己的志趣得到快乐。他难道是无怀氏、葛天氏那样的人吗?《无心子传》【唐·王绩】
东皋子始仕,以醉懦罢。乡人或诮之。东皋子不屑也。退着无心子》以见趣焉。
无心子寓居于越,越王不知其天人也,拘之仕。无喜色,泛越若而从越国之式,曰:“有秽行者不齿。”俄而,无心子者以秽行闻于王,王黜之,无愠色。退而将逰于茫荡之埜,适绩之邑,而遇机士。机士抚髀而叹者三:“曰嘻!子贤者而以罪废。”无心子不应。机士曰:“愿受教。”无心子曰:“尔闻蜚亷氏之马说乎?”昔者蜚亷氏有二马,一者朱鬛白毳,龙骼鳯臆,骤驰如舞,终日不释鞍,竟以热死;一者重胫昻尾,駞颈貉滕,踶啮善蹶,弃而散诸野,终年肥遁。是以凤凰不憎山栖,蛟龙不羞泥蟠,君子不茍洁以罹患,圣人不避秽而养生。东皋闻之曰:“善哉,不可以加之矣。”
五斗先生传【王绩】
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逰于人间。有以酒请者,无贵贱,皆往往必醉。醉则不择地斯寝矣。醒则复起,饮也常一饮五斗,因以为号焉。先生絶思虑,寡言语,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忽焉而去,倐焉而来。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故万物不能萦心焉。尝言曰:“天下大抵可见矣。生何足养,而嵇康着论?途何为穷,而阮籍恸哭?故昏昏黙黙,圣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陆文学自传【陆羽】
陆子名羽,字鸿渐,不知何许人。有仲宣、孟阳之貌,陋相如、子云之口吃,而为人才辩。笃信褊操,多自用意。朋友规谏,豁然不惑。凡与人宴处,意有所适,不言而去。人或疑之,谓生为瞑。及与人为信,虽氷雪千里,虎狼当道,而必行也。上元初,结庐于苕溪之濵,闭闗对书,不杂非类。名僧髙士,谈燕永日。常扁舟往山寺,随身惟纱巾、藤鞋、短褐、犊鼻。往往独行野中,诵佛经,吟古诗,杖击林木,手弄流水,夷犹徘徊,自曙达暮。至日黒兴尽,号泣而归。故楚人相谓:“陆子盖今之接舆也。”始其家惸露,育乎竟陵大师积公之禅院。自幼学属文,积公示以佛书出世之业。子答曰:“终鲜兄弟,无复后嗣。染衣削髪,号为释氏。使儒者闻之,得称为孝乎?自将援孔圣之文,可乎?”公曰:“善哉,子为孝。殊不知西方之道,其名大矣。”公执释典不屈,子执儒典不屈。公用矫怜无变,歴试贱务:扫寺地,洁僧厕,践泥污墙,具瓦施屋,牧牛一百二十蹄。竟陵西湖无纸,学书以竹画牛背为字。他日问字于学者,得张衡《南都赋》,不识其字,但于牧所仿青衿小儿,危坐展巻,口动而已。公知之,恐渐渍外典,去道日旷,又求于寺中,令其剪榛莽以门入之。然或■记文字,懵焉若有所遗,灰心木立,过日不作。主者以为慵惰,鞭之。因叹岁月往矣,恐不知其书。呜呼,不自胜。主者以为蓄怒,又鞭其背,折其楚,乃释困倦所投舍,主者而去。巻衣诣伶,当者谑谈三氏,以身为伶正,弄木人,假吏藏珠之戏。公追之曰:“念尔道丧,惜哉!吾本师有言:‘我弟子十二时中,许一时外学,令降伏外道也。’以我门人众多,今从尔所欲,可缉学工。”书天寳中,郢人酺于沧浪,道邑吏召子为伶正之师。时河南尹李公齐物出守,见异,捉手拊背,亲授诗集。于是汉沔之俗亦异焉。后负书于火门山邹夫子墅,属礼部郎中崔公国辅出守竟陵。因与之逰处,凡三年,赠白驴马幇一头,文槐书函一枚。云白驴幇,襄阳太守李憕见遗;文槐函,故卢黄门侍郎所与。此物皆已之所惜也,宜野人乘蓄,故特以相赠。洎至德初,秦人过江,子亦过江,与吴兴释皎然为缁素忘年之交。少好学文,多所讽谕。见人为善,若已有之;见人不善,若已羞之。苦言逆耳,无所回避,由是俗人多之。自禄山乱中原,为《四悲诗》;刘辰窥江淮,作《天之未明赋》,皆见感激,当时行哭涕泗。着《君臣契》三巻,《源解》三十巻,《吴兴歴官记》三巻,《湖州刺史记》一巻,《茶经》三巻,《占梦上中下》三巻,并贮于褐布囊。上元辛丑岁,子阳秋二十有九日。
醉吟先生传【白居易】
译东皋子起初出仕,因为醉酒怯懦而被罢免。同乡有人讥笑他,东皋子却不屑一顾。退隐后写了《无心子》一篇,用来表现自己的情趣。无心子寄居在越地,越王不知道他是天才之人,强行拘留他让他出仕。他没有喜悦的神色,只是泛舟越地,依从越国的法式,说:“有污秽行为的人不配列入士人之列。”不久,无心子因有污秽行为的传闻传到越王那里,越王罢黜了他,他也没有恼怒的神色。退居之后,他将要到茫荡的荒野游历,前往绩所在的城邑,遇到一位机士。机士抚着大腿,叹息了三次,说:“唉!您是贤能之人,却因为获罪而被废弃。”无心子没有回答。机士说:“愿意接受您的教诲。”无心子说:“你听说过蜚廉氏的马的故事吗?从前蜚廉氏有两匹马:一匹红鬃白毛,龙形的骨架、凤凰般的胸脯,奔驰迅疾如舞蹈,整天不卸马鞍,最终因过热而死;另一匹腿粗壮,尾巴高翘,脖子像骆驼,腿毛像貉,喜欢踢咬,善于踢人,便被丢弃,散放到野外,终年肥壮而隐逸。因此,凤凰不以栖息山林为可憎,蛟龙不以盘曲泥中为羞耻;君子不苟且追求洁白而招致祸患,圣人不回避污秽之处而保养生命。”东皋子听了,说:“好啊,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这番话了。” 《五斗先生传》【王绩】有一位五斗先生,凭借饮酒的品德游处于人世间。有人用酒请他,不论身份贵贱,他都常常前往,而且一定喝醉。醉了便不挑地方,倒下就睡。醒来后又起来饮酒;他平常一次饮酒总要喝五斗,因此用“五斗”作为自己的号。先生断绝思虑,少说话,不知道天下还有仁义以及人情厚薄之分。他忽然离去,又倏忽回来。他行动时像天一样自然,安静时像大地一样沉定,所以万物都不能萦绕于心。他曾经说:“天下大体上已经可以看清了。生命有什么值得供养的,嵇康为什么还要著述议论?道路为什么会走到穷途,阮籍为什么还要痛哭?所以昏昏默默,正是圣人所处的境界。”于是推行自己的志向,不知要到哪里去。《陆文学自传》【陆羽】陆羽,字鸿渐,不知是哪里人。他有仲宣、孟阳那样的相貌,却有着比司马相如、扬雄更严重的口吃;但他很有才华,善于辩论。他笃信自己的操守,性情偏狭,常常自行其是。朋友规劝他,他便豁然开朗,不再疑惑。凡是同人宴饮相处时,只要心中有所不合,就一言不发地离去。有人疑惑,说他大概是个瞎子。可是他一旦同人约定了事情,即使千里冰雪封路、虎狼挡道,也一定要前往。上元初年,他在苕溪水边筑屋居住,闭门面对书籍,不与不相类的人交往。名僧高士来访,便与他们整日谈笑。常常驾一叶小舟前往山寺,随身只有纱巾、藤鞋、短褐和犊鼻裤。他常独自行走在野外,诵读佛经,吟咏古诗,用手杖敲击林木,用手拨弄流水,悠然徘徊,从天亮一直到傍晚。到了天黑兴致尽了,便号哭着回来。所以楚地人互相说:“陆羽大概就是当今的接舆吧。”起初他家境贫困,寄养在竟陵大师积公的禅院里。他从小学习写文章,积公给他看佛书中出世的道理。陆羽回答说:“我最终没有兄弟,也不再有后代。若染衣剃发,称为佛教徒,使儒者听见了,能称得上孝吗?我想援引孔圣人的文章来说明,这样可以吗?”积公说:“好啊,你这样做就是孝。” 却不知道西方佛道的名义是多么广大。”积公坚持佛典的说法不退让,陆羽坚持儒家经典的说法也不退让。积公用假意怜悯来打动他,他仍不改变,便历次试验各种卑贱的杂务:扫寺院地面,清洁僧人厕所,踩着泥污去砌墙,备瓦修屋,放牧一百二十头牛。竟陵西湖一带没有纸,他就用竹片在牛背上画字学习书法。后来他向读书人询问文字,得到张衡的《南都赋》,却不认识其中的字,只是在放牧处模仿那些穿青衣的儿童,端正地坐着展开书卷,嘴里动个不停罢了。积公知道后,担心他逐渐受到外典浸染,离佛道越来越远,又在寺中给他找事,让他砍除荆棘灌木以开辟入门的道路。然而他有时记录文字,茫然得仿佛遗忘了什么,灰心木立,整日不做事。主管认为他懒惰,便鞭打他。他于是感叹岁月流逝,恐怕来不及读懂那些书。唉,他不能胜任自己。主管以为他心怀怨怒,又鞭打他的背,打断了鞭子,这才放他离开困倦时所投宿的地方,主管也离去了。他卷起衣服到伶人那里去,伶人们谈笑着戏弄三教,他亲自充当伶正,演弄木人的戏和假扮官吏藏珠的戏。积公追上他说:“想到你的道业将要丧失,真可惜啊!我的本师曾说:‘我的弟子在十二个时辰中,可以有一个时辰学习外道,以便降伏外道。’因为我的门徒很多,现在就依从你的愿望,可以让你学习缝纫等手艺。” 天宝年间,郢地人在沧浪举行集会,道中的邑吏召请陆羽做伶正的老师。当时河南尹李齐物出任地方长官,见到他很惊异,便握着他的手、拍着他的背,亲自把诗集授给他。从此汉水、沔水一带的风俗也发生了变化。后来他背着书住在火门山邹夫子的别墅,适逢礼部郎中崔国辅出守竟陵,便同他交游相处,共有三年。崔国辅赠给他一头白驴和一副马络头、一枚文槐木书函。崔公说,白驴和马络头是襄阳太守李憕送给他的,文槐书函是已故卢黄门侍郎赠给他的。这些东西都是他所珍惜的,适合让山野之人骑乘收藏,所以特意相赠。到了至德初年,秦地人渡过长江,陆羽也渡江而去,同吴兴僧人皎然结为不论年辈的僧俗朋友。他年少时喜爱学习文章,常常讽诵规谏。见人行善,像自己做的一样高兴;见人不善,像自己感到羞耻一样。逆耳的苦言,他从不回避,因此世俗之人多称许他。自安禄山作乱中原以来,他作了《四悲诗》;刘辰窥伺江淮时,他作了《天之未明赋》,都表达了感愤,当时传诵的人常常哭泣流泪。他著有《君臣契》三卷、《源解》三十卷、《吴兴历官记》三卷、《湖州刺史记》一卷、《茶经》三卷、《占梦上中下》三卷,一并收藏在粗布袋中。上元辛丑年,陆羽二十九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醉吟先生传》【白居易】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乡里官爵,忽忽不知吾为谁也。宦逰三十载,将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畆,竹数千竿,乔木数十株,台榭舟桥,具体而微。先生安焉。家虽贫,不致寒馁;年虽老,未及耄。性嗜酒,躭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逰。逰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彭城刘梦得为诗友,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毎一相见,欣然忘归。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逰;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自居守洛川韦布衣家,以宴逰召者,亦时时往。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过,必为之先拂酒罍,次开箧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丝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欢甚,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放情自娱,酩酊而后已。往往乘兴履及邻,杖于乡,骑游都邑,肩舁适野,舁中置一琴,一枕,陶谢诗数巻,舁筓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兴尽而返。如此者凡十年。其闲日赋诗约千余首,岁酿酒约数百斛,而十年前后赋酿者不与焉。妻孥弟侄虑其过也,或讥之,不应至于再三,乃曰:「凡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吾非中者也。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以至于多藏润屋,贾祸危身,奈吾何?设不幸吾好传奕,一掷数万,倾财破产,以致于妻子冻馁,奈吾何?设不幸吾好乐,损衣削食,錬松烧汞,以至于无所成有所误,奈吾何?今吾幸不好彼,而自适于杯觞讽咏之间,放则放矣,庸何伤乎?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此刘伯伦所以闻媍言而不听,王无功所以逰醉乡而不还也。遂率子弟入酒房,环酿瓮,箕倨仰面,长吁太息曰:「吾生天地间,才与行不逮于古人逺矣,而富于黔娄,寿于颜渊,饱于伯夷,乐于荣启期健,于卫叔寳幸甚,幸甚,余何求哉?若舍吾所好,何以送老?因自吟咏,懐诗云:“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达。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髪。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吟罢自哂,揭瓮拨醅,又自变量杯,兀坐而醉。既而醉复醒,醒复吟,吟复饮,饮复醉。醉吟相仍,若循环然。繇是得以梦身世云:“富贵幕席,天地瞬息百年。陶陶然,昬昬然,不知老之将至。”古所谓得全于酒者,故自号为醉吟先生。于时开成三年,先生之齿六十有七,须尽白,发半秃,齿双缺,而觞咏之兴犹未衰。顾谓妻子云:“今之前吾适矣,今之后吾不自知其兴何如。”
甫里先生传【陆龟蒙】
译醉吟先生,忘记了自己的姓名、籍贯和官爵,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做官游历了三十年,年老后将要退居洛阳。他所住的地方有五六亩池塘,数千竿竹子,几十株高大的树木,台榭、船只、桥梁一应俱全,只是规模较小。先生安然居住在那里。家里虽然贫穷,却不至于受冻挨饿;年纪虽然老了,却还没有到老耄之年。他生性爱酒,沉迷于琴,过度喜爱诗歌。凡是酒友、琴友、诗友,大多同他交游。交游之外,他还寄心于佛教,通晓小乘、中乘、大乘佛法;同嵩山僧人如满是佛门朋友,同平泉客韦楚是山水朋友,同彭城刘梦得是诗友,同安定皇甫朗之是酒友。每次相见,都高兴得忘了回去。洛阳城内外六七十里之间,凡是有寺观、丘墅以及泉石花竹的地方,没有不去游览的;人家有美酒和琴声,没有不去的;有图书歌舞,没有不去观看的。自从洛川守韦布衣家以宴饮游乐相召,他也常常前往。每逢良辰美景,或雪天的早晨、月夜的傍晚,好事之人来访,他一定先替他们拂拭酒器,再打开书箱取出诗稿。酒喝到兴浓时,便亲自拿琴弹奏宫调,演奏一遍《秋思》。若兴致大发,就命家童调来教坊的管弦乐器,合奏一曲《霓裳羽衣》。如果欢乐到了极点,又命小歌妓唱十几章《杨柳枝》新词,尽情自娱,直到酩酊大醉才停止。他常常乘兴穿行到邻里,在乡间拄杖而行,骑马游览都城,或由人抬着到郊野去。轿中放一张琴、一只枕头、几卷陶渊明和谢灵运的诗,轿子左右悬着两壶酒;寻找水边,眺望山色,任性随意,想走就走;抱琴饮酒,兴尽而返。这样一共十年。这期间每天作诗约一千多首,每年酿酒约数百斛;十年前后所作的诗和酿的酒还不算在内。妻子儿女、弟弟侄子担心他过度,有时讥笑他;他不答,直到他们再三追问,才说:“人的性情,很少能够适中,必定有所偏好。我不是中庸的人。假如不幸我爱好财利而经营商业,以至于囤积财货、润饰屋宇,招来祸患、危及自身,那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假如不幸我喜欢赌博,一掷数万,倾家荡产,以至于妻儿受冻挨饿,那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假如不幸我喜欢音乐,减少衣服、削减饮食,炼松脂、烧水银,以至于一事无成反而有所误害,那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如今我幸好不喜欢那三种事,只是在酒杯和吟诗之间自得其乐;纵情放任就放任吧,又有什么伤害呢?难道不还是胜过喜欢那三种事吗?”这就是刘伯伦听到妻子的话却不听从的原因,也是王无功游览醉乡而不返回的原因。于是他带着子弟进入酒房,围着酿酒的瓮,箕踞仰面,长声叹息说:“我生在天地之间,才能和品行远远赶不上古人;但我的财富胜过黔娄,寿命超过颜渊,吃得饱胜过伯夷,快乐胜过荣启期,身体健康胜过卫叔宝,真是幸运,真是幸运,我还求什么呢?如果舍弃我所喜爱的东西,靠什么来度过晚年呢?”于是自己吟咏,怀着诗意说道:“抱琴如荣启期般快乐,放开饮酒如刘伶般旷达。放眼观看青山,任凭头上生出白发。不知天地之间,还能活多少年?从今直到终身,全都作为闲适的日月。”吟完自己笑了笑,掀开酒瓮拨动酒醅,又自己斟了几杯,独自端坐而醉。后来醉了又醒,醒了又吟,吟了又饮,饮了又醉。醉与吟相互接续,仿佛循环一样。由此得到关于人生如梦的感悟,说道:“富贵如同帷幕席子,天地之间转瞬即逝,百年也是如此。陶陶然,昏昏然,不知老年将要到来。”古人所说的在酒中获得保全,因此自号为醉吟先生。当时是开成三年,先生六十七岁,胡须全白,头发半秃,缺了两颗牙,但饮酒吟诗的兴致仍未衰退。他回头对妻子儿女说:“在这以前我已经尽情适意了,以后我的兴致将会怎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甫里先生传》【陆龟蒙】
甫里先生者,不知何许人也。人见其耕于甫里,故云。先生性野逸无羁检,好读古圣人书,探六籍,识大义。就中乐《春秋》,抉适微旨。见《文中子》王仲淹所为书云:「三传作而《春秋》散」,深以为然。贞元中,韩晋公尝着《春秋通例》,刻之于石,意以是学为已任,而颠倒漫漶,翳塞无一通者,殆将百年。人不敢指斥疵类,先生恐疑误后学,乃著书摭而辨之。先生平居以文章自怡,虽幽忧疾病中,落然无旬日生计,未尝暂辍点窜涂抹者,纸札相压,投于筐箱中,歴年不能浄冩一本。或好事者取去,后于他人家见,亦不复谓己作矣。少攻謌诗,欲与造物者争柄,遇事輙变化不一其体裁,始则輘轹波涛,穿穴险固,囚锁怪异,破碎阵敌,卒造平淡而后已。好洁几格窓户砚席,剪然无尘埃。得一书详熟,然后寘于方册,值本即校,不以再三为限。朱黄二毫未尝一日去手。所藏虽少,咸精实正定可传。借人书有编简断壊者,缉之;一字谬误者,刋之。乐闻人为学讲评,通借不倦。有无赖者毁拆揉汗,或藏去不返,先生戚然自咎。先生贫而不言利,问之,对曰:「利者商也,今既士矣,奈何乱四人之业乎?且仲尼、孟轲氏所不许。」先生之居有池数畆,有屋三十楹,有田竒十万步,有牛不减四十蹄,有耕夫百余指。而田污下,暑雨一昼夜则与江通无别,己田他田也。先生由是苦饥困,仓无斗升蓄积,乃躬负畚锸,率耕夫以为具。且每岁波虽狂,不能跳吾防,溺吾稼也。或讥刺之,先生曰:「尧舜■〈山上衡下〉瘠,大禹胼胝,彼非圣人耶?吾一布衣耳,不勤劬,何以为妻子之天乎?且与蚤虱名器、雀鼠仓庾者何如哉?」先生嗜荈,置园于顾渚山下,岁入茶租十许薄,为瓯檥之资。自为品第,书一篇,继《茶经》《茶诀》之后。南阳张又新尝为《水说》凡七等,其二曰恵山寺石泉,其三曰虎丘寺石井,其六曰吴松江是三水,距先生逺不百里,髙僧逸人时致之以助其好。先生始以喜酒得疾,血败气索者二年而后能起。有客至,亦洁罇置觯,但不复引满向口尔。性不喜与俗人交,虽诣门不得见也。不置车马,不务庆吊,内外姻党伏腊丧祭,未尝及时往。或寒暑得中,体性无事,时乘小舟,设篷席,賷一束书,茶灶笔床,钓具,棹船郎而已。所诣小,不会意,径还,不留。虽水禽戞起,山鹿骇走之不若也。人谓之江湖散人,先生乃着《江湖散人传》而歌咏之。由是混毁誉,不能入利口者,亦不复致意。先生性悁急,遇事发作,輙不含忍,寻复悔之,屡改不能关。先生无大过,亦无出入事,不传姓名,无有得之者。岂涪翁、渔夫、江上丈人之流者乎?
江湖散人传【陆龟蒙】
散人者,散诞之人也。心散,意散,形散,神散,既无羁限,为时之怪民。束于礼乐者外之曰:“此散人也。”散人不知耻,乃从而称之。人或笑曰:“彼病子之散,而目之子,反以为其号,何也?”散人曰:“天地大者也,在太虚中一物耳。劳乎覆载,劳乎运行,差之晷度,寒暑错乱,望斯须之散,其可得耶?水土之散,皆有用乎?水之散为雨,为露,为霜雪;水之局为潴,为洳,为潢污。土之散,封之可崇,穴之可深,生可以艺,死可以入。土之局,埙不可以为埏,甓不可以为盂。得非散能通于变化,局不能耶?”退若不散,守名之筌;进若不散,执时之权。筌可守耶?权可执耶?遂为散歌,散传以志其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三
(明)贺复征 编
○传十六
无名公传【宋邵雍】
译甫里先生,不知是哪里人。人们看见他在甫里耕作,所以这样称呼他。先生性情野逸,不受拘束,喜欢阅读古代圣人的书,探究六经,懂得其中的大义。其中尤其喜爱《春秋》,探求并剖析其中深微的旨意。他看见王仲淹所作《文中子》一书中说:“三传出现以后,《春秋》的本义就散失了。”对此深以为然。贞元年间,韩晋公曾撰写《春秋通例》,刻在石碑上,本意是把这门学问作为自己的职责;可是后来文字颠倒漫漶,遮蔽堵塞,竟没有一处通顺的地方,差不多已经近百年了。人们不敢指斥其中的错误,先生担心误导后学,于是著书摘录并辨析这些问题。先生平时以文章自得其乐,即使处在幽忧疾病之中,生活困顿、没有十日的生计,也从未有一天停止删改涂抹文章。稿纸层层相压,投入筐箱之中,历年也不能清抄成一本。有好事的人拿走稿子,后来他在别人家看见,也不再说是自己的作品了。他年轻时专攻诗歌,想同造物主争夺权柄,遇到事情便改变写法,从不拘守一种体裁:起初凌轹波涛,穿凿险固,囚禁、锁闭怪异之物,击破敌阵,最后达到平淡才停止。他喜爱把几案、门窗、砚台、坐席擦拭得洁净,纤尘不染。得到一本书,先详细读熟,然后放入方册;遇到不同版本便校勘,不以校勘再三为限。朱笔和黄笔从未有一天离开手边。他所收藏的书虽然不多,却全都精审、真实、校定,可以流传。借来的书有编简断裂损坏的,就加以修补;有一个字错误的,就刊正。喜欢听人讲论学问,借给别人也不厌倦。有无赖之人拆坏、揉皱、弄脏书,或者藏起来不归还,先生便忧愁而自责。先生贫穷却不谈求利,别人问他,他回答说:“逐利是商人的事,我如今既然是读书人,怎么能扰乱士、农、工、商四民的职业呢?况且仲尼、孟轲也不赞许这样做。”先生居所有几亩池塘,三十楹房屋,有奇异的十万步田地,有牛不少于四十头,有一百多个耕夫。但田地低洼污湿,暑天一场昼夜不停的暴雨,就同江水相通,没有区别,不论是自己的田还是别人的田都一样。先生因此苦于饥困,仓中没有斗升的储粮,于是亲自背着簸箕和铁锹,率领耕夫一起治田。并且每年即使洪水汹涌,也不能冲破我的堤防、淹没我的庄稼。”有人讥刺他,先生说:“尧舜曾经瘦弱,大禹曾经手脚长满老茧,他们难道不是圣人吗?我只是一个平民罢了,不勤劳辛苦,凭什么做妻儿的依靠呢?况且同那些追逐虱子般的名位、让雀鼠充满粮仓的人相比,又怎么样呢?”先生喜爱茶,在顾渚山下置办茶园,每年收取茶租十多箔,作为煎茶饮茶的费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他自己评定茶的品第,写成一篇文章,接续在《茶经》《茶诀》之后。南阳张又新曾作《水说》,把水分为七等,其中第二等是惠山寺石泉,第三等是虎丘寺石井,第六等是吴松江。这三种水离先生住处不到百里,高僧和逸士时常送来,帮助满足他的嗜好。先生起初因为喜欢饮酒而得病,气血衰败、精力耗尽,过了两年才能起身。客人到来,他也清洁酒器、摆设酒杯,只是不再把酒斟满送到口边了。他性情不喜欢同俗人交往,即使有人到门前也不接见。他不置车马,不热衷庆贺吊丧;内外亲戚党族的伏腊、丧葬、祭祀,也从未按时前往。有时寒暑适宜、身体无事,便乘一只小船,设置篷席,带一束书、茶灶、笔床和钓具,只有一个划船人相随。他到的地方如果很小、不合心意,便径直返回,不停留。即使水鸟被惊得飞起、山鹿受惊逃走,也不如他迅速。人们称他为江湖散人,先生于是撰写《江湖散人传》并吟咏它。从此毁誉混杂,连那些善于恶言的人也无法伤害他,他也不再在意。先生性情急躁,遇事便发作,常常不能忍耐,不久又后悔;屡次改正,却不能彻底改变。先生没有大的过失,也没有出入仕隐的事迹,不传播姓名,因此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他。难道他是涪翁、渔夫、江上丈人这一类的人吗?《江湖散人传》【陆龟蒙】散人,就是放荡不羁的人。心思散漫,意念散漫,形体散漫,精神散漫,既不受拘束限制,便成为当时的怪人。那些被礼乐束缚的人把他排斥在外,说:“这是散人。”散人不以此为耻,反而顺着他们的话这样称呼自己。有人笑他说:“他们厌恶你的散漫,把这个称号加在你身上,你反而把它作为自己的名号,为什么呢?”散人说:“天地是最大的东西,在太虚之中也不过是一件东西罢了。它辛劳地覆盖承载,辛劳地运行,若稍微错乱了时刻,寒暑就会失调;想要它片刻散漫,难道可以得到吗?水土的散开,难道都没有用吗?水散开成为雨、露、霜、雪;水聚集成为水洼、低湿之地和积水污池。土散开,可以筑高封土,可以挖深洞穴;活着可以用来种植,死后可以用来埋葬。土聚集起来,埙不能用来制作泥坯,砖不能用来做盆盂。难道不是散开才能通达变化,聚集反而不能吗?”退处而不散,是守住名位的工具;进取而不散,是执掌时势的权柄。工具可以守住吗?权柄可以执持吗?于是作《散歌》《散传》,来记述自己的散漫。《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四十三 (明)贺复征编 ○传十六 《无名公传》【宋·邵雍】
夫无名者,不可得而名也。凡物有形,则可器;可器,斯可名。然则斯人无体乎?曰:有体。有体而无迹者也。斯人无用乎?曰:有用。有用而无心者也。夫有迹有心者,斯可得而知也;无迹无心者,虽鬼神亦不可得而知。不可得而名,而况于人乎?故其诗曰:「思虑未起,鬼神莫知。不由乎我,更由乎谁能造万物者?天地也。能造天地者,太极也。太极者,其可得而知乎?故强名之曰太极。太极者,其无名之谓乎?故尝自为之赞曰:「借尔面貌,假尔形骸。弄丸余暇,闲往闲来。人告之以修福,对曰:吾未尝不为善。人告之以禳灾,对曰:吾未敢妄祭。」故诗曰:「祸如许免,人须謟;福若待求,天可量。」又曰:「中孚起信,宁烦祷;无妄生灾,不易禳。」性喜饮酒,常命之曰「太和汤」。诗曰:「不佞禅伯,不谀方士。不出户庭,直际天地。家素业为儒,口未尝不言儒;言身未尝不行儒行。」故其诗曰:「心无妄思,足无妄走;人无妄交,物无妄受。」炎炎论之,甘处其陋;绰绰言之,无出其右。羲轩之书,未尝辍手;尧舜之谈,未尝虚口。当中和,天同乐;易友吟,自在诗饮,欢喜酒。百年升平,不为不偶;七十康强,不为不寿。此其无名公之行乎?
六一居士传【欧阳修】
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巻,集録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巻,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余将见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为此名,聊以志吾之乐尔。」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其大者有二焉:轩裳珪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偕返于田庐,庶几偿其夙愿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复笑曰:「子知轩裳珪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已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盖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强之筋骸,贪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去宜矣,复何道哉?」熈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
一是居士传【郑思肖】
译无名这种东西,是不能给它命名的。凡是事物有形体,就可以制成器物;可以制成器物,才可以命名。那么,这个人没有形体吗?回答说:有形体。他有形体却没有踪迹。那么,这个人没有作用吗?回答说:有作用。他有作用却没有心意。凡是有踪迹、有心意的,就可以被认识;没有踪迹、没有心意的,即使鬼神也无法认识。既然不能命名,更何况是人呢?所以他的诗说:“思虑尚未兴起,鬼神也不能知晓。不是由我,又能由谁呢?”能够创造万物的,是天地;能够创造天地的,是太极。太极,难道可以认识吗?所以勉强给它取名叫太极。太极,难道就是所谓无名吗?所以我曾经自己为他作赞说:“借用你的面貌,假托你的形骸。闲暇时把玩弹丸,悠闲地来来往往。”有人告诉他要修福,他回答说:“我从未不行善。”有人告诉他要禳除灾祸,他回答说:“我不敢妄自祭祀。”所以诗说:“灾祸如果这样就能避免,人就必须谄媚;福如果需要等待求取,上天也可以估量。”又说:“以中孚之道生起诚信,哪里需要烦劳祈祷;因无妄而生的灾祸,不容易禳除。”他生性爱饮酒,常把酒叫作“太和汤”。诗说:“我不谄媚禅师,也不奉承方士。” “不走出门户庭院,便直接与天地相接。家中一向以儒业为本,口中从未不谈儒学;谈到自身,也从未不实行儒者的行为。”所以他的诗说:“心中没有妄想,脚下没有妄走;不妄与人交往,不妄接受外物。”即使炎炎盛论,他也甘心处在自己的简陋之中;即使从容广博地谈论,也没有人能超过他。伏羲、轩辕的书,他从未离手;尧舜的言论,他从未停止谈说。处在中和境界时,同上天一起欢乐;以《易》为友吟咏,自在地作诗饮酒,欢喜地饮酒。天下百年太平,不能说不是适逢其时;七十岁仍健康强健,不能说不是长寿。这就是无名公的行为吗?” 《六一居士传》【欧阳修】六一居士起初被贬到滁山,自号醉翁。后来年老体衰又多病,将要退居颍水之滨,于是又改号为六一居士。有客人问:“六一是什么意思?”居士说:“我家收藏书籍一万卷,收集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一张琴,有一盘棋,并且常常备着一壶酒。”客人说:“这只是五个一罢了,为什么呢?”居士说:“加上我这个老翁在这五种东西之间生活,难道不是六一吗?”客人笑说:“您想逃避名声吗?却屡次更改名号,这正是庄子所讥讽的、害怕影子而在太阳中奔跑的人。我将看见您快跑得气喘口渴而死,却仍不能逃脱名声。”居士说:“我本来知道名声无法逃避,但也知道不必逃避。我取这个名号,只是姑且用来记载自己的快乐罢了。”客人说:“这种快乐怎么样?”居士说:“我的快乐哪里说得尽呢?正当我在这五种东西中得到意趣时,泰山就在面前也看不见,巨雷震破屋柱也不惊,纵使在洞庭旷野听到九奏之乐、在涿鹿原野观看大战,也不足以比喻这种快乐和舒适。然而我常常忧虑不能在这五种东西之间尽情享受快乐,因为世间事务成为我的拖累的太多了。” 其中大的拖累有两种:轩车冠服、玉珪组绶,使我的形体劳苦于外;忧患思虑,使我的心神劳苦于内。这使我的形体没有生病却已经憔悴,心还没有老却先已衰败,哪里还有闲暇顾及这五种东西呢?”即使如此,我向朝廷请求退休已经三年了。有一天,天子怜悯我,赐我告老还乡,使我能够带着这五种东西一同回到田园居所,希望可以满足我往日的愿望。这就是我记述此事的原因。客人又笑说:“您只知道轩车冠服、玉珪组绶劳累您的形体,却不知道这五种东西也劳累您的心吗?”居士说:“不是这样。被那些东西拖累,形体已经劳苦了,忧患又多;被这些东西拖累,身心已经安逸了,而且幸好没有忧患。我还选择什么呢?”于是同客人一起起身,握手大笑说:“把这些小事放在一边,不值得比较。”过了一会儿又叹息说:“读书人年轻时做官,年老时退休,大概有不到七十岁就退休的。我一向仰慕这种做法,应该离开官场,这是第一条。我的才能曾经被当时任用过,最终却没有什么声誉,应该离开官场,这是第二条。我壮年时尚且如此,如今已经年老多病,却还要凭难以强撑的筋骨,贪恋超过本分的荣禄,这将违背平素的志愿而自食其言,应该离开官场,这是第三条。我背负这三条应该离开的理由,即使没有这五种东西,离开官场也是应该的,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一是居士传》【郑思肖】
一是居士,大宋人也。生于宋,长于宋,死于宋。今天下人悉以为非赵氏天下,愚哉!尝贯古今六合观之:肇乎无天地之始,亘乎有天地之终。普天率土,一草一木,吾见其皆大宋天地,不复知有皇帝、王覇、盗贼、诸蛮介于其间。大宋粹然一天也,不以有疆土而存,不以无疆土而亡。行造化,迈厯数,母万物而未始有极焉。譬如孝子于其父前乎无前,后乎无后,满眼与父与天同大,宁以生为在,死为不在耶?又宁见有二父耶?此一是之所在也。未死书死,誓其终也。故曰死于宋。一是者何?万古不易之理也。由之行则我为主,天地鬼神咸聴其命;不然,天地鬼神反诛之。断古今,定纲常,配至道,立众事,自天子至于庶人,一皆不越于斯。茍能深造一是之域,与天理周流,明而不惑,杀之亦不变。安能以伪富、伪贵、刍豢之居士?生而弗灵,几沦于朽弃;长而明,始感父母恩,异于他人。父母恩非数可算,性爱竹,嗜餐梅花,又喜观雪,遇之过于贫人获至寳为恱。不饮酒,嗜食菜荐饭,得菜欣然,饭速尽。有招之者拒而不从,决不妄以足迹及人门。癖于诗,不肯与人唱和,懒则数岁不作一兴。动达旦不寐,作讽咏声辞多激烈,意诗成章数髙歌輙涙下,若不能以一朝自居,毎弃忘生事尽日,遂幽闲之适。遇痴浊者则急去之,多逰僧舍,兴尽即飘然惬懐,终暮坐不去。寡与人合,间数月竟无至门者。独往独来,独处独坐,独行独吟,独笑独哭。抱贫愁,居与时为仇雠。或痴如哆口不语,瞠目髙视而僵立,众环指笑,良不顾。常独逰山水间,登絶顶浩歌狂笑,气润霄碧,举手掀舞,欲空其形而去。或告人以道俗不耳其说,反嫌迂谬,率耻与之偕。破衣垢貌,昼行呓语,皇皇然若有求而弗获,坐成废物,尚确持一是之理,欲衡古今,天下事咸归于正。愚又甚众人,宜乎举世之人不识之。有识者非之,识之,识其人,不识其人,非识也。能识一「是」之理,则真识一「是」居士矣。奚以识其精神笑貌,然后谓识一「是」居士也与?故作《一「是」居士传》。
铁笛道人自传【杨维桢】
铁笛道人者,会稽人,祖闗西出也。初号梅花道人。会稽有铁崖山,其髙百丈,上有蕚緑梅花数百植,层楼出,梅花积书数万巻,是道人所居也。泰定间,以春秋经学擢进士第,仕赤城令,转钱清、海盐,皆不信其素志,輙弃官,将妻子逰天目山,放于宛陵、毘陵间,霅中云间山水最清逺。又自九龙山渉太湖南泝大小雷之泽,访缥缈七十二峯,东抵海,登小金山,脱乌巾冠,铁叶冠,服褐毛寛博,手持铁笛一枝,自称铁笛道人。铁笛得洞庭湖中冶人缑氏子尝掘地得古莫耶,无所用,镕为铁叶筒之,长一尺有九寸,窍其九进于道人。道人吹之,窍皆应律,竒声絶人世。江上老渔狎道人,时时唱清江欵乃,道人为作回波引和之,仍自歌曰:「小江秋,大江秋,美人不来生逺愁,聴笛海西流。」又歌曰:「东飞乌,西飞乌,美人手弄双明珠,九见乌生雏。」城中富贵人闻道人名,多载酒,道人所幸,闻笛,道人为一弄毕便卧,遣客,即客不去,卧吹笛自如也。尝对客云:「笛有君山古弄,海可养蛟龙,可呼非钧天大人不发也。」晩岁有同年者以遗才白于上,用玄纁物色道人于五湖之间,道人终不起。道人性疎豁,与人交无疑二,虽病凶危,坐不披文则弄札翰,或理音乐,素不善奕画,谓奕损闲心,画为人役,见即屏去。至名山川,必登髙遐眺,想见古人风节,旷迈非常人所能测也。与永嘉李孝先、茅山张伯雨、钖山倪镇、昆阳顾瑛为诗文友,碧桃叟释臻、疑归叟释现、清容叟释信为方外友。其文有惊世者,有三史统论五千言,太平纲目二十策,歴代史钺二百巻。诗有琼台曲、洞庭杂吟五十巻,藏于铁崖山云。赞曰:「有美人兮,冠铁叶之弮,弮服免褐之跹跹。雷浦之濵兮,铁崖之颠,噏阴呼阳兮,履坤戴干。万窍不作兮,全籁于天。其漆园之傲吏兮,缑山之逰仙也耶。」
白牛生传【明宋濂】
译一是居士,是大宋人。他生在宋,长在宋,死在宋。如今天下人全都认为天下已经不是赵氏的天下,真是愚蠢啊!我曾贯通古今、纵览六合来看待这件事:开始于尚未有天地的时候,延续到天地终结的时候。普天之下、四方土地上的一草一木,我都看见它们是大宋的天地,再也不知道其中还有皇帝、王霸、盗贼和诸蛮夷夹杂其间。大宋纯粹就是一个天,不因拥有疆土而存在,也不因失去疆土而灭亡。它运行造化,超越历数,养育万物,却从来没有极限。譬如孝子在父亲面前,前面没有更早,后面没有更晚,满眼所见都同父亲、同天一样广大,难道能因为自己活着就说父亲存在、死了就说父亲不存在吗?又难道能看见有两个父亲吗?这就是“一是”所在的地方。我还没有死,就写下死后的志愿,以此发誓直到生命终结。所以说死于宋。“一是”是什么?就是万古不变的道理。依照它行动,我就是主宰,天地鬼神都听从它的命令;不这样做,天地鬼神反而会诛罚我。它裁断古今,确定纲常,配合最高的道,建立众多事物;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一个能够越出这个道理。如果能深入达到“一是”的境界,同天理一起流行,明白而不迷惑,即使被杀也不会改变。怎么能凭虚假的富贵、虚假的尊荣和牲畜肉食来称为居士呢?” 他生下来并不聪慧,几乎沦为腐朽废弃之物;长大后才明白事理,开始感受到父母的恩德,认为自己不同于常人。父母的恩德不是数目能够计算的。他性爱竹子,嗜好吃梅花,又喜爱观雪;遇到雪时的快乐超过穷人得到至宝。他不饮酒,喜欢吃菜配饭;得到菜便欣然,饭很快吃完。有别人邀请他,他拒绝不去,绝不随便踏入别人家门。他有诗的癖好,不肯同人唱和,懒惰时几年也不作一篇诗。有时行动直到天亮而不能入睡,作诗吟咏,声音和辞句大多激烈;诗意写成、章句写高,常常就流下眼泪,仿佛不能把自己安置在一朝之内。每每抛开世间生计,整日忘却尘事,于是获得幽静闲适的快乐。遇到痴愚污浊的人就赶快离开,常常游览僧舍,兴尽便飘然离去,直到傍晚也坐着不走。他很少同人合得来,间隔几个月竟没有人到门前来。他独自来去,独自居处、独自坐着,独自行走、独自吟咏,独自欢笑、独自哭泣。他怀抱贫困和忧愁,居处同世俗时时成为仇敌。有时痴呆得张口不说话,瞪大眼睛高高仰视,僵立在那里;众人围着指点嘲笑,他全不顾念。他常独自游览山水,登上绝顶放声高歌狂笑,气息润泽青天,举手翻舞,想要使形体空化而离去。有时把道理告诉别人,世俗之人不听他的说法,反而嫌他迂腐荒谬,大都以同他同行为耻。他穿着破衣,面貌污垢,白天行走时说梦话,惶惶然仿佛有所求却没有得到,坐在那里成为废物,却仍坚定地坚持“一是”的道理,想要衡量古今,使天下的事情都归于正道。我比众人还要愚蠢,世上的人不认识我也是应该的。有认识我的人却非难我,那是认识我;如果不认识我这个人,却自称认识,那就不是真认识。能够认识一个“是”的道理,才真正认识“一是居士”。难道一定要认识他的精神、笑貌,然后才说认识一是居士吗?所以作《一是居士传》。《铁笛道人自传》【杨维桢】铁笛道人是会稽人,祖籍出自关西。起初号称梅花道人。会稽有铁崖山,高百丈;山上种着数百株萼绿梅,层楼高出其间,梅花间堆放着数万卷书,这就是道人的居所。泰定年间,他凭《春秋》经学考中进士,出任赤城县令,后来转任钱清、海盐县令;这些职位都不合他的平生志愿,他便总是弃官,带着妻子儿女游览天目山,放浪于宛陵、毗陵之间;霅中一带的山水最为清远。他又从九龙山渡过太湖,向北溯行到大小雷泽,访游缥缈七十二峰,向东抵达海边,登上小金山,脱下乌巾冠,戴上铁叶冠,穿着宽大的粗毛衣服,手里拿一支铁笛,自称铁笛道人。铁笛是他从洞庭湖中得到的:冶人缑氏之子曾掘地得到古代莫邪剑,没有用途,便熔化铸成铁叶筒,长一尺九寸,开了九个孔,进献给道人。道人吹奏它,九孔全都合乎音律,声音奇异,世间无比。江上的老渔夫常同道人亲近,时常唱《清江欵乃》,道人便作《回波引》应和,还自己唱道:“小江秋,大江秋,美人不来生远愁,听笛海西流。”又唱道:“东飞乌,西飞乌,美人手弄双明珠,九见乌生雏。” 城中富贵人听到道人的名声,大多带着酒来拜访。道人所喜爱的,是听笛;道人吹奏一曲完毕便躺下送客。即使客人不走,他也照样躺着吹笛。他曾对客人说:“笛有《君山古弄》,海中可以养蛟龙;不是非钧天广乐的大人,就不能吹奏。”晚年有同年进士把他有遗才的事禀告皇上,皇上用玄纁等礼物到五湖之间访求道人,道人最终没有起身应召。道人的性情疏放豁达,同人交往从不猜疑,即使身患凶险重病,坐着时也不披阅文章,便挥笔写字;有时整理音乐。他一向不擅长下棋作画,说下棋损害闲适的心境,作画则受人役使,见到便把它们屏弃。到了名山大川,必定登高远眺,想见古人的风节,胸襟旷达远非常人所能揣测。他同永嘉李孝先、茅山张伯雨、锡山倪镇、昆阳顾瑛是诗文朋友,同碧桃叟释臻、疑归叟释现、清容叟释信是方外朋友。他的文章有震惊世人的作品,有《三史统论》五千言、《太平纲目》二十策、《历代史钺》二百卷。诗作有《琼台曲》《洞庭杂吟》五十卷,收藏在铁崖山。赞说:“有一位美人啊,戴着铁叶制成的冠;穿着宽大的粗褐衣,衣袂飘飘。雷浦水边啊,铁崖山巅;吸纳阴气、呼出阳气,脚踏大地、头顶苍天。” “万窍都不发声啊,完全成为天地间的天籁。他难道就是漆园中傲岸的官吏、缑山上遨游的仙人吗?” 《白牛生传》【明·宋濂】
白牛生者,金华潜溪人,宋姓,濓名。尝骑白牛往来溪上,故人以「白牛生」目之。生躯干短小,细目而疎髯,性多勤,他无所嗜,惟攻学不怠。存诸心,着诸书六经。与人言,亦六经。或厌其繁,生曰:「吾舍此不学也。六经其曜灵乎?一日无之,则冥冥夜行矣。」生学在治心,道在五伦,自以为至易至简。或笑其迂,生曰:「我其迂哉?我若迂孟子,则迂之首矣。」生好着文,或以文人称之,则又艴然怒曰:「吾文人乎哉?天地之理,欲穷之而未尽也;圣贤之道,欲凝之而未成也。吾文人乎哉?」或求学文,生曰:「其孝弟乎?文则吾不知也。」生不肯干禄,或欲挽之使出,生曰:「禄可干耶?仕当为道谋,干之私也。」生安于义命,未尝妄有所为。或疑其拙,生曰:「我契以天,不合以人,是乃巧之大者,拙乎哉?」生慕孔颜之乐,如聆钧天之乐,如获褭蹏之金,言及之,手足舞蹈不已。或以为狂,生曰:「吾能知之,恨未能允蹈之,奚其狂?」生幼多疢,常行服气法。或诮其欲久生,生曰:「盗跖甚夭,颜子甚寿,子知之乎?」或人不答,生曰:「窃阴阳之和,以私一已服气矣。运量元化,节宣四时,服气乎?」生虽贫,喜色常溢眉宇间。或诘之,生曰:「吾内足乐也。内既足乐,无人非,无鬼责,得亦乐,失亦乐,我何忧哉?」生御恶衣,觕馔安之。或虑其诈,生曰:「锦衣与卉服虽异,暖则一;糟核与淳熬固殊,饱则均。何诈为?」生不贵贵,人不贫贫人,或尤其无别,生曰:「贵自贵尔,于我何加焉?贱自贱尔,于我何损焉?」生遇物以诚,三尺之童莫之敢欺。或讥其同,生曰:「我道盖如是,同不同弗知也。」生不享外神,唯事其先甚谨。或谓其报本耶?生曰:「非惟报本也,以气感气,吾先以之外人,何预哉?」生多读台衡、贤守、慈恩诸家书。或谤其偏,生曰:「我虽口之,未尝心之也,何其偏?」生当情意调适,輙悬特磬于簴,亲击以铁籈,瞑目侧耳而聴,自以为达制乐之原。或笑。之生曰:“此篑桴土皷之遗声也。”五音繁会,则末矣。生好着屐登山,遇境胜处,注目视弗释,或恶其癖。生曰:“吾于峦容川色见三代之精华,不忍舍也。”生年四十有六,髪无白者,日坐一室中,澄思终日。或执笔立言,动以圣贤自期,其中之所存者,人固莫能识也。适有画史貌生之骑白牛者,生大笑,以为得其真,故自疏其事如左:“曰白牛生传”云。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四
(明)贺复征 编
○传十七【家传】
大传【明李梦阳】
译白牛生是金华潜溪人,姓宋,名濂。他曾骑着白牛往来于溪水之上,所以人们用“白牛生”称呼他。白牛生身材矮小,细眼,胡须稀疏,性情勤奋,其他没有什么嗜好,只有治学从不懈怠。他把六经存于心中,写在书里;同人谈话,也总是六经。有人厌烦他的繁琐,他说:“我不学习六经,还学习什么呢?六经难道不是太阳吗?一天没有它,就像在昏暗的夜里行走。”白牛生的学问在于修治内心,道理在于五伦,自认为极其容易、极其简明。有人笑他迂腐,他说:“我难道迂腐吗?如果我对孟子也算迂腐,那就是迂腐中的第一了。”白牛生喜欢写文章,有人称他为文人,他便又愤怒地说:“我是文人吗?天地的道理,我想要穷尽它,却还没有穷尽;圣贤的道,我想要凝聚把握,却还没有做到。我是文人吗?”有人向他请教学习写文章,他说:“难道不应当先学习孝悌吗?至于文章,我不知道。”白牛生不肯谋求利禄,有人想拉他出仕,他说:“禄位可以靠钻营求得吗?做官应当替道义谋划,求官禄则是为私利钻营。”白牛生安于义理和命运,从不妄自作为。有人疑惑他笨拙,他说:“我同天相契合,不迎合人,这才是最大的机巧,难道是笨拙吗?” 白牛生仰慕孔子、颜回的快乐,就像听见钧天之乐,又像得到褭蹏之金;一谈到这些,便手舞足蹈不停。有人认为他狂放,他说:“我能够理解它,只遗憾还不能完全实行它,怎么能说是狂呢?”白牛生幼年多病,常常实行服气之法。有人讥笑他想长生,他说:“盗跖早夭,颜子长寿,你知道吗?”那人不回答,白牛生说:“窃取阴阳的和气,只用来满足自己,这就是服气吗?运量天地的变化,调节四时的宣泄,这才是服气吗?”白牛生虽然贫穷,喜悦之色却常常洋溢在眉宇之间。有人责问他,他说:“我的内心已经足够快乐了。内心既然足够快乐,就没有人可以非难我,没有鬼神可以责罚我;得到也快乐,失去也快乐,我还忧虑什么呢?”白牛生穿着破旧衣服,吃粗陋饭食也安然。有人担心他是在欺诈,他说:“锦衣和草衣虽然不同,但暖和是一样的;酒糟、果核和精美煎肉固然不同,但吃饱是相同的。有什么好欺诈的呢?”白牛生不以富贵人为尊贵,也不以贫穷人为低贱;有人责怪他没有区别,他说:“尊贵自有其尊贵之处,对我有什么增加?低贱自有其低贱之处,对我有什么损失?”白牛生以真诚对待事物,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不敢欺骗他。有人讥笑他把一切等同,他说:“我的道理大概就是这样,至于同与不同,我不知道。”白牛生不享用外神的祭祀,只是非常恭敬地奉祀祖先。有人说这是报答根本吗?白牛生说:“不只是报本;以气感应气,我的祖先先于外人,我祭祀他们与外人有什么关系呢?”白牛生读了许多台衡、贤守、慈恩等人的著作。有人诽谤他偏颇,他说:“我虽然口头诵说这些书,却从未在心中奉行它们,怎么能说我偏颇呢?”白牛生心情调适时,便把特磬悬挂在架上,亲自用铁箸敲击,闭着眼侧耳聆听,自认为已经通达制乐的本源。有人嘲笑他。白牛生说:“这是簨簴、搏拊、土鼓遗留下来的声音。五音繁复汇聚,就已经是末流了。”白牛生喜欢穿木屐登山,遇到景色优美的地方,便凝神注视,舍不得移开目光;有人厌恶他的癖好。白牛生说:“我从山峦的形态和江河的色泽中看见三代的精华,实在不忍舍弃。”白牛生四十六岁,头发没有一根白的,每天坐在一间屋中,整日澄心思考。有人看见他执笔立言,动辄以圣贤自我期许;他内心所存的东西,别人本来就不能了解。正好有画师画了一幅白牛生骑白牛的像,白牛生大笑,认为画出了自己的真实形貌,所以亲自把这件事写在下面:“曰《白牛生传》。” 《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四十四 (明)贺复征编 ○传十七【家传】《大传》【明·李梦阳】
传曰:「号贞义公者,不知何里人也,而赘于扶沟人王聚。王聚以洪武三年归军于蒲州,已又自蒲州徙庆阳。于是贞义公从如庆阳。乃王聚不欲尽徙于庆阳,而以其弟王三公守扶沟,而世居扶沟大岗北。兵之起也,贞义公战于白沟河,死于是。公有二男子,纔数岁,会又失母,故不述其父。闻之父老曰:『贞义公盖长者也,然卒不免于难。』云。贞义公二子,其后皆冐王氏,以赘故。是时又垜阳氏、田氏为一户,而一户四氏。然予闻白沟河之役,于时粮道絶,人煮马革食,及啖骡马溺,已又尽杀其骡马食之,又人相食,积尸盖若山丘焉。庆阳卫有曰王指挥者,统治其军,时亦死之。」往先君谓梦阳曰:贞义公没时,处士公盖八岁云。是时母氏改为他氏室,而公乃因不之他氏食,零零俜俜往来邠宁间,学贾为小贾,能自治生。后十余岁而至中贾云。宁州有李媪者,窃瞷公异之,乃因妻以女,而公初不知为同姓。闻之长老曰:处士公任侠有气,人也,即少时而好解推衣食,衣食人。于是闾里人皆多处士公。处士公顾愈谨治生,日厚富有赀。郡中人用赀,无问识不识,皆与赀。于是郡中人亦无不多处士公。处士公载盐过闾里,与闾里门斗盐,及载菜,即又与闾里菜。率岁散盐菜数十车。于是闾里率岁不复购盐菜。而俗谓善人为佛处士,又治佛,因号曰佛王忠。于是佛王忠之名,盖郡中矣。长老曰:处士之死,则以田氏予退。而问先君,先君挥涕曰:往田氏为仇家者杀处士,怒赴愬行。于是仇家大惧,乃使郡中诸豪长来行百金,间不解。而仇家故大有财势,可使官及处士赴愬至官,置不理,反久系处士。于是处士益发愤怒,病且死,仰天呼曰:天乎,予何罪,竟死狱中!是时无问识不识,咸切齿仇家。故长老至今语曰:讼事无天,盖伤处士云耳。然予闻处士葬时,有地理家张生指其地曰:此必有后,岂不谓天道哉!军汉公则嗜酒,不治生,好斗鸡,走马,试剑。即大仇,醉之酒輙解。顾反厚,年八十余,竟无疾卒。主文公处士公子讳刚,称王刚。为卫主文,好气任侠,有父风。处士公不喜厚富蓄,会暴卒,出榖钱家,又多不还,以故日侵贫,至家徒四壁,立于是人窃笑。李氏主文公于是痛哭,往来里门,骂窃笑李氏者曰:“若真以李氏无人耶?”骂且行,卒无应者而止。则抚二弟背哭曰:“若即一不树立,我不能为若兄。”主文公尝以事至京师,有羡赀,乃尽买学士家言,并厯数家归,训其二弟。二弟卒各擅其业。主文人頳面须髯,然为人强力使气,常勒里中子弟主办事,子弟无敢后。里中置酒,有主文公主文公不至,毋敢先饮,敬惮矣。而军汉公在军中,乃私劵我产,绐其直酒之人,即持劵来收我产。主文公怒不言,苐砺利刃,然色常在持劵人。持劵人觉之,走。主文公乃怃然曰:“咍,此奴走矣。”已复大骂,跳伏地死。劵者乃大惧,呼天曰:“天天宁主文生不愿得产直!”顷之,主文苏,劵者乃卒不敢复言直矣。主文公夜出龙泉道,见巨人长数丈,以疾卒。曰:庆者,处士公次子也。精地理阴阳,家号王阴阳。阴阳公更嗜酒。王氏军故戍花马池营,阴阳公代往戍至,以数干其将。将用之。一日冦至,将问阴阳公计安出。阴阳公曰:“某时战胜。”将曰:“有何应对?”竒行三里当见红妇人。应,顷之验。战果胜,将大说。于是尊敬阴阳公,以为上客,而使其尽监军中马。马军率日持鸡酒啖阴阳公。阴阳公则日弄酒,狎侮诸吏士奴僇之。诸吏士不堪也,乃于是盛恶阴阳公于其将。将后亦颇疎之。阴阳公即又嫚骂将,把其短。将惧,逐之还。阴阳公乃于是遨逰郡山砦中,为相埋。然数竒中,埋家亷其性,但具醇酒,更不索钱也。过他阴阳埋所,即未善。公熟视之曰:“凶乎?”问其家,凶矣。他阴阳又重钱。自是郡山砦中不复请他阴阳。他阴阳皆穷饿不得行,因谋击杀阴阳公,投川窟中。
译传文说:“号称贞义公的人,不知是哪里人,入赘给扶沟人王聚。王聚在洪武三年把军籍归入蒲州,后来又从蒲州迁往庆阳。于是贞义公跟随他到了庆阳。但王聚不想全家迁往庆阳,而让他的弟弟王三公守在扶沟,世代居住在扶沟大岗以北。战乱兴起时,贞义公在白沟河作战,死在那里。贞义公有两个儿子,才几岁,恰好又失去了母亲,因此没有记述他们的父亲。听父老说:‘贞义公大概是个厚道人,但最终仍不能免于灾难。’据说,贞义公的两个儿子后来都冒用王姓,因为他们的父亲是入赘的缘故。当时又有垜阳氏、田氏合为一户,一户之中有四姓。然而我听说白沟河战役时,粮道断绝,人们煮马皮来吃,后来又吃骡马的尿,最后把骡马全杀掉吃了,又发展到人吃人,尸体堆积起来大概像山丘一样。庆阳卫有一个叫王指挥的人,统率那支军队,当时也死在那里。” 过去先父对我李梦阳说:贞义公死时,处士公大概八岁。那时母亲改嫁到别人家,而处士公因此不肯到那家吃饭,孤零零地往来于邠、宁之间,学习经商,做小商人,能够自己谋生。十多年后,成为中等商人。宁州有个李老妇人,暗中观察处士公,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处士公起初不知道两人同姓。听长老说,处士公任侠仗义、富有气概,是个有品格的人;年轻时就喜欢解衣推食,把自己的衣食分给别人。因此乡里人都很称许处士公。处士公反而更加谨慎地经营生计,日益富裕,积累了财产。郡中人只要使用钱财,不论认识不认识他,他都给钱。于是郡中人也没有不称许处士公的。处士公运盐经过乡里,就给乡里每家送一斗盐;运菜经过,又给乡里送菜。每年大约散发盐菜几十车。于是乡里人每年都不再购买盐菜。当地习俗把善人称作佛处士,而处士公又修习佛法,因而号称佛王忠。于是佛王忠的名声传遍郡中。长老说:处士公的死,是因为田氏出面告退而引起的。问先父时,先父挥泪说:从前田氏的仇家杀了处士公,他愤怒地奔走申诉。仇家非常害怕,就让郡中各豪强首领送来百金,想从中调解使诉讼停止。” 可是仇家本来就很有财势,能够使官府对处士公的申诉置之不理,反而把处士公长期拘押起来。于是处士公更加愤怒,患病将死时,仰天呼喊:“天啊,我有什么罪,竟然死在狱中!”当时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处士公的人,都对仇家恨得咬牙切齿。所以长老直到今天还说:“打官司的事没有天理。”这正是替处士公悲伤。然而我听说处士公下葬时,有个地理先生张生指着墓地说:“这里一定会有后代显达。”这难道不可以说是天道吗?” 军汉公喜欢饮酒,不经营生计,爱斗鸡、跑马、试剑。即使遇到大的仇怨,只要把他灌醉,便能化解。可是他反而很长寿,活到八十多岁,最终没有生病而死。主文公是处士公的儿子,名叫刚,称作王刚。他担任卫主文,意气强烈,任侠仗义,有父亲的风范。处士公不喜欢囤积厚富,突然去世时,家中拿出粮食和钱财,又有许多没有收回,因此家境日益贫困,最后家徒四壁,立在这种境况中的人被人暗暗讥笑。李氏主文公为此痛哭,往来乡里之间,骂那些暗中嘲笑李氏家族的人说:“你们真以为李氏家中没有人吗?”他一边骂一边走,最终没有人敢应答才停止。于是他抚摸两个弟弟的背哭道:“你们如果一个也不能立身成业,我就不能做你们的哥哥。”主文公曾因事情到京师,有了多余的钱财,便全部买来学士人家的书,又历访数家后带回,教导两个弟弟。两个弟弟后来各自以自己的学业成名。主文公面色红润,胡须浓密;但为人刚强有气力,常常勒令乡里的子弟主持办理事务,子弟没有敢落后的。乡里设宴,有主文公在,主文公不来,谁也不敢先饮,大家都敬畏他。军汉公在军中时,私下把我的产业抵押给别人,骗取酒钱;那人拿着契券来收取我的产业。主文公生气却不说话,只磨砺利刃,目光一直落在持券人身上。持券人察觉后逃走。主文公于是怅然说:“咳,这个奴才逃走了。”随后又破口大骂,跳起来扑倒在地而死。持券的人因此大为恐惧,呼天喊道:“天啊,天啊,难道主文公活着时不愿意得到产业的钱吗!”不久主文公苏醒过来,持券的人最终再也不敢提偿还钱财的事。主文公夜间走出龙泉道,看见一个高达数丈的巨人,因惊惧而突然死去。庆,是处士公的次子。他精通地理阴阳,家中称他为王阴阳。阴阳公更加嗜酒。王氏军队原本驻守花马池营,阴阳公代替别人前往驻守,因为多次向他的将领进言,受到器重。一天,敌寇到来,将领问阴阳公有什么计策。阴阳公说:“某个时辰会打胜仗。”将领问:“有什么征兆?”阴阳公说:“向前走三里,应当会看见红衣妇人。”果然不久应验。战斗最终获胜,将领非常高兴。从此尊敬阴阳公,把他当作上宾,并让他总管军中的马匹。马军每天大都带着鸡和酒给阴阳公吃。阴阳公却每天玩弄酒,亲近并侮辱各级官吏士卒,把他们当作奴仆来戏弄。各级官吏士卒不能忍受,于是向将领极力说阴阳公的坏话。将领后来也很疏远他。阴阳公又辱骂将领,揭他的短处。将领害怕,于是把他赶回去。阴阳公便在郡中的山寨间游荡,替人看相埋葬。可是他的预言屡屡奇验,家中请他的人只准备醇酒,根本不索取钱财。若经过别的阴阳先生看相埋葬的地方,他却说未必吉善。阴阳公仔细看后说:“凶吗?”再问那家的情况,果然凶险。其他阴阳先生又重视钱财。从此郡中山寨不再请别的阴阳先生。那些阴阳先生都贫穷饥饿,无法再出行,于是谋划杀死阴阳公,把他投入河川洞窟中。
顷之,阴阳公苏,稍闻窟上语,而不知击己者,乃呼曰:“救我!救我!”窟上人更复击,遂死。阴阳公卒,顷之水暴至,失其葬处。呜呼!我李冐王氏者,盖三世矣。至我先大夫而始复李氏云。先大夫处士公子,而号吏隠公。吏隠公年九岁丧父,而依于伯氏。伯氏教之则严也。十二三岁时,伯氏佣书造里籍,乃伯氏不自书,顾令吏隠公书。吏隠公即善造书,伯氏乃大喜竒之。顾反严吏隠公,讹一字,伯氏一扑其掌,久之掌坟赤。公啼泣,里父老见之为苏,苏陨涕曰:“夫纸易得耳,奈何至是?”伯氏乃窃仰叹曰:“嗟乎!吾宁为纸惜耶!”乃后故称善书者,咸出吏隠公下。吏隠公少贫贱,徒肫肫有至性,重厚寡言辞。十八九岁时,从伯氏往见邵道人。道人者,异人也。不言见公,第信两手食指出耳。上初不解,久之,伯氏悟曰:“谓纱帽翅耶?”道人颔然之。伯氏益又喜,于是始议学事矣。吏隠公年二十,充郡学生,始受籍于师。日诵百千过,不成诵。于是诸后生咸日笑公。公第诵愈益苦居。岁余,梦登危楼,遇织锦妇,于是织锦妇以色丝、金针、寳镜贻公,而公自是輙彬彬有文学矣。然又独数竒梦,比试诸后生,即不复记所诵,吏隠公顾记所诵文,又髙,故常冠诸生。吏隠公尝梦试,目验比试诸生,輙叩公曰:“何梦?”即未梦,公戏谓曰:“某日某目。”輙又验诸生以为神。郡学岁一人贡,然二人行,梁生贡,公次当行。梁生稔公文髙,惧与偕,因要公置酒,奉百金寿,因辟席顿首请欲自行,公许诺,郄其金不受。人曰:“甚哉李君之憨也,垂成而弃厥功。”公闻之,仰天叹曰:“嗟哉,是安知予哉!”卒让梁生行。明年,吏隠公贡,次者王生,王生者,公师也,即亦置酒要如梁生,公又卒让王生。又踰年,公乃始贡,是时年三十五矣。是年为阜平县学训导,公为训导三月,而提学御史阎禹钖至真定,牒属各以其徒来赴集。先是,御史至真定,率牒属来赴集,阜平生集则率曳翁鞋,人挟烟熏帙,踉跄行,见御史,及见御史輙又自请试目,即不从则相顾脱蓝衫走。御史乃顾追呼曰:“秀才聴试目,如若所自请目。”而公之赴真定也,戒诸生母仍曳翁鞋,毋人挟烟熏帙,帙会割以板夹杠之行,又戒毋輙自请试目,稍井井矣。而御史禹锡始至而弗省也,尚怒而督责诸学吏。于是吏隠公退而上书,陈教化变易之事,其略曰:“夫明者知往者也,时者俟至者也,故曰违时者不明,强势者不行,故拂是以树信则虐而鲜功。昔者武王克殷,殷余民弗宾也,而武王舍之,然武王不以其故贬王。周公缵武王无竞之烈,使二叔监殷,而二叔以殷畔,然周公不以其故损明,故曰王者必世而后仁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夫阜平,恒山之陋邑也,地有栗、橡、枣、柿之饶,其人山居草处,衣鹿豕皮,蒯里布袜,挟桑弧毒矢,日出射猛兽狐免,餔糜而给朝夕。夫前代不复闻己,自国家兴,百有余年于兹,然而科第之事,”罕然,窃未闻有尊官显人者产于其间也。此天下之所共笑也。今足下足迹未渉其境,乃思以一旦变易其俗,望之以诗书礼乐之事,其亦不为善变者矣。且足下信贤圣,然不能过武王、周公。某诚善教,必不能以三月之人而遂变百年之俗。今天陇山有鸟,其名曰鹦鹉,孰不谓其能人语也?然不笼绁之,不宛转相道,假以年岁,鸟鲜有能语者焉。故笼绁之以制性也,宛转相道以发明也,假以年岁俟其变也。夫三者备矣,然后可以责効而议功。今徒见其朱喙而緑裳也,乃輙怒曰:“鸟奚不人语?”也是恶可哉!御史禹锡览书,乃遂不复督责诸学吏,顾独礼貌公。公在阜平五年,以母丧归,起为封丘王教授。王故机辩人也。公侍王,执重讷人曰:“若是必轻于王。”公笑曰:“是不善事王者也。”顾益谨。王一日设醇酒,大醉,公起而伺屏后,令左右乃递难公。公悛悛如在王前,于是扶公出,尾之行,公竟无他语,然已齁齁睡矣。王喜,遇反厚。王有问,公吐心对,酒饮公輙醉,醉悛悛如前时。王于是益复喜尊敬之,尝自脱其貂帽及绮丽衣钖公。毎事必曰:“李先生,李先生。”云见礼如此。一日,王醉握系帯谓公曰:“予比殊好阔带。”公方醉,第免冠触地贺王。王盖自是省矣。公在王门十三年,沈晦于酒,然时人莫识也。公酒酣,尝击缶歌曰:“人欲为贪吏,贪吏殃及子孙;人欲为亷吏,亷吏穷饿不得行。我今既不为贪吏,又何可称亷吏?王门之下可以全身避世。”于是乃自称吏隠公云。
译不久,阴阳公苏醒过来,渐渐听见洞窟上面有人说话,却不知道是谁在打自己,于是呼喊道:“救我!救我!”洞窟上的人又继续捶打,他终于死去。阴阳公死后不久,洪水突然来到,连他的葬处也冲失了。唉!我李氏冒姓王氏,大概已有三代了。到了我的先父大夫,才开始恢复李姓。先父是处士公子,号吏隐公。吏隐公九岁时父亲去世,便依靠伯父。伯父教导他十分严格。十二三岁时,伯父受雇抄写里籍,但伯父不亲自书写,只让吏隐公来写。吏隐公很善于书写,伯父十分惊喜,认为他奇异有才;但反而更加严格要求他。每错一个字,伯父就打他的手掌,过了很久,手掌都肿得通红。吏隐公哭泣,里中父老见了替他求情。苏姓老人流着泪说:“纸张容易得到,何必做到这种地步?”伯父于是暗自仰头叹息说:“唉!难道我是吝惜纸张吗?”后来,凡是号称善于书写的人,都出在吏隐公之下。吏隐公年轻时贫穷卑微,只是忠厚诚恳而有极深的天性,稳重厚道而少言。十八九岁时,跟伯父去拜见邵道人。道人是个异人,并不说见到吏隐公的情形,只伸出两手的食指。伯父起初不明白,过了很久才悟道:“是说纱帽的帽翅吗?” 道人点头表示是这样。伯父更加高兴,于是开始商议求学的事。吏隐公二十岁时,成为郡学生,开始登记入学从师学习。他每天诵读上百遍,仍不能背诵。于是各位后生天天嘲笑他。吏隐公只是更加苦心地诵读,居住了一年多,梦见登上一座高楼,遇到一位织锦妇人。织锦妇人便把彩丝、金针和宝镜赠给他,从此吏隐公便文采斐然,成为很有文学才能的人了。然而他又屡屡做奇异的梦。到了考试时,其他后生都记不起所诵的内容,吏隐公却能记住自己所读的文章,而且成绩更高,所以常常居于诸生之首。吏隐公曾梦见考试,考试时看了一眼诸生,便叩问吏隐公:“你做了什么梦?”如果吏隐公没有做梦,他就开玩笑说:“某日某事。”随后又察看诸生,大家都认为他神奇。郡学每年贡举一人,但有两人同行:梁生应当贡举,吏隐公其次。梁生熟知吏隐公文章高明,害怕与他同去,便邀请吏隐公置酒,奉上百金为寿,又离席叩头,请求自己先行。吏隐公答应了,却推却他的金钱,不肯接受。人们说:“李君真是太憨厚了,事情将要成功却放弃了自己的功劳。”吏隐公听见后,仰天叹道:“唉!这哪里是你们所能了解我的呢!”最终让梁生先行。第二年,吏隐公被贡举,次者是王生。王生是吏隐公的老师,也置酒邀请他,像梁生那样请求先行,吏隐公又最终让王生先行。又过了一年,吏隐公才开始被贡举,这时已经三十五岁了。这一年,他担任阜平县学训导。任训导三个月时,提学御史阎禹锡来到真定,发文通知所属各学,带着学生来参加集会。在此以前,御史到真定时,所属各学通常都来赴会;阜平的学生集合时,大多拖着旧翁鞋,人人夹着被烟熏黑的书帙,踉踉跄跄地走路,见到御史后,又纷纷自行请求考试;如果不准许,便相互看着脱下蓝衫逃走。御史于是回头追喊道:“秀才听候考试,准许你们按自己请求的科目考试!”吏隐公赴真定时,告诫诸生不要再拖着旧翁鞋,不要有人夹着被烟熏黑的书帙;书帙聚在一起,就用木板夹住、扛着走;又告诫他们不要随便自行请求考试,队伍才稍稍整齐起来。御史阎禹锡刚到,却没有察看这些情况,仍然发怒,督促责备各学的吏员。于是吏隐公退下后上书,陈述教化风俗改变的道理,大意说:“明智的人能了解过去,识时务的人能等待时机到来,所以说违背时势就是不明智,强行凭借权势也不能成功。违背这种道理而树立威信,便会残酷而少有成效。从前武王攻克殷,殷朝遗民不肯归顺,武王却放过了他们;但武王并没有因此降低自己的王德。周公继承武王无可匹敌的功业,让二叔监领殷地;二叔却凭殷地反叛,周公也没有因此损害自己的明智。所以说,王者必须经过一代人的时间,仁德才能显现;只顾眼前小利,大事就不能成功。” 阜平,是恒山一带偏僻简陋的县邑。当地盛产栗、橡、枣、柿,百姓住在山中,居处简陋,穿鹿皮、野猪皮,穿蒯草编的里布袜,带着桑木弓和毒箭,每天天一亮便射杀猛兽、狐狸和兔子,靠吃粥糜来维持朝夕生活。前代以来,这里的情况已经无人再听闻;自国家建立以来,到现在已有一百多年,然而科举及第之事却很少,私下还没有听说过这里出过尊贵显达的人。这是天下人共同取笑的地方。如今您的足迹还没有踏入它的境地,却想在一天之内改变这里的风俗,让他们学习诗书礼乐,这恐怕也不是善于改变风俗的人。况且您相信贤圣之道,但您的能力也不可能超过武王、周公。您如果确实善于教化,也不可能凭三个月的时间就改变百年的风俗。如今陇山有一种鸟,名叫鹦鹉,谁不说它能说人话呢?然而如果不给它戴笼子、系绳子,不委婉地教导它,即使给它多年的时间,鸟中也很少有能说话的。所以,用笼子和绳子来约束它的本性,用委婉教导来启发它,给它多年的时间等待它改变。这三方面都具备,然后才可以责求成效、议论功绩。如今您只看见它朱红的嘴和绿色的羽衣,便动辄发怒说:“鸟为什么不会说人话?”这难道可以吗!”御史阎禹锡读了这封信,于是不再督促责备各学吏员,反而唯独对吏隐公以礼相待。吏隐公在阜平任职五年,因母亲去世回家服丧,起复后任封丘王教授。封丘王本是机敏善辩的人。吏隐公侍奉封丘王时,曾对一个沉重木讷的人说:“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会被王轻视。”吏隐公笑道:“这正是不善于侍奉王的人。”此后反而更加谨慎。一天,封丘王摆设醇酒,喝得大醉。吏隐公起身躲在屏风后,封丘王命左右侍从轮番向他提出难题。吏隐公恭谨拘谨,就像在王面前一样。于是侍从扶他出去,跟在后面走,吏隐公始终没有说别的话,但已经鼾声大作睡着了。封丘王很高兴,待他反而更加优厚。封丘王有所询问,吏隐公便吐露心意回答;封丘王每次让他饮酒,他就会醉倒,醉后仍像先前那样恭谨拘谨。封丘王因此更加喜爱、尊敬他,曾亲自脱下自己的貂帽和华丽衣服赏给吏隐公。每遇一件事,封丘王总要说:“李先生,李先生。”这就是他表示礼敬的情形。有一天,封丘王醉后握着系带对吏隐公说:“我近来特别喜欢宽带。”吏隐公正醉着,只摘下帽子触地,向封丘王祝贺。封丘王大概从此有所省悟。吏隐公在王府门下十三年,借酒沉晦自己,但当时的人没有谁了解他。吏隐公酒兴正浓时,曾敲击瓦缶唱道:“人若想做贪官,贪官的祸害会殃及子孙;人若想做廉官,廉官却会贫穷饥饿,无法施展。我如今既不做贪官,又怎么能称作廉官?在王府门下,可以保全自身,避开尘世。”于是自称吏隐公。
吏隠公,方面须髯,腹便便,垂然为人,德厚鲜矜伐。人矜伐,公屏负壁立,终不言,又不较长短,故无大小愚智,咸亦尊敬公。公醉自外来,儿女走扶牵裳行,公婆娑舞歌,至若火盗事,家人卒遑扰,公方晏坐睡,鼻齁齁如雷,已不更问也。此其度量,可与浅见寡闻者道耶?然予又闻公至向学,往贫窭时,受诗于合水。韩公尝大雪,公单衣曵破履,行尝夜行归,雪甚,庐萧然无烟也。礼曰:“伤哉,贫也。”今子孙豊衣足食,日鞭笞不务学,岂复念先世哉?公之卒也,则以吾母髙夫人往。髙夫人卒,丧过大梁,公请于王行。无何道病,舆行抵庆阳,舍兴教寺。顷之卒,王闻讣,痛踊泣数行下,使使来赙,且会塟。此其克厥始终者,故载曰:“琎者,军汉公子,善机诈,把持人。”一日大寒,军汉公子从环县来,以啖冷羊肉,又饮冷酒,卧地上致疾卒。李梦阳有弟曰孟章,小字曰周张。周张生十三岁而丧母,居无何又丧父,依于伯氏、仲氏。顷之病竟卒。李子叹曰:“弟之死,盖伤予心焉。”弟生而当成化辛丑,其时吾家有吉庆事,大置酒会。其日,周知府茂、张指挥使瑛以羊酒来贺。此两人至而吾弟产,故曰周张。泰俗呼絶乳子为老生子,故弟又呼老生子云。弟生而巨口髙颧,骨隆隆起髪际,名为伏犀。七八岁时犹啖乳,有气力,然矫捷善戏,善打球,缀幡骑竹马,羣儿莫先也。弟又好黏竿击扑蝉,打蜻蜓,又放风鸢。父母以其有竒气,时时折辱之不可下。迨后父母殁,弟因而省悟,始折节诵书史,日记二千余言。其后弟颇好与黄冠人逰。其伯氏见其日与黄冠人逰,怒责之曰:“夫吾家业诗书,世有显名焉,今传汝,汝柰何弗省?”弟知伯氏弗已恱也,于是间说之曰:“夫人生日劻劻勷勷,何为者与?是非为名与利哉?夫豢我者戕我者也,轩冕者桎梏我者也。今释养生之道不务,乃日劻劻勷勷与名利争,是亦益速自戕尔。”长老有言曰:“上床脱屣,不知生死,言旦暮难保也。”夫神仙黄白之事,天下之至妙也,弗汨尔之形,不揺尔之精,取之自盈而与事无争,是大道之程也。夫儒生薄此而不为者,徒以刍豢可以厚生,而轩冕可以耀名也。夫刍豢轩冕,是不可必得者也。乃今汨汨以死効此,非天下之大愚与?”伯氏曰:“夫予日见刍豢轩冕者于道路也,而不闻有见仙者也。夫仙庸其有乎?”弟对曰:“不然。夫鸡鸭有翅,飞不越寻丈,何者其分卑也?故飘飖遗世以独立者,上仙之事也。今吾非不能力致富若贵,乃亦愧其与鸡鸭等伍已矣。”伯氏不能夺其说,乃问曰:“夫黄白之事亦可为乎?”弟对曰:“可。穹隆三足,纳汞贯药煑之,桑木之火,厥候不爽,而大药可成也。大药成可以为黄金,黄金成而可以为长生。”伯氏于是积桑木。之薪购汞,求药,置鼎于前,乃令弟为黄白之事。弟为之踰月而药不就,于是伯氏以为卖已乃大怒,将笞之。弟恐,于是弃其妻,奔京师而依仲氏。会仲氏如通州,弟从如通州。仲氏觇弟有异材,于是教之以先王礼乐与仁义道德之说。弟乃幡然改悟,而着论以自解。其略曰:夫神仙者,天地之大盗也。夫人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者,非以立争也,将以禁淫而范邪也。今神仙弃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伦不务,乃日思髙翔逺举,以遗世絶粒,此灭生之道也。夫束手而不务滋植,而变幻金铁,欺世以盗利,此导民为奸者也。是故先王之制礼也,朝饔夕飱以防踰也;春耕而夏耨以教勤也。故教义立而民不惰。夫君子之立于人朝也,非以刍豢足以恱口,而轩冕足以华体也。故曰:治人者食于人,故刍豢轩冕者,报功者也。今一槩以为戕我,则必尽除天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伦而后可,是岂人情也哉?弟于是不复再言神仙黄白之事,顾嘐嘐然曰:夫六经者,则譬之鸟也;诸子百家者,羽翼也。予尽读诸子百氏,以探知六经之纪,然后约于道然。是时弟已病不能行也。弟为儿时,业自言火蒸蒸自丹田起,冲脑眩,乃后恒病热,卒死。彼谚有之曰:入田观稼,从小看大,言有兆必先也。由是言之,弟之谈说仙术,其亦弗祥也已矣。弟病革时,其妻抱女适自梁中来,弟屏之弗与语,顾惟与仲氏语。比卒,气充充不竭,苐索火瓦熨两足,已而曰:冷过膝已,乃出左右手,令仲氏诊而絶此弘治庚申冬事也。噫!伤哉伤哉!李子曰:死生之际,可以观人矣。弟年十九而能不死于女妇手,此可以观弟。
译吏隐公面方而多须髯,腹部宽大,垂然而立,为人德行厚重而很少自夸功劳。别人夸耀自己的功劳时,吏隐公便退到墙边背壁而立,始终不说话,也不与人计较长短,所以无论大小人物、愚人智者,都同样尊敬他。吏隐公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儿女跑来扶他,牵着他的衣裳走;吏隐公便摇摆起舞,边舞边唱。至于失火、盗贼之类的事情,家人最终都会惊慌忙乱,而吏隐公正安坐着睡觉,鼻鼾声像雷一样,已经不再过问了。这样的气度,难道可以向见识浅薄的人说清吗?然而我又听说,吏隐公非常爱好学习。过去贫穷困乏时,他在合水学习《诗经》。韩公曾遇大雪,吏隐公穿着单衣,拖着破鞋,有时夜里走路回来;雪下得很大,草庐冷落空寂,连炊烟也没有。礼书说:“贫穷真令人悲伤啊。”如今他的子孙衣食丰足,每天只顾鞭打牲畜,不致力于学习,难道还会想到先世吗?吏隐公去世时,我带着母亲高夫人前往。高夫人去世,送葬经过大梁,吏隐公请求封丘王允许他同行。不久途中染病,车舆走到庆阳,便住在兴教寺。过了一会儿去世,封丘王听到讣告,悲痛跳脚,哭泣得泪流数行,派使者来赠送丧赙,并且准备会同安葬。吏隐公能够守住自己的一生始终,所以记载道:“琎,是军汉公子,善于机诈,能够把持他人。”一天大寒,军汉公子从环县来,吃了冷羊肉,又喝了冷酒,躺在地上因此得病而死。李梦阳有个弟弟,名叫孟章,小名叫周张。周张十三岁时母亲去世,过了不久父亲也去世了,便依靠伯父和仲父。过了一会儿,因病终于去世。李子叹息说:“弟弟的死,大概深深伤了我的心。”弟弟出生于成化辛丑年,那时我家正有吉庆之事,大摆酒席聚会。那天,周知府茂、张指挥使瑛带着羊和酒来祝贺。这两人到来时弟弟出生,所以取名周张。泰地俗语把断乳的孩子叫作老生子,所以弟弟又叫老生子。弟弟出生时嘴巴很大,颧骨很高,骨头隆起直达发际,名叫伏犀。七八岁时还在吃奶,力气很大,而且矫健敏捷,善于嬉戏,善于打球;系着旗幡,骑着竹马,一群孩子没有谁能胜过他。弟弟又喜欢拿黏竿扑打蝉,打蜻蜓,还放风筝。父母认为他有奇异的气质,常常故意折辱他,使他不能过分放纵。等到后来父母去世,弟弟因此醒悟,才改变志向,诵读书史,每天能记下两千多字。后来弟弟很喜欢同道士交游。他的伯父见他每天和道士交游,生气地责备他说:“我们家世代以诗书为业,历代都有显赫的名声;如今传到你,你为什么还不醒悟?”弟弟知道伯父不喜欢自己,于是找机会劝说道:“人活着一生忙忙碌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这难道不是为了名和利吗?供养我的东西,其实也是伤害我的东西;轩冕官爵,正是束缚我的枷锁。如今不实行养生之道,却每天忙忙碌碌地同名利争逐,这不也是更加迅速地自我伤害吗?”长者有句话说:“上床脱鞋,不知道明天是生是死,人的生命连早晚都难以保全。”神仙和炼制黄白之术,是天下最玄妙的事情;它不损害你的形体,不动摇你的精神,取用所得自然充足,又不与事务相争,这才是大道的途径。儒生轻视这些而不去做,只是因为牲畜肉食可以使生活丰厚,轩冕可以使名声显耀。可是牲畜肉食和轩冕官爵,都是不一定能够得到的东西。如今却为它们忙忙碌碌直到死去,这不是天下最大的愚蠢吗?”伯父说:“我每天都能在道路上看见享有牲畜肉食和轩冕官爵的人,却从来没听说有人见过仙人。仙人难道真的存在吗?”弟弟回答:“不是这样。鸡鸭都有翅膀,却飞不过寻丈,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资质低下。所以飘然远离尘世、独自超脱而立,是上仙的事情。如今我不是没有能力努力达到富贵,而是耻于同鸡鸭处在同一类罢了。”伯父不能驳倒他的说法,于是问:“炼制黄白之术也可以做吗?”弟弟回答:“可以。用三足鼎,把水银和药物放入其中贯通煮炼,用桑木作火,火候不差,大药就可以炼成。” 大药炼成后可以制成黄金,黄金制成后便可以凭此长生。”伯父于是积聚桑木柴薪,购买水银,寻找药物,把鼎放在面前,命弟弟进行炼制黄白之术。弟弟炼了一个多月,药仍未炼成,伯父便以为他欺骗自己,大怒,准备鞭打他。弟弟害怕了,于是抛下妻子,逃往京师,投奔仲父。恰逢仲父到通州去,弟弟便跟随他到通州。仲父看出弟弟有非凡才干,于是用先王的礼乐以及仁义道德的学说来教导他。弟弟顿时彻底醒悟,写文章来为自己辩解。大意说:神仙,是盗取天地之气的人。人有君臣、父子、夫妻、兄弟的关系,不是为了树立争斗,而是要禁止淫邪、规范邪曲。如今神仙抛弃君臣、父子、夫妻、兄弟的伦理而不去实践,却每天想着高飞远举,遗弃尘世、断绝五谷,这正是毁灭生命的道路。束手不去从事生养繁殖,却幻想把金铁变幻,欺骗世人来盗取利益,这是引导百姓作奸邪之事。因此先王制定礼制:早晚进食,以防止越轨;春天耕种,夏天锄草,以教导勤劳。所以教化和义理确立,百姓就不会懒惰。君子立身于朝廷,并不是因为牲畜肉食足以满足口腹,轩冕足以装饰身体。所以说:治理百姓的人从百姓那里获得食禄,因此享用牲畜肉食、佩戴轩冕官爵,是用来报偿功劳的。如今如果一概认为这些是在伤害我,那么一定要把天下君臣、父子、夫妻、兄弟的伦理全部除掉才行,这难道合乎人情吗?弟弟从此不再谈论神仙和炼制黄白之术,只是意气昂扬地说:“六经,可以比作鸟的身体;诸子百家,可以比作鸟的羽翼。我把诸子百家的学说全都读过,用来探究六经的纲纪,然后归约于道。”这时弟弟已经病得不能行走了。弟弟小时候曾说,自己体内有火气从丹田蒸腾而起,冲向头脑,使人眩晕;后来便经常发热,最终因而去世。俗话说:“进入田地观察庄稼,从小处便可看出大的趋势。”也就是说,征兆必定预先显现。由此看来,弟弟谈论仙术,大概也已经是不祥的征兆了。弟弟病危时,他的妻子抱着女儿从梁中赶来,弟弟把她们屏退,不和她们说话,只同仲父交谈。临死时,他的气息充沛而不衰竭,只要求用火瓦熨两脚,过了一会儿说:“寒气已经超过膝盖了。”于是伸出左右手,让仲父诊脉,便断了气。这是弘治庚申年冬天的事。唉,悲痛啊,悲痛啊!李子说:在生死关头,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格。弟弟十九岁,却能不死在妇人手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弟弟的品格。
赞曰:桓桓鼻祖,爰义爰武。膏血草野,我祖蹷厥家,弱厥土。为山金出于沙,赒急振穷,视如泥沙。愬仇殒躬,寃乎,寃乎!为善罔获。大母秉贞蹈仁,艰闗育孤,固穷安节。李氏之孟陶乎?伯氏愤震中叶,再振。二弟不罹于天,孤胡絶不佑?仲骄矜能载,殒厥身,亦卒不信。我父砥行茹毒,允基允耀,而弗禄弗考。于惟母氏,难贞起厥家,佐夫敬姑,长我六雏,躬瘁形竭,不膏不沐。今子孙茹甘策肥,服利食德矣,孰知所从来?即论诸家世,享不逮寃已。汝含之,英发先世之遗烈乎?苗而不秀,又何故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五
(明)贺复征 编
○传十八【托传】
圬者王承福传【唐韩愈】
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聴其言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寳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勲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它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徧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嘻!吾操镘以入富贵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耶?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冐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将富贵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耶?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逺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
种树郭槖駞传【桞宗元】
郭槖駞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槖駞者,故乡人号之槖駞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槖駞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駞业种树,凡长安富豪人,为观逰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駞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有问之,对曰:“槖駞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宻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茍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深,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己去而复顾。甚者,瓜其肤以验其生枯,揺其本以观其疎宻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雠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駞曰:“我知种树而巳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朂尔植,督尔获,蚤缲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皷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飱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闻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梓人传【栁宗元】
译赞曰:威武的鼻祖啊,既有义行,又有武功。膏血洒遍草野,我的祖先因此败坏了家业,使土地衰弱。山中的金子从沙中产出,他周济急难、救助穷困,却把这些看得如泥沙一般。为报仇而丧失自身,冤枉啊,冤枉啊!行善却没有得到福报。祖母持守贞节,践行仁义,在艰难困苦中抚养孤儿,固守贫穷而安于节操。李氏家族的长子,难道不是最早受到陶冶的吗?伯父在中年愤怒振作,使家业再次振兴。两个弟弟没有遭受天灾,为什么孤独而绝嗣,竟得不到上天保佑?仲父自负骄矜,才能足以承载重任,却丧失了性命,最终也没有人相信他。我父亲砥砺品行,忍受苦毒,确实奠定了根基,也确实光耀了家门,却没有得到禄位和长寿。至于我的母亲,艰难守贞,使家业重新兴起;辅佐丈夫,敬奉婆母;养大我们六个孩子,亲身劳瘁,形体衰竭,连脂膏也不涂,头发也不洗。如今子孙吃甘美食物,骑肥壮牲畜,享用利益和先人的德泽,有谁知道这一切从哪里来?即使评论各家世系,所享有的福禄也还不及所受的冤屈罢了。你含着英气出生,难道是要发扬先世遗留下来的功业吗?如今幼苗长成却不抽穗,又是什么缘故呢!” 《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四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四十五卷 (明)贺复征编 传十八【托传】《圬者王承福传》【唐·韩愈】泥瓦匠这门技艺,是卑贱而又劳苦的行业。有人以此为业,他的神色却像很自得。我听他说话,并把他的情况全都问清了。他姓王,名承福,世代是京兆长安的农民。天宝年间发生战乱,征发百姓当兵,他拿着弓箭服役了十三年,因有军功而取得官职,后来却抛弃官职回来。他失去了土地田产,靠亲手拿抹泥板谋取衣食,至今已有三十年。他住在城中店主家里,用自己应得的房租和饭钱抵偿住宿。根据当时房租饭钱的贵贱,调高或调低自己抹墙的工钱来偿付;有余下的钱,就送给道路上残废、患病、饥饿的人。他又说:粮食是播种庄稼才生长出来的;布和帛,必须养蚕、纺织以后才能制成。其他用来养活人的物品,也都要依靠人的劳作才能完备。我们都依赖这些东西。然而人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做了,各人各自发挥才能来互相养活,是适宜的。所以君主,是治理我们赖以生存之事的人;百官,是承受并推行君主教化的人。职务有大小,只看各人的才能,就像各种器皿一样。享受俸禄却怠慢职责,必有天灾降临。因此我不敢有一天放下抹泥板去嬉游。抹墙的技艺容易学会,只要用力就能做到,而且确实有功效。取得应得的工钱,虽然劳苦却不愧于心,心里也就安定了。使用力气容易勉强而且能产生功效,勉强心智却很难获得智慧。用力劳作的人受人役使,用心思考的人役使别人,这也是合宜的。我只是选择那些容易做、做了又不感到惭愧的事情来取得报酬。唉!我拿着抹泥板进入富贵人家的宅第,已经多年了。有一家我曾去过一次,后来再经过那里,已经成为废墟;有的去过两次、三次,后来再经过,也已经成为废墟。我向邻居询问,有人说:“唉,是遭受刑罚杀戮了。”有人说:“本人已经死了,子孙不能保有家业。”有人说:“死后家产归还官府。”我由此看来,这不正是所谓享受俸禄却怠慢职事而遭天灾吗?不正是没有勉强心智、发挥智慧,不能选择与才干相称的事情,却冒失地承担了吗?不正是做了许多可耻的事,明知不可为却强行去做吗?还是富贵难以守住,功劳微薄却享受过厚吗?或者盛衰有时,富贵去了又来,不能长久保持吗?我为此感到怜悯,所以只选择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做。喜欢富贵、悲伤贫贱,我难道同别人不同吗?他又说:功劳大的人,用来供养自己的东西就多。妻子和孩子都由我来养活。如果我的能力微薄、功劳很小,不养他们也是可以的。再说,我所说的劳力者,如果要建立自己的家庭而力量不足,那么心也会劳累。一人承担两种责任,即使圣人也不能做到。韩愈起初听到这些话,感到疑惑,后来又跟着思考起来。他大概是贤者,也就是所谓独善其身的人。然而我对他还有批评,认为他为自己做得太多,为别人做得太少。他莫非学习的是杨朱的道术吗?杨朱的主张是,连拔自己一根汗毛来使天下获利都不肯。如果天下人人都认为建立家庭会使自己劳心,不肯稍微动用心思来养活妻子儿女,他难道肯劳心来替别人做事吗?即便如此,他也比世上那些担心得不到富贵、得到后又担心失去的人贤明,因为他没有以满足生存欲望的贪念来行事,也远远没有走上无道而丧身的道路。他的话又有可以警戒我的地方,所以我替他作传,也借此自我鉴戒。《种树郭橐驼传》【柳宗元】郭橐驼不知道自己原来叫什么名字。他患有驼背病,脊背高高隆起,弯腰伏地行走,很像骆驼,所以乡人给他取号叫“橐驼”。橐驼听到后说:“很好,这样称呼我本来就很恰当。”于是舍弃原来的名字,也自称橐驼。他的乡叫丰乐乡,在长安西面。橐驼以种树为业,凡是长安的富豪人家,为了观赏游乐和出售果实,都争着迎接他、聘请他。看橐驼所种的树,即使移栽,也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结果早而且多。其他种树的人即使暗中观察、仿效羡慕,也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我橐驼并不能使树木长寿而且繁殖,只能顺应树木的天性,使它的本性得到充分发展罢了。凡是种树的本性,树根希望舒展,培土希望平整,土壤希望是原来的,夯土希望紧密;这些做好以后,就不要再动它,不要再忧虑它,离开后不再回头看。栽种时要像对待孩子一样,安置后要像弃置它一样,这样它的天性就能保全,本性就能得到发展。所以我只是不妨害它的生长,并不是有本领使它长得高大茂盛;只是不抑制、不损耗它的果实,并不是有本领使它结果早而且多。”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树根蜷曲,土壤也换了;培土如果不是过多,就是不够。偶尔有能反过来这样做的人,却又爱护得太深,忧虑得太勤,早晨察看,晚上抚摸,已经离开了又回头看。更严重的,还要剥开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枯,摇动树根来观察土壤是疏是密,于是树木的本性一天比一天远离了。虽然说是爱护它,实际上却害了它;虽然说是担忧它,实际上却仇视它。所以他们不如我,我又能做什么呢?”问的人说:“把你的种树之道移用到做官治民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官府治理百姓不是我的职业。不过我住在乡里,看见当官的人喜欢繁多地发布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最终却因此给百姓带来灾祸。早晚官吏来呼喊道:‘官府命令你们赶快耕种,勉励你们赶快栽植,督促你们赶快收获,早些缫丝抽绪,早些织布抽丝,养育好你们的幼儿,喂养好你们的鸡和猪。’一会儿击鼓把大家召集来,一会儿敲梆子把大家召来。我们这些小民不得不停止早晚饭去应付官吏,而且连空闲时间也没有,又凭什么使我们的人口增殖、生活安定呢?所以弄得这样困苦而又疲惫,这同我的种树职业,难道也有相似之处吗?”问的人惊叹说:“这不是说得很好吗!我听说从养树中可以得到养人的道理。”于是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作为官吏的戒鉴。《梓人传》【柳宗元】
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有梓人欵其门,愿佣隟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斵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髙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羣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羣材,会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斵,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専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与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与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与,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隶,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逺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徳;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能,不务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亲聴于府庭,而遗其大者、逺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势,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与?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邪?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髙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圯。将乐去固而就圯也,则巻其术,黙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壊,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
圉人传【宋司马光】
译裴封叔的宅第在光德里。有个木匠敲他的门,希望租用空屋居住。他所掌管的是丈量、圆规、曲尺、墨线等工具,家中却不存放砍削木材的器具。我问他的本领,他说:“我善于估量木材,观察建筑的式样,判断高深、圆方、短长是否合宜;由我指挥,让各位工匠服役。离开我,众人就没有谁能建成一座房屋。因此在官府做工,我所得俸禄是普通工匠的三倍;在私人家中做工,我收取的工钱占大半。”有一天我进入他的房间,看见他的床缺了一只脚却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找工匠。”我很嘲笑他,认为他没有本领却贪图俸禄、喜爱财物。后来京兆尹将要修饰官署,我经过那里,看见他安排各种木材,集合众多工匠;有的拿斧头,有的拿刀锯,都环绕站在他面前。梓人左手拿着丈量工具,右手拿着木杖,站在中央。他估量房屋所需承受的重量,察看木材能够承载多少,挥杖说:“斧头!”拿斧头的人便跑到右边;回头一指说:“锯!”拿锯的人便跑到左边。不一会儿,拿斧头的砍削,拿刀的削制,大家都察看他的神色,等待他的命令,没有人敢自行决定。不能胜任的人,他便发怒斥退,也没有人敢怨恨他。他把宫殿的图样画在墙上,不到一尺见方却把全部形制画得十分周备;计算尺寸的毫厘,便建成大厦,前后没有一点差错。房屋建成后,便在上梁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建造”,这只是他的姓和名字。凡是实际执斧、执锯的工匠都没有列名。我环视四周,大为惊骇,这才知道他的技艺确实高超。接着我叹息说:“他舍弃了亲手操作的技艺,专门运用心智,能够掌握事物的根本要领,这正如我听说的‘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受别人役使’。他就是那种劳心的人,能干的人供他使用,聪明的人替他谋划。他就是那种聪明的人,完全可以作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法则。没有什么事物比这更相近了。”治理天下的人,以百姓为根本;承担差役的人是徒隶、乡师、里胥;他们上面是下士,再上面是中士、上士,再上面是大夫、卿、公。这些分开成为六种职务,划分成为各种差役。向外直到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郡守,邑有县宰,都有辅佐政事的人。他们下面有胥吏,再下面都有啬夫、版尹,来完成差役,就像各位工匠都有各自掌握的技艺,靠劳力取得食禄一样。那些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把各种事务总括起来加以安排,指示并役使各级官员,整理纲纪使之有所增减,统一法制并加以整顿,就像梓人用规、矩、绳、墨来确定房屋的制度一样。选拔天下的士人,使他们胜任各自的职务;安置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安于自己的行业;考察都城便了解乡野,考察乡野便了解国家,考察国家便了解天下,远近、细大,都可以依据图册亲手掌握并加以研究,就像梓人在墙上画出宫室而最终建成房屋一样。有才能的人便提拔任用,使他们没有什么可归功于自己的;没有才能的人便斥退闲置,也没有人敢怨恨。不炫耀自己的才能,不追求个人名声,不亲自处理琐碎小事,不侵夺众官的职权。每天同天下的英才讨论大的纲要,就像梓人善于运用众工而不夸耀自己的技艺一样。这样以后,辅佐君主之道就得到了,万国也就治理好了。辅佐之道已经得到、万国已经治理,天下人都抬头称颂说:“这是我宰相的功劳。”后世的人沿着他的事迹而仰慕说:“那位宰相真有才干。”士人有时谈论殷、周的治理,说:“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啊,众多官员的勤劳功绩却没有被记载。”这就像梓人自己题写功劳,而实际执斧执锯的人没有列名。宰相的作用真伟大啊!通晓这种道理的人,才称得上宰相。那些不懂得掌握根本要领的人,却反过来把谨慎勤劳当作公事,把处理文书当作尊贵,炫耀才能、夸耀名声,亲自处理琐碎小事,侵夺众官职权,偷偷包办六职百役的事务,亲自在官府听取处理,却丢掉了重大而长远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种道理的人。就像梓人不知道墨线的曲直、规矩的方圆、丈量工具的长短,姑且夺走众工的斧头、刀锯来助长自己的声势,却又不能具备他们的技艺,以至于工程失败,使用了器具却一事无成,不也荒谬吗?” 有人说:“那位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倘若擅自发挥自己的才智,牵制梓人的谋划,夺取他世代相传的职守,却采用自己的主意,即使不能成功,难道是梓人的罪过吗?这也只在于任用谁罢了。”我说:“不是这样。墨线确实已经陈设,规矩确实已经设置,高的不能压低成为低的,窄的不能扩张成为宽的。按照我的方法做,房屋就坚固;不按照我的方法做,房屋就会坍塌。如果将要舍弃坚固而走向坍塌,那么梓人就应当收起自己的技艺,闭口不言自己的智慧,悠然离去,不屈服于自己的原则,这才确实是贤良的木匠。若是贪爱财货利益,忍心不舍弃职位,丧失了制度和尺度,屈服而不能守住原则,直到栋梁弯曲、房屋毁坏,却说‘不是我的罪过’,可以吗?可以吗?”我认为梓人的道理与宰相相似,所以写下来收藏。梓人,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面向形势的人,今天称作都料匠。我遇到的这个人是杨氏,名潜。《圉人传》【宋·司马光】
汧侯有马悍戾,不可乘服,以为无用,将弃之野。爱其疾足,募有能驯之者,禄以百金。有圉人叩门而告曰:“臣能驯之。”汧侯使养马数月,马益调服,步骤缓速,折还左右,唯人所志。汧侯喜,赏以百金之禄,拜为圉师。众驺疾之,谒于侯曰:“侯马今驯矣,彼何功而徒费侯金?臣请代之。”侯逐圉人,居数月,马复悍戾如故。侯乃召圉人而谢曰:“子能使悍马驯,子去而马复悍,敢问何术也?”对曰:“臣贱夫也,不知异术,而唯养马之知。夫马太肥则陆梁,太瘠则不能任重,策之急则骇而难驯,缓则不肯尽力。善为圉者,渴之,饥之,饮之,秣之,视其肥瘠而丰杀其菽粟,缓之以尽其材,急之以禁其逸,鞭策以警其怠,恩渥以驯其心,使之得其宜适,而不劳,亦不使有遗力焉。其术甚微,得于心,应于手,已不能传之于人,人亦不能从已传也。如此,故马之材在马,马之性在我。虽悍戾,何伤哉?”汧侯曰:“善。”圉人曰:“是术也,岂特养马而已?抑治国亦犹是也。夫材智之士,治国者之悍马也。舍之则不能以兴功业,御之不以道,则不获其利,而桀黠不可制。故明君者,能用材智之士,而以爵禄赏罚御之。是以爵太髙则骄,禄太丰则堕,骄堕之臣,虽有智力,君不得而使也。制之急则不得尽其能,制之缓则不肯宣其用,不任恩渥,一驱之以威,则愁怨而离心。故明君者,节其爵禄,裁其缓急,恩泽足以结其心,威严足以服其志,则士生死贵贱之命在于君矣。虽栗悍,何忧哉?”汧侯恱,位为上卿,任以国政,用其术推而行之,汧国大治。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六
(明)贺复征 编
○传十九【寓传】
蝜蝂传【唐栁宗元】
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輙持,取卬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卒踬仆不能起。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茍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髙,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今世之嗜取者,遇货不避,以厚其室,不知为已累也,唯恐其不积。及其怠而踬也,黜弃之,迁徙之,亦以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髙其位,大其禄,而贪取滋甚,以近于危坠。观前之死亡,不知戒,虽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亦足哀夫。
鵰传【元陶九成】
译汧侯有一匹马性情暴烈凶悍,不能骑乘驯服,认为它没有用处,准备把它弃置在野外。只是爱惜它奔跑迅疾,于是招募有能力驯服它的人,许诺用百金的俸禄赏赐。有个养马人敲门告诉他说:“我能驯服它。”汧侯让他养马几个月,马越来越调顺驯服,步伐的快慢、向左右转回,都能完全按照人的意愿。汧侯很高兴,赏给他百金的俸禄,任命他为圉师。众多骑卒嫉恨他,拜见汧侯说:“侯爷的马如今已经驯服了,他有什么功劳,白白耗费侯爷的金钱?请让我代替他。”汧侯便赶走了养马人。过了几个月,马又像从前一样暴烈凶悍。汧侯于是召回养马人向他道歉说:“您能使烈马驯服,您离开后马又凶悍起来,请问您用了什么方法?”养马人回答:“我是卑贱之人,不知道什么奇异方法,只知道养马罢了。马太肥就会横冲直撞,太瘦就不能负重;鞭打得太急,它就会受惊而难以驯服;鞭打得太缓,它又不肯竭尽力量。善于养马的人,要使它渴,使它饥;再给它饮水,给它饲料;看它肥瘦,增减它所吃的豆粟;放缓节奏使它尽展才能,加快节奏来禁止它放纵;用鞭子警戒它的懈怠,用恩惠厚待它来驯服它的心,使它得到适宜的状态,既不疲劳,也不让它保留多余的力量。这种方法非常微妙,得之于心,应之于手,已经难以传授给别人,别人也无法完全按照我传授的去做。这样一来,马的才能就取决于马本身,马的性情则掌握在我手中。它即使凶悍暴烈,又有什么妨害呢?”汧侯说:“好。”养马人说:“这种方法,难道只适用于养马吗?治理国家也同样如此。那些有才智的人,就是治国者所驾驭的烈马。舍弃他们,就不能建立功业;驾驭他们不得其道,就不能发挥他们的才用,而且他们桀骜狡黠,难以控制。所以英明的君主,能够任用有才智的人,并用爵位、俸禄、赏罚来驾驭他们。爵位太高,他们就会骄傲;俸禄太丰厚,他们就会懒惰。骄傲懒惰的臣子,即使有智慧和力量,君主也无法役使。控制得太急,他们就不能充分施展才能;控制得太松,他们又不肯发挥作用;不用恩惠厚待他们,只一味用威势驱使,他们就会忧愁怨恨而离心。所以英明的君主,应当节制他们的爵位俸禄,调节控制的宽严缓急;恩泽足以凝聚他们的心,威严足以使他们服从志向。这样,士人的生死贵贱就掌握在君主手中。即使他们像栗马那样凶悍,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汧侯很高兴,任命他为上卿,把国政交给他,运用并推广他的办法,汧国于是大治。《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四十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五百四十六卷 (明)贺复征编 传十九【寓传】《蝜蝂传》【唐·柳宗元】蝜蝂是一种善于背负小物的虫子。它行走时遇到东西就总要抓取,把头抬起来,将东西背在背上。背上的东西越来越重,即使困苦疲惫到了极点也不停下来。它的背很粗糙,东西堆积上去便不会散落,最终跌倒伏地,再也不能起来。有时人们怜悯它,替它卸下背负的东西;如果它能够行走,又会像原来一样抓取东西。它又喜欢向高处爬,竭尽力量也不停下,直到坠地而死。如今世上那些贪得无厌、喜欢搜取财物的人,遇到财货从不避让,用来充实自己的家室,却不知道这已经成为自己的负担,只怕财物积聚得不够。等到他们懈怠而跌倒,便被贬斥、抛弃、迁徙,也因此遭受困苦。如果侥幸能够重新起来,又不知悔改,每天想着提高职位、增加俸禄,贪取财物更加厉害,逐渐接近危险和坠落。他们看到前人的死亡还不知道警戒,虽然外形高大魁梧,是所谓的人,智慧却如小虫,也足以令人悲哀啊。《雕传》【元·陶九成】
昔黄帝少皞氏之世,凤凰适至,故为鸟师而鸟名,命凤凰为百禽长。当是时,南山有鸟,其名曰鵰。鵰之性,鸷而徤,贪而狡。稻粱之甘,木实之美,鵰不屑焉,资众禽之肉以为食。鵰之徒实繁,其与鵰同气而异质者,鹰、鹯、鸢、隼、鹞、鹘、鸱、鹗,皆助鵰为虐者也。其异类而同性者,鸱鸮、鸺鹠、枭、鸠、训狐、鬼车,其恶与鵰同,特其材异尔。然鵰有大小,小者从鹪鹩、鷃雀,力可制则制之;大者从鸿鹄,不畏也。故鵰之所在,众禽皆逃散逺去,摽枝无安巢,灌丛无息羽。鵰无所得食,则遣操诡词,招众禽之过而愬诸凤曰:“鸿雁背北而来南,是叛者也;鹦鹉舍禽言习人语,是奸者也;仓庚出幽谷迁乔木,是冐越者也;鷾鸸秋冬逺遁,是避役者也;乌知吉凶,言妖祥以惑众聴;鹊填河以阻水利;鸣鸠攘鹊之居;鸳鸯荒淫无度;鸥好闲,鸡好斗殴相伤;鳬鹥鹅鸭习水战;鸬鹚、白鹭得鱼不税;孔雀有异相;杜鹃催归,令戍卒逃亡;提壶劝人饮酒生事。是皆有罪,不治将益甚。”鳯凰惑焉,命爽鸠氏治之。鵰与爽鸠相为表里,穷山谷捜林麓,禽之出,搏之逐之,攫之拏之,啄胔抗吭,裂肪絶筋,磔毛扬风,洒血殷地。凡遇之者无噍类,其余周章振掉,谋所以免祸者,毁巢破鷇,空所积以奉爽鸠,且以赂鵰使勿执。于是鵰之势益张,而众禽之生理日蹙。其爪距稍利者,慕鵰所为则起而效之;其钝者,深藏逺窜,馁死于草莽,相藉也。而凤凰始忧之,闻蓬莱之颠有胎仙焉。胎仙名鹤,号青田翁,亷介而洁白,和平而好生。于是征爽鸠,使鹤乘轩而治之。鹤乃与凤凰谋曰:“夫鵰其始一而已,自子之不戒而使之蔓延,今之为鵰者何其多耶?昔之鵰名鵰、字鵰、形鵰、性鵰,本为鵰者也。今有非鵰而鵰者,何也?鵰则得食,不鵰则不得食;鵰则有利而无害,不鵰则利未见而害常随之,故不容其不鵰也。今禽之产子,者,愿为鵰雏之习飞者,学为鵰,形状与鵰异者,又冐为鵰,不诛其巨魁,殱其凶丑,以励其余,吾恐鸾鷃、鸳鸑、神雀、大鹏、金翅皆化为鵰尔。凤凰曰:“善。”奏请于帝,帝遣虞人持弓矢,张网罗,随鵰而磔之,鵰之徒尽毙。敕天下无留鵰,故其余党皆屏迹匿影,不敢出众禽,始得安于生养,以尽其天年。此皆少皞氏之恩,凤凰与鹤之力也。
太史公曰:「鵰,奸禽也。暴恶受诛,固宜。吾独惧今之人,子务养鵰,意有所欲,举鵰而放之,求众禽之血肉以肥其躯,殊不知少昊氏之戒也。嗟夫!害物而日益者,刑虽未及,天必谴之。其鵰岂足惜哉!」
仓庚传【明杨慎】
译从前在黄帝、少皞氏的时代,凤凰恰好来到,所以设置鸟师并以鸟为名,任命凤凰为百鸟之长。当时,南山有一种鸟,名叫雕。雕的性情凶猛强悍,贪婪而狡猾。稻米高粱的甘美、树木果实的美味,雕都不屑一顾,只凭借众鸟的肉作为食物。雕的同类很多,同属雕类而形质不同的,有鹰、鹯、鸢、隼、鹞、鹘、鸱、鹗,都帮助雕作恶。还有一些异类而性情相同的鸟,如鸱鸮、鸺鹠、枭、鸠、训狐、鬼车,它们的恶行同雕一样,只是才能不同罢了。然而雕也有大小之分:小雕跟随鹪鹩、鷃雀,力量能够制服就制服它们;大雕跟随鸿鹄,不怕它们。因此雕所在的地方,群鸟都逃散远去,树枝上没有安稳的巢,灌木丛中也没有鸟停息。雕没有找到食物,便派人编造诡诈言辞,招来众鸟的罪过,向凤凰控告说:“鸿雁背向北方而来到南方,是叛逆者;鹦鹉舍弃鸟语而学习人话,是奸邪者;仓庚从幽谷飞出迁往高树,是逾越者;鷾鸸在秋冬远远逃走,是逃避徭役者;乌鸦知道吉凶,宣说妖异祥瑞来迷惑众听;喜鹊填塞河流,阻碍水利;斑鸠侵占喜鹊的居处;鸳鸯荒淫没有节制;鸥鸟喜好闲游,鸡喜好争斗,互相伤害;野鸭、鸥、鹅、鸭习惯水战;鸬鹚、白鹭捕得鱼却不纳税;孔雀有奇异的外貌;杜鹃催促人归,使戍卒逃亡;提壶鸟劝人饮酒而惹出事端。这些全都有罪,如果不治理,将会更加严重。”凤凰被他迷惑了,命令爽鸠氏治理这些鸟。雕和爽鸠内外勾结,搜遍山谷、树林和山脚;鸟一出来,便攻击、追逐、抓取、擒拿,啄食残肉,扼住咽喉,撕裂脂肪,扯断筋脉,撕裂羽毛让它们随风飞散,鲜血洒满大地。凡是被他们遇到的鸟,没有一只能够幸存;其余鸟类惊慌奔逃、浑身战栗,谋划逃避灾祸的办法,甚至毁掉鸟巢、打破雏鸟,拿出全部积蓄来供奉爽鸠,并且贿赂雕,使它不要捕捉自己。于是雕的势力更加膨胀,众鸟的生计一天比一天困窘。那些爪距稍微锋利的鸟,羡慕雕的所作所为,便起来仿效;爪距迟钝的鸟,则深深躲藏,远远逃窜,饿死在草野之中,尸体相互枕藉。凤凰这才开始忧虑此事,听说蓬莱山顶有胎仙。胎仙名叫鹤,号青田翁,廉洁耿介而洁白,性情和平而喜爱生灵。于是征召爽鸠,让鹤乘坐轩车去治理。鹤便同凤凰商议说:“雕起初只有一个,只因您没有警戒而使它蔓延,如今成为雕的竟然这样多吗?” 过去那些名叫雕、字叫雕、形状像雕、性情像雕的,本来就是雕。如今有些不是雕却成为雕,这是为什么呢?成为雕就能得到食物,不成为雕就得不到食物;成为雕就有利而没有祸害,不成为雕则利益尚未看见,祸害却常常跟随,所以不能不成为雕。如今禽鸟生下的子孙中,有的希望成为雕的幼雏,学习做雕;有的形状同雕不同,却又冒充雕。如果不诛杀它们的首领,消灭它们中凶恶丑陋的,以此来警戒其余的,我恐怕鸾、鷃、鸳鸑、神雀、大鹏、金翅都会变成雕了。”凤凰说:“好。”于是上奏天帝,天帝派虞人拿弓箭,张开网罗,跟随雕而将它们肢解,雕的同党全部死亡。天帝命令天下不许留下雕,所以其余党羽都隐藏踪迹,不敢出现在众鸟之间,众鸟才得以安定地繁衍生息,享尽天年。这些都是少皞氏的恩德,也是凤凰和鹤的力量。太史公说:“雕,是奸邪的鸟。凶暴作恶而受到诛杀,本来就是应当的。我唯独担心如今的人,有意培植雕,心中有所欲求,便推举雕、放纵雕,搜求众鸟的血肉来肥养自己的身体,却完全不知道少昊氏的警戒。唉!伤害万物而日益增长的人,即使刑罚还没有降临,上天也一定会谴责他。这样的雕难道值得怜惜吗!” 《仓庚传》【明·杨慎】
梁武帝代齐,箓居齐宫,后庭稚齿,在潘余之亚者,损之又损,尚溢乎百数。郄后心妎焉。帝闲居,一日览《大荒经》,云:“仓庚食之,令人不妒。”遂下令虞人收捕此鸟,络野笼山,佛首争献者盈轩墀。乃敕中庖以为宫膳,旦旦不继他肉。后与帝食而甘之。帝心兾其术之速验,试问后曰:“此余甘可以分诸夫人乎?”后即辍箸不食。帝曰:“《荒经》曷余欺乎?其诸食力尚浅耶?”将尽脯其余。仓庚中有老而慧者,皷■〈羽氐〉作人语而称曰:“余西裔之羽臣也。余祖逮事庖牺氏,庖牺氏之佐有鸟鸣者,主建福,是厘百羽,命余祖曰‘而仁鸟也’。其司春候,繇兹以还,奕世载育。及周文王邑于岐山,西申有凤鸟者,览其德而下之,羣鸟皆往从之,萃于岐下。维时风翔者,露翥者,雨舞者,霜嗥者,朝嘲者,夜■〈口夜〉者,以万计。复有巴人之比翼,蜀山之文翰,方山之孔鸟,善芳不昧,翡翠华首,咸集宫树。王及后宫不之竒也,而余族独着彤管焉。其诗曰:‘维叶萋萋,黄鸟于飞,为其有助于德象也。’二虢髫戏,引弓飞土而逐之。后曰:‘非所以养童心也,戒勿弹。’周公白文王命罗氏境内特贳不捕焉。今帝不欲为文王则已,欲为文王,盍赦微躯?”帝曰:“尔曷知周文王?试为我言,文王后妃之德何如?”庚乃喜而跃曰:“鵹知之,鵹知之!匪后妃之德,实文王之烈。日者天之明,月者地之纪,夫为妻纲,象日明,使妇从夫,放月纪。日载魄于西,由媵以升嫡;月载魄于东,由嫡以逮媵。”帝笑曰:“礼失乃求诸鸟乎?为我说之。”庚引脰曰:“鵹何知,鵹何知?月之朝也,君以视朔,不近内焉,后亦辟焉。月始魄,左媵六人,迭御三夕,象微阴也;月成魄,右媵六人,迭御三夕,象渐阴也;月成弦,三夕而世妇迭御焉;月成采,三夕而御妻迭御焉。月之几望,后当一夕,阴将盈也;月之端望,后当一夕,阴极盈也;月之后望,后当一夕,阴不终盈也。自是三夕仍降,而御妻三夕荐降,而世妇三夕还降,而左媵三夕复降,而右媵及月之夕也。君以掩身,不近内焉。后亦辟焉。象月以进,象月以退。授银环,告进也;正金环,告退也;施玄的,告辟也;鸣佩玉,告节也。由媵以升嫡,本微而着盛;由嫡以逮媵,自盛以下微。勿使阴厌阳,勿使柔乘刚。嗣续以昌,寿命以长。此阴礼教六宫,而颂声洋万方也。又公此制于天下:诸侯有副宫,大夫有侧室,士有妾。当夕侍夜,仿是为节。当此时,岂伊无险陂?王制鳅之妒,亦何能为?周制之芜乆矣,而欲委罪于微禽,变性于纎羽,不亦异乎?且荒经之诞,非神农之术也。帝而信之,是不知也。沈昵之専,非周文之制也。帝而行之,是不仁也。负此二愆,不可以君羽族,而况君江东乎?帝闻庚言,愯然侧席。郄后闻之,恹然无色。乃命冩其言于斧扆,行其制于永巷。郄后幡然更为逮下之行,庚之力也。帝喜曰:徒信古陈编,不如仓庚言。乃放之不杀,封为金陵郡公。唐世有号金衣公子者,即其后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七
(明)贺复征 编
○传二十【假传】
毛颕传【唐韩愈】
译梁武帝取代齐朝后,登记居住在齐宫中;后宫中年幼的女子,年龄在潘余之下的,减去又减去,仍然多达一百多人。郄后心中嫉妒。武帝闲居时,有一天读《大荒经》,书中说:“吃仓庚,可以使人不嫉妒。”于是下令虞人捕捉这种鸟,张网遍野、笼罩群山,鸟头相接,争相献上的人多得挤满了车前和台阶。武帝于是命令宫中厨师把仓庚做成宫廷膳食,每天都不断供应,不再接续其他肉食。郄后同武帝一起吃,觉得味道很好。武帝心中希望它的功效迅速显现,便试探着问郄后:“这种余甘,可以分给各位夫人吃吗?”郄后立即停止进食,放下筷子。武帝说:“《荒经》为什么欺骗我?难道是吃它的功效还浅吗?”准备把剩下的仓庚全部制成肉干。仓庚中有一只年老而聪慧的,鼓动翅膀,作人声说道:“我是西方后裔的羽族臣子。我的祖先曾侍奉庖牺氏,庖牺氏的辅佐者中有一位能使鸟鸣叫的人,主管建立福祉,治理百鸟,命令我的祖先说:‘你是仁鸟。’它掌管春季的气候,从此以后,世世代代繁育。到了周文王建邑于岐山,西申有凤凰,观察他的德行而降临,群鸟都前去跟随它,聚集在岐山脚下。当时飞翔的、露天高飞的、在雨中起舞的、在霜中长鸣的、早晨鸣叫的、夜间鸣叫的鸟,以万计数。” 又有巴人的比翼鸟、蜀山的文翰、方山的孔鸟,以及善芳、不昧、翡翠华首等鸟,全都聚集在宫树上。周文王和后宫并不认为这些鸟奇异,唯独我的族类被记录在彤管之中。诗中说:‘枝叶多么茂盛,黄鸟在飞翔’,是因为它有助于彰显文王的德行。两个虢国的孩子嬉戏,拉弓射土弹来追赶黄鸟。王后说:‘这不是用来培养孩子仁厚心性的做法,告诫他们不要射。’周公告诉文王,于是命令掌管罗网的人,境内唯独赦免这种鸟,不许捕捉。如今武帝如果不想做周文王就算了,既然想做周文王,何不赦免我这微小的身躯呢?”武帝说:“你怎么知道周文王?试为我说说,文王后妃的德行究竟怎样?”仓庚于是高兴得跳跃起来说:“我知道,我知道!并不只是后妃的德行,实在是文王的功业。太阳是上天的光明,月亮是大地的纲纪;丈夫是妻子的纲纪,象征太阳的光明,使妇人顺从丈夫,仿效月亮的纲纪。太阳在西方承载月魄,由妾媵逐渐升为嫡妻;月亮在东方承载月魄,由嫡妻逐渐推及妾媵。”武帝笑道:“礼制失传,竟要向鸟求取吗?再为我说说。”仓庚伸长脖子说:“我知道什么,我知道什么?每月初一,君主按礼视察朔日,不亲近后宫;王后也回避。月亮刚出现月魄时,左侧媵妾六人,轮流侍寝三夜,象征微弱的阴气;月亮初生月魄时,右媵六人轮流侍寝三夕,这是象征阴气渐生;月亮呈弦月时,三夕由世妇轮流侍寝;月亮呈半圆时,三夕由御妻轮流侍寝。月将近望时,王后侍寝一夕,阴气将满;月正望时,王后侍寝一夕,阴气达到极盛;月过望时,王后侍寝一夕,阴气不会始终充盈。从此以后,连续三夕由地位更低者递降侍寝:御妻三夕,世妇三夕,左媵三夕,然后是右媵;到了月初一,又轮到王后侍寝。君王以遮蔽身体为意,不亲近内宫;王后也回避。按照月亮的盈亏来安排进退。授予银环,是告知可以进;换正金环,是告知应当退;佩戴黑色的的,是告知应当回避;使佩玉发声,是告知应当遵守节度。由媵晋升到嫡,原本地位低微而逐渐显贵;由嫡递及媵,则从尊贵逐渐降为卑微。不要使阴压倒阳,不要使柔弱凌驾刚强。这样子嗣得以昌盛,寿命得以延长。这是以阴礼教导六宫,也使颂扬之声传播到四方。又把这套制度推广到天下:诸侯有副宫,大夫有侧室,士有妾。到了侍寝的晚上,依照这一制度确定次序。在这种情形下,难道就没有险恶不平之事吗?王制即使想要防止鳅鱼般的嫉妒,又能有什么作为?周代的制度已经荒芜很久了,却想把罪过推给微小的禽鸟,把改变本性归咎于细羽,不也很奇怪吗?况且,荒诞地废弃经典,并不是神农的治术;皇帝却相信它,这是无知。沉溺偏执、专断独行,也不是周文王的制度;皇帝却实行它,这是不仁。背负这两种过错,尚且不能做鸟类的君主,更何况做江东的君主呢?皇帝听了庚的话,惊惧地侧身而坐。郄后听了,神色黯淡。于是皇帝命人把这些话写在斧扆上,并在永巷实行这套制度。郄后很快改变了态度,实行亲近下人的行为,这是仓庚的功劳。皇帝高兴地说:“只是相信古代陈旧的文籍,还不如听仓庚的话。”于是免了仓庚的死罪,封它为金陵郡公。唐代有称作“金衣公子”的鸟,就是它的后代。《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四十七 (明)贺复征编。传二十【假传】。《毛颕传》【唐·韩愈】。
毛颕者,中山人也。其先明视,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视八世孙■〈需兔〉世传当殷时,居山中,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隠不仕云。居东郭者曰■〈鵕,兔代鸟〉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颕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縳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颍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録。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髙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黙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颕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颕与绛人陈玄、弘农陶泓及会稽楮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颕三人者,不待诏,輙俱往,上未尝怪焉。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髪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君,今不中书邪?”对曰:“臣所谓尽心者。”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冐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
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日冉〉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絶于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颕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疎。秦真少恩哉!
容成侯传【司空图】
容成侯金烱者,本蜀郡严道人,附山而居。同族中多见捜采,其先因秦时调发诣尚方输作,世苦之,乃诫子孙易其服色,必以清厉自进。后徙居上洛,会郡中卢生、范生皆传修炼之术,委质相资,因砥磨以致用。上闻而器之,召见,嘉其鉴局,且谓「毫髪无隠」,屡顾之,歴试台阁,号为明达。挟奸邪以事上者,见之胆栗,輙自披露。至于妇人女子媚惑之态,亦不能掩也。其察察如此,是虽造物无私,圆方不碍,然疪陋者能恶,忌积毁于上,以为背面不相副。烱亦自病于狭中,不能以尘垢混其迹也,竟被摈斥。后亟有月蚀之变,时宫中漏下数刻,上临轩念其规,益复召俾其道所以然者,扣之响应不疲,上异焉,命以容成侯奉朝请。而宗人泒别扵广陵者,炫饰求售,陷为轻薄于权戚中,或怃然自喜,则狎玩不厌,至或被以组绣,盖便其俯仰取容,虽穿鼻服役,亦无耻耳。既稍进,烱又鄙其为人,乃复以谗废,归老于家。
太史公曰:「烱之逺祖,当轩辕时,以化服,以祝融氏得荐于上。能强记天象、地形、草木、虫介万殊之状,皆视诸掌握。盖其术亦规摹于洪范耳。物怪遇之,莫不惴息自废。后益亲幸,上晨兴必先至,则与冠冕者偕进,号为寿光先生,不名也。子孙稍下衰,然流寓太原者,始尚玄,亦以精炼见重。观烱虽任用,兢兢惟恐失坠,不然晦匿,果为邪丑所嫉,几不能免。噫!大雅君子,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难矣哉!」
万石君罗文传【宋苏轼】
译毛颕,是中山人。他的先祖明视辅佐禹治理东方,使土地养育万物,立有功劳,于是被封在卯地,死后成为十二神。它曾说:“我的子孙是神明的后代,不能与普通事物相同。”它应当吐出后代,后来果然如此。明视的第八代孙■〈需兔〉,世代相传说在殷代时居住山中,得到神仙之术,能够隐藏光芒,使万物偷窃。姮娥骑着蟾蜍进入月中,它的后代于是隐居不出仕。住在东郭的有一只■〈鵕,兔代鸟〉,生性狡猾而善于奔跑,和韩卢比赛本领,韩卢不如它,韩卢恼怒,便与宋鹊谋划杀死它,并把它全家剁成肉酱。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向南讨伐楚国,驻扎在中山,准备举行大规模狩猎来威慑楚国,于是召集左右庶长和军尉,用连山法占筮,得到“天与人文”的征兆。占筮者贺道:“今天所捕获的,不长角也不长牙,是穿粗布衣服的一类,嘴巴缺口而胡须很长,有八个孔窍,蹲坐着,只取它的长毛,用来资助简牍书写。天下将会使用同一种文字,秦国大概就要兼并诸侯了吗?”于是开始狩猎,包围毛氏一族,拔取它的长毫,装载毛颕回去,在章台宫献上俘虏,把它的族人聚拢起来加以捆缚。秦始皇让蒙恬赐给它汤沐,并把它封在管城,称为管城子,天天受到亲近、宠爱和任用。毛颕记忆力很强而且机敏,从结绳记事的时代直到秦代的事情,没有不加以编纂记录的。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氏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关于天人的著作,以及浮图、老子和外国的学说,他全都详细熟悉。他又通晓当代政务,官府簿书、市井货币和钱物的登记记录,只要皇上吩咐,便无不办理。自秦始皇以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李斯、中车府令高下和各国人等,没有不爱惜看重他的。他又善于顺应人的心意,无论正直、邪曲、巧妙、拙劣,都随着对方而变化;即使被废弃,始终默不泄露。只是他不喜欢武士,不过武士来请他时,他有时也去。多次升任中书令,和皇上的关系更加亲密。皇上曾称他为“中书君”。皇上亲自裁决政事,用衡石计算每天的工作量,即使宫人也不得站在身边,只有毛颕和执烛的人常在侍奉。皇上休息后才停止办公,毛颕又和绛人陈玄、弘农人陶泓以及会稽人楮先生友好,相互推重引荐;他们出仕或退处必定同行。皇上召见毛颕三人时,他们不等诏令,总是一同前往,皇上从未责怪。后来毛颕因进见,皇上将要任用他,便替他拂拭干净;毛颕于是脱帽谢罪。皇上见他头发秃了,而且他临摹绘制的东西也不能符合皇上的心意,便笑着说:“中书君老了又秃了,不能供我任用。我过去还称你为中书君,如今竟不能再任中书了吗?” 毛颕回答说:“这正是臣所谓竭尽心力的样子。”于是皇上不再召见他,他回到封邑,最终死在管城。他的子孙非常多,分散居住在中原和夷狄之地,都冒称管城人,只有居住在中山的,能够继承父祖的事业。太史公说:毛氏有两个族支,其中一支为姬姓,周文王的儿子被封于毛,就是所谓鲁、卫的毛苌之类。战国时有毛公、毛遂;唯独中山这一族,不知道本来出自哪里,但子孙最为繁盛。《春秋》成书时,毛氏被孔子删去,并不是它的罪过。等到蒙将军拔取中山的长毫,秦始皇把它封在管城,这一族世代便有了名声,而姬姓的毛氏反而无人知晓。毛颕最初以俘虏身份被发现,最终得到任用。秦国灭亡诸侯,毛颕也有功劳;但赏赐没有抵偿功劳,年老后又被疏远。秦国实在是太少恩德了!《容成侯传》【司空图】。容成侯金炯,本是蜀郡严道人,依山居住。同族中有许多人被搜捕采集,他的先祖因秦代征调,前往尚方服役制作器物,世代以此为苦,于是告诫子孙改换服色,务必以清峻严厉的姿态求进。后来迁居上洛,正逢郡中卢生、范生都传授修炼之术,便委身相从、相互资助,因而磨炼自己以求实用。皇上听说后认为他是人才,召见他,赞赏他的鉴察和才局,并且说他“纤毫都没有隐瞒”,屡次召见,历任台阁之职,号称明达。那些怀挟奸邪来侍奉皇上的人,见到他便胆战心惊,立即自己暴露出来。至于妇女女子媚惑人的姿态,也不能在他面前掩饰。他的察辨如此清楚,即使造物主无所偏私、圆方彼此不碍,然而鄙陋之人却会憎恶他,因嫉妒而不断在皇上面前诋毁,认为他表里不相称。金炯也苦于自己心胸狭窄,不能把尘垢混入自身行迹,最终被排斥。后来屡次发生月蚀,当时宫中漏壶已漏下几刻,皇上登临轩阁,思念他的规谏,又重新召见他,让他说明月蚀的原因;他回答问题应声而答,毫不疲倦,皇上感到奇异,便命他以容成侯身份奉朝请。可是他的宗族中迁居广陵的一支,却靠炫耀装饰来求取任用,陷入权贵亲戚之间,成为轻薄之人;有时权贵怅然自喜,便亲昵玩弄他们而不厌,甚至给他们披上彩绶绣衣,大概是因为这样便于他们俯仰取容;即使被穿鼻驱使,也不以为耻。等到稍稍得以进用后,金炯又鄙视他们的为人,于是再次因谗言被废弃,回家养老。太史公说:金炯的远祖,在轩辕黄帝时代,以教化服人,凭借祝融氏得到荐举而被皇上任用。他能够强记天象、地形、草木、虫类等万物形态,仿佛全都掌握在手中。他的这套术数,大概也是取法于《洪范》。各种物怪遇到他,无不恐惧屏息,自行退避。后来他更加受到亲近宠幸,皇上每天早晨起身,他必定最先到达,于是和戴冠着冕的人一起入朝,号称寿光先生,不直呼其名。子孙后来渐渐衰落,但流寓太原的一支,开始崇尚玄学,也因精于修炼而受到尊重。看金炯虽然得到任用,却战战兢兢,唯恐失职;否则便隐藏行迹,果然被邪恶丑陋之人嫉恨,几乎不能免祸。唉!高尚正大的君子,既明察又智慧,要保全自身,真是困难啊!《万石君罗文传》【宋·苏轼】。
罗文,歙人也。其上世常隠龙尾山,未尝出为世用。自秦弃诗书不用,儒学汉兴,萧何辈又以刀笔吏取将相,天下靡然效之,争以刀笔进,虽有竒产,不暇推择也。以故罗氏未有显人。及文,姿质温润缜宻可喜,隠居自晦,有终焉之意。里人石工猎龙尾山,因窟入,见文块然居其间,熟视之,笑曰:“此所谓邦之彦也,岂得自弃于岩穴邪?”乃相与定交,磨砻成就之,使从诸生学,因得与士大夫逰。见者咸爱重焉。武帝方向学,喜文翰,得毛颖之后毛纯为中书舍人。纯一日奏曰:“臣幸得收録,以偹任使,然以臣之愚,不能独大用。今臣同事皆小器顽滑,不足以置左右,愿得召臣友人罗文以相助。”诏使随计吏入贡,蒙召见文德殿上,望见异焉,因玩弄之曰:“卿久居荒土,得被漏泉之泽,涵濡浸渍乆矣,不自枯槁也。”上复叩击之,其音铿铿可聴。上喜曰:“古所谓玉质而金声者,子真是也。”使待诏中书。久之,拜舍人。是时墨卿、楮先生皆以能文得幸,而四人同心相得,欢甚。时人以为文苑四贵。毎有诏命典策,皆四人谋之。其大约虽出于上意,必使文润色之,然后琢磨以墨卿谋画,以毛纯成,以受楮先生使行之,四方逺夷无不达焉。上尝叹曰:“是四人者,皆国寳也。然重厚坚贞,行无瑕玷,自二十石至百石吏,皆无如文者。”命尚方以金作室,以蜀文锦为荐褥,赐之。其后于阗进美玉,上使以玉作小屏风赐之,并赐髙丽所献铜瓶为饮器,亲爱日厚,如纯軰不敢望也。上得羣才用之,遂内更制度,修律厯,讲郊祀,治刑狱;外征伐四夷,诏书符檄,礼文之事,皆文等预焉。上思其功,制诏丞相御史曰:“盖闻议法者常失于太深,论功者尝失于太薄,有功而赏不及,虽唐虞不能以相劝。中书舍人罗文久典书籍,助成文治,厥功茂焉。其以歙之祁门三百户封文,号万石君,世世勿絶。”文为人有亷隅,不可犯,然抟击非其任。喜与老成知书者游,常曰:“吾与儿辈处,毎虑有玷缺之患。”其自爱如此,以是小人多轻疾之。或谗于上曰:“文性贪墨,无洁白称。”上曰:“吾用文掌书翰,取其便事耳。虽贪墨,吾固知不如是,亦何以见其才?”自是左右不敢复言。文体有寒疾,毎冬月侍书,輙面氷不可运笔,上时赐之酒,然后能书。元狩中,诏举贤良方正,淮南王安举端紫以对策髙第,待诏翰林,超拜尚书仆射,与文并用事。紫虽乏文采,而令色尤可喜,以故常在左右,文浸不用。上幸甘泉,祠河东,巡朔方,紫常扈从而文留守长安禁中。上还,见文尘垢,面目颇怜之。文因进曰:“陛下用人诚如汲黯之言,后来者居上耳。”上曰:“吾非不念尔,以尔年老,不能无少圆缺故也。”左右闻之,以为上意不恱,因不复顾省。文乞骸骨,伏地上,诏使驸马都尉金日磾翼起之。日磾胡人,初不知书,素恶文所为,因是挤之殿下,颠仆而卒。上悯之,令宦者瘗于南山下。子坚嗣,坚姿性温润,文采缜宻,不减文,而器局差小。起家为文林郎,侍书东宫。昭帝立,以旧恩见宠。帝春秋益壮,喜寛大博厚者,顾坚器小,斥不用。坚亦以落落难合于世,自视与瓦砾同。昭帝崩,大将军霍光以帝平生玩好器用后宫美人置之平陵,坚自以有旧恩,乞守陵,拜陵寝郎,后死葬平陵。自文生时,宗族分散四方,髙才竒特者,王公贵人以金帛聘取为从事、舍人,其下亦与巫医、书算之人逰皆有益于其业,或因以致富焉。赞曰:罗氏之先,无所见,岂左氏所称罗国哉?考其国邑,在江汉之间,为楚所灭,子孙疑有散居黟歙间者。呜呼!国既破亡,而后世犹以知书见用,至今不絶,人岂可以无学术哉?
清和先生传【秦观】
译罗文,是歙地人。他的上代常隐居龙尾山,从未出仕为世所用。自从秦国废弃诗书、不重用儒生,汉代儒学兴起后,萧何一类人又凭刀笔吏的身份取得将相之位,天下人纷纷效法,争着凭刀笔求进,即使有奇异的人才,也没有时间推求选择。因此罗氏一直没有显贵的人。到了罗文,他的资质温润、细密可喜,隐居自守,有终老山林的打算。同乡石匠在龙尾山采猎,因进入洞窟,看见罗文孤独地居住其中,仔细看他后笑道:“这就是所谓国家的俊彦,怎么能自甘抛弃在山洞里呢?”于是彼此结交,磨炼成就罗文,使他跟随诸生学习,从而得以和士大夫交游,见到他的人都爱惜看重。武帝正大力兴学,喜爱文章,得到毛颕的后代毛纯,任为中书舍人。毛纯一天上奏说:“臣有幸被收录任用,但凭臣的愚钝,不能独自承担重任。如今与臣共事的人都器量狭小、顽劣圆滑,不足以安排在陛下身边,希望召来臣的朋友罗文,帮助臣办事。”诏令罗文随计吏入京进贡,蒙召在文德殿上见皇帝。皇帝远远看见他,觉得奇异,便戏弄他说:“你久居荒僻之地,得到承受漏泉滋润的恩泽,长期涵养浸润,竟没有自行枯槁。” 皇上又敲击罗文,他发出的声音铿锵悦耳。皇上高兴地说:“古人所说的玉质金声,说的就是你。”于是让他在中书省待诏。过了很久,授任舍人。当时墨卿、楮先生也都因擅长文章受到宠幸,四人同心相合,十分欢乐。当时人称他们为“文苑四贵”。每逢有诏命、典策,都是四人共同谋议。大体虽出自皇上的旨意,也一定先让罗文润色,再由墨卿谋划雕琢,由毛纯写成,最后交给楮先生使之推行,四方远夷没有不能通达的。皇上曾感叹说:“这四个人都是国家的珍宝。然而论忠厚、坚贞、操行无瑕,从二十石到百石的官吏中,都没有比得上罗文的。”于是命尚方用金子为他制作房舍,用蜀地文锦制作褥席,赐给他。后来于阗进献美玉,皇上命人用玉做小屏风赐给他,又把高丽进献的铜瓶赐给他作为饮器,亲近宠爱一天胜过一天,像毛纯一类人都不敢奢望。皇上得到众多人才并加以任用,于是对内改革制度,修订律法历法,讲明郊祀礼仪,治理刑狱;对外征讨四夷,诏书、符檄以及礼仪文章等事务,都有罗文等人参与。皇上想到他们的功劳,便制诏给丞相和御史说:“我听说议定法律的人常常失之过严,论定功劳的人常常失之过薄;有功而赏赐不能达到,即使唐尧、虞舜也不能用它来相互劝勉。” 中书舍人罗文长期掌管书籍,辅助成就文治,功劳很大。应把歙地祁门三百户封给罗文,号为万石君,世世代代不得断绝。罗文为人有操守和分寸,不可侵犯,但不适合承担猛烈攻击的职责。他喜欢和老成而通晓书籍的人交游,常说:“我和年轻人相处,总担心会有玷污和缺失的忧患。”他自爱到这种程度,因此小人多轻视、憎恨他。有人向皇上进谗说:“罗文生性贪婪污浊,没有清白的声誉。”皇上说:“我任用罗文掌管文书,只取他办事便利罢了。即使他贪婪污浊,我本来就知道他并非如此,又怎么能因此看出他的才干呢?”从此左右近臣不敢再说。罗文体质有寒疾,每到冬月侍奉书写,总是脸面冻僵,不能运笔;皇上有时赐他酒,之后他才能书写。元狩年间,诏令举荐贤良方正,淮南王刘安举荐端紫,端紫以对策取得高等,待诏翰林,破格升任尚书仆射,与罗文共同处理政事。端紫虽然缺少文采,但善于作出讨好人的脸色,尤其令人喜欢,因此常在皇帝身边,罗文渐渐不再被任用。皇上巡幸甘泉,祭祀河东,巡行朔方,端紫常随从,而罗文留守长安宫禁。皇上回来后,见罗文满身尘垢,面容很是怜惜。罗文于是进言说:“陛下用人,确实像汲黯所说的那样,后来者居上啊。” 皇上说:“我不是不顾念你,只是因为你年老,不能没有一点圆转和缺陷罢了。”左右近臣听了,以为皇上的意思是不再喜欢罗文,于是不再顾念省察他。罗文请求告老还乡,伏地不起,皇帝诏令驸马都尉金日磾将他扶起。金日磾是胡人,起初不识书,又一向厌恶罗文的所作所为,便借机把他推下殿阶,罗文跌倒而死。皇上怜悯他,命宦官把他埋葬在南山下。其子罗坚继承爵位。罗坚资质性情温润,文采细密,不比罗文差,但器量格局稍小。他从家中出仕为文林郎,在东宫侍奉书写。昭帝即位后,因旧日恩情而宠爱他。昭帝年纪渐长,喜欢宽大、博厚的人,但看重罗坚器量小,便斥退不用。罗坚也因性情孤高,难以与世俗相合,自认为和瓦砾没有区别。昭帝去世后,大将军霍光把昭帝生平玩赏的器物以及后宫美人安置到平陵,罗坚自以为有旧恩,请求守陵,被授为陵寝郎,后来死后葬在平陵。自从罗文出生时起,宗族便分散在四方,其中才华高、性情奇特的人,王公贵人用金帛聘来,任为从事、舍人;才华较低的也和巫医、书算之人交游,都能有益于自己的职业,有的因此致富。赞语说:罗氏的先世,没有可考见的记载,难道就是左氏所说的罗国吗?考察罗国的国都和封邑,在江、汉之间,后来被楚国灭亡;它的子孙或许有分散居住在黟、歙之间的。唉!国家既已破亡,后世子孙仍然凭借通晓书籍而得到任用,直到今天也没有断绝;人怎么可以没有学问技艺呢?《清和先生传》【秦观】。
清和先生姓甘,名液,字子美。其先本出于后稷氏,有粒食之功。其后播弃,或居于野,遂为田氏。田为大族,布于天下。至夏末世衰,有神农之后利其资,率其徒往俘于田而归。其倔强不降者,与强而不释甲者,皆为城旦舂。赖公孙杵臼审其轻重,不尽碎其族,徙之陈仓,与麦氏、谷氏邻居。其轻者犹为白粲与鬼薪仵,已而逃乎河内,又移于曲沃。曲沃之民悉化焉。曲沃之地近于甘,古甘公之邑也。故先生之生以甘为氏,始居于曹,受封于郑。及长,器度汪汪,澄之不清,挠之不浊。有酝藉涵泳,经籍百家诸子之言,无不滥觞。孟子称伯夷清,下恵和。先生自谓不夷不恵,居二者之间而兼有其德,因自号曰清和先生云。士大夫喜与之逰,诗歌曲引,往往称道之。至于牛童马卒,闾巷倡优之口,莫不羡之。以是名渐彻于天子。一召见,与语竟日,上熟味其旨,爱其淳正,可以镇浇薄之徒,不觉滕之前席。自是屡见于上,虽郊庙祠祀之礼,先生无不预其选。素与金城贾氏及玉巵子善,上皆礼之。毎召见,先生有司不请而以二子俱见,上不以为疑。或为之作乐盛馔以待之,欢甚至于头没杯案。先生既见宠遇,子孙支庶出为郡国二千石,往往皆是。至于十室之邑,百人之聚,先生之族无不在焉。昔最着闻者,中山、宜城、湓浦,皆良子弟也。然皆好宾客,所居冠盖骈集,宾客号呶,出入无节,交易之人所在委积。由是上疑其浊小人,或乘间以贿入,欲以逢上意而取宠。一日上问先生曰:“君门如市,何也?”先生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上曰:“清和先生,今乃信其清和矣。”益厚遇之。由是士大夫愈从先生逰,乡党宾友之会,咸曰无甘公而不乐。既至则一坐尽倾,莫不注挹。然先生遇事多不自持以待人,斟酌而后行。尝自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人或召之,不问贵贱,至如斗筲之量,挈瓶之智,或虚已来者,从之如流。布衣寒士,一与之遇,如挟纩。唯不喜释氏,而僧之徒好先生者,亦窃与先生逰焉。至于学道隠居之士,多喜见先生以自晦。然先生爱移人性情,激发其胆气,觧释其忧愤,可谓能令公喜,能令公怒者邪?王公卿士,如灌夫、季布、李景俭、桓彬之徒,坐与先生为党而被罪者,不可胜数。其相欢而奉先生者,或至于破家败产而不悔。以是礼法之士疾之如雠。如丞相朱子元、执金吾刘文叔、郭解、长孙登,皆不恱,未尝与先生语。时又以其士行或久,多中道而变,不承于初,咸毁之曰:“甘氏孽子,始以诈得,终当以诈败矣。”久之,或有言先生性不自持,无大臣辅政之体,置之左右,未尝有沃心之益。或虞以虚闲废事,上由此亦渐疎之。会徐邈称先生为圣人,上恶其朋比,大怒,遂命有司以光禄大夫秩就封。宗庙祭祀,未尝见,遂终于郑,仕于郡国者,皆不夺其官。初,先生既失宠,其交逰往往谢絶,甚者至于毁弃素行,以卖直自售。唯吏部尚书毕卓、北海相孔融、皷城刘伯伦笃好如旧。融尝上书辨先生之无罪,上益怒,融由此亦得罪,而伦又为之颂。与当世为有权故不着。今掇其行事大要者,着于篇。
太史公曰:「先生之名,见于诗书者多矣,而未有至公之论也。誉之者,美逾其实;毁之者,恶溢其真。若先生激发壮气,解释忧愤,使布衣寒士乐而忘其穷,不亦熏然慈仁君子之致与?至久而多变,此亦中贤之疵也。孔子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乎』,先生何诛焉?予尝过山中,慨然想先生之风声,恨不及见也。乃为之传,以记。」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八
(眀)贺复征 编
○实録一
复征曰録収藉也。事有散逸而无统者,则収藉之使有可据也。而抚述一人所厯,亦谓之録。古来帝王起居行事,必有史臣为之登记,付之史馆,为后来作史之凖。然必据事直书,不诬不隠,故曰实録也。后世诸人有为祖父朋友乞言,或曰述,或曰行状,或亦曰实録焉。
顺宗实録巻一【起藩邸尽贞元二十一年二月唐韩愈】
译清和先生姓甘,名液,字子美。他的先祖本出自后稷氏,有播种粮食的功劳。后来后稷的后代被播弃,有的居住在野外,于是成为田氏。田氏成为大族,分布天下。到了夏代末年,田氏衰落,神农的后代利于田氏的资财,率领徒众到田氏那里劫掠而归。那些倔强不肯投降的人,以及强壮却不肯解除铠甲的人,都被罚作城旦舂。幸亏公孙杵臼审察轻重,没有把田氏全族赶尽杀绝,而是迁徙到陈仓,和麦氏、谷氏相邻居住。其中罪轻的仍被罚作白粲和鬼薪、仵作,不久逃到河内,又迁到曲沃。曲沃的百姓全都受到他们的影响。曲沃之地靠近甘地,甘地是古代甘公的封邑。因此先生出生时以甘为姓,最初居住在曹地,后来受封于郑地。长大后,器量宽广深厚,澄清它也不清浊,搅动它也不浑浊。他温厚含蓄、涵泳深沉,经籍、百家和诸子的言论,没有不从中汲取滋养的。孟子称伯夷清高,柳下惠和顺。先生自认为既不像伯夷,也不像柳下惠,而处于二者之间并兼有他们的德行,于是自号为清和先生。士大夫喜欢和他交游,诗歌乐曲中往往称颂他。至于牧童、马夫、乡里巷间的倡优,也没有不羡慕他的。因此他的名声渐渐传到天子那里。皇上召见他一次,和他交谈了一整天,反复品味他的旨趣,喜爱他的淳厚正直,认为可以用来镇定浮薄之徒,不知不觉便向前靠近席位。从此多次召见先生,即使郊庙祭祀的礼仪,先生也无不参与选择。先生一向和金城贾氏及玉卮子友善,皇上都以礼相待。每次召见,先生的有关官署不等请示,便把这两个人一同带来,皇上也不疑怪。有时还为他们奏乐、准备丰盛饭食,欢乐甚至到了头埋在杯盘之间的程度。先生受到宠遇后,子孙支庶出任郡国二千石官的,往往都是这样。即使十户人家的小邑、百人的聚落,也没有先生的族人不到。过去最著名的中山、宜城、湓浦三支,都是优秀子弟。然而他们都喜欢宾客,所居之处车马冠盖聚集,宾客喧闹,出入没有节制,商贩交易的货物到处堆积。因此皇上怀疑他们是污浊小人,有人便趁机用贿赂进见,想迎合皇上的心意以求宠幸。一天皇上问先生:“你家门口像集市一样,这是为什么?”先生回答:“臣的门口像集市,臣的内心却像水一样清。”皇上说:“清和先生,如今我才相信他果然清和了。”于是更加厚待他。从此士大夫更加跟随先生交游,乡党宾友聚会时,都说没有甘公就没有快乐。他一到场,满座的人便为之倾倒,没有不专心仰慕的。然而先生遇到事情时,往往不能自我控制,必须等别人斟酌之后才行动。他曾自称:“要待价而沽啊,要待价而沽啊!我是等待估价的人。”有人召请他,无论贵贱,即使是器量如斗筲般狭小、见识如挈瓶般浅薄的人,或者只是谦虚自处而来的人,他都像流水一样顺从前往。布衣寒士一旦和他相遇,就如同身上带着温暖的绵絮。只是他不喜欢佛教,可是僧人中喜爱先生的,也偷偷和先生交游。至于求道隐居之士,大多喜欢见先生,借此掩饰自己。可是先生喜爱改变人的性情,激发他们的胆气,排解他们的忧愤,可以说是能使公卿高兴,也能使公卿发怒的人吗?王公卿士中,像灌夫、季布、李景俭、桓彬一类人,仅仅因和先生结党便获罪的,多得数不清;那些和先生相互欢娱、奉承先生的人,有的甚至家破产败也不后悔。因此守礼法的士人恨他如同仇敌。像丞相朱子元、执金吾刘文叔、郭解、长孙登,都不喜欢他,从未和先生交谈。当时又因为他做士人的时间有时很长,却常常中途改变,不能坚持最初的志向,众人都诋毁他说:“甘氏这个孽子,开始将靠欺诈得志,最终也必将因欺诈败亡。”过了很久,有人说先生性情不能自我约束,没有大臣辅佐政务的体统,把他置于左右近臣之中,却从未有滋润君心的益处。有人担心让先生闲置会耽误政事,皇上也因此渐渐疏远他。适逢徐邈称先生为圣人,皇上厌恶他们朋比结党,大怒,于是命有关官署按照光禄大夫的俸秩到郑地就近封授。先生从未再参加宗庙祭祀,最终死在郑地;那些在郡国任职的子孙,都没有被夺去官职。当初先生失宠后,他的交游往往向他辞绝往来,严重的甚至毁弃原有操行,靠卖弄正直来求取自我推销。只有吏部尚书毕卓、北海相孔融、鼓城刘伯伦仍像过去一样深厚友好。孔融曾上书替先生辨明无罪,皇上更加愤怒,孔融也因此获罪;刘伯伦又为先生作颂。因为与当世有权势者交往的缘故,这些事不便写出。如今只选取他的主要事迹,写在篇中。太史公说:“先生的名声,在《诗》《书》中出现得很多,却还没有得到最公允的评论。赞美他的人,誉美超过了实际;诋毁他的人,罪恶又超过了真实情况。像先生激发壮士的气概,排解忧愤,使布衣寒士欢乐而忘记自己的困窘,难道不是熏陶慈仁君子的风范吗?至于后来长久相处而多有改变,这也是中等贤人的缺点。孔子说‘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先生又何必受到责备呢?我曾经过山中,感慨地追想先生的声望和风采,只恨不能亲眼见到他。于是为他作传,以作记载。”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四十八 (明)贺复征编。实录一。复征说:“‘录’就是收集、汇辑。事情散失而没有系统的,就把它们收集起来,使之有可依据;而叙述一个人一生所经历的事情,也称作‘录’。自古以来,帝王的起居和行事,必定有史官替他们登记,交付史馆,作为后世修史的准则。但必须依据事实直书,不欺骗、不隐瞒,所以称为‘实录’。后世有些人替祖父、朋友请求文字,有的称为述,有的称为行状,也有称为实录的。” 《顺宗实录》卷一【起自藩邸,止于贞元二十一年二月;唐·韩愈】。
顺宗至徳大圣大安孝皇帝【徳下史有弘道二字】讳诵,徳宗长子,母曰昭徳皇后王氏。上元二年正月十二日生【正月戊戌生于长安之东内】大厯十四年封为宣王,建中元年立为皇太子【史云大厯十四年六月进封宣王,十二月乙夘立为皇太子】慈孝寛大,仁而善断,留心艺学,亦微信尚浮屠法,礼重师傅,引见辄先拜,善隶书。徳宗之为诗,并他文赐大臣者,率皆令上书之。徳宗之幸奉天,仓卒间【仓或作苍】上常亲执弓矢,率军后先导卫偹,尝辛苦。上之为太子,于父子间慈孝交洽无嫌,每以天下为忧。徳宗在位久,稍不假宰相权,而左右得因縁用事。外则裴延龄、李齐运、韦渠牟等,以奸佞相次进用,延龄尤狡险,判度支【贞元九年五月以裴延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务刻剥聚敛以自为功,天下皆怨怒。上每进见,候颜色,辄言其不可。至陆贽、张滂、李充等以毁谴朝臣,愯惧【愯所江切】谏议大夫阳城等伏阁极论,徳宗怒甚,将加城等罪,内外无敢救者,上独开觧之,城等頼以免。徳宗卒不相延龄、渠牟,上有力焉。贞元二十一年癸巳,徳宗崩。丙申,上即位,太极殿册曰:「维贞元二十一年,岁次乙酉,正月辛未朔,二十三日癸巳,皇帝若曰:『于戏!天下之大,实惟重器,祖宗之业,久属元良。咨尔皇太子诵,睿哲温恭,寛仁慈惠,文武之道,秉自生知,孝友之诚,发于天性。自膺上嗣,毓徳春闱,恪慎于厥躬,祗勤于大训,必能诞敷至化,安劝庶邦。朕寝疾弥留,弗兴弗寤,是用命尔继统,俾绍前烈,冝陟元后,永绥兆人。』其令中书侍郎平章事髙郢奉册即皇帝位。」尔惟奉若天道,以康四海,懋建皇极,以煕庶功,无忝我髙祖太宗之休命【仓猝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至金銮殿草遗诏,宦官或曰禁中议所立尚未定,众莫敢对,次公遽言曰:“太子虽有疾,地居冢嗣,中外属心,必不得已,犹应立广陵王絪。”等从而和之,议始定】上自二十年九月得风疾,因不能言,使四面求医药,天下皆闻知。徳宗忧戚,形于颜色,数自临视。二十一年正月朔【辛未朔】含元殿受朝【元或作光】还至别殿,诸王亲属进贺,独皇太子疾不能朝。徳宗为之涕泣,悲伤叹息,因感疾恍惚,日益甚。二十余日,中外不通两宫安否,朝臣咸忧惧,莫知所为,虽翰林内臣亦无知者【含元殿至日益甚四十一字,史云徳宗不豫,诸王亲戚皆侍医药,独上卧病不能侍,徳宗弥留思见太子,涕咽久之】二十三日,上知内外忧疑,紫衣麻鞋,不俟正冠,出九仙门,召见诸军使,京师稍安。二十四日,宣遗诏,上缞服见百寮。二十六日即位【丙申即皇帝位于太极殿,卫士尚疑之,企足引领而望之曰:“真太子也!”乃喜而泣】上学书于王伾【杭人】颇有宠【伾下或有复出伾字】王叔文【山阴人】以碁进,俱待诏翰林,数侍太子。碁叔文诡谲多计【谲音诀】上在东宫,尝与诸侍读并叔文论政,至宫市事,上曰:“寡人方欲极言之。”众皆称赞,独叔文无言。既退,上独留叔文,谓曰:“向者君奚独无言?岂有意耶?”叔文曰:“叔文蒙幸,太子有所见,敢不以闻。太子职当侍膳问安,不冝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収人心,何以自觧?”上大惊,因泣曰:“非先生,寡人无以知此。”遂大爱幸。与王伾两人相依附,俱出入东宫。闻徳宗大渐,上疾不能言,伾即入,以诏召叔文入,坐翰林中,使决事【诏下或无召字,文下或无入字,使下或无决字】伾以叔文意入言于宦者李忠言,称诏行下,外初无知者。以检校司空平章事杜佑摄冢宰兼山陵使,中丞武元衡为副使,宗正卿李纾为按行山陵地使,刑部侍郎郑云逵为卤簿使【或无兼字】。纾或作杼,逵或作逹】又命中书侍郎、平章事髙郢撰哀册文,礼部侍郎权徳舆撰谥册文,太常卿许孟容撰议文。庚子,百寮请听政,曰:「自汉以来【以或作已】丧期之数,以日易月,而皆三日而听政。我国家列圣亦克修奉,罔或有违。况大行皇帝酌于故实,重下遗诏。今日至期,而陛下未亲政事,羣臣不敢安冝。存大孝以宁万国,天下之幸。」不许。是月,升泗州为上州。二月辛丑朔,中书侍郎、平章事臣郢,门下侍郎、平章事臣珣瑜,检校司空、平章事臣佑奉疏曰:「大行皇帝知陛下仁孝,虑陛下悲哀不即人心听政,事故发遗诏,令一行汉氏之制。今陛下安得守曽闵匹夫之小行,忘皇王继亲之大孝,以亏臣子承顺之义?」犹不许。壬寅,宰臣又上言曰:「陛下以圣徳至孝继受寳命,冝奉先帝约束,以时听断,不可以久从之。」癸夘,朝百寮于紫宸门,杜佑前跪进曰:「陛下居忧过礼,羣臣惧焉,愿一覩圣颜,因再拜而起。」
译顺宗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德”字下史书有“弘道”二字】,名诵,是德宗的长子,母亲是昭德皇后王氏。上元二年正月十二日出生【正月戊戌生于长安东内】,大历十四年封为宣王,建中元年立为皇太子【史书记载:大历十四年六月进封宣王,十二月乙卯立为皇太子】。他慈爱孝顺、宽厚大度,仁慈而善于决断,留心文学和学艺,也稍微相信并崇尚浮屠之法。他礼敬并看重师傅,每次引见总是先行拜礼,擅长隶书。德宗所作的诗以及赐给大臣的其他文章,大多都命令皇太子书写。德宗幸临奉天时,事出仓促之间【“仓”字有作“苍”的】,皇太子常亲自拿弓箭,率领军队在前后负责导卫,曾经非常辛苦。皇太子与父亲之间慈爱孝顺、感情融洽而没有嫌隙,常常以天下为忧。德宗在位日久,渐渐不把权力交给宰相,而左右近臣得以凭借关系掌权。外朝则有裴延龄、李齐运、韦渠牟等奸佞之人相继被任用,裴延龄尤其狡猾险恶,掌判度支【贞元九年五月以裴延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专门刻薄剥削、聚敛财物来为自己邀功,天下人都怨恨愤怒。皇太子每次进见,观察德宗的脸色,便总是说裴延龄不可任用。后来陆贽、张滂、李充等人因诋毁谴责朝臣而使人恐惧【“愯”音江切】,谏议大夫阳城等伏在阁门前极力争辩。德宗非常愤怒,将要治阳城等人的罪,内外没有人敢救他们,只有皇太子独自为他们解释,使阳城等得以免罪。德宗最终没有任用裴延龄、韦渠牟,其中有皇太子的力量。贞元二十一年癸巳,德宗驾崩。丙申,皇太子即位。太极殿册文说:“贞元二十一年,岁次乙酉,正月辛未朔,二十三日癸巳,皇帝这样说:‘唉!天下如此广大,实在是最为重要的重器;祖宗的基业,长久以来都托付给元良。你,皇太子诵,聪睿明哲,温和恭敬,宽厚仁慈;文武之道,生来便能掌握;孝友的诚心,出于天性。自从承受太子之位以来,在春宫培养德行,谨慎约束自身,敬谨勤勉地接受重大教诲,必定能够广施至高的教化,使各邦安定而受到劝勉。朕疾病沉重,长期昏迷,不能起身,也不能醒悟,因此命你继承大统,使你继承前代功业;应当登上帝位,永远安抚亿万百姓。’命中书侍郎、平章事高郢奉持册书,即皇帝位。你应当奉行天道,以安定四海,努力建立皇帝的法度,以兴盛各项功业,不要辱没我高祖、太宗的美好遗命【仓促之间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到金銮殿起草遗诏,宦官有人说宫中商议所立之人尚未确定,众人都不敢回答,卫次公立即说:‘太子虽然有病,但身居嫡长继承人的位置,内外人心都归向他;即使不得已,也应当立广陵王。’郑絪等随即附和,议论才定】。” 皇太子自贞元二十年九月患风疾后,因而不能说话,德宗派人向四方寻求医药,天下都听说了。德宗忧愁悲戚,全表现在脸色上,多次亲自前去探视。二十一年正月初一【辛未朔】,德宗在含元殿接受朝贺【“元”有作“光”的】,回来到了别殿,诸王和亲属进来祝贺,唯独皇太子患病不能入朝。德宗为此流泪,悲伤叹息,因而感病恍惚,病情一天天加重。二十多天里,宫内外都不能知道两宫是否安好,朝廷大臣全都忧惧,不知道该怎么办,即使翰林和内臣也没有人知道【从“含元殿”到“日益甚”共四十一字,史书作:德宗身体不适,诸王亲戚都侍奉医药,唯独皇太子卧病不能侍奉;德宗病危时想见太子,哭泣哽咽了很久】。二十三日,皇太子知道内外忧虑疑惑,穿紫衣、着麻鞋,来不及戴好正式冠帽,便从九仙门出来,召见各军使,京城才稍稍安定。二十四日,宣读遗诏,皇太子穿丧服见百官。二十六日即位【丙申在太极殿即皇帝位,卫士仍然疑惑,踮脚伸颈远望,说:“真的是太子!”于是高兴得流泪】。皇太子曾向王伾学习书法【王伾是杭州人】,颇受宠爱【“伾”字下有的本子又有“复出伾”二字】;王叔文【山阴人】凭下棋技艺进身,二人都在翰林待诏,屡次侍奉太子。下棋的王叔文诡诈多谋【“谲”音诀】。皇太子在东宫时,曾和诸位侍读以及王叔文谈论政事。谈到宫市一事,皇太子说:“我正想极力陈说此事。”众人都称赞他,唯独王叔文不说话。退下后,皇太子单独留下王叔文,问道:“刚才你为什么唯独不说话?难道有什么想法吗?”王叔文说:“臣承蒙宠幸,太子有所见解,臣岂敢不报告?太子的职责应当侍奉饮食、问候安否,不应当谈论外朝政事。陛下在位已久,如果怀疑太子收揽人心,那么太子又凭什么自我解释呢?”皇太子大为惊异,于是哭着说:“没有先生,我就无法知道这一点。”从此更加宠爱王叔文。王叔文和王伾两人互相依附,一同出入东宫。听说德宗病重,皇太子不能说话,王伾便入宫,以诏书召王叔文入内,让他坐在翰林院中裁决政事【“诏”下有的本子无“召”字;“文”下有的本子无“入”字;“使”下有的本子无“决”字】。王伾按照王叔文的意思,入内向宦官李忠言进言,声称这是奉诏施行,外界起初没有人知道。以检校司空、平章事杜佑代理冢宰兼山陵使,中丞武元衡为副使,宗正卿李纾为按行山陵地使,刑部侍郎郑云逵为卤簿使【有的本子无“兼”字;“纾”有作“杼”的,“逵”有作“逹”的】。又命中书侍郎、平章事高郢撰写哀册文,礼部侍郎权德舆撰写谥册文,太常卿许孟容撰写议文。庚子日,百官请求皇帝听政,说:“自汉代以来【‘以’有作‘已’】,丧期的礼数以日代月,而且都在三日后听政。我国家历代圣主也都能遵守实行,没有谁违背。何况大行皇帝依据旧典,郑重地再次下达遗诏。今天已经到了期限,而陛下还没有亲自处理政事,群臣不敢安心。保存大孝之心而使万国安宁,这是天下的幸运。”皇帝没有准许。这一月,升泗州为上州。二月辛丑朔,中书侍郎、平章事臣高郢,门下侍郎、平章事臣王珣瑜,检校司空、平章事臣杜佑上疏说:“大行皇帝知道陛下仁慈孝顺,担心陛下过度悲哀而不能及时顺应人心听政,所以特意发布遗诏,命令一律实行汉代的制度。如今陛下怎能拘守曾参、闵损匹夫般的小节,却忘记皇帝继承先亲的大孝,从而损害臣子承奉顺从的道义呢?”皇帝仍未准许。壬寅日,宰臣又上言说:“陛下以圣德至孝继承宝命,应当奉行先帝的约束,按时听政决断,不可以长久拖延。”癸卯日,皇帝在紫宸门接受百官朝见,杜佑上前跪下进言:“陛下居丧超过礼制,群臣对此忧惧,希望能一睹圣颜。”说完再拜起身。
左右乃为皇帝举帽,百寮皆再拜。佑复奏曰:「陛下至性殊常,哀毁之甚,臣等不胜惶灼,伏望为宗庙社稷割哀强食。」丙午,罢翰林阴阳星卜医相覆碁诸待诏三十二人【三或作四】初,王叔文以碁待诏,既用事,恶其与已侪类相乱,罢之。已酉,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余如故【或无使字,可史作兼】河北节度自至徳已来不常朝觐,前年冬茂昭来朝未还,故宠之。辛亥【史作夘】诏吏部侍郎韦执谊守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紫【侍郎史作郎中,左丞史作尚书右丞】初,执谊为翰林学士,知叔文幸于东宫,倾心附之,叔文亦欲自广朋党,宻与交好,至是遂特用为相。乙夘,太常奏礼云:「丧三年不祭,惟祭天地社稷。周礼圜钟之均六变,天神皆降;林钟之均八变,地示咸出。不废天地之祭,不敢以卑废尊也。乐者所以降神。」也不以乐,则祭不成。今遵遗诏,行易月之制,请制内遇祭辍乐,终制用乐,从之。又奏礼,三年祭宗庙,今请竢祔庙毕复常,从之。辛酉,贬京兆尹李实为通州长史。诏曰【诏下或有词一道字曰下或有京尹嗣道王字】实素以宗属累更任使,骤升班列,遂极宠荣,而政乖惠和,务在苛厉。比年旱歉【或作暵】先圣忧人,特诏逋租悉皆蠲免,而实敢肆诬罔,复令征剥,颇紊朝廷之法。实惟聚敛之臣,自国哀已来,增毒弥甚,无辜毙踣,深所兴嗟。朕嗣守洪业,敷弘理道,宁容蠧政以害齐人?宜加贬黜,用申邦宪,尚从优贷,俾佐逺藩。实謟事李齐运,骤迁至京兆尹,恃宠强愎,不顾文法【文或作乃】是时春夏旱,京畿乏食,实一不以介意,方务聚敛征求,以给进奉。每奏对辄曰:「今年虽旱,而糓甚好。」由是租税皆不免,人穷至壊屋卖瓦木,贷麦苖以应官【或无贷字】优人成辅端为謡嘲之。实闻之,奏辅端诽谤朝政,杖杀之。实遇侍御史王播于道,故事尹与御史相遇,尹下道避,实不肯避,导骑如故。播诘让导骑者,实怒,遂奏播为三原令,廷诟之【原或作泉非是】陵轹公卿巳下【陵或作凌】随喜怒诬奏迁黜,朝廷畏忌之。尝有诏免畿内逋租,实不行,用诏书征之如初。勇于杀害,人吏不聊生,至谴市里讙呼皆袖瓦砾遮道伺之,实由间道获免。壬戌【洪庆善云史作寅误】制殿中丞、皇太子侍书、翰林待诏王伾可守左常侍,依前翰林待诏【书或作读,依前翰林待诏史作充翰林学士今按前云上学书于王伾,后云以侍书得幸于上,则此当以史作侍书为是】苏州司功王叔文可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又以司勲员外郎、翰林学士知制诰郑絪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又以给事中冯伉为兵部侍郎,以兵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归登为给事中,修撰如。故登伉皆上在东宫时侍读,以师傅恩拜。
巻二【起二月尽三月】
译左右近臣于是替皇帝举起帽子,百官都再拜。杜佑又奏道:“陛下的至性超乎常人,哀痛毁损到了极点,臣等不胜惶恐焦灼,伏望陛下为了宗庙社稷割舍哀痛,勉强进食。”丙午日,罢免翰林中阴阳、星卜、医相、覆棋等各类待诏三十二人【“三”有作“四”的】。起初,王叔文以棋艺任待诏,掌权后,厌恶这些人和自己同类混杂在一起,便罢免他们。己酉日,授易定节度使张茂昭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他职务照旧【有的本子无“使”字,“可”字史书作“兼”】。河北节度使自至德以来不常入朝,前年冬天张茂昭入朝后尚未返回,所以特别宠信他。辛亥日【史书作“辛卯”】,诏令吏部侍郎韦执谊守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紫服【“侍郎”史书作“郎中”,“左丞”史书作“尚书右丞”】。起初,韦执谊任翰林学士,知道王叔文在东宫受到宠幸,便全心依附他;王叔文也想扩大自己的朋党,暗中和他交好,到这时便特意任用他为宰相。乙卯日,太常奏报礼制说:“丧服三年期间不祭祀宗庙,只祭祀天地社稷。周礼规定,圜钟之均六变,天神都降临;林钟之均八变,地神都出现。不废止天地的祭祀,是不敢因为卑下而废弃尊上的缘故。音乐是用来降神的。”如果不用音乐,祭祀就不能完成。如今遵循遗诏,实行以日代月的制度,请求在丧制期间遇到祭祀便停止奏乐,丧制结束后恢复用乐,皇帝准许了。太常又奏报礼制,三年内应祭祀宗庙;如今请求等到祔庙礼完毕后恢复常制,皇帝准许了。辛酉日,贬京兆尹李实为通州长史。诏书说【诏书下有的本子有“词一道”三字,“曰”字下有的本子有“京尹嗣道王”字】:李实一向凭宗室关系,多次得到任用,迅速升入官班,终于享尽宠荣;但他的政务违背惠和原则,专门务求苛刻严酷。近年发生旱灾歉收【有作“暵”】,先帝忧虑百姓,特地下诏把拖欠的租税全部免除,李实却敢于肆意欺骗,重新下令征收剥取,大大扰乱了朝廷法令。李实实在是聚敛之臣,自国家遭逢丧事以来,增加毒害更加厉害,无辜百姓死亡倒毙,令人深为叹息。朕继承守护宏大基业,广施治理之道,难道能容忍蠹虫般的政务伤害百姓吗?应当加以贬黜,以申明国家法典;还姑且从宽处理,让他去辅助远方藩镇。李实谄媚侍奉李齐运,很快升任京兆尹,倚仗宠幸而强横固执,不顾文法【“文”有作“乃”】。当时春夏发生旱灾,京畿缺粮,李实完全不放在心上,反而一味聚敛征求,用来供奉进献。他每次奏对总说:“今年虽然干旱,可粮食非常好。” 因此租税一概不能免除,百姓穷困到拆毁房屋、卖掉瓦片木料,借取麦种来应付官府【有的本子无“贷”字】。优人程成辅端编歌谣嘲笑他。李实听说后,奏告说辅端诽谤朝政,杖打将他杀死。李实在路上遇到侍御史王播,按旧例京兆尹和御史相遇,京兆尹应当下道回避;李实却不肯回避,仍照旧让导骑前行。王播责问并斥责引导骑从的人,李实恼怒,于是奏告王播,将他调任三原令,并在朝廷上辱骂他【“原”有作“泉”,不对】。他凌辱公卿以下官员,随着自己的喜怒任意诬告奏报,升迁贬黜,朝廷都畏惧忌惮他。曾有诏令免除京畿拖欠租税,李实不执行,反而照旧依据诏书征收。李实敢于杀害人,百姓和官吏都无法生存;以至于受到谴责的市民大声喧哗,袖中藏着瓦砾,拦在道路上伺机袭击他,李实才从偏僻小路逃脱。壬戌日【洪庆善说史书作“壬寅”是错误】,任命殿中丞、皇太子侍书、翰林待诏王伾守左常侍,仍任翰林待诏【“书”有作“读”;“依前翰林待诏”史书作“充翰林学士”。今按上文说皇帝向王伾学习书法,下文说王伾以侍书受到宠幸,这里应以史书作“侍书”为是】;苏州司功王叔文起任居舍人、翰林学士。又以司勋员外郎、翰林学士、知制诰郑絪为中书舍人,学士职务照旧。又以给事中冯伉为兵部侍郎,以兵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归登为给事中,修撰职务照旧。归登、冯伉都是皇帝在东宫时的侍读,因为师傅的恩情而授职。卷二【起于二月,止于三月】。
二月甲子,上御丹鳯门,大赦天下。自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昧爽已前,大辟巳下,罪无轻重,常赦所不原者,咸赦原之。诸色人中,有才行兼茂,明于理体者;经术精深,可为师法者;达于吏理,可使从政者,宜委闻参官,各举所知。其在外者,长吏精加访择,其名闻奏,仍优礼发遣。旧事,宫中有要市外物【下或有间字】令官吏主之,与人为市,随给其直。贞元末,以宦者为使,抑买人物,稍不如本估。末年不复行文书,置白望数百人于两市并要闹坊,阅人所买物,但称宫市,即敛手付与,真伪不复可辨,无敢问所从来。其论价之髙下者,率用百钱物买人直数千钱物,仍索进奉门户并脚价钱。将物诣市,至有空手而归者,名为宫市,而实夺之。常有农夫以驴负柴至城卖,遇宦者称宫市,取之,纔与绢数尺,又就索门户,仍邀以驴送至内。农夫涕泣以所得绢付之,不肯受,曰:「须汝驴送柴至内。」农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后食【待或作得】今以柴与汝,不取直而归,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有死或作必死】遂殴宦者,街吏擒以闻。诏黜此宦者,而赐农夫绢十匹。然宫市亦不为之改易。諌官御史数奏疏諌,不听。上初登位,禁之。至大赦,又明禁。又贞元中,要乳母,皆令选寺观婢以充之,而给与其直,例多不中选。寺观次当出者,卖产业割与地买之【地上与字恐误,或卖产业是本文后改作割地,而传者不去旧文,又误増与字】贵有姿貌者以进,其徒苦之。至是亦禁焉。贞元末,五坊小儿张捕鸟雀于闾里,皆为横暴,以取钱物。至有张罗网于门,不许人出入者,或有张井上者,使不得汲水。近之辄曰:「汝惊供奉鸟雀,痛殴之,出钱物求谢乃去。」或相聚饮食于肆,醉饱而去,卖者或不知,就索其直,多被殴骂。或时留蛇一槖为质,曰:「此蛇所以致鸟雀。」而捕之者,今留付汝,幸善饲之,勿令饥渇。卖者愧谢求哀,乃携而去。上在春宫时,则知其弊,常欲奏禁之【奏或作东】至即位,遂推而行之,人情大悦。乙丑,停盐铁使进献,旧盐铁钱物悉入正库,一助经费。其后主此务者,稍以时市珍翫、时新物充进献,以求恩泽。其后益甚,岁进钱物谓之羡余,而经入益少。至贞元末,遂月有献焉【遂或作逐非是】谓之月进。至是乃罢,命右金吾将军兼中丞田景度持节告哀于吐蕃,以库部员外熊执易为副。兵部郎中兼中丞元季方告哀于新罗,且册立新罗嗣王,主客员外郎兼殿中监马于为副。三月庚午朔,出后宫三百人。辛未,以翰林待诏王伾为翰林学士。壬申,以故相抚州别驾姜公辅为吉州刺史,前户部侍郎判度支汀州别驾苏弁为忠州刺史。追故相忠州刺史陆贽、郴州别驾郑余庆、前京兆尹杭州刺史韩皋、前諌议大夫道州刺史阳城赴京师。徳宗自贞元十年已后,不复有赦令,左降官虽有名徳才望,以微过忤旨谴逐者,一去皆不复叙用。至是人情大悦,而陆贽、阳城皆未闻追诏【闻下或有于字】而卒于迁所,士君子惜之。癸酉,出后宫并教坊女妓六百人,听其亲戚迎于九仙门,百姓相聚谁呼大喜。丙戌,诏曰:检校司空平章事杜佑可检校司徒平章事,充度支并盐铁使。以浙西观察李锜为浙西节度检校刑部尚书,赐徐州军额曰武宁。制曰:朕新委元臣综厘重务,爰求贰职,固在能臣。起居舍人王叔文精识瓌材,寡徒少欲,质直无隠,沈深有谋。其忠也尽致君之大方,其言也逹为政之要道。凡所询访,皆合大猷。宜继前劳,伫光新命。可度支盐铁副使,依前翰林学士本官赐如故【赐如或作余如】初,叔文既专内外之政,与其党谋曰:判度支则国赋在手,可以厚结诸用事人,取兵士心。以固其权,骤使重职,人心不服。藉【或作籍,或无藉字】杜佑雅有会计之名,位重而务自全,易可制,故先令佑主其名,而除之为副,以专之【除之疑当作除已】以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绍为兵部尚书,以吏部郎中李墉为御史中丞,武元衡为左庶子。初,叔文党数人,贞元末已为御史,在台至元衡为中丞,薄其人,待之卤莽,皆有所憾。而叔文又以元衡在风宪,欲使附已,使其党诱以权利,元衡不为之动,叔文怒,故有是授。庚寅,制【或有曰字】门下侍郎、守吏部尚书、平章事贾耽可检校司空兼左仆射,守门下侍郎、平章事郑珣瑜可守吏部尚书,守中书侍郎、平章事髙郢可守刑部尚书,守尚书左丞、平章事韦执谊可守中书侍郎,并依前平章事。癸巳,诏曰:万国之本,属在元良;主器之重,归于长子。所以基杜稷而固邦统,古之制也。
译二月甲子日,皇帝登临丹凤门,大赦天下。自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黎明以前,死刑以下的罪犯,无论罪行轻重,即使是通常赦免所不原宥的,也全部赦免。各类人中,有才干品行都很优秀、明白治道体要的;经术精深、可以作为师法的;通晓吏治、可以任用从政的,应当交给负责访察的官员,各自举荐所知。身在外地的,由长吏认真访察选择,把姓名上报,并且以优厚礼遇遣送入京。旧例,宫中需要购买外面的物品,命官吏主管,和百姓交易,按价给钱。贞元末年,以宦官为使者,压低价格购买民间物品,稍有不合本来估价便强行取走。末年甚至不再行文书,派数百名“白望”到两市及重要街坊,查看百姓买的物品,只要说是宫市,便强行收取,真假再不辨别,也没有人敢问物品从哪里来。他们评定价格高低,大多用价值百钱的东西去买百姓价值数千钱的物品,还索取进奉门户钱和脚价钱。百姓拿着物品到市场,甚至有空手回去的,名义上叫宫市,实际上就是抢夺。常有农夫用驴驮柴进城出售,遇到宦官声称是宫市,便把柴取走,只给几尺绢,又接着索要门户钱,还强迫农夫用驴把柴送到宫内。农夫哭泣着把所得的绢交给宦官,宦官却不肯接受,说:“必须用你的驴把柴送到宫内。”农夫说:“我有父母、妻子和儿女,等着靠这些柴换钱后才能吃饭【‘待’有作‘得’】。如今我把柴给你,你不付钱,我回去你还不肯,我只有死路一条【‘有死’有作‘必死’】。”于是殴打宦官,街吏将他捉住上报。皇帝下诏贬黜这个宦官,并赐给农夫绢十匹。然而宫市并没有因此改变。谏官、御史多次上疏劝谏,皇帝不听。皇帝刚即位时,禁止宫市;到了大赦时,又明令禁止。贞元年间,宫中需要乳母,都命令选择寺观中的婢女来充任,并付给寺观相应的钱;但按惯例,很多人不符合选用标准。寺观轮到出人的时候,便卖掉产业、割让土地来购买姿色贵美者,送入宫中;寺观中的人对此很苦恼。到这时也一并禁止。贞元末年,五坊小儿在乡里张网捕捉鸟雀,全都横暴行事,以此索取钱物。甚至有人在门口张设罗网,不许人出入;有时又在井上张网,使人不能汲水。有人一靠近,他们便说:“你惊扰了供奉的鸟雀!”然后痛打那人,等那人拿出钱物求饶致谢才离开。有时他们聚集在店铺中饮食,酒足饭饱后离去;卖食物的人有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便去索要饭钱,往往反而被殴打辱骂。有时他们留下一个袋子里的蛇作为抵押,说:“这条蛇就是用来招引鸟雀的。捕鸟的人如今把它留下交给你,请你把它好好喂养,不要让它饥渴。”卖者惭愧道歉,哀求他们,才把蛇带走。皇帝在春宫时就知道这种弊害,常想上奏请求禁止【“奏”有作“东”】;到即位后,便推行禁令,人心大为喜悦。乙丑日,停止盐铁使进献,过去盐铁方面的钱物全部收入正库,用来补助经费。后来主管这项事务的人,渐渐按时购买珍玩和时新的物品充作进献,以求皇帝恩泽。后来越来越严重,每年进献钱物,称作羡余,而国家经常收入反而越来越少。到了贞元末年,竟发展到每月进献【“遂”有作“逐”,不对】,称作月进。到这时才停止。命右金吾将军兼中丞田景度持节到吐蕃告哀,以库部员外郎熊执易为副使。兵部郎中兼中丞元季方到新罗告哀,并册立新罗嗣王,以主客员外郎兼殿中监马于为副使。三月庚午朔,放出后宫三百人。辛未日,以翰林待诏王伾为翰林学士。壬申日,把故相、抚州别驾姜公辅任为吉州刺史,把前户部侍郎、判度支、汀州别驾苏弁任为忠州刺史。追召已故的忠州刺史陆贽、郴州别驾郑余庆、前京兆尹兼杭州刺史韩皋、前谏议大夫兼道州刺史阳城入京。德宗自贞元十年以后,不再发布赦令;被贬降的官员即使有名望、德行和才干,只因小过触犯圣意而遭贬逐,一经离职便再也不予叙用。到这时人心大为欢悦,但陆贽、阳城都还没有听到追召的诏书便死在贬所,士大夫都为他们惋惜。【“闻”字下有的版本有“于”字。】癸酉,放出后宫以及教坊的女乐六百人,听任她们的亲属到九仙门迎接;百姓聚集在一起欢呼,大为欢喜。丙戌,下诏说:检校司空、平章事杜佑可任检校司徒、平章事,充任度支并盐铁使。任浙西观察使李锜为浙西节度使、检校刑部尚书,赐徐州军号为武宁。制书说:朕新近委任元老大臣总理整顿重大政务,于是寻求辅佐之职,确实应当任用能臣。起居舍人王叔文见识精明,是罕见的人才,少有党徒,寡欲少求,质朴正直而无所隐瞒,深沉而富有谋略。他的忠心,充分体现了辅佐君主的大道;他的言论,通达了为政的要旨。凡是朕向他询问访察的事情,都符合治国的大道。应当继承先前的功劳,等待他光大新的任命。可任度支盐铁副使,仍依前任翰林学士及本官,赏赐照旧。【“赐如故”有的版本作“余如”。】起初,王叔文既已专掌内外政务,便同他的党羽谋划说:如果判理度支,国家的赋税就掌握在手中,可以厚结各位掌权的人,取得士兵的拥护。这样可以巩固自己的权势;但骤然任用他担任重要职务,人心会不服。借助杜佑素来有善于理财的声名,且地位尊重而只求自保,容易控制,所以先让杜佑挂名主持此事,再任命王叔文为副使,以便由自己专擅其权。【“除之”疑当作“除已”;“藉”有的版本作“籍”,有的版本无“藉”字。】以户部尚书判度支王绍为兵部尚书,以吏部郎中李墉为御史中丞,以武元衡为左庶子。起初,王叔文党羽中的数人,贞元末年已经任御史;他们在御史台任职时,元衡任中丞,轻视他们,为人处事很粗率,因此彼此都有怨恨。王叔文又因为元衡身居掌管风纪法度的职位,想让他依附自己,便让党羽以权势利益诱引他,元衡不为所动,叔文大怒,所以有这次任命。庚寅,制书说:门下侍郎、守吏部尚书、平章事贾耽可任检校司空兼左仆射;守门下侍郎、平章事郑珣瑜可守吏部尚书;守中书侍郎、平章事高郢可守刑部尚书;守尚书左丞、平章事韦执谊可守中书侍郎;都仍任平章事。癸巳,下诏说:万国的根本,系于太子;主持国家大器的重任,归于长子。这是用来奠定社稷根基、巩固国家统绪的古代制度。
广陵王某,孝友温恭,慈仁忠恕,愽厚以容物,寛明而爱人,只服训词,言皆合雅,讲求典学,礼必从师,居有令闻,动无违徳。朕获缵丕绪,祗若大猷,惟懐永图,用建储贰,以承宗庙,以奉粢盛。爰举旧章,俾膺茂典,冝册为皇太子,改名某,仍令所司择日偹礼册命。初,广陵王名从水傍,享至册为皇太子,始改从今名。丁酉,吏部尚书、平章事郑珣瑜称疾去位。其日,珣瑜方与诸相会食于中书,故事,丞相方食,百寮无敢谒见者。叔文是日至中书,欲与执谊计事,令直省通执谊,直省以旧事告叔文,叱直省,直省惧,入白执谊,执谊逡廵惭■〈赤皮〉【乃版切,与赧同】竟起迎叔文就其合,语良久。宰相杜佑、髙郢、珣瑜皆停筯以待【郢下或有郑字】有报者云:叔文索饭,韦相巳与之同餐合中矣。佑、郢等心知其不可【或无不字,非是】畏惧叔文,执谊莫敢出言。珣瑜独叹曰:吾岂可复居此位?顾左右取马,径归,遂不起。前是左仆射贾躭以疾归第,未起,珣瑜又继去。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归卧。叔文、执谊等益无所顾忌,逺近大惧焉。
巻三【起四月尽五月】
夏四月乙巳,上御宣政殿,册皇太子。册曰:「建储贰者,必归于冢嗣;固邦本者,允属于元良。咨尔元子广陵王某:幼挺岐嶷,长标洵淑,佩诗礼之明训,宣忠孝之弘规。居惟保和,动必循道,识逹刑政,器合温文,爱敬奉于君亲,仁徳闻于士庶。神只龟筮,罔不恊从。是用命尔为皇太子。」于戏!惟我烈祖之有天下也,功格上帝,祚流无穷,光纉洪业,逮予十叶,虔恭寅畏,日慎一日。付尔以承祧之重,励尔以主鬯之勤,以贞万国之心,以扬三善之徳尔其尊师重傅,亲贤逺佞,非礼勿践,非义勿行,对越天地之耿光,丕承祖宗之休烈,可不慎欤?时上即位巳久,而臣下未有亲奏对者,内外盛言王伾、王叔文专行断决,日有异说,又属频雨,皆以为羣小用事之应。至将册礼之夕,雨乃止;迨行事之时,天气清朗,有庆云见识者,以为天意所归。及覩皇太子仪表,班行既退,无不相贺,至有感泣者。戊申,诏曰:「惟先王光有天下,必正我邦本,以立人极,建储贰以承宗祧,所以启廸大猷,安固洪业,斯前代之令典也。」皇太子某,体仁秉哲,恭敬温文,徳恊元良,礼当上嗣。朕奉若丕训,宪章前式,惟承社稷之重,载考春秋之义,授之匕鬯,以奉粢盛。爰以令辰,俾膺茂典。今册礼云毕,感庆交懐思与万方同其惠泽。自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已后,至四月九日昧爽已前,天下应犯死罪者,特降从流;流以下递减一等。文武常参并州府县官子为父后者,赐勲两转。
译广陵王某,孝顺友爱,温和恭敬,慈善仁厚而忠诚宽恕;宽厚而能容纳万物,宽明而爱护众人。专心服从训诫,言语都合乎雅正;讲求经典学问,行礼必定遵从老师。居处有美好的声誉,行动没有违背德行。朕有幸继承伟大的基业,恭敬地遵循大道,心怀长远谋划,因此建立太子作为副贰,以承奉宗庙、供奉祭祀之物。于是遵举旧日典章,使他承受盛大的典礼;应当册立为皇太子,改名某,仍命有关官署择日备办礼仪进行册命。起初,广陵王的名字从“水”旁;到将要册立为皇太子时,才改用现在的名字。丁酉,吏部尚书、平章事郑珣瑜称病离职。当天,珣瑜正同各位宰相在中书省会餐。按照旧例,宰相正在用餐时,百官没有敢求见的。王叔文这天来到中书省,想同韦执谊商议事情,便让直省官员通报执谊;直省官员把旧例告诉叔文,叔文斥责他,直省官员害怕,进去禀告执谊。执谊迟疑惭愧,脸色发红,最终起身迎接叔文到自己的厅合中,两人谈了很久。宰相杜佑、高郢、珣瑜都停下筷子等待。有人来报告说:叔文要饭,韦相已经同他在厅合中一起吃饭了。杜佑、高郢等心里知道这样不合适,却害怕叔文;执谊也不敢说话。珣瑜独自叹息说:“我难道还能再居于这个职位吗?”便回头叫左右取马,径直回家,从此就不再起复。此前左仆射贾耽因病回到私第,尚未起复;珣瑜又接着离去。两位宰相都是天下所推重的人望,却相继回家卧居。叔文、执谊等人更加无所顾忌,远近之人都大为恐惧。卷三【起于四月,止于五月】夏四月乙巳,皇上驾临宣政殿,册立皇太子。册文说:“建立太子,必须归于嫡长子;巩固国家根本,确实在于太子。啊,你这长子广陵王某:幼年便显出聪颖奇异,长大后尤其纯美贤善,佩服诗礼的明训,宣扬忠孝的宏大规范。居处总是保持和谐,行动必定遵循正道;通晓刑法政务,器度符合温厚文雅;爱亲敬长奉行于君主和双亲,仁德声名闻于士大夫和百姓。神灵、龟卜、蓍筮没有不协同赞同的。因此任命你为皇太子。”呜呼!我那功业显赫的祖先拥有天下,功德上达上帝,福祚流传无穷;光大继承宏伟基业,传到朕已是第十代。朕恭敬谨慎、畏惧戒惕,一天比一天更加慎重。把继承宗庙的重任交付给你,以主持祭祀的勤勉勉励你,使万国之心归于正道,使三善之德得到发扬。你要尊敬老师,重视师傅,亲近贤人,远离奸佞;不合礼的事不要践行,不合义的事不要去做。面对天地光明盛大的德辉,充分继承祖宗美盛的功业,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当时皇上即位已经很久,但臣下还没有亲自进见奏对;内外都盛传王伾、王叔文专擅行使决断,每天都有异说,又恰逢连日下雨,众人都认为这是群小掌权的征兆。到了举行册立礼的前夕,雨才停止;等到举行仪式时,天气清朗,有庆云出现,见到的人认为这是天意所归。等到看见皇太子的仪表,朝班退下后,众人无不互相庆贺,甚至有人感动得流泪。戊申,下诏说:“先王光大而拥有天下,必定端正国家根本,以树立人的准则;建立太子来承继宗庙,这是启发和引导大道、安定巩固宏伟基业的办法,是前代美好的典章。”皇太子某,体察仁德,秉持明哲,恭敬温文,德行符合太子的身份,礼法上应当为皇位继承人。朕奉行这些伟大训典,遵守前代法式;想到承受社稷的重任,考察《春秋》的义理,便把匕鬯之祭授予他,使他奉行祭祀、供奉祭品。于是选择吉日,使他承受盛大典礼。如今册立礼已经完成,感激与庆贺交集于心,朕想同天下共同享受恩惠。从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以后,至四月九日黎明以前,天下凡犯死罪的人,特予降等改判流刑;流刑以下各罪
古之所以教太子,必茂选师傅,以翼辅之,法于训词而行其典礼,左右前后罔非正人,是以教谕而成徳也。给事中陆质、中书舍人崔枢,积学懿文,守经据古,夙夜讲习,庶恊于中,并充皇太子侍读。天下孝子顺孙先旌表门闾者,委所管州县各加存恤。庚戌,封皇太子长子宁等六人为郡王【宁、寛、宥、察、寰、寮等六男也」。】癸酉【当作丑】赠吐蕃吊祭使工部侍郎兼御史大夫史馆修撰张荐,礼部尚书,荐字孝举,代居深州之陆泽,祖文成,愽学工文词,性好诙谐,七登文学科。荐聪明强记,歴代史传无不贯通,为太师颜真卿所称赏,遂知名。大厯中,江东观察表荐之【江或作浙】授左司御率府兵曹参军兼史馆修撰。贞元初,为太常愽士。四年,回纥求和亲,使送咸安公主入回纥,以荐为判官,改授殿中侍御史,累迁谏议大夫。十一年,册回纥子,荐以秘书少监持节为使,还久之,迁秘书监。二十年,吐蕃赞普死,以荐为工部侍郎兼御史大夫,持节吊赠,卒于赤岭东。回纥辟吐蕃传归其柩【辟字恐误】前后三使异国,自始命至卒,常兼史职,在史馆二十年,着《宰辅传略》《五服图》《记寓居録》《灵怪集》等。景寅,罢闽中万年监。先是,福建观察栁冕久不迁,欲立事迹【立或作以】以求恩宠,乃奏云:闽中南朝放牧之地,畜羊马可使孳息,请置监,许之。收境中畜产【收或作牧】令吏牧其中。羊大者不过十斤,马之良者估不过数千,不经时辄死,又敛百姓苦之,逺近以为笑。至是,观察阎济美奏罢之。丁夘,命焚容州所进毒药可杀人者【可或作所】五月已巳【史作戊辰,无五月字】以杭州刺史韩皋为尚书左丞【左或作右】辛未【史作五月已巳】以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检校右仆射兼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节度使。叔文欲专兵柄,藉希朝年老旧将,故用为将帅,使主其名【主或作在】而寻以其党韩泰为行军司马,专其事。甲戌,以度支郎中韩泰守兵部郎中兼中丞,充左右神策京西都栅行营兵马节度行军司马,赐紫。乙亥,迢改为检校兵部郎中,职如故。甲申【史作丁丑】以万年令房启为容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初,启善于叔文之党,因相推致【或无因字】遂获宠于叔文,求进用,叔文以为容管经畧使,使行约至荆南,授之云:“脱不得荆南,即与湖广。”故启宿留于江陵【宿音秀,留音溜】久之,方行至湖南,又久之,而叔文与执谊争权,数有异同,故不果,寻闻皇太子监国,启惶骇奔驰而往,是日以郴州员外司马郑余庆为尚书左丞【是日史作癸未】乙酉,以尚书左丞韩皋为鄂岳观察武昌军节度使【以尚下十八字史作以右丞韩皋为鄂岳沔蕲团练观察使,仍日系甲辰下】初,皋自以前辈旧人,累更重任,颇以简倨自髙,嫉叔文之党,谓人曰:“吾不能事新贵人。
译递减一等。文武常参官以及州府县官中,儿子承袭父亲职位的,赐勋级升两转。古代教导太子,必定精心选择师傅来辅翼他,使他依照训词行典礼;太子左右前后没有不是正人的,因此通过教导训谕而成就德行。给事中陆质、中书舍人崔枢,学问积累深厚,文章美善,恪守经义、依据古制,早晚讲习,希望能够协调辅导太子;一并充任皇太子侍读。天下孝子顺孙中,先前已经旌表其门闾的,交给所管辖的州县,各自再加以存问抚恤。庚戌,封皇太子的长子宁等六人为郡王。【宁、宽、宥、察、寰、寮等六个儿子。】癸酉【应当作“癸丑”】,追赠吐蕃吊祭使、工部侍郎兼御史大夫、史馆修撰张荐为礼部尚书。张荐字孝举,世代居住在深州陆泽;祖父文成,博学而擅长文章,性情喜欢诙谐,七次登文学科。张荐聪明而记忆力强,历代史书传记没有不通晓的,受到太师颜真卿称许赏识,于是知名。大历年间,江东观察使上表荐举他【“江”有的版本作“浙”】,授任左司御率府兵曹参军兼史馆修撰。贞元初年,任太常博士。贞元四年,回纥请求和亲,派遣使者护送咸安公主进入回纥,以张荐为判官,改授殿中侍御史,屡次升迁至谏议大夫。贞元十一年,册立回纥的王子,张荐以秘书少监身份持节出使;回来后过了很久,升任秘书监。贞元二十年,吐蕃赞普去世,任张荐为工部侍郎兼御史大夫,持节前往吊祭并赠赙,死在赤岭以东。回纥派使者开通道路,将他从吐蕃运回灵柩【“辟”字恐怕有误】。前后共三次出使异国,从最初奉命直到去世,一直兼任史职,在史馆二十年,著有《宰辅传略》《五服图》《记寓居录》《灵怪集》等。景寅,撤销闽中万年监。此前,福建观察使柳冕长期没有升迁,想树立事迹来求取恩宠【“立”有的版本作“以”】,于是上奏说:“闽中是南朝放牧的地方,畜养羊马可以使其繁殖,请求设置牧监。”皇帝准许了。便收取境内的牲畜【“收”有的版本作“牧”】,让官吏在监中放牧。羊大的不过十斤,马中良种估价不过数千钱,不到一个时辰就常常死亡;又向百姓征敛,百姓苦不堪言,远近都把这件事当作笑谈。到这时,观察使阎济美上奏请求撤销。丁卯,命令焚毁容州进献的能够杀人的毒药【“可”有的版本作“所”】。五月己巳【《资治通鉴》作“戊辰”,且无“五月”二字】,任杭州刺史韩皋为尚书左丞【“左”有的版本作“右”】。辛未【《资治通鉴》作“五月己巳”】,任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检校右仆射兼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节度使。王叔文想专掌兵权,借范希朝年老且为旧将,所以任命他为将帅,让他只挂名主持此事【“主”有的版本作“在”】,不久便以自己的党羽韩泰为行军司马,专擅其事。甲戌,以度支郎中韩泰守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充任左右神策京西都栅行营兵马节度行军司马,赐紫服。乙亥,旋即改任检校兵部郎中,职务依旧。甲申【《资治通鉴》作“丁丑”】,任万年令房启为容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起初,房启同王叔文的党羽关系很好,因相互推举而得到王叔文的宠信,便求取升进任用。叔文任命他为容管经略使,让他出发;大约到了荆南,便授意他说:“如果不能得到荆南,就给你湖广。”因此房启长久停留在江陵【“宿”读如“秀”,“留”读如“溜”】,过了很久才出发到湖南;又过了很久,王叔文与韦执谊争权,屡次意见不合,所以事情最终没有成功。不久听说皇太子监国,房启惊惶害怕,骑马奔驰前往。当日,以郴州员外司马郑余庆为尚书左丞【“是日”《资治通鉴》作“癸未”】。乙酉,以尚书左丞韩皋为鄂岳观察使、武昌军节度使【“以尚书”以下十八字,《资治通鉴》作“以右丞韩皋为鄂岳沔蕲团练观察使”,仍附在甲辰日下】。起初,韩皋自认为是前朝旧人,多次担任重要职务,很有些以简慢自负;他嫉恨王叔文的党羽,对人说
”皋从弟晔幸于叔文,以告叔文,故出之,辛夘,以王叔文为户部侍郎,职如故,赐紫,初,叔文欲依前带翰林学士,宦者俱文珍等恶其专权,削去翰林之职,叔文见制书大惊,谓人曰:“叔文日时至此商量公事,若不得此院职事,即无因而至矣。”
译:“我不能侍奉新近得势的贵人。”韩皋的堂弟韩晔受到叔文宠幸,把这话告诉了叔文,所以叔文把韩皋调出。辛卯,任王叔文为户部侍郎,职务依旧,赐紫服。起初叔文想仍兼任翰林学士,宦官俱文珍等人厌恶他的专权,削去他的翰林职务。叔文看到制书大惊,对人说:“我每天都到这里商议公事,如果没有这个院职,便没有理由来到这里了。”
王伾曰:“诺。”即疏请不从,再疏乃许,三五日一入翰林,去学士名,又与归登同日赐紫,内出衫笏,赐登而叔文不沾,文珍等所恶,独不得赐【今按而叔文下数句重复不可读,疑因后来改修已増新字而不去旧文,如前买乳母之例也,葢上文已有俱文珍等恶其专权之句,则此不当更有文珍等所恶五字,有不沾字即不当更有独不得赐四字,若并有此九字即上不当有不沾字,且此文珍等字上亦合更有脱字,谬误甚明,今当削去文珍等以下九字则语意明白,无复可疑矣】由此始惧,以衢州别驾令狐峘为秘书少监,峘,国子祭酒徳棻玄孙,进士登第,司徒杨绾未达时遇之,以为贤,为礼部修史,引峘入史馆,自华原尉拜拾遗,累迁起居舍人,大厯八年,刘晏为吏部尚书,奏峘为刑部员外判南曹,累迁至礼部侍郎,峘之判南曹,晏为尚书,杨炎为侍郎,峘得晏之举,分阙必择。其善者与晏,而以恶者与炎。炎固巳不平。至峘为礼部,而炎为相。有杜封者,故相鸿渐之子,求补弘文生。炎尝出杜氏门下,托峘以封。峘谓使者曰:「相公欲封,成其名,乞署封名下一字。」峘因得以记焉。炎不意峘卖之,署名属峘。峘明日疏言:「宰相炎廹臣以威,臣从之则负陛下;不从即炎当害臣【即或作则】徳宗以问炎,炎具道所以。徳宗怒曰:「此奸人,无可奈何。」欲杖而流之,炎救觧,乃黜为衡州别驾。贞元初,李泌为相,以左庶子史馆修撰征至,则与同职孔述睿争竞细碎,数侵述睿。述睿长告以让,不欲争【告或作者长告谓长假也】泌卒,窦参为相,恶其为人,贬吉州别驾,改吉州刺史。齐映除江西观察,过吉州,峘自以前辈,怏怏不以刺史礼见,入谒从容步进,不袜首属戎器【或无袜字,或又作秣,非是】映以为恨,去至府,奏峘举前刺史过失,鞠不得真,无政事,不冝临郡,贬衢州别驾。上即位,以秘书少监征,未至卒。峘在史馆修玄宗实録一百巻,撰代宗实録三十巻,虽颇勤苦,然多遗漏,不称良史。初徳宗将厚奉元陵事,峘时为中书舍人兼史职,奏疏諌请薄其塟,有答诏优奨。元和三年,以修实録功,追赠工部尚书【新史初峘受诏撰代宗实録未就会贬,诏听在外成书,元和中其子太仆丞伾献之,以劳赠工部尚书】是月,以襄州为襄府【按元和郡国志作襄阳大都督府,恐襄下当有阳字】徙临汉县于古城,曰邓城县。
巻四【起六月尽七月】
译王伾说:“好。”立即上疏请求不要这样做,没有得到同意;再次上疏,才获准每隔三五日入翰林一次,去掉翰林学士的名号。又同归登在同一天赐紫服,宫中送出衫和笏赐给归登,而叔文没有得到。【今按:“而叔文”以下数句重复,文意不可读,疑是后来改修时增加了新字而未删去旧文,如前文“买乳母”的例子。上文已经有“俱文珍等恶其专权”一句,此处不应再有“文珍等所恶”五字;既有“不沾”二字,就不应再有“独不得赐”四字;如果这九字都存在,上文又不应有“不沾”二字,且“文珍等”三字以上也应有脱文。错误十分明显,今删去“文珍等”以下九字,语意便清楚,不再有疑问。】由此开始感到恐惧。以衢州别驾令狐峘为秘书少监。令狐峘是国子祭酒令狐德棻的玄孙,进士及第。司徒杨绾尚未显达时遇见他,认为他贤能,任礼部修史,便把令狐峘引入史馆;令狐峘由华原尉升任拾遗,屡次升迁为起居舍人。大历八年,刘晏任吏部尚书,上奏让令狐峘任刑部员外郎、判南曹,屡次升迁至礼部侍郎。令狐峘判南曹时,刘晏任尚书,杨炎任侍郎;令狐峘得到刘晏的举荐,分配职位时必定有所选择。他把好的职位给刘晏所喜欢的人,把差的职位给杨炎所厌恶的人。杨炎本来就已经不平。后来令狐峘任礼部侍郎,而杨炎任宰相。有个叫杜封的人,是已故宰相杜鸿渐的儿子,请求补任弘文馆学生。杨炎曾经出自杜氏门下,便托令狐峘关说杜封。令狐峘对使者说:“相公想成全杜封,请在封名下面签一个字。”令狐峘于是留下了这个把柄。杨炎没想到令狐峘会出卖他,便在署名时把令狐峘的名字连在自己名下。第二天,令狐峘上疏说:“宰相杨炎以威势逼迫臣,臣若听从他,便辜负陛下;若不听从,杨炎就会加害臣。”【“即”有的版本作“则”。】德宗拿这件事询问杨炎,杨炎详细说明了事情经过。德宗大怒说:“这是奸人,真无可奈何。”想杖责并流放他,杨炎解救了他,于是令狐峘被贬为衡州别驾。贞元初年,李泌任宰相,以左庶子、史馆修撰的身份征召令狐峘入朝;令狐峘便同同职孔述睿为琐碎小事争竞,屡次冒犯述睿。述睿长期退让,不愿争执【“告”有的版本作“作者长告”,意思是长假】。李泌去世后,窦参任宰相,厌恶他的为人,把他贬为吉州别驾,后改任吉州刺史。齐映除任江西观察使,经过吉州;令狐峘自认为是前辈,心中不满,不按刺史礼节接见。入内拜谒时从容缓步前行,没有袜首束带戎器【有的版本无“袜”字,或作“秣”,都不对】。齐映因此怀恨,到了府中,便上奏说令狐峘列举前任刺史的过失;审问后不能查明实情,认为他没有政绩,不应治理一郡,于是将他贬为衢州别驾。皇上即位后,以秘书少监的身份征召他;他还没有到京城便去世了。令狐峘在史馆修撰《玄宗实录》一百卷,撰写《代宗实录》三十卷。虽然颇为勤苦,但遗漏很多,不能称为良史。起初,德宗准备厚葬奉元陵时,令狐峘任中书舍人兼史职,上疏劝谏请求薄葬,皇帝下答诏予以优厚嘉奖。元和三年,因修撰实录有功,追赠工部尚书。【《新唐书》说:令狐峘受诏撰写《代宗实录》,尚未完成便恰逢被贬,诏令允许他在外完成;元和年间,他的儿子太仆丞令狐伾献上实录,朝廷因其功劳追赠工部尚书。】本月,将襄州改为襄府【按《元和郡国志》作“襄阳大都督府”,恐怕“襄”字下应有“阳”字】,把临汉县迁到古城,改名为邓城县。卷四【起于六月,止于七月】
六月乙亥【乙或作已】贬宣州廵官羊士谔为汀州宁化县尉。士谔性倾躁,时以公事至京,遇叔文用事,朋党相煽,颇不能平。公言其非,叔文闻之怒,欲下诏斩之,执谊不可,则令杖杀之,执谊又以为不可,遂贬焉。由是叔文始大恶执谊,往来二人门下者皆惧。先时刘辟以剑南节度副使,将韦皋之意于叔文,求都领剑南三川,谓叔文曰:「太尉使某致微诚于公【某或作辟】若与其三川【与其疑当作与某】当以死相助,若不用某,亦当有以相酬。」叔文怒,亦将斩之,而执谊固执不可。辟尚逰京师未去【尚下或有以字】至闻士谔【士或作贬○今按士上当别有贬字】遂逃归。左散骑常侍致仕张万福卒。万福,魏州元城人也。自曽祖至父皆明经,官至县令州佐。万福以祖父业儒皆不达,不喜书学骑射,年十七八从军辽东,有功为将而还,累迁至寿州刺史。州送租赋诣京师,至颍川界为盗所夺,万福使轻兵驰入颍川界讨之【入颍川或作入颍州】贼不意万福至,忙廹不得战,万福悉聚而诛之,尽得其所亡物,并得前后所掠人妻子财物牛马万计,悉还其家。为淮南节度崔圆所忌,失刺史,改鸿胪卿,以节度副使将兵千人镇寿州。万福不以为恨,许杲以平卢行军司马将卒三千人驻濠州不去,有窥淮南意,圆令万福摄濠州刺史。杲闻即提卒去,止当涂陈庄贼陷舒州,圆又以万福为舒州刺史,督淮南岸盗贼,连破其党。大厯三年,召赴京师,代宗谓曰:「闻卿名久,欲一试卿,且将累卿以许杲。」万福拜谢,因前曰:「陛下以许杲召臣,如河北贼诸将叛,以属何人?」代宗笑曰:「且欲议许杲事,方当大用卿,即以为和州刺史行营防御使,督淮南岸盗贼。」至州,杲惧,移军上元。杲至楚州大掠,节度使使韦元甫命万福讨之,未至淮阴,杲为其将康自勤所逐【勤或作劝,下同】自勤拥兵继掠【拥或作权】循淮而东,万福倍道追而杀之,免者十二三。尽得其所虏掠金银妇女等【女或作人】皆获致其家。代宗诏以本州岛兵千五百人防秋京西,遂带和州刺史镇咸阳,固留宿卫【固或作因】李正巳反,将断江淮路,令兵守埇桥涡口【○埇音勇】江淮进奉船千余只泊涡口,不敢进。徳宗以万福为濠州刺史,万福驰至涡口,立马岸上,发进奉船。淄青将士停岸睥睨,不敢动。诸道继进,改泗州刺史为杜亚所忌,征拜左金吾卫将军,召见。徳宗惊曰:「杜亚言卿昏耄,卿乃如是徤耶?」图形凌烟阁,数赐酒馔衣服,并勅度支籍口畜给其费。至贺阳城等于延英门外,天下益重其名。二十一年以左散骑常侍致仕,元和元年卒【元和元年当作贞元二十一年】年九十万福自始从军至卒,禄食七十年,未尝病。一日典九郡,皆有惠爱。癸丑,韦皋上表请皇太子监国,又上皇太子笺,寻而裴垍严绶表继至,悉与皋同。赠故忠州别驾陆贽兵部尚书,故道州刺史阳城左常侍。贽字敬舆,吴郡人也。年十八进士及第【贽大厯八年及第时年二十】又以博学鸿词授郑县尉,书判拔萃授渭南尉,迁监察御史。未几选为翰林学士,迁祠部员外郎。徳宗幸奉天,贽随行在,天下骚扰,逺近征发书诏一日数十下【一日或作日百,非是】皆出于贽。贽操笔持纸成于须臾,不复起草,同职皆拱手嗟叹,不能有所助。常启徳宗言:「方今书诏宜痛自引过罪已,以感人心。昔成汤以罪己致兴,后代推以为圣人。楚王失国亡走,一言善而复其国,至今称为贤者。陛下诚能不恡改过,以言谢天下,臣虽愚陋,为诏词无所忌讳,庶能令天下叛逆者回心。」喻旨,徳宗从之,故行在制诏始下,闻者虽武人悍卒,无不挥涕感激。议者咸以为徳宗克平冦难,旋复天位,不惟神武成功,爪牙宣力,葢以文徳广被,腹心有助焉。累迁考功郎中,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兼翰林学士。丁母忧,免丧,权知兵部侍郎。复入翰林,中外属意,旦夕竢其为相。窦参深忌之,贽亦短参之所为,且言其黩货,于是与参不能平。
译六月乙亥【“乙”有的版本作“已”】,将宣州巡官羊士谔贬为汀州宁化县尉。羊士谔性情急躁,当时因公事来到京城,正赶上王叔文掌权,党羽相互煽动,他很不平,公开谈论他们的错误。叔文听说后大怒,想下诏杀掉他;韦执谊认为不可以,便命令杖杀他;执谊又认为这样也不行,于是把他贬黜。由此王叔文开始非常憎恨执谊,往来于他们两人门下的人都感到害怕。此前,刘辟任剑南节度副使,把韦皋的意图转告给王叔文,请求总领剑南三川,对叔文说:“太尉派我向您表达一点诚意【“某”有的版本作“辟”】。如果把三川给他【“与其”疑当作“与某”】,他将以死相助;如果不任用我,也应当有所酬答。”叔文大怒,也准备杀掉他,但执谊坚决执意不许。刘辟还游留京师没有离开【“尚”字下有的版本有“以”字】,到听说贬谪士谔时【“士”有的版本作“贬”】【今按:“士”字上应另有“贬”字。】便逃回去了。左散骑常侍、退休官员张万福去世。张万福是魏州元城人。自曾祖至父亲都以明经科出身,官做到县令、州佐。张万福因为祖父、父亲以儒业求仕却都未显达,便不喜欢读书,学习骑射;十七八岁时从军到辽东,立功成为将领后回来,屡次升迁至寿州刺史。寿州运送租赋前往京师,到了颍川境内被盗贼抢走,万福派轻装部队奔驰进入颍川境内讨伐他们【“入颍川”有的版本作“入颍州”】。盗贼没料到万福到来,仓促逼迫之下无法交战,万福把他们全部聚集起来杀掉,追回全部失物,并找回前后所掠夺的妇女、财物、牛马,价值数以万计,都送还给各家。张万福被淮南节度使崔圆忌恨,失去刺史之职,改任鸿胪卿;又以节度副使身份率一千兵镇守寿州。万福并不因此怨恨。许杲以平卢行军司马身份率三千士卒驻扎濠州不去,有窥伺淮南的意图;崔圆命万福代理濠州刺史。许杲听说后立即带兵离开,驻止在当涂。陈庄的盗贼攻陷舒州,崔圆又任命万福为舒州刺史,督领淮南一带的盗贼,他接连击破盗贼党羽。大历三年,召他赴京,代宗对他说:“听说你的名声很久了,想试用你一次;暂且把许杲的事交给你。”万福拜谢,趁机上前说:“陛下因为许杲召见臣;如果河北的盗贼各将领反叛,陛下又把这件事交给谁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三千人〕 代宗笑着说:“暂且是想商议许杲的事情,正要重用你。”于是任命万福为和州刺史、行营防御使,督领淮南一带的盗贼。到了和州,许杲害怕了,把军队转移到上元。许杲到楚州大肆掠夺,节度使派韦元甫命令万福讨伐他。还没到淮阴,许杲就被部将康自勤驱逐【“勤”有的版本作“劝”,下同】。康自勤拥兵继续掠夺【“拥”有的版本作“权”】,沿淮河向东,万福加倍赶路追击并杀死了他,逃脱的只有十分之二三。万福全部追回他所掠夺的金银、妇女等物【“女”有的版本作“人”】,都送还给原来的家人。代宗下诏,令他率本州一千五百名士兵到京西防秋,于是仍兼和州刺史,镇守咸阳,坚决留下来担任宿卫【“固”有的版本作“因”】。李正己反叛,准备截断江淮道路,命令士兵守住埇桥、涡口【 【“埇”音勇。】江淮运送进奉的船只一千多艘停泊在涡口,不敢前进。德宗任命万福为濠州刺史,万福奔驰到涡口,立马岸上,命令进奉船只前进。淄青的将士停在岸边窥伺,不敢行动。各道的船只相继前进。后来改任泗州刺史,又被杜亚忌恨,征召入朝任左金吾卫将军,召见他。德宗惊讶地说:“杜亚说你昏聩衰老,你竟然还这样健康吗?”将他的画像画入凌烟阁,多次赏赐酒食、衣服,并命令度支登记他的家口和牲畜,供给所需费用。等到在延英门外迎接阳城等人,天下更加看重他的名声。贞元二十一年,以左散骑常侍退休;元和元年去世【元和元年应当作贞元二十一年】,享年九十岁。万福从开始从军直到去世,领取俸禄七十年,从未生病。一天之内曾主管九郡,都有惠爱百姓的政绩。癸丑,韦皋上表请求皇太子监国,又向皇太子上笺,不久裴垍、严绶的表章接连送到,内容都同韦皋相同。追赠故忠州别驾陆贽为兵部尚书,故道州刺史阳城为左常侍。陆贽字敬舆,吴郡人。十八岁进士及第【陆贽大历八年及第时二十岁】,又凭博学鸿词科授任郑县尉,因书判拔萃授任渭南县尉,升为监察御史。不久选任翰林学士,升为祠部员外郎。德宗巡幸奉天,陆贽随从皇帝在行在。当时天下骚乱,远近征发的书诏一天有数十道【“一日”有的版本作“日百”,不对】,都出自陆贽之手。陆贽拿笔执纸,片刻之间便写成,从不重新起草;同职官员都拱手赞叹,不能有所帮助。他常启奏德宗说:“如今的诏书,应当痛切地自我引过、责备自己,以此感动人心。从前成汤因自责罪过而使国家兴盛,后世都推尊他为圣人。楚王失去国家、逃亡在外,因为说了一句善言便恢复了国家,直到今天还称他为贤人。陛下如果确实能够不吝惜改正过错,用言辞向天下谢罪,臣虽然愚陋,起草诏词时也不会有所顾忌,希望能使天下叛逆之人回心转意。”陆贽把自己的意思说明后,德宗听从了他。因此行在所发布的制诏开始下达时,听到的人即使是武人悍卒,也无不流泪感动,受到激励。议论的人都认为,德宗能够平定盗贼祸乱,很快恢复帝位,不只是依靠神武取得成功、将士效力,也因为文德广泛施及天下,并有亲信大臣从中辅佐。陆贽屡次升迁为考功郎中、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兼任翰林学士。母亲去世服丧,丧期未满便起复,暂代兵部侍郎。再次进入翰林,朝廷内外都寄予希望,早晚等待他出任宰相。窦参深深忌恨他,陆贽也批评窦参的所作所为,并且说他贪污受贿,于是两人不能相容。
寻真拜兵部侍郎,知礼部贡举,于进士中得人为多。八年春,迁中书侍郎,平章事。始令吏部每年集选人,旧事吏部每年集人,其后遂三年一置选,选人猥至,文书多不了事,勘真伪纷杂,吏因得大为奸巧。选士一蹉跌,或至十年不得官,而官之阙者,或累岁无人。贽令吏部分内外官员为三分,计阙集人以为常,其弊十去七八,天下称之。初,窦参出李巽为常州刺史,且廹其行,巽常衔之。至参贬为郴州别驾,巽适迁湖南观察。徳宗常与参言故相姜公辅罪,参漏其语,参败,公辅因上疏自陈其事,非臣之过。徳宗诘之,知参泄其语,怒未有所发。会巽奏汴州节度刘士宁遗参金帛若干,士宁得汴州,参处其议,士宁常徳之,故致厚贶。徳宗以参得罪,而以武将结交【以武当作与武】发怒竟致参于死,而议者多言参死由贽【焉司马温公云贽传曰徳宗杀参贽有力焉按贽请令长举属吏状云亦由私访所亲转为所卖其弊非逺圣鍳明知乃觧参之语也及参之死贽觧救甚至当时之人见参贽有隙遂以已意猜之史官不悦者因归罪于贽耳唐小说先窦参所宠青衣上清者参死没入掖庭因言陆贽诬陷参事徳宗乃下诏雪参此说与旧史同】裴延龄判度支,天下皆嫉怨,而独幸于天子,朝廷无敢言其短者,贽独身当之,日陈其不可用。延龄固欲去贽而代之,又知贽之不与已多阻其奏请也,谤毁百端。翰林学士吴通玄,故与贽同职,奸巧佻薄,与贽不相能,知贽与延龄相持。有间因盛言贽短。宰相赵璟本贽所引,同对嫉贽之权,宻以贽所戢弹延龄事告延龄【戢通鉴作讥,或作谈。戢弹或作弹戢】延龄益得以为计,由是天子益信延龄而不直贽,竟罢贽相,以为太子宾客,而黜张滂、李充等权【按史,滂、充皆以论裴延龄得罪,此但着黜滂、充等,而上文不言其所以得罪之由,葢脱漏也】言事者皆言其屈【皆或作多】贽固畏惧,至为宾客,拒门不纳交亲士友。春旱,徳宗数猎苑中。延龄疏言贽等失权怨望,言于众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爱惜不肯给诸军,军中人无所食,其事奈何以揺动羣心?其意非止欲中伤臣而已。”后数日又猎苑中,会神策军人跪马前云:“度支不给马草。”徳宗忆延龄前言,即回马而归。由是贬贽为忠州别驾,滂、充皆斥逐。徳宗怒未觧,贽不可测,頼阳城等救乃止。贽之为相,常以少年入翰林,得辛于天子,长飬成就之,不敢自爱,事之不可者皆争之。徳宗在位久,益自揽持机柄,亲治细事,失君人大体,宰相益不得行其事职,而议者乃云由贽而然【温公云:凡为宰相者皆欲专权,安肯自求失职?不任宰相乃徳宗之失,而归咎于贽,岂人情也?贽论朝官阙员状云:“顷之辅臣鲜克胜任,过蒙容飬,茍偹职员,致劳睿思,巨小经虑。”此乃谏徳宗不任宰相亲治细事之词也】贽居忠州十余年,常闭门不出,入人无识面者,避谤不著书,习医方,集古今名方为《陆氏集验方》五十卷,卒于忠州,年五十二。上初即位,与郑余庆、阳城同征,诏始下,而城、贽皆卒。城字亢宗,北平人,代为官族,好学,贫不能得书,乃求入集贤为书冩吏,窃官书读之,昼夜不出,经六年,遂无所不通,乃去沧州中条山下【州或作洲,非是】逺近慕其徳行,来学者相继于道,闾里有争者不诣官府,诣城以决之。李泌为相,举为谏议。大夫拜官不辞,未至京师,人皆想望风采【想或作相】云城山人能自苦刻,不乐名利,必谏诤死职,下咸畏惮之。既至,诸谏官纷纷言事细碎,无不闻达。天子益厌苦之【子或作下非是】而城方与其二弟牟容连夜痛饮【牟或作并容或作宻,二字或作并容】人莫能窥其意。有懐刺讥之者将造城而问者【今按此二句亦衍一句,疑亦以修改重复而误也,今当削去讥之者将四字】城揣知其意,辄强与酒【辄上或有疆与坐字】客或时先醉仆席上,或时先醉卧客懐中,不能听客语。约其二弟云:吾所得月俸,汝可度吾家有几口,月食米当几何,买薪菜盐米凡用几钱,先具之,其余悉以送酒媪,无留也。末尝有所贮积,虽其所服用急切不可阙者,客称其物可爱,城辄喜举而授之。陈苌者候其始请月俸,常往称其钱帛之美,月有获焉。
译不久陆贽正式任兵部侍郎,主持礼部贡举,在进士中选拔的人才很多。贞元八年春,升任中书侍郎、平章事。起初,吏部每年集中考选人员;后来却改为三年举行一次选任,候选人集中得太多,文书大多来不及处理,考察真伪混杂,吏员于是得以大肆舞弊。被选的士人一旦有所差错,有的竟十年不能得到官职;而官职空缺,有时多年也没有人补任。陆贽命令吏部把内外官员分为三类,按照官职空缺数定期集中候选人,使之成为常规;这些弊端因此消除了十分之七八,天下都称赞这项措施。起初,窦参把李巽调出任常州刺史,并且逼迫他立即上任,李巽一直怀恨在心。后来窦参被贬为郴州别驾,李巽恰好升任湖南观察使。德宗常同窦参谈及已故宰相姜公辅的罪过,窦参泄露了这些话;窦参失败后,姜公辅便上疏陈述此事,说这不是自己的过错。德宗责问窦参,知道是他泄露了自己的话,心中恼怒却尚未发作。恰逢李巽上奏说,汴州节度使刘士宁送给窦参若干金帛。刘士宁得到汴州,是窦参参与谋划的;刘士宁一向感念窦参,所以送来厚重的赠礼。德宗认为窦参因同武将结交而获罪【“以武”应作“与武”】,大发雷霆,最终把窦参置于死地;但议论者多说窦参之死是由于陆贽。【有说法认为,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引用的陆贽传记说德宗杀窦参,陆贽出了力。按陆贽请求选拔长官、任用属吏的奏状,其中说窦参因私下访察亲信而被亲信出卖,这种弊病并非遥远,圣明的皇帝应当明白,这其实是为窦参解脱的话。窦参死时,陆贽极力救解。当时的人看到两人有嫌隙,便凭自己的猜测把罪归给陆贽;史官中不喜欢陆贽的人也因此归罪于他。唐代小说说,窦参宠爱的青衣上清在窦参死后被收入后宫,她说陆贽诬陷窦参,德宗于是下诏为窦参昭雪;这种说法同旧史相同。】裴延龄判理度支,天下人都嫉恨怨愤,唯独受到天子的宠信,朝廷上没有人敢说他的缺点,只有陆贽独自承担这件事,每天陈说他不可任用。裴延龄本来就想除掉陆贽而取代他,又知道陆贽不赞同自己,常常阻碍自己的奏请,便从各方面诽谤诋毁。翰林学士吴通玄,过去同陆贽任同职,奸诈机巧而轻薄,和陆贽不合;知道陆贽同裴延龄相争,便趁机大肆说陆贽的坏话。宰相赵璟本来是陆贽所引荐的,又因一同入对而嫉恨陆贽的权势,暗中把陆贽讥弹裴延龄的事情告诉裴延龄【“戢”《资治通鉴》作“讥”,有的版本作“谈”;“戢弹”有的版本作“弹戢”】。裴延龄更加能够借此谋划,于是天子更加相信裴延龄而不认为陆贽正确,最终罢免陆贽的宰相职位,任太子宾客,并贬黜张滂、李充等权贵。【按史书记载,张滂、李充都是因议论裴延龄获罪;这里只写贬黜张滂、李充等,却没有说明他们获罪的原因,大概有所脱漏。】进谏议事的人都说陆贽受了委屈【“皆”有的版本作“多”】。陆贽本来就畏惧,任太子宾客后,闭门谢客,不接纳亲友和士人。春天发生旱灾,德宗多次在苑中打猎。裴延龄上疏说陆贽等失去权位后心怀怨望,并对众人说:“天下旱灾,百姓将要流亡;度支吝惜钱财,不肯供给各军,军中没有东西吃,这件事怎么能用来动摇众人的心呢?他们的意图不只是想中伤我而已。”几天后德宗又到苑中打猎,正好有神策军人跪在马前说:“度支不给马草。” 德宗想起裴延龄先前的话,立即掉转马头回宫。因此贬陆贽为忠州别驾,张滂、李充也都被斥逐。德宗的怒气尚未消解,陆贽的安危难以预料,幸赖阳城等人营救,事情才停止。陆贽任宰相时,年少便入翰林,得到天子的知遇;他长期培养辅佐德宗,不顾自我保全,凡是认为不可行的事情都据理力争。德宗在位很久,更加亲自掌握权柄,亲自处理细小事务,失去了君主应有的宏大体统;宰相更加不能行使本职,而议论者却说这是陆贽造成的。【温公说:凡是担任宰相的人都想专权,哪里肯自己求得失去职权?不任用宰相是德宗的过失,却把罪归给陆贽,难道符合人情吗?陆贽《论朝官阙员状》说:“近来辅臣很少能够胜任,过分承蒙容养,只是勉强充数,反而劳烦圣上思虑,大事小事都亲自经心。”这正是劝谏德宗不要亲自处理细事、应当任用宰相的话。】陆贽居住在忠州十多年,常常闭门不出,进入他家的人没有能见到他的面;为避免诽谤,不著书,只学习医方,搜集古今名方,编成《陆氏集验方》五十卷,最终死在忠州,享年五十二岁。皇上刚即位时,同郑余庆、阳城一起征召陆贽;诏书刚下,阳城、陆贽都已去世。阳城字亢宗,北平人,世代是做官的家族。他喜好学习,但贫穷不能得到书,于是请求进入集贤院任抄书吏,偷读官府藏书,昼夜不出,经过六年,便无所不通;于是离开京城,住到沧州中条山下【“州”有的版本作“洲”,不对】。远近的人仰慕他的德行,来求学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乡里有争执,不去官府,而到阳城那里请他裁决。李泌任宰相时,举荐阳城为谏议大夫。阳城接受任命却不辞别,尚未到京师,人人都想见他的风采【“想”有的版本作“相”】,说阳城这个山人能够甘愿刻苦自守,不喜欢名声和利禄,一定会以谏诤至死尽职,朝廷上下都畏惧他。到任以后,各位谏官纷纷议论琐碎事务,没有一件不被天子听到。天子更加厌烦他们【“子”有的版本作“下”,不对】,而阳城正同他的两个弟弟牟、容连夜痛饮【“牟”有的版本作“并”,“容”有的版本作“密”,二字有的版本合为“并容”】,没有人能窥测他的意图。有怀疑他讥刺自己、将要到阳城那里询问的人【今按此二句也衍出一句,疑同样是改修重复造成的错误;今删去“讥之者将”四字】,阳城猜知他的意图,总是强行同他饮酒【“辄”字上有的版本有“强与坐”三字】。客人有时先醉倒在席上,有时阳城先醉倒在客人怀里,不能听客人说话。他同两个弟弟约定说:“我所得的月俸,你们估算我家有几口人,每月吃多少米,购买柴、菜、盐、米等总共要多少钱,先把这些准备好;其余的全部送给卖酒的老妇,不要留下。”他从未积蓄财物,即使是日常穿用、急需而不可缺少的东西,客人称赞它可爱,阳城便高兴地举起来送给他。陈苌等候他刚领取月俸时,常常前往称赞他的钱帛精美,每月总能有所收获。
至裴延龄谗毁陆贽等,坐贬黜,徳宗怒不觧,在朝无救者。城闻而起曰:吾谏官也,不可令天子杀无罪之人而信用奸臣。即率拾遗王仲舒数人守延英门,上疏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状徳宗大怒,召宰相入语,将加城等罪。良久乃觧,令宰相谕遣之。于是金吾将军张万福闻谏官伏合谏,趋往至延英门,大言贺曰:朝廷有直臣【或作直言】天下必太平矣。遂徧拜城与仲舒等曰:诸谏议能如此言事,天下安得不太平也【或无也字】已而连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万福武人,时年八十余,自此名重天下。时朝夕相延龄,城曰:脱以延龄为相当,取白麻壊之,恸哭于庭,竟坐延龄事,改国子司业。至引诸生告之曰:凡学者所以学为忠为孝也。诸生宁有久不省其亲乎?明日谒城归养者二十余人。有薛约者,尝学于城,狂躁以言事得罪,将徙连州,客寄有根柢吏纵求得城家【纵当作踪】坐吏于门与约饮决。别涕泣送之郊外。徳宗闻之,以城为党罪人,出为道州刺史。太学生鲁卿李傥等二百七十人诣阙,乞留住数日,吏遮止之,疏不得上。在州,以家人礼待吏人,宜罪者罪之,宜赏者赏之,一不以簿书介意。赋税不登【赋税或作税赋】观察使数诮让,上考功第。城自署第曰:「抚字心劳,征科政拙。」考下下。观察使尝使判官督其赋,至州,怪城不出迎,以问州吏,吏曰:「刺史闻判官来,以为已有罪,自囚于狱,不敢出。」判官大惊,驰入谒城于狱曰:「使君何罪?某奉命来候安否耳。」留一两日未去,城固不复归馆。门外有故门扇横地,城昼夜坐卧其上。判官不自安,辞去。其后又遣他判官崔某往按之【按或作或非是】崔承命不辞,载妻子一行,中道而逃。城孝友,不忍与其弟异处,皆不娶,给侍终身。有寡妹依城以居。有生年四十余【生或作甥或作男】痴不能如人,常与弟负之以逰。初,城之妺夫亡在他处,家贫不能塟,城亲与其弟舁尸以归【舁音舆】塟于其居之侧,往返千余里。卒时年六十余。戊午,以户部侍郎潘孟阳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其日,王伾诈称疾自免。自叔文归第,伾日诣中人,并杜佑请起叔文为相,且摠北军。既不得请,以威逺军使平章事,又不得。其党皆忧悸不自保。伾至其日,坐翰林中,疏三上不报,知事不济,行且卧至夜,忽呌曰:「伾中风矣!」明日遂舆归,不出。戊子,以礼部侍郎权徳舆为户部侍郎,以仓部郎中判度支陈谏为河中少尹。伾叔文之党于是始去。乙未,诏军国政事冝权令皇太子某勾当,百辟羣后中外庶僚悉心辅翼,以底于理,宣布朕意,咸使知闻。上自初即位,则疾患不能言,至四月益甚,时扶坐殿,羣臣望拜而巳未尝有进见者。天下事皆专断于叔文,而李忠言、王伾为之内主,执谊行之于外,朋党諠哗,荣辱进退生于造。次惟其所欲,不拘程度。既知内外厌毒,虑见摧败,即谋兵权,欲以自固。而人情益疑惧,不测其所为,朝夕伺候。会其与执谊交恶,心腹内离,外有韦皋、裴垍、严绶等笺表【垍当作均】而中官刘光竒俱文珍、薛盈珍、尚觧玉等,皆先朝任使旧人,同心怨猜,屡以启上。上固已厌倦万机,恶叔文等。至是遂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王涯等入至徳殿,撰制诏而发命焉【诏或作诰】又下制以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侍郎,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并平章事。又下制:吏部尚书、平章事郑珣瑜,刑部尚书、平章事髙郢,并守本官,罢相。皇太子见百寮于东朝,百寮拜贺,皇太子涕泣不答拜。景申诏宰臣告天地社稷,皇太子见四方使于麟徳殿西亭。
巻五【起八月尽至山陵】
译等到裴延龄诬陷诋毁陆贽等人,陆贽等因此被贬黜,德宗怒气未消,朝廷中没有人营救。阳城听说后起身说:“我是谏官,不能让天子杀害无罪的人而信用奸臣。”于是率领拾遗王仲舒等数人守在延英门,上疏论说裴延龄奸邪谄佞、陆贽等人无罪。奏状上达后,德宗大怒,召宰相入内商议,准备给阳城等人加罪。过了很久才消怒,命宰相传谕让他们离去。此时金吾将军张万福听说谏官伏在殿门进谏,急忙赶到延英门,大声庆贺说:“朝廷有正直之臣,天下一定会太平了!”于是遍拜阳城、王仲舒等人说:“各位谏议官如果都能这样进言,天下怎么会不太平呢?”不久又接连高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张万福是武人,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从此名声更加闻名天下。当时朝廷早晚都在议论任用裴延龄为相,阳城说:“如果真的任用裴延龄为宰相,就应当取来白麻诏书把它撕毁,在朝廷上痛哭。”最终因裴延龄的事情获罪,改任国子司业。到任后,他召集诸生告诫说:“凡是求学的人,所学的就是怎样尽忠、怎样尽孝。诸位学生难道有长期不思念父母的吗?”第二天,拜见阳城后回家奉养父母的有二十多人。有个叫薛约的人,曾经向阳城学习,因性情狂躁、上书言事获罪,将被迁往连州;他寄居在外,追寻根柢查访,官吏竟追踪找到阳城家中【“纵”应作“踪”】,阳城便坐在门口同薛约饮酒诀别。阳城流着眼泪到郊外送别他。德宗听说后,认为阳城是党同为罪之人,将他调出京城任道州刺史。太学生鲁卿、李傥等二百七十人到宫阙,请求让阳城留下几天;官吏阻拦他们,奏疏无法上达。阳城在道州任职时,用对待家人的礼节对待属吏,应该治罪的便治罪,应该奖赏的便奖赏,完全不把簿书事务放在心上。赋税不能按期征收【“赋税”有的版本作“税赋”】,观察使多次责备他,并上报考功评定。阳城亲自署写自己的考第说:“抚育百姓,内心劳苦;征收赋税,政务笨拙。”考第列为下下等。观察使曾派判官督促他的赋税,判官到州,奇怪阳城不出迎接,便询问州吏。州吏说:“刺史听说判官来了,以为自己有罪,已经把自己关进狱中,不敢出来。”判官大惊,急忙进入狱中拜见阳城,说:“使君有什么罪?我奉命只是来问候您的安否。”判官留下了一两天仍未离去,阳城坚决不再回到馆舍。狱门外有一扇旧门板横在地上,阳城昼夜坐卧在上面。判官心中不安,辞别离去。后来观察使又派另一个判官崔某前往查问【“按”有的版本作“或”,不对】,崔某接受命令却没有辞别,装载妻子儿女同行,走到半路便逃跑了。阳城孝顺友爱,不忍同弟弟分开居住,因此都没有娶妻,终身供养侍奉父母。有个守寡的妹妹依靠阳城居住。还有一个外甥,年纪四十多岁【“生”有的版本作“甥”或“男”】,痴呆得不能像常人一样生活,阳城常同弟弟背着他出游。起初,阳城的妹夫死在外地,家里贫穷不能安葬,阳城亲自同弟弟抬着尸体回来【“舁”音“舆”】,安葬在他居所旁边,往返一千多里。阳城去世时六十多岁。戊午,以户部侍郎潘孟阳为度支盐铁转运副使。当天,王伾假称有病,自请免职。自王叔文回到私第后,王伾每天拜访宦官中人,并请杜佑出面,请求起用叔文为宰相,而且总领北军。请求没有获准,又请求任命叔文为威远军使、平章事,也没有获准。他们的党羽都忧惧惊悸,不能自保。王伾在这一天坐在翰林院中,三次上疏都没有回报;知道事情不能成功,走走躺躺直到夜晚,忽然大叫说:“王伾中风了!”第二天便被人抬回家,从此不再出门。戊子,以礼部侍郎权德舆为户部侍郎,以仓部郎中、判度支陈谏为河中少尹。王伾、王叔文的党羽从此开始离开权力中心。乙未,下诏说:军国政事,宜暂且令皇太子某主持办理;百官、群臣以及朝廷内外各级官员,都要尽心辅佐,以达到治理目标。朕的旨意,应当全部宣布,使众人知晓。皇上自即位初年便患病不能说话,到四月病情更加严重,当时只能由人扶着坐在殿中,群臣只是遥拜,从未有人能够进见。天下的事务全由王叔文专断,李忠言、王伾在宫内替他主持,韦执谊在外执行;朋党喧闹纷争,人的荣辱进退都由他们制造,任意升降,全凭他们的欲望,不受规矩约束。他们既知道内外都厌恶痛恨自己,担心遭到摧败,便谋求兵权,想借此巩固自己。但人心更加疑惧,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早晚都在侦察防备。恰逢他们同韦执谊交恶,心腹内部离散;外面又有韦皋、裴垍、严绶等人的笺表【“垍”应作“均”】,而宦官刘光奇、俱文珍、薛盈珍、尚解玉等,都是先朝任用的旧人,同心怨恨猜疑,屡次把情况启奏皇上。皇上本已厌倦万机,憎恶王叔文等人。到此时,便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王涯等人入德殿,撰写制诏并发布命令【“诏”有的版本作“诰”】。又下制任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侍郎、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都任平章事。又下制说:吏部尚书、平章事郑珣瑜,刑部尚书、平章事高郢,都仍守本官,罢免宰相职位。皇太子在东宫接见百官,百官拜贺;皇太子流泪,没有答拜。景申,下诏命宰臣告祭天地、社稷;皇太子在麟德殿西亭接见四方使者。卷五【起于八月,止于山陵】
八月庚子,诏曰:惟皇天佑命,烈祖诞受方国,九圣储祉,万方咸休。肆予一人,获缵丕业,严恭守位,不遑暇逸【或作给,今从史】而天佑匪降【匪史作不】疾恙无瘳【无或作弗,今从史】将何以奉宗庙之灵,展郊禋之礼?畴咨庶尹,对越上玄,内愧于朕心,上畏于天命,夙夜祗栗,惟懐永图【惟懐史作深惟】一日万机,不可以久旷;天工人代,不可以久违。皇太子某,睿哲温文,寛和慈惠【慈史作仁】孝友之徳,爱敬之诚【爱敬或作敬爱,或作仁爱,今从史】通于神明,格于上下。是用推皇王至公之道,遵父子传归之制,付之重器,以抚兆人。必能宣祖宗之重光,荷天地之休命,奉若成宪,永绥四方。宜令皇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居兴庆宫。制勅称诰,所司择日行册礼。永贞元年八月辛丑,太上皇居兴庆宫,诰曰:有天下者,传归于子,前王之制也。钦若大典,斯为至公式扬耿光,用体文徳。朕获奉宗庙,临御万方,降疾不瘳,庶政多阙。乃命元子代予守邦,爰以令辰,光膺册礼。宜以今月九日,册皇帝于宣政殿。仍命检校司徒杜佑充册使,门下侍郎杜黄裳充副使【仍命下二十一字史无】国有大命,恩俾惟新。宜因纪元之庆,用覃在宥之泽。宜改贞元二十一年为永贞元年。自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五日昧爽已前,天下应犯死罪,特降从流,流已下递减一等。又下诰曰:人伦之本,王化之先,爰举令图,允资内辅,式表后妃之徳,俾形邦国之风。兹礼经之大典也。良娣王氏,家承茂族,徳冠中宫,雅修彤管之规,克佩姆师之训。自服勤苹藻,祗奉宗祧,令范益彰,母仪斯着。宜正长秋之位,以眀继体之尊。良媛董氏,备位后庭,素称淑慎,进升号位【或作位体】礼亦冝之。良娣可册为太上皇后,良媛宜册为太上皇徳妃。仍令所司备礼,择日册命。宣示中外,咸使知闻。壬寅制,王伾开州司马,王叔文渝州司戸,并员外置,驰驿发遣。叔文,越州人,以碁入东宫,颇自言读书知理道,乗闲常言人闲疾苦。上将大论宫市事,叔文说中上意,遂有宠。因为上言某可为将,某可为相,幸异日用之。宻结韦执谊,并有当时名欲侥幸而速进者,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諌、刘禹钖、栁宗元等十数人,定为死交。而凌凖、程异等,又因其党而进。交逰踪迹诡秘,莫有知其端者。贞元十九年,补阙张正买疏諌他事,得召见。正买与王仲舒、刘伯刍、裴茝、常仲孺、吕洞相善【按史王仲舒下更有韦成季三字,今详下文有成季字,则此处当有此三字,亦脱漏也茝昌亥切】数逰止。正买得召见,诸徃来者皆往贺之。有与之不善者,告叔文、执谊云:正买疏似论君朋党事宜,少诫。执谊叔文信之。执谊尝为翰林学士,父死罢官,此时虽为散郎,以恩时时召入问外事。执谊因言成季等朋燕聚逰无度,皆谴斥之人,莫知其由。叔文既得志,与王伾、李忠言等专断外事,遂首用韦执谊为相。其常所交结【常或作尝】相次拔擢。至一日除数人【或无至字】日夜羣聚。伾以侍书幸,寝陋吴语,上所亵狎,而叔文颇任事,自许微知文义,好言事。上以故稍敬之,不得如伾出入无阻。叔文入至翰林,而伾入至柿林院,见李忠言、牛昭容等,故各有所主。伾主往来传授,刘禹钖、陈諌、韩晔、韩泰、栁宗元、房启、凌准等主谋议唱和,采听外事。上疾久不瘳,内外皆欲上早定太子位,叔文黙不发议。已立太子,天下喜而叔文独有忧色【喜上或有皆字】常吟杜甫题诸葛亮庙诗末句云:「出师未用身先死【按杜诗用作捷或作战】长使英雄泪满襟。因歔欷流涕【○歔音虚欷音希】闻者咸窃笑之。虽判两使事,未尝以簿书为意,日引其党屏人切切细语,谋夺宦者兵,以制四海之命。既令范希朝、韩泰摠统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中人尚未悟。会邉上诸将各以状辞中尉,且言方属希朝,中人始悟兵柄为叔文所夺,乃大怒曰:“从其谋,吾属必死其手。”宻令其使归告诸将曰:“无以兵属人。”希朝至奉天,诸将无至者。韩泰白叔文,计无所出,唯曰:“奈何奈何。”无几而母死,执谊益不用其语。叔文怒,与其党日夜谋起复。起复必先斩执谊,而尽诛不附已者。闻者皆恟惧。皇太子既监国,遂逐之。明年乃杀之。伾,杭州人,病死。迁所,其党皆斥逐。叔文最所贤重者李景俭,而最所谓竒才者吕温。叔文用事时,景俭持母丧在东都,而吕温使吐蕃,半岁至,叔文败方归,故二人皆不得用。叔文败后数月,乃贬执谊为崖州司马。
译八月庚子,下诏说:上天降下护佑和命令,功业显赫的祖先承受疆土,九位先圣积储福祉,天下都得到安乐。因此朕得以继承伟大的基业,严肃恭敬地守护帝位,没有闲暇安逸【有的版本作“给”,今从《资治通鉴》】;然而上天的佑护没有降临【“匪”《资治通鉴》作“不”】,疾病始终不能痊愈【“无”有的版本作“弗”,今从《资治通鉴》】,将凭什么奉承宗庙神灵、举行郊祀之礼?朕询问众位大臣,以面对上天;内心惭愧,敬畏天命,早晚恭敬战栗,深思长远谋划【“惟怀”《资治通鉴》作“深惟”】。一天万机,不可以长久荒废;上天的职任由人代行,也不可以长久违误。皇太子某,睿智明哲,温厚文雅,宽和慈惠【“慈”《资治通鉴》作“仁”】;孝顺友爱的德行,爱亲敬长的诚心【“爱敬”有的版本作“敬爱”或“仁爱”,今从《资治通鉴》】,上通神明,下达万民。因此推行皇王至公的道理,遵循父子传位的制度,把国家重器交给他,使他安抚亿万百姓。他一定能够发扬祖宗的光辉,承受天地的美好命令,奉行既成的法典,永远使四方安宁。应当命令皇太子即皇帝位,朕称太上皇,居住在兴庆宫。制书、敕令改称诰命,有关官署择日举行册礼。永贞元年八月辛丑,太上皇居于兴庆宫,下诰说:拥有天下的人,把帝位传给儿子,这是前代君王的制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敬奉如此盛大的典礼,这是最隆重的仪式,用来宣扬光明的德业,体现文德。朕有幸奉祀宗庙,统御天下,但疾病不断,不能痊愈,政事也多有缺失。于是命令长子代替朕守护国家,趁此良辰,光荣地接受册立礼。应当在本月九日于宣政殿册立为皇帝。仍命检校司徒杜佑充任册使,门下侍郎杜黄裳充任副使【“仍命”以下二十一字,史书没有】。国家有重大命令,恩泽应当焕然更新。应当借改元的庆典,广施宽宥天下的恩泽。应将贞元二十一年改为永贞元年。自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五日黎明以前,天下凡应判死罪的人,特意降为流放;已经判流放以下的罪,各减一等。又下诰令说:人伦是根本,王道教化的先导。现在举行吉祥的图典,确实要借助宫中的辅佐,以彰显后妃的德行,使国家形成良好的风俗。这是《礼经》规定的重大典礼。良娣王氏,家世出于显贵宗族,德行冠绝后宫,素来遵守女史记载的规范,能够承受女师的教诲。自从勤勉地操持祭祀之事,恭敬奉祀宗庙,善行的典范更加彰明,母仪也由此显著。应当正定长秋宫的地位,以彰明承继帝统者的尊贵。良媛董氏,居于后宫妃嫔之位,向来以贤淑谨慎著称,晋升其名号和位次【一作“位体”】,也是合乎礼制的。良娣王氏可以册立为太上皇后,良媛董氏应当册立为太上皇德妃。仍命有关官署准备礼仪,选择日期举行册命。向朝廷内外宣布,使大家都知道。壬寅日下制,王伾任开州司马,王叔文任渝州司户,均以员外身份设置,乘驿马发遣。王叔文是越州人,因下棋进入东宫,很自负地说自己读过书、懂得道理,常常趁空谈论民间疾苦。皇上将要大力讨论宫市之事,王叔文的劝说符合皇上的心意,于是受到宠信。他便趁机对皇上说某人可以任将,某人可以任相,希望将来任用他们。又秘密结交韦执谊,并有当时有名、想侥幸迅速升迁的人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刘禹锡、柳宗元等十多人,结成生死之交。凌准、程异等人,也因依附他们而得到进用。他们交往的踪迹诡秘,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端倪。贞元十九年,补阙张正买上疏劝谏别的事情,得到召见。张正买与王仲舒、刘伯刍、裴茝、常仲孺、吕洞相交友好【按《史》王仲舒下还有“韦成季”三字;今详看下文有“成季”二字,则此处应当有这三字,也是脱漏。茝,音昌亥切】,常常往来住宿。张正买得到召见,所有来往的人都去向他祝贺。有与张正买不和的人,告诉王叔文、韦执谊说:“张正买的奏疏似乎是在议论你们结党的事情,应当稍加戒备。”韦执谊和王叔文相信了这话。韦执谊曾任翰林学士,父亲去世后离职;这时虽然任散郎,却因恩遇时时被召入宫询问外面的事情。韦执谊于是说韦成季等人结党宴饮游乐没有节制,他们都是应当斥退的人,但没人知道其中缘故。王叔文得志以后,与王伾、李忠言等专断外朝事务,于是首先任用韦执谊为宰相。他平时交结的人接连得到提拔【“常”一作“尝”】。甚至一天任命数人【有的本子无“至”字】,日夜聚集在一起。王伾凭借侍读书法得到宠幸,容貌丑陋,说吴地口音,是皇上所亲近狎昵的人;王叔文则很能任事,自以为稍微懂得文章义理,喜欢谈论政事。皇上因此稍稍敬重他,他不能像王伾那样出入宫禁毫无阻碍。王叔文进入翰林,王伾则进入柿林院,会见李忠言、牛昭容等人,所以各自有主管的事务。王伾主管往来传递消息,刘禹锡、陈谏、韩晔、韩泰、柳宗元、房启、凌准等主管谋划议论、彼此唱和,搜集听取外面的事情。皇上的疾病久不痊愈,宫内宫外都希望皇上早日确定太子之位,王叔文却默不发言。太子已经册立,天下人都高兴,唯独王叔文面露忧色【“喜”字上有的本子有“皆”字】,常吟诵杜甫《题诸葛亮庙》诗的末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于是抽泣流泪【 “歔”音虚,“欷”音希】,听到的人都暗中讥笑他。虽然兼管两使的事务,却从未把文书簿册放在心上,每天召集他的党羽,屏退旁人,低声密谈,谋划夺取宦官的兵权,以控制天下的命运。后来命范希朝、韩泰总领京西各城镇行营的兵马,宦官中人还没有醒悟。恰逢边境诸将各自以文状向中尉辞职,并且说目前已经隶属于范希朝,中人才开始明白兵权被王叔文夺走了,于是大怒说:“听从他的谋划,我们这些人一定会死在他手里。”秘密命令宦官使者回去告诉诸将:“不要把军队交给别人。”范希朝到了奉天,诸将没有一个前来。韩泰把这件事告诉王叔文,王叔文无计可施,只说:“怎么办,怎么办?”不久他的母亲去世,韦执谊更加不采用他的意见。王叔文恼怒了,和党羽日夜谋划让自己起复。起复之后一定先杀韦执谊,再把所有不依附自己的人全部诛杀。听说此事的人都惊恐不安。皇太子已经监国,于是驱逐了王叔文。第二年才杀死他。王伾是杭州人,病死了。迁谪、贬斥之时,他的党羽都被斥退驱逐。王叔文最器重的是李景俭,最称为奇才的是吕温。王叔文掌权时,李景俭正在东都守母丧,吕温出使吐蕃,过了半年才到;等王叔文失败时二人才回来,所以两人都未能被任用。王叔文失败几个月后,才贬韦执谊为崖州司马。
后二年病死海上。执谊,杜黄裳子壻,与黄裳同在相位,故最在后贬。□执谊进士对策髙等【执谊京兆人,建中三年中进士第,贞元元年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諌第一人】骤迁拾遗,年二十余入翰林,巧惠便辟,媚幸于徳宗,而性贪婪诡贼。其从祖兄夏卿为吏部侍郎,执谊为翰林学士,受赇为人求科第,夏卿不应,乃探出懐中金以内夏卿袖。夏卿惊曰:“吾与卿頼先人徳致名位,幸各已达【已或作以】岂可如此自毁壊,摆袖引身而去。执谊大惭恨。既而为叔文所引用,初不敢负叔文,廹公议,时时有异同,辄令人谢叔文云:“非敢负约为异同【约或作终非是】葢欲曲成兄弟尔【弟疑当作事】叔文不之信,遂成仇怨。然叔文败,执谊亦自失形势,知祸且至,虽尚为相,常不自得,长奄奄无气,闻人行声辄惶悸。夫色以至败死,时纔四十余。执谊自卑,尝讳不言岭南州县名。为郎官时,尝与同舎郎诣职方观图,每至岭南图,执谊皆命去之,闭目不视。至拜相还,所坐堂北壁有图,不就。省七八日,试就观之,乃崖州图也。以为不祥,甚恶之,惮不能出口。至贬,果得崖州焉。永贞二年正月景戌朔【戌史作寅下同】太上皇于兴庆宫受朝贺,皇帝率百僚奉上尊号曰应干圣寿。太上皇册文曰:「维永贞二年【二或作元,非是】岁次景戍,正月景戌朔,皇帝臣某稽首再拜奉册言:臣闻上圣玄邈,独超乎希夷强名之极【强或作疆,非是】犹存乎罔象,岂足以表无为之徳,光不宰之功?然称谓所施,简册攸着,涵泳道徳,感于精诚,仰奉洪徽,有以自竭。伏惟太上皇帝陛下,道继玄元,业纉皇极,膺千载之休厯,承九圣之耿光,昭宣化源,发扬大号,政有敦本示俭【政有二字疑衍】庆裕格天,恩翔春风,仁育羣品,而功成不处,褰裳去之,付神器于冲人,想汾阳以髙蹈,体尧之徳,与神同符。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巍巍事表,无得而言。顾兹寡昧,属膺大寳,惧忝传归之业,莫申继述之志,夙夜竞畏,惟懐永图。今天下幸安,皆睿训所被,而未极徽号,孰报君亲?是以台臣庶官文武之列,抗疏于内;方伯藩守亿兆之众,同词于外。请因寿厯以播鸿名,臣不胜大愿,谨上尊号曰应干圣寿。太上皇当三朝献寿之辰,应五纪启元之始,光膺徽称,允恊神休,斯天下之庆也。」元和元年正月甲申,太上皇崩于兴庆宫咸宁殿,年四十六。遗诰曰:「朕闻【或作观】死生者,物之大归;修短者,人之常分。古先哲王,明于至道,莫不知其终以存义,顺其变以节哀,故存者不至于伤生,逝者不至于甚痛,谓之达理以贯通丧。朕自弱龄,即敦清静;逮乎近岁,又婴沈痼。尝亦亲政,益倦于勤。以皇帝天资仁孝,日跻圣敬,爰释重负,委之康济。而能内睦于九族,外勤于万几,问寝益严,侍膳无旷。推此至徳,以安庶邦。朕之知子,无愧天下。今厥疾大渐,不寤不兴,付托得人,顾复何恨?四海兆庶,亦奚所哀?但圣人大孝,在乎善继。枢务之重,军国之殷,缵而承之,不可暂阙。以日易月,抑惟旧章。皇帝宜三日而听政,十三日小祥,二十五日大祥【五或作三,非是】二十七日释服。方镇岳牧,不用离任赴哀。天下吏人,诰至后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婚嫁祠祀,饮酒食肉。宫中当临者,朝晡各十五举音,非朝晡临时禁,无得哭。释服之后,勿禁乐。他不在诰中者,皆以类从事。伏以崇陵仙寝,复土纔终,甸邑疲人,休功未几,今又重劳营奉,朕所哀矜。况汉魏二文,皆着遗令,永言景行,常志夙心。其山陵制度,务从俭约,并不用以金银锦彩为餙。百辟卿士,同力尽忠,克申送往之哀,宜展事居之礼【居或作君,非是】布告天下,明知朕懐。」七月壬申,塟丰陵,谥曰至徳大圣大安孝皇帝,庙曰顺宗。
文章辨体彚选巻五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五百四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实録二
皇祖实録【唐李翱】
译过了两年,韦执谊病死在海上。韦执谊是杜黄裳的女婿,和杜黄裳同在宰相职位上,所以最后才被贬。□韦执谊进士对策列为高等【韦执谊是京兆人,建中三年考中进士,贞元元年考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列为第一】;很快升为拾遗,二十多岁时进入翰林。他机巧聪慧、善于逢迎,向德宗献媚求宠,但性情贪婪、诡诈狠毒。他的堂伯兄韦夏卿任吏部侍郎,韦执谊任翰林学士时,收受贿赂替人求取科第,韦夏卿不答应,他竟从怀中取出金子塞进韦夏卿的袖中。韦夏卿惊讶地说:“我和你都是依靠先人的德行才取得名位,幸而如今都已显达【“已”有的本子作“以”】,怎么可以这样自我毁坏!”说完甩袖离去。韦执谊非常惭愧怨恨。不久被王叔文引荐任用,起初不敢辜负王叔文;后来迫于公众舆论,有时与他意见不同,便派人向王叔文道歉说:“并不是我敢辜负约定而故意唱反调【“约”有的本子作“终非是”】,只是想委曲成全兄弟罢了【“弟”字疑当作“事”】。”王叔文不相信他,于是结成仇怨。然而王叔文失败后,韦执谊也失去了权势,知道灾祸将要到来;虽然还任宰相,却常常不得意,长期精神萎靡、气息奄奄,听见有人走来的声音就惊恐心悸。这位因容貌而最终败亡的人,当时才四十多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韦执谊因为自卑,曾经忌讳说岭南州县的名称。他任郎官时,曾和同舍郎到职方司观看地图,每次看到岭南地图,韦执谊都命人拿走,闭上眼睛不看。到他拜相回来,所坐厅堂的北墙上有一幅地图,他不肯走近。过了七八天,他试着走近观看,原来是崖州地图。他认为不吉祥,非常厌恶,却害怕得不敢说出口。后来被贬,果然得到了崖州。永贞二年正月景戌朔日【“戌”《史记》作“寅”,下同】,太上皇在兴庆宫接受朝贺,皇帝率领百官奉上尊号“应干圣寿”。太上皇的册文说:“永贞二年【‘二’有的本子作‘元’,不对】,岁次景戌,正月景戌朔日,皇帝臣某稽首再拜奉册文说:臣听说至圣之人深远幽玄,独自超越于难以言说、勉强命名的极致【‘强’有的本子作‘疆’,不对】,仍然存在于无形无象之中,哪里足以用称号来表彰无为的德行、光耀不主宰万物的功业呢?然而称号施用以后,简册就会记载;涵养道德,感发精诚,仰承宏大的徽号,臣也可以竭尽自己的心力。伏惟太上皇帝陛下,道统承继玄元皇帝,功业继承皇极,承受千载难逢的福运,继承九位圣人的光辉,昭明宣示教化的本源,发扬盛大的名号;施政有敦本示俭之意【“政有”二字疑衍】,福庆丰裕而上达于天,恩泽如春风,仁爱养育群生;而功业成就却不居其功,提起衣裳退隐,把神器交给年幼之人,思想如同汾阳王那样高尚退处,体现尧的德行,与神明完全相合。行动如天,静止如地,崇高伟大的事业,无从用言语表达。只是顾念臣愚昧浅薄,恰逢承受帝位,害怕辱没传承先业的责任,无法申述继承先志的愿望,早晚竞争惧怕,只怀抱长远的谋划。如今天下有幸安定,都是圣明教诲所达到的结果;如果还没有达到最崇高的徽号,谁能报答君亲之恩?因此台臣、庶官以及文武百官,都在朝廷内上疏;方伯、藩镇守臣和亿万百姓,也在朝廷外异口同声地请求。请借此寿考之年传播盛大的名号,臣不胜大愿,谨上尊号为“应干圣寿”。太上皇在三次朝廷献寿的时节,正逢五纪开始的新元,光荣地接受美好的称号,确实与神明赐予的福祉相合,这是天下的庆典。” 元和元年正月甲申日,太上皇在兴庆宫咸宁殿驾崩,享年四十六岁。遗诰说:“朕听说【有的本子作‘观’】,死和生,是万物最终的归宿;寿命长短,是人的正常分限。古代先哲君王明白最高的道理,无不懂得顺应死亡以保存大义,顺应变化以节制哀痛,所以活着的人不至于因哀伤损害生命,逝去的人也不至于使活人过分痛苦,这叫通达事理而贯通丧礼。朕从年少时起,就崇尚清静;到了近年,又患上沉重的痼疾。曾经亲自处理政务,越发厌倦勤劳。因为皇帝天性仁慈孝顺,一天天增进圣明恭敬的品德,于是朕解除沉重负担,把天下安定救济的责任交给他。他能够内和九族,外勤万机,问候朕的起居更加严谨,侍奉膳食从不懈怠。推行这样的至德,足以安定天下各邦。朕了解自己的儿子,对天下无愧。如今病势大为加重,昏迷不醒,不能起身;托付得到了合适的人,回顾此生还有什么遗憾?四海的百姓,又有什么值得哀痛的呢?只是圣人的大孝,在于善于继承。枢密政务重大,军国事务繁多,应当继承并承担,不可片刻空缺。应以一日代替一月服丧,仍依照旧有典章。皇帝应在三日后听政,十三日举行小祥祭,二十五日举行大祥祭【“五”有的本子作“三”,不对】,二十七日除去丧服。方镇、岳牧不必离开任所前来致哀。天下的官吏和百姓,诰令送到后出临三日,随后都可以除去丧服,不加禁止;婚嫁、祭祀、饮酒、吃肉都不禁。宫中应当临丧的人,早晚各哭十五声,除早晚临丧时以外,禁止哭泣。除服以后,不禁音乐。诰令中没有涉及的事项,都依照类似情形办理。伏想崇陵的陵寝,刚刚完成覆土,京城附近的百姓疲惫不堪,休息劳作还没有多久,如今又要劳烦他们营造奉事,这是朕所怜悯的。何况汉、魏二位文帝,都留下了遗令;永远追念他们的美德,正是朕一向的心愿。山陵的规制,务必从简从俭,不得用金银锦彩装饰。百官卿士,同心竭力尽忠,能够表达送别逝者的哀痛,应当尽到侍奉在世君主的礼仪【“居”有的本子作“君”,不对】。布告天下,使天下明确知道朕的心意。”七月壬申日,安葬于丰陵,谥号为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庙号为顺宗。《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卷五百四十九 (明)贺复征编 ○实录二 《皇祖实录》【唐·李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