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七百六十七

译岁在辰年，月行于卯。张鲍子辞别吴地，客游楚地，指向兖州归返扬州，途中经过关津。他登高询问道路，向北眺望毡帐之乡，向南曝晒于炎热之国。风气分布，川流更替，揣度闽地泽国的气候。四面仰望天宫，穷尽观看星曜罗列。向东窥视海门，等候日影和落日；游思精魂遍及八方，迅速眺望四方远地。超然长久地思索，意念交错纵横。确实如此，古人有几寸长的钥匙，却能开千钧重的关门；若没有相应的才能，便是处在形势要害之处才能施展。瓜步山，也不过是江中的一座微小山丘，只是凭借地势幽远而显得高，据守险绝之处而显得雄伟；又能凌驾清空、俯瞰远方，独擅奇异、蕴含秀色。这也正是地势造成的。因此，才能多少，远不如地势多少重要。仰望苍穹低垂，俯视大地，眼泪鼻涕如江河，丘陵山岳仿佛肿赘。即使狂风吹石、惊雷劈山，大地纲维陷落、河川争斗毁坏宫室，微小之处充盈而发丝般细处空虚，也从未值得一提。何况沉河浮海的高谈，遗金堆璧的奇行，四方八面的策略，三次被贬、五次被驱逐的过失，靠交结和买名声的浅薄，吮痈舔痔的卑鄙，又哪里值得议论其是非？授予陆敬游十件物品的文书【梁·陶弘景】隐居先生派总事弟子戴垣，手持策书和简册，跪在前学弟子、吴郡人陆敬游面前授予他。把连石之地建立为栖静处士的居所。授策文说：告诉你，敬游！从前我在帝宫中系着绶带，在梁朝朝廷侍奉笏板，虽然行迹混迹于教化仕途，心志却标举在超逸境界。向往芝田，早晚都未曾忘怀；归隐濠水、颍水的志向，也已经积累多年。高尚德行终会有同道，风云际会也必能相逢。你来到这里，已经迁居两春。于是你解下官带，挂起官帽，离开朱门宫阙，携手向东驱驰，在这座山岭开创居所。疏通水脉使水流润泽，搬运石块开辟基址。登上山崖砍伐树干，越过田垄背负花草。筋力耗尽于登山筑屋，气血疲惫于奔走劳作。肌肤憔悴，却不把风吹日晒当作苦楚；心神空虚困乏，哪里还顾得上饥寒的困顿？房屋已经建成，又经历霜暑侵袭。到这时已经七年，创始经营才刚刚完成。今天能够安居，其中有你的辛劳。君子不独自享有荣耀，仁人一定要同万物共享安泰。因此把连石乡北阪的长阿赐给你，土地在积金山、连石乡，方圆七十步，山涧的水流汇聚于此。发扬你的美好事业，永远做华阳的上宾。你应当前往治理它。【其一】你以诚实谨慎为本性，以恬静淡泊为性情，以质朴正直立身，以沉着稳重树立志向，不求取世俗才名，远远谢绝时俗。权术谋略和诡诈变化，都不是你心中所愿。因此特赐你“栖静处士”的称号，可以说是根据德行建立名号，并能始终保持这种美德。【其二】你筑起基址、营造馆舍，划定境域、修治道路，堂坛区域宏敞，楼阁道路通达而严整。官府和私人往来行止，都有栖息安慰之处。修缮营造的劳作，没有不是你的力量完成的。因此特赐你四间飞檐高轩、厢房回廊和侧屋，可以安身静卧，显明而恭敬地享有远大的福分。【其三】你奉事上级一向勤勉，以恩惠接待下属；农作的艰难，你已经完全尝遍。经营货殖所得，确实足以供给粮食衣服。手脚磨出了老茧，还没有得到休息；栉风沐雨，在这里尤其辛苦。因此特赐你一名苍头奴仆，名叫多益，可以世代传承地担任打柴挑水之事，减省平息繁重劳苦。【其四】你的家族承继久远，个人又是邦国闻人。大道虽一以贯之，事务和声望却应有所区别。因此特赐你钢铁如意，可以用来挥示应答宾客僚属，借此以名声建立事业。【其五】你崇尚教化，以善为本，遵守法度而不偏执；器物衣服的象征和用途，也寄托在玩习之中。因此特赐你笻竹锡杖，可以振动三界，使精灵神祇畏惧它的声响。【其六】你以诚心期待玄妙契合，遥想神灵之风；心中至诚所达到之处，凭借内心便能相通。因此特赐你香炉一枚，另附熏陆香，可以使烟气腾入紫阁，昭然感通上界神司。【其七】你洗涤形体，洁净内藏，既已除去肉食粮食，倡导松术，确实需要芳香美酒。因此特赐你杯盘一套，可以晚上舀饮桂浆，早晨承接菊花上的露水。【其八】你恭敬奉行经诰，遵循崇尚楷模，翰墨的功用正在于此。因此特赐你大砚一方，另附纸笔，可以临文写字，面对真人接受教言。【其九】你真实的内心坚固于内，清正的品行显彰于外；涤荡内外的纷乱污秽，如同霜雪。因此特赐你鍮石，以及洗手的灌器和手巾作为附属，可以登斋朝拜，出入时洗手漱口。【其十】现在赐给你十件物品，每件都以往代史例为准。你可以用来宣扬美好的策命，遵循言教寻求道理，不可骄傲懒惰，以免损害这番旨意。我提笔申述心意，恭敬告知处士。谒见西岳大王文【唐·李靖】布衣李靖，不自量力而以狂率简略之文，献书于西岳大王阁下。李靖听说，上清下浊，于是形成天地的仪则；白昼明亮、黑夜昏暗，于是确立人神的道理。又听说，神明聪察而正直，依照人的行为作出反应；人的至诚能够感动神灵，这确实不是虚妄。伏想大王高耸巍峨而独具德行，肃然清爽而凝聚威严，作为神灵之长统制百神，配享尊位，名列四岳之雄。因此历代对着清庙祭祀，作为镇守金方的神灵；历代贤哲君王没有不顺应时令举行禋祀，使云兴起、降下雨水的。上天确实肯于听从，能把灾祸转为祥瑞，还有什么不会依赖您呢？唉！我李靖不过是一个大丈夫罢了，为什么进身不能遇到任用，退处又不能获得安宁，呼吸之间仿佛困在浅池中的鱼，进退之间好像迷失树林的鸟，忧伤之心不能自已。国家日渐衰败，天地行将倾覆，奸雄竞相争逐，郡县土崩瓦解。于是我想要建立义军，纵横驰骋，如云飞电扫一般，斩杀鲸鲵而清理海岳，卷除妖氛而开辟山河，使万民复苏，使万物昌盛运行，这就是顺应天意、合乎时势的行动。又因为大宝之位不可徒然窥望、据有，我愿手持宝剑竭尽忠节；只是还没有飞龙在天，捧持忠义之心，怀抱济世之志，在阶下吐露肝胆，请神明鉴察。愿您告诉我进退的时机，使我得遂平生志向，有酬报神德的时候，最终陈设击鼓之祭。如果三次询问都得不到答复，那么神灵又有什么灵验可言？到那时我就斩下大王的头，焚烧您的庙宇，再制定纵横天下的谋略，也还不算晚。请神明裁决。祭鳄鱼文【韩愈】

译鳄鱼的形状，有龙的嘴，虎的爪，蟹的眼，鼍的鳞；尾巴长数尺，身体大约像箕，尖刺形成钩状，还带有胶质黏液。它们多潜伏在水边，人和牲畜靠近时就用尾巴击打捕取。韩公初到潮州，询问百姓疾苦，大家都说：“恶溪中有鳄鱼，吞食百姓的牲畜，过不了几天就要吃光了。”韩公命属吏把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溪水，并为此祷告。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派军事衙推秦济，把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恶溪潭水，给鳄鱼食用，并告诫它说：“从前先王既已拥有天下，便分列山泽，设置网绳、戈矛刀刃，把那些会成为百姓祸害的虫蛇恶物驱逐到四海之外。等到后来的君王德行浅薄，不能远方占有天下时，江汉之间尚且都被弃置，交给蛮夷、楚越，何况潮州在山岭海滨之间，距离京师万里呢？鳄鱼在这里潜游、产卵、繁殖，本来也算有它的住处。如今天子继承唐朝帝位，神圣慈爱而且威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全都安抚并据有，何况这里是禹迹所覆盖、接近扬州的地方，是刺史县令所治理、出产贡赋以供奉天地宗庙百神祭祀的土地呢？鳄鱼不能与刺史杂处在这里。刺史接受天子的命令，守护这片土地、治理这里的百姓；鳄鱼却强悍地占据溪潭，不肯安分，吞食百姓所养的熊、猪、鹿、麞，来肥养自身、繁殖子孙，竟与刺史抗拒，争做这里的长者和雄主。刺史即使驽钝软弱，又怎么肯向鳄鱼低头屈心，畏缩窥伺，成为百姓和官吏的羞耻，苟且偷生在这里呢？况且我承受天子的命令来这里做官，本来势必不能不与鳄鱼辨明是非。鳄鱼如果有知觉，就听刺史的话：潮州南面是大海，鲸鱼、大鹏那样大的，虾蟹那样小的，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在那里可以归去，可以生存，可以取食。鳄鱼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现在我同鳄鱼约定：限你三天，带领同类向南迁到大海，来躲避天子任命的官吏。三天不能到，便宽限到五天；五天不能到，便宽限到七天；七天还不能到，就是终究不肯迁徙。这就是不肯听刺史的话。否则，就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然有话，它既听不见也不知道。傲慢对抗天子任命的官吏，不听他的话，不迁走来躲避他，以及冥顽不灵、成为百姓和万物祸害的，都可以杀掉。刺史于是选取有才干的吏民，拿着强弓毒箭，同鳄鱼交战，一定要全部杀尽才停止；你们不要后悔。” 招海贾文【柳宗元】啊，海上商人！你为什么要用财利交换生命，最终离开自己的形体？大海浩荡漂泊，颠倒日月；龙鱼倾斜翻侧，神怪突然而出；苍茫无形，往来急促；阴阳开合，烟雾蓬勃。你不回来啊，已经恍惚远逝；船只高昂，随波上下飘荡；腾跃于高峻险绝之处，万里景象一眼望尽；骤然沉入深谷，仰视天空如同只隔一亩；奔跑的蛟龙拍击水面，飞翔的大鹏振翅起舞；天吴九首，时而大笑，时而交替发怒；垂涎闪舌，纵横肆虐。你不回来啊，终将成为俘虏。黑齿参差，牙齿交错，皮肤布满鳞纹；三角并列，耳朵披散，反咬的牙齿外露；又有手脚攀援险峻山崖，蛇头豨鬣，虎豹成群，忽隐忽现；它们喧闹嬉戏，腥臭弥漫百里，雾雨漫天。你不回来啊，将成为它们充饥的食物。弱水在下面收缩，深不可测，投入其中必定下沉；背负羽毛也没有力量，鲸鲵疑惧，水势绵延高峻。你不回来啊，最终会自取灭亡。怪石森然耸立，包藏重重深渊，高低错置；巨浪危险，山石倾颓崩塌；涛声冲刷，水流如刀；戈矛般的险石纵横。你不回来啊，转眼沉没颠覆。外面是广阔浩瀚的水面，深远无边，万古回旋；海水旋绕天际，八方位置变易，交错陈列。你不回来啊，连星辰也将被扰乱。东方尽头海水倾覆，水流不相连接，昏暗迅疾，纷乱荡漾，几乎覆没而一跌；沸腾着流入旸谷，船头船尾飘散解体，船梢仿佛撞上若木。你不回来啊，魂魄将向哪里归依？海若吝惜财货，呼号风雷；巨鳌点头，丘山崩塌；狂乱震荡，翻覆九天九地。你不回来啊，身体将被摧毁。啊，海上商人！你为什么乐于走出幽深险境，却迅速奔向平坦大道？你受惊恐、忧愁、痛苦，却因此忘了归来。上党平野开阔，安闲舒展地行走；踩踏厚实土地，坚固而无忧；歧路交错分布，遍及九州；从无处来，又进入有物之地，各种货物都齐备周全。游逛傲视，神情自在；撞钟击杀鲜鱼，尽情欢乐。你不回来啊，还有谁愿意等候你？胶鬲遇到圣君，舍弃贩盐卖鱼；范蠡离开相位，安然做陶朱公；吕氏从事经商，后来面南称王；桑弘羊以心计参与谋略，煮盐冶铁，位居九卿而享有俸禄，山积般征收国家租税；贤者智士奔走应诺，争相下车相迎；逍遥纵情，以世俗所趋为傲。你不回来啊，死后谥为愚人。啊，海上商人！经商尚且不可为，却又要图谋航海；死后成为阴间魂魄，活着成为贪利之人，这究竟有什么可快乐的？回来吧，保全你的身体。吊九江驿碑材文【欧阳詹】

译这是为可悲伤而又有言辞可说的事情作吊文。唉！九江驿的碑，难道值得兴发辞意来凭吊吗？这块碑的材料，原来是太师、鲁国颜忠肃公所建祖亭的碑材。颜公一向以文辞华美著称，当时天下的铭志文章，多出自颜公；他又喜欢搜集奇异之物来留名传世。当初他任湖州牧时，湖州出产碑石材料，每次都让工匠雕琢，典雅文辞与碑石制作同时进行，磨治而成；他平时心中想要使用的碑材，多得数不清。这块碑材，来自终南山最偏僻的地方，是自然形成的；底座本有龟形护持，顶部有螭龙，虽然还没有完全雕成，却张爪奋起，仿佛有神有灵。颜公把它视为神异而珍爱，精心选择安置的地方。湖州没有值得立碑之处，颜公任期结束回朝，载着碑材上路；出了苏台，进入毗陵，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于是转到丹阳，游历建业，仍然没有合适的地方。到了江州，州城南面有湖，湖东有山，蛟龙奔走、螭龙牵引，直到湖心水止之处；那里茂林环绕、峭石高耸，形势环抱、气象胜绝，不是从前所见的景致。那里又有一座神祠，叫祖将军庙。颜公看见它奇异秀美，认为与碑材相合，当天就用酒肉祭奠祖神，拿出五万钱修建亭子，命名为祖亭；南面是香炉峰，北面是浔阳城，以九江作为庭院。千艘船都可在亭前停泊，亭子建成后，颜公撰写亭记，亲手把这块碑刻好并立在那里。颜公的文章是天下第一，书法也是天下第一，祖亭本身也可称天下第一；希望凭借这三种美善，再加上这块碑材的奇异，彼此相持而流传万古，于是搜采奇异、留名后世的心愿也算实现了。后来主管州务的官吏在州中的九江驿任职，做了修缮毁坏之处的劳作，记述这次工程的末尾功绩，竟取下这块碑，削去颜公的记述，换上自己的记述，如今成了九江驿的碑。我游历江州，停宿在这个驿站，祠部员外郎郑恕与我同行。郑恕和州将严士良一起向我讲述此事，又把碑拿给我看。唉！先前卑贱后来尊贵，是世间常态；先前尊贵后来卑贱，却是人的悲哀。拿祖亭同九江驿相比，就像兰室对鲍鱼店；拿鲁公的文章同如今的文章相比，就像美酒肉食对糟糠；拿鲁公的书法同如今的书法相比，就像锦绣对粗麻；拿鲁公的功用同如今的功用相比，就像华夏诸国对夷狄。痛心啊！这块碑从祖亭出来，进入九江驿，失去了鲁公的文章，换得了别人的文章；削去了鲁公的书法，题上了别人的书法；丧失了鲁公使用它的意义，成就了别人使用它的意义。这就是离开兰室而住进鲍鱼店，舍弃美酒肉食而吃糟糠，脱下锦绣而穿粗麻，贬弃华夏而接近夷狄，是最可悲的事情！何况我本质□成，必将可以显名。鲁公当初选择安置它时那样敬重谨慎，而普通人却无善可称、如此亵渎侮辱它。这同有道德的人反遭刺面、有罪的人反遭断足、把人投弃四方边远去抵御魑魅，又有什么区别呢？石头不能说话，难道它就没有冤屈吗？所以我凭吊它的情怀，违背常理便会伤害道理，触犯它便如同冤枉一个人；凡是有实在形体的事物，也应当如此。唉！这块碑的冤屈，难道我能够完全知道吗？上天暗中保佑你的材料，难道说毫无用意吗？一定会有不同寻常的安排，须以奇异之事同颜公的显胜相匹配；若以特殊方式显示胜过颜公，明明是跟随小吏而居于卑下之处，又何以彰显呢？子产既然把名位授予你，终究不会让你长久如此默默无闻。苍天啊，现在叹息又有什么用！美玉被拿去抵偿乌鸦，高冠被拿来垫脚，都有些像你这块碑：先享荣华，后受羞辱；世代相继，总会出生贤哲，难道就没有贤人吗？将来会有人在这里看见你，也会在这里为你哀悼，希望洗去所受的亵渎，使你恢复适宜的处所。你的碑高耸不动，仿佛神灵；人们能够专门珍视你，上天的造化为什么偏偏不让事情如此呢？为什么不让事情如此啊！悲剡溪古藤文【唐·舒元舆】剡溪沿岸绵延四五百里，有许多古藤，形态特别。附近的土地即使到了春天，土脉中其他植物都开始发芽生长，唯独古藤感受不到时令，仿佛断绝了生机。我认为根植于土地的东西，春天到来必然会萌动；这藤也根植于土地，为什么到了春天反而呈现死色？于是询问溪边有见识的人，他说：“溪中有很多造纸工匠，刀斧一年四季砍伐不止，剖开剥下藤皮，用来供应造纸。”唉！藤虽然是植物，也有温暖就繁茂、闭塞就枯萎、得到滋养就生长、遭受残害就死亡的情状，似乎在天地之间也有自己的生命。如今被造纸工砍伐，不能萌发生长，这是天地的气力被人损伤，以至于一个物种遭受这样的疾病灾害。后来我经过数十上百个郡，直到东雒、西雍，所见读书作文的人，都以剡纸相互夸耀。我醒悟并推究其原由，剡藤的死亡正是由此造成的。这过错本来不在造纸工匠；而今九州的士人，自称能看见文章门户的人，数量多得如麻如竹。听他们的话，他们自我珍重，简直不亚于手握骊龙颔下的宝珠。即使偶有觉悟的人，他们这一类也极少，不能胜过众人的人也都缩手无言。那些胜过众人的人果然自称上天的文章都归于自己，于是轻慢傲视圣人之道，使《周南》《召南》的风骨被压抑而混入《抑》《扬》《皇华》之中，使言偃、卜子夏的文学陷入淫靡放荡之中。并肩执笔写作，动辄有数千上百人；数千上百人的笔下，动辄写出数千万字，却不知道其中是错误，日日任意挥霍，自然残害藤木的性命，改变桑叶般的波浪，使其颓败幽暗，仍未见停止。这样说来，那些写文章妄发言论的人，谁不是在使用剡纸呢？造纸工贪图利益，昼夜砍伐古藤来卖，即使把天下都变成剡溪，也不足以供应，何况只有一条剡溪呢？由此恐怕后世不再有藤木生长在剡地了。大体说来，人世间的耗费，如果能够使它合乎道理，不违背应有的原则，那么过度耗损就不会横及万物。万物对于人也有适当的时机，按照时节砍伐，才不会夭折。依我看，如今那些轻率作文的人，都是使剡溪藤类夭折的人。藤的生长有尽头，而错误文章的产生没有尽头；没有尽头地损害万物，受害的不只是剡藤罢了。这就是我取剡藤来寄托悲哀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六十八 （明）贺复征编 ○杂文二 吊铸钟文【宋·秦观】嘉鱼县靠近湖泊。连续几年大旱，湖水都逐渐干涸，可夜间常有光怪现象，明亮得照彻天空。乡人共同记下它所在的地方，挖掘后得到一口古代铸钟。它的形制有两个弯曲的部分，像两片瓦合在一起；左右各有九个乳钉，共三十六个钟牙。鼓、钲、舞、镛、衡、旋、斡之类的构造，考察起来没有几处符合礼制。县令施君认识到它的珍贵，谋划把它献给太常，没有成功，便输送到武昌府库中。恰逢武昌太守卸任，由佐官代理事务；代理官看见古钟却厌恶它，说：“怎么能收藏这种违背时制的东西？这是不祥之物。”立即命令把它投入冶炼兵器的炉中。唉！器物的不幸，难道竟有这样的情形吗？从前九江的官吏盗取颜忠肃公的碑材，换上自己的记述，还率领僚属以及士子，亲自来到庭前举行祭祀，以报答祭祀之事。尚飨。祭战马文【路振】

译咸平年间，契丹侵犯高阳关，俘获大将康保裔，掠过河朔后离去。天子来到魏地，特意派将领王荣率五千骑兵追赶。王荣没有将帅的才干，只会骑马奔驰、把驰射当作本领。他接受命令后很胆怯，几天都不敢出发，等到敌人渡河后才行动。敌军中有几千名剽掠淄、齐一带的骑兵，还驻扎在泥沽。王荣不愿与敌交战，于是只带骑兵沿河南岸边境掠行后返回。昼夜急驰，马匹没有饲料，途中死亡的有十分之四五。天子怜悯这些马，派使者收敛掩埋它们。因此作祭文说：房星之精灵降生为骊马和骍马，泉水喧响，风吹流沙冲击庭院；虎背孤高耸立，龙媒凶猛强健；红色鬃毛如晓霞，白色额头像秋日星辰；它们蹄踏方地，胸膺和身躯高峻，头角突起，嘴形方阔。你们本来可以驰骋绝塞，可那里草木荒芜，八月便降霜；毛缩蹄裂，筋弛脉张，野兽凶恶，恐怕咬噬；虬龙般狰狞，想要腾跃，喷沙散沫，飞驰千里，仿佛飞雪。戎人负绳牵引，武士用铁索拘束；前面遮挡，后面突击，如雷震动、大地开裂；忽然牵动一匹便制服百匹，最终屈服于鞭打而接受缰绳。戎地官吏辛苦劳作，每年把券书送入；马蹄相连，成群结队，仿佛被鬼神驱赶；名驹和大马衔尾进入边塞，劳烦其酋长，以驵侩为中介，用蜀锦吴缯交换，积聚得像丘陵。马归于我们，厚重的财货便进入他们手中。马匹到了这里，系上黄金络头，沐浴天池之水，在云路上扬鬃，映照星河；有的踢打啮咬，有的嗅闻而鸣叫。禁令下达后，名贵骏马何其多！皇帝思念这些神异之物跋涉远道而来，在内殿检阅，在外厩饲养，用玉池之水饮它们，用瑶草喂它们。隆冬时节，边境尘警进入我方河滨，羽书连夜飞来；皇帝向北巡行，选取仪仗中的名马，交给关外的武臣。雕饰的戈矛如闪电照耀，禁军排列如星；授予将领长策，率领完整军队。将士愤怒时山也可以劈开，猛马咆哮时虎也可以咬死；可是为什么竟然没有勇气，反而拖延躲避敌人？冰霜凄冷，披着铠甲奔驰；不饮水、不进食，既渴又饿；骏马饥饿而死，行人悲叹，把上天赋予的骨骸丢在道路上，让星辰般的精魂返回云雾。想报答主人的恩德却来不及了，齐心合力作战又有什么错误？现在用生刍致祭，以破旧帷幕成礼，把你埋葬在高冈，使你的全身得以保全。马啊，如果你有神灵，就应知道皇帝的仁慈。呜呼！祭赤鹦鹉文【高宗】高宗在建康时，有一只大红鹦鹉从江北飞来，停集在行在的承尘上，口中呼喊“万岁”。宦官用手接住它，它扑打翅膀落下，脚上有一枚小金牌，上面有“宣和”二字。于是用索链和架子安置它，它渐渐不再惊怪。到了进膳时，因为行在仓促简陋，没有音乐，鹦鹉大声叫道：“卜尚乐起！”乐声响了很久，它又说：“卜娘子不敬万岁。”原来道君皇帝时，有掌管乐事的宫人，常用方响引导音乐，所以鹦鹉仍按旧时称呼叫她。高宗因此停止进膳，流下眼泪。后来把这只鸟带到临安，它忽然死了，所以高宗亲自作这篇祭文祭奠它。金距绛囊，你怎么会意外地乘坐朱紫之车？惊散缠绕的罗网，至死也不远离争斗。长江的水来自汴水，你不是因为饥饿，便是因为依附而来。你说自己以忠心发誓，谢绝尘迹于云端，投身禁宫之中。你每每呼唤旧人，以此激励近侍，鸟儿的话竟能如此。掌管禽鸟的官员中有谁能像你？你为什么竟弃置羽毛？魂归鹑尾之地，借着乌鸦的名号有鸟来朝；没有雉鸟，渐渐肯来行礼。历经岁月而仍然光辉，谨以祭品享献。逐妖文【明·邹守愚】我镇守广州的第二年，郡治西面，父老率领百姓拿着几筐砖石，向我诉说：“官吏、士卒和奴仆在夜里打人，请求治理。”我惊问：“竟然这样多吗？”回答说：“是的，已经不是一个晚上了。”我问：“打得重吗？”回答说：“距离身体只有咫尺，甚至打破房屋和器物，也不躲避，简直要杀人。”于是我讯问那些官吏、士卒和奴仆，却没有发现实际情状。跑去查看那地方，又是一片荒地。众人都说那里有妖怪。夜间巡逻的人时时看见，却没有人敢告诉我。我骂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哪里会有妖怪？”于是召来父老，对他们说：“你们只管先回去，我替你们治理。”我于是作了一篇文章驱逐妖怪。最终约定说：“明早你们拿着斧头锄头来。”这天夜里，我施下篆书符箓，巡视城隍，斋戒沐浴等待天明。五更时，我起身向神明呼告，诵完文章，告诫吏卒进入那地方说：“如果不能按照我的命令办成，就按罪责治罪。”吏卒惊愕地看着我，以为我疯了。我说：“你们只管去做。”命令说：“凡是在这里显出形状和颜色的东西，全都铲掉，不得留下。”我坐在堂上不停处理政事。过了一会儿，士卒仓皇来报告：“大蕉铲掉后，鲜血流个不停，其他没有变化。” 我说：“唉，难道不是这个吗？”过了一个多月，父老率领百姓来到堂前，叩头道谢说：“依赖使君的神威，从今以后再没有什么伤害我们了。”我解释说：“你们没听说过吗？妖怪不能胜过德行；幽暗的山岩和深谷，是鬼魅产生的地方。”我由此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父老高兴地离去。他的文章说：妖怪啊，妖怪！你难道没有形体吗？却忽然显出形体；你难道没有声音吗？却忽然发出声音。然而没有形体和声音，才是你的常态。而且你没有听说吗？太守在这里，众神呵护环绕，你根本不敢窥伺。即使有百般怪物，难道本来就会放纵它们吗？山中的幽暗处，水下的深处，何况魑魅魍魉，都记载在神鼎之中，不要扰乱万物；幽明之间安定无事，古今也是相同的。妖怪啊，妖怪！你为什么要偷偷占据我的居所，震扰我的百姓，使父老来控告你？你废弃圣王的大禁令，冒犯天子任命的官吏，这里有斧钺刑具，我不敢私自宽赦你。你还是回去吧！回到原处，安稳保持你的常态，不要成为百姓的祸害。太守的话，不要忽视，不要后悔。谪龙母文【徐桢卿】上天孕育灵异祥瑞，把神物降临到华渚。皇帝祈求利益恩惠，在清静的祠庙中赐予褒奖和祭祀。国家的典章十分明白，守臣也没有差错。我相信上天的神灵能够明察，只希望下界的祈祷暗中相通。如今禾苗正受苦，长久的旱热使人盼望甘雨。山地焦枯，土地裂开，确实令人忧虑干旱。雷电隐藏，谁能借来清凉的阴气？唉，旱魃肆虐，担心百姓将要缺少粮食。我匍匐告哀，把精力用尽，辛劳告求各位神灵。大家共同供养，点燃香火遍及街巷。人人伸长脖颈等待雨水滋润，整整十天却始终没有回应。若不是诚意能够感通，那么龙同凡虫有什么不同？还要你这龙母做什么？命令竟不能施行于顽劣的儿子。我私下想到，礼制重视报答久远的功德，所以每年增加祭祀有功之神。国家根本在于百姓，建立神坛来抵御灾患。如今你既然已经死去，实际上只是徒然拥有虚名。白白耗费百姓的资财，正是我的忧虑。享受没有功劳的祭食，你心里安定吗？希望你赶快洗除从前的过错，迅速驱来神灵所掌的蛰伏云气。乌云和美好的甘雨，希望在一个早晨之内使众百姓解渴。即使来自沧海的皇皇大波，也请借一勺之水，使它通达千里。瘗旅文【王守仁】

译正德四年秋七月三日，有个自称从京城来、担任吏目的人，不知道他的姓名，带着一个儿子和一个仆人，将要赴任，经过龙场，投宿在土苗人家。我从篱笆间远远看见他们，当时阴雨昏黑，想走近询问北方来的事情，却没有成功。第二天早晨派人去探看，他们已经出发了。将近中午，有人从蜈蚣坡来，说一个老人死在坡下，旁边有两个人悲哀地哭他。我说：“这一定是那个吏目死了。”多么令人悲伤！傍晚又有人来，说坡下死了两个人，旁边有一个人坐着叹息。询问情况，原来他的儿子也死了。第二天早晨又有人来，说看见坡下堆着三具尸体，原来他的仆人也死了。唉，令人悲伤啊！想到他们暴露在荒野、没有人主持安葬，我带着两个童子，拿着畚箕和锄头前去埋葬。两个童子面有难色，但我说：“唉！我和你们也同他们一样啊。”两个童子悲悯落泪，请求到他们旁边的山麓挖三座墓穴把他们埋葬。又用一只鸡和三碗饭，叹息流泪地告慰他们说：“唉，令人悲伤啊！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什么人？我是龙场驿丞、余姚人王守仁。我和你们都是中原出生的人，我不知道你们来自哪个郡县，你们为什么来到这里，成为这座山中的鬼呢？古人看重离开故乡，游宦不会超过千里。我是因为被放逐才来到这里，这是应当的。你们又有什么罪过呢？听说你只是个吏目，俸禄不能超过五斗；你带着妻子儿女亲自耕作，也可以生活。为什么要为了五斗俸禄换掉你七尺长的身体？又还不满足，连你的儿子和仆人也一同赔上吗？唉，令人悲伤啊！如果你确实是贪恋这五斗俸禄而来，那么本该高兴地上路，为什么我昨天远远看见你的脸色忧愁紧蹙，大概是不能承受其中的忧患吧？冲冒雾露，攀援崖壁，行走在万山之巅，饥渴劳顿，筋骨疲惫；又有瘴疠侵袭体外，忧郁攻伐内心，怎么能够不死呢？我本来知道你一定会死，却没想到死得这样快，也没想到你的儿子和仆人也会这样突然死去。都是你自己选择的，这又能说什么呢？我想到你们三具尸骨没有依托，所以来埋葬你们，却使我产生无穷的悲痛。唉，令人悲伤啊！即使我不埋葬你们，幽深山崖的狐狸成群，阴暗山谷里的毒蛇像车轮那么大，也一定会把你们葬在腹中，不会让你们长久暴露在外。你们既然已经没有知觉了，可我又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自从我离开父母、故乡和国家来到这里，经过瘴毒，勉强保全自己，凭着我未曾有一天忧惧不安。如今却悲伤到这种地步，是我为你们所付出的情感重，而为自己所怀的情感轻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我不应该再为你们悲伤了。我为你们唱歌，你们听着。歌唱道：群峰连接天空啊，飞鸟也无法通行；游子怀念故乡啊，没有人知道东西。没有人知道东西。啊，只有苍天是相同的；异域和远方啊，都在四海之中；能够通达旷达，随遇而安啊，何必一定要有自己的宫室？魂魄啊，魂魄啊，不要悲伤痛苦。又唱歌来安慰你们说：“我和你们都是故乡流离的人啊；这里是蛮地，人与人语言不能相通啊，性命也无法预料。我如果死在这里啊，就带着你的儿子和仆人来跟随我吧；我和你们一起遨游嬉戏啊，驾着紫色的虎、乘着有花纹的螭龙啊；登高望见故乡而叹息哭泣啊。我如果幸而活着回去啊，你的儿子和仆人也还跟随你啊；不要因为没有伴侣而悲伤啊。道路旁的坟墓层层叠叠啊，多是中原流离的人啊；我们一起呼啸徘徊啊，吃风饮露，就不会使你们饥饿啊。早晨同麋鹿为友，晚上同猿猴和猿类相伴啊；你们安居在这里啊，不要在这座山丘上成为祸害啊。” 祭弓矢文【唐顺之】上天实际生成五种材料，人们于是制造五种兵器。只是由于明智和昏暗的使用不同，有的因此衰替，有的因此兴盛。若论能够射远并洞穿坚物，尤其以弓箭最为锋利。有战事时用它取得胜利，没有战事时用它施行礼义，匡正四方长期以来的愿望，我私下对这种技艺抱有希望。我年轻时多病，不能深入学习，因不能游习六艺而惭愧。正逢再次回到园田，幸而体力已经闲暇；在北阙辞别官帽簪缨，到南山学习驰马射猎。心中领会弓弩机括，口头传授纵放收发之法。既然沉迷玩习而忘记疲倦，于是反复操弄，历经多年。依赖神明暗中帮助，仿佛有所启发于我的内心。有时弦响、箭中靶鹄，像顺风中迅疾的呼声。今年终于告成，向神明祈求福佑。两方面都恰好：力量和技巧相称，手和眼没有一点差错。愿我还把技艺推进到德行之途，使这颗心以鹄为目标。请神明享用这些祭品。祭刀文【唐顺之】唉！上帝厌恶乱世，这把刀不敢不使用；上帝喜爱生灵，这把刀又不可轻易使用。我恭敬承受朝廷命令，获得旗牌和碑信。如今斩杀乱兵，这是使用此刀的开始。谨此告知掌管刀兵的神明，伏愿您明察鉴照。瘗笔文【陆树声】我从南雍称病辞归，整理行装时发现几箱破笔。童子打开箱子，问我为什么不把它们交给水火处理。我说：“这些是我耗费廪粟供养、使它们日夜替我做事的东西，怎么忍心这样对待它们？”我打开《易》书占筮，得到坤卦六五，于是选择西南角挖坑把它们埋葬，并作文章告慰它们说：“当我第一次见到你们时，我还是幼童；你们凭借锋利聪颖，启发了我的蒙昧。我曾经放下帷幕深思，靠着几案钻研；对着书本呻吟诵读，锻炼语言、熔铸文辞；你们的职责是传达、书写我的心意，使我的思想得以畅通。等到我在学校中施展才华，在泽宫应试，是谁使我扬眉吐气、倾吐胸臆，转动手腕便文思如风，磨去铅华而显出锋利，削去朴拙而抽出工巧？你们在这其中也有功劳。后来我沉沦于世俗道路，滥列缙绅之中，行迹奇异困顿，疲弱懒散，毫不以自己的屈辱为羞，始终同人周旋。你们虽然默默无言、暗自隐伏，我心中却不能使你们进入藏书府任职，簪侍蓬莱宫，铺陈圣人制度，文饰皇帝身躯，希望驰名竹帛、镌刻鼎钟；退一步又不能让你们纵横于六艺之场，搜罗百家著述，穷尽书法八法，学问胜过三冬之功，向上比拟庄子、屈原，旁边压倒张芝、钟繇，使你们驱散云雾、驱使蛇龙。结果只是让你们形体磨损秃坏，笔锋挫折消蚀，彼此疏离于几案格架，踪迹远离磨砺，沉浮在旧纸之间，颠倒在箱子里面。是谁让你们劳苦很大，却不能收到功效？至于雕琢文字、破坏义理，排斥异说、附和同党，猎取管窥之见，测度臆想，邀取声誉、卖弄姿态，涂饰言辞、鼓动如簧，谋求进身、希求逢迎，使你们含着笔毫、忍受羞耻，浸湿头颈而低头屈身；这几件事，我从来没有用来玷污你们，你们也能够谅解我的幽深心意。只有研读经书、考索史籍，沿着源流寻找根本，铺陈辞藻、摘取文句，织绘华彩、雕琢文章；在兰堂桂馆中，对月长啸、临风吟咏，徘徊于景物之间，陶冶抒写心胸，使你们疲于应付命令，却没有一件不听从。这些事情你们曾为我尽力，而我也自信没有辜负管城公。占筮所得十分吉祥，含蓄的文采将有圆满结局；日月正好，今天就把你们封葬。以占筮推求没有灾咎，也没有虚誉，我也将要在山中收敛藏锋。瘗古志石文【邹观光】

译距离先人的坟茔几百步而且很近，工人挖地时得到一块古砖。长宽都有一尺多，擦拭后阅读，原来是唐人的墓志铭；字迹还没有剥落，能够读出，古朴的颜色黯淡深沉。墓葬于大中元年十月癸亥。墓主的先世都显贵兴盛，三代父子兄弟簪缨相继，唯独这位下葬者和撰志者的姓名已经侵蚀得无法辨认。地点是安凤乡，志文称墓主聪明仁孝，文章却十分简约质朴，不写近代谀墓的言辞。唉！下葬就是收藏尸骨，骨肉归于土地，没有不腐坏的。撰志是为了记载，刻铭是为了使姓名流传，希望即使山陵谷地变迁，姓名也不会朽灭。然而唐代大中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年，羡门、潜闼、玉匣、珠襦，一切都不存在了。这块墓志落到别人手里，只能用来供作累叠土石罢了。张籍诗说：“花费千金树立百尺高碑，最终还是成为别人柱下的石头。”如今它既不幸落入他人之手，又幸而遇到我，而又不幸最终仍不能举出墓主的姓名。世上的人劳碌一百年之内，又拘谨谋求百年之外，耗尽精神来希望不朽，这又有什么益处呢？晏平仲说过：“把它烧掉也可以，沉入水中也可以；把穿着衮衣绣裳的人放进石椁也可以，把他的衣服当柴烧掉、抛弃在沟壑中也可以。”这话说得通达啊。他的话已经说过了。即便如此，我既然已经亲耳听闻、亲眼看见了你，又怎么知道你的神气不会透过坏土而保存下来呢？我命童子把你埋回原处，又用酒觞和豆肉作文章告慰你说：“千百年以前，你是贵是贱，是贤是愚？我不知道你。千百年以后，你是存在还是消灭，是显赫还是隐没？你自己也不知道。再过千百年，你的铭文是否安然无恙？我的话是否还存在？我和你都无法知道。先前我为你所做的，是怀着悲恻哀痛为你作志；今天我为你所做的，是抽泣叹息把你埋葬。这是造化小儿的愚弄，我和你以及我和你之间的事，也都无法知道。悲哀啊！”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六十九 （明）贺复征编 ○杂文三【续选】释愁文【魏·曹植】我因忧愁悲惨，在路边边走边吟咏，面容憔悴，心中忧闷得如同醉酒。有位玄灵先生看见我，问道：“你得了什么病，竟到了这种地步？”我回答：“我所患的病，是忧愁。”先生说：“忧愁是什么东西，竟能使你生病吗？”我说：“忧愁这种东西，恍恍惚惚，不召自来，推也推不走，寻找也不知它的边际，握在手里还不满一掌。寂静的长夜中，它有时成群结党，来去没有定处，扰乱我的情怀和精神。它来的时候很难排遣，等它退去却很容易。追想它时，临餐便困于哽咽；烦闷怨恨，毒害心神，使人酸楚嘶吟。再加上用粉饰也不能使面色润泽，吃兼有荤素的美味也不能肥壮，用金石般的温补也不能消解，用神奇的膏药摩治也不能减少，施以巧笑也不能使我欢悦，用丝竹音乐娱乐我反而增添悲伤。医和已经穷尽思虑而无计可施，先生难道能替我占卜吉凶、寻找病因吗？”先生变了脸色，说道：“我只是辨明了你的忧愁之状，却不知道你的忧愁由何而生。我现在单独为你说明它的根源。如今大道已经隐没，你生在衰末之世，沉溺于流俗，迷惑于名位；整理帽缨、弹去冠尘，一心趋附荣华富贵，坐不安席，食不知味，惶惶急急，时而憔悴，时而困顿；所贩卖的是名声，所拘束的是利禄。这实在是由于浮华浅薄，损伤了正气。” 我将把无为的药赠给你，把淡泊的汤剂给你，用玄虚的针刺你，用淳朴的方法为你灸治，用恢宏开阔的房屋使你安居，用寂寞的床榻让你安坐。让王乔与你逍遥而去，黄公与你一边咏歌一边同行，庄子与你共同研习养神的著述，老聃与你取得保养本性的方术。避开世俗的道路来栖息行迹，乘着轻云翱翔。于是你的精神震动，魂魄涣散，改变心志，回转方向，愿意接受至理之言，仰慕崇高玄妙的旨趣。各种忧愁忽然不辞而别地离去了。《头责子羽文》【晋·张敏】

译我的朋友中有个秦生，虽然以姐夫的身份自尊，我年轻时却和他很亲近。当时我们还亲密交游的，有太原温长仁颙、颖川荀景伯、范阳张茂先、上郡刘文生、南阳邹润甫、河南郑思渊诩。几年之间，他们接踵入朝做官；可是这位贤人身居陋巷，多次卖身求仕却没有得到好价钱，志气高亢仍和平日一样，始终没有衰退懈怠。我为他感到慨叹，又奇怪那些贤人既然已经身居高位，却一点也没有“伐木嘤鸣”那样招引贤者的声息，实在违背了王贡弹冠相庆的道义。因此借秦生容貌俊美这件事，写成责备他头颅的文章来戏弄他，同时也借此嘲笑那六位贤人。虽然采用了诙谐戏谑的形式，实际上是有所寄托的。文章说：泰始元年，头颅责备子羽说：“我寄托在你头上，已经一万多天了。大地把精气赋予我，造化把形体造就我。我替你生长头发和肌肤，安置鼻子和耳朵，排列眉毛和胡须，插入牙齿；双眼放射光芒，两颧高高隆起。每当你出入之间，游行市里，行人便退避，坐着的人都惊惧起立。有的称你为君侯，有的说你是将军，拱手侧身，站立在崎岖之处等候。像这样，正是因为我的形貌足够伟岸。” “你不戴冠冕，不佩金银，用钗代替簪，用帢代替帼。美味不曾尝过，只吃粮食蔬菜，蜷缩在园间，粪土污泥把身体弄得又脏又黑。年岁渐晚，你却从不自我悔恨。你嫌弃我的形貌，是我轻贱你吗？你的意态竟是这样吗？这一定是你自身行为造成的拖累。” “你把我当作仇敌，我也把你视为仇人。平日居处不快乐，我们两个都忧愁，何其鄙陋啊！” “你若想成为世人的珍宝，就应当像皋陶、后稷、巫咸、伊陟那样，保卫治理王室，永远得到封赏和培植。” “你若想获得高尚的名声，就应当像许由、子威、卞随、务光那样，洗耳避禄，使芳名流传千年。” “你若想成为游说之士，就应当像陈轸、蒯通、陆生、邓公那样，转祸为福，使言辞从容得体。” “你若想求取进身，就应当像贾生请求任职、终军请求出使那样，磨砺才锋，以求为国事效力。” “你若想保持恬淡，就应当像老聃守持道一、庄周自得逍遥那样，豁然脱离世俗，志向凌驾于云日之上。” “你若想隐遁，就应当像荣期腰束绳索、渔父涉水而行那样，栖迟于神奇的山丘，在深谷大壑中垂钓。” “这几种，才是一个普通士人显扬自身、成就名声的途径。如今你对上不仰慕道德，对中不效法儒墨，孤独地处于困穷卑贱之中，守着这种愚昧迷惑。观察你的情性，看看你的志向，退处不能成为隐士，进身也无望位列三公，却只是虚度时日、劳苦形体，习惯做平常人所喜欢的事，岂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子羽神色忧伤，深深思考后回答：“您所教诫训示的，我谨慎地听从了。只是我的天性受到拘束，又不熟悉礼义。假如凭借上天的侥幸，得到您的寄托；现在要使我成为忠臣，就应当像伍胥、屈平那样；要使我成为守信之人，就应当舍身成名；要使我成为有操守节义的人，就应当赴汤蹈火以保全贞节。这四种行为都是人们所忌惮的，所以我不敢动这样的念头。”头颅说：“你所说的，是自设天刑地网，是刚强德行的极端。不能登山抱木，就只能提起衣裳投入水流。” 我想用养性之道告诉你，用优游自得之法教导你，你却把我和虮虱一样看待，不肯听从我的谋划。可悲啊！大家同样寄托在人的身体里，偏偏我做了你的头颅，而且还把人类同类拿来比拟，告诉你同辈朋友的情形。你还不如太原温颙、颖川荀景伯、范阳张华、上郡刘许、南阳邹湛、河南郑诩这几个人。有的说话结巴，声调不合宫商；有的身材瘦弱丑陋，少有言语；有的深沉婉转，姿态很多；有的喧哗吵闹而缺少智慧谋略；有的嘴巴像含着胶和糖；有的头颅像裹巾的捣椒杵，但他们的文采仍然值得观赏，心意也都叙述得很详明。他们攀附龙凤，一同登上天府。舔痔疮的人尚且能得到车，沉入深渊的人尚且能得到明珠，难道反而比不上你吗？难道你只让唇舌腐烂、手足沾湿吗！处在有事变的时代，却以成为权谋之士为可耻，就好比挖池塘、抱水瓮，难以用此求得富贵。唉，子羽同关在笼中的熊、深坑里的虎、石缝中饥饿的螃蟹、洞穴中的老鼠有什么不同？虽然辛勤用力，取得成效却十分艰难，难怪你身子蜷曲局促，到老也没有什么可希求的。形体支离破碎，尚且还能不感到痛苦，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难道能和那些人处在同一境地吗？”},{ 《修竹弹甘蕉文》【梁·沈约】长期兼任淇园贞干臣修竹，叩头禀告：臣听说，铲除杂草、培植高大树木，是农夫的好方法；不让祸患滋长蔓延，是剪除邪恶的良策。凡有虫害禾苗、危害庄稼的东西，没有不彻底砍伐的。臣近来考察苏台前的一丛甘蕉，长久沐浴云露，经过岁月渐渐生长，根干已高达一寻，树荫下垂近一丈。它凭借台阶边的恩宠，衡量百草而决定取舍，但赏罚高下全凭心意，每每把上天的功劳据为己有。风声传闻和相互听闻已经不是一途，却还说这是爱憎不同的说法，因此触犯了严法。今月某日，台西阶旁的泽兰、萱草来到园中一同申诉，自称虽惭愧不能同杞梓相比，却很不同于蒿蓬；阳光照耀之处，向来没有隔绝。今月某日，巫山收起云雾，秦楼打开光照，光辉广泛普照，没有幽暗处不被看见；但甘蕉聚集茎干、铺展影子，独自受到遮蔽，虽然处在台角，竟与幽谷相同。臣认为片面之辞难以相信，敢于查察实情，登上甘蕉左近，询问杜若、江蓠，依据事情源流反复辨验。两草各处不同位置，却说法相同，既有证据，确实不是传闻。臣近来考察甘蕉出自药草，本来没有芬芳香气，也没有栋梁之用；没有松柏后凋的操守，大概又缺少葵藿向阳的见识。它凭借会稽综伦等人的庆会和关系，才获得世人的赞誉，却没有立即获得公正平等的声名，寂寞地使“言树之草”失去声誉，使“忘忧”的功用无从施展，连绵不断的芳香也无人知晓。像这样挡在门前的弊害，正是妨害贤能、败坏政事，什么弊害能超过它而不加以铲除诛戮呢？”},{ 法令制度又有什么可顾忌的？请根据眼前事实，迁移它的根，剪掉它的叶子，把它驱逐出台外，也许可以惩戒将来，并为众草所受的委屈讨回公道。《北山移文》【孔稚圭】

译钟山的精英，草堂的神灵，奔驰在烟霭笼罩的驿路上，发布移文到山中庭院。那种耿介拔俗的风骨、潇洒出尘的情怀，可以同白雪相比其洁白，能够凌驾青云而直上，这些我本来是知道的。至于它亭亭然超出万物，皎洁得高在云霞之外，把千金视同草芥，对万乘之尊也看得如同脱鞋；在洛水之滨听凤鸣，在延濑遇见樵歌，这样的人本来也是有的。哪里料到你始终反复无常，仓皇翻覆，使翟子的悲恸重现，使朱公再次痛哭？忽然回转行迹而心已受到尘俗污染，有时先前贞洁而后来污浊，怎么会荒谬到这种地步！唉，尚生已经不在，仲氏也已逝去，山中寂寥，千年之后还有谁来欣赏？世上有个周子，是超越流俗的士人，既有文才又有博学，也通玄学又通史学。然而他表面学习东鲁的遁世之道，仿习南郭的隐居，在草堂偶尔吹箫，在北岳滥竽充数地戴巾隐居；引诱我的松树桂树，欺骗我的云谷山壑。虽然借江边山冈来容身，却把心系在喜爱的爵禄上。他刚来时，想排斥巢父，拉拢许由，傲视诸子百家，蔑视王侯，风采直冲云日，霜气横贯秋天。有时叹息幽居之人长久离去，有时怨恨王孙不来游览；在佛教典籍中谈论空，在道家流派中考究玄妙。务光也不足以同他相比，涓子也不能与他匹敌。等到驺从鸣响进入山谷，征召隐士的鹤书送到山陇，他便形骸飞驰、魂魄离散，志向改变，精神动摇。”},{ 于是他眉飞色舞地坐在席间，衣袖高高扬起在宴席之上；烧掉以菱角制成的衣服，撕裂荷叶做的衣裳，显出沾染尘俗的容貌，奔走出世俗的姿态。风云凄清，带着愤怒；石泉呜咽，流露悲伤。回望林木山峦，仿佛有所失去；环顾草木，仿佛遭逢丧亡。到了他系上金印，佩上黑色绶带，跨骑统辖属城的高官之马，成为百里之地的首长；在海滨张扬英武风采，在浙右传播美妙声誉。道家经典长期被弃置，佛法讲席久久埋没；敌对的朴拙喧嚣侵扰他的思虑，公文诉讼的匆忙充满他的胸怀。琴歌已经断绝，酒赋也不再继续；常常忙于编结课业，屡屡纷乱于审理案件。他想在往昔的图籍中笼络张良、赵充国一类人物，在前代名录中并列卓茂、鲁恭，希望纵横三辅豪杰，声名驰骋九州牧守。这样一来，使我面对高霞独自映照、明月独自升起，青松落下树荫，却有谁来同白云作伴？山涧门户毁坏断绝，无人同我归来；石径荒凉，只能徒然久久伫立。等到回旋的风吹入帷幕，流动的雾气从楹柱间升起，蕙草编的帐幕空空荡荡，夜鹤哀怨；山中人离去，清晨猿猴惊叫。从前听说有人投簪隐居海岸，如今却看见有人解下兰佩、系上尘世的冠缨。于是南岳献上嘲笑，北陇发出讥讽，群山沟壑争相讽刺，聚集的山峰都耸立着讥诮。感慨游子欺骗了我，悲伤没有人来凭吊。因此树林惭愧不尽，山涧羞愧不止；秋桂不再送来清风，春萝也停止映照月光。于是驰骋西山隐逸者的高论，传布东皋清雅之士的白谒。如今他又匆忙收拾行装，向下邑出发，随波逐流地拉扯着行装奔向京城；虽然心情已经投向宫阙，有时还借道山中门户。难道可以让芳香的杜若厚着脸皮，让薜荔蒙受羞耻，使青翠的山岭再次受辱，使丹红的山崖重新沾染污秽吗？让尘土污染蕙草小路，污浊清池，使它失去洗耳的清洁作用。于是关锁山洞，掩闭帷幌，收拢云门，藏起轻雾；鸣响的急流在谷口截住来车，杜若在郊外尽头阻止马缰。于是丛生的枝条怒目圆睁，层叠的花穗怒气冲冲；有时飞落枝干折断车轮，忽然低垂枝条扫除车迹。请回转世俗之士的车驾，替我向逃避尘世的客人致意。”},{ 《释疾文》【唐·卢照邻】我身体羸弱，长期患病不能起身，行动不便已经十年。曲折地躺在方床上，终日困居小室。没有攀登高峻的桂树，只能让一条手臂蜷曲；没有学习邯郸学步，只能让两脚匍匐。一步如同千里，咫尺之间却隔着山河。每当冬天将尽、春天归来，暑气消退、秋天到来，云谷山壑改变颜色，烟霭郊野变换容貌，我就常常让车舆出了庭院，悠然远望。上天覆盖养育万物虽然广博，可叹却容不下我这一生；天地亭毒万物虽然繁盛，我的生命已经无法在这个时代延续。命运赋予我如此境况，哪里还有多少可以凭借的呢？如今写下《释疾文》三篇，赠给各位爱好文章的人。大概作《易》的人，是因为有忧患吧？删定《尚书》的人，是因为有栖遑不安吧？《国语》的写作，难道不是出于瞽瞍的遭遇吗？《离骚》文章的兴起，难道不是由于怀沙的悲痛吗？我难道不是这些人的同类吗？怎么可以默默无言而不有所著述？大略如下：先朝喜好史学，我正向孔圣学习；今上喜好法术，我晚年却喜爱老庄。彼此如同圆孔配方柄，我知道一定会龃龉而不相合。那时天子按剑，正要对八方边远地区用兵。驾驭风轮，架桥渡过弱水；让太阳神的车驾飞驰到扶桑宫苑。战船成千上万，首尾相连；铁骑成群结队，开始出征。百姓像老鼠一样逃窜，勇士像鹰一样奋扬。所以我甘愿匆忙奔赴蜀地，分担沉默寂寞，跟随梁氏。后来宏大的谋略刚刚完成，举行登封祭天礼，正要在云台访问高明的意见，在石室考订奇异的文章；销毁兵器改铸农具，休息牛马，尊崇儒术。朝廷多次下诏征召，使用蒲车帛书，恰逢我患有深重忧愁的疾病。大概有才华却没有时机，是命；有时机却没有命，也是命。时机和命运，都是命。回想前代而痛心于各种道术的乖离，贤人君子往往伏在刑具之下还来不及自救；时运到来时，屠夫、商贩、饥饿的奴隶也能成为王侯，而且绰绰有余。算了吧！一年将尽，欢乐不会再来；时光已晚，忧愁却越来越多。人生啊，人生啊，我能把你怎么样呢？”},{ 《送穷文》【韩愈】

译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日，主人让奴仆连夜扎成柳木车，捆草做船，装载干粮和粮食，把牛系在车轭下，竖起船帆桅杆。主人向五方穷鬼作了三次揖，告诫他们说：“听说你们出行已有日期了，我不敢问你们要走哪条路，只私下准备了船和车，装足了干粮。今日吉利，时辰良好，适合前往四方。你们吃一碗饭，喝一杯酒，带上朋友同伴，离开旧处前往新地；驾着尘土、乘着疾风，和闪电争先。你们不要留下滞碍的过失，我也有资助送行的恩情。你们各位有意出发吗？”我屏住呼吸暗中听去，好像听见了声音，像啸叫，又像哭泣，忽然发出低沉细碎的声响；我汗毛全竖，耸起肩膀，缩紧脖子，怀疑它们似乎存在，又似乎并不存在。过了很久，才渐渐听清，仿佛有人说道：“我和你共同生活四十多年了。你还在孩提时，我没有把你当作愚笨之人；你求学、耕作、求取官位和名声，我都只跟随你，从未改变最初的心意。门神和户灵，我替你呵斥；即使蒙受羞耻，也替你包容、诡随，志向从不在别处。你迁居南方荒远之地，那里炎热灼人、湿气蒸腾，我并非故乡之鬼，百鬼都来欺凌。你在太学四年，早晨吃腌菜，晚上吃盐，我始终保护你，人人都嫌弃你。自始至终，我从未背弃你，心中没有别的图谋，口中也从不说离弃的话，你还听信了什么？说我应当离开，这一定是先生听信谗言，和我产生了隔阂。” “我是鬼而不是人，哪里用得着车船？我用鼻子嗅闻臭味和香味，干粮和米粥都可以丢弃。我孤单一身，谁来做我的朋友同伴？你如果确实都知道，能数清我们已经有多少了吗？你若能把一切说尽，便可以算是圣明智慧了。如今实情已经暴露，我怎敢不回避。”主人回答说：“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的朋友同伴，不是六个也不是四个，五个减去一个，七个除以二，各自都有主张，私下立了名字；他们拧转我的手、打翻我的羹汤，一开口就触犯忌讳。凡是使我的面目令人憎恶、语言索然无味的事情，全都是你们的意志。他们的名字叫‘智穷’，性情刚强高亢，厌恶圆滑而喜欢方正，以奸诈欺骗为羞耻，不忍心伤害别人。其次叫‘学穷’，傲视各种数术和名理，探究幽深细微之处，高高举扬群言，掌握精神的关键。再其次叫‘文穷’，不能专精于一技，文章怪异奇特，不合时宜，只有用来自己取乐。再其次叫‘命穷’，影子和形体不同，外貌丑陋而内心美好，利益总在众人之后，责备却在众人之前。再其次叫‘交穷’，磨损肌肤、刺伤骨骼，吐露心肝，踮足等待，却把我置于仇怨之中。这五个鬼，是我五种祸患；使我挨饿受冻，制造谣言诽谤，能使我迷失，而没有人能够离间他们。早晨后悔自己的行为，晚上却已经恢复原样，像苍蝇一样钻营、像狗一样苟且，赶走了又回来。”},{ 话还没有说完，五个鬼一起睁眼吐舌，跳跃跌倒，拍掌跺脚，彼此相望而失声大笑，慢慢对主人说：“你既然知道我们的名字，也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就赶我们离开吧。小聪明而大糊涂，人生一世，能有多久？我们替你树立名声，使它百世不磨。小人和君子，他们的心性不同，只是……”违背时势，才会与天道相通。携带美玉，却换来一张羊皮；饱食肥美甘旨，却羡慕粗糠薄粥。天下了解你的人，谁能超过我们？即使遭到驱逐，也不忍心疏远你。你若不信我，请拿《诗经》《尚书》来验证。”主人于是垂头丧气，拱手称谢；烧掉车和船，请他们上座。住在阻塞之处却不必疏通，既不甜也不苦，淡泊而淳厚。你们前往那里居住，寂静无邻。乘着光阴，进入天地氤氲之中，保全你们自身。断绝辱骂和嗔怒；你们若仍不醒悟，就消灭化为尘土。急急如律令。《乞巧文》【柳宗元】

译柳子夜里从外面回来，看见有人在夜间设祠祭祀，摆列着饵食，香气四溢，蔬菜水果交错陈设；插着竹枝，垂下彩带，剖开的瓜像犬牙一样排列，且拜且祈。柳子觉得奇怪，便问其中缘故。女奴上前说：“今年是秋季第一个月的七夕，天孙将要嫁给河鼓星，有人请来祭祀她，希望幸运地从她那里得到纺织的巧技，驱除笨拙，使手和眼变得灵巧，织绢缝制时心中不再有阻滞，所以这样祈祷。”柳子说：“果真如此吗？我也有极大的笨拙，或许可以借此请求把它除去。”于是他戴好冠帽，束紧衣襟，快步收敛气息，侧身曲折趋行，弯腰准备祭祀；拜了两拜，叩头，自称臣上前说道：“下界的臣子私下听说，天孙在天上专擅巧艺，织组璇玑、经纬交错，使星辰形成文章，绣绘帝王的衣饰来面临下界百姓。臣敬仰您的圣明灵异，仰望您的光辉，已经很久了。如今听说天孙心中不乐，独自从玄龟那里得到贞卜，将要踏过石桥，通到天津，与神夫配偶，在银河岸边相会；两面旗帜展开，中天星宿闪耀光芒，灵气忽聚忽散。今天正是良辰，幸而您暂且停下车驾，略游人间，降临臣的庭院，屈尊听取臣的诉说。臣有极大的笨拙，智慧不能改变，医术不能治疗，威势不能迁移，宽容也不能容纳；即使乾坤那样的容量，也包容海岳。” 臣的身躯极其卑微，连落脚之处也没有；蚂蚁尚且能安身于蛭旁，蜗牛能栖息在自己的壳中，龟、鳖、螺、蚌也都有藏身之处。臣作为万物之灵，进退都只会受辱，只能装疯卖傻，局促拘束时便谄媚，唉声叹气时便被视为欺诈，坦荡直率时又觉得惭愧。他人有了身分，举动便一定得体，周旋往来还能博得笑誉；即使颠倒是非，也能遇到嬉笑。自己所尊重亲近的人，有人反而发怒；改变情意以追随权势，窥伺机会以谋利，内心明明十分憎恶，却被那些人视为奇特；忍受仇恨，假装欢喜，称赞逢迎，迁就随从，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执迷？臣的内心常常坚持不变，反而被人视为是非颠倒，却从不害怕猜疑；即便名声被贬、生命将绝，也不辜负自己的见识。有人拍手嘲笑，仿佛很傲慢，尊贵者便张口发笑；臣在旁边震惊，那人却毫不羞耻。臣叩头匍匐，言语诡谲，使臣羞缩惭愧，那人反而大为高兴。臣若仿效他们，怒气便会从四面聚集。他们实在太机巧，臣则笨拙无比。到了王侯之门，他们可以狂吠如狱门恶犬；臣走到百步之外，便喉头喘息、浑身颠汗，惊惧而退，魂魄逃散、精神背离。那些欣然自得的巧人，慢慢走入，放纵谈笑；群臣摇尾，百般怒气顷刻消散。世路昏暗险恶，想要迈步却如走在漆黑之中，左脚低、右脚高，四处碰撞冲突，鬼神都惊恐悖乱，圣人智慧也危惧战栗；他们却蒙昧无知地径直通行，所到之处都一样。这究竟是什么本领？他们纵横行事毫不顾忌，并非上天特别赐予；他们的智慧从哪里来，为什么唯独吝啬于赐给臣，使臣永远玷辱被黜？他们高高低低，任意发言，预先迎合别人所喜所恶，暗中揣测别人憎恨或怜爱；嘴唇一动，便直达对方心中的根源，像胶一样黏住，像钳子一样夹紧，至死也不改变；他们探察人心，扼住人胆，任人踊跃而受其拘牵。他们即使假装退让，我又怎么能得到这种本领？他们偏偏缚住我的舌头，使我压抑着含冤，瞪裂眼眶流血，一句话也不能宣泄，究竟为什么？上天赋予他们这种奇异才华，使他们偏偏以文章炫耀，琐碎铺陈、排比对偶，抽取华丽辞藻，讲究黄白相对；口中啭鸣，文辞飞动，四字六字骈偶成篇，内有锦绣之心，外有华美之口，声调宫沉羽振，仿佛笙簧随手可奏，使观者欢舞喜悦，夸张谈论如雷鸣。唯独使臣心志沉溺，让臣甘愿老于丑陋，成为顽嚚昏昧、粗疏愚钝、朴拙枯朽之人；不求一时显达，以等待长久岁月。臣广泛搜罗价值万金的文章，却不肯拿敝帚换钱；跪着呈给豪杰，却被弃置不取，只能皱眉蹙额，吐唾沫捶胸而归，低头填满怨恨。天孙掌管巧艺，却让臣困穷到这种地步，最终一点也不肯赐给臣，难道唯独如此残酷吗？臣斗胆希望圣灵悔改降祸之事，怜悯臣独自艰难，赐给臣姿态媚好，改变臣顽拙的面容，凿开臣方正的心，使它合乎大圆之道；拔去臣呐讷的舌头，换入工巧的言辞，使文章婉转柔和，步履轻快便利，牙齿更加美好，眉睫更加妍丽，圆滑周旋、曲意逢迎，成为世人称贤的人。公侯卿士，五属十连，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竟能长享富贵直到终天？”话说完，他又拜了两拜，叩头伏地等待。到了半夜仍没有得到答复，疲惫至极便睡去；梦见有个青衣朱裳的人，手持红色符节走来，告诉他说：“天孙告诉你：你的言辞实在苦切，你所说的一切，我都完全知道。你选择自己的道路去实行，嫉恨他们而不去仿效；你所希望的，自然可以期待。为什么不这样做，却反来欺骗我？” “你只知道以谄媚为可耻，宁愿受辱也不求尊贵，按照自己的适宜处境自得其乐；你的内心已经决定了，为什么还要妄自祈求？坚定你的心志，严密守护你所坚持的原则；得到它是最大的收获，失去它也不会污损卑贱。凡是我所拥有的巧艺，不敢施加给你；我已经传达命令并上升回去，你千万不要怀疑。”唉，上天所命定的事情，不可在中途改变！他含泪叩拜，欣然接受；起初悲伤，后来喜悦，终身抱守自己的笨拙直到死去，还有什么可忧惧的呢？《斩曲几文》【柳宗元】天地间的植物，贵在挺直；圣明的君主取用它们，用来建立家国：纵向可作栋梁，横向可作门槛，外角平整端正，内室谨慎装饰；用它来制作几案，作为衡量的准则，君子凭借它来辅助自己的德行。末世过度追求奇巧，不遵循古代法式，砍取这种弯曲的木材，用来承托肘腋；形状歪斜诡异，曲折中暗藏欺诈之力，器制奇邪，专门违背墨绳规矩；弯曲的身子狭窄丑陋，脚部危险偏侧，支撑不能舒展，肋胁也没有喘息的余地。我为什么要蓄养这种东西，使它扰乱人的常道？追究它的根源，只是因为树木残败，禀受的气失去中和，生长时便不完整；寄托于贫瘠突兀的土地，遭逢寒暖失常，郁闷凝结、艰涩难通，不能顺利生长，于是损伤了端直的本性，变得奇离诘屈，蜷缩险峻，内部含有蝎虫、孕育蛀虫；外邪侵入，内里受损，或者又凭借先天的形貌，用来卖弄自己的盘曲。病弱之人反而喜欢它，制作器物来使自己安适；风毒败坏形体，阴邪侵扰魂魄，祸气侵入骨髓，邪神改变经脉，身体偏斜、筋力疲倦，营气失调、卫气逆乱，于是喜欢这种东西，认为它适合自己。这种不祥的器物，没有什么比它更有害，怎么可以亲近它，以招来祸患和怪癖？况且人的恶行，以弯曲为最先：在心中就是贼害，在口中就是过失，在肩上就是佝偻，在膝上就是挛曲；丑陋弯曲、跛行匍匐、拘束蜷缩，古人都斥退远离，不让它们来到面前。问它像什么？像厌恶恶木、盗泉，经过朝歌便掉头回车；这些事都记载在简册中。燕昭王以重金购买死马骨，乐毅归附燕国；如今我斩掉这张曲几，希望以此追慕古代贤人。对谄媚奉承应当警惕，对正直品行应当宣扬；使正道得以通达，使法度得以专一实行。诸位君子啊，为什么不勤勉奋发？既和谐又平正，便能得到上天的保佑。除恶要从细微处做起，谨慎守护它的流传。”},{ 《逐痁鬼文》【孙樵】

译孙子患疟疾，他的朋友登门问道：“起初你战栗蜷缩，胸怀震动，好像把孩子放在严寒的冰上；后来胸中愤闷、肌肤灼热，好像把孩子放在烈火炉中。你知道这些动作都是鬼造成的吗？”我姑且替你驱逐它。于是孙樵写文章回答说：“我的病确实是鬼造成的。然而孙樵平日也有不能自我了断的地方，难道也有鬼吗？我曾经想献身侍奉君主，却有一个仿佛剖心而死的人站在旁边说：‘应当这样进谏。’我曾经想不陷入危难，却有一个仿佛系缨赴死的人站在旁边说：‘应当这样尽忠。’我曾经想不固守穷困，却有一个仿佛拜谢而拒绝粮食馈赠的人站在旁边说：‘应当这样廉洁。’我曾经想暂且违背约期，却有一个仿佛抱着桥梁投汨罗而死的人站在旁边说：‘应当这样守信。’我曾经想说些讨人喜欢的话，却有一个仿佛教我揭发谈论、使人听着刺耳的人在旁边；我曾经想同人交结买卖关系，却有一个仿佛教我避开炎热、离弃权势的人在旁边；我曾经想趋附权贵豪强以求获得好处，却有一个仿佛拉住我的衣襟、绊倒我的双脚的人在旁边；我曾经想忍受羞辱以自我推销，却有一个仿佛捆住我的舌头、黏住我的嘴巴的人在旁边。我的行动不能自主，就是如此。因此我学习越勤奋，我的道路反而越困穷；事业越修治，知己却一天天减少。” “正是这些鬼残害了我的一生。请把它们一并替我驱逐。”我听说有个陈万年，专门钻营利益、乘机取巧，接近容颜、装出和悦，迎合心意、奉承取欢；死后如果有知觉，这就是谄媚鬼。这个鬼依附在人身上，使人蒙受福气；人们一见就喜欢，想摆脱也摆脱不了。又有个公孙弘，克制自己以沽名钓誉，修饰情态以求声名，内心包藏祸心，外表却显得宽舒弘达；死后如果有知觉，这就是骄傲鬼。这个鬼凭附在人身上，使人获得声望，对上受到君主信任，对下得到百姓喜爱。又有个司马安，窃取义名、盗取仁誉，缚住舌头、交合嘴唇，声音柔和、面容婉媚，以狐媚姿态迎合当权者；死后如果有知觉，这就是机巧鬼。这个鬼依附在人身上，使人由辞穷转为显达，佩长剑、系华缨，高步登上朝廷。又有个和长舆，家中藏有巨万钱财，贯穿腐朽的钱串，磨砺鳞甲般的财富，收缩阵势、凝聚星点般的钱财；死后如果有知觉，这就是钱鬼。这个鬼凭附在人身上，使人气势豪迈、心意满足，结交权贵、贩卖官禄，能够买通曲直、颠倒是非。这四个鬼，如果同我交游，我一定能痛快实现所求。这些鬼才是资助我一生的鬼。请把它们一并替我招来。”他的朋友没有回答，退下后唱道：我知道穷困使你以什么为羞耻，也知道通达使你追求什么；这些鬼不该驱逐，那些鬼却不该交游。先生啊，先生啊，你内心确实有所激愤吗？唉！” 《乞巧文》【沈亚之】邯郸人、妓妇李客子在七夕祭祀织女，做穿针游戏，取苕葟、芙蓉等物混杂陈列在席上，希望得到从天上降下的巧技。她的丈夫认为沈下贤擅长文章，能够创作幽深美好的情思，善于感受万物的情态，于是请他撰写一篇俗语体文章，来表达她的愿望。文辞说：只见云边水际震荡着秋意啊，天空空阔碧色凝聚成暮色。把美好的桂树悬在明丽的月亮旁，明亮的泪珠如新露般垂落。正值银河楼阁相会的日期啊，便与龙车并驾而行。恭敬听说掌管巧艺的天孙有多种技艺，妾修治馨香，准备祭品来奉献。只是私心独自沉溺其中，希望灵秀的仙娥把巧艺赐给我。翠羽凝聚出奇异的质地啊，彩韵高隆如虹，穿过阴霾而显于晴霁。借孔雀的华美羽毛啊，使它专擅佳丽之姿。载着云纹蝉饰的重重缨带啊，把蛮金涂在华丽的梳篦上。细密的绡纱丝缕像藕丝一样啊，使莲花的花托参差排列如齿。纤细瓜藤上的丝虫啊，又缀饰在屋檐织机的夜间织物上。这些都是万物巧工善于装饰的形态，愿天孙把它们赐给妾，使我精于针线缝纫。花朵花萼浓艳繁盛，包容多种姿态而令人喜悦。轻风吹拂纤细的香气，仿佛将要飞翔又再次停倚。沉醉于春光流逝的景色，把青色芳香播散到万里之外。彩虹般的烟气从无间处升起，缥缈幽深而斐然有文采。像披拂，又像拖曳啊，掠过平坦的树林，横卧在清晨的水面。承接雨后清晨繁盛的芳香啊，因有文采的映照而更加华丽。淡淡地、冉冉地显出众多姿容，世间没有什么容色能全都像这样。这些都是万物巧于容貌、善于姿态的形状，愿天孙把它们赋予妾，使我擅长妩媚姿态。短短的蒲草、狭窄的水岸啊，曲折的水流中满是鵁鶄。鹓鶵啊，引着乳燕嬉戏。声音清亮和谐啊，荡漾牵引着游人的衣襟；低低凝视水边啊，把春心蔓延到淇水岸边。枯槁寒冷而刚劲的枝干啊，吐出气息，摇动风声，在夜里鸣叫啊，留下洗濯冰雪般的清洁。留下凄清艰涩的余韵啊，映照着幽咽的吟声和梦话，泪水涟涟。感受霜钟流传越过远方。这些都是万物巧于声音、善于感人的形态，愿天孙把它们赐给妾，使我精通管弦乐器。《送穷文》【段成式】我在大中八年写过《留穷辞》，词人说我的文辞反而胜过它。到大中十三年客居汉上，又写了一篇送穷祝文。这一年正月晦日，儿童们嬉戏着制作送穷船，把竹筒剖开做成槽，把竹箨编成门，用细麻缠裹船幅，用楮纸装饰木偶。家长喝醉了，请求禳除穷鬼，准备向地上祭酒，唱歌跳舞来送穷。我说：“我所要送走的，不是那种贪吃饮食、饥饿困苦、沿着阴暗处寻找缝隙、搜寻油腻荤腥、煮饼直吞、垂涎滴落的穷鬼；也不是那种因寒冷而哭泣、衣服破败缠身、厌恶地盯着墙角、发出凄冷长啸、驱使巫者的穷鬼；也不是那种欺骗痴呆、扰乱衰败、焚烧几张纸钱、戏弄狐狸的穷鬼。唉！有才华却受到限制，胸襟狭窄、心中哕喀，几乎使儿童般的笔锋干枯、心中汗滴，因而死亡的，离开吧！有时打开几页书，堵塞心胸、妨碍眼目，袭取经书、攻读史籍，心胸一天比一天狭窄，因而死亡的，离开吧！有时议论古今，左边凌驾、右边侵夺，像山脚小丘、酒水浅洼一样短浅，不能承受，因而死亡的，离开吧！”},{ 《祀疟疠文》【皮日休】

译从前夏后氏铸造九鼎，描绘万物形象，使百姓知道神灵和奸邪。那些在魑魅之外、魍魉之余，隐瞒天命、窃取帝王威势，不能在鼎上显出形体的鬼物，自夏后氏以后便继而在人间作祸。被这种病侵害的人，开始时像处在冰窖中，后来又像掉进炎热的井里；头昏目眩，神志迷乱，看东西仿佛重叠成形，听声音仿佛重重叠叠。骨节几乎沉重得像山已经倾倒。开始有时在清醒时夺走人的情志，丧失人的精气，呆滞如木偶，昏沉如隔夜醉酒。唉！有的人因为饮食没有节制、哀乐失常而生病，这种病在人身上，最上等的治疗用汤剂，其次用矿药和艾灸，就能治愈。凡患这种病的，是人自身的病，又不是天降之病。可是汤剂不能调理，矿药和艾灸也不能攻治。唉！疫疠能够祸害人，一定是有知觉的。既然有知觉，为什么不仿效神灵，做到聪明正直，不把灾祟加给君子呢？于是我写文祭祀并驱逐它，说：疫疠啊，疫疠啊！有人侍奉君主却不能尽忠，侍奉父母却不能尽孝，出仕成为叛臣，入家成为逆子；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却仍然苟且偷生，你应当使他患疫疠！有人专擅俸禄，倚仗威势，僭越侵夺，向上玩弄国权，向下戏弄百姓性命；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却仍然苟且偷生，你应当使他患疫疠！有人出卖交情以求俸禄，谄媚交结、依附族党，一句话说得不恰当，灾祸便像箭一样突然发生；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却仍然苟且偷生，你应当使他患疫疠！有人以美丽柔媚的容色取悦君王，巧笑还未满足，国家已经因此灭亡；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却仍然苟且偷生，你应当使他患疫疠！有人以柔软谄佞的言辞迷惑君王，委曲顺从还未满足，国家的步调便被改变；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却仍然苟且偷生，你应当使他患疫疠！有人居于四星之位，奉侍紫宸，宫墙之内祸乱骤起，帝座蒙受尘垢；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却仍然苟且偷生，你应当使他患疫疠！有人见到灾祸反而庆幸其拖延长久，听到祸患竟乐于其成；含羞忍耻而冒充尊贵，忍受污垢而贪图荣华；上天还没有降下刑罚，他却仍然苟且偷生，你应当使他患疫疠！疫疠啊，疫疠啊！你的眼睛并不瞎，你的耳朵并不聋，既然听见我先前所说的一切，为什么不把祸患降到他们自身？仁慈的人必定有困厄，守义的人必定有穷困；你看见仁义之人却不使他患疫，遇到奸佞之人却任意施加凶祸，这不只是除去世间的灾患，也是在代替上天完成惩罚啊！”},{ 疫疠啊，疫疠啊！如果你确实依照我的话这样做，我将把你引荐到天帝那里，使他听见你的功劳。《登高文》【陆龟蒙】金行将尽的日子，九月初九，梧桐的树荫被秋雨压向泥沙，菊花的香气被秋风吹入门窗；寒冷得没有衣服可穿，生病又不能饮酒，心中茫然，口中哽咽。幼子拱手上前说：“古往今来滚滚不断，人生实在劳苦；有时闲暇，有时安逸，正好嬉戏游玩。今天是很好的日子，足以让我们这些人放声长啸。赶往山中选择高台，铺席摆放食物，陈列美酒；既可以躲避灾祸，也姑且能够排解忧愁。齐谐一类的书，记载的就是世上所谓登高之事。您曾经有意这样做吗？”我说：“唉，孩子的见识只到这里，竟不能探究其中深意。我居住在这几亩地中，门常常白天也关闭；学问没有尽头，宛如循环往复。我有时歌笑，其实是独自发泄愤懑；我以正直为乐，却不以险恶艰难为意。写成文章抚慰自己，以善道治理顽劣之性；即使有人行为相同、踪迹相似，难道还不令我愤怒厌恶吗？一匹骏马在山坡上，百匹劣马在闲处；骏马传出嘶鸣，扬首吃草，却遭到欺侮、排挤病弱。孔子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变小了；何况那些放眼远方、专务周旋的人呢？”那些专擅权力、暗中求进，窃取名位器物，有土地有人口，前呼后拥、前呵后骑的人；谄佞的舌头咿哑作声，所到之处上下逢迎，威势铿然，私欲放纵奢侈。这样的人，我又想见吗？高大宏阔的宅第，粉墙朱脊，屋脊上盘着螭龙，门扉高耸，门环铸成兽形；骏马鲜明，羽饰骄扬，成群结队，室内铺陈绣碧，丝竹歌女在其中。”},{ 主宰这些事情的是谁？不过是庸俗的儿童和商人。这样的人，我又想见吗？外表装饰着冠缨帽弁，内心积聚悔恨和羞耻；抛弃简朴，丢弃信义，依附勾结凶恶品德，仁爱恩泽枯竭，正义道路堵塞。权势所憎恶的人，起初受到厚待，最后遭到斥退；权势所怜爱的人，昨天还被斥骂，今天便受到怜惜，翻手之间便改变面目。天各一方，海水阻隔。这样的人，我又想见吗？国家把金属铸成兵器，百姓聚集成为盗贼；杀人毫无惭愧，罪人为什么还要躁动？造化失去法则，名声与暴行相同；墙垣毁坏倾颓，却不去填补厅堂内室。百姓还剩多少？超过一半已经损耗，残存者孤苦伶仃；运输劳作、输送物资、犒赏军队，肥壮豪强却偏受优待，徭役使用完全颠倒，胥吏驱赶、官吏鞭打，连年老之人也不放过。这样的人，我又想见吗？古人所说登高能够作赋，是描写景物的姿态，却把悲惨之情寄托在下层百姓身上。我难道忍心去看你吗？本想借此躲避灾祸、排解忧愁；我正当病中，言语一打开，怒气便随之而来；我感受到万物憔悴，远远眺望你。唉！这反而使灾祸更加炽盛，使忧愁更加悲痛。都是你教导我的，竟然没有一件适宜。我的谷物尚未成熟，蔬菜尚未肥美；我不去看望农田菜圃，究竟要归向哪里？不要再加重我的悔恨，我正头昏心乱。幼子不再高兴，惊惧蜷缩着退下。《跛奚移文》【宋·黄庭坚】

译妹妹阿通出嫁时，李安作诗为她置办婢女，却没有找到合适的，于是得到一个跛脚的奚人，走路一瘸一拐、步履疏缓，不善于快走；额头高出屋檐，脚却能碰到门轴。三个老妇人拉不动她，两个老妇人推不走她，主人很不高兴，厨人也骂怒起来。黄子笑着说：“尧牵着羊，舜拿鞭子赶它，羊吃不到草，尧舜两人都疲惫了。山谷中有一百只羊，只让一个牧童放牧，草上的露水干了就出来，草上的露水降下就回去；他始终不忘有一只羊在自己的指挥之下，所以说这是善于使用人。对于器物，某方面有所不能，另一方面也必有适宜之处。夜间防盗不能用马，白天报时不能用鸡；绳墨和规矩用途不同，施用方法也各异。天向西北倾斜，地向东南缺陷；尺有它量不到的地方，寸也有它延伸到的地方。你若不懂这个道理，那么鞋子便无法运转，土筐也不能担当重任。你坐着看鞋子，大小便都被废弃了。你若懂得这个道理，那么盲人的耳朵、聋人的眼睛，也能各自发挥作用；堵塞一个用途，便可取得十百倍的功效。事情本来有专精于一端便能尽善尽美的，若把智慧到处铺开使用，反而一事无成。有所不能，才有所大能。”于是叫跛奚到面前来，我对她训示说：“你能和壮士比赛跳远吗？能和群猴赋税茅草吗？能和八匹骏马一起开路吗？能追逐三窟的狡兔吗？”她都说不能。黄子说：“这些事你本来就不能做。在闺门之内，本来也没有必要做这些事。现在我将训示你能够做的事情。你走路不便，应当承担坐着和做手工的工作，不得顽劣痴愚。从今天起要谨慎整饬：早晨进入厨房，洗涤锅铛，煮锅加水，挑选蔬菜，留下精细的，淘汰粗劣的；切肉要按规矩切成方块，切鱼要按规矩切成长条。起泡的肉羹要像截开的脂肪，煮饼时要把汤深深浇入；调和粥时不要放醋和腌菜。晚上使用石臼，姜葱捣碎后不要炒焦。现做的腌菜不要变黄，米饭不要粘牙。扬盆时不要留下沙子，添火要守住火炷；水烧沸了要浇入鼎中，调配香料和菜蔬，生熟都必须报告。姨母来到饭前，要抓去污垢、撩起头发；不得用手指蘸食，不得舔勺，不得大口咬肉、含着骨头。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一一禀报。吃完饭洗涤器皿，反复三次正放、三次反放，擦拭干净。匙子要寝放，碗要覆置；陶瓦器皿要洁白朴素，检查在用的器物，谨慎而有次序。”兄弟们出行时，要使公母相配；中午事情清闲，就洗衣服、漂洗短衣。器物脏了要洗净，器物洁净要保持，谨慎遵循原来的规矩。白衣要保持洁白，染衣要增加色泽；栀子和郁金染成黄色，红螺使色泽鲜明；用木槌捣蓝草染蓝色，用茅草搜取槖皂荚；用浆和胰子漂白粉，使衣物没有不美好可爱的。干湿之物要放置适当，慰帖平整；往来服役，凭借其他役使。牛羊下来时，要叫鸡归桀，撑住门闩，关好门户，闲暇时防护草料被偷。给猫狗喂食，堵塞鼠洞。凡是乌鸦抓肉、猫碰鼎、狗舔锅、老鼠窥探蒸甑，都是你的罪过。春蚕三次伏眠后，升上簇中自行结茧；七昼夜之间，夜里不得停止用火。苎麻、藤葛，芭蕉可任作细葛布和粗葛布；用锡器疏理手工，没有停止的时候。纺织缝缉要防止偷懒误工。一天若能取得半天的工效，一缕丝也有余。暑天闷热蒸腾，要频密地扇凉；水中熏艾草以驱蚊；用水盘除蝇；果实生长时守在树旁，果实成熟时守在筐旁。手执弓箭，怀揣弹丸，驱赶惊吓飞鸟，不得吸食鸟肉。每天若有残余和缺少，姆妪便要责骂讥笑。有人患疟疾、痢疾、泄泻、呕吐，天寒时要安置笼火，衣被全部烘暖；给人搔痒、止痛，用火烤手来温暖冻处；无事时靠墙磨鞋。可以在堂上大声呼叫，传声代替答应，截长补短，连鳬和鹤也都会忧虑。应当用敏捷来弥补笨拙，和巧手的人相匹敌。以上这些事，你能做吗？”跛奚回答说：“我的脚有缺陷，手却还完整。像前面说的这些事，即使劳累，又有什么过错呢？”黄子说：“如果这样就不算缺陷，既然有用处了吧？”大家都回答说：“是。”没有一个不满心欢喜。《送穷文》【明·刘基】

译我梦见有个怪物，龙的头、人一样的身体，蓬乱的头发、老鼠般的眼睛；它的声音像呻吟，蹦跳闪动，仿佛时远时近；忽然前往，忽然回来，突然发笑又突然皱眉。我醒来觉得奇怪，于是备办了香美洁净的食物和酒器，经过老郭家去问他说：“这是什么祥兆？”郭子高高地打开筮筒，拂去蓍草上的尘埃，仔细占筮，得到《困》卦变《兑》卦，卦辞说：“困在土穴中，里面有狐狸；抬起脚踩着胡须，脚跟受损直到头颅；哭声像婴儿一样，放纵地从孔隙中窥视；像污垢，又像肥壮之物；缓慢地走着跟随，想快走却反而迟缓。”郭子放下蓍草笑着说：“这是穷鬼。它这种东西，进入山中山便空了，进入泽中泽便荒了；人若遇到它，贫穷便不可抵挡。不断为它禳除祓除，把它遣往别处，就可以没有灾祸。”我说：“如果真是这样，把它遣往哪里呢？”郭子说：“你只管设法处置它，我来替你驱逐它。”我说：“好，好。”于是写下辞文说：“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停留在我的房舍。八扇窗户通透明亮，屋宇空阔虚敞；有陟厘纸和兔毫笔，也有图书；祭器中只有粗粝食物、豆类和蔬菜。我守本分而自足，不求多给你什么。你不可留下：左边挡住你行走的是郁垒，右边有荼和苇编成的绳索，把你捆住去喂老乌鸦。” 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停泊在我的市镇。九条大路四面通达，地面平坦如小丘；高楼大屋密集耸立，仿佛云气升起；冠带衣裳整齐的人群聚集，都是俊杰之士，谋划筹策、折冲御侮，使远近归服。你不可前往，耗损储备。三川的神灵享用肃穆的祭祀，孟涂主管刑罚，要讨伐你处死你。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依附我的城墙垣墉。城上睥睨高耸不可攀登，沟池深而宽，以荆棘围绕；重重门户，击柝巡夜，钟鼓轰鸣；斥候谨慎严整，旗帜排列。你不可前往：有凶猛强悍的勇士，披着铠甲，眼睛像星星，手持长戈强弓劲箭，刺穿你的身体。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进入我的田野。田地井然整齐，治理得当而不荒芜；禾、麻、豆、麦以及梧、梓、楸、桑树，茂盛繁密，覆盖原野；四时都有清洁祭祀，通达四方土地之神。你不可前往：原野和低湿地上有穿红衣的人，城郭中的骑士骑着杂色马，抓住你，把你的肉切下，烧掉你的裸体。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上到高明的天空。天空运行健劲，覆盖八方，转动日月，照耀幽暗；吹送温凉，调和寒暑，熔铸万物，成就岁时。你不可前往，扰乱星宿运行；黔嬴发怒，拿起椎和鞭子，打碎你的骸骨，毁灭你的头颅。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下到广大厚重的大地。大地承载万物、孕育生长，众类和江河顺流而行，山岳或耸立或融化，蓄积与疏泄相互调节；各种宝物从粗大到细小都出产，蠢顽之物各自安于位置。你不可前往：大地之轴倾斜，黄地神和土伯都震怒，把你的种类消灭，使你的尸骨化为灰烬。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潜伏在山岩、巨石之中。山石坚立，关隘险固；丘陵、林木、山岭、山麓，所产的植物繁茂而彼此阻隔；风气限制夷狄，山顶聚云，山腹降雨，滋润干旱的土地。你不可前往。鼓神和奸涉、泰逢等神灵，以及有斑纹的猛虎，会撕咬你的皮肤、吞食你的血肉，使鲜血流淌。唉，你这个穷鬼啊，不要进入水中。大海广大无边，包容万物；河流沟渠汇聚疏导，烦浊污秽都由水脉排泄。鱼、盐、蟹、虾贡献鲜美的食物，蛟、鼍、龟、鼋藏着诡异怪物。你不可前往，否则山陵和山谷都会崩坏。天吴有九个头、插着九条尾巴，磨牙吸血，把你在大水泊中磨烂。那里浩荡无边，青天幽远迷茫，看不见人；昏暗寂寥，混同晨昏；水倾泻而下却不会空竭，堵塞也不会淤塞；不甜不苦，清淡而醇厚。你就去那里居住吧，寂静而没有邻居。乘着光影进入天地氤氲之中，保全你的身体，断绝羞辱和嗔怒。你若仍不醒悟，就会化为尘土。急急如律令。”},{ 《诮伯牙文》【方孝孺】世上传说的伯牙故事很浅陋。张文潜作赋哀悼他，辞藻确实优美，但其中的道理尤其浅陋。我读后鄙视它，于是作这篇文章讥刺伯牙，同时纠正张先生的浅陋。文章说：战国时代的士人喜欢夸张，嗜好谄谀，常常歪曲事实来求得合意，不顾世人的是非。在这样的时代，若要寻求自我尊重而违背世俗，那么，唉，除了舍弃你伯牙而称道谁呢？然而我对你仍有遗憾。只可惜你技艺高超，而见识却很卑下。君子的学问，只在于自己有所获得罢了。假如我内心确实得到快乐，哪里还顾得上世人的喜怒呢？你感动于钟子期知晓你，于是钟子期死后便断了琴弦。可悲啊！你的志向真浅陋。你只知有钟子期一人，却不知全天下的人。假使人人都能赏识你，那还怎能称为绝艺？俚歌巷语，连婴儿开口都会唱，正因为人们不知道它，才把它看得最珍贵。你的不幸，是遇到了钟子期。你忘掉自己的缺点，只举扬自己的长处，使你期待世人的知遇过深，而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却不足。你如果真能自得其乐，那么天地日月、草木万物，举目所见都会欣然相向，全都能领会你的心意。假如不能如此，即使钟子期接踵而来，赞誉之辞充满耳边，对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合乎天性的人，不求迎合世人；志在长远的人，不急于在近处求取成效。唉，伯牙啊！你为什么不把万物看作自己的身体，把太虚当作知己？把浮泛的议论中的毁誉看得平等，让心神遨游在空寂无边的境界。向下直到无穷，向上追溯到无始，与无耳之物相互倾听，与无言之物相互交谈。为什么还要这样忙忙碌碌、心胸狭窄而令人鄙薄呢？这就是你的技艺之所以只是小技，而我本来就不值得听闻这种道理吗？《诘博望侯文》【张邦奇】

译博望侯张骞失去侯爵以后，向皇帝陈说西域各国所有的物产，想以此打动皇帝的心，求得再次出使西域，建立功劳后恢复自己的侯爵。太史公见到这种情形，便责问他说：“唉，博望侯啊！你为什么贪图富贵，竟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越过人伦常理，去谋求遥远的夷地？匈奴险恶凶狠，像兕、貙一样；庞莋、昆明一带的人，心性与西夷不同，远在西方边地。你想要越过它们，实在太愚蠢了。西方幽暗的山谷，是太阳隐藏的地方，阴云雾霾，昏暗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道路崎岖，要经过三池和盘石，身体发热，头痛难忍，几乎无法行走。又有狭窄险要的悬度之道，仿佛天设的险阻；下面就是溪谷，陡峭得像墙，一旦失足跌下，骨头都将碎裂。你为什么要亲身踏入不可测的险境？西域的人，虚妄怪诞而丑陋鄙俗，狂笑歌舞；高兴时把你当兄弟，发怒时又像豺狼虎豹。西域的野兽有大狗、封牛，发出唁唁牟牟的叫声；狻猊会扑击撕扯，看人如同仇敌。那里是他们的国土，不是中国人可以往来的地方。即使不幸到了那里，也不能把出使西域当作常事。过去你曾经出使一次，颠沛跌倒，历尽艰难危险，经过十三年才逃奔回来；一百个人出发，只有一个人回来。你为什么不怜惜自己，反而又请求出使？卜式因为输送粮食而位居九卿，司马相如因为献赋而获得荣宠。” 他们把轻的东西换成重的东西，尚且不可以；你却偏偏把重的东西换成轻的东西，这哪里算得上明智呢？如今中国的百姓，有的倾家荡产、毁屋离居，有的卖妻弃子，饿死的人到处可见；盗贼像蜂群一样兴起，肥沃的土地却没有赋税，重大案件也得不到审理。抛弃这些事情不管，却劳费国力去经营遥远的夷地，难道不可悲吗？西域的骏马、翠鸟的羽毛、象牙、犀牛皮、大鸟卵，虽然能使人眼花缭乱；铜、锡、玉、石，却既不能御寒，又不能充饥，偏要去求取它们，实在是损失多而收益少。剖开身体藏珠，世人还称这种人为愚蠢。西域人所残害的，不过一个人的身体；何况为了寻找封侯的机会，损害自己的身体、家庭以及国家所需，这种愚蠢又到了什么程度呢？唉，博望侯啊！你既然使自己受苦，又失去了作为臣子的本分，究竟有什么快乐可言？为什么还要这样纷纷奔走呢？”于是博望侯额头冒汗，脸色通红，仿佛头晕迷乱，举手谢罪，低头惭愧扭捏；然而他沉溺得已经太深，最终仍不能改变自己的作为。从此以后，天子更加向往西域，贪利的臣子争相经营西域之事。这大概是从张骞凿通西域开始的，而这条道路已经无法堵塞了。可悲啊。《驱疟鬼文》【陈勋】告诉你，疟鬼，你到我面前来。你本来是轩辕黄帝的后代孙辈，是颛顼氏的孽子。难道你不也是神明的后裔吗？只是你的德行坠落了，于是逃到江水边。你不但不顾念祖先，反而沉溺于异类邪道，甘心自我沉沦。你只和厉鬼、罔两一类的东西为伍，愚顽昏昧，肆意作恶，所以得到最丑陋的谥号，百世也不能改变。你竟然与它们结为伴侣，反而又称作虐鬼，还有什么污秽行为会使你惭愧呢？从前夏后氏发扬光大自己的德行，铸造九州牧所贡献的金属，制成九只宝鼎，用来描绘山川、林泽以及奇邪怪妖的形状，没有一样不具备，使百姓不再遭受它们的灾害。那时你隐藏踪迹，潜藏形影，没有容身之处，百姓因此得以安康。后来君王的德行逐代衰落，九鼎沉没毁坏，人和鬼神混杂，历经各代君王，天天都忙于应付，已经没有谁能举起并带着宝鼎，照出鬼神中的奸邪。你正逢这个时机，跳跃哀鸣，又暗中出现，乘百姓衰弱之时散播灾害；这样的同类实在很多，始终没有被铲除，一直到今天，反而更加严重。你一到来，类似的人大多确实无法躲避；类似勇者突然变弱，类似智者忽然失去智慧，类似果敢者也失去果敢。你借助这四类人的变化来成就你的凶恶，这就产生了三项罪过。四民有的安处闲居，有的开店经商，有的穿着蓑衣在泥地里劳作，有的从事贸易远行渡水，各自发挥才能来互相资助，这是先王的教诲。只要你一来，人们无不放下手中的职业，抱着被褥和床帐来陪你，使百姓的生计荒废，使国家的常规政务缺失，这是你的第一项罪过。贫苦的人连藜藿都吃不饱，却为了你请来巫师和祝史，铺设席子、敲鼓，准备酒和粮食让你喝饱吃足；又为你针刺、艾灸、热汤、熨烫，损伤他们的身体，消耗尽他们赖以生活的财物。等到年成不好时，便有跌倒而饿死的人，这都是你的罪责所造成的，这是你的第二项罪过。凡是疾病侵入人的身体，本来只是个人之病；唯独你善于变化、善于传染，家家户户相互传播，此处呻吟，彼处哀号，跨越城邑，遍及国家。古书不是说过吗：不要让它滋长蔓延，蔓延之后就难以对付。你的恶行实在不断蔓延滋长，要对付你，难道不困难吗？这是你的第三项罪过。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丑类，仅有其中一项罪过便足以被诛戮，何况有三项呢？或者你的罪恶还不止这些吗？阴阳的变化，是天地掌握权柄的大事，你却偷偷干预它，使气候时而凝结寒冻，时而灼热焚烧；寒凝冻结如同冬天，灼热焚烧如同夏天。这本是天地运行各有职掌，你竟敢私自扰乱它。难道上天的秩序也可以任你擅自改变吗？你忽然奔驰，顷刻之间使天气结成坚冰，顷刻之间又如烈日当空；人们一会儿裹着棉衣，一会儿挥汗如雨，慌乱不安，片刻不得休息。你的虐害难道不会比阴阳的酷烈变化更加残酷吗？天帝已经知道你积累的罪恶，也不忍把权柄继续交给你，或许将要派遣六丁神将，震响雷霆，搜捕你的同类，使它们不再有遗留繁殖。你的祖先恐怕也不能庇护你了。你还愿意悔改罪祸、重新做人吗？赶快隐藏踪迹，回到你江水边的居处，饮用清水，在水波间嬉游，从容自在地遨游，不再干扰人间、制造罪过，这样或许还可以逃脱惩罚。我的房屋低洼狭小，不足以供你游处；我的身体瘦弱，也不足以与你抗衡。你若不迁走，我也将召来祝史，准备桃木剑和荆条。到那时，有神明相助，借助天帝的威势，带着旌旗、排列戈戟，来同你交战。你不要后悔。《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 （明）贺复征编 ○杂文四【以下附列】贺复征说：“题目中有诰、谕等名称、分别属于各种文体的，仍然按文章归类，列在杂文之后。” 《僮约》【汉王褒】

译蜀郡的王子渊因事来到煎上。寡妇杨惠家有一个奴仆，名叫便了。杨惠请便了去买酒，便了却拿着大杖站在坟墓顶上说：“大夫要买便了。”当时只约定他守墓，并没有约定他替别家男子买酒。王子渊大怒说：“这个奴仆难道想卖掉自己吗？”杨惠说：“这是奴仆的父亲许给人的，没人愿意要他。”王子渊于是立即立下卖身契。奴仆又说：“如果要让我什么都做，就应当把这些写进契约；没有写进契约的事，便了不能做。”王子渊说：“好。”契约文书说：“神爵三年正月十五日，资中男子王子渊从成都安志里女子杨惠处买得其户下有胡须的奴仆便了，决定卖价一万五千钱。奴仆服从各种劳役，不得有第二句话。早晨起床洒扫，吃完饭后洗涤器物。平时要穿臼、缚扫帚，制作水盂、凿井，疏浚沟渠、缚扎落铲，锄治园地，研磨田陌、修整堤岸，刻削大枷，弯曲竹子制作柄把，削治辘轳；出入不得骑马驾车，簸箕坐地，大声喧哗；下床后抖头垂钓；割草、捆苇、晒麻、浇灌；酿酒、织鞋；制作粗黏剂，张网捕雀鸟，结网捕鱼，缴射鸿雁，弹射野鸭；上山射鹿，下水捕龟。后园放养鱼、雁、鸭一百多只，驱逐鸱鸟；拿着梢棒放猪，种姜养芋，养育小猪和马驹；清除粪便，保持洁净；喂养牛马；听到四更鼓声就起床，半夜还要添草料。” 二月春分时修整堤岸，整理田界；落桑皮、剥棕皮，种瓜，制作葫芦；分别种植茄子，披覆草木；焚烧柴枝，翻掘各条田垄，聚集并破除封土。中午以前早早晒干物品；鸡叫便起床。春天调理、训练马驴，并处理三重杂务。家中有客人提着酒壶来买酒，就汲水煎煮食物；洗涤酒杯，整理园圃；拔蒜，砍苏，切肉干，筑土墙；煮肉羹、芋头，烩鱼，炙鳖，煮茶，所有事情都要准备齐全。过了巳时便盖好、收藏物品，关门塞住洞穴；喂猪，放狗，不许与邻里争斗。奴仆只能吃豆、喝水，不得嗜酒；想喝美酒，只许沾湿嘴唇、润一润口，不得倾倒一盂一斗；不得早出晚归，不得与关卡、伴侣交往。屋后有树，应当砍来造船；向上到江州，向下到煎主，为府掾求取钱财；推纺恶败的棕索和棉线，买席子，往来于都城洛阳；替妇女求取脂粉，在小市贩卖，回到都城时挑担麻；转运货物出入旁蹉；牵羊贩鹅；到武阳买茶；在杨氏池中挑荷；往来市集，谨慎防护奸盗；进入市场不得粗野蹲卧，不得说恶毒丑骂的话；多制作刀弓，带入益州交换牛羊。奴仆从此归属杨氏，不得痴呆懒惰；拿斧头进山砍木，修整车辕；若有残余木料，就制作俎几、木屐和猪食盘；烧柴作炭；叠石修整岸边；修治房舍，盖造屋宇；书写、削制代替竹简的文书；日暮时回来，并且每天送回干柴两三捆。四月应当锄田，五月应当收割。十月收豆，多割取蒲草和苎麻，增加制作绳索。下雨不能做别的事时，应当编织蒋草、织席箔，栽种桃、李、梨、柿、柘、桑。每隔三丈种一棵树，每隔八尺为一行；果树按类别相从，横竖排列整齐。果实成熟后收取收藏，不得吸食品尝。狗一叫就应当起身，惊告邻里；关门顶户，上楼击鼓；拿着盾牌，拖着【疑字】巡视，往返三周；勤勉用力，迅速做事，不得游玩。奴仆年老力衰时，便种莞草、织席；事情做完想休息，还应当舂米一石。半夜没有别的事时，应当洗衣，洗到洁白。如果有私钱，主人要供给宾客；奴仆不得有奸私之事，凡事都应当禀告。奴仆不听教令，应当鞭打一百下。读完契约文书，便无话可说，只能咬牙索索发抖，直挺挺地叩头，两手自相拍打，眼泪流下，鼻涕长达一尺。他说：“既然如此，就应当听王大夫的话；不如早早回到黄土路上，让蚯蚓钻进额头。我早知会这样。王大夫买酒，我真不敢再作恶了。” 《昆弟诰》【晋夏侯湛】

译正月初生月魄这一天，夏侯湛说：告诉你们，淳、琬、瑫、谟、总！古人有话说：孝啊，唯有孝敬；友爱兄弟；遇到死亡丧葬的悲痛，兄弟之间最为关怀。又说：周代之所以有至高的德行，没有什么比得上兄弟友爱。唉！古代记载在训诫典籍、流传于《诗》《书》中的这些道理，你们不能不思考，也不能不实行。你们应当专心一意，统一听从，磨炼自己的性情，以听取我这些正大的言语。淳等人拜手稽首，夏侯湛说：唉！我们的皇祖滕公，开始整治他的德行和功业，辅佐汉高祖，广泛帮助后继的君主，把福泽流传给后世；后世世代增修前人的轨范，继续发扬美好行为和美德，英明诚信相继不绝，世代都获得冠冕荣显，直到我们的皇曾祖愍侯寅亮魏祖，使他的时代安定，于是开拓了土地疆域，上天把他的功勋系联于家族。我们的皇祖穆侯奠定并扩大根基，以诚信整治显明的志业，从而弘扬、阐明我们的美好事业。我们的后府君侯恭敬地奉行明哲的使命，敬慎明察，文采深思，以此光大和柔顺我们的家道，大大振兴先人的事业。他敬重地遵循古代训诫，广泛讲述典籍，于是综合其中精微的言论。唉！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到图纬、六艺以及诸子百家，没有不探究幽深、索求隐微，探寻深奥而达到远方的。《洪范》九畴使常道得到条理，于是命世之人著书立说，借此继承尼父的大业，斯文正在于此。我九岁时，王母薛妃去世；我的父亲怀着无穷的孝思，只是侍奉穆侯的继室蔡姬，以尽人子的道义。蔡姬去世后，因为受到穆侯遗命的限制，丧礼不能完备，也没有附葬于祖姑。父亲于是尽情抒发长久的思念，因为疾病辞去职位，退居家中，穿布衣、睡草席，直到服丧三年期满。古代训诫中对此没有成文规定，我父亲极其孝顺，便借用已有的礼制，使世父使君侯穆然安适。伯父后君聪明睿智，世代承载德行，以慈爱友善对待我的父亲。我恭敬地不断奉行他的教诲，无不努力承受，以增益和发扬自己的敦厚诚实，把美好德行传播给一世之人。难道可以不遵循这些吗？我只得早晚不懈，天天钻研道义；道越仰望越高，越钻研越坚，我想停止也不敢。难道只是担心自己吗？实在是要奉行先人的美好行迹。于是白天过半才吃饭，夜半才睡觉，难道只是敬畏美好的节操吗？实在也是要以你们为榜样。唉！我怎能不敬慎呢？好！我听说，周代有至高的德行，其中有一位妇人，就是我的母亲羊姬。她宣扬慈爱，和善恭敬，明达纯粹，诚实笃厚，用来抚养教导众子。我幼年换牙时便接受她的教诲，尚未有闲暇学习书本时，她只以敦厚的《诗》《书》《礼》《乐》教我，孜孜不倦。我有所知晓，便只和你一起奉行她的教诲，把仁义、孝友看作最重要的事情；忧虑深远，谨慎防止细微的过失；让义理显现在脸色上，厚重而有爱心；以平和宽恕来帮助宽厚裕如的德性，用来和睦我们七个兄弟，教导我们五个姐妹。我们兄弟姐妹都约束自己、谨慎行事，不因冠带身份而受辱，实在是依靠母亲的教诲。我所主持的政事虽然微小，只因母亲仁爱的教化不能推行而忧戚。我看到人的脸色便想到宽缓，对不合实情的案件、教化不够普遍之处，都加以训诫。我接受劝诫，思考得更加周详。唉，母亲的诚信不用言语便能显著，德行足以感动神明。至于恭敬侍奉蔡姬、敦厚和睦地对待九族，更是超过古人。古人尚且千里承受母亲的恩德，何况我们承受父母和世代德行留下的余泽，铭记在心也无法完全达到，仰望他们也无法攀及。你们应当记住啊！愿众弟弟承受上天福佑于我家，愿你们都美善光明，成为淳厚英秀之人。文明而柔顺的是琬；沉着刚毅而笃实坚定的是瑫；清明纯粹、平和明理而谋略深厚的是谟；俊秀明哲、恭敬辅佐、总括宏大而庄肃简雅的是总；纯厚光明、慈惠和顺的是瞻。只是我蒙昧不明，在义理教训方面极其不足。唉，你们六个弟弟，你们应当增长义理、洗涤心志，以弥补我的过失；我也不敢妄自指责你们的缺点。唉，小弟瞻啊，你只看见我长于仁，却还没有看见我长于义。瞻说：“好。应当怎样做呢？”湛若说：“我从幼年束发，到弱冠，再到如今鬓发斑白，都是从先人的著述中接受学问，从严父慈母那里接受教诲。我敬畏自身，纠正自己的细小过失，防范自己的小缺点。使我有过错时，你们从来没有不知道的；我知道后便随即改正。只是依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我内心亲近你们，心中爱护你们，外表尊敬你们，因此你们说话没有可挑剔的地方，柔和仁惠而又正直，清廉却不伤人，严肃却不苛厉。你们能够成就自己吗？用来汇聚父母的训诫，希望明白道理、奋发辅弼；由近及远的事业，都在这里。”瞻拜手稽首说：“好。”湛说：“高明啊，关键在于修身，在于爱人。”瞻说：“唉，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实在困难。”湛说：“高明啊，不实行它才困难，实行它反而容易。”淳说：“好。要明察而不昏昧，要崇高而不卑下，要谦冲而持守常道，要显达而贤能，要和同而不疑惑，要严厉而柔和，要平和而自持。”湛说：“好。你的话有道理。”淳说：“好。我谨慎奉行教训。”湛说：“来。琬，你也说些有益的话。”琬说：“好。自身赶不上别人，也不敢懈怠勤勉；这样，旧的过错才能更新。”湛说：“好。瑫，你也说些有益的话。”瑫说：“好。要更加敬重自己，不可减少对自身的敬重；只有敬慎才有所凭恃，不要忘记知耻。”湛说：“好。” 谟也说些有益的话。谟说：“好。不要忘记对不可不防备的事情加以防备；从外在形貌观察内心，又要向内心追问是否有所防备。”湛说：“好。”总也说些有益的话。总说：“好。要把忧虑当作忧虑来警戒自己，以求得到安宁。”湛说：“好。”瞻也说些有益的话。瞻说：“好。要由外而返观内，从内心取得道理，却不能忘记外在的实践。”湛说：“好啊！”淳等拜手稽首，湛也拜手稽首。于是歌唱道：“光明的德行复兴了，家道美好了，世代的福祚长久了，各种福禄周全了。”又作歌道：“询问德行要恭敬，接受训导并努力辅翼，内外都安康。”众人都拜说道：“敬慎啊！” 《训诸生诰》【虞溥】

译诸位学习经术的学生，都是戴冠束带的人，年富力强，志向美好，刚开始进入学堂，讲习、修治经典训诫；这是成就大业的事业，是树立德行的根基。圣人的道理平淡而少有滋味，所以初学者不喜欢。等到经过一月，所见越来越广，所学越来越多，每天听到过去没听过的，每天见到过去没见过的，然后心胸开朗，敬重学业，乐于与同学相处，不知不觉间受到伟大教化的陶冶，已经达到道理入神的境界。所以学习熏染人的力量，比丹青染色还深。丹青，我见过它久了会变色，却没有见过学习长久而变质的人。工匠染色，先整治质地，后施加颜色；质地修整、颜色积累，染色的工夫就完成了。学习也有根本，那就是孝、悌、忠、信。君子内在端正自己的心，外在修养自己的行为，行为方面有余力了，便用来学习文章；文质相称，然后才成为有德之人。求学的人不必担心才智赶不上别人，只怕志向不能立定，所以说：希望成为骏马的马，也能成为骏马的乘骑；希望成为颜回那样的人的人，也能成为颜回一类的人。又说：刻划一下就放弃，朽木也不会有所改变；不断刻划而不放弃，金石也可以刻损。这难道不就是它的成效吗？如今诸位学生口中诵读圣人的经典，身体接受学校的教诲，等到三年之后，可以取得小成，好的名声便传播开来，雅正的声誉每天更新；朋友敬佩并喜爱你们，朝廷士大夫敬重并赞叹你们。到那时州府交相任命你们，选择官职出仕，难道不是美好的事吗？至于含蓄地铺陈文采，挥笔写得流畅华美，陈述世间事务，探究幽深、考察奇异，即使使扬雄、班固也收起笔来，使董仲舒也闭口结舌，那也只是才华所达到的境界，本来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然而积累一勺水才能成为江河，聚集微尘才能形成高山；没有志向，没有勤奋，按道理就不可能成功。诸位学生如果断绝人间杂务，专心亲近学问，把一件件知识贯通起来，逐渐积累而进步，那么不过有时迟、有时快，有时先、有时后罢了，哪里会有阻滞而不能通达？哪里会有遥远而不能到达的地方呢？《梁武帝舍道归佛书》梁国皇帝兰陵萧衍稽首和南，敬礼十方诸佛、十方尊佛、十方菩萨僧。诸如来已经断尽烦恼，具备无漏智慧；凝聚成觉悟，达到最高道境；通达根机，功德圆满，取得圣果；发出智慧的火炬照亮迷妄，以佛法之流澄清污垢。在天界显现祥瑞的踪迹，在形象之外放射灵异的仪容；使众生渡过苦海，引导有情众生趋向涅槃，登上永恒快乐的高山，走出爱欲之河的深处。弟子长久以来迷失荒废，沉溺于奉事老子，历代相承，受到这种邪法的染污；如今善因发动，舍弃迷妄而知道返回，现今舍去过去的蒙蔽，归依正觉。愿未来世中，有童男出家，广泛弘扬经典教法，教化救度众生，共同成就佛道，发心修习大乘，远离二乘之念。诚愿诸佛为我证明，菩萨摄受护念。《言志书》【萧大圜】拂衣提起衣裳而走，不留下吞舟大鱼般的过失；挂起官帽，悬起符节，只担心我的志向还没有实现。假如能获得展禽那样的宽免，便有幸得到慈明那样的进用；如果蒙受北叟那样的放归，实在胜过被征召到济南。为什么呢？民间有闲适自在的美好，朝廷却多有簪缨佩带的劳累。这种道理由来已久。留侯追随赤松子，陶朱公在辛文良处成就事业，都是有缘由的。何况我的才智并不超群，言论也不能高出众人，却想辛苦一生，这是多么偏执啊！哪里如知足知止，清静而无牵累；在北山以北，断绝人间事务；在南山以南，超越世俗罗网。面对修长的原野，腰带般环绕着流水；倚靠郊外田野，枕着平坦的水边高地。于丛林中筑一间蜗牛般的小屋，在幽静的竹篱间建起环堵之室。近处可以望见烟雾，远处可以眺望风云。铺细草作席，荫蔽在高松下；编结幽兰，攀援芳桂。仰头看百仞高空的飞鸟，俯身看千寻深水中的游鱼。果园在后面，开窗便可面对花草；菜园在前面，坐在屋檐下就能观看灌溉沟渠。用二顷田供给粥饭，用十亩田供给丝麻。侍女五三个，足以承担纺织；家童四五人，足以代为耕作。卖酒、放羊，合乎潘岳的志趣；养鸡、种黍，应合庄子的言论。获得叔孙通寻找范氏之书的乐趣，收集露葵，征引尹君的记录。煮羔羊和小猪，佐以春酒；迎接伏日和腊日，等待四时节令。披阅优秀的书籍，探究最深奥的道理；歌唱《繤繤》，吟唱《乌乌》。这可以娱悦精神，也可以排遣忧虑。有朋友从远方来，便谈论古今、扬弃取舍。田官互相来访，畅谈农事，这样也就足够了。快乐无可比拟，永远保全性命，还怕什么忧患责难呢？哪里像收缩双脚陷入羁绊，伸长脖子套上缰绳，奔走于帝王之门，趋附于宰相权臣的势力？不知道飞尘飘动不过片刻，哪里觉察岁月只在须臾之间。万物纷纷营求，没有一样保存自己的本心。天道昏暗难明，又怎么能够追问呢？唉！人生如浮云朝露，难道要等到长绳来捆束计量吗？我实在不愿像秉烛夜游那样，惊叹时光飞逝。人生百年能有多少？恭敬跪拜、弯腰曲膝，四时像流水一样过去。低眉屈身、蹑足而行，出仕或退处都没有成就。说话或沉默，怎样才算恰当？这不只是左丘明感到羞耻，也同样是孔子感到羞耻的事情。《应诘》【唐骆宾王】

译我在三伏时出行到了七里滩，这里就是新安江口，也有严子陵垂钓的石矶。清澈的潭水极其纯净，能透彻地看见水底，常常有群鱼嬉游穿行，仿佛在空中游动。有人在垂钓，试着把鱼饵投下去，有的鱼浮到水面却不愿吞食，有的贪吃却不肯咽下；钓竿一提，便因此捕获了它。它刚被拉出水面时，摇动尾巴，扬起胡须，好像凭借力量自我勉励；稍稍退缩时，便鼓动鳃部，吐出泡沫，仿佛弯曲身体哀求。唉！形势受人牵制，道路在我这里穷尽；正想像下座的冯驩那样放声歌唱，又怎能在车辙中呼唤庄周呢？我于是祝告说：猛兽扑击时，被拘困在陷阱里；猛禽抓取时，被束缚在笼樊之中。白龟有灵，却被披发在河津；白龙神异，却被挂住鳞甲、困在网罗中。你为什么不潜伏在泥中、穴居隐处？为什么竟然贪食鱼饵而吞下鱼钩呢？于是我把鱼放回江流，使它尽享生生不息的自然规律。当时同行的人回头责问我说：至人处世，先观察形势再行动，先隐藏心志再发动；始终不改变自己的道路，不让悔恨和忧患产生于内心。可是您却在水中垂钓，把鱼钓到岸上；煮了它可以用来学习治政之术，进献它又可以充当厨房的食物。先前您寻求它，究竟有什么打算？如今您放弃它，又究竟有什么愿望呢？” 我笑着回答说：圣人不被外物凝滞，明智的人不随时势改变；能够知道时机，才称得上神明；能够舍弃生命，才称得上懂得道。殷王圣明，却被囚禁于夏；孔丘贤能，却在匡地受到畏惧。况且明哲贤能的人尚且害怕幽暗忧患的祸害，何况鱼鳞鸟羽一类的动物，怎能没有受到弋射垂钓的牵累呢？所以先前我有心求取它，求而不得；如今我无心求取它，所以得到之后又放弃。求取和舍弃，不也是两全其美吗？把它煮食和进献，不也是两方面都受到伤害吗？何况疗饥的人，半升豆子也可以充腹；治理政事的人，一句话也可以使国家兴盛。又何必一定要从烹煮小鱼之后，才明白三异的法则；一定要杀死大鱼之后，才希望得到一餐饱饭呢？捕获它却不杀死，难道可以说是不仁吗？捕获它却不享用，难道可以说是不廉吗？况且垂竿钓鱼作为事业，是太公流传下来的方法。身形显现在磻溪的石边，征兆应验于滋水的璜玉。像这样做，是要钓取河中的鱼吗？还是要钓取国家呢？由此才知道，古代善于垂钓的人，大概只有太公吧？还有比这更高妙的，大概只有文王吧？文王把六合作为钓具，把西伯的身份作为鱼饵，在清庙中占筮，把鱼饵投向大河。一牵钓竿便得到太公，再一举竿便使他登上尚父之位。由此看来，蹲在会稽山、沉下车辖的人，是鲍肆之徒；蹲踞在沧海之上、背负巨鳌的人，是渔父所做的事。这些都是眼界短浅之人所学习的事情，哪里知道大丈夫应当做什么呢？《字诂判》【张巡】甲楷在书法方面颇有名声，大致可以和刀笔小吏相齐；以象形为自己的事业，偏偏只长于替人抄书的官职。他不能削治竹简，只知道临池学书；当年池水尽黑，等到有所成就时已经衣襟盈满。计算日子也不改变，写尺牍并不惭愧。如今却把解释文字当作专门事务，每日功课反而违背本业。左氏门庭虽然藏书很多，笔墨纸砚和稚川的史籍却装不满箱子；未曾辜负五车之学，只是徒然掌管两管毛笔。因此即使领会字义时挥动手臂，也不能合乎规程，为什么还要说这样做合乎道理呢？如今公文诉状等待片言判断，想拖延单父的文书，必须辨认洛阳的纸张；那么，事类的大小或许还可以询问，刑罚出入的轻重也正在于此。《对禹问》【韩愈】有人问：“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禹却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是真的吗？”回答说：“是的。”既然如此，难道禹的贤能不如尧、舜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是希望天下得到适当的安排；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忧虑后世会因争夺天下而发生祸乱。尧、舜为百姓谋利，影响广大；禹为百姓考虑，思虑深远。”问：“既然如此，尧、舜为什么不忧虑后世呢？”回答说：“舜像尧一样贤能，尧就把天下传给他；禹像舜一样贤能，舜就把天下传给他。能够得到合适的人便传给他，这是尧、舜；没有合适的人，考虑到祸患而不传，这是禹。”舜不能把天下传给禹，就说明尧不知人；禹不能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就说明舜不知人。尧把天下传给舜，是为了忧虑后世；禹把天下传给儿子，也是为了考虑后世。问：“这样说来，禹的思虑确实深远了。” 如果把天下传给儿子，而儿子又不贤良，那该怎么办呢？” 他说：“时势越来越难以治理，把天下传给普通人，就会发生争夺，因为继承人尚未预先确定；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就不会争夺，因为继承人已经预先确定。预先确定继承人，即使他不是贤人，尚且还可以遵守法度；没有预先确定继承人而又没有遇到贤人，就会争夺而且造成混乱。上天降生大圣人，并不多见；降生大恶人，也同样不多见。把天下传给普通人，如果得到大圣人，后来的人就没有谁敢争夺；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如果得到大恶人，后来的人就要承受他的祸乱。” 禹的后代过了四百年，才有桀；又过了四百年，才有汤和伊尹。汤和伊尹是不能等到出现后再传位给他们的。与其因为传位给贤人没有遇到圣人而发生争夺并造成混乱，哪里比得上传给自己的儿子呢？即使得不到贤人，尚且还可以遵守法度。有人问：“孟子所说的‘上天把天下交给贤人，就交给贤人；上天把天下交给儿子，就交给儿子’，是什么意思？”他说：“孟子心里认为，圣人不会为了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损害天下；他想寻求其中的道理却找不到，于是便替这种说法作了辩解。” 《伤我马词》【刘禹锡】

译马有龙的形貌，大概强健而且善于奔驰，是君子所应当寻求来乘用的牲畜。因此，按照力量来选择它，有的会任性奔逸而喜欢惊骇；按照温顺来选择它，有的又会触犯人而容易跌倒。凭借德性著称的马却很少。从前我知道良马难以遇到，所以不在马市求取，而到它的乡里寻找。有一天果然得到一匹，在阴山的山坳里，它身形曲折奇特，长声嘶鸣，回头远望，聪慧而有能力。看它的身躯，并不是高大雄伟的样子，即使士人也可以乘骑它。当初我穿着黑色官服在朝廷任职，朝廷中许多人把我看作年轻而缺乏力量，想用安逸的方式驾驭我，没有谁能兼具力量和聪慧。道路上水流泥泞，低洼处积水漫漫，凝结起来成为坚硬不平的路面，融解后又成为低陷的泥塘。前面有车轴折断的车，后面有沾湿衣裳的人。我扬鞭骑马，马嚼铁高高扬起；它抖动鬃毛，昂然挺立，矫健得像飞翔一样，显出卓异的雄姿，这不是力量又是什么？烈火般的仪仗全都举起，马胸前的金钩交相舞动；一条小路上有千只马蹄，并排拥挤，彼此龃龉；狭窄处便相互挤压，强悍的便因此发怒。我的马鞍像山一样高，我的缰绳像彩带一样；它收敛鬃毛，从容缓行，安静得仿佛独处，柔和徐行，这不是聪慧又是什么？前些日子我在宫阙下获罪，背向商颜山，赶往昭丘，中午翻越山岭，住在修门以南，那不是骑马所适宜的地方。平地低洼泥泞，高处险峻崎岖；老虎在空林中咆哮，怪兽在荒僻道路上搏斗；我冒着风雨独自赶路，依靠诏书文书的威势，才使自己没有跌倒。” “我的马依依不舍，辛劳不止，这不是德性又是什么？我到了武陵，住在沅水旁边，有时一个多月都没有骑马，因此无法施展它的长处。它局促不安，回头张望，缰绳被勒得紧紧的；每天饮水吃草都在减少，精力耗损，精神受伤。它在马槽中烦躁嘶鸣，毛色憔悴而苍凉。夜里听见它踢踏的声音，逸气腾跃飞扬。北方的云层深厚，边地的草木遥远；它心想前往那里，嘶鸣声却无法高扬。它颓然像是不能得到适宜的处所而将死去，所以它的叹息比平常更多。起初，唐玄宗拘取大宛马，拥有了所有著名的良马，命掌管牧养的官员按时照料。等到向西巡幸蜀地，民间往往得到它的种马而繁殖起来。因此，毛色良好的马大多不是中原的品种。考察这种毛色，它难道是大宛马的祖先吗？汉代歌辞说：‘以龙为友。’武陵有一条水名叫龙泉，于是我把它的遗骨归葬在这条河川。并且祭吊它说：‘生在沙碛之中，善于奔驰；从万里之外来到南方，却困顿于丘陵土阜。青菰和寒草并不适合你的口味，病中听到北风，仍然抬头。黄金台已经平毁，遗骨徒然腐朽；把它投入龙泉深渊，去和你的朋友相伴。’ 《比喻古代的治理》【卢硕】轩辕、太昊的时代，君主是心，百姓是四肢百骸；尧、舜的时代，君主是眼睛，百姓是万物；三代的时候，君主是医生，百姓是疾病；五霸治理天下时，君主是工匠，百姓是木材；两汉的时候，君主是堤坝，百姓是水。心能治理，四肢百骸就会顺从；眼睛明亮，万物就会显现；医生善于诊察，疾病就不会消除；渐次施工而工匠善于测量，木材就没有会被废弃的。因此，把心交给自身，便是无为而治；轩辕、太昊的治理，是自己治理自己。依靠眼睛，必然有所等待；尧、舜的治理，是寻求治理。医生不完备，人的生死就危险；三代的治理，存亡在于仁。工匠不审慎，曲直就会错乱；五霸的治理，依靠的是智谋。到了此后，百姓成了水，政令成了堤坝。堤坝不完整，水就会冲毁城邑。到了曹魏、司马氏时期，终于形成了败坏衰落的局面。唉！不能让百姓成为水；既然已经把水筑堤围住，他们就困苦了。这样看来，轩辕、太昊确实不如尧、舜，尧、舜不如明白三代的仁，三代不如五霸的智；两汉的法禁却禁止人们反叛。用禁令来使人把君主当作敌人，于是百姓便有了仇敌。” 《画谏》【卢硕】汉文帝时，未央宫永明殿画着古代的五种祥瑞之物。汉成帝阳朔年间，曾经在殿下召见群臣，指着这些画说：“你们仰慕尧、舜的治理，所以我看着它们来作自我比况。”大司马、阳平侯王凤拜舞称贺说：“陛下效法古人治理天下，向上考察唐、虞，仁德难道还会远吗？只要实行它就会达到。旌旗、鼓乐一类的器物在陛下手中，只要建立起来就行了。至于神草、灵兽，臣知道不久一定会在明堂出现，用来彰显上天确实给予的回应。”微臣不胜欢欣鼓舞。御史大夫张忠出列说道：“这些是没有用的东西。臣请求立即把它们泥封涂掉。而且这些画始于汉太宗时期，至今已有八位圣主了。睁眼看见它们的人，都只是当面违背其意，未曾听说它们对治理有所帮助。臣敢为陛下逐条列举。”臣曾听说，汉文帝时洛阳人贾谊任博士，能够诵读《诗经》、撰写文章，曾经为皇上陈述古代先帝王的治道以及汉朝历法制度。皇上认为公卿的任用没有什么可以替代贾谊，不久绛侯周勃、灌婴、冯敬一类的人嫉害他的贤能而诋毁他，于是皇上逐渐疏远他，不再信任他。把他傅置到卑湿的国家，后来虽然征召回来，最终也没有得到重用，忧愤失意而死。直到今天，那些怀有才华、深藏器识的人还为此愤恨；这就是贤能虽然被荐举，却不能得到任用。” 皇帝又下诏取消诽谤禁令，允许人们上书议论政事。到了中宗朝，大臣杨恽、盖宽饶因为言辞带有讥刺，都被判处死刑。先帝还在东宫时，就说这项法令过于深刻严厉，中宗最终也没有悔改；这就是树木虽然枝叶纵横，人们却不敢把意见写上奏章。起初，元帝时弘恭、石显专权扰乱政事，前将军萧望之嫉恨他们的奸邪，婉言劝皇上除掉他们，皇上不听，萧望之反而被罗织罪过而自杀。这又是邪恶不可触犯的验证。前些日子，安昌侯张禹以陛下师傅的尊位居处，却不能以俭朴自律，反而开凿泾水、引渭水，广泛开辟田地，以便自身享乐，又大量设置奢侈的音乐。平陵人朱云上书请求斩下他的头，陛下怒不可遏，立即要杀朱云。朱云仓促之间无所凭据，竟至于丧胆失魂。臣本想援引圣人的话，难道这里所用的竟与这种事情相类似吗？臣狂妄而眼瞎，只希望陛下说了就一定实行，不要让宫中图画的设置牵滞圣明的心意。况且大司马有亲近功勋之臣的声望，是朝廷内外所倚重的人，却不能借此进谏，反而把它当作喜事来庆贺，还有比这更谄媚的吗？臣谨以此指斥他；如果斧钺将要临到这里，陛下就是误用了屈轶草。臣不敢接受刑戮。” 《复性书》【李翱】

译白天劳作、晚上休息的，是普通人。劳作并不是我在劳作，而是和万物一起劳作；休息也不是我在休息，而是和万物一起休息。我却不同于普通人，白天没有什么可劳作的，晚上也没有什么可休息的。劳作不是我的劳作，劳作中自有万物；休息不是我的休息，休息中自有万物。是劳作吗？是休息吗？二者都已离开，而不复存在。我所存留的，始终不会消亡，也不会离散。人不能努力于道，是因为昏昧而不思考。天地之间，万物由此产生。人对于万物来说，也只是其中一物。人之所以不同于鸟兽虫鱼，难道不是因为完整地具备了道德的本性吗？承受同一元气而形成形体，有的成为物，有的成为人。得到这种形体是非常困难的。生在世上，又没有很长的年寿。凭借并不长久的寿命，运用极难得到的人身，却不专心于大道，任意放纵内心去做事；这样，他与鸟兽虫鱼相区别的地方就没有多少了。昏昧而不思考，这种昏昧终究不会明白。我已经活了二十九年，思考道理已有十九年，时间就像一个早晨一样短；思考道理已有九年，时间也像一个早晨一样短。人所受的寿命，长的不过七十、八十岁，活到九十、一百岁的就很少。到了百岁之时，回头看九十岁时的光阴，与我今天回想过去相比，远近难道能相差很多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百年〕 那么，它又能比早晨那一刻更遥远吗？这样看来，人的一生即使享有百年，也不过像雷电突然相击，像风吹旋转一样短促，这就可以知道了。何况千百个人中没有一个能够活到百岁呢？所以我终身以道德为志向，尚且还担心来不及达到。那些任意放纵自己的心去行事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谕业》【皇甫规】从六经、诸子、史书到近代的作品，没有不详备的。当朝的文章，燕公已经全部评论过了。自燕公以后，姑且为你评论一番。燕公的文章，像楩木、楠木的枝干，用来建造大厦，上有栋梁，下有屋宇，孕育出宏大的气象，可以调和阴阳，经历寒暑，使天子坐在其中接受群臣朝拜。许公的文章，像应钟、鼙鼓、笙簧、钟磬，树立崇牙、悬挂羽饰，用宫县之乐考击它们，可以奉祀神明、享祀宗庙。李北海的文章，像红羽白甲的军队，延绵铺展在平野上，像云、像风，其中有貙、有虎，鼓声轰鸣，真是令人畏惧。贾常侍的文章，像戴着高冠、插着华美簪饰，拖着衣裾、佩玉作响，站立在朝廷之中；不是合乎法度的话就不说，可以期望成为士人的表率，并以道义为凭借。李员外的文章，则像金车玉辇，雕刻着龙、彩绘着凤，外表虽色彩斑斓、鲜明可见，内里也有坚实的骨骼，并不空虚。独孤尚书的文章，像险峻的山峰、陡绝的崖壁，穿插倚靠着直入云霄；长松怪石，倒映错落于溪谷之间。然而凡是略无和畅、缺少雅正德性的地方，君子都应避开。杨崖州的文章，像长桥新建，铁骑在夜间渡过，雄伟震撼，威势激励，令人心动耳惊。然而鼓动声势时常有过分之处，是君子所应谨慎的。权文公的文章，像朱门大宅，气势横向敞阔，廊庑、仓廪、马厩，门窗全都敞开。然而不能具备清正的规范和优美的气象，不能使人肃然观看。” 韩吏部的文章，像秋天奔流而下的长江，千里之内水道一线相通，狂风急浪，浩荡的水流没有阻滞。然而用于灌溉时，有时未免不够适用。李襄阳的文章，像燕市夜里的鸿雁、华亭清晨的仙鹤，嘹亮的鸣叫足以警醒听者；然而才力和气势都少，显得悠然高远。故友沈谏议的文章，则像隼鸟搏击、鹰隼飞扬，隐没在碧空之中；又像高大的兰草繁茂荣盛，光耀花英，扬起芬芳。虽迅速拔擢、秀美突出，却能够充分展现绝妙景象。其他手握珠玑、奋扬文采的人，无法一一记载。” 《甘露述》【欧阳詹】《甘露述》是为了彰明孝子的德行。贞元壬申年，福州福唐县尉、清源蒲阳乡人济南林公瓉的太夫人去世。林公每逢极度悲痛时，水和浆都不入口，有时三天，有时五天，内外都疲弱不堪，几乎要死去。癸酉年，准备同先父修整合葬的礼制。林公对于亲人，活着时已经竭尽力量，办理丧事也想尽自己的勤劳。他说：‘含殓、赠襚的品级制度，自有王法，不敢逾越；墓穴的修整坚固，实在是我的责任，应当恳切地去完成。’于是亲自挖掘墓室，搬运砖瓦；和兄弟们亲手挖凿，肩挑背负，或凿或筑。虽然顺从情性，却不违犯法度；不违背繁复的礼仪，却又有异于寻常的仪式。反复考察、整理完毕，却还没有下葬。三月五日，忽然有异样的气息从天而降，烟气蒙蒙，不是云也不是烟，密密绵绵，色彩耀眼，光华鲜明，香气浓郁，从早晨直到黄昏，徘徊不散。此前墓垄四周已经栽种松柏，到天亮时枝叶之间遍布露水，露滴大小都像梧桐子。林公感到奇异，便和兄弟以及前来慰问的乡人不时品尝；味道甘甜奇异，与人间通常所称甘美的味道不同。太阳渐渐升高，露珠不消失也不干涸，反而越来越坚硬、越来越明亮，晶莹如珠，碰击起来发出玉石般的声响。” 像这样持续了三天，看见的人争相取来，有的吃掉，有的把玩。唉！苍天在冥冥之中蓄积灵异，大地在深厚之中蓄积神明。灵没有形体，神没有身体；没有形体就没有言语，没有身体就没有声音。如果有值得褒奖的德行，天就会用实物来表彰；如果没有值得褒奖的德行，实物也不会凭空出现。德行常有，祥物就常有；德行稀少，祥物也稀少。我听说甘露的说法，却从未见过甘露的实物，它的稀少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如今上天为林公降下甘露，林公的德行难道是寻常的德行吗？何况还有奇异的香气开辟先路，奇异的光彩相互辉映，凝结成圆珠，光明如月翻动，何况它还坚硬呢？那么，它由至诚招来的祥瑞也就更多了。我手持吊丧的礼物，幸而得以看见此事，若不把它记述下来，便不足以表达惊异，于是为它作了这篇记述。” 《解江灵》【李翱】

译元和六年八月，我从京城向东归去，傍晚住宿在江边。江涛已经平息，月亮升得很高，格外明亮；万物潜藏休息，远处传来细微的声音。我坐久了感到疲倦，关门将要入睡，听见江中有像商人彼此交谈的声音说：“我和你一起经商游历十多年，你不知道我愚拙，把我托付得像亲人一样；彼此相处的欢乐，百名商人中有谁能比得上？泰山的役使召你去，想让你代替我的劳力；即使不能做到，我的心愿也和当初一样。从过去到现在，我从未轻视你。获利一定告诉你，有害就共同承担；发誓当结交牢固，永远守护而共享终身之乐。你责备别人，惨酷得像五刑；稍有不顺从你，也有什么值得听从的？你的内心好恶，明亮得像天上的星辰。你的举动常常比拟孔丘，自以为神明而且聪慧。与你不同的人就斥退，奉承你的人就荣耀；如果不顺从你，就像诅咒盟誓一样断绝关系。人实在难以了解，连尧也不容易做到。我虽然受到责备，哪里敢丧失从前的志向？我为你荐举人才、谋求利益，船只的忧患尚且不能等到终了，哪里能够成功？只要尽到我的力量，难道不是会招来你的怨恨吗？我的道理没有两样；如果你说我只是空话，鬼神都会弃绝你。你确实已经不同于从前，忽然改变了作为，心中生出疮疣，洗刮也不能去掉；你巧妙地回避我的长处和善行，专门探寻我的恶处和短处。我如同坠落，你却称誉我如同被捆缚。有人赞美我，你便使他们的眼光闪避；有人诋毁我，你便满足他们的欲望。” 满足你的心意，填饱你的肚腹，即使是你的子孙，也仍然不能使你满足。我确实昏昧顽固，成了你的耻辱，动辄留下过错和悔恨，成败得失都不能积蓄。你既然已经富足厚实，享受上天赐予的百般福祉，筋骨强健，婢妾美好，财货堆积，房屋丰盛。我从此离开你，并不是说你的道义浅薄，只愿你忘掉我，不要把毒害扩大。”话还没有说完，我就呵斥它说：“人生如流水，怎么能够长久？转眼间便腐臭而死，快得像闪电。用心平和虚静，才是上天神灵所收藏的；得失是非，细小得像毫芒，何必相互争斗？这实在是不祥之事，彼此欢聚也没有益处，气势已经僵滞。你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停止争战。”于是说话的声音叹息吐气，忧闷无语。我打开门看它，却不见它的踪迹。” 《广潜书》【李觏】圣人是用道理强迫人吗？为什么他说话这样严厉呢？回答说：不是。道本来就存在于人的心中。人拥有它却不自我珍惜，反而跳脱出来追逐外物，放荡自己而沉溺至死。圣人依据人本有的道来制定品级节度，使人坚守而不离开；否则圣人就是违背天性、伤害人，那还有什么德行可言呢？普天下的事情，没有比圣人的道更容易实行的，也没有比圣人的道路更安稳而荣耀的。亲人，是我所爱的，于是孝就存在其中；长辈，是我所敬畏的，于是悌就显著其中。夫妻没有不希望和睦的，于是义由此产生；男女没有不希望有别的，于是礼由此形成。教育儿子、养育孙子，饮酒进食，以善行对待乡亲和朋友；内心平和，身体安泰，内心明达，外在得到治理，忧患因此消除，耻辱因此远离。把它推广到国家，施行于天下，就没有什么能够违背它。还有什么比这样广大平坦的道路更好呢？有些人捡拾小利而丢弃大义，只看见利益而看不见祸害，精神因欺诈而疲惫，筋骨因争斗而断裂；今天欢乐，来月忧愁，庆贺还没有撤去席位，吊丧的位置已经设下。唉！我本有的道确实容易实行，而安稳荣耀随之而来；委屈自己以顺从外物，大概是很难做到的，而忧愁耻辱却最终随之而来。然而世俗之人仍轻易舍弃这一道路而奔向彼处，这是因为不肯再次精心思考，而多数人又喧嚷着催促他们。” 《罪言》【杜牧】

译国家的大事，本来不该由我来说；实在因为说出来有罪，所以才这样说。百姓一向苦于战争，战争起于山东，遍及天下；不能取得山东，战争就不能平息。山东这片土地，禹划分九州时属于冀州；舜认为它地域太大，便分为幽州和并州。衡量它的水土，和河南相等，常常要优厚一二成，所以当地人沉着凶悍，多有才力，重诺而能吃苦。自魏、晋以来，后世流衍浮华、奢靡淫逸，工艺机巧纤杂，心思姿态百变，风俗越来越卑下败坏，人也越来越脆弱。只有山东仍然厚重地保留五种与兵器、箭矢有关的本领，其他地方不能动摇它而能自行安定。这里又出产健壮的马，差的每天也能奔驰二百里，所以兵力常常可以胜过天下。冀州是因为倚仗强盛而不遵循道理，人们希望它必定衰弱；即使已经衰弱，又希望它重新强大。并州的力量足以兼并天下。幽州阴沉惨烈，喜好杀伐。所以圣人依据当地风俗给它们命名。黄帝时蚩尤成为战争的祸根，后来帝王多居住在那里，难道是崇尚那种风俗、把那里作为都城吗？自从周朝衰弱、齐国称霸以来，霸业没有超过一代；晋文公经常役使诸侯。到了秦国聚集三晋精锐，经过六代才取得韩国，于是折断天下的脊梁；又取得赵国，便乘势兼并各国。秦末韩信联合齐国而拥有其地，所以蒯通知道汉、楚两方的轻重取决于韩信。” 光武帝从上谷起兵，在鄗地成就帝业。魏武帝在官渡起兵，三分天下而拥有其中的二分。西晋发生动乱，胡人作乱；到宋武帝时，号称英雄，取得蜀地和关中，完全取得河南之地，占天下十分之八，却不能使一人渡过黄河去窥伺胡人。后来高齐荒乱，宇文氏取得其地，隋文帝因而灭掉陈国。五百年之间，天下才重新归于一家。隋文帝并不是宋武帝的对手，是宋武帝没有得到山东，隋文帝得到山东，所以隋朝成为王业，宋朝只能成为霸业。由此说来，山东这个地方，王者得不到它就不能成为王者，霸者得不到它就不能成为霸者；狡猾的盗贼取得它，便会因此使天下不得安宁。国家天宝末年，燕地盗贼逐渐兴起，出入成皋、函谷关、潼关之间，如同进入无人之境；郭子仪、李光弼一类的人常常率领五十万军队，也不能越过邺城。从那以后，一百多座城池，天下的力量耗尽，却不能取得一寸土地。人们望见他们，就像望见回鹘、吐蕃一样，按道义没有人敢窥伺。国家因此划河为界、修筑障塞，戍守阻塞通往齐、鲁、梁、蔡的道路；这些地方受到战乱影响，也因而成为寇盗之地。以内部之力拓展外部，以外部牵制内部，混乱回转，颠倒横斜，没有哪五年不发生战争。百姓日益困顿死亡，四夷日益昌盛炽烈。天子因此到陕地、到汉中避难，焦虑不安地过了七十多年。” 唉！适逢孝武帝的时代，他穿粗布衣，吃一块肉，不打猎也不享乐，从卑微冗散的职位中提拔将相，经过整整十三年才完全取得河南、山西之地，洗涤、削平并变更革新，没有什么不顺当适宜；唯独山东不服，也再次进攻它，却都不利而返回。难道是上天使百姓还没有达到安定泰平吗？难道是人的谋略还没有达到吗？多么艰难啊！多么艰难啊！今天的天子圣明，超越古代，志在使天下太平。如果想使所有百姓都没有战乱，关键在于先除去兵祸。不能取得山东，兵祸就不能除去，战争杀人也就没有止境。如今上策没有比自治更好的，为什么呢？贞元年间，山东有燕、赵、魏反叛；河南有齐、蔡、梁、徐、陈、汝、白马津、盟津、襄、邓、安、黄、寿春反叛，都驻扎着重兵。这十多个地方，兵力仅够自我防护，实际治理它们的官员不能抽出一人去办理其他事务，于是使我们的力量瓦解、形势松弛，只能眼看着不守法的人却无可奈何。由此，蜀地也反叛，吴地也反叛；其他尚未反叛的地方，也都随时上下反复，不能保其可信。从元和初年至今二十九年间，取得蜀地、吴地、蔡地、齐地，总共收复郡县二百多座，唯一尚未取得的，就是山东一百座城池。” 土地、户口、财物、铠甲兵器，与往年相比，难道不是绰绰有余吗？也足以自认为能够治理天下了。法令制度、品级格式和条文章程，果真是自行治理了吗？贤能与奸恶之人，搜求选拔和安置舍弃，果真是自行治理了吗？关塞戍守、兵器战车和马匹，果真是自行治理了吗？乡里田亩、道路阡陌、仓廪赋税，果真是自行治理了吗？如果不能真正自治，就是在帮助敌虏作恶。四周土地三千里，扎根经营七十年，又有天下暗中帮助它，怎么可以取得呢？所以说：上策没有比自治更好的。中策没有比取得魏地更好的。魏地在山东最重要，在河南也最重要。为什么呢？魏地在山东，是因为它能够遮蔽赵地。既然不能越过魏地取得赵地，当然也不能越过赵地取得燕地；因此燕、赵常常受制于魏，魏地总是掌握着燕、赵的命脉。所以魏地在山东最重要。黎阳距离白马津三十里，新乡距离盟津一百五十里，城垒彼此相望，早晨出兵、傍晚交战；这两个渡口，只要敌虏攻破其中一个，就能驰入成皋，不出几天便可造成危局。所以魏地在河南一带也最重要。现在愿意用近来的事情说明：元和年间整顿天下军队，讨伐蔡地、齐地，军队驻扎五年而山东没有忧患，是因为能够取得魏地。前日讨伐沧州，驻扎三年而山东没有忧患，也是因为能够取得魏地。” 长庆初年讨伐赵地，一天之内五个诸侯的军队四处溃散解体，是因为失去了魏地。前日讨伐赵地，一天之内便停止进军，像长庆年间一样，也是因为失去了魏地。所以河南、山东的轻重，始终悬系于魏地，这一点明白可知。并不是魏地强大才导致如此，而是地形造成的。所以说：取得魏地是中策，最下策是轻率作战，不计算地势，不审察攻守。这是正确的。军队多、粮食多，驱使人作战，有利于防守；军队少、粮食少，不必驱使人便自行作战，有利于进攻。因此我们常常在交战中失败，敌虏却常常困于防守。山东人反叛已经三五代了，如今后辈所看见的言语举止，无不是反叛；他们认为事情和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沉溺其中而深入骨髓，没有人认为这是错误。他们指示归顺的方向，却又诋毁、侵害并肢解族类。俗话说：‘反叛者离开首领，首领就会兴起。’到了围城危急、粮食吃尽之时，他们甚至以尸体为食来作战；把这当成习俗，哪里可以同他们决一胜负呢？十多年以来，我们总共三次收复赵地：粮食吃尽，且将攻下尧山，打败郗尚书；赵地又振作起来，攻下博州，打败杜叔良；赵地又振作起来，在馆陶打败李听。由此可见，不计算地势、不审察攻守而轻率作战，是最下策。” 《大明宫纪梦》【孙樵】

译孙樵以贡士身份列名，游览大明宫，来到前庭，抬头惊视，低头骇异，暗自觉得其中有灵异鬼怪。傍晚回去，魂魄震动，半夜便做了一个梦，梦见大明宫的神灵在前面有云气环绕，说道：‘太宗皇帝缭绕瀛洲而建居处，扩展苍穹而起宫室，圆满而划定疆域，高隆而显赫；谁能越过，谁能侵犯？这是长久寻求的帝王居宅。皇帝诏令我主管这座宫殿，与日月同终始，辅佐圣主、护卫艰难，经历十六位君主。荡除妖邪，斩断凶氛，谁知道我的勤劳？我当在庐陵赐给武庙神主，撤去旧主，我便协助二位辅弼，左右提携护卫。义愤的军队起兵，我使皇帝倒下周旋；于是捉拿两个奸黠的小儿，使他们接受诛杀。胡人像疯狗一样肥壮，扑倒人身、啃食骨肉，惊血溅洒宫阙，仰头向白日狂吠；二位圣主各自奔逃，大麓之北被挟持。我便激发胡髯逆贼，使他违背节义，帮助叛逆，杀害辅翼的两位杰出人物；又激发刚烈的力量，使他们得以斩灭。蓟地的枭雄妖孽狂突而来，聚集在我的殿堂，张口发怒，几乎吞掉大驾，使其惊奔；我便磨砺阴暗之刀，剪断他们的翅膀，使其不能逃脱，明正典刑。三革之政被黑暗侵蚀，哪一样不是我的力量？我看见你们正直的声音悬挂在朝廷，谏诤的舌头位于轩门，停止接受小人之言而延纳劝谏；剖开心胸，接受善言；奖赏必定合乎名分，愤怒必定合乎刑罚；审理案件就清除腥秽，治理庄稼就吞灭螟虫。我便进入沟渠革除污浊，进入园囿使牲畜有肉有角，十日一泽，傍晚普遍降雨，观察豆谷与土地。我看见你们奸邪的声音充满朝堂，谄媚的舌头位于旁侧；堵塞聪耳，恼怒讽谏，排斥正直，宠爱嘉奖失去节度，愤怒惩罚失去杀伐的准则；夺取农民的时间而征发徭役，重重征税而雕敝百姓。我便反转光耀而成为灾星，反转恩泽而成为灾害，使大地崩裂，使天空干枯如石。这样，我留在帝宫中已经二百年；从前是日月，如今也是日月。过去是谁造成的？现在又是谁造成的？户籍上的百姓凋零，田野长满蒿草；户籍上的军甲空虚，营垒成为废墟。西边的城垣为什么收缩，连一匹马也不能放牧？北边的城垣为什么逼迫紧蹙，孤立的营垒只剩城中粮粒？’话还没有说完，孙樵便迎上去斩断它的舌头，并且说：‘我听说宰相能够获得贤哲之人，得到这种光明炽烈的太阳，老魅的踪迹便会凝结；你有什么功劳？宰相能够获得奸邪之人，得到这种昏暗蚀损的魅怪，妖魅横行惑乱，你又有什么力量？如今阳光明亮、风气清爽，忠正简约之士充满朝廷；南门等待恩泽，北门等待雨止。何况帝都人口密集，哪里还需要你？穷边的府库像封闭一样充足，哪里还需要你？疲惫的农民已经解除兵甲，凶悍者也已饱食，哪里还用天下的军队？神灵曾经知道什么，又有谁会以往时为羞愧？’神灵不能回答，退下后笑着说：‘孙樵是在欺骗谁呢？是在欺骗古人，还是在欺骗今天？唉！’ 《骂僮志》【孙樵】孙樵既然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忽然恍惚得像醉病未醒，茫然得像痴人在黄昏中行走。他倚着床、凭着小几，烦闷而不能入睡。两个童仆以为孙樵还甘心睡觉，便在门边偶然谈论，并且说：‘我听说其他参加进士考试的人，有门吏、诸生在前面替他们引荐，有亲戚、知旧替他们打通关节；他们驱使健仆，装满大卷，骑着肥马四处奔走，家家求见相知。所到之家，进出如同回到自己家；守门人迎接并屈身，带主人出来，取出试卷打开阅读，喜悦赞叹深入骨髓。从某人到某人，就像到了一家；每一句都拍手应和，不敢指出破绽；亲朋相互牵连，声名光彩灿烂；至于扬名显达、取得功名，简直像拾取东西一样容易。如今主人远道而来，关东人居住在长安城中，进身没有归依，居处没有依靠，愤恨得割断口粮来成就自己的文章；冒着暑热、触犯霜雪，携带文章出去求见。所到的门前，守门人当关迎接并发怒；他低眉与人说话，递上文章就离去。希望文章中的一个字能到主人眼中，尚且不可得，何况主人开口挽留呢？有时不被嫌弃，遇到主人推心相待，那人也应当打开封套引读；如果恰好合乎心意，便会被看重。’又说：‘那是什么人？他从哪里来？何况他所作的文章幽深拙朴，与时俗相距很远。一般要在世上立足的人，都应当面容婉转、嘴唇灵巧，望见风向便趋附尘俗，以此推销自己；他却必定面色冷淡、口舌迟钝，作出笨拙的揖礼，迈着痴呆的步子，不懂得察知时机，主动招来时人的嫌恶。’ ‘一般读书的人，东边猎取一点、西边捕捞一点，粗略知道文章的首尾，便认为已经有余；他却必定在灯前月下、寒冷的早晨和炎热的夜晚，反复磨炼，希望进入圣人的境域，白白劳苦精神，对自身又有什么补益？一般写文章的人，摘取新奇、采撷芳美，鼓吹声势以求知名，取悦一时；他却必定抛弃尖新，期望达到古人的境界，上面规劝时政，下面通达民间疾苦，句句平淡艰涩，读者无法读进去，白白违背众人的口味，又有什么适用之处？一般拜访求见的人，离开冷落之处而依附权势，向大人物求力量，向小人物求利益；他却必定闭门谢客、扫除踪迹，以寂寞为适意。所到之处，门上张着雀罗，人们都嫌弃他离开；他却更加恭敬而且自我欣赏。一般结交朋友的人，搜罗英豪，彼此以酒喝醉，以丰盛菜肴使彼此饱足；他却必定抛弃温暖安逸，牢牢守持淡泊，时常聚在一起，寒冷彻夜，早晨起来便散去，洁净腹中离开门户。等到因仰慕他而来，便学习古今知识，不求众人称誉，文章接近奇特，不求人知。九次在泽宫应试，九次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在京城十年，以贫穷为约期。一年之中，能有几天早晨烧饭？饥饿时连蔬菜也吃不饱，寒冷时没有夹衣可穿。这些都是自己招来的，怎么能怨恨时俗？白白死去而不能成就功名，哪里比得上回去耕种呢？’话说到这里，孙樵听见后高兴地起身，两个童仆急忙躲藏起来，呼喊他们也不出来，于是孙樵敲着小几唱道：‘他们凭借权势，我专心于勤苦；他们凭借力量，我以勤苦来学习。学习却不修养，骨肉亲人也如同仇敌；学习如果确实修养好了，四海之内还有什么仇敌？唉！我所看重的，童仆所轻视；我所厌恶的，童仆所喜爱。童仆懂得什么？难道我就独独没有时运吗？’ 《书褒城驿》【孙樵】

译褒城驿号称天下第一，等到我亲眼看见，看看它的池沼，浅而混浊，长满茅草；看看它的船，只见分离破败，搁浅胶着；庭院台阶十分荒芜，厅堂廊屋十分残破，哪里看得到所谓的宏伟华丽？我询问驿站官吏，他说：‘忠穆公曾经治理梁州，因为褒城控制着三个节度使的治所，龙节虎旗的使者，驾车骑马奔驰来往，车轮相交，马蹄相摩擦，因此把这个驿站修建得崇高奢侈，用来显示雄伟宏大。大概当时看起来比其他驿站壮观，而且一年到达的宾客不下数百批。他们只要晚上得到它的庇护，饥饿时得到饱食，都是傍晚到达、早晨离开的人，哪里会有爱惜它的心呢？至于划船，一定要折断蒿草、撞破船舷、撞碎船头才会停止；捕鱼垂钓，一定要使泉水干涸、泥水枯竭、鱼都捕尽才会停止；甚至有人在轩中喂马，在厅堂中住宿鹰隼。凡是能够污损败坏房屋、糜烂毁坏器物的事情，无不去做。官职小的，其下属即使气势凶猛还可以制服；官职大的，其下属越发暴横，难以禁止。因此驿站一天比一天破碎，不再和从前相同。我们这八九个人，虽在供应食物的空隙抽出一两分力量修治它，难道能够补救几十、几百人的残暴行为吗？’话还没有说完，旁边有一位老农笑着说：‘如今所有州县都是驿站。我听说开元年间天下富足繁盛，号称太平；行走千里的人不必携带粮食，养育子孙的人不知道战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天下没有兵器铠甲交击的声音，而户口却日益残破；边疆没有被侵占削弱的忧虑，而垦田却日益减少；百姓日益困苦，财力日益枯竭，这是什么缘故呢？凡是与天子共同治理天下的人，不过是刺史、县令罢了；他们用耳目接触百姓，使政令落实执行。如今朝廷任命官员，既已轻视刺史、县令的职任，又频繁催促他们更换；而且刺史、县令远的三年两次更换。因此州县的政务如果有不利于百姓、可以出于自己的意愿革除的事情，刺史便说：我马上就要离任了，何必这样做？只管在忧愁时喝浓酒，在饥饿时吃鲜美食物；袋里装满帛和金钱，笑着等待任期结束。唉！州县难道真的成了驿站吗？何况在官员交接的间隙，狡猾的吏员借机任意施行奸诈欺骗，借此出卖州县呢？这样还想希望百姓不困苦、财力不枯竭、户口不破败、垦田不减少，难啊！我于是作揖送走老农，把他的话逐条写在褒城驿的屋壁上。’ 《农夫祷》【刘轲】丙戌年发生大饥荒，楚地南部的江州一带，黄州最为严重。第二年，我将要前往舒州，路过东山时，看见一群老农聚集族人，在伍君祠中祷告。他们的心意真诚而言辞鄙俗，于是我得到这篇文字，替他们润色，也用来警戒各位执掌政事的官员。农夫某谨慎地陈述：‘我们把精诚献给明神。唉！我们这些靠耕种吃饭的人，谁不是土地上的人？人有所求于神，神难道不应凭聪明正直来听取吗？从前连续多年遭遇饥荒，百姓成了鳏夫寡妇，田地没有耕作者，桑树没有养蚕的女子，瘟疫流行、创伤遍地，一方尤其危险。接着又有吴、蜀用兵，官吏来到门前呼喊，驱赶劫后残存的人，迫使他们拿弓持戟；女子与亲人生离，沿途啼哭奔走。王师出征，群盗接连被诛杀，人们才回到住所，才重新修复房屋。房屋毁坏、田地荒芜，却也没有免除他们的租税。如今收拾残余、恢复生产，每个人都付出百倍的力量，幸而大功将要告成，靠的全是真诚。我们担心旱灾而不下雨，既然下雨又担心成涝；希望一定不要成涝，又担心禾苗不能生长、不能抽穗；抽穗后又担心不能结实，又担心遭受螟虫蝗灾；又担心马厩中的马夺取粮食，贪赃的官吏加重征敛。唉！一定要让马匹不满足于吃粟，让妾妇不满足于穿罗纨，而我们所征收的已经很少了，难道还要对□再加重他们所轻视的吗？伏望神明不要忽略这些事情。’ 祷告说：‘不要使农人瘦弱，却使马厩里的马肥壮；不要使养蚕的妇女受寒，却使歌妓姬妾温暖；不要销毁农具耒耜，却用来滋长兵刃。农人不饥饿，天下便富足；蚕妇不受寒，天下便安定；耒耜不被销毁，天下便丰饶。妾妃温暖而娇纵，兵器增加而残害，马匹肥壮而豪横，不留下足迹，也不驮载东西，却有足够的食物和衣服。皇天啊，皇天啊，为什么忍心这样做？如果不这样为百姓行事，百姓将会欢喜，神明也将安乐！请享用祭品。’ 《梓州兜率寺文冢铭》【刘蜕】

译所谓文冢，是长沙人刘蜕，字复愚，写成文章后不忍心丢弃草稿，于是把它们聚集起来封埋。刘蜕愚拙而不敏锐于世俗的功用，各种工匠的技艺，上天没有使刘蜕擅长，却唯独使他擅长文章。因此，他饮食时不忘文章，昏暗时不忘文章，悲戚、怨愤、疾病、嬉游、群居、行役，没有一刻不把文章放在心上。恰逢天下将以文章为称号，文明一代代繁衍，明暗之处都显现文章的作用。因此，日月星辰不就是文章吗？旗帜、昆虫、鸟兽不就是文章吗？彝器上的纹饰，徐方的土物装饰在侯国的社坛上；夏后氏的雉羽纹饰在旌旗上。登龙纹于车服，升玉饰于藻井；百工和妇女雕刻、磨治、染色、织练，以供宗庙祭祀所需的文饰，难道只有刘蜕一人如此吗？生来就懂得发挥作用的人，难道会不及时学习文章吗？然而我的心意常常得到上天的帮助，却得不到人的帮助，所以我的困穷虽然是困穷，却没有遗憾。我常常专心构思文章时，不敢打喷嚏，不敢咳嗽，不敢吐唾沫，不敢跛行倚靠；嗜欲和争竞全都忘在心中，那样恭敬谨慎、畏惧小心，就像面对上帝。因此，文章有灿烂如星光、如贝壳光泽、如蛟龙宫殿之水的；又有黯淡如聚积的乌云、如久阴天气、如枯腐熬燥之色的；还有如春日阳光、如花映江川，曲折舒展、绵延不绝的；还有如海水运行、如雷霆震怒，动荡而怪异的。” ‘我写十篇文章，不能有十篇都合乎心意；少有合意的，难道不是得到上天帮助吗？我常想使天下听到它就一定实行，看见它就一定践履；把它散布开来，使它广大流行而成为道；把它推演开去，使它深远而施及万物。这样以后，才是使关于农事的文章能够使风雨按时而来，使关于军事的文章能够使戎虏顺服；让文章流传于田野、市场，使一切各得其所。幽隐的士人，因山林僻处而使他们能够发言；有才能的人，使他们能够被任用。然而自我振作的人没有力量，最终理解它的人很少，难道不是没有得到人的帮助吗？唉！十五年了，实际得到二千一百八十张纸，其中有涂改的，有校改的，有加注并楷书的，有背面重写的，有用朱墨画圈的。于是用《周易》占筮，得到复卦〔震下坤上〕变为同人卦〔离下乾上〕。占筮的人说：‘声音从地中发出，殷殷隆隆，七日便复返；复返之后，天下将昭明融和吗？’另一天又召来龟进行合卜，在火中听取接连而来的吉凶征兆，像秦地的兆象一样，只说不吉；在水中占卜，不能形成河洛的兆象，也只说不吉；在木上占卜而闷闷不明，土卦却接连显出吉兆。把它筑成冢，是得到汲卦的征兆吗？把墙筑得峭峻高耸，是得到鲁国的征兆吗？而且占辞说：‘土的文理成为山，河流成为华美的英华；它将不会崩坏、不会枯竭，成为滋味而流传下去吗？’ 把它结成丘陵，是要为人们设置险阻吗？把它融化成河流，是要率领百川朝宗大海吗？把它化为精华，是要洁净祭祀用的黍稷吗？不然，就让它赶快腐朽成为废墟吧。化为土壤，是要生长青草禾秸来供牛羊食用吗？化成泥土，是要烧制陶器来制作器皿吗？将它凝结成五色土，作为茅社而分封诸侯吗？流入音乐，成为土鼓和土制鼓槌，来宣泄和谐的乐声吗？夷平成为都邑，来兴建宫室庙宇；凹陷成为污池，来滋养万物生长吗？用它祭祀，筑坛设灶吗？挖穴成为井墓吗？这些我都无法知道。既然已经不能为我所用，就只希望赶快变化成为百工所用之物；千万不要腐朽成灵芝和菌类，去使人惊怪、取媚于人；千万不要坚硬成金铁，成为货币而引起争夺；千万不要滴流成甘美的泉水，去迎合谄媚者的口味；千万不要祷告化成城隍土地，让狐鼠凭借它施妖作怪；千万不要高耸成为良材，遭受雕刻砍削而损伤本性；千万不要萌生成兰草芷草，供人佩戴而受到亵渎。唉！让它坚硬成为石头，使它能够说话；让它舒展成为蚯蚓，使它能够饮用泉水。以后到了某一年，那些游魂尚未归来的人，也命令巫师来凭吊，作三次招魂的呼号说：“在几案楼阁之间的，回来吧，却突然成为尘垢；在耳目之间的，回来吧，夸耀地看着你的丑态；在口吻之间的，回来吧，声誉不会长久属于你。”唉！在绝笔之年麒麟出现了灾祟，文章难道会没有灾祟吗？口中不含珠玉，入殓时也没有衣裙襦裤。后世研习《诗》《礼》的儒者，不要惊扰我幽僻坟墓中的冢啊！它在草木苍茫的野外，在大地隆起的土丘上。时值唐大中丁卯至戊辰年间的秋季末，铭文说：“文章啊文章，难道有鬼神吗？风水只求贞正，将会使我的子孙获利吗？” 《战秋辞》【陆龟蒙】八月，空堂之前，面对荒凉的缝隙；抽出门闩，展开门扇，清晨乌鸦还未见天光，四周万物的形态森然疏落。强悍的天随子，感到清爽而惊惧战栗，恍惚间像是军容整肃、我正当其中：壕沟像壕沟，营垒像墙，旌旗像旌旗，队列像竹林。杉木聚集如矛，芭蕉标帜高举如旌，枯艾扎成箭束，蔓藤张开如弓弦，青蛙合声助吹，鸟雀分列启行。仿佛革鼓进军而金钲止军，坚决违背阴气而趋向阳气。不久，云色如师旅，风势如将帅，天空苍茫惨淡；危崩摧折，烟雾蒙昧而向上焚烧，雨阵向下侵袭。像壕沟的陷落，像营垒的崩坏，像旌旗的倾倒，像队列的拆散，像长矛的折断，像旌旗杆的析裂，像箭束的倒伏，像弓弦的断裂，像吹奏者的失声，像行军者的惊惶。石头有头发的，全都成了营垒；木头有耳朵的，也全被割掉。云、风、雨、烟乘胜而骄，杉、竹、芭蕉、藤蔓却呈现败北的萧瑟气象。天随子说：“唉！秋天如果没有神灵也就罢了；如果有神灵，我要替你感到羞耻。”南北京畿，盗贼兴起已有五年；各州大都，虎符龙旗，像瓦片解散、冰块破碎，瓜分豆裂；斧头砍向老人，兵器刺穿婴儿；昨天还是屋宇，今天已成灰烬；早晨还是人，晚上已成尸体；万头牛犊只够一顿吞食，千座粮仓只够一顿炊煮；侵扰践踏边疆北地，残杀伤害少数民族；挟制守边将帅，攻破城池；弓弦没有磨损，铠甲的连缀也未曾分离，凶恶的首领却歌唱欢笑，毫无疑问地割裂土地。上天有四时，秋天掌管刑罚；少昊背靠屏风而坐，亲自朝会百神；蓐收作为辅臣，太白星作为将星。它可以降霾、施电，可以起风、发雷，可以使人陷溺颠覆，可以使人夭折、迷乱昏冥；曾经忘记鏖战剪除，自以为能够澄清安宁。假如它是在蜡祭礼中受到责备，触犯了上天的愤怒，又有谁能担当呢？为什么反而欺凌荒凉的庭院，践踏破坏的台阶，摧折高大的兰草，打击宿留的蕙草，揭起编扎的茅草来逞强，折断织成的萧草来摆威风？这不过是欺凌柔弱、使倾斜者倒下，残害破坏衰败之物罢了，可以说是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舍弃大的而专从小的。话还没有说完，神色好像感到惭愧，于是倒下的停止了，偃伏的站起来了。《黑心符》【于义方】

译一个妻子不能管束，便可以知道这一家会怎样；用这个道理推知卿大夫和诸侯；一个国家也可以由此推知；天下同样可以由此推知。因为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天下才会端正；家庭端正了，天下也就安定了。只是女子和小人难以相处：亲近他们，他们就不谦逊；疏远他们，他们就怨恨。这是《论语》的教诲。母鸡在清晨打鸣，家业就会衰败。这是《尚书》的训诫。女子不应擅自行事，只应主持家中饮食。这是《易经》的戒诫。能够遵循法度，就可以承继先祖，共同主持祭祀。这是《诗经》的劝勉。齐桓公放纵文姜，丧失自身，鲁国也几乎灭亡；汉高祖畏惧吕氏，引发祸乱，汉朝也几乎灭亡；汉文帝受独孤氏牵制，废掉嫡长子，终于导致大业倾覆；唐高宗沉溺迷惑于武媚，因而丧失威权，给武周僭越铺下了台阶。拥有万乘之国尚且如此，何况平民呢？又何况那些讲究再嫁、准备另立继室的女子，既没有结发夫妻的感情，常怀着掌握家政的打算，哪里能得到福祥？能够侥幸免祸就不错了。闵氏以芦花絮棉显示薄情，许氏用铁杵表现残酷，这些事情历历可见。做丈夫的迷恋年轻美貌，听信花言巧语，在闺房床席之间日夜不息，缠绵爱恋，牢固得不可拔除。妻子的权势日益扩张，丈夫的势力日益削弱；像钳子夹住嘴，闭口不能发声；像络头套住头，痴呆不能动弹；像枷锁刑具加身，被捆缚囚禁而不得自由。以至于寒热饥饱，取决于她而不取决于我；出入起居，也取决于她而不取决于我。即使让我做不诚信的事，也只是听命；让我做不义的事，也只是听命；让我做不忠的事，也只是听命；让我做不慈爱的事，也只是听命。即使让我亲自做豺狼、狗、猪都不做的事，只要她喊叫命令我杀人，我就恨不得自己的头颅落下得太迟；她若喊我自杀，我还怕刀来得太晚。她尽情辱骂我，我却笑着嬉闹迎合；她竭力鞭打我，我还连声说罪过；多次触犯她，便拜谢她；她使唤我做事，我便快步办妥；她说“舔我的痔疮”，我答应着就赶快去；她说“尝我的粪便”，我便跪着送到她面前。对上不知道有父母，只知道有妻子；对下不顾念有子女，只顾念有妻子。人们正认为古代未曾听闻、今日也未曾见过这种事，而这个人还会汗流至脚跟，吐血超过胸口，惊恐慌乱，战栗发抖，只怕妻子的言语严厉、脸色庄重。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呢？有家室，妻子就专擅家政；有国家，妻子就占据国政；有天下，妻子就指挥天下。治理一个县，小君便隔帘听政；镇守一个州，夫人便与丈夫并坐；讨论治道、治理国家、奋发建功、兴盛事业时，夫妇如同比翼鸟般出入内殿，像连理树一样进入都堂；脂粉女子判定赏罚，裙裾妇人掌握生杀大权。世道虽然衰晚，仍然还有是非；风俗虽然浇薄，仍然能够区分善恶。有这样的臣子，君主一定会因他而祸乱国家；有这样的朋友，朋友一定会同他断交；有这样的乡里人，邻居一定会离开他；有这样的百姓，官府一定会惩罚他；有这样的儿子，父母一定会号哭并把他逐出；有这样的兄弟，同胞一定会彼此纷争而舍弃他。有这样的父亲、祖父、叔伯，子孙和侄儿一定会脸色改变、心意转移，向四面八方躲避他。这样的妇人于是张口便如云雾翻腾，发声便如雷霆震响，舒展身体便如闪电，转身便如狂风；能把春天诬说成秋天，把白色改说成黑色，指着吴地说成越地，把女子称作男子；没有力量与她争辩，却高兴得不能自胜，只知沉溺其中，愚昧地消磨日子，坐等生命终结。有的十年，有的六七年，有的二三年，牙齿头发渐渐衰老，寿命也将尽了；财物被她卷走并藏入怀中，于是联结秦晋、替他再婚的事情开始萌发，请媒人、通婚聘的迹象也显现了。这个昏庸的丈夫，君主已经不用他，朋友已经不屑与他交往，乡里已经不登记他的名籍，兄弟不亲近他，子孙不来聚集；活着的人不比泰山高，鬼神的责罚却深过沧海，他的家已经空了。年老时才悲叹墓门发臭，死后还要受妻子继续羞辱。古有格言，从丈夫方面说，是同床共枕的毒莽；从子孙方面说，是通心钻、透骨锥；从朋友和亲族乡俗方面说，是一辆独轮车、四面墙屋。严重的甚至会杀害丈夫和长子，祸患延续到刀锯之刑，冤魂留在刑场，祭祀断绝，门庭荒芜。世人竟安然把这种事当作常态，能够觉悟并畏惧的人竟一个也没有。我今年六十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多得无法计算，现在告诫你们：有妻子固然不能避免，应当把她当宾客一样礼待，又要像防盗贼一样防范；用道德来替代贪恋美色，并且修养自己、率领下属。妻子既然端正了，子孙难道敢不端正吗？万一不幸中途妻子去世，梳妆之事交给侍婢，米盐之事交给诸子，每天接受他们的安排，安坐享受宴饮安乐。又或者没有子嗣而孤单一人，就应当归依年长的弟弟或侄子，把自己的心意交给他们，谁敢不尽心尽力？如果再重新结婚续娶，一定会看见自身败亡、家业毁灭。到那时亲友不愿说话，子孙不敢劝谏，加上自己已经受迷惑、犯错误，事情就难以相信、难以处置。哪里知道这是我深知其害而预先说出的警告？前面已有龟鉴，不必再逐条细说。把这些话刻在寝堂中的石碑上，永远告诫后代。稍稍违背我的话，祖先和明神都会共同赐你诛杀。百世遵循它，真是价值万金的良药。论鉴别、收藏、购买、求取和阅玩【张彦远】

译懂得鉴别书法的人很多，自古以来，收藏聚积珍宝玩物的人家也确实不少。然而有收藏却不能鉴别，有鉴别却不善于阅玩，有阅玩却不能装裱，有装裱却完全没有条理次序，这些都是好事者的毛病。贞观、开元时代，是自古以来的盛世，天子圣明而且多才，士人精博而喜爱艺术，搜求珍宝，像云一样归集，所以内府的图书称得上大备。有的进献图书而获得官爵，有的搜访图书而获得赏赐。又有历来收藏聚积的人家，自称为图书之府；收藏既多，其中必有佳品，但美丑混杂，也在于加以衡量。因此，书画落在不合适的人手中，即使是近代作品也会腐朽虫蛀；得到合适的处所，即使是远古作品也能完整保存。有些晋宋名迹，光彩如新，已经经历数百年，纸张绢素和色彩还没有严重败坏，是什么缘故呢？开元、天宝年间，有些真迹已经耗散，实在是因为珍宝没有得到合适的收藏环境。金子出于山中，珍珠产于泉里，不断取出，便可供天下使用。图书到了岁月久远之时，耗散将尽，而名人艺士又不可能重新出现，能不令人痛惜吗？人若不善于珍爱赏玩书画，往往使它们遭受劳损侮辱；卷舒不得其法，一经拿捏揉折便会损坏；不懂装裱，随手处理便会弃置损伤，终于使真迹越来越少，难道不可悲痛吗？不是爱好书画的人，不可让他随便传递书画；靠近火烛时不可观看书画；面对风日，正在吃饭、饮酒、吐唾沫、流鼻涕而又没有洗手时，也都不可观看书画。从前桓玄非常爱重图画，每次给宾客看，有个不爱好书画的宾客正吃寒具，便用手拿书画，弄上大片污迹，桓玄惋惜了很久。从此以后，他每次拿出法书，总要先让人洗手。人家应当安置一张平整的床，用细密的拂尘拂拭干净，展开书画来观看。大的卷轴应当制作一个架子，观看时悬挂起来。凡是书画要经常展开，这样就可以避免虫蛀和受潮。我从年轻时便搜集散佚的书画，鉴赏、玩味、装裱、整理，昼夜勤勉；每得到一卷、遇到一幅，必定孜孜不倦地修补缀合，整天珍爱赏玩。为了得到可以购取的书画，必定卖掉破旧衣服、减少粗劣粮食，妻子、儿女、僮仆都切切讥笑我。有人说：“整天做没有用处的事，究竟有什么补益呢？”不久我叹息说：“如果连无益的事情也不做，又怎能使有限的生命感到快乐呢？”因此爱好更加深厚，接近成了癖好。每当清晨寂静、景物清幽之时，坐在竹窗松轩下，便把千乘之富看得轻，把一瓢饮食也不以为劳；身外的累赘尚且没有多余之物，唯独对书画还不能忘情。既颓然忘言，又怡然观阅，常常遗憾不能偷看御府中的名迹，以此增益自己对书画的广博见识。即使是爱好书画的人家，也难以借到书画，何况真本书法很少；没有真本，就无法学得笔法，也不能掌握结字，已经败坏了家传声誉，成为终身的痛苦。绘画又比不上书法的踪迹和法度，只是用来自己娱乐；这同那些焦躁急切、让名利在胸中交战的生活相比，难道不还是高明一些吗？从前陶隐居写信给武帝说：“我本来涉猎广博，但志向不能专精，苦于遗憾没有书，希望做主书令史。晚年喜爱楷书隶书，又羡慕掌管典籍的人。人在几个纪年之内，见识理解不能遍及天地，却只顾放纵于五欲之中，实在可惭愧。”他常说，即使能够成为才鬼，也胜过做顽钝的仙人，这就是陶隐居的志向。因此书法绘画都能达到精妙，何况我在这两门技艺上本来凡庸鄙陋，难道能没有偏爱吗？《十六汤》【苏廙】十六种汤品。第一，得一汤：火候已经积蓄，水性也恰好耗尽。像斗中的米、秤上的鱼一样，高低恰好平衡，不超过也不不足，以此为标准。这是专一而不偏杂的意思。天得到一便清，地得到一便宁，汤得到一便能建立煎汤的功效。第二，婴汤：柴薪与火刚刚交接，水在锅中渐渐烧热，应当赶快取出旋即倾注。好比婴儿还没有长成，却要责令他做壮年人的事情，那就困难了。第三，百寿汤：人已经呼吸百息，水超过十次沸腾，或因谈话耽搁，或因事务废弃，才取来使用，汤已经失去本性了。请问头发斑白、面色苍老的大老人，还能挽弓搭箭射中目标吗？还能雄健地登高阔步走远路吗？第四，中汤：这也像弹琴的人，声音调到中间便失去妙处；也像磨墨的人，力道恰好居中便失去浓度。声音有缓急，琴声就会败坏；力道有缓急，墨就会损坏；注汤有缓急，茶就会败坏。要使汤恰到好处，责任全在手臂。第五，断脉汤：茶已经熬成膏状，应当借助自然变化来成就它的形状。如果手臂颤抖下垂，只怕汤水在深瓶嘴端若有若无地流出，汤不能顺畅贯通，所以茶水不能均匀纯粹。这就像人的百脉气血时断时续，想长寿又怎能苟求，想逃避死亡又怎能做到？第六，大壮汤：力士拿针、农夫握笔之所以不能成功，是因为用力过于粗猛。况且一瓯茶多不过二钱，茶盏的容量应当合宜，注入的汤水不过六分。万一一下子快速倾泻而且积得太深，茶水还能在哪里呢？第七，富贵汤：用金银制作汤器，只有富贵人家才具备。因此它能使功效增荣、建立煎汤的事业，而贫贱人家有时便不能做到。汤器不能舍弃金银，就像琴不能舍弃桐木，墨不能舍弃胶一样。第八，秀碧汤：石头凝聚天地秀美之气而形成形体，用它雕琢成器物，秀美之气仍然存在。用这种器物煎出的汤水没有不好的。第九，压一汤：贵者嫌弃金银，贱者厌恶铜铁，那么瓷瓶便很值得取用。幽居之士、闲逸之人尤其适宜用它，难道不是瓶中压倒一切的器物吗？但不要把这些话告诉那些夸耀珍宝、炫示豪奢的纨绔公子。第十，缠口汤：粗俗地混入俗人之列，煎水的器具哪里还来得及仔细选择铜、铁、铅、锡，煮熟罢了。这种汤水又腥又苦而且涩，饮下过了一段时间，恶气缠绕在口中不能消散。第十一，减价汤：没有油的瓦器会渗水并带有土气，即使是供御用的精美器物，也将败坏品德、消损声誉。俗话说：茶瓶用瓦，就像骑着断腿的骏马登高；爱好茶事的人应当记住这句话。第十二，法律汤：凡是木柴都可以煮汤，不只是木炭而已。只有煎茶所用的汤水，非木炭不可。在茶人家中也有规矩：水忌讳停留，柴薪忌讳烟熏；违反规矩、逾越法度，汤水就会失调，茶也就完了。第十三，一面汤：有的是柴薪中尚未烧透的火，有的是燃烧剩下的虚炭。木头的实体虽然烧尽了，但火性仍然浮薄。火性浮薄，汤水就有始终过嫩的嫌疑；木炭则不是这样，它确实是茶的朋友。第十四，宵人汤：茶本是灵妙的草木，一接触污秽便会败坏。粪火虽然很热，但恶性还没有耗尽，用它煮汤冲茶，会减少并耗损香味。第十五，贼汤【又名贱汤】：竹枝、树梢经风吹日晒而干，用来烧鼎、靠近瓶器，确实很快便能烧热，使人颇觉痛快。然而它们质地虚薄，没有中和之气，是残害茶的贼。第十六，魔汤：调制茶水，关键在于汤水的善恶，而汤水最厌恶烟气。若烧一根柴便浓烟遮蔽屋室，哪里还会有好汤？如果使用这样的汤水，哪里还会有好茶？所以称为大魔。《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一

译（明）贺复征编 ○杂文五 《问养生》【宋·苏轼】我向吴子请教养生之道，得到两句话：一是“和”，二是“安”。什么叫“和”？他说：“你没有见过天地形成寒暑吗？寒暑到了极点，甚至能折断胶、熔化金属，但万物并不因此患病，因为它们的变化十分细微。寒暑的变化，白天随着太阳一同过去，夜晚与月亮一起奔驰，俯仰之间屡屡变化，而人却不知道；这正是细微到了极点、和谐到了极点。假使这两个极端相互接续而频繁到来，人早就死了。什么叫‘安’？他说：我曾经从牢山乘船渡海到淮河，遇上大风。船里的人好像附着在桔槔上，随船上下；又像踩着车轮行走，反复倾斜、逆转、眩晕混乱，无法停止，只有我的饮食起居和平时一样。我并没有什么奇异法术，只是不和外物争执，听任它怎样运动。所以凡是使我生病的，往往并不是外物。食物中有蛆虫，人看见它一定会呕吐；没有看见而吃下去的人，却未必呕吐。请考察呕吐从哪里产生。谈论八珍美味，人就会咽口水；说到粪便污秽，人就会吐唾沫；这两样东西都不曾接触我，唾沫和吞咽又从哪里产生呢？究竟是由外物产生的，还是由我自己产生的？知道它们是由我自己产生的，那么即使与外物接触而不改变，这就是安定到了极点。安定，则外物感动我的程度轻；和谐，则我对外物的回应顺畅。外物对我的影响轻微，内心对外物的应对顺畅，养生之道就完备了。吴子是古代心境宁静的人，他观察万物十分审慎，因此我私下记住他的话，时时反省体察。《续楚语》【苏轼】屈到喜欢吃菱角，得了病，便召来宗族中的长老嘱咐说：“祭祀我时一定要用菱角。”到了小祥祭，宗族长老准备进献菱角，屈建命令撤去。君子说：“不违背父亲的遗命，而合乎道。”唐代柳宗元非难这种做法说：“屈建竟以礼的末节为依据，忍心断绝他父亲临死前的遗言吗？况且礼制规定，在斋戒的日子，要追思父亲所喜爱的、所嗜好的东西。子木撤去菱角，怎么能算合乎道呢？柳子见识浅陋得太过分了。”子木是楚国卿大夫中的贤者，难道会不知道做儿子的道理、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吗？何况对于父亲临死前郑重嘱咐的话，怎会忍心抛弃而不采用？这里一定有极其不忍心的事情，夺去了他的真实情感。人在死生关头，圣人看得非常严肃：死在正寝，不死在妇人手中；直到临终结好冠缨、使手足安放，也不敢不勉力而为。他们对于死生的变化，也是极其慎重的。父子平日所说的话，可以用恩情掩盖义理；但到了死生这种最大的变故关头，难道容许因私情损害公义吗？曾子病重时，称说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件事：孟僖子临死，让他的儿子向孔子学习礼；管仲病重，劝齐桓公除去三位佞臣。这几位君子的话，有的以社稷为主，有的勤勉于道德，有的训诫子孙；虽然所趋向的事情不同，却都重视大义，不把自身私情放在第一位。如今赫赫有名的楚国，若敖氏的贤能闻名诸侯，屈建身为正卿，死时却不忧虑百姓，只忧虑口腹之物，这种浅陋也太严重了。假使子木照这样做，国人传诵它，太史记录它，天下后世不知道屈建的贤能，只听到他的浅陋，子木难道忍心这样做吗？所以说：“这一定是有极其不忍心的事情，夺去了他的真实情感。”然而礼所说的“追思他所喜爱的，追思他所嗜好的”，说的是子女追思父母的方式。曾晳喜欢吃羊枣，曾子却不忍心再吃；父亲去世后不能读父亲的书，母亲去世后不能拿母亲用过的器物，这些都是子女自然流露的感情，难道要等父母下命令吗？如今进献菱角的事，如果出自儿子的意愿，当然可以；若是根据父亲临死前的命令，就显得浅陋了。难道可以因为饮食的缘故，使父亲成就最大的浅陋吗？曾子病重卧床，曾元对更换竹席感到为难，曾子说：“君子用道德来爱人，小人用姑息来爱人。”如果认为柳宗元的话正确，那么曾元就是孝子，而童子却只顾礼的末节，在病重将死之时不肯更换席子，便是极其不仁了。中行偃死时，眼睛还不能闭合，范宣子与吴国结盟，抚摸着他的尸体说：“侍奉吴国，怎敢不像侍奉主人那样？” 他仍然睁着眼睛看着栾怀子说：“如果主君最终不再继承在齐国所承担的事业，就让我有如黄河！”说完才闭上眼睛。唉！范宣子知道侍奉吴国是对主人的忠诚，却不知道以报效齐国来成全中行偃忧国的美德；如果这样做，那才是大的忠诚。古人用爱与憎作比喻，说美好的疾病胜过药石。意思是：石药尚且能使我活命，疾病中美好的那一种，其毒性反而更多。由此看来，柳宗元对屈到的爱护，正是这种美好的疾病；子木违背父亲的命令，难道反而是药石吗？《酒经》【苏轼】南方百姓把糯米和粳米混合，再掺入草药制成酒饼；闻起来香，嚼起来辣，拿在手里空疏而轻，这才是优良的酒饼。我先取面粉使它发肥，用姜汁和拌，蒸熟使其干燥，再用绳子穿起来迎风吹晒，时间越久越坚硬，这才是精良的酒曲。每次以米五斗为标准，分成五份：三斗的一份，五升的四份。三斗用来酿酒，五升用来投入酒曲，投入三次就停止，还剩五升有余。开始酿造时用酒饼四两，每次投入用酒曲二两，都用少量水润湿，只求能够解散并且均匀。酿酒时一定要把米压入瓮中并使其合并成满泓，三天后一起溢出，这就是我的酒开始萌发的时候。酒刚开始萌发时，味道非常烈而略苦，大概经过三次投入后才会平和。凡是酒饼性烈、酒曲性和，投入时一定要多次品尝，随时增减，以舌头作为权衡。溢出后三天才投入第二次，九天后第三次投入，三次投入合计十五天，然后酒性才稳定。稳定后才注入一斗水；水一定要煮熟后冷却。每次酿造和投入酒曲，都必须先将其冷却再加入，这是炎热地区的规矩。加水五天后便进行蒭，得到二斗半，这是我的正常酒。蒭之前半日，取出所谓剩余的米，煮成粥；米一份加水三份，揉入酒饼和酒曲共四两，将两物合在一起，投入酒糟中，熟揉后再次酿造；五天后压榨，得到一斗半，这是我的酒中较弱的一种。把劲酒和正常酒合起来共四斗，再过五天饮用，酒味调和而酒力严正却不猛烈。蒭完后绝不可转身停留，便要投入米粥；稍有停留，酒糟就会干枯而受风，酒便会生病。酿造时间长，酒就醇厚丰足；酿造迅速则相反，所以我的酒要三十天才酿成。《药诵》【苏轼】

译嵇中散作《幽愤诗》时，知道自己不能免祸了，但诗的末章却说：“在山边采薇，披散头发居于山岩，长声呼啸、久久吟咏，以保养性情、延年益寿。”这是哀悼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司马景王杀死嵇中散后感到悔恨；假使他在杀人以前就悔悟，让中散得以免死，我知道中散一定会在人世间销声匿迹、避开祸患，如同脱逃的兔子投进树林。采薇、披发，难道是他做不到的吗？孙真人著《大风恶疾论》说：“《神仙传》中有几十个人，都是因为患恶疾而得道成仙。为什么呢？因为割舍了尘世的牵累，怀有颍阳高士的风范，所以能够因祸得福。”我起初获罪，被贬迁到岭南，并没有料到能够保全性命；过了一年多仍没有接到后续命令，才知道不会死了。然而我旧来苦于痔疮，到这时突然发作得很厉害，呻吟呼叫了几乎一百天，当地没有医药，即使有也不见效。道士教我戒除滋味浓厚的食物，断绝烟熏火燎的食物，用清净来战胜它。痔疮中有虫寄居在我的肛门后方，滋味和烟火之气既用来养我，也用来养虫。从今天以后，早晚只吃清淡面食四两；如果还想吃东西，就用胡麻、茯苓制的麨来补足。饮食之外，不再吃任何东西。主人枯槁了，客人自然会自行舍弃。您还担心习惯和性情容易流失，所以取嵇中散和孙真人的话，针对我的疾病作为药方，让人每天诵读三遍。诵词说：“东坡居士，你忘了超过一年的忧患、百日的痛苦吗？假使你不幸遭受嵇中散那样的灾祸，患上伯牛那样的疾病，即使想去采薇、披散头发，又哪里能够做到呢！”如今我已经吃了很多麻、麦、茯苓，居士便作歌回答说：“每天做无所事事之事，百般事情都得到治理；品尝无味之味，五种滋味都具备。茯苓、麻、麦有时会缺乏，有就吃，没有就算了，与我之间从来没有穷尽。呜呼唉呀，寄居的客人不能长久，就以此为惭愧。” 《前怪石供》【苏轼】《禹贡》说，青州出产铅、松和怪石。解释者说：“怪石，就是像玉一样的石头。”如今齐安江上常常得到美石，与玉没有区别，大多是红、黄、白色，纹理像人手指上的螺纹，精美明亮而可爱。即使技艺巧妙的人凭想象绘画，也有无法赶上的地方，难道就是古代所说的怪石吗？凡是事物的丑与美，都是在相互比较中产生的，我还不知道它的真实所在。假使世间所有石头都像这样，那么今天的普通石头反而都成了怪石。海外有一个以形体交谈的国家，嘴不能说话，却用形体彼此相喻。他们用形体交谈，比用嘴说话快捷；假使让我这样做，岂不是很困难吗？所以天地自然的机巧发动，忽然间便形成了，人却真的以为这是巧妙的人工。即便如此，从禹以来，人们已经把它看作怪异了。齐安的小孩在江中洗澡，时常有人捡到这种石头，便开玩笑用饼食换取。时间久了，共得到二百九十八枚，大的有一寸多，小的像枣、栗、菱角、芡实。其中一枚像虎豹的头，有口、鼻、眼睛的部位，便把它作为群石之长。又得到一只古铜盆，用来盛石头，舀水注入其中，光彩灿然。恰好庐山归宗的佛印禅师有使者来到，于是把它作为供品。禅师曾经用道眼观察世间一切，认为混沌空洞，完全没有一物；即使夜光璧和瓦砾也同样如此，何况这些石头呢？即便如此，我愿意接受这份供品，用墨池水浇灌它，勉强博取一笑。今后山僧野人想供奉禅师，却没有能力置办衣服、饮食、卧具的，都可以用清水注入石盆作为供品。大概这是从苏子瞻开始的。时在元丰五年五月，黄州东坡雪堂书写。《后怪石供》【苏轼】苏子既然用怪石供奉佛印，佛印便把他的话刻在石头上。苏子听说后笑道：“这件事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不过是用饼从小孩子那里换来的。用可以吃的东西换没有用的东西，我已经足够可笑了；他又跟着把这些话刻下来。如今若用饼供奉佛印，佛印一定不会把它刻下来。”石头和饼有什么不同呢？参寥子说：“是的，供奉是幻，接受供奉也是幻，刻下这些话同样是幻。既然是幻，哪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他举手给苏子看，说：“用这只手作拱手礼，人人没有不高兴的；用这只手作持戟的姿势去骂人，人人没有不愤怒的。同样是一只手，喜怒却不同，世上没有人认为这不对。您如果真正知道拱手和持戟都是幻，那么喜悦虽然还在，根基却已经消失；刻与不刻也就都无不可了。”苏子大笑说：“你想要这些石头吗？”于是也把它们供奉给他。总共有二百五十枚，另有两只石盘。《罪言》【苏轼】我听说，身居高位者的忧虑，不是吃粗食的人所应当考虑的；官府中的谋划，不是住在巷陌中的人所应当参与的。身份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义理也无法施展；义理无法施展的地方，利益便没有什么不选择的了。触犯义理的人会陷入迷惑，最终不能战胜自己，所以作《罪言》。万人的希望所在、万人的依靠所在，不是凭才华去崇尚，而是要用气量包容。像山丘一样大的怨恨，一笑便可以消散；像芥蒂一样小的仇怨，却连千条河流也不能冲刷干净。唉！宁可由我来容纳你，难道是你不能容纳我吗？神明若听见这些话，最终会使彼此和谐同心吗？乘着他人的怒气去解决事情是容易的；要消除嫉妒、抵触和猜疑，却实在困难。水受到激荡便凶猛，伤害会扩大蔓延；箭受到激发便飞得远，射出之后又到哪里去追呢？唉！帮助涉水的人要面对急流，帮助争斗的人要靠呼喊。柴草不能竖立时，它的愚钝也许可以暂且容忍。偏私的爱心，会使言辞过分美化；深重的憎恶，会使言辞过分丑化。只有仁人的言语，爱与憎两方面都能舍弃，广大安恬而愉悦，上达于天。唉！美善的言语还没有升起，贫困的客人已经窥伺门户，怎么能使我们的公侯长寿呢？承受天道的人必知天道喜欢回报，祸福没有固定的先后。人事中的喜与悲反复无常，过去认为正确的事，事情确定后又会改变；今天认为正确的事，后来又将怎样呢？唉！祸患不在事情发生以前，也不在上天。回转而隐藏自己的内心，便有万全之道。痛恨邪恶超过义理，便会使美丑颠倒；矫正弯曲却超过了正直，便会使美恶相同。这就像吃饭应当以饱为宜，吃到过饱便要以适度为限；又像斟酒要依孔取量，过度便会荒唐狂舞。唉！有阴也有阳，是神妙之理所藏；有松弛也有紧张，是人道的常态。《太息送秦少章》【苏轼】

译孔北海与曹公谈论盛孝章时说：“孝章实在是大丈夫中的英雄，游说清谈之士都依靠他来成就声名。如今的年轻人喜欢诽谤前辈，有人甚至讥评孝章。孝章终究是天下享有盛大声名的人，是九州之人共同称道赞叹的对象。”我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放下书长叹，说：“唉！英伟奇逸的人才不被世俗所容，已经很久了。即使如此，从今天看来，孔北海、盛孝章仍然活在世上，而从前那些讥评他们的人，早已和草木一起腐朽了。”从前我考进士，在礼部应试，欧阳文忠公看了我的文章说：“这是我们这一类的人，我应当避让他。”当时士人以剽窃割裂为文章，聚集在一起讥讽他，甚至讥讽文忠公的人所在之处都形成市场。还没有过几年，那些人忽然像积水归入沟壑一样消失，再也看不见一个。这哪里还需要等到后世来评判呢？如今我衰老而荒废学业，自视有所欠缺，但天下士人并不弃绝我，认为我还可以参与文章之事，这仍然是因为文忠公的缘故。张文潜、秦少游，这两个人是士人中超逸脱俗的人。不只是我这样说，他们两人自己也认为没有人能赶得上他们。士人对没有听闻过的事情感到惊异，不能没有不同意见，所以纷纷的议论常常牵涉到我和这两个人。我的判断已经很清楚了：士人如同美金和美玉，市场自有确定的价格，难道可以凭个人的爱憎和口舌来抬高或贬低吗？少游的弟弟少章又来跟随我交游，不到一年，议论见识一天比一天新颖，仿佛将要施用于世。现在他想回去探望父母，又不忍心离开。唉！你要走了，回去向你的兄长求教，我还有什么可补充的呢？我写这一篇《太息》为你的离行饯别，让它收藏在家中三年，然后再拿出来。《告友》【王回】古人所说的天下共通的大道，是君臣关系、父子关系、夫妇关系、兄弟关系和朋友交往。这五种关系各自按照相应的义理运行，人伦便得以建立；五种关系的义理废弃了，人伦也就随之灭亡。然而父子兄弟的亲情，是天性的自然；夫妇的结合，是依据人情而成；君臣的服从，是顺应众人之心而成。这些关系即使想自行废弃，也会受到道理和形势的维系，怎么能够废弃呢？只有朋友关系，天下人都可以与之相同，也都可以与之不同。同与不同取决于自己，那么义理最终归向哪里呢？这就是朋友之道逐渐废弃的原因。君主对于臣子、父亲对于儿子、丈夫对于妻子、兄长对于弟弟，如果有过错并且作恶，必然会扰乱、败坏自己的国家或家庭；他们都要承受祸难、背负恶名，而且终身不能推辞。因此在上位的人不敢不教诲，在下位的人不敢不劝谏。世道太平、正道流行时，人能够遵循义理而自得；世道衰微时，人仍然顾念义理、树立刚正，即使有人做不到，也不过不会妨害众人罢了。这就是所谓道理和形势维系它，即使历经百代也可以知道。朋友之间没有天性的亲情，没有人情决定的结合，也没有众人之心所形成的服从；只是聚在一起便相同，分开便相异；有善行，不足以使我获得荣誉；有恶行，也不足以使我蒙受耻辱。大道流行时，以公义相待的朋友关系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往下说，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就很少了。因此圣人尊崇朋友之道，使它区别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而把它同样作为天下共通的大道。圣人去世以后，这种义理更加废弃，在人与人之间也就消亡了。人有四肢，才足以构成身体；身体有一部分不完备，就称为残废疾病；人伦有所缺失，又凭什么治理世间呢？唉！处在今天的时代，却希望实行古代的大道，实在困难。姑且寻找愿意告诉我过错的人，并且和那些乐意听取别人指出自己过错的人交往吧。《伤仲永》【王安石】金溪县的平民方仲永，世代以耕田为业。仲永五岁时，还从未认识书写工具，忽然哭着索要这些东西。父亲对此感到惊异，指着附近的事物让他作诗。他立即写成四句诗，并且自己题写了名字。诗以赡养父母、团结同族为内容，传给全乡的秀才观赏。从此，只要指着某件事物让他作诗，他立即就能写成，诗的文采和道理都有值得看的地方。同县的人对此感到惊奇，渐渐以宾客之礼对待他的父亲，有的人还拿钱财布帛求取仲永的诗。父亲认为这样有利可图，每天牵着仲永四处拜访同县的人，不让他学习。我听说这件事很久了。明道年间，我跟随先父回到家乡，在舅舅家见到仲永，他已经十二三岁了。让他作诗，已经不能与从前的名声相称。又过了七年，我从扬州回来，再到舅舅家询问他的情况，舅舅说：“他已经完全成为普通人了。”王安石说：仲永的通达聪慧，是上天赋予他的；他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教育，远远超过有才能的人。现在他竟然成为普通人，是因为没有得到后天的教育；他那样天生聪慧，最终尚且成为普通人，那么本来没有天赋、只是普通人的人，又不接受后天教育，难道能够成为普通人就算完了吗？《同学一首别子固》【王安石】长江以南有一位贤人，字子固；他不是如今所谓的贤人，我却仰慕他并同他交友。淮河以南有一位贤人，字正之；他也不是如今所谓的贤人，我仰慕他并同他交友。这两位贤人，脚从未互相到访，口从未互相交谈，书信礼物也从未互相往来。他们的老师和朋友，难道完全相同吗？我考察他们的言论和行为，发现彼此不同之处竟然这样少。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只是学习圣人罢了。学习圣人，那么他们的老师和朋友也一定是学习圣人的人。圣人的言论和行为，难道会有两种吗？他们彼此相似，是恰好如此。我在淮南时，把子固的情况告诉正之，子固并不怀疑我；回到江南后，又把正之的情况告诉子固，子固也认为是这样。我又知道，所谓贤人，既彼此相似，又彼此信任而不怀疑。子固作《怀友》一首赠给我，大意是想互相扶持，一同达到中庸境界才停止。正之大概也常常这样说。安稳地驾车，缓缓前行，踏入中庸的庭院，最终到达中庸之堂，除了这两位贤人还会是谁呢？我从前不敢自信一定能达到这种境界，也只是愿意在他们身边共同从事学习罢了；有他们辅助并共同进步，是可以做到的。唉！做官有职守，私人又有牵累，会合不可能成为常事。因此作《同学一首别子固》，用来彼此警戒，也彼此安慰。《山居》【罗大经】

译唐子西说：“山林寂静，仿佛太古；白日漫长，好像一年中的小年。”我家住在深山之中，每逢春夏交替时节，青苔长满台阶，落花铺满小路，门外没有剥啄的叩门声，松树的影子参差错落，鸟鸣声时高时低。午睡刚醒，便随即汲取山泉，捡拾松枝煮苦茶，喝着它，随意读几篇《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以及陶渊明、杜甫的诗和韩愈、苏轼的文章。悠闲地走在山路上，抚摸松树和竹子，同小鹿、小牛一起在长林丰草之间躺卧休息；坐下来戏弄流泉，用泉水漱口、洗脚。回来后到了竹窗下，山妻和幼子已经做了笋饭，煮了麦饭，欢欢喜喜地饱餐一顿。我在窗间挥笔，随意写下长短不一的几十个字；展开所收藏的法帖、墨迹和画卷，纵情观览。兴致来时便吟诵小诗，有时起草《玉露》一两段；再煮一杯苦茶，出门走到溪边，偶然遇到园丁和溪边的朋友，询问桑麻，说说粳稻，估量晴天、比较雨量，探察节气、计算时日，彼此畅谈。一会儿回来，倚着拐杖站在柴门下，只见夕阳落在山间，紫色绿色呈现出千姿百态，顷刻之间变幻不定，恍惚足以悦人眼目。牛背上的笛声三三两两地传来，牧牛人归来了，而月亮已经映照在前溪之上。体味唐子西这两句诗，可以说是绝妙。人若真能懂得这种妙处，那么东坡所说的“无事就这样静坐，一天便如同两天；假如活七十年，实际上就得到了一百四十年，所得难道还不多吗”这句话，示六经堂学者【刘子翚】你的心安适自在的地方，就像在游玩；你的心流荡不定的地方，就像被囚禁。这个堂中有什么呢？只有经书和史书，幽深地探索、周密地施行，在这里都具备了。朗朗诵读书籍，精神才会振作；杂乱的思虑横在心中，圣人的话就会忘记。默默讲习经书，精微的义理才会获得。借助别人的聪明，最终一定会迷惑。看那迅速流逝的光阴，仿佛它不会到来。如今你不能免除这些弊病，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按时温习的道理、反省自身的快乐，转眼便茫然不知，这并不是你的真实情性所能测度的。论汉史赞【刘子翚】《史赞》称述各位皇帝，唯独给汉高祖作赞时，只推论他的世系和国运罢了，没有别的称誉。大概因为汉高祖的盛大德行和功业，不用借助言语便自然显著，也不是一两句话所能赞颂的。所以赞美卫青、霍去病，不说他们征伐的功劳；赞美司马相如，不谈他的文章之美。其他人物只要有一点善行、一点长处，赞语往往说得有余，这是因为容易看见的地方不足以说明其难知之处。禅本草【释慧日】禅这种药味甘，性凉，能安定心脏，驱除邪气，消除壅滞，疏通血脉，清明精神、增长志意，使容颜保持不衰，消除热恼，去除污秽邪恶，善于解除各种毒害，能够调治多种疾病。这种药生在人世间，只是有大小、皮肉骨髓以及精粗等差异，取得其精华的就是上等品。因此无论凡人圣人、尊贵卑贱，都能用它治疗。其余的人多在丛林中吟风咏月，世上又有一类人专门采集声音的外壳作为药食，这是误人性命的。幽深处相通、隐秘处显现，不是亲自证验的人不能识别；不用修炼炮制，服用一次便能脱离苦恼，如同解开捆绑头发的绳子，功效神奇，使人长寿。因此佛祖用这种药治疗一切众生的疾病，被称为大医王。若世人能够明白、证验它，破除各种执着和暗昧；至于那些为迷乱幽蔽所困，不相信疾病已经深入膏肓，妄自归咎于鬼神，流浪于生死之中的人，就无法救治了。可悲啊。故物谱【元元好问】我家所收藏的书籍，是宋元祐以前的旧物。法书多为唐人笔迹和五代抄本；绘画中有李、范、许、郭诸人的上品，其中薛稷的《六鹤》最为超绝。先父铜山府君任汲县官时，曾买到官府出售的宣和内府旧物。有两座铜绿小山，浇上酒，青翠的颜色便可以剥取下来。这是府君任职部役时所得之物。那方“风”字大砚，是先东岩君在乡里任教授时所得之物。铜雀砚的背面有一枚大钱和一枚天禄，坚硬沉重而质地细密，和石头没有区别。这是先陇城府君任职冀州时所得之物。贞祐丙子年的战乱中，书籍藏在墙壁之间，因而得以保存。战事退去后，我将奉先母渡过黄河向南，把它们全部交给太原的亲友家。其余杂书以及先人手抄的《春秋》《三史》《庄子》《文选》等，还有一千多册，连同画一百轴，装载在两辆鹿车中随身携带。三方砚台则埋藏在郑村别墅。这一年我寄居三乡，十月北方军队攻破潼关，我逃避到女几山的三潭。等到下山时，焚烧荡平之后，剩下的已经没有多少了。如今这几件物品，多是我在南方所得的，也有些是从前遗留下来的。我过去住在乡里，常侍奉几位伯父和两位兄长宴饮闲谈。每当谈到家中所有书籍，他们必定一件件列举并询问，例如说“某件买于某处，是谁传下来的，收藏了多少年”，便欣然记下。如今这些东西虽然已经散失，但它们的缀接、装裱、书签、题字、印章和标记，我在梦中仍仿佛能够看见。诗中说：“桑树和梓树，是一定要恭敬对待的。”按照我的心意推想，知道我的子孙在后世回想起来，一定会因不知道我今天这些作为而感到遗憾。有人说：“万物经历人比人经历万物多得多；世人玩赏物品，反而被物品玩弄，贪多求取，巧取豪夺，哪怕是遗失的簪子、破败的鞋子，也都能使人悲伤感怀，这种人到处都是。”李文饶记载平泉的草木，有“后世毁坏一树一石，不是我子孙的行为”之语。欧阳公甚至把这种心态归入庸俗愚昧。至于法书名画，像桓玄那样爱玩赏，像王涯那样坚固保护，并非没有打算为数百年作计；然而转眼之间，已经被权势极大的人背负着逃走了。自己的身后尚且不能确定，何必忧虑后代呢？我认为并不是这样。三代的鼎和钟，当初出自圣人的制作；如今上面的款识仍然存在，不是写着“永远用来享祀”，就是写着“子子孙孙永远珍藏使用”。难道圣人能够超然远观，却不能对一件物品寄托感情吗？还是知道它未必能永远为自己所有，却偏偏想使它成为必然呢？大概自从庄周、列御寇的学说流传以后，那些以游世为说的荒诞之人，便把天地看作旅舍，把形骸看作外物；即便是圣哲所能做到的事情，也有不值得一笑的，何况是外物以外的东西呢？虽然如此，他们本来确实有内外、方内方外的区别。道不同，就不能共同谋划。假如他们真的能够寒冷时忘记穿衣，饥饿时忘记吃饭，从而遨游于方外，即使具备万物而又把万物视为空无，也还是有所凭借。你如果说不是这样，那么准备物品以供使用，守护器物以体现智慧，只要取得它们合乎正道，传给后人而无愧于心，就可以了。又何必立即把一切看空来排遣牵累，矫饰情性以求通达，借此显得与世人不同呢？于是作了《故物谱》。《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二 （明）贺复征编 ○杂文六 《菜蔬略》【明刘基】

译天地长久地运行其道，所以万物得以生长；圣人长久地保持其德，所以各种功业得以成就；士、农、工、商长久地坚持其事业，所以百般事务都能办成。因此种韭菜来作为君主，韭就是“久”，是用来使我们的生命长久的。要想长久，必定要谨慎地衡量，所以种葵菜；葵就是“揆”，意为衡量。衡量得合乎正道，所以视力明、听力聪。因此种葱；葱就是“聪”。聪明通达，就能得到更多的谋算，所以种蒜；蒜就是“算”。谋算不失误，家庭一定富足，所以种蘴；蘴就是“丰”。丰盛广大就会强盛，所以种姜；姜就是“强”。事物过于强盛就会过头，刚强过头就会折断，君子对此戒惧。因此种芥菜；芥就是“戒”。戒慎事务的人思虑必定辛苦，思虑辛苦就会产生毒害，所以种荼；荼毒积聚于内而用力勤勉，所以种芹；芹就是“勤”。勤劳过度就会生病，所以种蒲；蒲就是“痡”，即病。病势加重，病重必然虚弱，所以种荏；荏柔弱而且衰弱。衰弱就会微小，所以种薇；薇就是“骭伤”，表示小腿受伤。小腿微弱，行走就会羸弱，所以种蒌；蒌就是“偻”，即弯腰。治好疾病必定要用药，所以种芍药；药物攻治疾病，不可失去调养，所以种鞠；鞠就是“养”。得到调养之后才能复苏，所以种苏；苏就是“复苏”。复苏便能起身，所以种芑。起身后必须谨慎保养，以保全后果，所以种瓠；瓠就是“护”。守护而不违背正道，困难便能舒解，福气也会产生，所以种芷；芷就是“祉”，即福。引来福气没有比培育德行更大的，所以种蓄；蓄就是积蓄。积蓄必定有所成就，所以种荠；荠就是“济”，即成就。成就由近及远、由低到高，所以种菘；菘就是“高”。登高到极点便会困穷，所以种芎藭。忧虑困穷的人必定及早谋划，所以种蓟；蓟就是“计”。我早晨在这里游览，看见花木茂盛青翠，可以使眼睛愉悦、心情舒畅；傍晚来游览，采摘它们的芳香，吃它们的花英，可以使腹中得到美味，使寿命延长；又可以穷究自己的知识，通晓万物的道理。怎能不悠然长久地怀想，怡然自得地喜悦呢！求石磬对【刘基】泗水岸边有许多美石。孟尝君被封为薛公后，派使者带着财物去求取。泗水边的人问：“您要这些石头做什么？”使者回答：“我们的君主受封于薛地，将要隆重举行宗庙祭祀，制作雅乐。若没有您的石头，就无法制作磬。”使者让属吏恭敬地向您手下的办事人员请求。泗水边的人非常高兴，把事情告诉父老，斋戒后恭敬地送使者，用十辆车把石头送到孟尝君那里。孟尝君让泗水边的人住在馆舍，把石头放在外朝。后来下宫的磶缺少了，孟尝君命令用这些石头补作。泗水边的人向孟尝君辞谢说：“小地方的石头，是上天生成、大地造成的。从前大禹平治水土，命令后夔取石进献郊庙，用来调和八音，使各种声音相互协调。根据土地出产来制作贡物，规定为本地的特产。总之，明神之物，不敢轻慢。君主派使者来小地方求取时说：‘用来隆重举行宗庙祭祀。’小地方的人畏惧君主的威势，不敢不供奉，于是斋戒，恭敬送使者，把石头送到君主那里。君主把它放在外朝，没有明确命令，我们不敢自行请求。如今听馆舍中的人说：‘将要用它来作下宫的磶。’臣实在不敢听到这话，来不及道谢便逃走了。”诸侯的宾客听到这件事，也都离去了。于是秦国和楚国合谋攻打齐国。孟尝君非常恐惧，命人驾车赶快去向宾客道歉，亲自驾车载着泗水边的人，把石头迎入各宗庙，作为磬使用。诸侯的宾客听到后，全都回来。秦、楚两国的军队也因此解散。君子说：“国君的一举一动，不能不谨慎，正是这样啊！”孟尝君因为一块石头失信，天下人都憎恨他，更何况得罪贤士呢？不过，孟尝君也算能够改正过错。齐国重新强盛，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土偶对【贝琼】海岸边有一座古祠，供奉捏沙制成的神像。我在闲暇日子经过那里，沿着墙走，见到恶木纷乱；乌鸦和老鹰在树顶喧叫。进入祠门，见毒草茂密，蛇虫盘踞其中。有房屋已经倒塌，不能支撑；有神像已经剥落残破，不能完整。老巫婆作揖迎上来说：“这座祠堂经历了五百个春秋，过去常能用祸福恐吓人。人有疾病一定祈祷，水旱灾害一定祈祷，海上商人逆着风涛来往也一定祈祷。神都像回声一样回应。五谷年年丰收，没有飞蝗、霜雹和大疫之灾。人们安居乐业，来祠的人都像回到家一样。因此人们砍掉荆棘，修建宫室。有时夜里看见光怪陆离的景象，仿佛金色的旗杆、翠色的旗帜从天而降。每天到这里办事的人，成群结队。等到祠堂废弃后，人们都轻慢侮辱它，神也不能再给人降祸赐福。难道盛衰是由造物主决定的吗？”我说：“唉！这不过是披着衣冠的土木罢了。从前不是神而把它当作神的，是人；如今也不是它不神，而是人们不再把它当作神。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这天晚上我住宿在祠堂旁边，梦见一个戴帽子的有甲之人对我说：“我已经受了你的侮辱，你为什么还要过分毁谤我？你看见我是披着衣冠的土木，难道没有看见披着衣冠而实际上也是土木的人吗？小的成为县邑，县邑有县令；大的成为郡，郡有太守。他们造成的祸福，比神还要厉害。软弱无能的人苟且求取俸禄，贪婪放纵的人败坏法令。他们不是太守、县令而是土木吗？对内抚慰百姓，对外向四方夷族示柔，生杀大权取决于他们的喜怒，官员的升降取决于他们的亲疏。他们掌握天子的权柄，处在百官之首，简直是神中之魁，却又是最尊贵的人。出门便陈列兵卫驱赶行人，入内便住在重重墙壁之中。他们眼睛昏昧，混淆黑白；耳朵闭塞，分不清淫声和雅乐。他们不是宰相而是土木吗？我借助丹青的装饰，托身于太阴之中，使玩弄我的人有时感到恐惧。那些仿照天地的形貌、手握珠玉、身披锦绣的人，反而茫然无知，如尸体般居处、像鬼一样躁动，从来没有给人施过恩德。你为什么不把讥刺我的话用来讥刺他们呢？即使积聚万金，也救不了脐部遭祸；即使徒然营造三处藏身之窟，难道能免除墙倒压身的灾祸吗？我恐怕栋梁焚毁会殃及巢中的燕子，地基崩塌会连累洞中的蚂蚁。那些人不毁掉我的祠堂，实在是太少了。”我回答说：“你所斥责的情况，似乎如此，却未必是事实本身。显赫明亮的人有时也愚昧，外表洁白的人有时也污浊，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才能足以有所作为，只是时势不允许呢？”有甲之人又说：“胡广历经六帝而在当时没有什么声誉，不过像一个卢怀慎罢了；张华、裴頠大祸临头却不能谋划避免，不过像一个曹爽兄弟罢了。人物虽各不相同，却同样都是土木。” 我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醒来后记下了他的话，本想献给皇上，又担心执政者不高兴，所以作罢。冒雨寻菊述【商辂】

译白帝时节已进入秋天，黄金般的菊花胜过友朋；解除尘俗便结成情谊，于是冒雨相邀。问候寒暖时，只见鸿雁飞在天上；叙说交游时，只觉芝兰充满室内。台阶上的花舒展着菊朵，仿佛又同在载酒的园林；岸边的树叶压低松枝，正好枕着船缆停泊在水浦。远山参差错落，断云将野鹤一同牵连；空庭中雨滴淅沥，竹声和雨声交错纷乱。有时在书阁中压低头巾，漫步观看飘落的黍穗；有时在琴台上举步高雅，坐下来聆听流水。纸上的蝌蚪文字争相落下，笔下文章如蛟龙竞相投入。学海仿佛珠帘映水，风吹起拖露的波涛；锦石上的封泥，仿佛苔藓湿润的印龟之岸。在门窗间泛起兰花的芳香，坐着听人谈鸡；把木叶投入池中，厨房便烹煮野雁。湿润的桂树上落下白花，疏落的藤蔓间坠下紫色花蒂。虽然时序景物足以令人悲伤，但人的风雅却可爱。把姓名留在金谷园，也不逊于石崇季伦；把心迹混同于玉山，也不愧对嵇康叔夜。毁舟对【皇甫汸】束教公子向通方先生问道：“圣王制作器物，崇尚取法形象，于是舟楫兴起。吴郡壮丽广大，实在是水乡；大船船头相连，巨舰船尾相接，这从古以来就有记载。懂得治理的人，厌恶奢侈破坏礼制，华丽装饰放荡心志，嬉游妨碍事业，群饮酿成争斗，妖冶容貌诱发淫乱。如今打算毁掉舟船，发布甲令，按照常规裁定，这是返本以敦厚风俗、纠正弊病以穷尽教化。这样做从今以后可以观效吗？”先生说：“不，不是这样。这叫作撕裂衣服、截断衣带的禁令，而不是废弃车辆、停止击鼓的教化；这是剖开斗、折断秤的治理，而不是让树木停止生长、使人停止乘凉的教化。我听说，善于防治的人顺应事物本性，不改变它原有的规律；善于牧养的人通达人的志向，不违逆人的情感。因此，堵塞狂流使它壅积，不如疏通源头、决开水流容易；驾驭马匹使它奔驰，不如牵牛预先穿鼻顺遂。所以先王有顺应民情的政令，百姓因此适宜；有随顺风俗的教化，风俗因此安定。舟楫的用途，归根究底也是很广的，并不完全像你所说的那样。可以用它聚集亲族、迎娶女子，以成就婚姻之礼；可以用它送葬、吊丧，以推崇厚德；可以用它到远处祭祖、在近处饯行，以舒畅离别的情绪；可以用它登山临水，以宣泄幽深的思绪。为什么要妨害政事而想毁掉它呢？况且楼台层叠、岛屿耸立，并不比琼楼玉宇的屋檐飞翘更奢侈；锦帆如霞升起，也不比雕墙上的彩绘更夸张；轩窗帷幌映照水面，也不比彩帛帷幕铺满道路更奢靡；一场宴会的花费，也不超过一次盛宴所用的玉食；在芳美时节点缀游赏，也不至于荒废全年游手好闲；采莲的美丽女子，也没有比倚市卖笑的女子更荒淫；水中的箫鼓声，也没有超过街巷里的弦管声。为什么舍弃那些而急于毁掉舟船呢？大概事情有缓急，物品有大小，治理有先后，政令有因循和革新。如今瑶台安然无恙，余皇却遭受灾祸；狐鼠横行当道，鹢首之船却遭诛戮；乡里的奸猾倚仗势力，船夫反而受祸；好讼之风盛行，船歌却停止了。这恐怕不是用来召来和气、平息怨声的办法。吴地奢侈靡费，贵人并肩，富商接踵，已经很久了。成周的风教遍及四方，先王没有强迫人们同意蜉蝣的讥刺，却不能用节俭使他们整齐；沮洳的讥讽，也不能用奢侈来挽救。如果兰舟桂楫不在早晚泛游于池中，戴高冠、穿华服的人不在长洲苑中游观，珍贵财货不在吴趋的店肆出售，陈年红腐之粟不储藏在海陵的仓库，巨商良贾不通行于阊阖之道，而上等的赋税也不运达天府之国，难道这样就能把一切都废除吗？”}], 如今舟船习惯在水上行驶，就像车马习惯在陆地上奔驰一样。给车马装饰珠玉，镶嵌金贝，披上彩绘毡罽，铺上席子，雕刻钩膺，装饰车轮和车辕，用鞗革束系，用鸣銮相和，不是说不美丽；但这也如同在大道上屏退骑从、在鲁道上卸下车驾一样，未见有什么可取之处。治理百姓的人，渐渐用深厚的恩惠浸润他们，用宏大的恩泽滋润他们，只担心大路上没有拍腹而歌的男子，南亩中缺少赞美我的妇女。反而禁止他们尽情欢乐，坐着忧愁；阻止他们歌笑，起来呻吟。这是什么缘故呢？从前季子进入晋国，看见现在的房屋破败而旧屋却很美，新墙已经毁坏而旧墙还很高，叹息说：“民力已经耗尽了。”吴地的舟船虽然华丽，也不过是旧屋旧墙。百姓实在承受不了，渐渐自行破败罢了。从前管仲洗浴时乘坐简陋的车，乡里道路也没有耽误期限的劳役；晏婴丢弃华车，百姓也不再做击打车毂的游戏。达到治理的根本，教导百姓要有方法。所以说：“百姓是可以感动而奋发起来的。”说的正是这两个人。仁慈的侯爵、贤良的官吏，若能约束自身、安定内心，端正法轨、致力实际，通达权宜、抓住要领，宽容而不施行过分之政，百姓将会有遵循礼法、听从教化，改变行为、安守节操而归向教化的人。毁掉舟船有什么用呢？《雁训》【唐顺之】

译执徐年间，有一只雁聚集在顾舍人的宅第。舍人占筮，得到《小过》卦。卦辞说：“飞鸟遗留下声音，大吉。”博物先生听说后前往祝贺。到了那里，跖华公子也在。公子对先生说：“我听说，人事占验的是征兆，天事占验的是符瑞。征兆没有差错，便能应合符瑞；幽暗隐微的事情，也没有不能显明的。从前玄鸟集于戟，黄雀投入环中，游龟呈现印纽之象，坠鹊化为印章，这些祥瑞难道不是微小琐细的吗？然而士大夫仍然神色振奋，光彩耀耀，仿佛上天授予了幽深的契合、神灵赐予了秘密的宝物。何况雁怀阳而背阴，是禽鸟中最有灵性的，如今竟收敛翅膀，轻快地前来作客，这也很奇异。它对舍人究竟有什么应验呢？希望先生为舍人铺陈发挥并加以概括，可以吗？”先生说：“是，是。可以吗？可以吗？请把我所听闻的列举出来，由公子选择。”陆地上的高田低地长着黍，秦地有粟，吴地有粳稻，芳香杂陈，庄稼满垄。于是雁呼唤同伴，一起啄食践踏，一顿吃饱还常有余粮，群雁每次都吃得满足。这大概是饮食最大的快乐了。舍人曾经在内饔处尝羹，在大官署割肉，食物滑嫩脆美，腹中充满，饭食丰足。像这样怎么样？”公子说：“如果只谋求稻粱，就会忘记高远的志向；沉溺于豢养的安适，就会违背生命本性的和谐。老子说：‘五味使人的口味败坏。’我愿意听听其他方面。”先生说：“华美的兽类以皮毛见长，珍禽以羽毛见异。于是披着绣有黼纹的衣服，戴着绣有黻纹的冠冕，纯用浅红或杂以黑色；纤细的毛如同鬓发，温暖的绒毛恰似绨绢。羽翅在蒸笼中翩然振动，雁群在冷水中整洁羽毛以修饰仪容，迎着轻风振翅而整理姿态。至于东海献珠、上林献白雉，那不是常理所能窥见的，也可以说是姿态极致、装饰尽美。于是鹦鹉也羞于自己的绿色，山鸡也要让出锦绣般的羽色，这大概是羽仪装饰的最高境界了。”舍人系着银印、垂着黄绶，交错饰以彩色纹藻；回身行走，光彩流动，转身之间光辉展耀。像这样怎么样？”公子说：“古人谈论章服，只是用来区别等级、分辨上下罢了，并不是用来奢侈炫耀、穷极观赏。何况美好的声名已经加于自身，还要什么文绣呢？”先生说：“茂密的原野和树林，平坦的高地和广阔的水泽，罗网没有地方安放，丝绳箭矢也难以施用。于是雁上下翻飞，翱翔之后才停集，暂时放下直冲云霄的劲翅，借天地之间休息。因此《易经》显出鸿雁渐进、止于磐石之象，《诗经》歌咏鸿雁沿着水中小洲而行，哪里比得上鸠鸟仓促跳过榆树枝头、燕子低低栖息在帘幕屋檐下呢？这大概是居处最适宜的状态了。”舍人在石渠阁等待诏命，在承明门内值班，栖息于云阶之上，仰卧俯息于华美屋椽之间。像这样怎么样？”公子说：“儒者以礼义作为安居之所，没有听说华丽车轩和高大房屋能使人快乐。况且东方朔在金马门沉浮进退，这又值得说什么呢？”先生说：“神农、仓颉创制文字，实际起源于鸟的足迹，而雁又以善于成字著称。看它们队列矫健、明快高飞，聚拢蹈踏、纷然交错；一笔纵一笔横，忽合忽分，既错落而成点，又联缀而成画。仿佛拂取白色彩霞来施加铅粉，依着黑色云霞来调和墨色。于是遮掩蝌蚪文的奇异形状，夺过蜿蜒篆书的精巧。这大概是法象书写最华美的境界了。”舍人握着碧玉笔管，拿着文犀笔觚，临摹斯篆籀书，以锺繇、王羲之为同道。像这样怎么样？”公子说：“书法不过是六艺之一罢了。况且余墨积成池，秃笔堆成坟，固然已经很勤苦了，恐怕不是古人所说的游心于六艺吧？”先生说：“秋天的天空空旷清澄，金色的月光明亮晶莹；山川原野幽深寂静，各种声响都收敛了。于是雁扬起脖子鼓动面颊，时而飞翔，时而鸣叫；啁哳嗑噃，声音嘹亮清脆。有时追随群体，鸣声迅疾；有时等候同伴，叫声迟缓；有时成双呼应，声音雍雍；有时独自哀鸣，声音凄凄；有时中途断绝而又重新接续，和律吕彼此协调。于是鹳鹤为它停止长鸣，鳱鵙为它闭口，羁旅之人听见便产生远方的思念，离家的妻子听见便悲伤哽咽。这大概是声音达到极致的境界了。”舍人擅长吴中高雅的韵调，也能演唱下里巴人的繁杂歌吟，铺陈篇章、推敲字句，声音如玉石金属相撞般铿锵。像这样怎么样？”公子说：“歌咏辞赋已经很高了，然而雕琢辞藻、刻画文字，贤哲是要讥刺的。希望先生稍微补充一些说法就够了。”先生说：“山石堆积，草木凋零；交河冻结，层层冰块高耸，重重积雪洁白。于是审视方圆的开合，避开坎方而朝向离方。穿着衣服，不在寒冷的门边垂着翅膀，为什么还要到旸谷去晒羽毛呢？这不同于玄鸟的往来，类似尺蠖的屈伸。这大概是消长变化的大时机。”舍人起初像豹子一样隐居在吴门，如今遇上太平昌盛的时世，贤才接连被征召，以应合《鸿渐》之象。难道只是说他被好爵位所牵系吗？像这样怎么样？”公子于是低头深思，没有回答。先生便推究发挥说：“雁有六种德性：知道寒暖时节，这是智慧；按时离去、按时归来，像有约定而从不失信，这是信用；衔着芦苇来躲避弓箭，这是谨慎；结成配偶而不淫乱，这是守节；能够合群，这是仁；群居而有秩序，这是礼。舍人具备美善、保守真性，承袭华美、振扬声誉，蓄有这六种德性，与祥瑞相合。像这样怎么样？”公子于是雀跃而起，慨然叹道：“啊，真美好啊！” 能够洞察万物精微的人，不会因通达或阻塞而改变看法；能够探究天人关系的人，不会因幻化之象而迷惑见识。因此，处在征兆面前没有比谦逊更好的，承受符瑞没有比戒惧更好的。谦逊的人，别人会不断帮助他；戒惧的人，上天会庇佑他。这样看来，寻求雁作为祥瑞，大概也就是主人自己在求取更多福气罢了。难道不是宏大的吗？那些专门考察图谶、推测谍兆而企求神灵的人，实在是末流。于是舍人拜了两拜致谢，先生便离去了。《鹤田券》【许相卿】关中孙太白山人与许九杞友善。山人寄居南屏山，有一只雁随行。九杞替他买下鹤田，每年把种子运到万峰深处，并交付契券说：“太白山人的鹤田，在九杞山书院的南面，背靠山、面向湖，左边是树林，右边是道路，纵横约若干步，每年收入粮食若干石有余。把余数作为路费，成数归还西湖南屏山。”歉收年减去一半，以九杞的润笔金补足其数。耕种它的人，是主人的邻居李仁；输送田租的人，是主人的仆人归义；管理此事的人，是主人的弟弟樯卿。主人是谁？就是山人的朋友杞泉子许台仲甫。《养生契》【汪道昆】

译我家大夫在东海之滨学道，遇到得道真人，飘然归来，认为长生大药可以按日炼成。过了十年，他却面露难色，禁止谈论此事。就他的枝条和神情来看，精神已经很旺盛，只是还没有衰老；但他看待世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我的小舅舅说：“胡长公年轻时是淮海的大商人，每天饮酒，酒量极大，四座之中以他为酒徒之雄。夜里回到狭邪之地，十六岁的女子轮番侍奉，欲望极其奢纵。到了六十岁才开始衰老，却仍然喜爱饮酒、宠幸侍妾。说到养生，没有比家大人更善的；没有比舅父更不善的。两人的血气同样旺盛，筋力同样强健，头发斑白的早晚却有差别，为什么如此不同呢？”黄庭君说：“襄阳公是个聪明人，所以思虑多。聪明多便多疑惑，思虑多便多劳苦，时而恍惚，时而忧劳，早晨还握发，晚上头发就枯槁了。长公意气旺盛，豪迈洒脱而不受拘束，游玩困窘而没有办法治家，受到冒犯仍然自若，只是急忙叫人取酒召集宾客说：‘来，我同你们一起喝酒罢了！’有人挑拨叔父，使长公因此受到窘辱，常人将不能忍受，长公却仍然自若，只是急忙叫人取酒召集宾客说：‘来，我同你们一起喝酒罢了！’他善于这样自我宽解。心神劳累，形体就容易衰敝；安逸则能保全身体，这就是两者的差别。襄阳公有一个与他同岁的弟弟，头发却已经黑白相杂；长公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头发却已经全白。这是先前劳逸不同造成的征象，哪里还用谈血气呢？”曼室说：“确实如此。我这个小子却浑浑噩噩，小时候像小牛，少年时像小马，成年后接受事务，像被系住的葫芦；事情办完，又像刍狗一样被弃置；回去后四处游荡，像麋鹿自在地游食丰美的草地；居处时又像斥鷃，所想不越过榆树和檀树。断绝智巧、摒弃思虑，大概近于混沌氏的方法。可是如今父母兄弟都健在，四十岁便头见白发，衰敝之日已经不远了，这是什么缘故呢？”黄庭君说：“唉，你错了！你想把这叫作断绝智巧，却还不能忘掉是非；你想把这叫作摒弃思虑，却还不能忘掉古事。这样疑惑和劳累反而更加严重，谈什么养生呢？轩辕氏说过：‘不要劳损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神，这样才可以长生。’你应当默默然、冥冥然，不要用坚白之辩来显露你的天性完整。”曼室说：“确实如此。舅父不致力于积累财富，左边有仪狄，右边有丽姬，使自己劳累、使精神动摇，这些享受为什么不使用呢？只是他到了六十岁才开始衰老，恐怕不合乎轩辕氏的话。”黄庭君说：“不是这样，请借佛教作比喻。佛弟子用身体奉事佛，唯独对于饮食男女极其谨慎，这就是所谓持戒。” 持戒便能入定，入定便能忘却；还没有达到忘却时，仍然知道饮食男女之事存在。达到忘却，便没有鸩毒，没有醍醐，没有甲兵，也没有床席，各种烦恼渗漏都尽除了。因此，具备信心的人持戒，具备深心的人入定，具备解脱心的人忘却；忘却就是无心。诸佛没有烦恼之漏，往往顺着事情而反向施行，却不自知。既然不知道所戒的对象，哪里还需要持戒？既然不知道所持守的内容，哪里还需要入定？不是解脱，难道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吗？管夷吾谈养生，说得好，只是任其自然罢了。朝穆妄自轻视自己，却困扰子产、邓析；如果把这种人看作圣人，那么长公就是他的同类。什么叫形？什么叫精？曼室退下后茫然自失，说：“舅父真奇异啊！他顺着波流而行，已经登上彼岸了。”舅父听见后很高兴，举起酒杯进献，宠妾仍照旧安排歌舞娱乐。为蚶谢上表【刘鳯】臣蚶上言：臣伏见任命文书，任命臣为长水将军、曹丘校尉，代理醴泉令，仍旧任醢官。臣听到命令后局促不安、皱眉恐惧，知道所赐之笼不过是恭敬地羞辱我，只得闭口无言。想臣出身微贱、品级低下，形质微小简陋，才性低劣，惭愧自己如蚌蛤般微末琐碎；背负蜗蠯之议，形体盘曲，没有奇异之处，哪里能成为磊落高大的蛣屈，不过徒然罢了？难道还说得上闭藏吗？因此辗转于污水沟渠，注定与清贵仕途断绝，只能缩着胸藏在泥沙中，假托自己是粗野的甲壳类。不料陛下过分的恩宠屡屡加于臣身，渐渐培植、灌溉臣这一类族群，曲意蒙受渗润、含育至今。回头看外壳有冰棱般的硬刺，内部却混沌不清，只有许多褶皱，实在有什么滋味，竟能冒充列入八珍，侥幸陪列五鼎呢？腹中肥膏从哪里取得骨体，哪里承受得了把它当作泔水用醨泲调和，使之柔软，用挫糟搅拌；僭越调制辛香羹汤，暗中借助盐豉作佐料；把这微小的蚳醢夹杂在膷羹之中，还不忍把腥臊的菹菜去掉。同乙丑年一样，剖开江珧的贝房，膏脂流到食指；割取紫贝的腹肉，吃车螯吃到厌足。恩泽沾及皮肤，吞食恩德甚至到了灭顶的地步，臣本来就将以腐烂为结局，已经不是用糜碎的身躯所能报答的了。臣不胜战栗，勉强亲自来到盘匜之前，拜上表章以闻。诏书答道：卿的姓氏著于会稽，名字列在海错之中，最适合柔顺圆滑，也以肥美甘甜为乐，所以特意简授这些职位，等待你调和滋味。” 你应当在酒樽和俎几之间抵御冲突，不要躲避鼎镬，不必推让。绛州戏判【徐渭】绛州的记文凭什么值得让人传诵？只是口头模仿韩愈，偶然在这里装模作样罢了。大丈夫不应做这种事，卖弄雕虫小技，正是文公所讥刺的。把“书门大吉”的谐语合在一起，正好用来试探那些字迹歪斜、刺眼难读的文章；妄加诬陷，盘曲艰涩，聱牙难解；靺鞨并不是真的空无，青色也只是假的，难逃过贾胡的眼睛。两个鹞子般精明的人，再加上八两芒硝、半斤大黄，姑且把夜叉般的污泥泻进一马桶的龌龊里。譬如丹砂结成的石块，竟要用画鬼书符煮来服用，必定会杀人；又像假山险峻嶙峋，硬要它兴云降雨，仔细看却总没有活物。把这种东西束之高阁，难道不是太苛刻了吗？不如拿来对着孤琴玩弄，或许还能成为另一种曲调。论曲【李贽】

译我听说，能够追风逐电的脚力，决不在于辨别牝牡骊黄；声气相应、志趣相投的人，决不在于逐行数着墨迹的读书人；像风吹过水面那样自然流动的文章，决不在于一字一句的奇巧。至于结构严密、对偶工整、依循义理、合乎法度、首尾呼应、虚实相生等种种禅病，虽然都是谈论文章的内容，却都不能用来谈论天下最好的文章。杂剧和院本，是游戏文学中的上等作品。《西厢》《拜月》有什么工巧可言？大概最工巧的要算《琵琶》了。那位高生，已经用尽了自己所能达到的工巧，把我的才力也用到了穷尽之处。正因为作者穷尽技巧、极力求工，不留余力，所以语言写尽，意思也写尽；词语用尽，韵味便索然无存，也随之枯竭。我曾拿《琵琶》来弹奏：弹第一遍便叹息，弹第二遍便怨恨，弹第三遍时，先前的怨恨叹息就再也不存在了。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因为它像真的却不是真的，所以不能深深进入人的内心吗？大概即使工巧到了极点，它的气力也有限，只能达到人的皮肤、骨骼和血肉之间，因此感动人的程度不过如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西厢》《拜月》却不是这样。想来，宇宙之中本来就有这样令人喜爱的人物，就像造化对于万物一样，其工巧自然不可思议。况且世上真正能写文章的人，起初都不是有意要写文章的。他们胸中有许多无形无状、奇异怪诞的事情，喉间有许多想吐露却不敢吐露的东西，嘴边又时时有许多想说却找不到办法告诉别人的话，积蓄到极点、积累日久，情势再也不能遏止。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取别人的酒杯，浇灌自己胸中的块垒，倾诉心中的不平，感叹自己千载难逢的命运。既已经喷吐玉液、吐出珠玑，光辉回旋于云汉，写成文章呈现于天地之间，便又自负而发狂，大声呼喊，流泪痛哭，不能自己停止。即使看见或听见的人咬牙切齿，想杀他、割他，他最终也不忍心把文章藏进名山或投入水火。我读这篇记，想见作者的为人；在当时，他在君臣、朋友之间一定有极大的不得意，只是借夫妇离合的因缘来发端。于是他为难得的佳人感到喜悦，羡慕张生的奇遇，把它比作云雨的反复无常，感叹今人如同泥土。最可笑的，是其中一件小小的风流韵事罢了，却把它比作张旭、张颠和王羲之、王献之，甚至认为超过了他们。邵尧夫说，唐尧虞舜的揖让禅代，不过三杯酒；商汤、周武王的征伐诛讨，不过一局棋。征伐诛讨、揖让禅代，是何等重大的事情啊，却把它们看作一杯酒、一局棋，实在微小到了极点。唉，如今和古代的豪杰大抵都是这样：在小中看见大，在大中看见小，举起一根毫毛的端头，就能建立宝王刹；坐在微尘之中，就能转动大法轮。这本来就是极深的道理，不是戏论。假如你不相信，在中庭月下、木叶凋落、秋空寂寥的书斋里，独自无聊时，试着取琴弹奏，弹一遍再鼓一遍，其中无穷无尽的宝藏，真是不可思议。工巧固然可以思量，唉！像那样的作者，我哪里还能见到呢？”},{ 论述佛教（陈继儒） 所谓佛氏，就像朝廷设立的大型救济院。我朝设置养济院，是为了收养那些无所告助的人。然而州县养济院不过收留一二百名衰弱残疾者而已。在他们之外，那些虽属少壮却贫穷、终身不能温饱、不能婚娶的人，不知有几千万人。幸亏佛教这一门能够收容他们。如今的僧人，并不是真能忍心离开父母、抛弃妻子、背叛名教，想着以此改变天下。他们大多是贫贱而无所聊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正是天下穷苦而无所告助的人。穷汉想让人人婚配，能办到吗？幸亏佛教设立出家制度，使人清净；想给每个人房屋居住，能办到吗？幸亏佛教设立寺院，让他们分散居住；想让人人都穿好衣、吃肉食，能办到吗？幸亏佛教规定披缁托钵，使他们生活淡泊；想让人人诵诗读书，能办到吗？幸亏佛教规定讽诵经文、讲说佛法，使他们通晓道理；想让人人都带着粮食远游，能办到吗？幸亏佛教规定十方接纳僧众，为他们输送供养。又担心群居容易喧闹，便用清规来整肃他们；担心狂乱之心容易炽盛，便用苦行来磨炼他们；担心血气容易争斗，便用慈悲忍辱来压制他们；担心僧俗容易混杂，便剃去头发胡须来加以区别。佛教既代替君王养活这些穷汉，又代替君王教化这些穷汉。佛教发挥作用的地方，正是朝廷省力的地方。佛教往往产生神僧、散圣，激扬宗旨，施展神通，使愚昧者变得信服，使吝啬者转为施舍，这无非是善巧方便，归根到底只是为了养活这些穷汉。何况这些穷汉中，最高等的本来就能彻底洞见心性，直接与圣贤并肩；次一等的像云一样行走、像鸟一样飞翔，刀耕火种，相信因果、守护戒律；再其次的，则白头黄顶，在寺院中穿衣吃饭直到老死。愚蠢而弱小的人，没有饿死在沟壑中的忧患；强悍而狡黠的人，也没有聚众作乱于潢池的祸害。把僧人藏纳在僧团之中，就是所谓“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夏、商、周三代以后，圣人少而百姓多，即使天地也不能由人替他们分别安置，只能由各家分别筹划。因此，对于衣冠文物之家出身的子弟，便让儒家来承担教养；对于鳏寡孤独之家出身的子弟，便让佛家来承担教养。道家又用长生延年的说法在其中诱导人心，收纳佛教剩下的人，于是穷汉得到依托而活下来的人也不少。佛家分担了儒家的劳苦，道家又分担了佛家的劳苦。让他们代替我们做，我们也做不到；让我们代替他们做，也并不容易。他们共同之处，不过是借助西方眼前的一些粗略形式，来谋求这点穷苦人的生计罢了。《禅门本草补》【袁中道】

译慧日禅师撰写《禅门本草》说：“禅味甘，性凉，能安定心脏，驱除邪气，消除壅滞，疏通血脉，清明精神、增益志气，使容颜保持不衰，解除热恼；就像解开束缚头发的绳子一样，其功效神奇，能使人长寿。”所以佛祖用这种药治疗一切众生的疾病，称为“大药王”。如果世间有明确的证明，能够破除各种执著和昏暗，使人所忧虑的迷乱、幽蔽和不信得以消除，那么病入膏肓、妄自染着神鬼、在生死中流浪的人，就无法救治了。可悲啊！我于是仿效这种说法，写下各种药味。讲味甘，略带辛味，性温，是阴中之阳。能开通胸膈，使眼睛明亮，消除积久的翳障，增益智慧；不必经过修炼炮制，但有精粗、大小、真伪的不同，必须仔细挑选。类似“破故纸”的有毒，不能入药。这种药味远远产自流沙以外，汉代才开始传入中国；中国种植后，枝叶也很繁茂，但不像出自西域的那样优良。应当根据元气的盛衰来服用。元气旺盛的人服下立即消散；元气衰弱的人多滞留在膈上，舌干口燥，咽喉津液少，常常胸闷，使人动气发怒，严重的会发狂，还尤其会使双脚无力，不能行走。中了这种毒，应使用金刚子、棘栗球，或催吐，或泻下，把宿积之物全部吐出或排出；胸膈脾胃清爽空虚，出汗后即可痊愈。有一方说，用大棒击打患者的头部使其出汗，也能治愈。没有汗的，无法治疗。戒味辛，略带苦味，回味甘甜；陈放久了，辛味也会耗尽。性凉，是阳中之阴。必须充分煅炼、炮制得极其洁净；若放在污浊的地方，就应经常给它的树洗浴。有五叶的，有八叶的，有十叶的，也有一百二十叶的；大小、粗细、年代远近各不相同。在四月八日和腊月八日采摘的最好。不能自行采取，必须由曾经采过的人指示，才能取得。这种药味号称药中之王，能治百病，不论元气盛衰都适合服用。元气旺盛的人倚仗强健而不服，可能发展成狂病；元气衰弱的人初服觉得苦辣，频频服用，久而久之自然能尝出滋味。这种药容易破损，应谨慎收藏爱护；稍有破损还可以用，若破损严重便不能使用。它也有小毒，偏服此药会损伤眼睛。定味甘，略带辛味，性清凉，是阴中之阴。能安定精神和魂魄，消除烦热，产生津液。产于深山的较好，也有轻微毒性。应根据元气盛衰服用：元气旺盛的人不拘时间服用，都有效；元气衰弱的人服得过多也会损伤眼睛，使人心悸、心跳不安，或四肢软弱无力，喜欢睡觉，厌恶见人，厌恶听见人的声音，或者白天看见鬼魅。也有人勉强服用而没有受害。然而这种药味内部含有暗毒，必须煅炼到毒性尽去，才可以入药。它有大小、年代远近的差异，其中有九种像天棘的，质量不好。草泽间的医生采到它，也不列入官药。还有一种当地人称为罗汉果，入药后的疗效稍差。如果不加挑选，误服了像天棘一类的药，起初会感到清凉，直到八万四千劫之后毒性也会发作；一旦发作，会使人下坠，不能服用。《辞约》【黄道周】奇异的服饰反而给自身招来灾祸，华美的言辞也无人应和。文章只能用来排遣，心中却怀着百般忧愁。如今我同你订立约定，使你远远离去。至于弱小瘦弱者争夺食物，强悍者背负锅釜；衣襟缝补百次而三度断裂，食物积累十天才吃一顿。一个个相对哭泣，像南方戴冠的人；纷纷迎着霜寒，像东郭的破鞋。把西边的玉桂视为低贱，把阳武的康核当作珍宝。诗歌兴起了《蔽芾》那样的歌，反而尝到蒺藜的苦味，却还能低声细语、传递唾沫，合起来成为堆积的灿烂。委婉的言辞只能用来充饥，质朴的话语只能用来烧火。桑扈终于得到衣裳，戎怡却把锦缎盖在身上。我将让你奢侈富足，使你成为我的母亲和儿子。至于漂泊于风雨之中，颠沛在道路上，横流于苍莽之间；看着逝去之物如流水，哪里还有草木的青黄，令人悲伤旷野中成片的荒凉。马回头顾盼而不肯前行，船在水上浮沉而无人系泊。千金沉没在芦苇的裂隙中，五噫之歌在北芒引发哭泣。和孤块一样无处求得立锥之地，却还能用言语说有宽广的住宅，用建筑筑成可以休息遮蔽的处所。拖来垂云般的浓荫，建立标志京城的高大堡垒。麒麟凤凰迁居高台，鼋鼍巨鳌磨砺那虚幻的市场。我将让你承继这些，使你成为我的兄弟。又有贫穷浅薄彼此牵连，怨恨毒害交相袭来。蛟龙缠住渔人的网，猛虎衔走慈母的织梭。忠臣被獒狗驱使，恭顺的妇人被啉鼠赶出。燕泥沾染病体，蛇涎胶着身体。所以潜入黑水的人不能使皮肤变白，啜饮藘草的人不能使牙齿洁白。把卑贱视为与自身为敌，亲近者也不肯承认自己，却还能遗弃蝇藻。墙壁见到阳光便显得明丽，泽国的箱箧却化为灰烬。中山的疑惑胜过一切，毁掉了西周的迷惑。夺走阴暗的风，换成明亮的太阳。我将让你获利，使你成为我的良友。又有世世代代纷乱不堪，如蜂与马相互追逐；把绳子当作手腕，把丝带合在一起；用规矩校量耳朵，却砍伐树木。早晨的饭食寄托在羿射出的箭上，晚间的席子托付给娄的眼睛。忧患与头发一同变黑，精神与岁月一起收缩。入海探珠，看见最难得到的奖赏；洗头潜入深渊，却仍觉得汇聚起来的污垢洗不尽。两种福分用来预先趋避，二疏用来止息欲望，于是能够以风议自得，安闲从容而不憔悴。说话者逃避沉溺而创发新说，痛哭反而受到尊重。善辩之士摆脱困穷，腐朽的史官辞去官位。我将让你适意，使你成为快乐之国。至于田地无法栖息，宫阙交错着戈戟。后稷投奔郑国而拜师于渠，得到谄媚的小人便以此炫耀力量。孔子、曾子诵读典籍，想要保存消灭敌人的经典；园舍中讲《春秋》，却没有制定平息灾祸的策略。麒麟披上文饰却成为凶师，蝗虫飞来而凤凰也只得食用。勇士无从开口，贤良之臣步履困窘，却还能奋足远行，驱赶牛车。文殊穿着离卦之服，十乘兵车攻取兼城，排斥群鸷，独留一只鹗鸟。干将比作宝剑，巨秠比作茂盛的谷物。我将让你居于主位，使你成为君王的辅佐。以上五项约定，都用来观察你是否践行。我确实把你看作有亲疏远近之别的人。至于牙齿和角不完整，羽毛又遭到剪伐；文章有时反而有利于穷愁之人，命运却憎恶通达之士。韩孽郁结于风中，云湘累沉没于日月之间；戚施靠近别人求怜，哑人因失声而得以脱身；有些人因微小文字招致祸端，因浮华辞藻败坏事情；孔雀翠鸟因炫丽自取祸患，穿戴它们的人以鹓鸟之身而说野兽之言，明知先使人沉溺而后使人遭受严厉祸害。因此，有人因细小言语被杀戮，因片面言论被诛灭；有人因夸耀奢靡而夷灭宗族，有人因虚无空谈而断绝祭祀。我不会抛弃你，我将替你止息这一切。相信仇敌并未疏远，又有什么汤火足以比拟呢？《佣记》【黄道周】

译下沉而上荡，是劳苦人生的枢机；根本充实而末端华美，是阴中操守的纲纪。道从天取得恩泽，人从自己取得膏脂。因此，割取自己的肥肉，便是煎熬自己的忧患。州郡分支之所以飞遁，是因为增加了我的财货，却损耗了我的精神；罗冲之所以受到惭愧和讥刺，是因为使各家有不用狩猎便能得到的肉、无需收获便能得到的粮食。这就是有志之人、独行之士宁可大声按地也不后悔的原因。其中有些并非禀性使然，也是因为他们的志向有所崇尚。有的经历艰难而获得贞正，有的行于困厄而获得壮烈；有的吃蓼草也甘之如饴，有的陷落坚困却被错误使用；有的承担辛劳而谋求报偿，有的因感愤而内心受创。过去的事情无法比拟，内心的感受难以形容；他们都以劳力为乐，醒着睡着也不向人诉说。至于遭逢人的艰难，造化命运又不相助，心意仿佛与鬼神相忤，一举一动都步履艰窘。驾着盐车而遭受鞭打，打翻壶中浆液而使露水低垂。越王勾践坐在牛溲之中，少伯向狗宝吠叫。到了把儿子托付给外国、烹杀母鸡哭泣告别之时，抛弃两块璧玉又哪里顾得上其他。接纳五张黑羊皮也不屑一顾，猛虎先行伏藏，龙蛇随后挺直。这些人的受佣，原因是同一个。又有向北仰望都城，心中忧伤；策马纵行远驰，叹息哀鸣不能自禁。怀念高恢的哭声聚集，经过伯通之门而替人舂米。居住并修作上林苑学舍，却只能穷困到饮水度日，发出哀鸣还被上层宗族非难。这些人的受佣，原因是同一个。又如新野县的县卒，引导骑兵，承袭旧日交游，践行夷门的美好足迹；鄙视手执戟矛而受人嘲笑的处境，与季伟一同杂役，胜过替人挑担、从事兔罝之役。牧马人得到称誉，张锉张挂帘幕而求售，朱置草鞋以谋生。这些人的受佣，原因是同一个。又有在山岩间卜地筑屋的人，作为奴隶供齐国驱使；逃避名声的人歌唱射稽，都借茅草捆束自身，穿着粗布衣而怀藏美玉。后来有像吠犬一样勇猛的人，击杵作歌，最终像鸿鹄高飞那样逃离汉家；又有季布被剃发戴钳，夜袭广柳，成为郡国的股肱，所系黄金多得像斗。这些人的受佣，原因是同一个。又有仁人孝子，难以自给，叹息像雨一样的粮食还没有聚集，盼望马生角之事还没有停止。有人在秦廷充当奴隶，向大户告缗；已经竭尽力量却仍无法达到，于是玄感之事正在逼近。这些人的受佣，原因是同一个。又如陈留子治俊，到了推举“瞻乌谁屋”之时，怀念郭泰洞察时机的见识；焚烧猿猴及其栖木，为张俭连累他人而悲伤。剪发改变形貌，炼铁铸造器物；大概是三次反复如濮阳之车，百般折挫而仍有龙门之气。轻羽也如同负载，厚重土地也像躲避一样。这样的受佣事例很多，原因并不相同。人生与世俗谋划，行动总同尘俗相随。上等的受佣凭借力量，下等的受佣凭借技巧。因此，机械技术被丈人鄙视，木鸢被墨氏认为不足。笨拙地受佣反而地位高，巧妙地受佣反而地位低。所以漂洗丝絮的人离开楚国便撕裂封地，抱瑟入齐的人却遭到抛弃。以德受佣的人安稳，以舌才受佣的人危险；所以叩角饭牛，宁戚因此兴起；剃发卖身，张仪因此败亡。隐逸者的受佣不可混杂，贫穷者的受佣不可专一。所以严遵凭榻而居，贫弱的姜岐耕田放牧，彼此都得到利益。至于以生命受佣的人，不应出卖自己的名声；以功业受佣的人，不应出卖自己的身体。所以伯休把丝帛托付给女子，鸱夷改变服装而另开店铺。以名声换取污浊的食物，以身体换取败坏的功业。所以有人以百金出售马骨，燕台因此传扬轻薄之风；有人以千金出卖自身，轵深竟忘了疼爱姐姐。事物不甘于卑贱，就会谋求利益；谋求利益，就会产生机巧；产生机巧，被轻贱的人就会到来。我本来是一个奇特的人，毛发骨骼与常人没有不同，却没有一张弓所能耕种的田地，也没有半支箭镞大小的土地可以营筑。然而我仍喜欢涉足山丘沟壑，不躲避过错和谪罚。麋鹿见到青草便心中欢悦，鸟儿望见树林便从容选择。偶尔有王孙怜悯我，我却无法报答他的施与；女子长跪相待，给我没有功劳应得的饭食。我未尝不呜咽自轻，几乎想要断绝生命。直到循着《采葛》的歌声，来续作《伐檀》的诗。老鼠饮河而知足，马被围在房屋周围却醒悟其中的快乐。拿这些来对照那些戴簪缨、穿官服的人：他们背负着难以填塞的责任，污头热胸，面露矜色、神情严厉；回头看自己红润的面色，却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浅薄。于是我废弃这些而与人杂居，停止争夺座席。让笔管承受锄耒般的劳作，使衣服随形体而取材于萝薜。拿猪肉祭祀，断绝淳于之缨；得到兔子便守着它，甘愿承受宋人的讥笑。然而仍担心淳钧之剑被穿凿，灵气遭到莽撞割裂。污秽的野草生长在名声的根上，神异的树枝腐烂于虫蛀之中。因而触怒大主，抛弃自己所坚持的正直，使我余下的力量不能施展，承担上天降下的大刑。何况那些碌碌无为、没有什么可以建言陈述的人呢。《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三 （明）贺复征编 ○杂著一 徐师曾说：“按，杂著，是文人所撰写的杂文。因为它随事命名，不拘泥于一定体格，所以称作杂著。刘勰说：‘把各种文章归入体要之辞，分别纳入讨论的范围’，正是说的这一类。”吴讷说：“杂著是什么？就是汇辑前代各位儒者所写的杂文。文章称为杂，为什么？有的评论古今，有的详论政教，随着所写内容立名，而没有固定的文体。文章有固定体裁的，既然各自依体裁汇集，那么没有全部收录的，就总归入杂著。” 《说难》【秦·韩非】韩非看到韩国削弱，多次上书劝谏韩王，韩王不能采用，于是写了《说难》。大凡游说的困难，不是我的知识不足以进行游说的困难，也不是我的辩才不足以说明自己的意思的困难，更不是我不敢直言而不能把话说尽的困难。游说的困难，在于了解所游说之人的内心，并使自己的说法与之相合。所游说的人出于追求名声地位，就用丰厚利益去游说他，他会认为你节操低下、受到卑贱待遇，必定会抛弃并疏远你。所游说的人出于追求丰厚利益，就用名声地位去游说他，他会认为你不切实际、远离事务，必定不会接纳你。所游说的人实际上追求丰厚利益，表面上却追求名声地位，那么用名声地位游说他，他会表面接纳你的身体，实际上疏远你；若用丰厚利益游说他，他会暗中采用你的意见，表面上却抛弃你。这些情况不可不知道。事情由于秘密而成功，言语由于泄露而失败；失败未必是说话者亲自泄露了秘密，而是谈到了对方所隐藏的事情，像这样的人自身就危险。贵人有过失的端倪，而游说者明言善议，推究并揭露他的罪恶，这样自身就危险。贵人的恩泽还没有深厚时，却把话说得极其透彻；如果游说成功并取得功效，贵人的德行就会被掩没；如果游说不成而导致失败，就会被怀疑。这样的人自身就危险。贵人取得计策而想把功劳归于自己，游说者却参与其中并知道实情，这样自身就危险。

译[原文“非见韩削弱”句意疑有缺字]我看到韩国日益削弱，屡次写信劝谏韩王，韩王不能采纳，于是我写了《说难》。大凡游说的困难，并不是我的知识不足以说明游说的困难，也不是我的口才不足以阐明我的意思，更不是我不敢纵情直言、不能把自己的才能全部发挥出来。大凡游说的困难，在于了解所游说之人的内心，然后用自己的说辞去适合他的心意。所游说的人出于追求高尚名声，而游说他时却用丰厚利益来劝说他，那么他就会认为游说者品节低下、遭遇卑贱，一定会抛弃并疏远游说者。所游说的人出于追求丰厚利益，而游说他时却用高尚名声来劝说他，那么他就会认为游说者没有真正了解自己的心意、远离实际事务，一定不会接纳游说者。所游说的人实际上追求丰厚利益，表面上却表现为追求高尚名声，而用高尚名声去游说他，他表面上会接受游说者，实际上却疏远他；如果用丰厚利益去游说他，他就会暗中采用游说者的意见，表面上却显得抛弃了游说者。这一点不能不知道。事情因为机密而成功，言语因为泄露而失败；事情失败了，却未必是游说者本人泄露了机密，而是谈到了他所隐藏的事情，像这样的人自身就会有危险。显贵的人有过失的端倪，而游说者却明白地说出来，并善于议论，以此推究、揭露他的罪恶，那么游说者自身就会有危险。君主的恩泽还没有深厚，游说者却把所知的一切说到极点；游说被采纳并取得功劳，君主的恩德就会丧失；游说不被采纳而导致失败，游说者就会受到怀疑。像这样的人自身就会有危险。显贵的人已经想出了计策，并想把功劳归于自己，游说者却参与知悉其中，那么游说者自身就会有危险。贵人明显做出了某件事，却自以为是自己的主意，因此游说者若参与并知道其中内情，自身就危险。用他必定不会做的事去强迫他，阻止他已经不能停止的事，自身就危险。所以说：同他谈论大人物，他会认为你在离间自己；同他谈论小人物，他会认为你在贩卖权势；谈论他所喜爱的人，他会认为你在借此求取资本；谈论他所憎恶的人，他会认为你在试探自己；径直简略地说，他会认为你无知而使你屈服；广泛铺陈、博引多文，他会认为你话多而拖延；顺着事情陈述心意，他会说你怯懦而没有说尽；思虑事情过于广阔放纵，他会说你粗野而傲慢侮辱。这就是游说的困难，不可不知道。凡是游说的要务，在于了解对方所尊敬的东西，加以修饰；消除他所感到羞耻的地方。对方自以为计谋高明，就不要用他的失误把他逼到穷途；自以为决断勇敢，就不要用他的敌手激怒他；自以为力量强大，就不要用他的困难去概括贬低他。把不同的事情说成同一计策，把不同的人说成同行者，用这种办法加以修饰，并没有害处。对方若有与别人相同的过失，就明确替他修饰，说成没有过失。最大的忠诚不说忤逆的话，启发性的言论不作攻击排斥，等到这以后再申述自己的辩说，对方才会明白。这就是能够亲近而不被怀疑、把所知全部说尽的困难所在。等到相处日久，恩泽已经深厚，能够深谋而不被怀疑，彼此争论而不获罪，然后才明确说明利害以促成事业，直截指出是非来修饰他的自身；用这种方式彼此维持，这才是游说成功。伊尹曾做厨师，百里奚曾做俘虏，都是借这些身份来求见并干谒君上的。因此这两个人都是圣人，却还不能不以服役自身的方式涉入世间，处境如此污辱；这不是有才能做官的人所应设想的道路。宋国有个富人，天下雨把墙冲坏了，他的儿子说：“不赶快修筑，就会有盗贼。”邻居家的老人也这样说。当天晚上果然丢失了许多财物，他家人认为儿子聪明，却怀疑邻居家的老人。过去郑武公想攻打胡国，于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君，接着问群臣：“我想用兵，谁可以攻打？”关其思说：“胡国可以攻打。”郑武公便杀了关其思，说：“胡国是兄弟之国，你说要攻打它，为什么？”胡君听说此事，认为郑国亲近自己，后来便不设防备，郑人袭击胡国并将其攻取。这两个故事中，他们的见识都正确；然而一个因此被杀，一个因此被怀疑。可见不是了解情况困难，而是处置所了解的情况困难。过去弥子瑕受到卫君宠爱，卫国法律规定，偷驾君王车辆，罪至刖刑。后来弥子瑕的母亲生病，他听到后连夜告知君王，便假借君命驾车出宫。卫君听说后称赞他，说：“多么孝顺啊！为了母亲的缘故，竟犯下刖刑之罪。”他和卫君游园时，弥子瑕吃桃觉得甘美，吃不完便把剩下的给卫君，卫君说：“多么爱我啊！竟忘了自己的口味来给我吃。” 等到弥子瑕容色衰退、宠爱减弱，获罪于卫君，卫君说：“这个人曾经假借君命驾我的车，又曾经拿自己吃剩的桃子给我吃。”所以弥子瑕的行为并没有改变，前面被称贤，后来获罪，是因为卫君爱憎的极大变化。因此，受到君主宠爱时，即使见识正确也会更加亲近；受到君主憎恶时，即使罪行确实相当也会更加疏远。所以进谏游说的人不可不察看君主对人的爱憎，然后再去游说。龙这种动物，可以驯服亲近并骑乘；但它喉咙下面有一片直径一尺的逆鳞，人若触犯它，龙必定杀人。君主也有逆鳞，游说者若能不触犯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成功了。《山亡》【晋·于宝】夏桀时，厉山自行消失；秦始皇时，三座山自行消失。周显王三十二年，宋国大丘的社树和社坛消失；汉昭帝末年，陈留昌邑的社树和社坛消失。京房《易传》说：“山默然自行移动，天下将发生兵乱，国家将要灭亡。”所以会稽山阴乡琊中有一座怪山，世代传说它本来是琅琊东武县海中的山。当时有一天夜里风雨昏暗，第二天早晨便看见武山出现在那里。百姓觉得奇怪，于是称它为怪山。当时东武县的山也在一夜之间自行消失，认识它形状的人才知道它是移动到了这里。如今怪山下还看见有东武里，大概是记载这座山从哪里来，所以用此命名。又有交州脆州的山移到青州，凡是山迁移，都是极其异常的现象。这两件事发生在哪个时代，尚不清楚。《尚书·金縢》说：“山迁移，是因为君主不任用有道之士，贤者不能兴起；或者俸禄从宫室中撤去，赏罚不由君主决定，私门结成群党；不能挽救这些情势的，应当改换时代、变更年号。”《记》说：“善于谈论天的人，一定要以人为依据；善于谈论人的人，一定要以天为根本。”所以天有四时，太阳和月亮互相推移，寒暑交替运行；它的运转，平和时化为雨，愤怒时化为风，散开时化为云，紊乱时化为雾，凝结时化为霜雪，竖立时化为蚳■〈虫晃〉，这是天的常数。人有四肢五脏，有一醒一睡，呼吸吐纳，精气往来；流动便成为荣卫，显现便成为面色和气象，发出便成为声音，这也是人的常数。如果四时运行失常，寒暑错乱，那么五纬星有盈有缩，星辰运行错位，日月相逼而发生亏蚀，彗星孛星流动飞行，这就是天地危急的征候。寒暑不合时令，是天地蒸郁闭塞的病象。石头竖立、土地震动，是天地的瘤赘。山崩地陷，是天地的痈疽。狂风暴雨，是天地奔涌的气息。雨水不降，河流沟渠干涸，是天地焦枯的表现。《时化》【唐·元结】

译元子听浪翁说“变化变化，没有穷尽”，于是评论说：“老人也不知道时代的变化，这变化比你所说的更多吧？”浪翁说：“是时代吗？有什么变化？我没有记住。”元子说：“唉！时代的变化，是把道德变化成嗜欲，把道德风尚变化成险恶刻薄；把仁义变化成贪婪暴虐，把仁义变化成凶险混乱；把礼乐变化成沉溺淫逸，把礼乐变化成奢侈靡费；把政教变化成烦琐急迫，把政教变化成苛刻残酷。老人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是夫妻被沉溺迷惑所改变，变成犬豕；父子被昏乱欲望所改变，变成禽兽；兄弟被猜疑忌恨所改变，变成仇敌；宗族亲戚被财利所改变，变成陌路人；朋友被世俗利益所改变，变成市井小儿。老人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是大臣放纵于威势权力，忠信变成奸谋；众官被禁忌束缚，公正变成邪佞；王族被猜忌限制，贤哲变成庸愚；人民被征税赋役伤害，州里变成祸患聚集之地；奸邪凶恶之人被恩宠逼迫，奴仆变成将相。老人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是山林泽地变成井田道路，有人说草木被耗尽；原野变成牢狱，有人说鸟兽被捕尽；江湖变成鼎镬，有人说鱼鳖遭到暴虐；祠庙变成宫殿寝室，有人说祭祀祈祷过于频繁。老人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是情性被风俗改变，人人都产生像猿猴一样狡猾欺诈的心；声音呼喊被风俗改变，人人都说谄媚、邪僻、淫靡的话；面容神色被风俗改变，人人都显出奸邪局促的神态。老人能记得这些吗？” 《世化》【元结】浪翁听元子谈论时代的变化，叹息说：“我过去听说世道的变化可以这样说，却与此不同。从前世道变化时，天地变成了斧钺刑具，日月变成了豺狼猛虎，山林泽地变成了州县乡里，草木变成了宗族，风雨变成了房舍，霜雪变成了衣裘，呻吟变成了日常声音，粪污变成了精粮美肉，一口气变成了千年，乌鸦和狗变成了君子。”元子感到疑惑。浪翁说：“你没有听说过去世道的变化吗？四海之内，街巷交战、门户争斗，断骨腐肉，方圆万里尸体相互枕藉。天地不就是斧钺刑具吗？人民在黑夜中盗窃蜂起，白天出游求食，死伤彼此牵连。日月不就是豺狼猛虎吗？人民彼此把生命寄托在绝壁深谷之下，才得以发声、呼吸和行动。山林泽地不就是州县乡里吗？人民奔走逃亡，若不是深林密丛就无法藏身遮蔽。草木不就是宗族吗？人民离开故乡国家，进入山林海滨，行走千里只能稍作喘息，力气耗尽便暂时休息。风雨不就是房舍吗？死者在伤亡之中相互扶持，赤身露体地行走。霜雪不就是衣裘吗？人民劳苦而彼此怨恨，创伤彼此疼痛，老弱孤独彼此受苦，死亡了也无法相互救助。呻吟不就是日常的声音吗？人民大多饿死在沟渠中，病伤倒卧在道路上，粪污不就是精粮美肉吗？人民奔逃死亡、潜伏躲藏，戈矛彼此碰撞，前面的人受伤，后面的人死亡；能够逃脱而活下来的人，一口气不就是千年吗？僵死的王、公卿在路边相互枕藉，鸟兽争夺啄食他们的骨肉，乌鸦和狗不就是君子吗？” 《材之小大》【李华】鸟巢中的雏鸟，羽翼将要长成，正在学习飞行并跟随母鸟，不幸被乌鸢惊扰，掉落在尘土车辙中。有一家显贵人家，家中有个奢华的女儿，乘雕饰的车、坐绣花的褥垫，经过道路中间，遇见它而怜爱，便把它藏在玉箱中，用红稻喂养。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才质小的反而被认为珍贵，养护并玩赏它，容易施力。驾车的牛，肩负车轭，望去像山一样；活着时承担重任、到达远方，以利益天下；死后筋、角、皮、骨也都能制成器物。可是它遭遇水旱寒暑失时、艰难驱迫、登上下重山、跌倒在泥水中，蹄子脱落，关节裂开，力气全都疲惫患病。它的眼睛还斜视着人，乌鸦却抓挠它的背、啄食它的肉，还恨不得尽情啄食。乌鸦呀呀地互相呼叫，群犬牵扯它的肠胃，狺狺争夺。车马在旁边往来，数以千万计，却没有人顾念它。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才质大的反而成为拖累，扶助救治它，难以见效。假如先前不怕片刻劳苦而把它救活，它带来的利益本来就很厚重。可悲啊！才质大反而成为拖累，才质小反而被视为珍贵，违背常理、悖逆正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君临天下的人若能辨明并扭转这种情势，就会成为旷世少有的仁君。《言医》【李华】

译晋侯正谋划攻打秦国，不久便得了病。秦伯派医和去诊视他，医和将要出发时，秦伯告诫说：“邻国彼此患难，大夫为什么还要前往？”医和回答：“我不带药物针石，请让我用言语治愈他。”晋侯因此使晋国没有受到祸害，秦伯很高兴，便以卿的礼节送他出行。医和到了晋国，晋君住在铜鞮宫的帷帐中，倚凭着肥壮柔美的女子，换衣、披戴珠玉的女子有一百多人。膳夫在庭院里排列鼎器，然后请客人入内。医和推辞说：“我起初奉寡君之命，以消除您的疾病为职责。如今大国反而用美色和饮食来款待我，这不是我所能承受的。”中军统帅回答：“这是寡君对待先生的礼节，并非有意过分恭敬，只请先生选择。”医和说：“我驾车奔驰千里，身体很劳累，气力也不足；我所需要的，不过是一大杯酒、一器果品，再有腒、鱐佐饭而已，其余不敢烦劳大国。”他拜谢接受赏赐后为晋侯诊察，说：“君王声音流利而阳气浑浊浮动，面色显得寒冷而容貌强壮，与楚王相似，既可以救治，也可以不救治。”晋侯问：“楚王怎么能和寡人相比？”医和回答：“我曾出使楚国，楚国疆域广大而富庶，山川林薮的盛大，越过淮水直到南海。晋国即使和齐、秦相比，也不能相敌。” 晋侯说：“寡人从未到过楚国，暂且不谈楚王，希望听听楚国的情况。”医和说：“君王不要误会，我也没有考察楚国疆界的事情，只根据所见来谈。楚国靠近郢都的郊野，距离郢都还有三百里；牵车登上山冈，平视各座宫殿，红色白色的光彩照耀天空，仰头看不见天空，仿佛漂浮在水上，半在水中，苍色的波涛摇动，随风高低起伏；南方山岭的松树茂密无尽，忽伏忽起，高低参差；流云有重有轻，有时消失，有时明亮。道路绵延不断，盘绕山岭、围绕河川；车盖高如轩屋，稍稍登上高原，便见赤色云霄压在头顶，举手可以摩天，原先以为高的地方竟在车下。阴暗的溪谷幽深，投下石头也听不见声音。看那苑囿之内，连绵的山岭黯淡地挡在门前，山势幽深高峻，仿佛坚硬的刀刃与缓慢的泥流张开后又重新合拢；露出的缝隙空洞嵌叠，声音小声传去却得到巨大的回响；高耸的崖岘被阳光照耀，穿过倾伏的山势，云气密布。江岸宽广，百里之内处处有芳草；白沙被阳光照得明亮耀眼，绿色原野绵延不断，苍翠相连；菌桂、簵木、楩木、梓木成林，橘柚林密集地孕育元气。寒暑仿佛始终相同，树荫遮蔽而风不能流通，幽暗处阳光也照不进来。猿猴飞走跳跃，顷刻间呈现各种姿态；它们啾啾互相鸣叫，从天明直到昏暗。落花纷纷，满眼如雪，遮蔽道路，四下望去无人；移动脚步便陷没鞋子。黄鸟不时鸣叫，白鹇飞渡。临近险处俯瞰江水，江水汇成深潭，深沉不动，常有神怪、龟鱼在其中游泳，露出鳞甲；纤细的草随风摇摆，波涛涌起，像崩裂的巨浪迸出水沫，水势不能停止；精神恐惧，魂魄惊怕，毛骨悚然，只得攀住树木闭上眼睛。还害怕跌入泉中。山麓倾塌而空疏，众多水源从泉口喷出，支流回旋流动，汇合后浩浩荡荡，昼夜都有声响。盛夏时清凉宜人，水流穿过山崖冲击急湍，跃动着奔流而去。起初以为可以追上，忽然又觉得它没有尽头。旋转眩晕，水势回旋奔荡，滚石相互磨撞，仿佛火花在河面迸发。刚刚变平又再次倾斜，沙土倾泻，波浪堆积，白烟微带苍色，水面放眼望去全被波光充满，清淡而闪耀。过了很久才出现边际，细雨纷纷，昏暗的云气升起。沅水湘水春水上涨，苍梧天色已晚；声音随着听力耗尽，景色随着视线远去。浮萍、荇菜、荷花像彩带刺绣铺满一川；惊讶于水鸟族类繁多，名称纷纷，在水面聚散。它们随水漂流将要下行，有时逆着浪又返回。喧声呼叫如雷声惊骇，水沉下又升起，云翻卷，两者互不伤害，形貌安闲，姿态舒缓。沿着江岸反复观看，江面映照成彩霞；碧水泛起涟漪，水深水浅都能看见沙底。旁边经过宫门，水漫过栏杆；上面有嫔妃宫女，连续的声音直入云霄，侵入幽深之处将要断绝，又随着下坠的风重新传来。齐、宋、郑、卫的音乐在宫中奏响，撞击金属、敲打石磬，草木仿佛都争相生长。坚固的城墙裂开，崇高的山峰坠落，鸟兽惊恐狂乱，淮水湖泊都沸腾起来。头饰价值千金，一顿饭耗费千家财产；以不能相反、不能回报为可耻的人，用粮食计算，仓中俸禄供养的人多达普通人的一半；喂养马匹的费用，是租税收入的两倍；其余奇异华丽的财富、奢侈的供养，大体都与此相当。楚王十分骄泰，而楚国百姓却十分困苦。申叔请求退休，楚王不再让他参与政事。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晋侯便舒了一口气，伸直身体说：“刚才先生说楚国也可以救治，为什么呢？”医和说：“这还不足以拖垮楚国，所以说可以救治。若扩张而不知满足，那就无法救治了。”晋侯面色振作、力气恢复，斥退御者，撤去膳食，并请求说：“先生请最终说明我的疾病，幸而我已有闲暇。”医和乘机动摇他，说：“楚国派令尹、司马在北疆整顿军队，来逼近敝邑。敝邑年轻的大夫请求打开关门决战，年老的大夫却说：‘君王致力于让人民休息，楚国倚仗富强，因奢侈而滋生欲望，还不值得畏惧。’寡君于是打开府库准备赈济，而四境之内，寡小君以四时所需来请求。寡君说：‘这些财物出于人民，也应归还人民；没有人民，就没有这些财物，我为什么要吝惜呢？’又命令上大夫向人民布施财帛并向他们道歉说：‘我没有德行，使你们的父兄子弟不能在楚军面前自保，所以把府库财物全部拿出来慰劳你们。’秦国人感念君王，人人哭泣，妇人和未婚女子也请求拿起武器报效。楚国早晨听说此事，晚上就收兵；楚君臣震惊畏服，接受秦国的任命。这就是先王不战而胜的策略。”晋侯恍然从楚国的事情照见晋国自身，于是停止谋划攻打秦国。从此大国修好，小国来朝，戎狄也都归附。医和果然用言语治好了晋侯，所以题作《言医》。《行难》【韩愈】

译有人问：“什么最难实行？”回答说：“舍弃我的矜持，顺从你的称许，谁能做到呢？”又问：“陆先生参怎么样？”回答说：“先生的贤能，天下闻名；是的就说是，非的就说非。贞元年间，先生从越州被征召，授任祠部员外郎；京城人每天来拜访，他却闭门拒绝。后来我曾到街上先生的客席间拜访，先生矜持地对客人说：‘某人是胥吏，某人是商人；他们活着时某人替他们作任用的评定，死后某人替他们作诔文；某人和某人都是可用之人。既然替他们作任用评定和诔文，难道不是有罪吗？’众人都说是。我说：‘那些胥吏、商人得到任用和诔文，难道有原因吗？还是因为他们有罪而不值得任用，却给他们作诔文吗？’先生说：‘不是。我厌恶他们最初并非如此，替他们任用、作诔文，有什么过错？’我说：‘如果这样，先生的话就错了。从前管敬子从鲁公那里选取两个盗贼做大夫，赵文子举荐管库的士人七十多家。难道还要追究他们的起初吗？’先生说：‘不是，他们所选取的人是贤者。’我说：‘先生所说的贤，是大贤，还是比常人贤良？齐国、晋国尚且有两个和七十多家，怎么能说如今天下没有这样的人呢？先生选取人才已经很详尽了。’先生说：‘是。’ 我说：“圣人不会每个时代都出现，贤人也不会时时出现；千百年之间偶然有贤人出现，若不幸出自胥吏、商人的族类，先生的说法一旦流传，我就不忍心看到婴儿不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乳汁。”先生说：“是。”后来有一天我又去坐谈。先生说：“如今任用人才，并不详尽。在朝廷任职的，我只选取某某和某某罢了；在朝廷之外的人比朝廷之内更多。凡是我所选取的，共有若干人。”我说：“先生所选的人就全在这里吗？他们都贤能吗？还是只举出了多数，却遗漏了少数？”先生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哪里敢求得全部？”我说：“从宰相到百官，总共有多少职位？从一方到一州，总共有多少职位？先生所得到的人才，恐怕不足以充任这些职位吧？不在一朝之内早作谋划、广泛举荐，如今即使后来选得详细，任用起来也必然粗疏。”先生说：“是。”你的话比孟轲还高明。” 《咸宜》【柳宗元】兴起王业的君主，其臣子大多出身污贱，人们说这是幸运；灭亡王业的君主，其臣子大多死于盗贼，人们说这是灾祸。我认为这些都一样。两汉开始时，屠夫、商贩、奴隶之徒出来做了公侯卿相，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本来就是做公侯卿相的材料；遭逢不合适的时代，所以才屈居下位。只是他们起初的不幸，并不是因为遇到汉高祖、汉光武才成为幸运。汉、晋末年，公侯卿相遭受劫杀、困苦和饥饿，伏在墙壁之间死去，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本来就是遭劫杀、困饿的材料；遭逢不合适的时代，所以才显现出来。只是他们开始时的幸运，并不是遇到董卓、曜等人以后才变成灾祸。他们困于昏乱之世，压抑志气，屈辱身体而降身为奴虏，平定祸难、施恩于万物的德行无法施加于人；一旦得到适合自身本性的机会，他们只是出仕较晚罢了，人们却仍认为这是幸运。他们在昏乱之世得以伸展，昂扬志气，放纵自身而傲视豪杰；残害百姓、兴起祸乱的本领施行于天下，一旦得到适合自身本性的机会，他们只是死亡较晚罢了，人们却仍认为这是灾祸。可悲啊！所以我认为这些遭遇都是相同的。《谤誉》【柳宗元】凡是一个人从别人那里得到诋毁或赞誉，也各有一定的规律。君子处在下位时，往往多受诋毁；处在上位时，往往多受赞誉。小人处在下位时，往往多受赞誉；处在上位时，往往多受诋毁。为什么呢？君子适合处在上位，不适合处在下位；小人适合处在下位，不适合处在上位。处在适宜的位置，赞誉就会到来；不处在适宜的位置，诋毁也会随之而来。这是一般的情形。然而，君子遭逢乱世，不得已处在上位，那么他的道义必定违背君主，而利益必定惠及百姓。因此，诋毁只在上层流传而不波及下层，所以即使可以杀他、辱他，百姓仍然赞誉他。小人遭逢乱世而后得以处在上位，那么他的行为必定迎合君主，而祸害必定加于百姓。因此，赞誉只在上层流传而不波及下层，所以即使可以宠幸他、使他富贵，百姓仍然诋毁他。君子的赞誉，并不是通常所谓的赞誉，只是他的善行显露出来罢了；小人的诋毁，也不是通常所谓的诋毁，只是他的恶行彰明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处在下位而多受诋毁的人，难道全都愚蠢奸诈吗？处在上位而多受赞誉的人，难道全都仁慈聪明吗？那些发出诋毁或赞誉的人，难道全都明察而且善于褒贬吗？然而世上的人听到这些，便大为迷惑。若从一个庸人的口中说出一句话，人们就群起传播，把它置于远近各处，无不认为它可信。难道他们只是不能正确褒贬而已吗？还因为受到好恶的蒙蔽，被利害关系所左右。我又从哪里能够得到这种正确的评价呢？孔子说：“不如同乡中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良的人厌恶他。”善恶之人的情况难以看清，那么诋毁君子的人就不会少了。诋毁孔子的人也不会少。记载这件事的人，是当时显贵的叔孙武叔。没有被记载下来的，又不知有多少。因此，处在下位就必定困顿。等到遇上时机而得到君主任用，处在众人之上，功业利益惠及天下，天下人都欢欣拥戴他。从前诋毁他的人，如今也跟着赞誉他了。因此，处在上位就必定显扬。有人问：“那么，听到处在上位的人受到诋毁或赞誉，反过来寻求考察，可以吗？”回答说：“怎么可以不考察？只要追究它的来源罢了。”诋毁或赞誉的来源是善人，就相信它；是不善之人，就不要相信它。如果我不能分辨善人与不善之人，那就算了。至于那些议论他人的话，我一定要追究其来源，不敢因为说这种话的人多，就全都举用并相信。那些涉及我的议论，也不敢因为说的人多，就感到荣耀或恐惧。假如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是盗跖，我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假如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是仲尼，我又有什么可荣耀的呢？至于能否辨明了解我的人的善恶，关键并不在于我果真能够明察它。归根到底，只在于自己是否善良罢了。讯问百姓【刘禹锡】

译刘子前往京师，经过徐州西边的乡村，看见道路旁横向的小路上有一群群百姓，扶老携幼，带着生活用具，扛着农具，肩挨着肩向西而去。仆人告诉我说：“这些是宋人、梁人、亳人、颍人中逃亡的人，如今又回来了。”我惊讶地询问：“我听说陇西公畅毂到任，才超过一个月。如今你们到来，欣喜的样子仿佛唯恐落后，难道听说有慰劳招徕的文书吗？有免除赋役、恢复户籍的条文吗？有赈济救助的典章吗？贪暴的硕鼠逃走了吗？凶恶的疯狗被驱逐了吗？”他们说：“这些都没有听说。”况且浚都，是我治理地区的上游；自从大盗挑起祸端以来，武臣专擅其权，州牧郡守都由将校授予，个个都是披着虎皮的恶人；县令、男爵一类的官员由胥吏徒众出身，个个都像鹤一样高昂自得。因此，上层把士卒当子弟，把百姓视同草芥；下层官吏凶暴地治理百姓，像蛀虫一样侵蚀赋税。百姓不能忍受这种命运，于是逃往别的土地；但他们都看重故土，不愿迁徙，若不是已濒临危亡、将被挤入沟壑，就不会背井离乡。从前虽然有“归欤”的歌谣流传，但旧日的状态相沿不改，没有人敢让我们回来。如今听说我们的统帅原来做过丞相，也能清静治理、统一法令，一定能用仁德使我们苏醒；他的僚佐曾经治理京城，也能铲除豪强，必定能用法律保护我们。我们正是奉着这两项保证回来，哪里还要等待实际措施落实到身上呢？” 我于是长叹说：“行动在彼处积累，教化却在此处流行；实际措施还没有到达，声誉却先传来了。声誉感动人，竟然这样迅速吗？然而百姓知道归来是归来得对的，政令的效果却在于最后能否贯彻到底。”我曾试着论述声誉与实际措施先后的情形：“百姓狡黠而政令偏颇，必须先治理而后劝导，这是实际先于声誉；百姓离散而政局混乱，必须先感化而后教化，这是声誉先于实际。树立实际功效以取得声誉，困难在于开始；由声誉来遵循、验证实际功效，困难在于能够坚持到底。掌握政权的人，如果能明察这个道理，使先后、终始都不失当，那么诱导百姓就非常容易了。” 感叹牛【刘禹锡】刘子走在田野里，看见一位老人牵着一头跛牛走在小路上，便偶然问道：“它的形体为什么这样奇特？脚为什么有病？如今哆哆嗦嗦的，准备把它牵到哪里去？”老人握着缰绳回答说：“它形体奇特，是因为饲养得太好了；脚有病，是因为役使过度。请让我把事情全部告诉您：我租车来供自己生活，曾经驾驭这头牛，拉着千钧重物，向北登太行山，向南并行商岭；用力拉它使它回转，用呵斥使它奋进。即使涉过泥泞、登上高处，它的车毂高得像蓬草，车轴也没有折断。到了如今，它已经废了。只是它的脚虽然受伤，皮肉还很肥厚。把它当作牲畜畜养，它已经没有用；把它看作厨中食材，它却还有剩余价值。只是朝廷有禁令，没人敢把它宰杀。刚听说地方长官要宴请士人，已经择定刚日。牛这次去，应当卖给厨师。我的尸体也可以拿去祭祀了；按照老人的话，卖牛是有利的；按照我的看法，却令人悲伤。该怎么办呢？”我当时贫穷，而且没有多余的财物，愿意解下皮衣赎回它，把它安置到丰草之乡，可以吗？”老人咧嘴笑道：“我卖掉这头牛，屈指算算所得的价钱，可以拿来买酒吃肉，给孩子买糖，给妻子买衣服。这样安逸自在，何必还要你的皮衣呢？况且从前厚待它使它活着，并不是爱它，而是贪图它的力气；如今使它死去，也不是憎恨它，而是贪图它的财货。” “您为什么要破坏我的事情呢？”刘子料想这位老人不可能再说下去，于是弯腰用手杖敲着牛角叹道：“它所能提供的都已经用尽了，所图谋的利益也转移了。因此伍员能够称霸吴国，最终被赐死于属镂；已经使秦国称帝，五刑便都具备；长平之战使威势震动天下，最终死于杜邮；在陔下擒获敌人，最终在锺室被杀。都是用尽了身体而遭到贱弃，功业成就后祸患随之而来，怎能不悲伤！怎能不悲伤！”唉！掌握着无穷的功用，却要应对无定的变化，使时势不能伤害自己。假如拘泥于外在形体和器物，功用一旦耗尽，就会忧患临头，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警戒船【刘禹锡】刘子乘船浮行于汴水，渡过淮水，向东行驶时已经解开了绳索。船夫告诉我说：“如今水流湍急凶猛，而船体已经朽坏，应当谨慎检查器具以防备意外。”我听了这话，感到如临危厉，于是用破布堵塞缝隙，用灰泥封固，用工具将船弄干。仆人懒怠，我亲自劳作；夜晚警惕，白天勤勉。天色昏暗而又放晴，不能前进；风声异常，赶快停船。这样战战兢兢地过了几天，因此得以渡过。放下桅杆，停住船桨，在淮阴停泊。于是船工都安闲自在起来，有的游逛饮酒，有的拍着桥栏唱歌；仆役也停止劳作而安睡，我们这些人也因没有忧患而安然休息。到了半夜，船的缝隙裂开，暗中漏水，水势迅速涌入。等到床席被水淹没、坐褥被浸湿，大家才惊恐起来，传呼着赤脚跳上高地，仅仅保住性命。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一下，船楼就倾倒，船轴陷入泥沙，力量再大也无法支撑。刘子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说：“先前我们戒惧警惕，在洪波中航行却没有祸害；如今我们安逸放纵，在平常的水流中却遭遇危险。危险的道路果真没有固定的地方吗？它不发生在所畏惧之处，却发生在所轻视之处。”因此，越王勾践轻率出行，吴王夫差忽视晋国而安坐，魏国大臣懈怠而白公胜磨剑，子西嘲笑李园养士，春申君轻视祸患以至于国家覆亡、宗族夷灭，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唉，祸福的胚胎，萌动得非常微小；祸福相互依伏、彼此转化的道理，却十分明白。陷入困境以后才警醒，就来不及了。论骏马【刘禹锡】

译我兄长在北方边疆辅佐军务，得到一匹良马送给我。我不知道它是良马，用秕糠喂它，用污水饮它；马厩年久失修，上面闷热，下面蒸湿；缰绳和络头也只是用断续的绳索和旧皮条连接起来。我如此轻视它。当时我正贫病交加，便想把它卖到市场上，市场上的马贩也不知道它是良马，给它估价六十缗，正要成交。有裴氏子弟愿意加价一倍来求购，认为这是合理的价格，最终便卖给了裴氏。裴氏所结交的李生，素来精通相马，尤其善于观察马。李生绕着马看，惊异地注视，端详良久，笑过之后又拍手称叹，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马了。它怎么具备这样柔韧的心性、刚劲的骨骼、奇异的精气和秀美的姿态，宛转、铿锵、光耀、飞翔，种种美质无不具备呢？如今这匹马的品德已经完备，只是还处在马驹阶段，把锐气藏在内里，而且饲养方法不合适，所以不被普通人的眼光所喜欢。等到牙齿长全、气力振作的那一天，众多美质就会显露无遗。上等可以献入帝王的马厩，次等也可以卖到千金。”裴氏听了肃然起敬，于是告诫仆人，清理马厩和马槽，除去污秽，把马粪清除，用美草铺垫，以香草谷粒喂养；让它起立、安卧，给它洗澡、擦拭，一点时间也不懈怠。这就是养马，养马的最高标准。过了不久，果然以骏马的美德闻名。有客人来慰问我失去宝物，并且讥笑我当初的交易。我淡然一笑说：“起初我有这匹马时，把它当作普通马来养；如今我把这匹马卖掉了，裴氏把它当作宝马来养。宝物还是普通物，只在于所遇的主人不同罢了。况且它从前跳跃抬脚时，我以为它将要踢咬、抵撞，用鞭子抽打它，却不知道那是它要飞步如云；它从前喷气呼吸时，我以为它有毛病、有疾病，便给它投药，却不知道那是它在喷吐玉气。像这样，即使让它长久拖延，最终疲惫倒地，又哪里算得上宝物呢？”按照这个道理来比较，上等马的价值是八十缗，不仍然超过五羖皮吗？”客人站起身来，肃然惊惧。我于是说：“马的品德存在于形体上，可以用眼睛观察取得，然而人尚且这样错过它，何况品德蕴藏在内心的人呢？这是自古以来的感叹，我不敢再重复感叹。” 述说疾病【刘禹锡】刘子常常冒着暑热出行，暑热侵入肌肤纹理，因而致病。我的仆人也报告说身体疼痛，同样不能起身。过了十天，我的病有了好转。医生诊察说：“病幸好已经缓解了，只是暑热之邪还没有完全平复，仍有残余，应当谨慎调养身体。调养方法不当，疾病就会复发。”所受的痛苦已经很轻微了，我却懈怠而不听他的说法，疲倦时便躺在被中，疲倦时又伏在几案旁行走。脸不能停止蒙尘，头发不能不梳理，口不能忘记滋味，心不能没有思虑。这样还没过一天，疾病便又像突然发作一样侵袭全身。服药求汗，前后三次发汗，眼睛才能看见。视力恢复后，才看清先前的仆人已经斜着眼、手执酒杯酒器，侍立在我面前。我惊讶地说：“先前我和你一起生病，一起呻吟、呼喊。你的病重而我的病轻，服药吃药，你服得少而我服得多。所患的病为什么相同，痊愈却不同呢？”仆人恭敬而详细地回答：“我刚开始得病时，昏昏然没有知觉；病情稍有缓解时，也昏昏然没有知觉。头发蓬乱了，也忘了去整理；脸色黑了，也忘了去洗垢。等到疾病减轻时，虽然只想着饮食，却没有贪图甘美滋味的心思；每天逐渐恢复原状，自己也不知道。”我叹息说：“起初我有这个仆人，让他管理菜畦，蔬菜就荒芜；主管厨房，饭菜就失味；专管马厩，马就瘦弱。” 我常说他没有一件事适合做，却能适应任何事情；如今才知道，他这种昏昏无知的状态反而比我贤能得多。我远远不及他。才智和迟钝果真能够相互增长吗！”仆人更换了。刘子于是说：“乐于发挥作用时，高大的樟树以材质厚实而显贵；顺其自然生长时，神奇的栎树反而显得贤能。只要依据事物的本性去治理，又何必拘泥于固定的范围呢？” 观看赌博【刘禹锡】有个把赌博自负为能的人，请我去观看。开始时，主人拿着握槊的器具，放在廊下，说：“谁先下棋，先约定规矩。”互相作揖谦让之后，接着拿出博齿；这种博齿不同于古代的骰子。它用骨制成，四面有棱，四面均匀，刻有朱墨，成对组合并合计数目，以对应日月；看它旋转停止的位置，依此争夺棋道。这种器具流行已久，没有人知道它的来源。因为使用时必须投掷，所以称作“博投”。这天，客人把骨骰投在棋局上，并且祝告说：“来时要像奔跑一样迅速，去时要像逃脱一样快捷；事情开始不要迟疑，命运落定不要有差错；不要让对方呼叫得势，不要使我忧惧。”分成两方争道，从早晨直到太阳西斜，结果大多与他的祈愿相反。客人看着骰子，仿佛骰子有自己的情感，仿佛有人凭附在上面；他把骰子骂个不停，又咬它、踩它、蹂躏它，完全不顾旁观者十目所视的讥笑和责备。于是说：“不是我的技艺不精，是这些朽骨不肯帮助我。”他请求在棋盘上挽回耻辱。主人催促点燃蜡烛继续下，客人专心默算，直到技巧用尽、智力耗竭。先下棋的人把胜负数目写在文书上，看看他输掉的数目，竟比先前的记录又增加了一倍。旁观者说：“按照这个人的偏狭心性，他恐怕还要辱骂棋子、诋毁棋盘了。” 后来他竟然安然自若，毫不在意，脸上露出仿佛丢失了靶心、反而找到了自身的神色，众人都感到奇怪。刘子说：“主动制约别人，就像先下手控制赌博的投掷；跟随别人，就像受制于人的枯棋。这两者之间难道有什么固定的规律吗？只是所处的形势不同罢了。由此可知，处在权力中枢的人容易招来嫌疑，退身自处的人容易得到赞誉。容易招嫌并不足以贬低他，容易得誉也不足以特别夸奖他，关键只在于辨明自己所处的位置罢了。” 观看市场【刘禹锡】

译《周礼》说，命士以上的官员不进入市场。如今我观察这件事，大概是有原因的。元和二年，沅南不下雨，从季春到六月，草木的水分将要耗尽。郡守有志于百姓，带着诚信求雨，于是遍祭山川和四方土地神。仍然不下雨，便把市场迁到城门的大道上。我得以从高楼上俯视市场。命令下达的第一天，登记在市场名册上的商人全都到来，夹着车道，按次序分列。左右前后交错排列，就像城中市场的制度。各行列都题写区域、悬挂牌匾、标明价格，商品名称有的参杂外夷货物；马牛有牵引的，私人所属的货物有闲置的。放在巾箱中的，有缄封的文书和白绢；摆在几案楼阁上的，有雕刻和彩绘的，也有朴素的；放在筐篓中的，有白的黑的、大的小的。经营饮食的，陈列饭菜和麦制糕饵，香气浓郁；经营酒的，举起酒旗，洗涤杯盂，光泽鲜明。屠宰的人，架起高案，解剖猪羊，鲜血淋漓。花木果实、毛皮，捕获的鱼类，交错飞走；水陆各种形态的物品，杂乱地进入市场。有的把货物储藏起来等待高价，有的背负提挈货物求售，有的乘机射利，有的以奇货牟取暴利；坐店的商人忧惧期待，行走的商人忙乱奔波，逐利之心在胸中惊动，贪婪的目光片刻不移。于是经纪人和牙商之流，比较货物优劣，撮合双方，使价格和交易不断腾跃。他们用巧言把好货说成坏货，把坏货说成好货；奸诈的手段破坏度量衡。即使只有极细微的差别，也要鼓动唇舌，显得笨拙吵闹；互相诋毁欺骗，以夸张手段压倒对方，诡异的姿态横生；喧嚣声聚成一片，烟尘飞扬，膻腥气堆积，头巾鞋履彼此摩擦咬合。虽然来路不同，最终都归于交易；鸡鸣时争相赶来，中午时拥挤满集，成千上万双脚朝着同一个目标，都怕别人抢在自己前面，交易完毕便退去。阳光向西移动，市场的范围没有变化，道路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没有人再寻找空隙地面，只剩下狗和乌鸦，乐于得到腐败的残余。当天我倚着栏杆观察这一切，感慨盈虚消长相互交替得如此迅速，所以写在篇章中。”},{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四 （明）贺复征编 ○杂著二 《吴相客说》【唐·袁皓】孙室季坏，其相互相对他说：“不出一日一月，我大概就要成为晋国的臣子了吧。”有位门客上前说道：“相君难道没听说过万物变化的道理吗？蛇变成龙，龙的后代见到蛇便嘲笑它，说：‘我祖先的时代是龙。’却不知道蟒蛇的腥气还留存在大泽的岸边。一个家族变成国家，国家的后代见到家族便一定嘲笑它，说：‘我祖先的时代是国家。’却不知道耕种庄稼的器具还没有在历山脚下腐朽。这都是因为只知道龙而不知道蛇，只知道国家而不知道家族。唉，尧、舜是圣人，丹朱、商均尚且没有继承帝位，何况吴国是凭借干戈取得的呢！”相君明白了他的意思，哭泣起来。《处士言》【袁皓】齐祖接受宋朝禅让后，大宴群臣，回头对丞相说：“我没有才能，幸而拥有了天下；这不是靠各位百官辅佐我这个小子、共同拯救宋人的危难吗？然而我不敢改变时势而轻慢器物，使得不到十年，便导致黄金与泥土同样值钱。”朝臣纷纷称贺，朝廷内外喧闹欢欣，喜悦之声日日传遍。齐相的声音传到封父，封父听见后庆贺说：“宋人得救了，却把消息告诉了乡里的处士。”处士听见后哭泣说：“舍弃老虎而遇上狼，改变时势反而灭亡。我作为宋人，幸而还没有死，果然要在齐国遭受涂炭了。新君主的话，难道合乎圣人的道理吗？君王只知道黄金比泥土贵，却不知道百姓亲近泥土、看重泥土胜过黄金。我听说古代土地的封赏，在于使百姓富足、国家殷实。土地上有林木，百姓便按时取用；土地上有盐卤，百姓便按时煮制；土地上有禾黍，百姓便按时使粮仓充盈。金玉藏在山中，桑麻生长在原野，圣人不加禁止，不把它据为私有，也不由官府专有。死者有土地安葬，生者有田地耕种，圣人为此欢喜，百姓也共同欢喜；百姓忧愁，圣人也为之忧愁。秦朝承袭祸乱国家的弊病，百姓的苦难没有得到医治。汉朝疆域已经扩大，百姓富足了；可是土地的利益，百姓却不能按时窥取。金玉藏在山中，盐卤在田地里，取一块土便触犯禁令而死；活着时没有土地却可以耕种，死后没有土地，甚至连黄泉也无法到达。” 活着时，赋税像蛀虫一样侵蚀百姓，郡府像蚕一样榨取百姓；县邑的官府层层克扣，官吏像啮虫一样侵害百姓。我看宋人像浮萍一样漂泊已经很久了，从未见宋人拥有一寸土地。君王如果真想使百姓到达可以生存的地方，不如减轻百姓的赋税，把土地和利益留给百姓。知道百姓把土地看得比黄金贵重，那么齐国的百姓就能得到福祉了。”封父恭敬地道谢说：“我可以听听您对执政者的意见吗？”处士说：“不行，这是想赶快把我牵入灾祸啊。只请封父不要实行这些话，我将要装疯了。” 寄语【韦端符】孩子说出成年人的话，父母一定会怜爱并夸奖他。不只是父母，乡里人也会觉得奇异而指点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没有按照孩子的身份来期待他。若把他当孩子，却要求他说成年人的话，那么父母对待他，就会像乡里人指点奇异之人一样。假如有一个魁梧的成年人却按照孩子的方式行事，这是什么人呢？人们用什么态度对待、看待和使用他呢？把这个道理推广开来，小人不能成为君子，本来就是如此。即使小人陷入罪刑之中，并非因为他暴虐悖逆、凶狠残忍，而只是困窘于咽喉、皮肤这样微小的生存条件，仁人也不会因此怜悯他。如今一个乡里的小吏，遇到孩子拿土泥玩耍、折拉草木，就呵斥并打他说：“你这是干什么？”成年人有胡乱毁坏、放纵取夺的行为，他却不敢动一下眼皮，反而视若无睹地走过。这实在是不懂得治理一个乡里。我希望世上的大人物，不要只看见乡吏不能治理一个乡里，却看不见自己所不能治理的地方；不要对孩子的行为喝骂发怒，却安然看着魁梧的成年人折断大草、肆意夺取大物。若能根据自己对待他们的本心加以比较，天下就差不多可以得到安宁休息了。” 下篇【韦端符】如今有人在这里患病，他的亲戚就为他忧虑。听说有良医，便不远千里越过燕、越去求医，希望他的病迅速痊愈。这种像吹落毛、拾取叶一样容易的事，只是没有施展智慧的地方罢了。然而忧虑的人虽然十分焦急，却不能亲自医治；善于医治的人又不一定忧虑这件事。他不忧虑，并不是轻视病人，而是因为那里不是他所处的地位。他确实是良医，怎么能人人都替他们忧虑呢？如果一定要处在病人的位置上，并以不能医治为耻，那么他就会收敛其他技艺来医治，和忧虑者的心情没有不同。因此，病情严重而忧虑，得到善于医治的医生，才几乎可以得到平治；若得不到良医，即使百十个日夜围坐在病人身边，也不懂得用药谋治，那么距离死亡还有多远呢？所以说：忧虑不能代替医治，是因为医术没有学习熟练；善于医治的人不一定忧虑，是因为他不处在忧患者的位置。一定要得到善于医治的人，处在忧虑病患的位置上，然后才能知道病情的轻重，事情就不久可以解决了。从前那些为天下国家的弊病而忧虑的人，难道没有善于治理的人吗？只是没有处在忧虑天下国家的位置罢了。漆室女确实忧虑鲁国，却不能为鲁国有所作为；鸱夷子曾经善于治理越国，陶朱公却把它看得如同渡水者看车一样轻易。如果他们曾经得到善于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处在忧虑天下国家的位置上，怎么会有失败灭亡呢？” 拜谒华山时所说的话【陈黯】

译陈黯从关东随计吏来到宫阙之下，经过华岳祠。巫者引导我祈祷拜谒，于是我撤去车盖，整理衣服，焚香、洒酒，俯身拜见后上前，默默地封闭心意而退下。巫者说：“客人这次出行，是为了求名吗？为了求官吗？为什么举行了祈祷的礼仪，却没有祈祷的言辞？神灵的气息已经降临，细微的诚意也应当舒展开来。你应该说：‘我来拜谒，是因为华岳为群山之长，正如人有圣贤、草木有松兰、百川有河海、鳞羽有虬鸾。它高大巍峨，直冲云霄、支撑天空，载入国家祭祀典章，理应列入宗庙祭祀。拜谒它，是为了表达我全部的敬意；请说出祈词！’”陈黯害怕神灵聪明敏锐，而且神灵的视野果然高远、听闻果然深彻，必定会使善者得福、使淫邪者遭祸。我的行为若符合神意，神必然照察而降临；若是欺骗神灵，我又怀着什么心思来祈祷呢？巫者啊！我的话没有虚妄，是给说妄言者的箴言。讽刺欺诈【王霭】礼法一刻也不能舍弃，但有时却有人借礼法制造灾祸；忠信一刻也不能舍弃，但有时却有人借忠信造成祸患。礼法不是给人带来灾祸的开端，忠信也不是给人带来祸患的根本。若道理运用不当，礼法和忠信就会成为祸患的萌芽。狂妄无知是人们所厌恶的，仿效它却唯恐不够真实；荒唐酗酒是人们所羞耻的，践行它却唯恐还不够合乎本性。狂妄无知确实可恶，酗酒荒唐确实可耻。然而临到危难而想保全自身时，狂妄、无知、荒唐、酗酒反而成了藏身的地方。礼法忠信是正直，狂妄荒唐是欺诈；用它们来保全自己，正直却不如欺诈有效。唉，三皇以前无所谓使用这些手段，五帝以后却没有什么场合不使用它们。登华山的旨意【沈颜】我曾读李肇《国史补》，书中说韩文公登上华岳山顶，回头看见山势险绝，恐惧战栗，估量无法下山，于是发狂痛哭，想把遗书系下去作为诀别，并且讥刺好奇求险的过错。像这样，沈子说：“唉！这难道不是不懂韩文公的旨意吗？仲尼为麒麟悲伤，悲伤的并不是麒麟本身；墨翟为白丝哭泣，哭泣的也不是白丝本身。况且阮籍驾车任意奔驰在道路上，到了道路尽头便痛哭，难道他起初没有想到道路会走到尽头吗？大概都是借事讽刺时世，把心意寄托在这里。前代贤人和后代贤人，道理难道相距很远吗？韩文公是痛恨那些追逐荣华、贪恋官位的人，把登上悬崖险境当作进身之路，不能停止，直到自身陷入危险、跌倒之后，才叹息不知道哪里可以停下车来。那时再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呢！可悲啊！韩文公的旨意很隐微，几乎要被沈子弄得晦暗了。” 象征变化【牛僧孺】象龙祈求下雨，三个月没有应验，巫者病倒，百姓忧叹，国王十分忧愁。牛僧孺进言说：“大王不要忧愁，这是象的过错。龙善于变化而降雨，但是否下雨取决于上天。上天要下雨，龙才能施行变化；上天不让下雨，龙就不能施行变化。圣人以龙为象来拯救百姓，所取法的正是龙能变化这一点。龙的本性是善的，学习者应效法人的内心，所以要象征本性，没有比象征内心更好的了。假如本性不是内心可以象征的，那么鸤鸠的本性相同，木刻的鸤鸠足以象征相同的本性吗？獬豸的本性是触犯不平，装饰獬豸的冠帽足以象征这种触犯吗？龙凭借善良的本性施行变化，那么龙在教化人的事情上，穿着衮服来象征它，而不是用土木雕刻来象征它，也就很明白了。汤因此以龙来象征他的聪明，深处没有听不到的事；以龙来象征他的明察，高处没有看不见的事。他的话说出来就像化为云，万物仰望它便有阴凉；他的智慧仿佛跃出深渊，万物受到它的感化便得到滋润。上天不下雨，百姓就祝愿大王施雨。即使炎热七年，也没有听说有百姓忧叹，何况才三个月呢？” 文章【李德裕】魏文帝《典论》说：“文章以气为主，气有清浊而且各有体质，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然而气不能不贯通；气不贯通，即使有华美的辞藻，像编缀珍珠、串联美玉，也不能成为完整璞玉般的宝物。鼓动文气，要以气势雄壮为美；气势却不能没有收束，否则就会流荡不返。这也如同丝竹繁密演奏，必定要有稀疏幽微的声音，听的人才觉得悦耳；又如河流迅猛激荡，必定要有回旋曲折之处，观看的人才不会厌倦。我的堂兄李翰常说：‘文章像千军万马，风平雨停，寂静得听不见人声。’大概说的就是这个。近世诰命文章，只有苏庭硕除叙事之外，还能自己写成文章，才力确实有余，用之不竭。沈休文独以音韵为关键，以声调轻重为难点，语言虽然十分工巧，旨意却不够深远。荆山之璧不能没有瑕疵，隋侯之珠不能没有瑕点；文章旨意既然精妙，难道能因为音韵而视为缺点吗？这只能用来谈论文章格律之内的事情，不能用来谈论文章格律之外的意蕴。若比较他的师友，魏文帝已经和王粲、陈琳、应玚、刘桢讨论过了。江南人只在五言诗方面精妙，所以沈休文长于音韵，却说自屈原以来这种秘诀从未被看见，不也是太过欺诬古人了吗！古人的文辞高妙，大概是因为语言精妙而适合情感，并不取决于音韵；情意表达完毕就停止，有时偏用单句，不拘泥于成双成对，所以篇章没有固定曲调，文辞也少有累赘的句子。拿音乐来比，古人的文辞如同钟磬琴瑟，崇尚最完美的声音；如今的文章如同丝竹鼙鼓，拘迫于急促的节拍，由此可知声律造成的弊病实在太大了。世上有非难文章的人说：‘文辞不出于《风》《雅》，思想不超越《离骚》，只是模仿古人，有什么值得珍贵的？’我说：‘这好比日月，虽然自古以来始终可见，但光辉景象常常更新，这正是它们成为神奇之物的原因。’我曾写过一篇《文箴》，现在记载如下：‘文章这种东西，是自然形成的灵气，恍惚而来，不经思索便到来。只靠织作文辞得到它，便平淡无味；过分雕琢藻饰，珍贵之处反而不足以令人看重。正如璞玉，磨治成器；奢侈的人又用金玉翠色错杂装饰它，美好的质地既被雕伤，真正的宝物反而被舍弃。’这就是作文的大旨。” 祷告祝辞【李德裕】古语说：“孔丘祈祷已经很久了。”又说：“祭祀就能接受福佑。”难道不是圣人与天地合其德性，与日月合其光明，与鬼神相合相通，所以无所求请而祈祷必能感应吗？只是牧守的职责不能废弃。时令失常而不下雨，庄稼将要枯死，若太守闭门自责，百姓看不见他，就会认为太守没有忧虑百姓的心意，即使身在田野，也不会停止叹息。我先前在江南，毁掉淫祠一千零一十五所，可以说没有谄媚神灵、亵渎祭祀。然而有时遇到大旱，我一定先命令属官祈祷，数十天没有效果，才亲自前往，从未没有细雨随车而来，有时当夜就得到应验。其方法没有别的，只有至诚罢了。将要举行祭祀，必定闲居三日，清心斋戒；即使礼仪还没有在泂酌之礼中完全施行，心意已经同神明相接。因此我治理郡县八年，每年都大丰收，江左百姓至今还在歌颂。古人甚至有剪掉指甲来献词、堆柴焚身来发誓的，精诚之意上达天听，雨必定倾盆而下。这也是至诚。假如精诚能够通达天性、惠及万物，又何必让肌肤受苦，以焦烂为期限呢？感动天地、感应鬼神，没有比至诚更高的了。所以祭品完备并不如精诚重要；报答功德的禴祭之所以能使人受福，也在于精诚。我认为人的祸患在于不诚，而上天离人并不遥远。” 祥瑞【李德裕】

译天地万物中异于常态的东西，即使极其美好华丽，也无不属于妖异。看见它们，应当首先戒惧，不可以把它们当作祥瑞。为什么这样说呢？栢灵之世常有鸾凤，丘坟之上生出芝草；这些神仙之物，吃了上等的可以凌驾于倒景之上，次等的可以保全长寿。可是它们生在坟墓之上，怎么能算祥瑞呢？如果说这是孝思所感，那么瞽瞍的墓、曾晳的坟上，应该生出千万枝芝草才对。什么才是仁孝的祥瑞呢？只有甘露降在松柏之上，白鹿、白乌驯顺地停留不去；它们都有白色，足以表现幽明之间的感应。贞元年间，我在瓯越，有个隐士王遇，喜好炼丹术。晚年时，他的丹灶前生出几十茎芝草。王遇自以为名列仙人金册，心满意足。过了一年，王遇便生病去世。齐中书令裴抗在若耶溪有别业，忽然生出一百多茎芝草。几个月后，中书令去世。又有余姚太守卢从，在郡任职时，督邮屋梁上生出芝草，五彩鲜明，形状像楼台。那一年卢君被叛将栗锽杀害，遗骸也放在屋梁之下；这些都是亲眼所见，不是听来的传闻。由此说来，褒姒、骊姬都属于祸害国家的妖异，给周、晋带来灾祸；绿珠、窈珠都属于祸害家族的妖异，给乔、石两家带来灾难，也不可不察。又黄河变清而圣人出生，征兆和应验并不在同一时代，这一点很明白。柳谷的玄石是魏室的妖异，预示了将来的祸端，也不可不察。因此，应当首先戒惧，以消除桑谷共生、野鸡鸣叫之类的变异。喜兆的征验【李德裕】陆贾说：“蟢子垂下，百事就会喜庆；不考察它的原因，为什么呢？凡人将有喜庆的征兆，必定会表现在冠帽之上。我曾思考这件事，大概是因为人形似圆方，禀受五行之气，是有生命的东西中最有灵性的。像阳光、像火一样，忽然有炽热的感应之气，从圆圆的头颅上升起。它兴盛时，像阳气发生，烟气温暖和煦；它衰变时，像秋气萧瑟，寂寞沉悴。虽然人不能亲自看见它，但明察的人一定可以察知。唐举、许负，大概就是运用这种方法，所以望见人的外表便知道他的穷达。怎么可以说明这一点呢？春日美好、景色可爱时，檐柱之间一定有蟢子垂丝；屋中点着明亮的蜡烛、炉中有膏油时，也一定垂在屏风帷帐之间。喜气将要旺盛，所以聚集在冠帽之上。由此推求，就没有什么可以逃避观察。” 比较农事【刘锐】有以功业救助百姓的，依靠他的功业而受益的人有顺从和违背；有以德行教化百姓的，敦厚百姓的人有快慢缓急。若在三月除去谷地的杂草，五月谷物入土，即使当代不拔掉它的苗，后代也不会毁坏它的谷物。这是因为他的饮食之道顺合人情，所以活着时不生疾病，死后人们便在俎豆祭器中祭祀他的功劳。圣人以礼制拯救败坏的社会，以法令流传后世；当代人却砍伐他的树木，后代又毁坏他的法令。这是因为礼违背人的情感，法违背人的欲望。因此，圣人活着时像旅人一样漂泊，疾病遍于天下；死后肉腐烂在祭器中，酒在器中干涸，这才被称为圣人。这是愚昧的百姓依赖圣人的功劳，却忘记圣人的道理。唉，礼制亡失，人们便争夺器物；即使有粮食，弱者又怎么能得到它来吃呢？法令败坏，农民的三个农时都被夺走；即使有山林湖泽，农民又怎么能够耕种呢？” 遭受诽谤【刘蜕】有油脂啊却混入墨汁，人们却说它不洁；有泉水啊却被堵塞，人们却说它不能流通；有香草啊却被践踏，人们却说它不芳香；有车轴啊却被刻削，人们却说它不能行车。声音哀咽而没有声调，气息郁结而徒然哽咽。既惶恐不安而更加害怕，又迟疑不决而无法申辩。诬蔑彭祖说他还是孩子，欺骗夭折的孩子说他已经老了。众人的话多而难以使人相信，夸夸其谈的人却不高兴。谄佞像赘疣一样，怎么除去？奸邪像恶病一样，没有人割除。诽谤成了缰绳，却没有人能够驾驭。诽谤如同美玉，又怎么切磋雕琢？猪已经肥壮了，必定要被烹煮；树木正长得茂盛，必定会被折断。内心翻腾，像车轮滚动；思绪绵延，像瓜蔓相连。手想要动作，却像握拳；脚将要行走，却像被绳索系住。既然不能辨别颜回和盗跖，便把尧和桀一概而论。可悲我这一生没有遇到好时机，为什么到了将死之时还忧惧不安？想到帝王之座没有光明，为什么反而使谗言交相放光？既然没有道路可以自行辩白，便终身陷在劳苦困顿之中。古代渔父【刘蜕】老人走在山中追逐禽兽，遇到了虞人。虞人反而用网捕猎老人，老人便以自己侍奉鬼神为由欺骗虞人，得以逃脱。后来，老人的儿子长大成人，包围山林，寻找那个曾经要捕猎他父亲的人，说：“今天凡是在山泽中的人，杀无赦。”虞人逃进大泽。虞人的父亲教他捕鱼，捕鱼所得比用网捕猎更丰厚。到晚年，他富有于泽边，却反而听说老人要在帝王身边杀掉他的儿子。帝王教他用捕鱼的方法治理天下，而治理天下所得的利益比耕种陶地还丰厚。到晚年，他富有于九州。这个渔夫常常因此自我嘲笑，而事情传到了士师那里。士师依法逮捕他。渔夫回答说：“当初我学习捕鱼，并没有学习嘲笑天下；可是天下却进入了我的嘲笑之中。”舜听到后也说：“当初我向老人学习侍奉，并没有学习接受天下的禅让；可是天下却禅让给了我。”天色昏暗以后，渔夫哭着逃奔。帝辛说：“起初风在水面上微微吹动，鱼聚集到我的船旁，我垂下十个鱼钩。鱼正看着我的钩子，还没有来得及吞食，雷就震动了我的船。雷没有发出声响却震动起来，为什么不把罪归于调和治理的人呢？”辛回答说：“你没有捕到鱼，市场上却并不缺鱼，也就是殷人捕到了鱼。鱼多而你垂下十个鱼钩，鱼必定争抢，同时又害怕落在后面失去饵食；可是它们仍然一起看着你的鱼钩，难道不是君主给的鱼饵太少吗？” 有什么可杀的呢？”微子从旁听到，也说：“殷人的鱼饵太少了，我若不接受诛罚，殷民就会惊恐，于是抱着祭器投奔周朝。” 傍晚，有两条船回来，在河流中央争夺一条船。空船中的人自恃不会撞伤自己的船，便盛了一斗水泼向两船，结果两条船果然一起翻覆。第二天，他们到王那里打官司。王认为两人的罪责相等，便把两名渔夫处以同样的判决。后来，空船中的人回去告诉儿子：“我胜了。”装载鱼的那个人也回去告诉邻居：“我胜了。”邻居笑道：“罪责相等，而你的船却独自翻覆；所装载的东西毁了，谁说你胜了呢？” 有人把鱼放在芦苇之间，抬头看见鸣叫的鸢鸟聚集在鱼上面，便在器物旁立起一根木头来吓唬它们。第二天，泽西的渔夫便在泽边刻下那根木头；前一天放鱼的人看见后便离开了，三年不敢捕鱼。他的妻子笑他说：“当初只是用假象欺骗一器的鱼，却学会用假象盗取一泽的利益。” 《禹书》二首【刘蜕】

译如果因为功业没有完成而被杀，就可以说是勤劳于百姓之事而死吗？回答说：不是这样。那么夏朝在郊外祭祀时，为什么不追念他的先祖？怎么能把鲧配享呢？回答说：因为功业没有完成，所以可以说鲧是为百姓操劳而死；因为诛杀他的身体，所以可以说他是为家族尽力。《传》说：“不能以家事来推辞王事。”他既然为自己的家族尽力，又是为了天下，所以夏郊祭祀只是报答他为家族尽力的功劳罢了。有鲧被诛杀的事实，却不废弃他的功业，是因为禹是他的儿子。不能因为天下的缘故而选择性地承认或否定他的功劳，禹便以此奉事鬼神。如果不是禹作为儿子，祖先的罪过将无法享受祭祀。因此，禹的功业，是由于继承父亲勤劳的事业。既然如此，夏郊祭祀鲧就是合宜的。在这件事上，君主诛罚他的懈怠，儿子却不怨恨；他的家族祭祀他的勤劳，百姓和神灵都不违背。大概禹认为天下没有及时侍奉他的父亲，于是便在鬼神面前尽孝。”}], 治理天下的道理，在夏禹治水的功业中可以看见；但在夏禹治水之前就能看见这种道理的，已经很久没有了。八年之中，人口繁衍并不是没有损耗，积存的物资也不是没有消耗。帝忧虑，百姓便忧愁；帝喜乐，百姓便欢喜，所以禹根据帝王忧乐的隐显来辅助他。帝王能够治理自己的内心，所以禹后来虽然以身先天下，却不把天下的土石都压在自己一人身上，因为他已经掌握了治理天下的心术，役使百姓也就容易。唉！如果一定要没有能同心的人才可以治理天下，那么既然可以用智慧治理，难道伯鲧在羽山之下，竟忍心不把自己的智慧献给他的父亲吗？天下人只看见手脚浸湿的禹，却看不见在土阶之上治理帝王忧乐的人。因此说：治理人心，是治理人的根本；治水成功，是治理水患的功业。难道这种道理只能说禹一人吗？《山书》十四首【刘蜕】天地之气，凝结的就成为山，融化流动的就成为河川。凝结在它所处的位置上，安静而不动；融化流动在它应有的时令中，疏通决开，任其流去而不顾及别处。因此山的性质接近正固，河川的性质在于变革。由此，处在凝结状态中的有君子，处在融化流动状态中的则成为谋求利益的人。在天地形成之前，从来没有形体，所以后来才给有形之物命名为人、民、禽、虫以及万物，然后各自接受它们的名称。根据形体的运动称为生，形体的静止称为死。唉！假如我不是生在天地之前，却从未使用自己的形窍来出入呼吸，这难道不像混沌吗？所以我所说的混沌，并不是曾经存在于天地形成以前，而只是存在于我不让万物来凿破本性之中罢了。毁坏人的，是天地。天地使人的各种数目显现出来，所以人观察数量和形象的变动，便产生争斗、杀戮和祸乱。数量起始于手足，所以一旦离开我的手指，转而观察我的手指，心也就随之离开本体，于是种种数量进入人的内心。因此知道手指生出六便认为有余，生出四便认为不足。不足和有余成为形体，形体便不完备。唉！内心既然把身体分成有余和不足，那么争斗、杀戮和祸乱，哪里还会不足以穷尽这些数量的显现呢？圣人珍重人的生命，所以从根本上截断这种显现，先满足人的实际需要。因此，甘蔗之类的臭味从榆树末端发出，后来野外的网罟便不足以捕兽，而宫中反而用牢笼来饲养它们，于是天下人忘掉自身，只求自我供养。唉！上古时代，人吃饱便丢弃剩余，感到热便丢弃皮衣，这也就足够了。由此可知，圣人本想教化天下，却反而扰乱人的生计；听到凤凰鸣叫，便吹奏管乐，果然只是模拟形象罢了。所以有了模拟竹声的声音，必然就有模拟芦苇声的乐器。这样看来，制造乐器却以学习芦苇为耻的，是凤凰，所以它不再现于后世。制造模拟之物却以让人学习为耻的，是圣人，所以圣人到了末世便不再出现。唉！江河被开凿，山上的树木也仿佛哭泣，因为人们认为河道一开通，就必定要砍伐树木造船。船进入水中后，鲛鱼也仿佛相似，因为鲛鱼居住在泉水中，远离杀戮。如今制造泉水器具的办法已经形成，这说明大道尚存时，只是使事物的性质有所不同；大道亡失后，便运转起它的祸害。用利益来治理天下，利益一尽，天下便背叛；用道来归拢天下，道一旦衰薄，天下便离去。唉！被逐利之物从中阻隔，谈论道也不能不虚伪。因此，开始时爱护那些响应自己的人，最终也将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别人。这样看来，因利益耗尽而背叛的人，只会毁灭其后代；因道德衰薄而离去的人，最重要的只是不要杀害他们的孤儿罢了。城郭、沟池用来巩固防守，百姓中却也有窃取城郭、沟池的防守设施来盗取百姓的人，这样杀人就比没有防备更加严重。有了窃取坚固设施的工具，就必然有借坚固设施获利的事情。只要有能获利的东西，盗寇必然在其下产生。因此上古时代用巢居来安顿百姓，所以在野外没有争斗；后来巢居用来坚固民众，民众反而相互杀害。车服、媵妾，是用来奉养贵人的。然而让天下人都来侍奉贵人，低贱之人有了车服，就必然还要有杂佩；有了妾媵，就必然还要有娱乐。圣人既然制造了贵贱等级，就是想鞭策农民父子去供奉那些忙碌不暇的人。即使有了杵臼，我到哪里去得到粮食来舂呢？唉！教百姓使用杵臼，不如使百姓在贵贱上均等。古代的弓箭，是用来防备邪恶的。怀有邪恶的人在内部，所以能够躲避弓箭。因此射击恶人，往往还没有等到他死，就夺下他的兵器；有了兵器，就可以杀害天下的人。天下人于是跟着禁止私自蓄藏兵器。唉！古代的弓箭，是用来防备邪恶的；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是防备人持有弓箭。万物本没有固定的声音，是主观的声音判断决定它的悲欢，于是听觉在心中，耳朵的职能反而废弃了。认为雷声可怕，就用恐惧的心情去听它，不知道有时雷声也能滋养万物。认为瑟声可以亲近玩赏，就用轻狎的心情去听它，不知道有时瑟声也能流露哀情。于是有幽深思绪的人，听砧声便觉得悲伤；离家日远的人，听雨声便感到忧愁。唉！悲和愁果然在心中，雷与瑟本没有固定的声音。求学哪里有年限呢？所以有时劳苦如农夫，因为他有机会遇上世事；有时安逸如役使人的人。然而即使安逸，也不忘记学习，因为劳苦而从未真正运用所学。因此直到死亡，心志仍不能停止。古代有志向的人，尚且为日月在人身上容易流逝而悲伤，所以说飞鸟走兔都在其中。把大藏的钥匙交给别人，未必有可信任的朋友。取得别人的钥匙，必须先以诚信取得进入其中的资格；接受别人的托付，必须有真情才能寄托在内心。所以最大的信用，不在于役使人；把事情交给有道之人，也不让人费力来求取。棺木和衣衾厚重，按照王礼安葬，百姓却不贪恋死亡，因为他们爱惜名声并不胜过爱惜自身。承担时势的重任，必然会招来许多怨恨。借用君主的权力，必然容易走向死亡。若说到名声，那么君子爱惜自身也并不胜过百姓。圣人难道是有意这样做的吗？所以用爵位劝人行善，使贪求爵位的人乐于修身。既然厌恶杀人和杀盗同样出于仁人的本心，那么也应当用爵位招引盗贼。唉！假如圣人无意如此，那么劝人行善就不会用爵位了。因此君子行善，并不只是因为乐于成为圣人而出仕；难道他看不见仁人的办法也会用爵位来招引盗贼吗？吃了秦人的烤肉，就思念他的妻子儿女；听到秦妇出嫁，就流泪悲叹她本人。当时甚至怀疑天下所有的妻子。我要是经过富贵人家的门前，就会思慕他们的爵位；等到听说秦人因爵位而死，又会流泪悲叹他们本人。当时便不再顾念天下的富贵了。有的人极其厌恶雀鸟和麋鹿，便挥帚驱赶雀鸟，结网禁止麋鹿。扫帚和网既然能够惊吓动物，也必然能够捕取动物。唉！拿着这些工具驱逐雀鹿，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学习这些工具来捕取它们呢？所以要除去善恶之物，不一定要憎恶它们的名目；善于驱逐的人，不应把所用的工具展示给别人。猿猴的叫声不过越过薜荔和女萝，因为它们有藤蔓。凡有藤蔓，必然会缠绕物体；能够越过缠绕之物的，必然会自行损伤自己的心。唉！发髻上的缠结，就是我的头发；腰带上的缠结，就是我的腰；丝线的缠结，就是我的衣服，也都是这样。如今藤蔓遍布天下，哪里还能再不损伤自己的心呢？

译《蠹虫蜕变》【陆龟蒙】橘树上的蠹虫，大小像小指的指头，背负着突出的角，身体蜷缩，像蝤蛴而呈青色。它遮在叶下仰头啃食，速度像饥饿的蚕一样快，几乎不相上下。有人偶然振动树枝触到它，它便奋起双角发怒，神情桀骜。一天再去看它时，它凝然不食也不动；第二天再去，已经蜕变成蝴蝶了。它行动迟缓拘谨，翅膀还没有舒展开，翅面黑而边缘青，间杂朱红和黄色；腹部丰满而呈椭圆形，尾须纤细而长，像刚从醉梦中醒来，附着在树枝上不能飞扬。再过一天去看，它已经依凭着微薄的风露，攀援草木，翅膀高举凌空，轻轻一闪便飞走了；有时藏在蕙草缝隙中，有时停在竹林顶端，轻盈地在高空盘旋，翅翼扬动飘拂，十分可爱。不一会儿它触犯了蜘蛛网，被胶黏住，丝线环绕缠结，牢固得像戴上了刑具。人虽十分怜惜它，却无法解开让它逃走。唉！外表秀美，像是有文采；默不作声，像是有德行；不结交朋党而游，像是高洁；没有贪嗜而食，像是清廉。假如先前不知道它是橘树上的蠹虫，后来又没有看见它触上蜘蛛网，人们一定会以为它是从钧天帝居而来的仙物，如今却又遭遇了这种结局。天下就是一棵大橘树，名位就是大翅膀，封疆就是大片蕙草竹林。假如消灭德行、忘掉公义，崇尚浮华装饰，只使外表荣耀而内心枯竭，损害根本而堵塞源头，难道不会成为大蜘蛛网中的蠹虫，被胶黏住吗？看了我这篇关于蠹虫蜕变的文章，可以用来警醒自己。《冶家子的话》【陆龟蒙】武王战胜殷朝以后，悬挂纣王的首级。有一个人在白旗下哭泣，主管官吏责问他。他说：“我是冶铸人家的孙子。几十年间，我家已经多次更换铸造器物的模具了，如今又将更换，我不知道自己将从事什么行业，所以哭泣。我的祖父起初铸造农具，每年春耕时都卖得很多。殷朝赋税沉重，拿着耒耜的人连一锄土也不敢耕起。我的父亲把它改成了工匠器具，适逢修建宫室台榭，器具销量更加翻倍。百姓凋敝，民力困穷，土木工程中途停顿。我又把它改成兵器，恰逢诸侯征伐殷朝，战争和军阵兴起，销量又比以前翻了一倍。如今周朝使用大钺斩杀独夫，四海将奉行文治，我家的行业必定败坏。我死亡的日子也不远了。”武王听了很害怕，于是收藏干戈，劝导农事。冶家子又恢复了祖父旧日的行业。《悲叹虎兽》【皮日休】在汇泽的旷野，农夫手持弓箭，行走在庄稼旁边。有一只老虎斜卧在草丛旁让农夫休息，不久，苕花纷纷飘飞，并非被风吹动，仿佛有东西在嬉戏观看。原来是老虎。它跳跃咆哮，瞪眼看着那情状，像是有所收获，背负着无法抑制的喜悦。农夫以为老虎看见了自己，将要遇到食物所以高兴，便挺起箭藏好身形，等它正沉迷嬉戏时，射箭贯穿它的腋下，发出雷鸣般的声响倒地。等到查看时，发现它是枕着死麋鹿而死的。想来它以为捕获了麋鹿，将要吃它，正当嬉戏时却遭到了祸害。皮日休说：唉！古代的士人得到一个名声、接受一个职位，仿佛只是觉得自己的名声和职位还不够，哪里会因富贵而喜悦、因权势而嬉戏呢？然而与此相反的人，得到一个名声便承受不了自己的骄傲，接受一个职位便承受不了自己的傲慢。骄傲还没有使内心满足，刑罚和祸患已经消灭了他的家属；这种不能胜任的情形，与那只获得死麋鹿的老虎相差无几。可悲啊！我把名位看作死麋鹿，把刑祸看作农夫，希望这样能够免于当世的祸患。《讥刺庄生》【皮日休】庄生使范蠡的儿子免于死亡，已经做到极点了。范蠡的儿子取回了那些金子，庄生便发怒，于是向楚王进言，要让他处死。唉！人与人交往若以义相合，至死也不会分离；若以利益相合，能够在利益面前保全关系的很少，何况是在利益造成死亡之后呢？这样看来，庄生说办完事情就归还金子，他的话确实可信。可是等到范蠡的儿子取回金子，他又改口让楚王处死他，哪里还有归还金子的诚心呢？难道庄生与范蠡果真是因利益而结合的吗？有人说：庄生并不是因为贪图金子才改变说法，而是范蠡的儿子贪图金子才改变说法。回答说：赦免死罪，是楚国的常法。范蠡难道不知道赦免是楚国的常法吗？正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兄长本来就不会死，并不是庄生的力量，所以才取回那笔金子。这不过是愚蠢小子的浅薄鄙陋，哪里值得责备呢？假如庄生与范蠡是因义相合，难道会用取金子的信用去交换人的生命吗？这样看来，他们果然是因利益相合，而且还不能在利益面前保全关系。《荆巫》【罗隐】荆楚地区沉溺于淫祀，已经由来很久。有个巫师在乡里很有名望。起初替人祭祀时，筵席只是平常规格，唱歌迎神，起舞送神；祈求疾病痊愈的人能够健康起身，祈求丰年的得到丰收。后来替人祭祀时，羊猪新鲜肥壮，清酒装满酒杯；祈求疾病痊愈的却得到死亡，祈求丰年的反而遭遇饥荒。乡里人很愤怒，却想不出原因。正好有人说：“我过去曾到过他家，他家没有什么大的负担，所以还能替人祭祀。祭祀时确实把内心的诚意耗尽了，外在的福报也会随之应验。他一定把祭肉分散给人，后来家中男女繁衍，衣食丰足。所以替人祭祀，内心的诚意已经不能完全耗尽，神明在外也不会享用祭品，祭肉反而进入了他家。难道这个人不是先前的圣人而后来变成愚人吗？大概是被私心牵制，只顾不上别人罢了。一个巫师用心尚且如此，何况那些与此不同的人呢？” 《英雄的话》【罗隐】万物之所以有隐藏收敛的，是为了防备盗贼。因此人也是这样。盗贼也是人，有帽子鞋子，有衣服。盗贼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只在于退让之心、贞洁廉正的节操不能始终保持。看到玉帛便夺取的人，就说自己是被寒冷饥饿所迫；看到国家便夺取的人，就说自己是为了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被寒冷饥饿所迫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声称拯救百姓于水火的人，就应该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然而西刘却说：‘居处应当这样。’楚项籍却说：‘这是可以夺取来取代的。’唉！他们必定没有退让之心和贞廉之节操，大概是看见了宫室的奢靡、生活的骄纵和地位的尊崇，才产生了夺取的谋划。英雄尚且如此，何况普通人呢？因此高大的宫室和放纵的游乐，很少有不被人窥探的。《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五 （明）贺复征编 ○杂著三 《责问和氏璧》【宋刘敞】

译楚国人卞和在荆山之中得到一块玉璞，捧来献给厉王。厉王让玉工鉴定，玉工说：“这是石头。”厉王认为卞和说谎，砍断了他的左脚。等厉王死后，武王即位，卞和又捧着玉璞献给武王。武王让玉工鉴定，玉工又说：“这是石头。”武王也认为卞和说谎，砍断了他的右脚。武王死后，文王即位，卞和于是抱着玉璞在荆山脚下哭泣，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流尽后继之以血。文王听说后，派人问他：“天下被砍断脚的人很多，为什么只有你如此怨恨？”卞和回答：“我不是为自己的脚被砍而怨恨，而是悲哀宝玉被说成石头，贞洁之士被说成骗子。”文王派人治理这块玉璞，果然得到宝玉，于是命名为‘和氏之璧’。后世世代都称说卞和善于识宝，同时又深深悲叹他的不幸。我认为真正善于识宝的人并不是这样。上天生成玉，有它固定的质地；玉处在高位，并不会因之增益，处在低位，也不会因之减少，这是人主所贪求的东西。即使完整地称说它，尚且是对它的辱没；如今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可见他实在太不懂得宝玉了。直到双脚被砍之后才为它悲哀，可见他更不懂得过错。假如卞和珍视宝玉，就应当不要它；假如卞和为宝玉悲哀，就应当不要怨恨它。对于自己不明白的东西却自以为明白，他被砍脚反而算是幸运。周人得到夏后氏的鼎，把它藏在太庙中，已经八百多年了。周朝衰落时，宋国太丘的社祀灭亡，鼎便沉入泗水之中。秦始皇灭掉周朝，因得不到那件器物而感到羞耻，于是斋戒七日，派万人潜入水中寻找，找不到才停止。楚国有一张良弓，名叫‘大屈’，是世代相传的宝物。齐国、晋国、越国听说后，都想得到它，于是出兵包围楚国。出兵的，上面有军队破败、将领被杀的祸患，下面有交情破裂、亲属离散的羞辱；然而他们不加考虑，因为宝物所在之处，人们便不怕把安定变成危险，把生存变成灭亡。那是他们所求取的东西，难道不是反过来求取他们吗？试想一个人背着鼎去秦国，一个人带着弓去晋国，他们尚且不敢指望得到百金的报偿，何况宝物本身呢？不只是宝物，道也是这样。如今假使天下的贤士、有道的君子，背负并怀抱自己的义，只修饰言辞，不选择趋向，不衡量可行与否，在君主身旁大声呼喊，希望得到万分之一的机会；严重的会杀身损命，其次会遭受刑戮、流亡，最终却没有人替他们承担责任。于是吴起被鲁国驱逐，韩非死在秦国，他们想要推行主张、游说君主，最终都遭遇了这样的祸患。这不是两位君主的过错，然而世人唯独说卞和不幸，是错误的。说卞和不幸，本来就失去了道理；卞和自称贞，也不合乎‘贞’的名义。所谓贞，必定要明察轻重的关头、荣辱的分别。卞和不为自身悲哀，却为玉悲哀，是忘掉了所应看重的而追逐所应轻视的，正如竖刁自残、易牙杀死自己的儿子一样，这是世上君主深感疑惧的行为。我不知道他的贞正在哪里，所以说：尊贵在于卑贱，远大在于近小。古代君子，不把自己置于外而把别人置于内，不厚待别人而薄待自身；先倡导而后等待响应，先引导而后使人行动。舜在深山中烧陶，伊尹在有莘的郊野耕作，傅说在险峻的岩壁下筑墙，太公在渭水之上垂钓。等到他们的事业大为施行时，名声十分显著，处境十分安稳，功业十分可信，这就是他们远离世俗祸患的地方。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主动来求取他们。《饭车》【司马光】天下雨了，迂夫出门，看见一辆运粮车停在高高的道路上休息，便指着它对同伴说：‘这辆车不久就要翻倒了。’还没走十步，便听见喧闹声，回头看见那辆车已经翻倒。同伴问：‘您凭什么知道？’迂夫说：‘我是从人事推知的。天下雨，道路泥泞，唯独这条小路没有被雨水打湿，而且狭窄又高，是众人都要走的地方。这辆车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偏要挤在狭窄的高处，长久停留不离开，妨碍众人前进，怎么能不翻倒呢？比这更大的祸患还有很多，哪里只是说一辆运粮车呢！’ 《拾柴》【司马光】迂夫看见孩子们在路上捡柴，约定说：‘看见柴而先喊出声的，就归谁所有，后来的人不许争夺。’孩子们都说：‘好。’随后他们一边走，一边互相说笑嬉闹，十分欢乐。忽然看见路上有一小段横着的芥草，其中一个孩子先喊出声，众孩子便争抢起来，于是发生了鞭打击打，有人受了伤。迂夫惊惧地赶快回去，叹息说：‘天下一定有许多比一小段横芥更大的利益，我却不知道引以为戒，天天和人交游，只凭欢乐而相信他们的约定；一旦有人因为先喊而争斗，能够不受伤吗？’ 《野记》二篇【李觏】我住在东郊外，耳目所接触到的事情中，有可以作为世人警戒的，于是写成《野记》二篇。乡里有个百姓羡慕都市的奢侈生活，便用自己养的牛换了别人的乘马。几年以后，肥沃的田地因为舍弃了牛而没有收获，仓中的豆粟又消耗在马腹中，饥饿也不能得到救济。而马即使能够奔跑，最终对锅灶也没有什么用处。唉！如今有人断绝旧日低贱的事物而亲近新近的事物，轻视讲习而趋向奔走，难道没有使田地荒芜、粮食空耗的吗？春日阳气兴起以后，各种名称的草生长在高大的丘陵、干涸的泽地和无人行走的地方。雾雨滋润它们，风气吹拂它们，幼苗坚实，藤蔓骄纵，生长的规律自然如此。离开这些地方而进入田亩的草，根要同稻子争夺水分，叶要同粟苗争夺温暖，枝角伸长，颜色与稻粟同样青翠，几乎迷惑过路人的眼睛。农民的父亲厌恶它危害庄稼，便把它挖掉，不留种子。经过火烧水浸，残骸狼藉在道路旁。即使想成为肥料，也因为荒芜败坏而不可得。唉！安守你们的类别，估量你们的才质；既然不能同嘉谷并列，又怎么会招来祸患呢？《常语》【李觏】

译有人问：‘从汉到唐，谁是王，谁是霸？’我说：‘都是天子，怎么能说是霸呢！’皇帝、王、霸，是对人的称号，不是对其道的名称。王以上的称号都是天子的称号，只是看他自己怎样称呼罢了。帝也可以称皇，《尚书》说‘皇帝清问下民’，就是这个意思；王也可以称帝，《易经》说‘帝乙归妹’，就是这个意思。如果说这是优劣之别，那么文王、武王难道比帝乙低劣吗？霸，是诸侯的称号。‘霸’这个字的意思是‘伯’，是用来统率诸侯的，难道天子可以称霸吗？道有精纯和驳杂之分，人的称号却不能用道的性质来改变。世俗看见古代的王道精纯，便说诸侯中精纯的也是实行王道；看见古代的霸道驳杂，便说天子中驳杂的也是实行霸道，这是荒谬的。汉宣帝说‘汉家的制度本来就是把王道和霸道杂用’，正是由此而来。人本来有父亲是士、儿子是农民的。对天下的士人说‘实行父道’，对天下的农民说‘实行子道’，可以吗？父亲即使是农民，也不失为父亲；儿子即使是士人，也不失为儿子。世俗谈论王霸，也正是这样。至于所谓父道，确实有这样的道，就是慈爱；所谓子道，确实有这样的道，就是孝顺；所谓王道，确实有这样的道，就是使天下安定；所谓霸道，确实有这样的道，就是尊崇京师。这说的并不是道的精纯和驳杂。有人问：‘《诗经》说后稷和先公使王业艰难地建立起来，他们难道不是诸侯吗？’我说：‘武王已经得到天下以后，诗人追述他们世世代代修养德行，从后稷、公刘一直到太王、王季、文王，所以这样说。’在商朝还没有丧失天下时，谁会说这种话呢？假如纣王能够悔过，武王没有得到天下，那么文王作为西伯，也不过是霸道中最盛的罢了。西伯的霸道精纯，齐桓公、晋文公的霸道却驳杂。三代的王道精纯，汉、唐的王道却驳杂。《道旁父老的话》【王令道】路旁的老人胡须斑白而面色黝黑消瘦。天气非常寒冷，他的衣服破烂，上身有衣而下身裸露。王子遇见他，便叹息。老人说：‘年轻人，你为什么叹息？’王子回答：‘老人家年纪大了，衣食不足以抵御寒冷和饥饿，筋力也已经衰疲；我这个不肖之人私下有志于此，所以冒昧叹息。’老人说：‘你到前面来，我告诉你。养牛的人要寻找草料，养狗的人心怀爱护，那么管理牛狗的人就应该这样做吗？况且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又是谁的牛狗吗？恐怕也应该像牛马一样思考吧？’王子回答：‘太平时代，英明的天子在上，士农工商四民各自获得利益，衣食不能满足的只是游惰之民。即便如此，老人家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老人说：‘天时接连灾荒，有田地也不足以抵偿租税，子孙四散而去，不能得到保全。这样说来，做老年人还有罪吗？’王子向他道歉说：‘老人家不要过多怨恨；老人只是饥饿罢了，又能怎么办呢？’老人愤怒地说：‘饥饿有什么罪？把羊交给人，不去想怎样放牧，十只羊送来，九只只剩羊皮回来，却说羊是病死的；难道放牧者没有过错吗？这样做可以吗？年轻人不值得与之交谈，又哪里会有什么志向呢？’说完便扔下手杖离去。王子追上去道歉，老人不再回应。《杂识》二首【曾巩】

译孙之翰说：庆历年间，仁宗任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主持政事，又让欧阳修、蔡襄以及我等担任谏官，想要改革各项事务，以达到太平的功业。范仲淹等人也都竭力效命，想报答君主的知遇。然而他们内心喜欢同类、厌恶异己，不能胸怀开阔，做到内心没有偏爱和嫌恶。我曾经闲居在家，石介来拜访，我问石介刚从哪里来。他说刚从富公那里来。我问富公在做什么，石介说：‘富公因为滕宗谅镇守庆州时使用公使钱而犯法，杜公一定要让宗谅按重法治罪。’我说：‘如果不是这样，杜衍就不会处在这个职位上。’石介说：‘范公却想减轻他的罪。’我说：‘如果不是这样，仲淹就请求离职。’富公想让宗谅按重法抵罪，就怕违背范公；想减轻他的罪，又害怕违背杜公，正为不知如何决定而忧虑。我说：‘守道认为应该怎么办？’石介说：‘我也私下为此忧虑。’我于是叹息说：‘法，是君主掌握的权柄。如今富公担心重罪处置宗谅，就违背范公；减轻他的罪，又违背杜公。这是不知道有法律。守道平生喜欢议论，自称正直，怎么也能说出这种话呢？’于是说：‘我年轻时就喜欢学习，自己料想必定难以被世所用，所以退居下来编写《唐史》以表现自己，后来却被诸公牵挽，得以充任谏官。’ 我也曾经同人商量自己的去留，然而所商量的人恰好是喜欢进取求仕的人，因此在这件事上被他们误导。如今诸公的言论竟是这样，我还能够有什么希望呢？从此一个多月不能入睡。庆历年间主持时政的人，后来我大多认识他们；不结党而能知道他们过错的，像孙之翰这样的人，只有一个罢了。广源州的蛮人侬智高带领部众反叛，趁南方没有防备，连续攻陷邕州、宾州等七州，直抵广州。他所到之处杀害官民，放纵掠夺东南地区，人们大为惊恐。朝廷派骁将张忠、蒋偕乘驿马急速前往讨捕，到了各州都被侬智高击败攻陷。又派杨畋、孙沔、余靖招抚，过了很久也没有功效。仁宗忧虑此事，于是派枢密副使狄青任宣抚使，率军攻击侬智高。翰林学士曾公亮问狄青有什么策略，狄青起初不肯说。公亮坚持追问，狄青才说：‘近来军队制度没有建立，又由于广州战败，赏罚不明。现在只应建立军制，明确赏罚而已。’但他担心侬智高听说狄青到来，会认为朝廷派来的人官位高、势力大，必定不能与之交战。公亮又问贼军的标牌兵大概不可抵挡，怎么办。狄青说：‘这容易。标牌兵是步兵，遇到骑兵就无法施展了。’起初张忠、蒋偕前往时，都是从京师六七天赶到广州，从未抚慰士卒、整顿队伍。一旦见到敌人就催促军队急行作战；而且张、蒋等人所住的地方连营卫都不像，所以士卒一见敌人便望风退走。张忠在蒋偕居住处，正躺在帐中，也被敌人掳走。杨畋、余靖后来所做的事情又纷乱不堪，不能振作自己。孙沔又大量接受请托，和他同行的竟是未从道、郑纾、欧阳干曜之流，都是奸险浅薄的无赖，他们想有所回避，便要求孙沔把他们引入自己麾下。远近之人无不惊叹诧异。到了潭州，孙沔便称病观望，不敢前进。狄青接受任命后，有人因凭借权贵的声望请求跟随狄青出征，狄青请他进来会见，说：‘您想跟我出征，正是我所求的人，何必还要借别人的话来说呢？但是侬智高只是小盗，朝廷竟派我出征，由此可以知道事情紧急。跟随我出征的人如果能击贼立功，朝廷会有丰厚赏赐，我不敢不替他请求；如果去了却不能击贼，那么军中的法令很重，我也不敢徇私。您仔细想想，愿意去，我立即上奏取用您。不只是您，您的亲戚朋友，也请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们。只要愿意去，都是我所求的人。’于是听到这话的人大为惊惧，再没有人敢说请求跟随狄青出征。他所征召选取的，都是狄青平素认为可以任用的人，众望本来已经归附于他了。出发以后，他率领军队每天不过行进一驿，所到州县就让士卒休息。有一天到了潭州，便整顿队伍，明确约束。军队行进、驻止都列成行阵，至于扛锹、携带粮食和拿着守御器械，也都各有安排。有军人从旅舍夺取一把蔬菜，狄青立即将他斩首示众。于是全军肃然，没有人敢出声。一万多人行军，始终听不到声音。狄青每到驿站，四面都严密布置兵力，每道门都由两名诸司使守卫，没有一个人能擅自出入；但凡请求拜见狄青的，无不立即得到通报。军队在野外住宿，都修成营垒栅栏；狄青住所四面陈列着弓弩，而且有好几重。所率领的精锐分列左右，守卫十分严密。狄青到来以前，诸将屡次逃走，大家都习以为常。到了这时，知桂州崇仪使陈知英、州供备库使苏缄与敌人交战，又像往常一样战败逃走。狄青到了陈州，把陈知英和副将、校官共三十二人全部召来，列举他们的罪状，按照军法斩首。只有苏缄在某处，便给他戴上刑具，押送朝廷听候处理。于是军中人人奋发努力，都有决死作战的意志。当时侬智高回去守邕州，狄青担心昆仑关险要被敌人占据，于是下令宾州准备五日粮食，让士卒休息。敌人的间谍得知这里没有防备，恰逢当夜大风暴雨，狄青率军半夜时分渡过昆仑关。渡过之后，他高兴地说：‘敌人不知道守住这里，便不能有所作为。他们以为半夜风雨之时，我不敢前来；我来正是为了出其不意。’已经接近邕州，敌人才在归仁庙发现并迎战。狄青登高望见敌军，敌人占据山坡，我军逼近攻击。副将孙节被流箭射中而死，狄青急忙挥军前进，人人都拼死作战。此前狄青已经让番落骑兵二千人绕到敌军后方；到这时，前后两面合击。敌人的标牌兵被骑兵冲撞，都不能站稳。士卒又从马上用铁连枷击打他们，于是敌军纷纷溃败，互相枕藉，终于大败。侬智高果然烧毁城池逃走。狄青先前对曾公亮说：‘建立军制，明确赏罚；敌人不可正面抵挡，标牌兵不能抵抗骑兵。’后来全都如同他的预料。狄青坐在厅堂门槛上，议论千里之外的战事，言辞简约而思虑明晰，即使古代名将也无法超过他，难道只是一个一时崛起的武夫吗？庆历年间，葛怀敏与李元昊在广川交战，葛怀敏战败身死，诸校官和士卒战败后多逃窜在山谷之间。当时朝廷以权宜之计招纳他们，都答应不杀；从此军队中多有抛弃将领、不肯拼死作战的人。所以狄青说：‘自从广川战败，赏罚便不能施行。’翰林学士曾公亮所说涉及此事，也正是这样。《南山》【佚名】

译宁戚想求见齐桓公，却没有门路，于是在车下喂牛。齐桓公晚上出行时，他便敲击牛角，急切地歌唱商声之诗。诗说：‘南山石头坚硬洁白，白石灿烂明亮；生在世上却没有遇到尧和舜，穿着短布单衣，连小腿都遮不住；黄昏喂牛直到半夜，漫漫长夜，什么时候才天亮？’桓公听了感到奇异，命令后车载他回去，同他谈话非常高兴，提升他为上客，并让他参与听闻国事。后来杨恽以列卿身份被放逐，便给孙会宗写信，其中有一首秦地歌诗。诗说：‘耕种那南山的田地，荒芜污秽而不治理；种下一顷豆子，豆落下只剩豆秸。人生不过及时行乐罢了，必须等到富贵又是什么时候？’当时有与杨恽关系不合的人，把这些话抄录下来上报。孝宣帝大怒，将杨恽交给官吏审理，准备以大臣怨恨不平的罪名处置他，甚至牵连三族。老圃说：‘唉！南山是同一座南山，借它讽谏的方式也是一样的，表达感情和言辞，宁戚的话尤其深切；一个因此受封，一个却因此诛灭三族，难道是他们所遇到的君主不同吗？还是杨恽涉入了真实情感，而宁戚只是由于疏远而得以保全呢？君主心中一旦暗藏私意，聪明就不能开启；聪明不能开启，便横生忌讳；横生忌讳，直言就听不见，朝廷也就会出现无罪受害的人。谗言和猜忌一旦乘机而来，又会借此危害中国的士人。’ 唉！曾想孝宣帝比不上齐桓公，差得太远了。《啸说》【佚名】仙人海春居住在髑髅山，擅长啸术。太山道士钟约来往拜访，敬重他的技艺，希望学习，却没有机会。一天，海春变化形体成为一块石头，钟约不知道，便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仰面对着海春所化的石头吹啸。海春所化的石头应和他发出声音，震动山岭和溪涧，云雾也为之下坠。钟约知道那就是海春，惊起拜了两拜，向他请求教诲。海春怜悯他的诚心，于是教给他三种方法：必须不饮不食，才能发啸；啸声在虚空中产生风。老圃说：‘气从虚空中出来，就会凝聚而不散；停留在实处，就会郁结而不能通达。声音处于虚空中，就圆润而不停止；停留在实处，就逐渐消尽而不能发出。虚对于技艺来说，作用太大了。难道只是在吹啸时才如此吗？古代善于调治自己内心的人，万物纷纷陈列在眼前，每天都接触变化，而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风从虚空中产生，这个道理多么微妙啊！’ 《善于学习》【佚名】从前蒲且子是善于射鸟的人，詹何听说后很喜欢，跟随他学习射术，后来却以善于钓鱼闻名于营国。近代吴道子也曾学习张颠的笔法，而世人传说他的画艺卓绝。老圃说：古代善于学习的人，不是学习老师表面相同的技法，而是学习老师之所以能够相同的内心。相同的是外在踪迹，之所以相同的是内在心法。因此骐骥善于奔跑，便远远超过同类。如今那些能够奔跑的马，难道一定要跟随其他马才出生吗？只是它能够灭去影子、追逐风的原因，并不在于此。那些学习射鸟却得到钓鱼之术、面对书法却擅长绘画的人，只是转移变化的一瞬间罢了。古代善于学习的人，更能够制作方形而不依靠矩，制作圆形而不依靠规。等到再进一步，便集中意想，发动精神，千变万化；他们的外在踪迹旁逸分岔、曲折多变，已经不能用作固定的方形。他们所师法的根本道理，却鲜明如丹砂。这才叫善于学习。由此可知，含着笔毫便能知道笔画的丰简，蹲在水边的石头上便能辨别钓竿丝线的浮沉；詹何、吴道子尚且不会这样做，何况那些比不上詹何、吴道子的人呢？所以说：步法像禹、步态像舜，是子张一派的卑贱儒生。《事养》【佚名】黄仲秉向老圃询问治心养生的方法。老圃说：‘心有什么值得专门治理的？生命有什么值得专门保养的？万物因虚空而运行，意念意念相续而成形，于是由虚空变为实有。但实有不可能长久保持，又将返回虚空。昨天所谓的实有，不过是一团聚集的烟罢了。从无到有，各种形体建立起来，于是由无变成有；但有也不可能长久保持，又将返回虚无。昨天所谓的有，不过是一窖尘土罢了。因此说，心有什么值得治理的？生命有什么值得保养的？况且烟气升起，终于会停止；尘土喧动又归于寂静，气息消尽之后，还在哪里呢？你不妨试着看看所谓的灰吧。五种木柴的火，都依附在木头上燃烧；火焰合在一起，五种木柴仿佛成为一体。木柴燃烧到极尽，才积聚成为灰。木化为火，火转化为灰，灰所藏的地方已经很深了。所谓生命，就是本性；本性的发动，就是情感。本性本来安定，却未必有一个固定的安定状态，就像水中的波浪。情感有所转变，却未必有一个固定的转变状态，就像沙中的金子。沙中的金子由积累而聚集，聚集到极点便沉下去；沉下去就重。水中的波浪由澄静而上扬，上扬到极点便浮起；浮起就轻。积聚轻的东西，是形成虚幻的原因；积聚重的东西，是形成实有的原因。’ 唉！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到的，也只有这些罢了。心有什么值得治理的？生命有什么值得保养的？你也可以从我的话中自行选择。《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六 （明）贺复征编 ○杂著四 《燕书》二首【明宋濂】

译郑伯去世后，庶出的公子夺取嫡正地位，五位公子相争。等到厉公从栎地进入国都，准备把刘姓诸公族全部杀掉，便把剑悬挂在国门上，并下令说：“敢于争夺的斩首。”子俞弥当时正患病，听到这件事，叹息说：“这是什么亡国的政令啊！”于是命左右扶他去见厉公。厉公还没有到，远远呼喊道：“大夫强忍病痛来见寡人，难道不是想尝尝国门上这把剑的滋味吗？”声音和神色都十分严厉。子俞弥假装惊讶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厉公把事情的缘故告诉他。子俞弥说：“君王能够这样做，超过周文王太远了！臣还来不及叩头祝贺，哪里还敢争夺呢？”厉公脸色缓和下来，说：“寡人哪里能超过文王呢？”子俞弥说：“臣说的并不违背事实，君王实际上超过了他。”厉公说：“大夫的话怎么说得如此轻易？即便如此，幸望您终于把理由说出来。”子俞弥说：“君王超过文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威势胜过他。”厉公很高兴，走到子俞弥面前问道：“文王起初讨伐犬戎，接着讨伐密须，又讨伐耆国，再讨伐崇侯虎，并修建丰邑，从岐地迁都到那里，他的威势已经很盛大了。大夫却说寡人的威势胜过他，这是什么缘故？”子俞弥说：“文王的威势能够施行于天下，却唯独不能施行于周王室宗族。因此，他的孙子和子孙建立的封国中，兄弟之国有十五个，姬姓之国有四十个。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亲爱亲族。” “如今君王想要用兵杀戮他们，岂不是威势胜过文王吗？”厉公怒形于色，说：“大夫的话固然说得好，但是仪亹一党的那些人怎么办？”子俞弥说：“郑国的公族难道全都是两个人的党羽吗？君王为什么要把他们全部消灭？我居所的南面有一座山，叫阳都山，山势很深，群熊聚集在那里。熊的性情厌恶血，偶然经过深沟时，荆棘刺破肋部流血，看见像沾湿的丝线，熊急忙用爪子抓挠，血反而流得更多；不停地抓挠，皮肤便被抓成坑洼，血像泉水一样涌出。熊无法止住，只好把皮肉挖去，而血仍不停，最后连肾脏肠子都被扯出，因而死去。郑国的公族仍然是一个整体，如今因为公子之间五次争夺，不问大小，全部杀戮，岂不是同前面的事情相似吗？”厉公猛然醒悟，失声说：“是我的过错，是我的过错！”于是撤下城门上的剑，把公族安置下来，不再论罪。君子说：“郑厉公拒绝劝谏，谁能触犯他呢？子俞弥反复陈说，而厉公没有抵触，是因为他以顺从的话进入，最终以正直的道理说服了他。《内经》说：‘寒证用寒法，热证用热法，开始时相同，结果却不同。’唉，难道只有医师治病才是这样吗？” 楚国统帅军队讨伐晋国，晋国人害怕了，整顿铠甲兵器等待楚军。楚军进入河阳后退兵。不久又进军，像这样反复三次。晋侯疑惑，早晨召集群臣询问。伯瑕回答说：“楚军是在诱骗我们，应当赶快出击。不出击，他们一定会深入我国，国家的存亡就不可预料了。”晋侯说：“你的计策太疏略了。”伯瑕愤怒地说：“君王如果不采纳臣的意见，臣终究不能俘获敌人随君王出征，请允许臣先离开。”晋侯斥责了他。又询问步毅，步毅回答说：“楚国已经不是过去的楚国了，执政者众多而彼此乖离，国内受宠的妃嫔一天比一天盛行，拖着绮罗衣裙、佩戴玉珈的后宫女子有千人，早晨歌唱，晚上酣饮，唯恐一天的时间不够，哪里还能顾及我们？”又询问士渥浊，士渥浊说：“步毅的话固然有道理，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楚国西面有秦国的威胁，东方的诸侯则有齐、郑、鲁、卫，都枕戈待机。只是我国刚有新丧，没有时间进攻楚国；楚国担心我们出兵，五国一定会响应，所以先采取进退行动来牵制我们。这不足以忧虑。”询问范匄，范匄回答说：“正如两位大夫所说。”又询问韩起，韩起大笑，笑得帽缨都断了。晋侯变了脸色，说：“大夫是在笑寡人吗？”韩起回答说：“老臣哪里敢笑君王？我其实是在笑雁奴无知。” 晋侯说：“这是什么意思？”韩起说：“具区泽中聚集着上百只雁，夜里一定选择栖息之处，害怕有人射杀自己，便设置一只雁奴在四周巡查。有人来到，雁奴就鸣叫，群雁因此得以安睡。泽地的人熟悉其中的规律，便点火照看，雁奴嘎嘎鸣叫，泽人立即把火熄灭，群雁都惊醒起来查看，却什么也没有。这样反复四五次，群雁以为雁奴在欺骗自己，便一起啄它。不久，泽人拿着火走近，雁奴不敢鸣叫，群雁正睡着，泽人一网捕去，没有一只遗漏。如今楚军三次进退，就是拿着火来试探的意思。君王为什么不稍加察看呢？”晋侯说：“捕捉雁群的人，确实不应当像这样吗？”于是大力加强守备。楚子听说后说：“不要说晋国没有人，不敢侵犯有道德的君子。”有人说：“晋侯真善于谋划啊！汇集众人的思虑，必定有一个人的意见是高明的。”等到韩起献出计策，楚人知道了晋国的实情，于是退兵。《诗经》说：“古代先民有话说，要向樵夫请教。”何况是士人呢？论命【方孝孺】

译方先生正在园圃里灌溉蔬菜，有一位客人谈论禄命之术。方先生说：“你想知道谈论命运的道理吗？穷究天地运行的规律，推考日月星辰的运行，参察气运往来的端绪，然后才可以粗略地谈论命运。可是我哪里有空谈论它？我又哪里有空听它？不过我现在正在治理蔬菜园，姑且和你谈谈蔬菜，可以吗？”起初，我和两个邻人种蔬菜，各有几十畦；土壤相同，栽种时间相同，蔬菜的种子也相同。其中一人除草很及时，灌溉培土也十分适宜，他的蔬菜长得最茂盛；可是篱笆不牢固，一天牛逃出来践踏，连一株蔬菜也没有留下。另一个人懒怠不治理，时令的雨水下过以后，杂草长在蔬菜上面，蔬菜伏在草中，枯萎凋落，再没有生机。我怜悯这两人的遭遇，修补自己的篱笆，使外物不能越过；多次除草，屡屡灌溉，使蔬菜没有受到损害，所以我的蔬菜独自长得茂盛而高大。这两种情形，也可以用来谈论命运吗？世上那些善于培植经营、追求进取以取得富贵，却不防备外来祸患的人，就是被牛践踏的蔬菜；不能自我修养，因而困于贫贱的人，就是被杂草压倒的蔬菜。这同命运有什么关系呢？如今只谈论丰歉祸福由上天决定的人，有必然发生的道理却不加察考；谈论修治戒备取决于人的人，却又没有做到。天道与人道相分离，那么关于命运的说法也就穷尽了。不过，这只是我用平民的菜园作比喻，不是用君王的菜园作比喻。万民就是君王的蔬菜；九州之内，就是君王的菜园。仁义和德泽，是培土灌溉的工具；政令、教化和刑罚，是用来铲除污秽杂草、治理菜园的。奸邪盗贼，是践踏我蔬菜的牛；酷吏横征暴敛，是败坏我蔬菜的灾害。圣人在上位时，对于败坏蔬菜的东西，就除去它；对于践踏蔬菜的东西，就斥退并驱逐它。每年免除百姓的租税，每月赐给他们食物，与他们同好同恶，救济穷困孤独的人，所以百姓多富足而少夭折，喜好善行而没有灾祸。这时如果只凭六种因素推算百姓的灾祸吉祥，难道还会没有夭折短命、困苦贫穷的人吗？但最终并没有应验，是因为人事得到修治，而天也不能违背它。等到不是这样，能够践踏、败坏百姓的因素没有被修治，能够培植、灌溉百姓的措施又没有施行，所以百姓大多不能顺遂本性、安乐地生活。然而，他们命运中由上天所赋予的，难道没有福气、长寿、健康、安宁的人吗？但最终仍然违背了这些愿望，是因为下层的人事废弛，上天也不能违背这种结果。因此，盛世和衰世的百姓，其命运都不能单凭术数推算：该这样便这样，不该这样便不这样；这是人所能知道的，也是术数所能包括的。不该如此却偏偏如此，该如此却偏偏不如此，这是道理无法验证、天地也不能改变的事情，更何况区区术数呢？如果你行走在当今世上，你所掌握的术数一定很精妙，阅历过的人世也一定很多，那么你可曾见过像我所说的那样，本来应当死却长寿、本来应当贫穷却富贵的人吗？如果有幸遇到，请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将采摘园中的蔬菜，歌咏太平盛世，来同你谈论命运。选择退让【罗玘】唉！自从有父亲杀死儿子的事情以后，父子争夺国家，世上就可能有这种事，何况兄弟呢？因此，兄弟之间有让出国家的，让国便是吉祥，争夺便是凶险。自从有儿子杀死父亲的事情以后，父子互相让出国家，世上也可能有这种事，何况兄弟呢？因此，兄弟之间有争着去死的，争死便是吉祥，退让反而是凶险。所以，退让是君子的德行根基，对小人来说却是凶险；争夺是小人的凶德，对君子来说却是吉祥。古台陈廷干询问“逊斋”的含义，我作《择逊》赠给他。审察力量【罗玘】临川人乐鸣殷出任宣城县知县，赴任时同罗先生告别。罗先生作了一揖，对他说：“从前秦武王准备修治宗庙、进献祭品，铸造了三只鼎：上等的重千钧，中等的重百钧，下等的重十钧。他召集群臣商议说：‘寡人想把这些鼎放进先王的宗庙，是让众人抬举恭敬，还是让一个人抬举恭敬呢？’群臣俯身思考后回答说：‘一定要一个人抬。’于是秦王向全国下令说：‘有能举起千钧鼎的，赏车百乘；举起百钧鼎的，赏车十乘；举起十钧鼎的，赏车一乘。’乌获经过那里，斜着眼看了看，举起了十钧鼎，领得车一乘。回去后，舍人责怪他说：‘唉！你为什么不举千钧鼎而获得百乘车？即使不能，也应举百钧鼎呀。’乌获说：‘不是这样。我乌获并不是难以举起千钧鼎，只是乌获的力量本来就超过众人许多，而秦王又怎么会相信呢？秦王如果珍爱他的鼎，怀疑我会折断鼎足，改而收回命令，让众人把鼎抬到宗庙，也不过是同样到达那里罢了。我即使只想得到一乘车，尚且不可能，何况百乘呢？’过了三天，秦王好好地给他饮食，召他来举百钧鼎，乌获领十乘车回去。又过了三天，秦王更加好好地给他饮食，召他来举千钧鼎，乌获领百乘车回去。最终果然像乌获所说，秦国人于是知道乌获不只是力气大，而且使用力量也很审慎。” “如今宣城先生面对的是千钧重鼎，应当谨慎地举起它，积累信任而等待时机，不要急于求成。若不是像乌获那样先得一乘车而达到十乘，再由十乘达到百乘，我是不相信你能成功的。”鸣殷高兴地说：“我现在才真正懂得从事审察力量这件事了。” 斥退谄媚【刘鳯】

译有些人鼓着腮帮子的谄媚之徒，也有些轻浮娇艳的年轻人，学问还没有达到通晓事理的程度，才能也没有成就一门技艺，却争相煽动浮薄浇漓的风气，难道像宛丘那些放荡狎游的人吗？他们早晚妄想在稷下学宫谈笑论说；一群不得志的人，任意抒发胸中的见解，私自标榜品评，肆意互相诋毁斥责。若不是有子真的怀古之心，哪里懂得辨识人物？不同于郭象那样滔滔不绝的谈论，又哪里有鉴赏评判的能力？加上他们连作者的门径都没有窥见，还远未达到门墙之下；没有读过邯郸之碑，哪里认得显陵的文字？却动辄想比较彼此的长短，评论作品的工拙，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使瑕疵过失流露于口中，诬蔑之辞形成于舌端。有时过分褒扬称述，在言外寄寓抑扬；有时品评人物失去次序，把讽刺寄托在言辞之间；有时借助文章雄健的人，依照他的品评来品评别人，形成挟持主人之势，心中存有私意，凭借威势夸饰而没有根据。他们刚刚像泉水倾注一样挑剔异同，群起之势已经像刺猬竖起尖刺。于是，使明亮突出的大才反而成为尘埃，使胸怀冲淡的雅士徒然遭受毁谤。这正是元伯不甘心只在梦中被人看见，许子因此发出声援的情形。又有人从座席一角听到几句绪余之言，片刻间接触到清雅的风度，耳朵听得多了，便错误地自称暗中领会。肩上的担子还没有放下，竟敢发表宏论？这些琐鄙的商贩，特别放肆猖狂，望着余光来借光，顺着风势来依托，也就情思奔逸、心意迷乱，眼目摇荡、内心动摇。他们艳羡声名文采，仰慕声誉卓著、才智高明的人，忘记自己才能低下，颠倒混杂在其中。虽然不足以给青蝇留下玷污和缺陷，却也足以成为谈论园中的笑料。沉溺于互相煽动的风气，于是使黄口小儿呀呀学语，已经成为流俗的开端；那些浅薄的年轻人，匍匐争先趋附。连襁褓中的孩子，也都被说成是童乌、巫史之类的神童，全都自称幼年便能看出前人的门径，却常常空空无物而自我得意。附和的人仰仗他们的鼻息，等着他们点火，又替他们欺骗父兄以博取怜悯，吹捧庸人愚人以抬高身价。错误越来越多，沉醉之后又更加沉醉。可悲啊！大吴以三次让国开始，其风俗尤其以道德教化为盛；言游的才华文章成为英华，延陵季子彰显廉洁退让。如今这些光辉消磨殆尽，衰败延续到今天，这该说什么好呢？覆压的浊浪正在蔓延，而正直之人的操守却独自得到伸张；嘈杂的议论纷纷兴起，而掌握在手中的珍宝却更加光耀。龙剂很少，却压倒众多薰香；贞洁的行为微小，却遮蔽玄妙高洁。吟咏叹赏的作品，怎么能够遮蔽那幽微的声调？懂得音乐的人，于是又来宣扬这种孤独的演奏。千载以后的英魂，尚且为王弼感到悲伤；一时的议论，难道会对刘歆有所遗憾吗？所以应当知道，怀有超脱流俗见解的人，不会从众人的谋议旁采意见；坚守独立确定主张的人，不会到处向人询问。一定要像飞扬的声响迅速发出，脱逸的曲调间或出现，排开黄云而与乐曲相配，越过幽兰而与它一样高洁。楚地人看见它会屡屡惊讶，郑国客人远远望见它也会退避逃走。谨慎践履【宗臣】我听苏先生说过：能够办理天下大事的人，必定具有天下的大节。这句话难道不是确实非常恰当吗？所以我没有见过在家时昏昏糊糊、出外却光明显赫的人，也没有见过在家时井然有序、出外却昏暗混乱的人。因此，古代君子约束自己，就像拿着璧玉：完整便是璧，不完整便成了瓦。他们戒除欲望，就像防止河水决口：一旦决堤，便四处溃散，再也无法收拾。他们忍耐性情，就像扑灭火灾：不用水浇灭，火焰就会向上腾烧，势必蔓延到燎原。所以君子对此十分谨慎。如今向公府上书、向当权者献策，叩头求恩，扫清门庭以求拜谒，都不是高士的作风。心怀险恶、侧目窥伺，天天寻找主管官吏的短处，抓住它借机谋求私利；一旦不能如愿，便放肆出言讥讽诽谤，辗转互相煽动蛊惑，这不是善人的行为。借用名位器物，逃避赋税、侵占田亩，穿着儒服却跪立在官府中，混杂在差役之间，甚至代人书写诉状来谋取贿赂饭食，把官府看得如同踏入自己的家门，这不是大雅的风范。亲昵往来，追逐宴饮，饮一杯酒便欢笑喧闹，早晨喝醉、晚上酩酊大醉，赌博时大声呼喊，有时还同倡优游乐，沉溺于簪珥珠玉之中，这不是端正之人的习惯。从早到晚混迹街市，和各种琐碎的米盐事务杂处；一句话不合心意，便瞪眼挥臂，折断肢体、打得头破脸伤，甚至戴上枷锁关进监狱也甘心，这不是安身立命的珍贵品格。年末走投无路，只想着姑且求得一时利益；接受和发放粮饷，饮食祭祀、主持宾客礼仪，向里胥索取贿赂，替人做事却从中偷取，这不是宽厚长久的道理。众位士人要警戒这些事啊！如今有一种说法：麒麟凤凰在郊外游行，人们没有不争着观看的；鸺鹠鸣叫，听到的人却捂住耳朵逃走。客人进山，见松柏便敬重，见桃李便喜爱，见荆棘便想着把它铲除。闽地难道不是号称文质彬彬的邹鲁吗？诸位学生生长在这里，天天感受先达大儒、名卿的作为，那么成为麒麟凤凰、松柏一类的人，显然是可以做到的。万一有鸺鹠、荆棘一样的人出现，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们的先达长者呢？何况还会有人厌恶他们而加以铲除。告诫流俗【宗臣】

译礼，是用来维系风俗的。可是风俗一旦顺着某种趋向发展，便一去不复返，最终反而会导致礼制废弃。唉！礼不能维系风俗，反而被风俗废弃，真是可怕啊！可怕啊！其他方面不谈，只谈其中重要的。如今行冠礼并为人取字，是圣人教天下人懂得成人的道理。现在有人头发尚短便入学，动不动就取字，不久又有号；还没有成年，已经俨然被称为大人长者。等到真正举行冠礼时，父亲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儿子命名的了，甚至偷用做官者的冠服给他加冠，这是什么意思呢？婚礼，是圣人教人懂得人道开端的礼仪。如今不选择品德，也不考察才能，只要富有便嫁娶；有地位而富有的人更急着嫁娶。卖田聘妇，耗尽全家资财嫁女，佩环充满道路，丝绸塞满车辆。否则，丈夫厌弃妻子，公婆便动辄怒骂媳妇。婚姻只论财物，古代君子视为平常而不以为意，如今却甘心接受这种风气。丧礼，是圣人教人以厚待生命终结来表达孝道。如今尸体还未安置妥当，便铺设筵席劳烦宾客，彼此饮食往来，刚流泪便破涕为笑；召请僧人供佛，吹笙击鼓；身穿丧服居丧，却铺张彩礼、操办姻亲聘娶；富有资财的人迷信风水，把亲人的尸体暴露在外以求获利。后代贫穷的人，甚至把亲人的尸骸投入水火使之毁灭，这是仁人孝子所惊骇悲悼、不忍说出的事情。可是如今的人究竟是什么心思呢？祭礼，是圣人教人以追念远祖、尽孝道的礼制。如今有宽广的高楼大厦、华美的台榭和曲折的池苑，少则耗费千金，多则耗费万金，而作为这一切先人的祖先，却连咫尺之地也得不到来接受祭享。贵人驾临时，供应帐幕，备办器具，烹羊煮羔，陈列丰盛的酒食，礼数繁缛；而作为这一切先人的祖先，祭品却只是平常的羹汤和豆器，毫不用心。况且每逢岁时到墓地祭扫，又多有男女嬉戏，以供耳目观赏；为什么看待自己的祖先，反而不如看待自身和宾客呢？文中子说：“冠礼废止，天下就没有成年人了；婚礼废止，天下就没有家庭伦常了；丧礼废止，天下就遗忘亲人了；祭礼废止，天下就忘记祖先了。”这番话本来是为世俗的衰败而痛惜，不是要这样做。诸位学生如果也反过来这样做，那就是在错误之上又加错误了。况且诸位学生最尊崇、最仿效的人，不就是朱子吗？他所辑录的《家礼》，本来就是天下人信奉、万世流传的典籍。诸位学生在家中向父兄说明，在外向乡里的长老和子弟说明，并逐渐熟习其中的道理，使礼仪和谐、严整、文雅而恭敬地施行；远近之人看到了，即使古礼不能完全恢复，对于禁止风俗败坏、不至于废弃礼制，也就绰绰有余了。这件事就在你们几个人身上啊！就在你们几个人身上啊！国势（张居正）。国势强盛，采取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国势衰弱，采取行动没有不受害的。譬如人的元气充实，年纪少壮，偶尔患病，随治随愈，汤药、针灸和砭石都能收到疗效。若元气虚弱，年力衰惫，一有疾病，补了东边便耗损西边，使上面充实了，下面又虚弱了，即使有扁鹊、卢医这样的名医，也无可奈何。从前有个人年满七十岁，患了肠澼，医生说：“这是脏腑有热。”便给他服寒凉药，寒气停留在胃中，肠澼没有治好，反而得了胃病，不能进食。医生又说：“这是中焦有寒。”便给他用温热药，帮助他增加饮食，结果虚火在体内炽盛，胃病尚未痊愈，又得了眩晕昏冒，不能入睡。于是医生又给他用消食导滞的药，腹泻了几天便死了。这一番治疗并不是不对症，但最终死亡，是因为他的元气承受不住。因此，君子治理国事，应当加强根本，振作纲纪，厚积力量并加以安抚，不要让国家出现裂隙；一旦有意外，就趁它还处于细微状态时赶快扑灭，即使耗费很大也不吝惜，不要让祸患蔓延滋长；一旦蔓延，就难以谋划对付了。制作器物（张居正）。如今吴中制作器物的人，竞相追求古朴拙陋，耗费财力，竟像花三年时间才做成一片楮树叶那样；这是把拙劣当成精巧。如今做官的人，因为上司厌恶浮华文饰、要求实际成效，便又争相装出笨拙的样子，只管摆出任事的姿态，把这当作做能干官吏的资本；这是把奸诈当成忠诚。唉！把巧诈当成巧诈，它的弊病还可以挽救；把拙劣当成精巧，它的弊病就不可挽救；把奸诈当成奸诈，它的伎俩还可以窥见；把忠诚当成奸诈，它的伎俩就无法窥测了。谈论言语（张献翼）。

译言语有下流的言语，如肆意自暴自弃、讥讽诽谤之类就是；有市井的言语，如谈论人情冷暖、货物财利之类就是；有荒唐的言语，如漂浮游荡、没有根基之类就是。老子说：“嘴可以用来吃东西，却不可以用来说话。”庄子说：“狗不因为善于吠叫就算好狗，人也不因为善于说话就算贤人。”何况是下流的言语、市井的言语、荒唐的言语呢？如果说的是这类话，不是下流之言，就是市井之言。我希望你们成为才子弟、士君子，怎么可以有其中一种呢？郑五花的歇后语可以作为鉴戒。然而，樵夫的话和狂人的话，又是君子应当听取并加以考察的；樵夫和狂人并不是说下流、市井之人，其中也有道理寓于其中。像孺子的歌谣、夏代的谚语之类就是这样。下流的讥讽诽谤、市井的货利之谈，误听了而不自觉，反而喜欢谈论、乐于传播，不只是嘴里不该说，也不该听进耳朵。至于荒诞悠谬的说法、荒唐的言语，更不可不加以戒慎。修养内在就会成为诚实，修饰外表就会成为巧言。《易经》重视言辞，《上系辞》最终归于“默而成之”，是为了培养真诚；《下系辞》最终归于“六词”，是为了检验其真诚与否。我所见乡里有一位前辈，善于写俚俗鄙陋的文字，片刻之间便成篇，传遍众人口中，只为满足一时的情绪。这对别人似乎没有大的损害，但对自己损伤的德行却不少。君子隐匿别人的恶处，不谈别人的过错，这是长者的道理；并不是因为害怕祸害到了这种程度才不说，而是本来就有不忍说的地方。这虽是小恶，最终却会成为大祸的根基。你们有幸所见到的都是长者，从懂得说话以来，耳朵里没有听过下流、市井之言，何况是俚俗鄙陋的词句呢？我非常害怕这种事情，不得不替你们抱有杞人之忧、漆室之惧。我年轻时曾在文待诏先生身边侍奉，先生说过：“人只要有一句话涉及虚妄，百般行为都会毁坏。”前辈的话很有深意啊！你们要记住。见到富人，不要谈自己有什么不足，免得像是在有所求；面对贫穷的人，不要谈自己怎样富足，免得像是在夸耀。不问而主动告诉别人，或者别人只问一件事却说两件事，也都不对。面对长者，千万不要任意谈论其他事情，以免显得轻佻放纵；面对身处顺境的人，不要多谈沉沦失意、跌倒挫败的事情；遇到失意的人，不要多谈飞黄腾达、得意获利的事情；见到闲适潇洒的客人，不要谈论隐逸与显达、贵贱与盛衰，以及官场中任免铨选的事情，恐怕妨碍他的高雅情怀，也违背他以高雅自持的心意。遇到世俗的客人，应当随时应答，不要引出山林烟霞、诗章文章之事，恐怕触犯他的情绪。俗话说：“可以同知己谈道，却难以同俗人说话。” 人通常有许多忌讳，不要轻率地谈论自己的内心想法，恐怕误触别人的忌讳，触犯别人的禁忌，也足以招来责怪。陶渊明说：“悦亲戚之情，话情话。”这难道可以不加区别地对所有人施行吗？苏琼，字珍之，是清河太守。有个名叫研的道人，任济州沙门统，家产非常富有，在郡中有许多借贷，经常由郡县出面催收。每次见面都谈论玄理，研虽然是债务人，却多次前来而没有机会开口。弟子问其中缘故，研说：“每次见到府君，他径直把我带入青云之路，我哪里有机会谈地上的事情呢？”有人问漆雕马人：“你侍奉臧文仲、武仲、孺子容三位大夫，其中谁最贤能？”马人说：“臧氏家中都有龟，名叫蔡文仲；立了三年，得到一个卜兆；武仲立了三年，得到两个卜兆；孺子容立了三年，得到三个卜兆。这些我都见过。至于三位大夫谁更贤能，我就不知道了。”孔子说：“漆雕家的这个孩子真是君子啊！他说到别人的优点时，把它隐约说得显著；说到别人的过错时，却把它显著说得隐约。”颜渊到了成童之年，在孔门求学。他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爱人接近仁，揣度事理接近智；对自己不看重，对别人不轻视，这就是君子。” 他问什么是小人，孔子说：“毁谤别人的善行，把这当作明辨；怀着计谋和欺诈，把这当作智慧；庆幸别人有过错，把学习别人视为可耻，把自己不能做到视为羞耻，这就是小人。”裴令临终时告诫门人说：“我死时没有什么牵挂，只是午桥庄、松云岭还没有建成，软碧池、绣尾鱼还没有长大，《汉书》还没有读完，这是令人遗憾的。”张曲江对人说：“求学的人，常常应当想到胸襟能够吞纳云梦泽，笔端能够涌出若耶溪；读书的容量既然广泛包容，文章的情思也应当浩瀚。”陶渊明听到流水声，倚着手杖听了很久，叹息说：“秋稻已经抽穗，翠绿的颜色感染着人；这时节能使胸襟洗去荆棘，这水超过我的老师丈人了。”李白登上华山落雁峰说：“这座山最高，呼吸之间仿佛可以同天帝的座席相通了。遗憾的是没有带来谢朓那种惊人的诗篇，只能搔首向青天发问罢了。”戴颙春天带着两只柑橘和一斗酒，有人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去听黄鹂的声音。”这种做法是给庸俗的耳朵针砭，也是给诗人的肠胃吹奏音乐，你们懂得其中的意味吗？周旻说话常常带有华美的文采，李时安说：“现在正是三月，坐席之间已经生出了无数牡丹花了。”张佑苦心吟咏，妻子儿女呼唤他也不答应，便责怪他；张佑说：“我正口吐莲花，哪里顾得上你们呢？” 宇文卓正手持昆仑玉盏，听左丞纵论高妙之理，不知不觉把玉盏掉到了地上。众公卿面对大雪，尚隆之说：“面粉堆满金井，谁来调制汤饼？”吴永素说：“玉石布满天山，难以雕刻成佩环。”李白同人谈论，所说的话都能形成文句，像春天的花朵和华丽的辞藻一样，在齿牙之间灿然绽放，当时称为“李白粲花之论”。古人谈论高雅，大多如此；即使言谈卑下，也不至于使人洗耳。从前有人在佣奴中间，只凭一句话便使人得到提拔，说：“你若不开口，我几乎要失去这个人才。”子产吧，太真一整天也没有鄙俗的言语。刘尹说：“江道群不能说话，却能够做到不说话。”王黄门兄弟三人一同拜访谢公，子猷、子重多谈世俗琐事，子敬只问候寒暖而已。他们出去后，座中客人问谢公：“刚才三位贤人谁更好？”谢公说：“年纪小的最好。”客人问：“怎么知道呢？”谢公说：“吉祥的人言语少，浮躁的人言语多，由此可以推知。”《宋史》记载孙甫的话：“考察唐代君臣的作为，以此推见当时政治的治乱，仿佛亲身处在其中；听的人明白得如同亲眼看见。”当时人说：“整天读史书，不如听孙甫谈论一天。” 言谈能够做到这样，也就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了。我的堂弟凤、文、廷仪等人对我说：“说出的话都能成为文章，即使面对亲近熟悉的人，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鄙俗的话。”我不能完全做到这样，但同族兄弟所见到的情况确实如此。浮华巧饰（屠隆）。

译issue 看到清静自守、孤高特立的人，得到利益便挥手斥退馈赠，揭发、首告并接受筐篚之物，故意表现得高亢、怪异而激烈，起初树立高名，后来却慢慢收取丰厚利益。等到有一天事情败露，谁没有耳目呢？难道人可以欺骗吗？看到进言的人，如果其地位声望如泰山北斗、显赫隆盛，便争相圆滑依附，效法姜桂的辛烈；又软语曲意而勉强装出刚直，争相到宫门上书陈言，冒犯皇帝的威严、批评皇帝的逆鳞，希望得到一次严厉斥责后离去，暂时显得凄凉，荣华却无穷无尽；这是为什么如今像龙逢、比干这样的“忠谏之士”竟如此多呢？刘向和刘钦永同朝为官，刘蕡和李栖楚同列仕途，鱼龙与璞玉混杂在一起，再也无法辨别。世道人情一天比一天趋向浮华巧诈，真可叹啊！务求真实（屠隆）。古代在文章、气节、经世济民和性命之学方面有成就的人，如凤毛麟角，寥寥可数啊！每一代也没有几个人。如今这个时代，论诗文，曹植、刘桢接踵而来；论气节，龙逢、比干并肩而立；谈经世济民，人人都自比管仲、萧何；谈性命之学，家家都以孔子、老子自任。为什么今天的风气反而比从前更盛呢？唉！古人大多是真本色，今人大多是假货；古人致力于内在修养，今人致力于外在装饰。刚拿起笔，便声气充盈、意气自满；脚步刚一抬高、手里刚执掌兵权、登上讲坛，便目中无人，连前代圣哲也不放在眼里。偶尔触犯皇帝的逆鳞，遇到震怒而获罪，仍沾沾自喜，满脸都是龙逢、比干那样的人物，以为大丈夫的事业不过如此而已。他们禁不住那种圆滑逢迎、柔顺屈曲的心思，头戴纶巾，手挥玉麈，慷慨自许；不是说自己是隆中的卧龙，就是说自己是东山的谢安。或有一天出仕，聚集在百人的旌旗之下，场面便混乱了！谈孔子、说老子，辞锋如倒峡之水；口说仁爱，心里却怀着仁义，甚至自称成仙、证佛。权柄握在手中，有时却又失声胆怯；一旦破釜沉舟、显露本色，便被识者讥笑。夜光珠、明月珠，世上并不常有；若拿鱼目冒充珍珠，拿珷玞装作美玉，市场就会充斥赝品。我希望今天的君子也能务求真实，不要这样做吗？替石头说话（虞淳熙）。灵竺一带的名胜，只有九里松、飞来石，是天下奇观。从前松树遭难时，道民曾经作歌谣哭泣，以改变大老的心意。如今松树已经改变了形貌，这块石头又遭灾难；道民想要保存开辟以来的山峰，其急切程度比当初拯救唐代的松树更甚。因此，从前既然为松树流泪劝说，如今怎能不怒发冲冠地谈论，怎能一声不吭呢？况且贵人从前和我颇有一日相交的情分，又因为我选择在此为邻，邻近的石头遭祸，形势上也容不得我沉默，这是第二个不能沉默的理由。朋友相交的道理是：小过错要责备并劝善，大过错要痛切直言；有过错却不改，便叫作独夫。如果只顾念一点小恩惠的私情，就是坐看大恶形成，按情义也不能沉默，这是第三个不能沉默的理由。良医治疗疾病，有时要触怒病人而使病痊愈；世上忌讳医生的人，有时必须痛割赘疣，顽疾才能治好。贵人并不是桀纣那样的人，不至于非要苦谏才不听、用力拉拽才不回头；劝告百句，讽谏一句，或许就能悔改，这份情理也不容许沉默，这是第四个不能沉默的理由。山中神灵夜夜相对哭泣，想说话却没有声音；寺中僧人一队又一队，石头虽顽然有言，僧人却不能把话说清，天意也不容我沉默，这是第五个不能沉默的理由。所以写《代石言》，石头告诉贵人说：“我这块石头没有嘴，嘴在世间；我这块石头不会说话，话语却在天下流传。我这块石头从盘古皇帝以来，历经万岁圣人，始终矗立在这片土地上，名叫飞来石，荫蔽郡城，使人物丰足安宁；人的富贵由我孕育而来，科举功名也因我的秀丽而增辉。” 许由喜爱我，曾在我之间栖居隐逸；惠理了解我，给我加上美好的名号。如今承蒙贵人喜爱，把我视为宠物，实在不同于其他人。贵人以为石头是公共之物，既然可以取灵山的假山石，又何妨取灵山的真山石？却不知道石头是云的根，哪怕削去一片云，实际上也是夺走一座山峰的秀色。难道没有听说玉藏在山中，河川就显得妩媚；怎么忍心把珍珠全都迁走，使蛟龙因此灭亡呢？可怜从去年到今天，起初还只是搬运浮在地面的石头；如今却挖掘山的心腹，起初说要摆列盆景；如今势头已经等同于宋徽宗的艮岳。现在虽然只向上挖了几寻，后来必定会挖成百丈深坑。起初事情只涉及一家，如今效仿者接踵而来；呼喊声震动大地，锤凿声轰响山谷，聚集的人多如虎、如云，杠棒插列像戈戟，纷落如暴雨。金石般的敲击声年年不断，敲碎了道民的心；搬运成百上千块石头，活活剜割寺僧的肉。可是还要把嫁祸之言说成事实，不加驱遣，反而暗中招来土人的盗掘，又笑着说：‘我自己觉得美观，哪里会顾惜贱民的唾骂。’所以土人有‘天塌长子头顶’的说法，山匠有‘地主大人欢喜’的说法。这就像只警告盗贼，却不追究窝藏盗贼的人；详尽惩治刑罚，却不严惩主使者。恶意既已发作，巧言又能欺骗谁呢？即使宋代开采花石纲的凶暴，也比不上这件事；元代乱世凿取佛像、使佛身流血的恶行，也不如这里严重。一个寺院僧众流散，还不足以谈论；难道就不想想会城秀美的灵气是由此聚集的吗？一座城的秀美灵气不放在心上，难道就不想想自己富贵的来源吗？自己已经富贵，还想把享受全部占尽，难道就不顾朝廷祭祀的香火应当长存吗？沉迷于奇石、迷恋楼阁，穷奢极欲，神明和土地神含怨不发，却还没有显灵。灵鹫山王冷眼注视着这一切，共同等待时机到来；我让冷泉终日汤汤流淌地劝告，而贵人仿佛听不见；我们群峰终日点头，好像在苦苦请求，而贵人仿佛看不见。一定要等到毁坏我的身体、断绝我的山脉才肯罢休。悲哀啊！痛苦啊！幸亏有道民像刀一样锋利的言辞，只是还担心说出来会牵累自身，使灾祸随之而来。幸亏道民又有像铁一样坚强的心，发誓头颅尚存，就要同玉璧一起粉碎。一句话在今夜发出，万里之外也将听见。伏愿灵隐寺在每年朔望之日祈祷，让万岁圣天子听到；伏愿守土、观风、主管名山大川的大诸侯听到；伏愿郡城内外、会聚灵气的山峰之间诸位大夫士庶听到；伏愿会城远近、所有共同期望富贵科名、又怀有坟墓祖孙之念的百姓军民听到，必定会发出公正的言论，伸张清正的舆论。倘若像剥肤救头那样迫切地施救，我含着血泪恭谨相告。”}], 弹劾陶氏【黄道周】

译臣谨按：齐宜都王侍读、奉朝请陶弘景，名为崇尚矜饰志节，图谋清高傲岸，本来就疏远上意，哪里配承担真正的职务？臣又按：弘景委身于雉道成，于是总领奏记之事，使兔园文笔泛滥，鹤禁恩泽反而不至于匮乏。于是他追溯伏羲以求取阴德，急忙趋走以躲避日影，在青苑中说谀词，在朱门前搔首徘徊。东方朔隐居朝廷，尚且在上林苑直言进谏；巨灵显现神迹，尚且受到土木工程的重惩。哪有遥想巢云之士，近来反而阿附权贵、筑室以积怨，闭门掩户，却还希望明达高雅之名能够传扬？他的舟船急行，车帷满道，徘徊于水边，满朝都为之惊惧。即使跖与二疏没有办法，两福后来遭到萧铿的灾难，故主也随之灭亡，于是著成《感梦编》，又写下《冥通录》。知道这些，已经不是几句话能够说完的了。至于萧衍夺取齐国君位，改换了将军的称号；甘露刺史有所见闻，驺虞淫士在市中招摇，佞臣纷纷而起。即使在寒冷的越地披着薜荔萝蔓，饥饿时舍弃芝草甘露，也不足以遥望阆风之路，探问员峤的渡口。于是他轻薄地洗涤烟霞，大肆装饰尘垢，把五篇谶文都改成梁朝文字。先修成贺表，进献到朝廷。道成当时相互咨询之情尚未衰减，叔达而今前往句容，路途更远；东关大概早已约定要谋求荣华。为什么前面高雅，后来却如此谄佞呢？如果说因为是天子的故交，廊岩之间共同庆贺，那么没有听说牛牢给文叔写信，德操向蜀后奉表。况且白日之中多次接见，才赐给康侯；十年之后才赐字，以此区别贞女。哪里有逃避世事的逸民，却去追随怀清的寡妇？每天烦劳营造建筑，动不动就称为敕书，这样说岂不丑陋吗？这可以叫作荣耀吗？臣谨按《真诰》：华阳过去由三茅治理，却没有降临汉帝的碑文；后来成为二许隐居之处，也没有劳烦晋主的文牍。它们全都以道齐同于玄牝，以璞玉自守而不求名声。如今三茅虽在包山休憩，上天已尊其为贞伯；玉斧也侍奉上相，职掌帝王宫宸。弘景不应在此地滥竽充数，而且主管一向清明的典制，旧来本有明确的科条。刘安受称誉，却被说成‘寡人罚你去守厕所’；王弼迷误，也使《易》象屈居为司门之职。臣按：弘景伪造册文，私自赐给徒弟，妄传《真诰》，依附杨羲，应当依照刘安的例子，实行使王弼改任司门的处罚。难道他不只是对外增饰医方，残害蛆虫般的生命，令下经由酆郡而已吗？如今竟敢玷污玄妙的文牒，应当依法施以明确的刑罚。责备和氏璧【黄道周】曼倩喜欢夸张炫耀，因此被人轻视；于是责问和氏璧，大肆抒发矜持激愤之情。当时和氏璧上有大官的印玺，侏儒诬陷它，把它比作大不敬之物，于是我隐藏其文，作了《答客难》。曹公闲暇时要求观看这篇文章，于是赦免刘祯，让他诵说此事。刘祯说：‘不只是臣有这样的遭遇。凡物的德性不足以隐潜，却把光彩显露在孔窍之中，叫作淫；德性不足以隐潜，不能发光，却在阴暗处显出瑕疵，叫作灾。不能选择主人，带着货物轻率出售，叫作胥靡。智慧不足以保护自己的亲族，逃亡受罚，又嫁祸于人，叫作有尤之妖。至于璘石在夜间发光，已经改变了庖羲时代的质朴；枝斯西锡下发，重■〈釒邕〉之藏。青鸟远远退避于白环，赤爵谢绝飞向黄玉。苕华之名刻在讨伐别国的姬姓女子身上，天智之声传遍了收敛自身的琐细之物。镐池君四代的灵异，先在上畤显现；广成馆九宾的欺诈，后来在西河得到印证。宝物积聚如山，不只是粲衣之梦；栎树降下金雨，也同时显示灰叶的威势。你在那个时代，进入欺诈的贸易而沾染市井声名，家族相传的皮相取代了质朴。诚信在内却被怀疑，蕴藏的美质反而遭到杀戮。因此应当远远躲避尘世，捶毁光芒，埋藏才华，用千重山崖遮蔽自己，以层层峭壁收藏。使缯网之下的宝石在陈仓蒙羞，使焚烧之后的玉签在泰山、霍山惭愧。你所处之地不能守住藩篱疆界，没有安宁的土地。凝雪般的肌肤消磨而想要飘荡，雄虹般的气势凝结在上空蒸腾。于是使轻薄浮躁的人从积聚的紫色中窥见楼阁，使投机钻营之徒在邪僻道路上玷污圆月。所谓冶炼跳跃的金属而带来不祥，暗中投向他人反而被视为怪异。这本来就是外表炫耀者受到内心轻视、浅薄积蓄者容易败亡的缘故。等到昭关已经抵达，章台于是被侵犯。过错被功劳掩盖，也正在于此。你又昏昧而不能显明，不能彰显自己，反而没有不同的装饰来使自己增华，于是使庸俗的眼光轻视你，使你遭到排斥。就像背柴者的修明之士，蒙受污垢而与姬姓女子并列；又像衔着贫窭之物的洞穴，老鼠借茅草而享受祭祀，离去并受到驱逐，本来就是应当的。进入其中便嫉妒它，难道是美事吗？直到淫乱的朋党已经张扬，明堂之下也将你抛弃。你行走道路没有迟疑留恋之心，沿着墙走，呈现出弯腰屈身的姿态。转动不是石头的东西而兴歌，朴拙者同声而共同屏弃。你在那时本应痛切地自我砥砺，赶快剖析内心，使自己明白。有时扬眉而显露白色，仍旧碌碌无奇；离去后戴着蓬帽相对哭泣，和楚囚的心情相同。卫足而冒险涉泥，向荒葵的智慧道谢，这又何其像行善而名声反而衰落，作恶而刑罚也越来越近呢？当时孤独居处将近半世，三次回到朝廷，三次更换主人。奔走求进之士接踵而来，内心彼此相仇；游荡闲散之徒，舌头和脊肉一同困弊。然而始终没有吹灰即显祥瑞的征兆，也没有候测蚕丝而感知气息的反应。牛墟出现异象，河边发出荣光，这才可以在众人之中得到解释，卓然自我显现。起初准备进取、投合知己的时候，抛弃斥退峰匦，挥开菌荐，告别云寝；岩殿需要在东序陈列美玉，需要在西皇求取巨贝。光彩向上射出，■〈燝页〉气向下聚集，正要使苍夷之使洗手而授予图书，使戴理之精显现在萝席之上。等到观听之人充满朝廷，皇宰排列在前，你忽然把自己隐藏起来，如同顽石，避开白日而熄灭光辉；把玉圭扬向大海，却忽然枯竭。燕石在郑国街道上嬉笑起舞，珷玞在别的山中徘徊，使苍山为之愤怒，使内心和林莽都为之丧失魂魄。按照前面的表现来惩罚，你是不贞；按照后来的情形来衡量，你又不合规范。总而言之，你有无法赎偿的冤屈，生我者有无闻之叹，自己招来的忧患，难道不可羞愧吗？磁石在外表显示神异，使方诸在玄池中浸出水液；如果一寸美玉足以被收取，各自站在面前便可辨识，哪里有五都的珍贵之物因孤独的知遇而寂寞，倾国的姿容要靠泣血来求得怜悯？哪里会使飞钩钩住臂膊，独自擅有吴地冶铸的神奇，使惊鹿显露在坛上，自认为超过列星的价值呢？由此说来，罪过虽未满盈，过失仍然可以摘取；考察它造成的牵累，还不如土石。于是刘祯指着那块磨制的石头叹息说：石头产自荆山，悬挂在山崖的顶端，毁坏它不能使它更加锋利，赞誉它也不能使它更加莹润。如今世上的浅薄之人个个都轻视你，又有谁知道你内中所存的美质呢？《文章辨体彚选》第七百七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第七百七十七卷 （明）贺复征编 ○杂著五【续选】《奕言》【汉班固】

译《大冠言博》已经说完，有人上前问道：‘孔子说有博弈，如今博在世上流行，而弈却独自绝迹。博的意义已经很宏大，弈的意义却没有得到阐述；询问论说之家，老师也不能解释，它的声名可以听到吗？’回答说：‘学问不广博，就无法应答客人。北方人把棋称为弈，我扩大说明它，举出大概，它的意义很深。棋局一定方正，是取法大地的形状；棋路一定正直，是表现神明的德性；棋子有黑白，是阴阳的分别；棋子骈列分布，是仿效天文。四时已经陈列，如何运行在人，这大概就是王政。成败善恶，实行仁德全在自己，是使危局归正的道理。博的胜负悬于投掷，不专在行棋；优秀者也有遇不到机会的时候，低劣者也有侥幸取胜的时候，彼此倾轧，凭气势力量争斗，即使分出雌雄，也不足以称为公平。至于弈就不是这样，高下相互推移，人各有等级。就像孔氏门下，颜回、端木赐相互服膺，循名责实，以谋略和计策取胜；又像唐尧、虞舜的朝廷，考核功劳，决定黜陟，器物各有常制，施设没有固定不变的方式，因敌人的情势取得资本，顺应时机屈伸变化，接续而不重复，变化日新月异；有时虚设棋子、预先布置，用来保护自己。这大概像庖羲结网捕鱼的制度，堤防周密建立，堵塞漏洞决口，类似夏后治水的形势。一个孔位有了缺口，崩坏而不能振作，像瓠子堤决口泛滥的失败。一枚棋子突破了窟窿，失去的土地重新收回，像曹子以威势取胜；又设置伏兵和诈谋，冲出包围横行，像田单的奇计。要害和困厄相互劫持，割让土地取得补偿，像苏秦、张仪的姿态；巩固根本使自己扩大，敌人因而恐惧，三分天下占有其二；能够释放而不诛杀，是周文王的仁德，也是智者的谋虑。既有过失，能够衡量强弱，暂缓行动，保守角地，依靠旁边的棋子，退后自行补接，虽然失败却不致灭亡，这是缪公的智慧，是中庸的方法。上面有天地的象征，其次有帝王的治理，中间有五霸的权势，下面有战国的战事；观察它的得失，古今之事大略都具备了。等到棋局将晚，甚至达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的境界，把它推崇到最高，就是仲尼的气象。快乐却不过度，悲哀却不伤身，用《诗经》《尚书》来验证，类似《关雎》。纰专而知柔，阴阳交替到来，把它施用于养性，是彭祖的气息。外表好像无为，沉默却有见识，清静淡泊而自守，以道的意趣隐居，放言而远离过失和悔恨，像虞仲一样，难道不值得喜爱和感动吗？’大冠的论说还没有完备，所以借提问者来说明这些道理。《篆势》【蔡邕】文字笔画的起源，由于鸟的足迹。苍颉遵循圣人创制法则，制定文字形体有六种篆法，巧妙得入神。或像龟纹，或如龙鳞；曲折的体势舒展着尾部，长翅短身；下垂如黍稷的穗尖，蕴积如虫蛇纷纷缠绕。笔势扬波振激，像龙跃起、鸟受惊；伸长脖颈，张开翅膀，仿佛要凌驾云层。有的轻轻提起向内投入，笔画本部细微而末端浓重，若断若连，像冰露沿着丝线凝结，垂挂在末端。从上而下的像悬挂之物，横向的像编织之物；末梢斜向趋行，不方不圆，像行走又像飞翔。分歧纷动，远望它，像鸿雁、天鹅成群游行，连续不断地迁延；逼近观察，笔画端际无法看清，指挥运笔的源由也数不尽。研、桑也不能数清它的曲折，离娄也不能看见它的缝隙。般、倕拱手相让，辞去巧匠之名；籀、诵也拱手而不敢施展笔墨。把它放在篇籍的开头和目录中，灿烂文雅，确实值得观赏。它在白绢上铺陈华美艳丽，是学习技艺的典范。赞美文德的广大美好，蕴含创作者不可磨灭的功业。思考字体的俯仰变化，举出大概来论述它。《隶势》【蔡邕】鸟迹发生变化，于是产生隶书，用来除去繁复文字，推崇简便易行。它的作用既已施行，形体也有一定法度。灿烂如星辰布阵，浓密如云气铺展。大的直径有八尺，小的细到容不下一根头发。随着事情而采取适宜的方式，没有固定不变的制度。有的穹隆恢弘，有的像梳齿排列、针尖成列；有的像磨石和墨绳一样平直，有的蜿蜒曲折；有的长而斜，角度趋向不一；有的圆转如规，折转如矩。长短相称，形体不同而气势相同。挥笔轻轻提起，笔画分离却不断绝；纤细的波势、浓重的点画，错落在其中。像钟架陈设张开，庭院火炬飞烟；又像峭岩高耸，峰峦高低相连，如同高台重屋，层云覆盖山巅。远望它，像飞龙在天；近看它，令人心乱目眩。奇异姿态诡谲怪诞，无法穷尽其端绪。研、桑不能计算，宰、赐不能言说。为什么草篆还值得计较，而这种文字的意义却没有得到宣扬？难道是因为形体太大而难以看清，还是其中的奥秘不能流传？姑且停下来思考并详细观察，举出大概加以论述。《字势》【卫恒】黄帝的史官沮诵、苍颉，观察那些鸟的足迹，开始创制书契，整理纲纪万事，垂示法则、建立制度，使帝王典籍得以宣扬，使质朴与文饰显著于世。到了暴虐的秦朝，罪恶滔天，大道已经泯灭，古文也随之消失。魏文帝爱好古代，世间流传丘坟之书，历代没有人发掘辨明，真伪无法区分。大晋开创基业，弘扬大道，施行教化；上天垂示它的形象，大地显耀它的文理。文字于是灿烂光明，章法因声音会合意义，类比万物而各有法则：太阳处在君位而光满其度，月亮执掌臣位而边缘亏缺；云朵舒卷而向上铺布，星星分散而舒展光芒；禾草花卉繁茂而垂下穗头；山岳高峻而连成山岗；虫子爬行仿佛在动；鸟像要飞却尚未展翅。观察它错落的笔画、缀合的墨迹，用心精细专一，气势和谐，形体匀称，起笔收笔没有间断；有的守正循规，折转如矩、旋转如规；有的方圆没有固定法则，因事而权变。它弯曲如弓，笔直如弦，挺拔特出，像龙腾跃于川流；森然下垂，像雨从天降。有的引笔奋力，像鸿雁高飞，遥远而翩翩；有的纵放婀娜，像流苏悬挂的羽毛，缓慢而绵延。因此远望它，像风飞水激，清波荡漾；靠近观察，又像自然形成。它确实是黄帝、唐尧流传下来的遗迹，是六艺的先导和典范。籀书、篆书大概是它的子孙，隶书、草书则是它的曾孙、玄孙。观察万物形象而引发思考，这不是语言辞句所能宣说的。《草书势》【崔瑗】

译书契的兴起，开始于颉皇；描写那些鸟迹，以此确定文章。到了末世，典籍越来越繁多，时代中偏僻的事务很多，政令中的权变很多，官事荒废，于是删削墨迹笔札，只采用辅佐隶书的草法，删去旧字。草书的法则，大概又更加简略，顺应当时传达意旨的需要，用于仓促急迫之时，兼顾功效，节省时间和力气；这是纯朴节俭的变化，难道一定要拘泥于古代形式吗？观察它的形态，俯仰都有仪态；方形不合规矩，圆形不副圆规；左边压低，右边扬起，远望像崎岖耸立、踮足企望，像鸟站立而心志在飞移，又像凶猛的野兽突然受惊，将要奔跑却尚未驰骋。有的■〈黑知〉■〈黑主〉点■〈黑南〉，形状像连珠，断开却不分离；积蓄着怒气，郁结不平，放纵逸出而产生奇姿。有的凌厉深沉、令人战栗，像据守枯木而临近危险；旁边的点画斜着拂动，像蝉鸣蜩叫、攀住树枝；收笔时余势纠结，像杜伯持毒，沿着险隙而行的螣蛇投入洞穴，头已经没入而尾巴下垂。因此远望它，■〈阝崔〉然如山，像沮水高岭和崩塌山崖；靠近观察，一画也不能移动，机理细微而精妙，临时随宜变化，大略情形大概如此。《隶书体》【晋成公绥】皇颉创作文字，根据万物构思；观察那些鸟迹，于是形成意旨。考察后世流传，保存并记载道义，纲纪万事，世俗所传述的内容，确实都由书写记录而来。时代变化，技巧改易，古今各不相同。虫书、篆书已经繁复，草书、藁书又近于伪俗，适合二者之间的中庸之道，没有比隶书更好的。规矩有法则，使用简便，随时随事而适宜，也有松弛和紧张的变化。执笔借墨，触及毫锋，光彩鲜明而错落；形体抑扬，花纹连缀；墨色分布在行列之间，灿烂如天文布满光辉，浓丽如锦绣具有文采。有的轻轻拂过，缓缓振动而慢慢按下；有的急速挑起，牵引横画；从左边牵到右边，环绕长波，郁然拂动；微妙的气势缥缈难辨，工巧难以传授，精于此道的人很少。运笔要随心而发、隐藏于手，必定由意念先明白。于是移动纤细手指，举起柔弱手腕，握着白绢，蘸取黑墨；红管笔如闪电流动，墨点如雨落下；墨点如冰雹散落，折笔顿挫而安定于纸面；笔画缤纷交错，华美灿烂，气韵深厚而卓异，多么壮观！繁复华丽形成文章，又有什么不可观赏的？它彰显周道的文采，表现唐尧、虞舜时代的辉煌。至于八分书和玺印之法，尤其喜爱奇异的制度；分配空白与墨色，像棋子、星辰排列；抬起头、举起尾，直刺而斜拂，缠绵形成结构而增添光彩；奋发有节，有时像虬龙盘旋游动，蜿蜒飞举；有时像鸾凤翱翔，振翼欲飞；有时像猛禽将要攻击，形体并峙而含怒；又像良马腾跃奔驰，放纵地奔向道路。仰头远望它，浓郁如云气朝着天空升起，游动的烟气连接着云层；俯身观察它，凛然如清风激荡水面，水波形成文理。它垂示形象，树立法式，有模范有楷则；形状切近而难以详尽说明，姑且举出大体。《草书状》【索靖】圣明的皇帝治理天下，顺应时势的需要。仓颉既已出现，便创制书契；科斗书、鸟篆书，都取法万物形象。睿智圣哲通达变化，意趣和技巧由此产生。删减隶书、草书的繁杂，以崇尚简易。百官都得到整治，各项事业一同兴盛。草书的形态，大概婉转如银钩，飘逸如受惊的鸾鸟；翅膀舒展却尚未发飞，仿佛要举起又安然停住。像虫蛇、虬龙盘曲，有时往来回旋；形状如阿那般柔弱，又突然奋发而刚健。等到它逸游纵横，乍正乍斜；像骏马暴怒，勒紧缰绳；像海水高低起伏，扬起波涛；像芝草、葡萄相互连接；像棠棣花朵盛开，承载着繁花；像黑熊相对蹲踞在山岳之间，飞燕相互追逐而参差。举起它来观察，又仿佛和风吹过树林，吹倒草、扇动树枝，枝条顺势而动，气息流转，相互依附。它纤柔幽深，随形体散布，纷纷扰扰而柔美飘动；其中含着疑惑和犹豫。黑色螭龙与狡猾野兽在其间嬉戏，腾跃的猿猴和飞驰的鼷鼠相互奔逐；凌空的鱼奋力摆尾，蛟龙反身张口，投入空中自行窜动。有的张设牙齿般的笔锋和距角，像登高远望同类；有的像已经走远却回头顾盼；有的像卓异不群；有的像自我检束于常规法度。于是许多才华卓越、艺术精深的人，专心运用精微心力，沉浸于这种文献艺术。他们守道而兼用权变，触类旁通而产生变化，分解隶书的八种体势，没有一种形态不被辨析。去除繁复而保存精微，大体形象仍不混乱。上面治理开元之理，下面周密而谨慎地考察。纵情挥洒文辞，放手运笔，如云行水散。高亢的声音和笔墨峻厉，充盈而流漫。忽然斑斑然形成篇章，确实奇妙灿烂；形体错落而壮丽，姿态光润而璀璨。让杜操运用手指，使伯英回转手腕，把绝妙的笔势写在白绢上，给后世留下百代罕见的奇观。《书品论》【梁庾肩吾】隶书既已开创源流，秦代开始，草书便如激流般兴起。齐国宰相一脉跨越七代而更加遵循这种书法，将近千年而没有改变。它确实是开阔博大的书体。调和它的文字，总括六书的要旨；指明它的事理，包罗八体的奇妙。它能从繁芜中拔出篆书、籀书，又把楷书、真书从重叠密集中移出。在纸上分布行列，像蚕茧中飞出的蛾；在篇中结成笔画，仿佛听见琴声中的仙鹤。山峰交错而起，琼山也惭愧于收敛云雾；水波接连扶持，碧海也惭愧于居于下风。抽丝散水，确定下笔的方法；依靠刀尺来比较，在成字之后验证。真书、草书既像星芒烈火般分开，又形成于珠佩；有时横牵竖掣，有时浓点轻拂；有时将要放开却又停留，有时因挑笔而回收安置。敏捷的思考藏在胸中，巧妙的意趣从锋利的笔毫中发出。詹尹端着蓍策，也会被它的变化迷惑；英韶倾耳聆听，也无法察知它的声音。大概像善射者无法传授不眨眼的技巧，妙手斫轮的本领不能用语言传授。因此鹰爪含着锋利，从兔毫中显现；龙管润泽如霜，游动于笔锋末端。学习者很少能够具备全体，窥探者也很少能够找到门径。如果探究精妙、测量深奥，便能穷尽形体而把握气势。烟花落在纸上，仿佛将要带动风彩；字形带着飞动之意，令人疑心是神化所为，而不是人世间所能学成。只有张有道、钟元常、王右军这几个人达到了这种境界。张有道以功夫为第一，天然资质次之；他先在衣帛上书写，被称为圣草。钟元常以天然资质为第一，功夫次之；许昌的碑刻妙处已尽，邺下的文牍也穷极精美。王右军的功夫不如张有道，天然资质超过他；天然资质不如钟元常，功夫却超过他。羊欣说：‘他的珍贵超过众品，古今没有第二人；兼取众家技法，完备地形成一家。如果孔门以书法相比，三位都已进入内室了。’确实是上等中的上等。《述张长史十二笔意》【唐颜真卿】

译我被免去醴泉的官职后，特意到京洛，拜访金吾长史张公，请求学习笔法。长史当时住在裴敬家休息，有许多人跟随张公求学笔法，有人得到传授，都说神妙。我先前在长安两年，拜张公为师，他只是大笑而已；于是当面给我看草书，有时写三张纸、五张纸，都是乘兴而作，写完便散去，再也没有人得到他的言传。我后来又在洛下与他相见，依恋之情始终不改。于是我问裴敬：‘您向张长史学习，有什么收获？’他说：‘只是得到他写在绢屏素帛上的几十幅字，也曾谈论一些笔法，他只说要加倍用功学习，临摹书法，自然会悟到。’我在裴家住了一个多月，便同裴敬一起听长史谈话，散后回到京师。此前我请求说：‘既然承蒙兄长鼓励指教，日月越久，感受越深；我早晚勤奋用功，沉溺于翰墨之中，倘若能够听到笔法要诀，终身奉为师法，以希望达到精妙境界，哪里能承受得住我的感激呢？’长史很久没有说话，只左右顾视，愤然起身。我于是跟随他回到东竹林院的小堂。张公在堂上踞床而坐，命我坐在小榻上，说：‘笔法玄妙，不能轻率传授；不是有志之士和高明之人，哪里可以同他谈论精妙之处？’ 你求学书法，暂且先攻习真书、草书；现在把它传授给你，你应当仔细思考其中的精妙。他于是说：‘平叫作横，你知道吗？’我想了想回答：‘常听长史指示，每写一横画，都必须使纵横具有形象，这难道不是您所说的吗？’长史于是笑道：‘是这样。’又问：‘直叫作纵，你知道吗？’我说：‘难道不是说直画要纵直而不能邪曲吗？’他说：‘均叫作间，你知道吗？’我说：‘曾蒙您教示，是说间隙不能容下一丝光线吗？’他说：‘密叫作际，你知道吗？’我说：‘难道不是说下笔时筑实锋芒，都使它宛转相连，不使它疏散吗？’他说：‘锋叫作末，你知道吗？’我说：‘难道不是说利用尚未完成的笔画，使它的锋势快捷吗？’他说：‘力叫作骨体，你知道吗？’我说：‘难道不是说运笔时点画都有筋骨，字画自然雄健秀媚吗？’他说：‘转轻叫作屈折，你知道吗？’我说：‘难道不是说钩笔转角折锋时轻轻掠过，也就是转角处要暗中宽缓通过吗？’他说：‘决叫作牵制，你知道吗？’我说：‘难道不是说有牵有制，决断地挫动笔锋，使它不怯弱停滞，令笔势险峻而成，这就叫决吗？’ 他说：‘补叫作弥补不足，你知道吗？’我说：‘难道不是说结写点画时，如果有失去情趣的地方，就用另一个点画在旁边补救吗？’他说：‘损叫作减少有余，你知道吗？’我说：‘难道不是说笔势长而笔锋短，常常使意势有余，点画仿佛不足吗？’他说：‘巧叫作布置，你知道吗？’我说：‘难道不是说写字前先预想字形，布置得平稳；有时出乎意外地安排字体，使它具有不同的气势，这就叫巧吗？’他说：‘称叫作大小相称，你知道吗？’我说：‘难道不是说大字要收束使它显小，小字要舒展使它显大，同时使它茂密，这就是相称吗？’长史说：‘你说的很接近了。书道的妙处，光明灿烂，其中自有旨趣。字形之外的奇妙，不是语言所能穷尽。世上的书法家尊崇二王、元常，却连他们遗留下的奇迹也不曾真正窥视，笔法的妙处于是彼此雷同。献之称古人肥厚，旭称今人瘦劲，古今既然不同，肥瘦也颇相反。如果反省考察自己，便会发现与众说不同。芝、钟的巧妙情趣都精细，大概相同。书法一开始便来自心机神思，肥瘦古今的差别，哪里容易领会？真迹虽然少，却可以推求。逸少到了学习钟势时，善于摹拟形貌；等到独自运笔，意态疏放，字势舒缓，就像楚人学习夏语，不能没有楚地口音的过失。’ 说自己不忧闷，还不能算是笃实的论断。又如子敬不及逸少，正如逸少不及元常。学习子敬的，像画虎；学习元常的，像画龙。我虽然没有专门学习，却长久以来已经得到其中的道理；不问这句话，也一定会仰慕它。倘若再有巧妙的思考，便已经完成一半了。你要努力，功夫精勤，最终自然会达到精妙。’真卿此前请问：‘有幸蒙长史传授笔法，敢问书法的妙处，怎样才能与古人相齐？’张公说：‘妙处在执笔，要使笔锋圆转，不可使它拘束牵滞。其次在于懂得法则，必须口传手授要诀，不可使它失去法度，这就是所谓笔法。其次在于布置，不迟缓也不过分，巧妙地使它合宜。其次在于纸笔精良。其次在于变化法则以适合心意，纵放或收束而不拘泥规矩。这五点齐备了，然后才能与古人相齐。’我又问执笔的道理，是否领会得当。长史说：‘我传授笔法的舅父彦远说：我听从前人谈论书法，虽然学习有功，笔迹却没有达到要求。后来听褚河南说：“用笔应当像印泥、画沙一样。”我思考其中道理却没有悟到。后来在江岸看见平整洁净的沙地，令人心情愉悦，想要书写，于是偶然用锋利的笔尖画出刚劲险峻的形状，笔画明利秀美，这才悟到用笔如锥画沙，必须藏锋，笔画才会沉着。’ 运用锋芒时，常常要使它仿佛透过纸背，这就是功夫达到极致。真书、草书用笔都像画沙一样，那么书法之道就达到最高境界了。这正是字迹能够长久保存、自然可以与古人相齐的原因。’我只思考这个道理，专心揣摩功夫和运笔，所以点画不能妄动。你应当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铭记。’我于是铭记并道谢，拜了两拜，徘徊着退下。从此得到攻习书法的方法，到现在已有五年，真书、草书自己知道可以有所成就了。《棋经诀》【宋黄庭坚】

译开局落下十子以后，进攻还不能谋求杀棋，退守还不能占据地盘，应当各自追求适宜的位置，以求形成力量，这是建立棋理的方法。下到三十子以后，布局渐渐确定，必须观察棋局的强弱；有时占地，有时攻杀克敌，都必须从利益出发，这才是运用棋势的时候。杀棋不必一定成功，地盘不必一定攻破，占地不必一定广大，这是三种取舍的方法。下棋最重要的，没有超过取胜。如果棋局有利，就专门求自保；如果棋局处于弱势，就必须主动行动。但主动行动必须是敌人有破绽；没有破绽而行动，是必败之道。棋的关键，大多在于外势；取得棋局优势的关键，在于渐进积累。棋有三种失败：一是轻视敌人，二是不辨别棋局，三是错误太多。又有六种弊病：一是贪图杀棋，二是取舍不明，三是没有劫时强行打劫，四是苦苦寻找奇招，五是知道细微处却不能防患，六是稍有胜势便妄想取胜。下棋的大要，不能失去先手。开局有大利，才可以放弃先手；中局有双倍利益，才可以放弃先手；残局到了不得已时，才可以放弃先手。古代的棋经口诀，都讲述简易之理，贵在建立原则：先使自己不可战胜，以等待敌人出现可胜之机。有时从容自在而达到极高境界，以自得之心结束棋局；高雅淡泊正是它的长处。《书述》【明祝允明】我检查《坎草》中有一篇书法论述，不记得是谁所作，或许是自己随意抄录的文章。它的道理极其推崇张芝、王羲之、钟繇、索靖，后人便取法仿效，稍稍改变外表润色，再没有新的变化，可知已经达到极致。到了唐代，遵循并执守家传法则，起初稍稍区分彼此，后来逐渐扩大步趋，到宋初，有才能的人还掌握着从前的规矩；到了中叶，大大改变面貌，虽然精神骨骼中还略含晋人的法度，十次中有一次近似，在他们自身还可以如此，后来的人却纷纷随波逐流、迎合风气，违背宗派、悖逆祖法，竟以巨大的变化毁掉千年的典范制度，一个早晨便败坏它，哪里只是可以讥笑，实在应当叹息流泪。到了南宋偏安海滨、残存赵宋之时，错误荒谬层出不穷，除了一两位谨守古法的人之外，怪异形态充满世间，我对此实在不能不痛哭。蒙古诸家，不能相互评定高下【虞夔等人还可以这样说，枢、邓以及其他人没有什么可谈的】；吴兴独自振兴国手之名，遍考历代，归宿于晋唐，确实独步一时，但也免不了奴书的眩惑，自列于门阀之中；即使如此，也算尽善，小的缺点反而更显其完美。饶、周一类，也还值得观赏。二宋在国初，本来应当最为高明【克、昌裔】，昌裔熟媚，仍然次于克；宋氏父子没有失掉邯郸旧法【廉燧】。詹解鸣在朝廷显声，卢【熊】、周【砥】在野外守法【像滕公等人尤其多，未能一一列举，不是要弃置他们】。在朝廷的反而应当向在野者退让而仰慕前贤；干力本来超群，却又被当时的趋向和律法束缚。其余文采斑斓的人很多，不能一一说完，也没有时间详述。二沈在墨林中光彩照耀，昌辰步入高境；任人推许，都说是绝妙之景，大君以宸誉加以极高的荣宠，不过是一时如此，确实也只是如此。学士功力深厚纯熟，他所发挥的十分之九，在朝廷中却也稍受规矩削裁的拘束，并不是他的精神完全显现。有时在闲窗下随意挥笔，便进入妙品，只是人们很少看见。棘寺的楷书过于妩媚，行草过于轻浮，因此形成轻佻浮薄，远离高雅正大的风格；像歪戴的帽子、轻薄的衣衫、少年踢球，又像艳丽女子明妆巧笑相对。盛夏榜署上的文字纷杂，容易驰名【孔易、仲昭】。下至廷晖、养正一流，烟煤塞眼，都是俗工。其中太常稍稍接近清润，吏部【蒋】颇有沈雄之意，可惜不肯自行脱离旧习；孔易不过是掾吏之手，养正我不知道【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能够列入书苑】。二陈的书法局促而自矜，登略比他们高一些；也有宜黄吴余庆、昆山卫靖，稍稍能够脱离尘俗，趋向十分端正，只可惜不够开阔而且已老。程氏父子以篆隶擅名，这门技艺既然稀少，不得不把他们列在后面。左参李相很有青水之意【左赞与长沙公】；李牧、杨师不以书法闻名，也有丰润风致【昌祺、文贞】。到了近代所称的黄翰、二钱、张汝弼，都是松人【松人承留沈氏的遗声和情致，至今仍然如此，不过荆玉一出而已】。小钱大体还可以，黄翰与东海人如薰与莸一样截然不同，而技艺却各有鲁、卫之别。张公起初还接近前人的规矩，后来忽然翻然改变，飘逸放纵；虽然声名传遍天下，知音之人却惊叹骇异。如今只是因为人而被看重，与黄人行的技艺一同低下，不是我们这一类人。又有天骏，也是侍婢学夫人，真可叹啊！樵夫、厨役和仆役之流，丑陋恶劣、臭秽不堪，难以忍受玷污齿牙；恐怕后来有人只得到他的名声而失掉他的真实笔迹，冒充欺骗世人，所以姑且把他列为附带。紫薇郎署分掌科目，木天执事掌管左阁诏令，前后人物不能在这里全部说尽。评论者说任道逊、姜立纲以及近来的周文通、宜攀、詹、沈，大概也隐约像徐武功、刘西台、吴文定、李太仆，都是近世士人所仰望的【吴公没有辜负书法声名，所以不是当家名手；喜爱人才而兼及其同类，贵在振兴雅正、去除俗气；这也只是牵强用笔，不必惊讶其不伦】。徐、刘与吴，加上马刑部、萧黄门【愈显】，也都只是取法宋元名家的作品而已【徐学米，刘学赵，吴学苏，马也未能完全自成，萧自成一体，而近来的彦修】。其中刘氏没有一笔失去步法，也值得叹息。舍弃文武而攀附成、康之说。太仆的资质和力量本来很高，因此特别违背众人；既远离群体而追随【宋人】，又抛开根源，有时从孙枝上翻出，已经自成一格，筋骨另具安排，眉目也别有神采。大概他所发表的‘奴书’之论，正是自己胸怀中自我欣赏的东西。《文章辨体彚选》第七百七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第七百七十八卷 （明）贺复征编 ○杂著六【以下拟类】拟作《周襄王赐命鲁文公》【明王祎】鲁文公元年，周襄王派毛伯前来赐予命书。王这样说：‘啊！从前周公辅佐我们成王，成就文王、武王的志业，崇尚礼制，兴起音乐，辅佐成就最高的治理，他的功勋多么盛大啊！于是赐予他大国，使他受封于鲁。周公去世后，成王追念他的功勋，便用天子的礼乐祭祀他。因此诸侯对于王室来说，鲁国最为亲近而且尊贵；王室看待鲁国，也如同大厦有柱石一样，实在要嘉许并依赖它。按照礼制，诸侯继承君位，服丧完毕便来朝见，以士人的服饰进见，于是才有衮冕、圭璧的赏赐，开始接受王命。如今叔父继承周公的统绪，抚有鲁国；我不才，恐怕因遵行常典而劳烦叔父，所以派毛伯卫前去赐予我的命令。从前成王开始执政时，周公告诫他说：‘从今以后，我要建立政令，办理政事。’如今我也把这句话命令你。啊！叔父还望努力恭敬地对待此事啊！’ 以上是命书。拟作《周告齐请求修筑王城》【王祎】

译周灵王十三年，谷水、洛水相斗，毁坏了王城。周朝准备重新修筑王城，派人告诉齐国说：‘从前我们的太王、王季，开始奠定王业的基础，实在是在西方土地上。到了文王，大大承受天命，天下归附周国，于是在丰地建都。武王战胜商朝，已经拥有天下，又在镐地建都。然而当武王战胜商朝时，九鼎确实迁到了洛邑。那时说：“我向南望见三涂山，向北望见岳山的边界，回头看见黄河，又望见伊水、洛水。不要远离王室，我将要在洛邑营建周人的居所，只是还没有完成。”成王即位后，周公、召公辅佐他，首先营建洛邑。所以《尚书》说：“我于是占卜涧水东、瀍水西，只有洛地吉利；我又占卜瀍水东，也只有洛地吉利。”洛邑建成以后，用来建立成周，称作东都。成王亲自来这里祭祀文王、武王，才返回宗周，而周公留在洛邑。深厚地继承前人的功业，那么武王、成王虽然不曾把洛邑作为都城，本来已经把它看作天下中央的居所，对后代君王寄予希望。到了平王，才开始向东迁都。成周能够继承先王的志向，到现在将近二百年了。王室已经衰微，不再有先王时代的盛况，也许还要向成王求取福佑、借助神灵；成王的旧业终究不敢使它废弃陨落。如今上天给周室降下灾祸，谷水、洛水相斗，王城被毁坏。’ 由于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不能得到安定，财用又匮乏，修筑土木工程十分不易，我一人忧虑恐惧，来不及安居。伯舅是东方表率的大国，功绩在于辅佐王室，世代对王室都有功劳。如今如果再次施行大恩，修筑成周的城郭，使王室得到安定，我一人便可以安宁，那么这就是周公、召公的事业了。还有什么功劳能比得上这件事呢？这项功劳所施及的，难道只是我一人依赖吗？武王、成王的神灵，实在也会宠爱嘉许它。’齐人于是修筑了王城。以上是谕告。拟作《晋文公请求周王巡狩》【王祎】晋文公在温地会合诸侯，准备让诸侯朝见天子，于是召请周王出巡。晋文公派人向周王请求说：“臣听说，天子每五年巡狩一次，到四方岳地巡行，诸侯前来会见，都陈述自己所掌管的职事，以彰明周王制定的诸侯法度。这种制度起始于唐尧、虞舜，按照礼制来说是古已有之，所以我们周朝的制度沿袭了它。从前宣王承受厉王造成的祸乱，于是巡狩东都，诸侯全部会集，因此先王的事业得以中兴，功业显著，恢复了古制。自那以后，这种礼制不再讲行，王室不能振作，正是这个缘故。唯有平王东迁之时，当时臣的先祖仇实曾经资助并辅佐王室，功勋建立在王室之中。如今臣重耳率领诸侯，信守大义，共同继承先臣的事业，以共同奖助王室。只是巡狩的典礼，不应当长久废弃，所以希望您亲自举动玉趾，光临下土，遵循先王的旧制；这样岂只是我们华夏各国分别修习朝觐之礼，履行陈述职事的礼仪呢？将来您的威灵所及，四方夷狄和荒远服属之地，没有不震动而前来进贡朝见的，谁敢有或后于人呢？”臣重耳谨敢叩头再拜请求。于是天王便到河阳巡狩。以上是诸侯告知天子的辞令。拟作齐桓公向鲁国请求讲和的文辞【王祎】齐桓公将要谋求在诸侯中建立霸业，同诸侯已经在北杏会盟，唯独鲁国最后才同意，于是派人向鲁国请求讲和说：“从前文王、武王创立周朝，当时有像周公和我国先君太公这样的人，担任股肱之臣，对天下建立了大功劳，因此周公封在鲁国，太公封在齐国，用来屏卫周室。到了成王继承王位，命召康公赐命给太公说：‘五侯、九伯，你都可以征讨他们，以此辅佐周室。’这些事情记载在盟府中，世世代代的子孙，怎么敢忘记？平王东迁时，周朝德政衰落，我国先君僖公统率东方诸侯，将要修复先君的职事，只有鲁国能够顾念周公的旧情，隐公确实同我齐国交好。但僖公没有福禄和功业，因而没有成就这件事。到了如今，王室纲纪日益松弛，内则兄弟之国毁坏废弃诸侯制度，外则蛮夷扰乱华夏，侵略并破坏王室的谋略。寡君考虑要率先奉行先王的命令，继承先君的志向，修治侯伯的职事，以尊崇王室，对外安抚四方夷狄，使我们华夏各国安定和谐。若不是依靠一两个兄弟之国同心协力，这件事怎么能够成功？贵国是周公的后裔，世代承掌周礼，是诸侯所仰望的国家，这责任就在贵国。譬如衣服，贵国就像衣领；譬如网，贵国就像纲绳。贵国如果愿意惠顾周公的神灵，率先诸侯同我国交好，诸侯中还有谁会不服从呢？” 这样可以崇尚信义，弘扬并成就大业。这是寡君的愿望，却不是敢于奢望的事情。谨此陈述请求，唯愿贵国最终认真谋划这件事。”于是鲁庄公同齐国讲和，在柯地结盟。拟作齐桓公在首止告诫诸侯盟首的文辞【王祎】惠王将要废黜世子郑而改立王子带，齐桓公为世子确定了地位；诸侯已经会集，在首止会见世子，并且派管仲向诸侯说道：“诸侯的国家，是王室的藩篱屏障，就像手足用来护卫身体。王室这个头脑能够安宁，是诸侯的福分。从前文王、武王在位时，父亲创立事业，儿子继承发展，用以建立王业；成王、康王继承下来，守住已经盈满的基业，谨慎戒惧，天天安定四方。到了厉王，亲自执掌暴虐的德行，流亡居住在彘地，而宣王还年幼，于是有召公虎长大成人并辅佐他，能够敬慎地继承王业，使周朝中兴，这是因为王位继承人的名分早已确定的缘故。上天不能使周朝安定，幽王昏庸，把少子伯服溺爱到极点，想把王位传给他，而太子宜臼确实因此受到祸害。宜臼逃奔申国，申伯和西戎攻打周朝，幽王战死，诸侯于是舍弃伯服而拥立宜臼，这就是平王。平王东迁以后，王室因此衰微。王室不得安宁，是由于确定王位继承人时违背嫡庶次序而造成的；倘若我们兄弟不出力平定王室的祸乱，又怎么能使它安宁呢？如今世子名义上是嫡长继承人，正如平王本来应当被拥立一样，而叔带却仿效伯服，想要反过来改变天伦，自行制造不安，给王室留下忧患。况且先王的命令说：‘王后如果没有嫡子，就选择年长者立为继承人；尊重嫡子，轻视庶子，这是端正名分。’” “如今我们兄弟奉行先王的命令，会见世子并确定他的地位，正是为了端正名分。名分，是义理的纲经；义理，是礼制的根本；礼制，是政事的根本；由名分来端正义理，由义理产生礼制，由礼制施行政事，由政事建立国家，这就是治理国家的道理。王室的治乱，若没有我们一两个兄弟出力，哪里会有这样的福分？我们兄弟如果不能共同端正名分，反而抛弃礼制、背弃义理，尊崇邪恶，结党营私，违背先王的命令，开启祸乱的根源；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神灵明明如天在上，我们还敢不敬慎吗？这就是抛弃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命令，而把我们的天子当作幽王、厉王来对待。我们兄弟何不把这件事谋划到底呢？”诸侯于是重申盟约。以上是诸侯相互告诫的辞令。拟作晋国栾枝答复楚国的文辞【王祎】

译城濮之战时，楚子派斗勃请求交战。晋文公派栾贞子答复，并且列举楚国的罪过说：“上天降祸于中原，而楚国却在这里肆意侵扰。你们楚国，从前乘坐柴车、穿着破衣，开辟山林。后来剪除并吞并那些鄙陋荒僻、处在外服的地方，倚仗险阻，僭越窃取名号，来同中原抗衡。干戈相接不断，没有安宁的年月。周王的贡赋不供奉，周王的法度不遵守。齐桓公因此纠合诸侯，向南进军问罪，在召陵重申盟约。楚国已经悔过认罪，屈服于中原，希望能够得到安宁。然而上天还没有悔改降祸，齐桓公去世后，到了如今已经十二年，楚国的夷狄之德没有满足，又放纵自己，像大野猪和长蛇一样侵食上国。汉水以北的姬姓诸侯，几乎全被灭尽。罪恶积累，邪恶成熟，皇天后土都共同憎恨痛恨。我国国君主持夏人的盟约，是为了替中原求福，因此尽数征发我国微薄的赋税兵力，同楚国周旋。只是楚君的恩惠，我们不敢忘记，所以退避三舍，想以此作为报答。楚国大夫如果一定要习惯于一战来决胜负，那么理亏的一方就不在我国。寡君也只是顾念这点小恩惠，而大耻尚未洗雪，这不是用来彰明天道、共同奉行王命的办法。烦劳诸位大夫，戒备你们的车辆，敬慎办理你们君主交付的事务。明早相见。”晋国表里有山河险阻，即使侥幸楚军取胜，它也不过是面向北方对着楚国而败罢了。” 即使有方城作为城墙、汉水作为护城河，那又能凭借什么呢？请大夫好好考虑这件事。拟作鲁国季孙行父答复晋国遭遇丧事的文辞【王祎】鲁文公六年，鲁国派季文子出使晋国，到了晋国正好晋襄公去世，晋国人便推辞接待。季文子答道：“晋国主持中原盟约，到现在已经两代了，大国小国畏惧威势、害怕获罪，年年按时修好，谁敢有所缺失？即使如此，我国向大国求好，也不只是害怕霸主的力量。周公和唐叔亲属关系是兄弟，后世子孙继承友好、修睦关系，怎么敢使它失坠？我国国君继承君位六年之间，君臣到晋国会盟五次，朝见聘问晋国两次，都是为了敦厚先君的志向，彰明旧日的友好。物品是用来实行礼仪的，礼仪是用来融洽友好的，所以行父这次来时，寡君亲自把玉交给我，让我奉献给贵国执事，希望能够完成礼仪，以践行从前的友好。如今上天不保佑，晋国不幸，晋君抛弃群臣，而大夫又以丧事为由推辞接待，使寡君的愿望不能实现；这岂不是因为一个国家的丧事，而废弃两个国家的友好吗？恐怕不可以吧？”行父听了这番话说：“礼有通常的情况，也有变通的情况；变通而合乎适宜，本来就是正当的。执事如果愿意惠顾我国，使行父能够奉上玉帛，献在晋君的灵前，因变通而完成礼仪，那么寡君的心意和晋君的神灵，实在都会鉴察并降临。两国的友好，难道会有厌弃的时候吗？”晋国人答应了他。礼仪完成后，季文子才返回。以上是大夫告知各国的辞令。《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九 （明）贺复征编 ○杂著七 拟作汉朝赐给卫青的玺书【明·宋濂】皇帝派谒者问大将军卫青：“朕以微薄之身托身于诸侯之上，君临万方，各地都向往归附，唯独匈奴还没有归顺边塞。况且他们听信我叛臣的计谋，说汉军不能越过大漠，轻易留下来侵扰边民，使他们不能耕作，朕心中不得安宁。现在派大将军率四位将军从定襄出兵，骠骑将军霍去病从代郡出兵，各自率领五万骑兵，步兵数十万人跟随在军队后面；一定要深入敌境，追逐利益，像禽兽被捕、野草被割一样消灭他们。况且敌人逐水草而食，听说大军到来，大多藏匿在山中；推测他们一定会设下埋伏，倘若果然有伏兵，用什么来制服他们？将军要预先做好防备，追踪搜捕山间的敌人，等敌人将要被消灭殆尽再进军，才是便利。中原被敌人苦害已经很久了，将军应乘将士锐气正盛之时，一鼓作气取胜，不要延误期限。敌方土地寒冷困苦，汉马不能在冬天发挥战斗力，假如不能早日成功，进退都会艰难罢了。如今论智谋、勇敢和功业，还有谁能比得上将军？如果将军不能消灭敌人，敌人将由谁来消灭呢？”近来敌人侵入上谷，杀掠官吏百姓，将军把他们击退。右贤王侵扰朔方，将军率领六位将军包围他，俘获副王十多人、敌众一万五千多人、牲畜数千万头。将军屡次建立高功，这次出征难道还会不利吗？” 朕已经下令丞相、御史，赶快刻制印信，等候幕府把功劳上报后，派使者到军中增加封爵。将军努力吧。骠骑将军与将军是一体之人，他所建立的功劳也像将军一样。前将军李广年老，而且命运多舛，不要让他在单于秋天南下时面对高险大漠，北风凛冽强劲。将军要努力进食，谨慎处理军务，保重自己。” 拟作秦二世答复李斯的书信【李梦阳】

译秦二世派中军府令高对丞相李斯的案件进行审讯治罪，李斯于是从狱中上书，陈述七件事情。赵高让官吏把奏书丢弃，不许上奏，说：“囚犯怎么能够上书！”于是回头伪造秦二世的答书，把书送给李斯说：“读到丞相的奏辞，十分为朕悲悯；私下奇怪丞相忘记了大的事情，却拾取细小的事情，捡起毛发般琐碎的行为而抛弃那些显赫的大事。朕实在迷惑不解。先王幸蒙上天哀怜百姓，建立诗书仁义的教化，以此惠及后世十分深厚。丞相本来已经诵习这些学说，却又提出建议把它们全部焚毁。诗书对丞相有什么罪过呢？坑杀诸生的事情发生在咸阳。朕自从懂事以来听到这件事，没有一次不痛心切齿。丞相即使没有参与谋划，难道就不能强力进谏吗？朕既然同丞相诀别，怎么敢终于避讳沙丘之事究竟是否出自朕的本心，丞相是明白的。大行皇帝的丧事还没有发丧，丞相就背弃遗命自行拥立，又假传朕的命令，残害朕的亲属和大臣。朕口中虽然不说，心里难道就没有羞耻吗？每一道诏书、每一个命令，无不是从丞相手中发出的。丞相这样做，对朕来说固然得意了，但对先王怎么办？对天下怎么办？过去朕曾以私下的意见请教丞相，丞相却说：‘尧、禹以自身为天下牺牲，这有什么值得效法的？效法它，就是把天下当作桎梏。’” “丞相不愿意让朕成为尧、禹，难道是想让我成为桀、纣吗？谗毁、残害他人的人，不可以同他共同治理国家；阿谀朋比的人，不足以保存君主。丞相侍奉始皇帝时，始皇帝晚年听信左右近臣的迷惑，穷兵黩武，耗尽天下财力，辛苦地征伐四方，导致内外骚动，丞相却没有制止。已经平定六国之后，丞相不趁此时强力进谏，收起铠甲、停止兵戈，救济百姓的急难，反而提议修治驰道、兴建游观，用来显示君主得意，把这些功劳全都说成自己的，这不是把末节看得太重了吗？况且前面这些事情，同丞相自己所陈述的职责相比，哪一件相称？丞相为什么爱惜那些琐碎的行迹，却轻视显赫的大功呢？开拓疆土、显扬君主，按照尺寸积累功名，是将领的事情；镇抚国家，调和阴阳，安辑百姓，使人人亲近君主，以显明并成就大业，是丞相的职责。况且丞相究竟是将领，还是丞相？丞相治理百姓已经三十多年了。始皇帝离世还不久，关东盗贼就大举兴起，杀死长吏，攻陷城邑，撕裂旗帜而战，举竿起兵的人多得数不清，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这些过错究竟在哪里？丞相的儿子李由任三川郡守，却同盗贼勾结，按验已经有了证据，您应当把这件事告诉廷尉。”李斯读完这封书，流泪很久，仰天长叹说：“唉！我李斯的死本来就太晚了！” 于是李斯服罪认供，罪状齐备，判处五刑，腰斩于咸阳市。以上是玺书。拟作南巡金石刻文【宋濂】皇帝登临帝位，抚有四方边极，上与神明相通；出巡雍地郊外，亲自祭祀王畤，白麟显现，正如在汾阴祭祀后土时，地神显示灵验。元光五年冬天，向南巡狩，到了盛唐，遥望并祭祀虞舜九疑山郁郁葱葱的景象；天柱山于是可供登临，向上凌越高峰，直逼太清之境，眺望江海，便从寻阳顺流而下，泛舟大江，在水中射蛟，整治江淮的物产，会合大海的气象，以此与岱宗相合。上天报答祭享，显著降下神灵的恩赐，百姓因此平安康宁，和顺之气自然调畅，灾害不再发生，福利恩泽长久流传。从前神禹刻石记载功绩，百代之后更加彰明，群臣随行，请求刻下先王遗制，昭示天下万方。以上是石刻文。拟作唐朝平定蜀地的露布【高启】

译神策行营节度使、东川节度副使臣崇文等谨奏：臣听说，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君临四海便使天下成为一家；大地有九州，区分万国而设五服。因此建立诸侯藩镇的重任，使它们扶助王室的尊严。车服出自尧的朝廷，篚筐贡物归于禹的贡法。安抚远方，亲近近处，舞干羽而使未曾归服者敞开心扉；攻取祸乱之地，惩罚轻慢王命者，鸣钟击鼓而讨伐不恭之罪。这大概是遵循阴气肃杀、阳气舒展的规律，成就文德安抚、武功平定的事业。这样，臣下的职分得以修治，君主的威势永不衰替。上考察星象经纬，自然彰明弓矢的名分；下制定国家常法，可以废止动用甲兵的劳役。伏惟皇帝陛下，神思凝聚于至高之道，禀赋英明伟姿，继承十二世的宏大基业，开启亿万年的昌盛运数。怜悯百姓尚未安定，悲伤得如同自身受伤；思念祖宗基业维持艰难，戒惧得如同将要坠落。拒绝远方的贡献，不以祥瑞为可喜；停止别库收藏，以表示没有私心。象郡、鳄溪之地，流放八人而奸邪一同被斥退；麟台、凤阁之中，任命两位宰相而贤俊一同升迁。屡次降下玺书，体察天道运行而布施恩泽；大规模检阅军车，顺应月食而修明刑罚。北方藩垣中骄横跋扈的臣子，解甲之后正要归顺；河陇凭恃强力的敌人，献纳珍宝相继而来。然而刘辟这个人，性情只是狂妄愚戆，地位处在平庸低下之列，实在只是掌管赋税的琐细人才，哪里是统率军队的伟器？” 不久因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刘辟便擅自留守节度使府，不接受征召的诏书。当陛下光临天下、率土归附之初，正是广施恩赐、惠及各方的开始，恐怕引起震扰，姑且采取包容态度，授予他北阙的旌旗和节钺，把西方门户的管钥交给他。可以说是洗涤瑕疵、荡除污垢，使他承受宠爱、蒙受荣耀。他不思考悔悟来报答恩德，反而骄横放纵，自取祸患。军队还没有整顿好，他又向其他藩镇索求。上天夺去了他的聪明，他磨利刀刃，拒绝宾僚的劝谏；上天使他的罪恶满盈，他挥戈驱逐将士。起初西蜀任意张开鸱鸟般的羽翼，后来东川竟遭到他的猛兽吞噬。他以为偏僻角落可以据守，以为重重险阻难以越过，凭借险固苟且偷生，想仿效李流的叛逆；听到风声便逃走送死，却不知道谯纵最终的穷途。陛下于是广泛询问，准备发动小规模征讨；如筑屋不能被众说迷惑，临朝听政只凭独断的明断。大军出发，陛下常常以效命来勉励他们；小臣接受使命，敢以舍身忘死来效法。率领五营虎卫之师，会合数道鹰扬之将。肋骨并列突出的人都操持短戟，头发蓬乱的人都垂着缦胡。大雾聚合、乌云屯集，视线被旌旗的光彩遮蔽；波涛翻滚、瓦片震动，耳朵被钲鼓之声震聋。六月，臣同兵马使李元奕、山南节度使严砺等进军到鹿头关东面。这座关隘两旁夹着高山，确实形成巨大的屏障，扼制三军使其无法前进，难道比井陉还容易攻下，能够凭一个人就抵挡吗？它应当同剑阁相同。臣等像猿猴攀援、鱼贯而行，耻于凿通道路偷偷前进；像鸟飞蛇行，径直焚烧营垒而前进，依据地形布置阵势，或方或圆；观察敌情设置奇兵，或在前或在后；开辟道路，不束缚自身去接受刑具，反而再次举臂抵挡车辕。臣于是手执斧钺誓师，击鼓率领众军；一挥旗便交战，军心已经振奋；再次击鼓，锐气仍不衰退。楼烦勇士张开射雕之弓，箭矢穿透胸膛、贯穿大腿；佽飞挥动斩蛟之剑，鲜血横流、尸体遍地；急促呼喊，发出震动大地的声音，激烈战斗，夺取漫天险要。叛逆不能侵犯顺从者，我们知道贼军正在崩溃衰弱；哪里能因为一时强盛而自喜？我军屡次取胜，想要凭借长驱直入的势头，于是取得彻底扫荡的功绩。九月，河东牙将阿跌光颜率兵前来会合。他的部下都是羌胡勇士，又有晋地健儿，脚踏强弩、力量足以穿透重犀皮甲，身披长铠，奔跑追赶逃军，想以此赎回延误军期的罪过，请求首先抵挡敌人的锋芒。他们多次从旁边抄袭，独自深入敌境，截断贼军运输的道路，斩杀贼军逃窜的关口守兵。于是锦江一带的各郡都投降，成都这座孤城更加危急。臣于是乘敌人已经困顿之势，大规模合围；鼓角刚刚响起，守城墙的士卒心中都不坚定，云梯和冲车还没有架设，攀登城墙的士卒身体已经先登上去了。九次退却、九次进攻，墨子的机谋在哪里呢？八阵八次取胜，吴公的功绩才得以保存。刘辟困在鹿头关，来不及选择可以藏身的树林；像老鼠逃窜，还想着寻找洞穴。他刚要逃走，便从疏漏的罗网中高飞而出；最终被追赶擒获，遭到长绳急急捆缚。到了端门接受献俘之时，就应当把他押送到京城；在太社行刑，不让他逃脱诛罚于遥远边境。臣已经平定蜀地，进入并驻扎在交通要道，除了叛贼将要行刑之外，其余那些受叛乱污染的人，本来都是良民；那些被迫胁从的人，无非是叛党，都加以安抚慰问，并一并赦免。没有谁不仰望圣明的阳光而歌唱，沐浴王道之风而击鼓起舞。停止诸葛武侯的政事之后，最终让士卒从事农耕；恢复文翁的规制，再次兴办儒学、选拔士人。大地洒下洗净尘土的雨水，广泛降下深厚恩德；大海停止掀起巨浪的风，顿时消除了震怒。这全是陛下神妙的谋略和睿智的筹算，是上天赞助的奇功，使海内知道恶臣容易灭亡，明白尊贵威势难以抗拒。臣等有幸参与这次战事，得以看见这样的吉庆，欢庆畅快到了极点，谨奉露布上奏。军需资财和器械，另行登记造册上报。以上是露布。拟作讨伐邯郸的檄文【宋濂】

译惟有高皇帝率领三千士卒，从丰沛起兵，赤色旗帜一挥，天下便平定，福泽累积，盛治重叠。到了孝平皇帝，年幼无知，新都侯王莽长期掌握国政，暗中萌生异心，僭越篡夺天位。四海豪杰怨恨愤怒深入骨髓，有人枕着兵器等待天明；义旗刚刚竖起，手持刀剑的士人动辄以万计。不到一两年，便直捣长安，众人共同诛杀王莽，使天地为之开明，日月为之明朗，神灵为之舒畅。贼人王郎，本是邯郸占卜人家，乘天下不得安定之机，诈称自己是成帝之子子舆，以此迷惑你们的官吏百姓。正逢魏氏灭亡，依靠的子弟亡散，于是拥立他为皇帝，巡行降服幽州、冀州。汉朝同贼人势不两立，义军将要把他斩尽杀绝。如今大司马刘公率城头子路、刀子都等兵百万，从东方而来，军容盛大威严，触犯其锋芒的人无不陨灭。你们官吏百姓都是汉朝旧臣，应当不忘二百年来养育百姓的恩泽，率领你们的子弟，拿起戈矛，击鼓向西进军，共同成就大功。汉朝法令完备，冲入敌阵、击退敌人的受上等奖赏，拔取敌旗、斩杀将领的次之，俘获敌人、献上首级的又次之。你们官吏百姓可以自行选择。若有人不知道顺逆的区别，甘心做贼人的俘虏，拿兵器抵抗我军，必定像割草、捕兽一样将其消灭，连根株也一并铲除，痛杀到彻底才停止。新莽篡位，已经十四年，设置百官有司，拥有谋臣甲士，势力雄踞天下，却仍然要使颈血溅地，肢体分解、碎割而死。王郎借用假名，聚集的不过是乌合之众，一遇交战便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跑，他哪里能够同汉军抗衡？汉朝的德泽存在于人心之中，还没有泯灭；海内百姓歌吟呼唤，日夜抬头盼望赤帝的旌旗到来。所以只在一声叱咤之间，就攻破昆阳之围，斩下司徒的首级，攻克武关的险要，降服宛地的军队，平定黄河北岸的众兵；像流星飞驰、彗星扫过一样，仿佛神兵从天而降，这些都是你们官吏百姓亲眼看见的。从前高皇帝曾经杀白马同诸侯盟誓：不是刘氏而称王的人，天下共同攻击他。王郎僭越帝号，反常违背天理，罪过不可赦免。你们官吏百姓对上考察天命，对下揣度人心，传递檄文和告示，合力诛杀无道之人；将来祭祀汉朝、配享上天时，你们不会失去原有的地位，你们官吏百姓的荣耀名声将无穷无尽。否则，汉军将要到来，到那时可不要后悔。” 以上是檄文。拟作英布答复随何的文辞【刘凤】随先生以口才闻名，然而他用来游说九江王英布的办法，不知究竟怎样才能打动他。大概是英布做骊山刑徒时，无法折服他的辩说，所以才被他欺骗罢了。因此代英布作答。英布说：“先生幸蒙教导寡人，实在很好。然而先生替汉王游说也就罢了，却没有通晓寡人的心意。况且寡人把国家托付给楚国，难道只是因为楚国强大吗？亲自割地确定封赏的人，是项王；只看形势强弱而改变主意，是市井之人的行为，不是面南称王、统治国家的人所忍心做的事。楚国厚待我，我却轻易背弃它，无缘无故地拿剑独自逃走，汉虽有汉王，难道不也会担心我反复吗？况且先生说项王亲自出兵讨伐齐国有功，寡人安坐淮南、不帮助楚国，又不是这样。先生看看齐国，难道足以成为楚国的祸患吗？寡人不幸有犬马之疾，只要稍微发兵，攻取齐国便可以万无一失。彭城之战时，项王尚未返回，寡人已经提前会战，汉王必定会舍弃辎重，跳跃奔驰而逃，哪里能够使睢水堵塞不流，在彭城城下消灭十万汉军呢？这就是寡人厚重地把国家托付给楚国的原因。只说要凭借空名，先生大概不知道怎样用兵，又怎么能知道楚、汉两方的强弱呢？汉王把义帝的死归罪于楚国。义帝，是楚国所拥立的，难道楚国有意废弃他吗？然而鏖战巨鹿、进入关中、平定天下的，都是项王和诸将的力量。义帝所有的，不过是旧日土地罢了；即使他不幸死于楚国之手，楚国有什么负罪之处呢？” “况且把自己的父亲放在砧板上而不顾的人，又怎么样呢？汉王用诡计使诸侯跟随自己、壮大自己；即使没有同楚军相遇，一相遇就奔逃溃败。他失掉性命的生父，你是知道的。汉、楚相拒于荥阳、成皋之间，汉军一尺一寸也不能前进；父子二人的尸骨暴露荒野，成年男子和年幼弱民全都被征发，尚且不能补足士卒和车辆的缺额；从蜀汉转运粮食，十钟粮食才运到一石，沿途经过梁地，楚军总是把它击破，汉军闭关固守，不敢出战。汉王凭这些就认为汉军强大，难道是在欺骗谁吗？君王看待父亲怎样？汉王把自己的父亲像破鞋一样丢弃，对于义帝有什么关系，却为义帝穿白色丧服来迷惑诸侯？况且楚国分封诸侯、同天下订立的约定已经确定，汉王却无故破坏盟约，首先发兵攻取诸侯的土地，使天下长久困苦于兵革。先生认为人们共同忧患的是楚国，还是汉国？先生说如果不是因为淮南的军队足以使楚国灭亡，何必从千里之外来辱没自己，竟想留下项王的资财送给汉王呢？天下如果失去土地，就同先生一起逃往汉国，汉王还会重新分地封赏。让寡人放弃王者的显赫名号，成为逃亡的俘虏，舍弃已经成就的事业，重新希望从汉王那里分得土地，这是错误的。逃到汉国，不过是一个普通男子罢了，汉王为什么要珍爱一个普通男子而封他为王？假使听从先生的计策，对汉王确实有利，但也危险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这是我替我国社稷谋划的原因。何况项王为人讲义气而慈爱仁厚，得到汉王的家属也不加害，反而善待他们；汉王内心忧惧而多疑，舍弃财物不是他的过错。他给人的东西虽然很多，却并不吝惜；然而仍然可以乘机再夺回来。所以我替先生选择君主，认为不如选择这样的君主来侍奉。项王合并力量，使汉军不能向东，天下可以稍稍安定。对先生来说怎么样呢？” 以上是答复游说之辞。拟作《富民侯传赞》【宋·张咏】

译汉武帝晚年，任命丞相为富民侯。富民是治国的大根本，侯爵是劝勉功劳的爵位。这样推究它的意义，难道是要恢复古代圣王的功业吗？唉！原始淳朴的风气还没有消散时，百姓的命运系于上天；风俗教化已经开明以后，百姓的命运系于贤人。贤人不可亵渎，亵渎贤人的就不是贤人。先王用仁爱孝道来辨明这一点；百姓不可扰乱，扰乱他们就会产生弊病。先王用简朴节俭来治理他们。自从夏桀建造瑶台，百姓才知道劳苦；秦国改变井田制，百姓才知道弊病。所谓上面放纵自己的欲望，下面便失去约束。四方之民勇猛奔走，离开劳苦而追求安逸；各种道路纷纷开凿，雕琢而使淳朴离散，这就是衰周时代的百姓，实在可悲！上面一施作，下面百般索取；头发斑白的人不得休息，年幼的人便被催促驱赶，焦虑劳苦、精力耗尽之后，饥饿寒冷又接踵而来。游荡的百姓侵夺我的利益，不贤的盗贼掠取我的粮食，什么时候曾稍微得到过救助？只是让他们天天受到侵害，所以说美德一天天被埋没，穷兵黩武也成了私欲。末世道路喧嚣，而根本大政反而造成弊害，难道正是在这里吗？若不是有大圣人和正直智慧的人，谁能拯救他们呢？汉朝洗除秦朝的弊病七十年，武力威势和文教经典逐渐遍及四海。凭高祖的仁德、文帝的节俭，尚且不能把百姓推向长寿安乐的境地，更不用说切实磨治三代的政治，加在武帝身上了。武帝在四十年间穷极威势、奢侈享乐，民力凋敝过半，急忙下达富民诏书，尊贵地给丞相富民侯的称号，忧劳苦思，难道也已经做到极点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只是知道百姓富裕以后国家才会昌盛，却不知道国家政治端正以后百姓才能得到治理。唉！不能师法三代养育百姓的办法，却去经营末流的权术，实在可悲。这也像阻止奔流中的船，虽然用一万根篙撑船，也不如五尺长的缆绳重要；医治已经弊坏的百姓，虽然有一百种办法，也不如端正根本的仁政重要。唉！末流道路没有堵塞，根本弊病没有纠正，却想使百姓富裕、国家昌盛，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汉朝杂用霸道，史书或许说得过分了。我喜爱汉武帝有使百姓富裕的志向，臣下又以富民为名号；但又愤恨不能开通实现这一志向的原因，所以附在史家之后作赞来纠正它。赞说：五帝之后的时代，政事简约而百姓安静；夏、商、周的时代，政事端正而百姓得到治理。所以贫富的名目，很少有人称说。三代末期，士农工商四民伦理混乱，各种途径竞相翻新，愚昧的饥民没有可以休息存活的阶梯。于是使那些怀抱仁义智慧的人，容易在其中求取功名。像武皇帝任命富民侯，又怎么样呢？又怎么样呢？” 以上是传赞。《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八十 （明）贺复征编 ○杂著八 代替荀卿给楚国春申君写信【唐·刘轲】

译前兰陵令臣荀况谨向相国春申君足下奉上书信。从前我不懂得时势，头戴宋国的章甫冠，穿着儒者的衣服，赶着瘦弱的劣马，前往诸侯那里应聘。刚进入秦国，拜见应侯，正逢应侯拿六国来诱导秦王，并且说：‘我正要同虎狼角斗，又何必用儒生呢？’所以我离开秦国前往赵国。正逢孝成王喜好兵法，正在筑坛拜孙膑，想要磨利牙齿向西进攻。我用商汤、周武王的用兵之道，在他面前钳住了他的言口。赵王也不重视孙膑而看重我，我因此离开赵国前往齐国。正逢齐王喜欢沽名买誉，在诸侯之间广泛招纳游士，聚集在稷下，像邹子、田骈、淳于髡等人，都号称客卿，所以我得以在诸子之间纵横来往。从威王到襄王，我三次担任祭酒，被称为老师。然而我怜悯那些年轻的诸生，他们都没有登临孔里，也没有到沂水沐浴，只会摇动寸舌，求得佩朱绶、垂组绶，便自以为高洁，没有人比得上自己。我把他们当作乳儿一类看待，哪里会担心他们像蝎子、蜈蚣一样施毒呢？因此谗言堵塞道路，我的肉几乎被齐人吃掉。我私下想到相君同平原君、孟尝君、信陵君齐名，所以游说之士说：‘合纵成功，楚国就会称王；连横成功，秦国就会称帝。’这是因为相君担任楚相的缘故；否则楚国凭什么得到这个名声呢？” 因此我离开齐国归附相君。相君果然没有因为我懦弱固陋而嫌弃我，让我担任兰陵令。我刚到任，便调弦校音，想使兰陵百姓心情和乐而且富裕。百姓既富裕又受到教化，一定要使三年之内取得成效，然后向相君报告政绩。这是我报答相君的微薄心意。没想到稷下的诽谤又从相君左右兴起，使我的坏名声直接传到执事那里。执事果然也怀疑并抛弃我，像脱掉旧鞋一样。难道我离开兰陵时不知道相君是在抛弃我吗？我还想到古人交情断绝也不说恶言，难道我会怨恨楚国、埋怨相君吗？近来相君只想让别人贤能，而曾经不如楚国从前的做法。臣不远引三代直到春秋的事，虽然现在是战国时代，也不敢用其他事情来掩饰正道。如今楚国盛衰的关键，希望相君选择吧。自从重黎担任火正，使光明融和天下；到鬻熊归依德教，成为西伯的弟子；以及蚡冒、熊绎，乘坐柴车、穿着破衣，开辟荆蛮之地；经历武王、文王、成王，才使江汉一带成为臣属。到庄王时才开始同中原争夺霸主地位。这几位君主都是郢地的祖宗，也是历代称说的臣下治国之术。五尺高的儿童都以称说五霸为羞耻，我又何必单独为相君讲说呢？然而楚国君主也只成就了庄王而已；从庄王以后，楚国很快就不能振作了。” 平王继承王位后，耳目倒置，伍奢因进谏而死，费无极因进谗而被任用，太子逃亡，昭王玷污楚国宫室、鞭打楚王坟墓，难道不都是因为一个谗臣而发展到这种地步吗？到了怀王，知道左徒屈原忠诚贤能，才开始把楚国政事交给他。当诸侯势力强盛、以游说相互争斗时，还因为楚国有人才而重视它。不久屈原被上官靳尚诋毁，楚王发怒而疏远屈平。屈平既被疏远，秦国果然为张仪谋划，献出楚国商于一带的土地。张仪的计策实行后，秦国果然欺骗楚国，因此发生蓝田之战，楚军在丹阳失败。怀王被囚禁而不能走出咸阳，逃亡又不能越过魏国境界，最终客死异国，尸体运回楚国，至今仍是楚国的痛处。这难道不是因为疏远屈平、亲近靳尚才到了这种地步吗？又因为令尹子兰不能做到清白无过，不能痛恨谗言，反而又借助谗言，使屈原沉溺于《离骚》而创作它。襄王把以前的事情一一铭刻在骨髓之中，即使有宋玉、唐勒、景差这些子弟作赋凭吊屈原，也只是如此，又怎么能够使君王免于箭石之祸呢？如今相君从左徒升任令尹，又封为春申君。楚国对相君来说，如果不能举荐伍奢、屈平来辅佐政事，又不能拒绝无极、靳尚的谗言，那么我看泗水一带的诸侯就不会向北驱车而来归附了。如此一来，汉水即使深，也不能成为楚国的护城河；方城即使高，也不能成为楚国的险要。相君即使贤能，想舍弃楚国来使自己安定，也难以做到。如今有个李园，如果让他凭借谄媚奉承得到宠爱，喜欢用阴谋暗算君主，根基相连、枝叶遍布，渐渐就会变得难以拔除。相君如果不趁此时除掉他，那么大王身边前后的人，不是靳尚就是费无极，难道只有臣不能再次被任用吗？上月相君聘召我到来，我跪下接书受命，相君还说：‘你厌恶的，我把它当作仇敌；你喜爱的，我把它当作老师。’这确实是宰相的胸怀。假如李园一到，便试行费无极、靳尚那一套，又怎么会妨害臣不能再次离开兰陵令之职呢？臣冒昧把这些全部陈述给执事，希望不要使子兰的错误再次发生，况且这也是我的愿望，更是楚国的幸运。” 拟作唐朝宰相答复韩退之三次上书的文辞【明·杨循吉】

译三月二十日，仆射相公命门下属官贾玄按照他的意思答复书信。对于从前乡贡进士韩君，前些日子丞相坐在堂上，有守门人拿着韩君的名帖来，想求见丞相。丞相正在处理政务，韩君不得相见，留下书信一卷和若干篇杂文便离去。韩君走后，丞相的事务也办完了，才命人取出他所上之书，叫两名官吏展开来诵读。文章言辞浩大奔放，大概在孟子、荀子之间。一堂之人传阅观看，没有不争相赞叹的。韩君确实是当今天下少有的奇才。等看到他的其他文章，像日光一样明亮、像美玉一样洁白，文章中的称谓也同样如此。然而韩君虽通晓大道，却不通晓时势，这不是丞相所能处置的，因此没有答复。难道是为了怠慢韩君吗？韩君自称努力学习、身体力行，歌颂尧舜之道，到这时大概已经四次参加礼部考试了。因为没有成功，忽然将要弃文而去，去做老农老圃的事情。不久又后悔这样做，并且认为如今受到天子礼遇的人，没有谁比得上丞相。丞相权力重大，能够推荐士人，如果稍微答应下来，反掌之间就能办成。况且韩君自己负气甚高，似乎不愿从众人中逐步出仕，认为像虞舜在朝廷中被推举那样，自己的来路并非一日形成。士人通过推荐而进身，是古代的办法。于是他引用《菁莪》诗和《孟子》的话，希望丞相乐于培养人才，又希望丞相把他的书送达天子，使天子授予爵位和任命。” 韩君对丞相的期望太深厚了，这件事难以实行，又能怎么办呢？如今想有所陈述，请您稍微留心听我说。凡是当今朝廷设置官职、推行任用，大体都有法典和格式。丞相虽然尊贵，也不过奉行天子的命令罢了。假如要超出通常的制度，在细微之处有所更改，那是做不到的。韩君确实贤能，然而他以一名屡试不得志的举子留居京师，他的名籍在礼部，并不是丞相可以随意培养任用的。这已经是一件原因了。又凡是推荐人才，必定有一定的资格；平民士人也有可以被推荐的，但如果不是处在山林之间，就不得以处士身份被推荐。推荐处士，是采用礼遇隐士的礼制。处士没有进身的途径，又不主动求取仕进，担心失去贤才，所以才推荐他们。节度、观察、防御、营田等使也可以推荐人，所推荐的是能够担任判官、辅佐自己的人员。其中虽然有尚未出仕的人，但已经出仕的居多。如今韩君已经专治文章学业，参加科场考试已有三次，难道还算处士吗？节度、观察、防御、营田等使在外地可以举荐判官，中书省不在外地，没有判官属吏，而且也不必等待别处求取人才，这两者能够相比吗？因此制度和资格都不相合。丞相怎么能够推荐韩君呢？即使如此，假使丞相能够推荐韩君，把他的文章上报天子并立即授予官职，日后又有一个人，像韩君一样拿着书信而来，而且来者不止一个，积累成十几个人，后来又积累成几百上千人，那么将要都授予官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难道要不授官吗？如果像韩君所说的那样，那么贤能的人就会因此而全部到来。我担心丞相每天被这些事纷扰，连读书的时间都没有，更无暇处理其他事务了。这样一来，科举制度可以不必设置，爵位赏赐也会被侥幸冒领，权柄不在上面而在下面，国家的形势将大受挫败，再也无法治理了。既然如此，韩君取的是什么呢？然而丞相每次读到韩君的文章，往往为文辞赞叹数日，并说韩君确实是天下奇才。不过，通晓道理，却不通晓时势，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人。因此丞相收到信却不回信，是希望韩君自己醒悟，不必再到光范门来。过了十九天，韩君又来了。守门人阻止韩君上前，只把信拿给丞相看。信的大意是催促丞相赶快上奏，把自己比作被困在水火之中，甚至拿盗贼和守库吏自比。丞相说：韩君才高，哪里会有这种事？不过是激切的言辞罢了。那些小民贱役，即使是背柴、卖饼的人尚且能够养活自己；像韩君这样，名声超过同辈，又每天同缝掖之士交游，谁不想得到韩君而赠送他财物？怎么会穷困饥饿到像身陷水火一样呢？如果真如韩君所说，那就是连自身都不能周济，又怎么能从政呢？而且丞相每次任用官员，必定要求他能够担当国家的事务，并不是因为怜悯穷困饥饿而授予他职位。俗话说“驷马也追不回脱口而出的话”，韩君过分了，可以说是失言了。况且韩君又说古代的士人有的出身于盗贼、守库吏，这尤其不妥。韩君身穿粗布衣服而未出仕，把自己比作守库吏，地位低下些罢了，并没有什么损害。至于盗贼一类，古代大概有不得已而起兵的，韩君难道能同他们相比吗？丞相读了信后因此更加不高兴，知道韩君意气豪迈，不肯屈身下人，所以又不回信，让他自己醒悟，责怪他不要白白浪费纸笔。三月十六日，韩君又写信来到门前，大量陈述周公的事迹来撼动丞相。信中文字博大典雅而奇丽，更把自古以来太平盛世的功效都归于周公，并引用周公吐哺握发的故事，极力希望丞相也把这种做法施加于韩君。这就更加迂阔了。周公是成王的叔父，有宗室亲属关系；成王年幼时，周公背负他朝见诸侯。他的权力专一，地位尊崇，所处的情势便利，并不是今天的丞相所能相比的。所以才能施行吐哺握发的礼节。天下四方的士人不来便罢，来了就接纳；不接纳便罢，接纳了就任用。没有身边人的谗言，没有博士的议论，没有台谏官的劝谏，也没有百官众口交鸣的毁谤。他所做的一切都能推行，谁能阻止呢？如今的丞相却不是这样，每天穿戴袍笏坐在省中门内。门外设置持杖呵喝的士卒，守卫群臣；不是公事不得进见，进见后就必定在庭中参拜，参拜完便立即快步退出。他的禁令严密、威严，就像天神一样。这样直到晚上回到宅第，还特别避嫌疑，闭门谢绝宾客，不同他们交往。这样看来，如今的丞相同周公所处的时代不同。况且凡是要施行的事情，必定召来属吏查检旧档，按照成例判断应不应该施行；否则连一个字也不敢签署。谨慎地守着三尺法令，尚且不能没有担心辜负职守的忧惧，哪里还敢超出常规、违背惯例去施行吐哺握发的事呢？这并不是轻视士人，而是情势不允许。情势像周公那样，当然也会这样做；可是这样的情势能有几个像周公呢？他的德行固然不能同他的地位相比，谁的权力又能有他的那么大呢？韩君又说，周公时代贤才已经全部得到任用，奸邪已经全部被排斥，夷狄已经全部宾服，礼乐和祥瑞已经全部兴起、全部出现；而唐代未必全都如此。他的话忠诚而直率。然而如果说周公时代真是完全如此，我还是有话可说。周公的事迹，在《诗经》《尚书》中最为盛大。

译《尚书序》说：“三监和淮夷叛乱，周公辅佐成王将要废黜殷朝，于是作《大诰》。” 《孟子》说：“周公诛杀了管叔、蔡叔二人。”史书也说：“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周公诛杀了他们。”可见奸邪并没有全部被排斥。诗中说：“抵御戎狄，惩罚荆、舒。”可见四方夷狄也没有全部宾服。既然排斥之后还留有奸邪，宾服之后还发生叛乱，那么就知道任用贤才也不可能没有遗漏。至于《鸱鸮》的创作、《金縢》的开启，以及大风吹倒禾苗的异象，本来都清清楚楚地记载在史册中，可以考察。韩君的论说未免太容易了吧？韩君立志要把丞相比作周公，又用太平盛业来责求丞相，这种志向很好，很好！只是没有想到秦代改变古制以来，丞相不过是具备官职罢了。即使韩君贤能，假如将来处在丞相的位置上，他难道就能做到周公的事情，一一实现他所说的太平吗？连周公都尚且难以做到，韩君的议论未免太容易了吧？韩君说周公爱士深厚，得到士人必定吐哺握发相待，确实如此。但假如韩君生在周公的时代，怎么能保证他一定会受到吐哺握发的礼遇呢？周公所礼遇的士人，史书从未记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他们一定不是以饥饿为由来请求官职的人。如果有人这样向周公说明，周公一定会先周济他，然后辞谢他；吐哺握发的事，礼节虽施行一次，却不会继续下去。韩君如今刚二十八岁，文章雄健深厚，大概可以同春秋战国时代的诸位贤人并驾齐驱；何况科举场屋中讲究声律的文章，他只觉得浅薄，连完成都不愿意。假如能够回到馆舍，更加自我磨炼，等待考试而求得进身，就没有人比得上他了。不要自寻苦恼，屡次到丞相门下去。丞相的门，是百官和属僚前来接受事务的地方；进去那里，不是举子应该出入的地方。按照丞相所受的法令，不得接见韩君，所以韩君三次到门都没有见到。又担心韩君怀疑他怠慢士人，所以让属吏写信来说明心意，希望韩君幸而裁度体谅。玄载拜上。仿作《秦昭王写给齐愍王的信》【李攀龙】

译秦昭王派人对齐愍王说：“宋王无道，制作木人来像我，向它的脸射箭。我同宋国土地隔绝、军队相距遥远，不能攻打它。大王如果能够攻破宋国，就把它占有；我就像亲自得到它一样。”大概我派使者暗中探察宋国的作为，使者说：“有这件事，宋国可以攻打了。”他们把祥瑞看成不是祥瑞，反而看成祸患。起先有一只麻雀在城角生下了■〈鸟旗〉，偃让史官占卜，史官说：“小鸟生出巨鸟，一定会称霸天下。”偃因此高兴，灭掉滕国，攻打薛国，向东打败齐王，夺取五座城；向南打败楚国，夺取淮北三百里土地；向西打败魏军，于是更加相信自己很快就能称霸。又在宫中修筑■〈车献〉台，把鸱夷中的血悬挂起来，亲自穿戴甲胄从台下向它射箭，血流到地上，命名为“射天”。他的谄臣田不禋向他祝贺说：“大王的贤能超过汤、武了。汤、武战胜人，如今大王战胜天，贤能再没有可以增加的了。”偃大为高兴，随后制作了千钟的悬钟，又铸造诸侯的形象，让侍臣屏偃把我的形象也铸成。曹商从敝邑来，说道：“寡人正召医生来治疗痈、■〈疒贵〉、痤疮。”偃于是改命工匠在我的脸上加上痈和痤。做成后，他对工匠说：“既有疥癣又有肿胀，你住的地方还有几个同伴呢？” “我是把它当作人的形象来使用的。”他指着大王的形象给他的臣子唐鞅看，说：“这个戴侧注冠的，背靠大海而超过下巴，像猪一样看着自己的形象，是不仁的人。我不知道他吃的是什么，竟然要把腰带增加到三副。”接着他展开魏哀王的手臂，弹他的鼻子说：“你是赫赫之子的后代吗？远看不像一个君主。”哀王的手臂被弹得急速摆动，撞到韩襄王的肘部，偃说：“苍天啊，怎么竟让人搏击，却不爱惜皱眉和微笑呢？”于是移开韩王的形象，指着他说：“这难道是你们用肘和脚的时候吗？”又展开他的手臂弹它，说：“如今看你的鼻孔之间已经活灵活现了，怎么还能再牵着狗马向西逃走？大王难道还把秦国当作交往的国王，如今竟连在我的冶铸场中跳跃也不行了吗？”他展开韩王的左臂，说：“你想要天下，用右手攫取它，便废掉这只左手。”又展开右臂说：“用左手攫取它，便废掉这只右手。”大王将要攫取天下吗？至于所制作的赵武灵王形象，脸像黑龙，嘴像鸟喙，鬓发如麋，胡须■〈冉页〉，胸脯宽大，戴术氏冠，衣冠参差绵延，五色四重，带着■〈鵕，羽代鸟〉翿，以黄金师比为绶带，不系蔽膝，用丝禭装饰，命名为“伉王惟肖”。偃捂着鼻子从楚怀王的形象旁经过，说：“这是戴柱后惠文冠的。当初他也曾经成为合纵的首领，一直到函谷关；可是他把淮北三百里的土地献给我，我也无可奈何，只好这样。我似乎也厌恶闻到大王的臭气。”从前在岐阳相会时，你还是荆蛮，只能安置茅蕝，设置望表，并让鲜牟守护火炬，所以没有同你结盟，只让你坐在堂下。接下来轮到燕昭王，偃说：“这是一个危险得想做朱均的人。”偃听说相面的人认为脸厚而土色的人能够忍受丑事，你难道忘了齐国俘虏你父亲的事吗？他把我的大王同五国诸侯一样戏弄，■〈鼓上兆下〉鼓。一天，倪侯请求说：“鲁、卫、中山虽然用鞭打可以使他们听从，但毕竟也是泗水一带的诸侯。即使只用折断钩子的啄，也足以对付他们，怎么可以不预先准备呢？”下属于是又为鲁平公制作形象，却没有找到他的形象，便请示倪侯说：“不如干脆剥下他的冠，让大王能够淹死他。”又奉偃的命令对卫嗣君说：“小侯为什么像籧篨一样？到现在还没有灭亡。”前些日子赵氏袭击卫国，你光着脚到魏国求救，如今不要再让他给你加上鞋子。到了中山君，偃说：“他的准头、额头、颧骨、犀角鼻、偃月形都不如他的姬妾阴简美。”又为西周武公、东周惠公制作形象，但金子不够，宋人夜里拍击东冢，取出宋文公的鼎彝，锤碎后运给偃，偃却不知道。不久，惠盎见到偃说：“我这里有一种办法，可以使人即使勇敢地刺它也刺不进去，即使有力地打它也打不中。”偃于是脱下章甫冠，戴上无颜之冠来表示勇武，把我的大王和十二诸侯的形象全都放在庭院中，在它们上面悬挂鸱夷之血，并向它们射箭。血流下来，逐渐染遍大王的形象。偃便笑着说：“我听说博昌千乘之地曾下血雨，沾湿衣服，难道是上天有意吗？”大王的形象本来就是这样僵卧在台下的。偃说：“把它揪起来，说它还要装僵吗？”从前苏代说齐王年长，是有白发的人，先王不捕捉白发老人，难道是在说你吗？血又逐渐染到主父偃，偃用它涂抹他的嘴说：“看你的相貌，按相法应当饿死；如今姑且让你吃血吧！”这同雀觳拿着弓对着楚怀王，指着他的腿说：“我将射这条腿，以报泓水之战；不能像吕锜那样把箭集中射入你的眼睛。”这件事相比怎么样？于是召来倪侯，命群臣用箭射，说：“这十二个诸侯的脸，都给我射平了。”群臣便各自向偃所指的方向射去，三次都没有射中我的形象。偃亲自走过去，用箭射它的脸，我的形象倒在台下；他又转动巨石撞击它的脚，说：“西边的大夫，我将再次截断你的膑骨！”赶快让人把木人推出去射脸；箭射入木人的，正是先前制作的我的形象。过了一会儿，唐鞅上前对偃说：“昭王、襄王无道，命令齐国构陷我，都是他们的臣子樗里疾的谋划。我已经命工匠制作了樗里疾的形象，把血■〈氏鸟〉夷加在他的脖子上，来象征他的甲状腺肿。”唐鞅请求用一支箭把它补上，没有人敢违背命令。偃大喜，到了那里亲自射中它的脖子，■〈氏鸟〉夷中的血像水流一样涌出。太宰戴驩和国老薛居州都是谏臣，他们以此劝谏偃说：“大王如果想施行王政，就亲自系好弓箭，遇到这十二个诸侯，在中原会盟并主持盟约，就可以了。何必整天同桃梗、俑人争斗，还说我一定能战胜它们呢？”偃大怒，骂他们说：“子罕之后，难道还有像你这样瞪着眼睛、挺着肚子的人吗？有一个薛居州，又能把宋王怎么样？”于是张弓对准他们，两人赶快逃走。唐鞅自己也已经受到牵连，偃沉溺于酒和妇人的程度更加严重。宫室里有人呼喊“万岁”，堂上所有人都应声；堂上应声后，堂下所有人也应声；门外庭中听到声音，没有人敢不应答。一天，偃登上蒙泽台，看见早晨涉水的人，就割断他的胫骨；又有一个驼背人来到。偃让人拦住驼背人说：“这是他的短肩，肩膀是做什么用的？”把他放到■〈车献〉台下，让他用鼻子承接血液。偃因失误而发怒，把他的背剖开了。宋人大为惊恐，而墨子所设置的守卫宋国的防备也全被废弃了。齐王赶快发布命令，这就是泓水之战的情形。齐王于是率领魏国和楚国前去攻打宋国，军队推进到宋城下面，百姓逃散，城池无人防守。偃自己跳上车，驾车逃走，到温地逃进倪侯的馆舍，后来死在那里。三个国家把他的土地全部瓜分了。仿作《韩信告谕燕王的信》【张居正】

译韩信已经攻破赵国，采用李左车的计策，派人送信给燕王臧荼说：“我听说圣人不违背天意来建立事业，智者不违背时势来建立功业，所以伊尹以夏朝为耻而归于亳，微子离开殷朝而归附周朝。他们两位贤人都审察天命归属何方，从而决定离去还是留下的道义，因此福庆流传无穷，声名显著于后世。过去天下共同忧患、苦于秦朝，豪杰蜂拥而起。汉王与项羽合力攻秦，怀王曾同诸将约定说：‘先进入函谷关的人就让他在那里称王。’汉王先攻破秦国，本应在关中称王；项羽却违背约定，夺取汉王的关中，把他封王于巴蜀，又按照私意改换安置侯王，把他的将相功臣全都封在富饶之地，只把原来的君主迁到长沙，后来又杀了他。汉王因天下不平，从蜀汉征发士卒回来平定三秦，穿着白色丧服追究杀害君主的罪过。天下豪杰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都抛弃项楚而归附汉王，所以天命的归属数数归于汉王。大王聪明的话，应该知道其中的道理。魏王豹背叛而没有亲援，截断河津，凭借边境自立为王。我奉命巡视河北尚未归附的地方，渡过西河，俘虏魏豹，攻下四十多座城，终于在阏与下面擒获夏说。如今赵国又被攻破了，我正想乘胜向北直奔燕国的道路；但军吏都说：‘攻破赵国，燕国自然应当听从。如果它听从了，又何必多杀士大夫呢？’ 所以我暂时按兵不动，释放士卒休息，派人把我的愚计献给您左右。我听说《周易》留下了察知事物先兆的箴言，兵家审察敌我双方的形势；郑伯面缚请罪，楚庄王退避三舍；小国谋求大国，宋国因此败亡。《诗经》说：‘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希望您详细谋划，慎重考虑。如今替燕国谋划的人一定会说：‘我们有易水的险阻，汉兵远道而来，势力孤单、援军断绝，却想凭借长处取胜，这是自己加速危亡。’况且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策，凭借井陉的险固，联合燕、齐的军队，面向南方同天下争夺权力。然而我率偏师击鼓前进，不到一个早晨就攻破赵国二十万军队，终于在泜水之上斩杀成安君。燕国所依恃而自我蒙蔽的，只有赵国罢了。从前虢国被攻破，虞国也随之灭亡；韩国投降，魏国便感到恐惧。前人的事情不能忘记，后来的事情应当永远引为鉴戒。所以凡是替您谋划的人，如果都把您引向危亡之路，就是不忠于您，不可以采用。替您谋划，不如停止战争、撤除防备，亲自把自己托付给汉王。我请求替您向汉王报告，汉王就封您为燕王，剖分符节，使您世世代代同汉朝始终相连、无穷无尽。这同势力穷尽、力量困蹙，坐着等待灭亡相比，哪一种更好呢？如果不采取这个计策，凭小小的燕国，远远寄托于孤立而将要灭亡的楚国，却想鼓起螳臂挡车般的勇气，抵抗乘胜而来的军队，我所担心的就是蓟丘的土地了。那样的土地不可能谋求生存，成安君的事情又要在今天重演了。所以希望您详细谋划，慎重考虑。危亡的开端、祸福的转机，迅速得像射出的箭；如果不预先估量，后悔又来得及吗？仿作《岳武穆从军中写给秦相国的信》【屠隆】岳飞叩头叩头，写信给相国足下：岳飞自从统领王师渡过黄河，依赖陛下的神威和相国的智谋，所到之处摧毁敌军锋芒、攻陷敌军阵地，大河以北没有坚固的城池。岳飞命令各军向北推进，并且准备在黄龙府大醉一场；各军听到我的鼓声，没有不踊跃披甲、奔驰而去的，敌人没有谁能抵挡。岳飞当时以为中原就要平定，携带二帝回到陛下身边，简直是唾手可得。这以后头戴角巾，在西河之上终老，是岳飞的愿望。可是如今一天之内接到陛下十二道金牌诏令，命岳飞班师。天王有命，臣害怕在下面获罪，岳飞怎么敢不班师呢？然而从东南来的人都说这不是陛下的意思，说谋划出自相国，相国实际上暗中主持此事。岳飞私下认为，相国是辅佐陛下的大臣，陛下待相国十分优厚。古语说：‘瓶里的酒已经空了，这是大罍的耻辱。’相国是天子的大臣，怎么能让敌人猖獗，把大河以北全部放弃，使赤县神州、二帝远在草野，而自己坐拥江南尺寸之地，苟且偷安、老死其中？这样把相国置于何地呢？相国将如何面对天下呢？对内折损中原的士气，对外助长仇敌的势力，相国一定不会这样做，所以我才敢写信陈述。岳飞日前渡河而来，回头眺望帝京，在宫阙之间徘徊，吟咏宋代箕子《麦秀歌》，吟诵周大夫《黍离》篇，扼腕起身，仰天长号，竟不知道眼泪已经不断流下。二帝远在沙漠之地，向相国盼望救援；对他们来说，一夜就像百年一样，希望相国念及此事。况且相国曾从胡地回来，烟沙弥漫的地方难道不比中原更惨吗？穿毡衣皮裘的人难道不比穿冠裳的人更鄙陋吗？金人对相国确实优厚，但同大国的宰相相比怎么样呢？为什么要让二帝长久受辱于边疆呢？君父处在危亡的边缘，正是臣子枕戈待旦、泣血忧痛的时候，是发誓不与君父同生的日子；申包胥难道是什么特殊的人吗？岳飞有一天班师来到宫阙之下，相国将握手慰劳我，赐我一杯酒，我难道能咽得下去吗？相国即使不念二帝，又将如何面对陛下呢？如今中原唾手可取，二帝很快就能迎回眼前，功业将要完成却把它抛弃，使岳飞十年经营在一天之内毁掉，能不痛心吗？诏书到达军中，父老抱着我的马头哭泣的有成千上万，相国难道没有听说吗？相国为什么亲近敌人？陛下又有什么地方辜负相国呢？这次战事，即使出自陛下的意思，相国为什么不力争劝谏？陛下一定会听从相国；相国的话如果能够实行，功劳就会在社稷，名声就会留在天地之间，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机会。希望相国谋划此事。岳飞替陛下夺取中原、迎回二帝，并不是为了自己；如今陛下召臣，臣已经率军回来了。即使回去接受司寇的死刑，身首异处，臣也愿意承受而心甘情愿。这对岳飞来说又有什么呢？只是可惜放弃将要完成的大业，失去万世的利益，低头丧气，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岳飞对此非常痛惜。相国一旦不加戒备，将要获罪，而且祸患万代也不会停止。岳飞是忠心替相国谋划，希望相国仔细考虑，不要忽略。仿作《曹操让黄祖杀祢衡的信》【钟惺】

译我说：听说您竟然杀了祢衡，我整日惋惜叹息。为什么您如此高看祢衡，却如此轻视地对待我呢？当初，我把祢衡送给您，有人说：“这是把他送去送死罢了。”我问：“你怎么知道？”那人说：“祢衡略有才华，背负盛名，性情不谦逊。我担心他不明察，妄自猜想主上忌恨并且恼怒他，一定会杀祢衡来顺从主上的心意。”我说：“不是这样。”我看孔融推荐祢衡的信，言辞虽然过分夸张，但认为祢衡一定有才华，智谋才略可以像荀彧、郭嘉等人一样，供帷幄谋划、任用驱使。等到见到本人，却只是狂妄而愚笨罢了。不过他的行为还不至于立即招致杀身之祸，姑且让他担任鼓吏，观察他的后续表现。但他的狂妄一天比一天严重，已经无法治愈。我只好一面取笑他，一面怜悯他。一个有才的士人待遇微薄，竟落到这种地步。然而他的山鸡羽毛，文采还是值得观赏；泽雉陷入困境，气节和刚烈也值得看重。难道我能为天下驱策智勇之士，却不能庇护一个祢衡吗？我又为此感到羞耻。正逢他飞扬跋扈之气正盛，决不可能安然吃我的俸禄、听我的教导，于是把他安置到一个可以安顿的地方。但祢衡是书生，处在霸王相争的时代，很少见到我宽容的一面，以为天下人都如此；不如让他在群雄之间游历，以此磨炼他。我知道您的性情很急躁，所以让祢衡处在绦縼之上、圈槛之中，调教制服他的狂妄愚笨，希望将来他能够像王粲、陈琳一类的人，我自然会有办法安置他。即使不能这样，至少把祢衡放在您那里，使他不能再发作狂疾，也能有办法安顿自己，不至于流落而失去职分；这就是我的一点心意。俗话说：“智慧能够胜过盗贼，才能制服盗贼。”您割据一方，谋略本来应当有过人之处，难道竟要像小儿女子争斗那样，因为几句言语就容不下这个人吗？况且我送祢衡给您的意思，极其不难明白；谁会想到我反而利用您急躁的性情，把您当作杀祢衡的工具呢？我不能辜负祢衡，您却严重辜负了我。如果说我对祢衡有恼怒和猜忌，厌恶背负杀害才士的名声，所以借您的手杀他，这也不是事实。祢衡有什么值得我猜忌的？我如果恼怒祢衡，直接杀了他就是了；况且杀祢衡对我又有什么损害？我所杀的人难道没有十倍、百倍于祢衡的吗？小儒们希望您替祢衡叹息，向我表示遗憾；有见识的人却不这样认为，认为这些人只是以虚名欺骗世俗、以巧辩扰乱政治，是少正卯、华士一类人，是大人必定要诛杀的对象，而祢衡不是这种人。像祢衡这样的人，正所谓不值得杀而值得怜悯，也可以调教制服，置于王粲、陈琳之列。王粲是雅正之士，又因穷困而归附我，这些不必多说。至于陈琳曾经侮辱我，超过祢衡；等到他归顺之后，变得谦逊驯服，令人怜爱，我确实为此高兴，难道会又把他送给别人，任他疲惫奔波于往来途中，然后才供给饮食、教诲他，最后无缘无故导致他被杀吗？假如祢衡最终不能免死，那是我的过错；而您认为祢衡才高名重，我不杀他却把他送给您，这就是您看重祢衡，却轻视对待我的过错。刘备这个人，我曾称许他是天下英雄，天下间只有刘备和我而已。这样看来，我所忌惮的人应当没有超过刘备的。刘备的将领关羽，也曾臣服于我。那些光彩照人的人物落入我掌握的有好几个，我都安抚他们。他们已经辜负过我，我却又放纵他们；放纵之后又安抚他们；安抚之后又放纵他们，始终成全他们的义气。我难道害怕背负杀害英雄的名声吗？凡是王业、霸业以及将相的功业，并不是靠杀人就能取得胜利。等到他们的运数有所归属，智谋和勇力有所穷尽，然后乘其衰敝。大丈夫举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何况祢衡这种不值得杀的人呢？这些不是您所知道的，我姑且替您说明罢了。您杀了祢衡，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您自己想想吧。我说。补写《逸书》【唐·白居易】商汤征伐诸侯时，葛伯不举行祭祀。商汤开始征伐他，于是作《汤征》。葛伯荒怠政事，败坏礼仪，废弃祭祀。商汤专门负责征伐诸侯，于是开始前往征伐葛国。商汤说：“来，你们这些三公大夫以及众人，敞开心怀，端正仪容，明白地听我说。啊，你们先王有常久不变的训诫说：‘禄位没有永远承受的，能承受它在于仁；福分没有永远享有的，能享有它在于敬慎和施惠。这样才能保守你的国家；如果反过来损害你的德行，就会断绝你的世代。’只有葛伯违背并改变天道，怠慢抛弃立国的根本，残虐百姓，轻慢神明。对于社稷宗庙，不能尊敬奉祀；连山川鬼神，也没有洁净祭祀。他还说：‘没有牲畜来供奉俎上的祭品，我把牛羊给他，他却已经被盗贼吃掉；没有黍稷来供奉祭品，我帮助他的庄稼，却反而被仇敌夺取粮食而困乏。’如今你们众人说：‘葛伯的罪过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听说：‘治理国家的人恭敬奉祀光明的神灵，安抚养育众民；这两件事都能做到，才可以保全自己的家国。’唉！废弃祭祀神灵，震怒神明，肆意残虐百姓，从契以来，离心背叛之事一代接一代，直到百代。神明发怒，百姓叛离，而国家没有倾覆灭亡的，我从未听说过。我履虽然德行浅薄，却恭敬奉行上天的威严，开始征伐葛国。啊，你们众人，能够成就这次功业；其中有警戒军队、整顿战车、恭敬执行我的命令的人，给予明确的奖赏；其中有不尽职、不尽力、不恭敬接受命令的人，给予固定的刑罚。明确的奖赏不能错乱，固定的刑罚不予赦免。唉！我告诫你们众位君子，要以此为鉴，恭敬啊，努力啊！刑罚将涉及你们自身，到时不可后悔。” 补写《大戴礼记·祭法》文字【皮日休】《祭法》说：“把法施行于人民，就应当祭祀他。咎繇作《帝谟》，担任士师，他的道同舜、禹相参。难道不算把法施行于人民吗？为什么祭祀的典礼中反而遗漏了他呢？”《祭法》说：“能够抵御大灾，就应当祭祀他。尧、舜时代，山林繁茂，鸟兽横暴，益担任虞官；山林得到疏理，鸟兽减少，人民安定。难道不算能够抵御大灾吗？为什么祭祀的典礼中反而遗漏了他呢？”《祭法》说：“以功劳使国家安定，就应当祭祀他。从前周公辅佐武王，平定殷朝的动乱，辅佐成王建立周朝的功业，制定礼乐，建立明堂。难道不算以功劳安定国家吗？为什么祭祀的典礼中反而遗漏了他呢？”如果认为咎繇、伯益的功劳小于舜、禹，因而不列入祭祀典礼，那么契担任司徒而使人民得到治理，就是咎繇的功劳；冥勤勉于职守而死于治水，就是伯益的功劳。如果认为圣人制定礼制，自有七庙，不适合列在祭祀典礼中，那么文王以文德治理，武王以武功建立功业，周公也是如此。如果认为凡是功业显著、造福人民的人都应列入祭典，那么我的先师仲尼，德行超过百代帝王，教化流传万世，难道还不如担任司徒的契、勤勉尽职的冥吗？日休害怕圣人的文章将要错乱、坠失，所以冒昧补充并附在后面。补文说：“咎繇能够平正其法，因此终其官位；伯益能够建立功业，因此把治禹之政让给禹；周公以文化教化天下，仲尼以德行成就事业。不是这一类人，就不列入祭祀典礼。” 补写《龙山文》【宋·苏轼】

译丙子年重阳节，有客人谈到桓温在龙山聚会，风吹落孟嘉的帽子，桓温派孙盛嘲笑他，孟嘉写文章为自己解嘲，文辞超群卓越，四座宾客都赞叹佩服。我遗憾今世看不到这篇文章，于是戏作一篇补写道：“征西将军的府第，正是重阳佳节；驾车前往龙山，宴饮群贤。壶中酒歌，雅乐演奏，衣带宽缓，头巾轻便。为什么在酒席中间，一笑便露出灿烂的牙齿？楩楠争相挺秀，榆树柳树却独自脱落；骏马交相奔驰，劣马先行跌倒。楚国狂人醉后昏乱，帽子掉了也没有察觉；穿着戎装，头颅像囚犯一样，秃头上却长出头发。只有英明的将军，气度宏大通达，容纳这个卑微的士人，让他冠帽鞋袜颠倒。厨夫举起酒杯，犀牛角杯用来罚酒；请唱《相鼠》，来助兴于这杯酒。”【右为嘲笑】“我听说君子遵循常道、安守朴素，无论昏暗明亮、刮风下雨，都不改变自己的操守。我平生在北壑披散头发，箕踞而坐，坠落车下；上天使我完全经历颠沛，我又何必担心腰舒服就忘了腰带、脚舒服就忘了鞋子呢？连自身都不知道了，帽子又算什么？流水不要击打，浮云暂且寄居；飘然随风而去，不是离开，也不是攫取。我戴着明月般的冠，穿着宝玉般的衣服；不系缨却能结住，不插簪却能附着。吟歌作诗难道要选择对象吗？请唱《相鼠》，罚这个鄙陋的人，让他出去寻找童羖。”【右为解嘲】补写《王通传》【司马光】文中子王通，字仲淹，是河东龙门人。他的六代祖先王玄则在宋朝做官，历任太仆、国子博士。兄长王玄谟凭将略显名；王玄则则凭儒术进身。王玄则生王焕，王焕生王虬。齐高帝将接受宋朝禅让，诛杀袁粲，王虬因此向北逃奔魏国。魏孝文帝非常器重他，历任官职直到并州刺史，封晋阳公，谥号穆，王氏于是开始在黄河、汾水之间定居。王虬生王彦，官至同州刺史。王彦生王杰，官至济州刺史，封安康公，谥号献。王杰生王隆，字伯高。隋开皇初年，王隆以国子博士身份在云龙门待诏。隋文帝曾从容地对王隆说：“朕是怎样的君主？”王隆说：“陛下聪明神武，是从天性中得到的；发布号令却不完全考察古制。虽然具备尧、舜的资质，最终仍会因不学习而成为负累。”隋文帝默然。过了一会儿说：“先生，您是我的陆贾，拿什么来教导我呢？”王隆于是撰写《兴衰要论》七篇上奏。隋文帝虽然称好，却也没有完全理解。王隆历任昌乐、猗氏、铜川县令，弃官回家教授学生，死在家中。王隆生王通。自王玄则以来，世代传承儒业。王通幼年聪明颖悟、爱好学习，向东海李育学习《尚书》，向会稽夏琠学习《诗经》，向河东关朗学习《礼》，向北平霍伋学习《乐》，向同族父亲仲华学习《易》。仁寿三年，王通刚行冠礼，向西进入长安，献上《太平十二策》。隋文帝召见他，赞叹称美，却不能采用，于是让他回去。不久又征召他。隋炀帝即位后，又征召他，他都称病不去，专门以教授学生为业。弟子从远方来求学的很多。于是他撰写《礼论》二十五篇、《乐论》二十篇、《续书》一百五十篇、《续诗》三百六十篇、《元经》五十篇、《赞易》七十篇，称为《王氏六经》。司徒杨素看重他的才华和品行，劝他出仕。王通说：“汾水弯曲处有先人的破旧房屋，足以遮蔽风雨；薄田足以供给稀粥。我愿明公端正自身来治理天下，使时令调和、年成丰收，我所受的恩赐就很多了，不愿出仕。”有人向杨素诬陷王通说：“他其实是轻慢公，公为什么还敬重他呢？”杨素拿这话问王通，王通说：“如果公是可以轻慢的，那就是我的所得；如果公不可以轻慢，那就是我的过失。得失在我，公何必参与呢？”杨素仍像原来一样礼待他。右武侯大将军贺若弼曾向王通展示射箭，发箭没有一支不中。王通说：“技艺多么美啊！君子立志于道，依据德，依循仁，然后才在技艺上游乐。” 贺若弼不高兴地离开了。王通对门人说：“这个人自负而刚愎，在如今的世道中很难免祸了。”纳言苏威喜欢收藏古器物，王通说：“从前爱好古物的人聚集的是道，今天爱好古物的人聚集的是器物。”太学博士刘炫来问《易》，王通说：“圣人对于《易》，终身研究尚且不够，何况我们这些人呢？”有个叫仲长子光的人，隐居在河边，曾说：“身处险境而运用奇计，不如住在平地而无所作为。”王通认为这是知晓道理的话，说：“名声越消退，德行越增长；身体越退隐，道义越进步。”像仲长子光这样的人已经懂得了。王通看见刘孝标的《绝交论》，说：“可惜举荐任公反而毁坏了他；任公不能说是知人。”看见《辩命论》，说：“人事被废弃了。”弟子薛收问：“恩惠不损害道义，节俭不伤害礼制，怎么样？”王通说：“这是汉文帝难以做到的。废除肉刑，损害道义，可以减省；穿黑色粗绸衣，损伤礼制，可以取其中道。”王孝逸说：“天下人都争夺利益而抛弃道义，该怎么办？”王通说：“舍弃众人所争的，取得众人所弃的，不就是君子吗？”有人问他某人的善行，王通说：“知道他善，就称赞他；知道他不善，就回答说：‘我不曾同他长久交往。’” 贾琼问：“怎样平息诽谤？”王通说：“不要争辩。”问：“怎样停止怨恨？”回答：“不要争斗。”所以乡里人都受到他的教化，成为没有争斗的人。贾琼问：“群居相处的道理是什么？”王通说：“相同而不损害正道，有差异而不损害事物。古代有道的人，内在不失本真，对外不违背世俗，所以能够保全。”贾琼请求同人断绝交往，王通说：“不可以。”贾琼说：“那么应当怎样？”王通说：“庄重地对待来者，诚信地回应他；来的人不要拒绝，走的人不要追赶，像水面漂浮一样自然，就可以了。”王通说姚义善于交往，有人说：“是因为他简略吗？”王通说：“这正是他能够交往的原因。”又问：“是因为他宽广吗？”回答：“宽广而不泛滥，这又正是他能够交往的原因。”王通又说薛收善于接待小人：疏远时不冷淡，亲近时不亲昵，神情颓然自若。王通曾说：“封禅不是古制，大概是秦、汉的奢侈之心吧！”又说：“周公的志向多么美好、深远啊！使家庭安定，是为了使天下安定；保存我自身，是为了厚待天下苍生。”又说：“容易快乐的人必定多有悲哀，轻易施舍的人必定喜欢夺取。”又说：“不随意赦免的国家，刑罚必定公平；重重征敛的国家，财力必定贫乏。”又说：“廉洁的人常常因无所求而快乐，贪婪的人常常因不满足而忧愁。” 又说：“我没有见过听到诽谤反而高兴、听到赞誉反而恐惧的人。”又说：“昏暗之时还谈论财利，是夷狄的做法。”又说：“身居近处却能认识远方，处在当今却能知晓古代，大概只有学习才能做到吧？”又说：“轻率地赞誉、苟且地毁谤，偏爱和憎恶还带着怒气，真是小人啊！”又说：“听到诽谤就发怒，是给进谗言的人铺路；看到赞誉就高兴，是给谄媚的人作媒。断绝道路，去掉媒介，谗言和谄媚就会远离。”王通说北山的黄公善于医治疾病，总是先调理饮食起居，然后才用针药；说汾阴的侯生善于占筮，总是先考察人事，然后才看卦爻。大业十年，尚书征召王通担任蜀郡司户；十一年，又以著作郎、国子博士征召，他都没有前往。十四年，病死在家中。门人给他谥号文中子。两个儿子：王福郊、王福畤；两个弟弟：王凝、王续。评论说：“这些都是王通的世系，以及《中说》中所记载的内容。”王玄谟在宋朝做官，官至开府仪同三司。王续以及王福畤的儿子王勔、王勮、王勃，都因擅长文章而在唐代显名，各自都有列传。我私下认为，先王的六经已经多得学不完了，又为什么还要续写呢？续写的东西难道能超出六经之外吗？如果能超出，就不是轻易的事；如果不能超出却硬要续写，那就是赘余，有什么好处呢？

译有人说：“那是商、周以前的事，这是汉、魏以来的事。”我说：“汉、魏以来的事，司马迁、班固一类人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哪里还需要续写？”如果后人一定要通过这部书才知道这些事，难道是因为它好大喜功而欺骗愚人吗？那么，不愚昧的人，谁肯相信它呢？如今他的六经都已亡佚，而《中说》又出自他家，虽然说是门人薛收、姚义所记录的，但我看这部书，私下怀疑唐朝兴起以后，王凝和薛福畤一类人依附当时的事迹，因而增饰附会了它。为什么这样说呢？书中所称的朋友、门人，都是隋唐之际的将相名臣，如苏威、杨素、贺若弼、李徳林、李靖、窦威、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陈叔逹、薛收等人；考察旧史，没有一个人提到过王通的名号。隋史是唐初编修的，也不曾把他的名字载入儒林、隐逸之中。难道这些公卿都是忘记老师、抛弃旧交的人吗？为什么唯独他家把王通说成闻名当世的圣人，而外界竟没有人知道呢？薛福畤又说：“王凝任监察御史时，弹劾侯君集有谋反的迹象，太宗不相信他，只把他贬为姑蘓令。大夫杜淹上奏说王凝直言无罪，长孙无忌与侯君集友善，因此和杜淹结有嫌隙。王氏兄弟都受到压制，不能任用。”当时陈叔逹正在编撰《隋史》，害怕长孙无忌，所以没有为文中子立传。按陈叔逹此前任宰相，与长孙无忌的职位和权力相当，为什么竟害怕到抹去自己老师的姓名，使他在世上默默无闻呢？况且魏征实际上总领《隋史》的编修，即使陈叔逹曲意回避权贵外戚，魏征难道会听任他这样做吗？这就是我感到怀疑的地方。再说，杜淹死于贞观二年，贞观十四年侯君集平定高昌回来后下狱，因此产生怨望；贞观十七年谋反被诛。这是前后错乱、不合事实最明显的地方。比如王通回答李靖说：“圣人之道，是没有所由，也不会到达那里。”那种道正处在形成之中，难道一定不会达到吗？他又回答魏征，说圣人有忧虑疑惧而退避的话；董常却说圣人没有忧虑疑惧。王通说：“心和行迹的分别已经很久了，都是流入佛、老之学的结果。”圣人之道，开始于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整治家族、治理国家，进而达到安定万邦、和睦百姓、感通天地、使万物生长；功业施于当时，法则流传后世，怎么能说它没有所到达的地方呢？圣人的作为都发自至诚，然后功业遍及四海。至诚是内心，功业是行迹，为什么要把二者分开呢？如果王通所说的对，岂不是圣人故意作伪来欺骗天下吗？这怎么可以呢？他又说：佛是圣人，是西方的教；在中国实行就会成为泥滞之物。他又说：《诗》《书》兴盛而秦朝灭亡，不是仲尼的罪过；空虚玄远之说盛行而晋室动乱，不是老子、庄子的罪过；斋戒修行而梁国灭亡，不是释迦的罪过。假如是圣人之道，那么推行到南海也应当适用，推行到北海也应当适用，怎么会有能在西方实行、却不能在中国实行的道理呢？假如不是圣人之道，那么它在中国会成为泥滞之物，难道唯独在西方不会成为泥滞之物吗？秦朝焚烧《诗》《书》的文字，《诗》《书》的道理仍盛行于天下，秦朝怎么会因此灭亡呢？庄子、老子崇尚虚无而轻视礼法，所以王衍、阮籍一类人乘着这种风气加以鼓吹，修饰空谈，放纵情欲，以至于九州岛覆没。释迦宣扬前世因果，抛弃当今的仁义，所以梁武帝承接这种流弊而信奉它，严格实行斋戒，放松政令刑法，以至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最初倡导、宣扬这些说法的，若不是老、佛二家的罪过，又是谁的罪过呢？这些都是不合于圣人之道的议论。唐代的文士中，传述这部书的人，大概只有李翱把它同《太公家教》相比；后来司空图、皮日休才开始重视它。宋朝兴起后，柳开、孙何振兴并推广它，于是它在世上广泛流行，甚至有人真的认为王通是可以继承孔子的人。我读他的书，设想他的为人，确实是一位博学而笃实行持的儒者；可惜他自我期许过高，弟子们对他的称誉又过分，使后世的人不敢相信他。我担心世人讥笑他僭越，并因此损害他的美名，所以选取他的事迹中合乎情理、所说又切合实际的部分，写在这篇文章里，用来补足《隋书》的缺漏。补写《张良传》【明代何孟春】

译张良一向多病，辅佐汉高祖在沛地起兵，夺取天下；谋划计策，都出自他的胸中。等到进入函关后，他的病更加严重，几乎濒临死亡。有个得到扁鹊医术的人，听说留侯生病，便从代地来到函关，带着医术求见。留侯请他进来就座，问道：“我私下仰慕先生使许多人起死回生；在医术方面，您究竟怎么样呢？”客人回答说：“我观察人的形体便能知道病因，根据病情增加或减少药剂：热病用寒凉来解除，寒病用温暖来辅助，虚弱便补益使它充实，阻滞便疏导使它通畅，积聚便化解使它消散，营卫偏枯的，一定调和之后才能痊愈。因此，虚弱的可以变得强健，瘦弱的可以变得充实，早夭、困顿的可以延年长寿，全看我所投用的药物。”留侯说：“这样看来，先生的医术可以说很精妙了。我不幸患病，祸患落在我这微薄的身躯上，却无可奈何。如今有幸遇见先生，我的病可以医治吗？”客人回答说：“有什么不能的呢？”留侯说：“我的病大约有好几年了，每天吃饭连一盂也吃不下，走不了几步就疲倦；夜里睡觉像受到惊吓，稍微站一会儿筋骨就酸麻。每当坐着看见宾客来到，总要竭尽力气却不能起身。若不慎遭遇风雨，十多天都不得舒畅。我私下悲叹，这病造成的祸患并不小；愿意凭借先生为我治疗，将来一定有所酬谢。” 客人说：“是，是。等我回到敝乡采药，再来为您治疗。”留侯说：“先生莫不是要稍微迟些时候才来吗？”客人说：“不敢迟延，明年这个时候我一定到。”留侯潸然流泪，泪水流到面颊，说：“唉，西江的水也救不了干枯的鱼，烛龙的明珠也照不亮暗室。我的生命就在早晚之间，即使药物立即送到，我还担心不足以延续残存的气息，何况要等到明年呢？先生这样说，我已经没有希望了。”客人于是拍掌，张口大笑说：“哈哈，我来见您，难道只是为了行医吗？我是愿意献上忠言，贡献愚计，以便向您陈说罢了。您知道疾病是祸患，因此哭泣成这样；可是依我看来，这还不足以成为您的祸患。我认为对您来说还有比这更大的祸患。既然有比这更大的祸患，而您却不知道反省忧虑，那么我说要到明年这个时候才给您医治，哪里算迟呢？”留侯说：“我听说，彩凤爱护自己的尾羽，孝子看重手指受伤。何况疾病是使人的身体性命死亡的东西；如果这还不足以成为祸患，那么由自身以外的事情推论，即使泰山崩塌、河海泛滥、日月沉没、天翻地裂，我也不会把它当作祸患。况且我本来地位微贱，如今获得这样的功名富贵，平生的愿望没有不满足的，还有什么可忧患的呢？” 客人说：“您为什么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呢？您难道没见过乌龟这种东西吗？有能活千岁的乌龟，它所居住的地方一定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它游动的地方一定是九仞深的水潭；没有东西能够伤害它，所以能够延长寿命。假如乌龟像鸡、猪一样，被养在人家里，吃人给的食物，那么即使有延年益寿的能力，也免不了成为人的食物。您家世代侍奉韩国，韩国灭亡后，您于是奋然崛起，发誓为故主报仇，灭亡秦朝、击败项羽而使刘邦兴起。天下人听说这些事，赞美您的义行，推崇您的功绩，认为您的为人伟大，‘人杰’的称誉达到极点，甚至把它让给了真正的君主。您的功名富贵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我听说，功名是居上位者所忌惮的，富贵是处下位者所嫉妒的；以一身处在上下双方的忌惮嫉妒之间，我没有见过能够保全自身的人。当年伍子胥离开楚国而到吴国做官时，他的心难道在于功名富贵吗？只是求得报父亲的仇罢了。然而到了进入郢都以后仍不离开吴国，因此终于遭到宰嚭的谗言，受到自刎沉尸的灾祸。如今您能料定群臣中不会有宰嚭这样的人吗？越王对大夫种，亲密如兄弟，爱护如手足；大夫种整治国家、训练军队，使越王成为霸主。大夫种本来对越国有功，而越王又何尝没有厚待大夫种呢？” 然而文种最终因越王赐剑而死，妻子儿女也被杀戮，正是因为他不能及早离去的缘故。如今您能断定主上不会成为越王那样的人吗？因病而死的人，头颅和身体还完整，衣衾棺椁都合乎礼制，选择土地安葬，按时祭祀；子孙世代承袭爵禄，延续到后世。与那些自刎沉尸、妻子儿女被杀戮的人相比，难道不是有天壤之别吗？如今您所应忧虑的，只是身处功名富贵的极点却不离去，从而招来上下的忌惮嫉妒；您失去了退身之道，也没有预见祸患的明智，因而重蹈伍子胥、大夫种的覆辙罢了。至于疾病，并不是值得忧患的事。”于是留侯称善。客人说：“您明白了这一点，那么您的病还用费心医治吗？已经医治而痊愈了。”我乡里有三个人要到楚地去，各自带了一千金作为路费。有人告诉他们：“你们此行将会遇到强盗。”其中一人害怕了，丢下自己的金子离去；另外两人一起嘲笑他。等走到半路，果然遇到强盗，另外两人被杀害，只有那一人独自活着回来。这两个人并不是与强盗早有仇怨，强盗杀他们，是因为他们带有金子；那一个人也不是强盗向来喜欢他，强盗放过他，是因为他没有金子。那么，这一人又岂是那两个人所能嘲笑的呢？我虽然没有追问他们的姓名并给他们评定等级，但那个人是否明智，从事情本身就可以看出来。况且您忧虑疾病成为祸患，也只是想求得长寿而已。因此世上谈论长寿的人，一定会说到乔松。乔松是周朝的太子，天下人也很看重他。乔松认为这些世俗之物污秽了自己，便抛弃它们离去，甘愿寄情于泉石之间，长久地活到千年。他难道是借助药物，才得以延年益寿的吗？如今您如果确实能听从我的话，拂衣离去，像那个丢下金子的人一样，对功名富贵毫不顾惜，那么上位者便没有可忌惮您的地方，下位者也没有可嫉妒您的地方。忌惮和嫉妒都不能加害于您，您在功名富贵之外自在优游，又何必羡慕乔松的长寿呢？不这样做，我恐怕您的祸患就不只在疾病了。商鞅不听赵良的劝告，最终被车裂；范雎能够接受蔡泽的劝谏，得以善终在秦国。希望您仔细思量。”留侯勉强支撑病体起身致谢，说：“我承受了先生的至深教诲，这比得到几等药物更加有益，岂敢不听从您的吩咐。”于是学习辟谷、导引，闭门不出，托言要跟随赤松子游历。即使皇上命他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作为封邑，他也不接受。太史公说：“像张良这样的人，真贤明啊！可是世上的儒生却用黄老之学来评议他。”唉！躲避祸害的方法，贵在不留下痕迹。我为故主报仇而出山，出山后功名富贵接踵而来；但这些终究不是我的本心，所以后来又有所不取。

译大人君子，和这有什么不同呢？何必一定说是黄老之学呢？萧何被逮捕交给廷尉，韩信、黥布的三族都被夷灭，而张良却超然远举，始终保全善名，地位超出诸公之上，躲避祸害而不留下痕迹。这就是世俗儒生所说的黄老之学吗？然而从今天看来，当时还有谁比张良更贤明呢？即使如此，难道不只是当时如此，后世又有谁比张良更贤明呢？以上为补写内容。删改《古岳渎经》【宋濂】大禹治水时，三次来到桐栢山，狂风迅雷，山石呼号，水声轰鸣。五伯拥塞河川，天姥整肃兵众，雄干手持旌旗。龙鸿命令轩辕，阏氏使其不能兴起。于是禹震怒，召集众神，搜捕并命令夔、龙。桐栢山的千位神君叩头请求发落，没有不恭敬听命的。神所发出的命令，如同彗星般激射；于是捆缚鸿蒙，囚禁章商，束缚兠卢。皇威大为显扬，犁娄最终被诛灭，势力不敢抗争。那无支祈，力量超过九头大象，形状像猿猴，眼中有电光；测量淮水、度量长江，纵横驰骋，行动敏捷。把他交给童律，童律不能制服他；交给乌木田，乌木田〔原字疑误〕躲藏起来；交给庚辰，庚辰扼住他的喉颈，用铁绳捆络起来，他便像牛羊一样恐惧；又把他拴在淮阴龟山旁边。木魅水精、洞穴妖怪、山石祥异之物，成千上万地奔走号叫，好像发生了丧亡。淮水浩浩荡荡，流入大海后水势平定；百姓因此安宁康乐，水道一直通达远方，直到陪尾山，没有堵塞而不通的地方，全都恢复了原有的常态，以此昭示无穷无尽。删改《古岳渎经》跋 世间传说，元和九年，李公佐游览洞庭，登上包山，和隐士周焦君一起探寻林屋洞，得到《古岳渎经》第八卷。如今看它的文字，虽然奇特，却不够醇厚；我私下认为，这就是李公佐、周焦君所作、用来玩弄世人的文章，于是戏拟删改润色其中的辞句，汇集古代鼎文来书写它，寄给吴君浚仲。浚仲大概是深通古学的人。把铸造粗劣的器物同方形乳钉、曲折纹饰的大鼎争奇斗艳，难道它自己不知道不可能吗？丙申年冬十一月，濂记。《文章辨体汇选》卷七百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