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四十六
中丞中河西四郡而立幕府,治张掖焉。东起武威,而西出敦煌、玉门闗,数千里。北边匈奴,西控诸蕃,而南制湟中羌,非若它中丞得一意备敌者矣。今年春,匈奴出武威,度河入冦陇西郡,踰湟水击诸羌,掠申冲、豪二部人畜。去寻复牧西江上,与诸羌争水草之利,欲候便击之,何可久哉?自汉表河曲而列四郡,断匈奴右臂,令隔絶与羌通路。今湟中羌羁縻内属,顾又且患苦敌,而至占牧西海上,出入其国旁,不去,则诸羌何以赖我,而以为中丞威重也?日哈密诸畨数万,又称兵欲窥敦煌、酒泉间。假令国家怒而追哈密,已事往,正其罪。一旦开闗延诸畨名王贵人,使前受言,则有若匈奴在青海上为内应,又何以待之?中丞自在西曹时,望见敌都城下扼腕,朝廷无禽敌之士,请上大阅六师,不报。余既已壮之也。属且督四道守臣,使分护河西。一太仆治外廏之政,得以幕府西制殊域。即令驱其军吏,发四郡骑士,为天子扬推亡固存之威,刺土鲁畨之三禠哈密者,传首诣北阙下,而勒功昆山之仄,岂为难哉?今天下厌乱,朝廷方灭倭而后朝食敌,又频年出云中、上谷,公卿议留上郡、朔方入卫兵。使者又出上郡、朔方间,募它敢战之士,而市西北骏马。郡国二千石各上补边状与计对。中丞即欲事万里外,吾恐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必且以为无故勤四郡兵,生衅外国,即诏书问中丞甚苦暴露,独不计令徳柔逺,因循旧贯与民休息,孰与此也?微中丞,谁不乐此者?中丞而得让,何以自解也?然则陈子公之功,没齿不可复见矣。优游河曲,终更亟还,而取卿相不已,足以复给事中之踦哉?它中丞得一意备匈奴,何如中丞?今得以羗备匈奴也?匈奴欲与羌合者,非一世矣。其计常幸羌有中国之急,先赴以坚其约。然今观望卑禾海上不即为冦者,则犹私心不能忘,恐中丞兵至而诸羌背之也。中丞诚以为羌小国,即小宼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者,释而不问,问与匈奴解仇结约者再,以此拥护大豪,使卒归义。我勿轻治兵湟中,使匈奴得施徳于羌,而羌得以负匈奴之助,然后以金符之利制其命,而虚其外廏,岂不并制羌狄之道也?羌十三种,故皆有大豪,保南山湟中,视城郭国久矣。岂其不度而损所恃以生之利于中国,以托于自疑不坚之匈奴,弃妻子于它种中,以与中丞为难?必不然矣。边境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一耳。若谓卑禾海上,安得有匈奴?今安得从枕席上度冦也?则以责之四郡不筑遮冦障者,徒令障候长吏多出卒,若取庸猎兽以皮毛为旃罽,日操量课杞采山理石为觥,自罢其力而为实効,何益哉?匈奴虽在西海上,羌能间得其降者,时时以牒来受事。中丞斥所欲至,伏所必入,使冦以谋泄自失,而与国为累,则羌为之障矣。此谓以羌备匈奴者也。
赠王元美按青州序【李攀龙】
译中丞统辖河西四郡,设立幕府,治所在张掖。东起武威,西至敦煌、玉门关,绵延数千里。北面有匈奴,西面控制各蕃,南面又要制御湟中的羌人,不像其他中丞那样可以专心一意防备敌人。今年春天,匈奴从武威出动,渡过黄河入侵陇西郡,又越过湟水攻击各羌,掠走申冲、豪二部的人口和牲畜。没过多久,他们又在西江上游牧,同各羌争夺水草的利益,想等到有利时机攻击他们,怎么能长久如此呢?自从汉朝在河曲以外设置四郡,截断匈奴右臂,使其同羌人往来的道路隔绝以来,如今湟中羌人以羁縻方式归附内地,却又遭受敌人的祸患,以至于到西海边上占地放牧,在羌人国境旁边出入;如果不赶走他们,各羌凭什么依赖我们,又怎能认为中丞威势重大呢?近来哈密各蕃数万人,又声称要发兵窥伺敦煌、酒泉之间。假如国家因愤怒而追讨哈密,事情已经过去,正好借此惩罚他们的罪过;一旦开关迎入各蕃的名王贵人,让他们先来接受诘问,那么他们就会像匈奴在青海上成为内应一样,又将如何对待他们呢?中丞还在西曹任职时,望见敌人的都城就在城下,急得握腕叹息,因朝廷没有擒敌之士,请求皇上大规模检阅六军,却没有得到答复。我当时已经深深赞许他的胆识了。如今适逢将要督率四道守臣,让他们分头守护河西。一旦太仆掌管边外马厩的政务,便可以借助幕府向西制驭异域。立即命令驱使军吏,征发四郡骑士,为天子宣扬推翻灭亡者、扶助存续者的威势,袭击土鲁番三次掠夺哈密的人,把首级传送到北阙之下,再在昆山的山侧刻石记功,难道还会困难吗?如今天下厌恶战乱,朝廷正准备先平定倭寇,然后再进攻敌人;又连年从云中、上谷出兵,公卿商议要留下上郡、朔方的入卫兵。使者又在上郡、朔方之间出动,招募其他敢战之士,并购买西北骏马。各郡国的二千石官员都上报补充边防的情况和应对方略。中丞如果想在万里之外兴办战事,我恐怕国家和公卿商议的大计,并不是平常人所能预见的,必定不会听从。朝廷还必将认为,这是无缘无故劳苦四郡士兵、给外国制造事端,于是下诏责问中丞:使士兵长期辛苦暴露在外,难道就不考虑施行德政、以柔和怀远,遵循旧有惯例,让百姓休养生息,哪一种更好吗?若没有中丞,谁会不乐意这样做?中丞若能推辞,又将用什么为自己辩解呢?这样一来,陈子公的功绩,终身也再看不到了。悠闲地在河曲任职,任期一满便赶紧回来,仍不停地取得卿相之位,这足以恢复给事中的跛行吗?让另一位中丞专心防备匈奴,哪里比得上中丞您?如今却能够凭借羌人来防备匈奴吗?匈奴想同羌人联合,已经不是一代人的事了。他们的计策常常希望羌人正遇到中原有急难,便先赶去援助,以此巩固双方的约定。然而现在看来,卑禾海一带的羌人观望而没有立即作乱,是因为他们私心里仍不能忘怀,担心中丞的军队到来后,各羌部会背叛他们。中丞如果确实认为羌是小国,即使只是小规模盗寇,时常杀害百姓,而其祸根一时不能彻底禁止,那么就暂且放开不追究;对于同匈奴解除仇怨、再次订立盟约的人,查问他们,以此扶持大豪,使士卒归附义理。我们不要轻易在湟中调动军队,使匈奴得以向羌人施恩,而羌人也因此能够依仗匈奴的援助;然后再利用金符所带来的便利控制他们的命令,同时使外厩空虚,这难道不是同时制驭羌、狄的办法吗?羌有十三种,过去各自都有大豪,凭借南山、湟中自保,拥有城郭、国家已经很久了。难道他们会不加考虑,损害自己赖以生存的利益,把性命托付给自疑而关系并不牢固的匈奴,把妻子儿女抛在其他部落中,来同中丞为难吗?一定不会这样。边境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为各部自有豪强,又屡屡相互攻击,势力不能统一。如果说卑禾海上有匈奴,那么现在怎么能从安睡的枕席上推测敌寇呢?因此应当责备四郡不修筑遮挡寇盗的屏障;如果只是让障候和长吏多派士卒,像雇人猎取野兽、用皮毛制作旃罽,天天拿着量具考核杞树,采山、治石制成觥杯,白白耗尽自己的力量而以此充作实际成效,那有什么益处呢?匈奴虽然在西海之上,羌人有时能够设法得到匈奴的降人,便时常用文书前来接受差遣。中丞斥退那些想要到达的羌人,埋伏截击他们必定要进入的地方,使寇盗因计谋泄露而自取失败,并给国家造成拖累;这样羌人就成为我们的屏障了。这就是所谓借羌人防备匈奴。赠王元美按察青州序【李攀龙】
元美所为守尚书郎,九岁当迁者再,辄报罢,则贵人侧目矣。亡何,称治狱使者,北察燕赵诸郡,居十月而竣事,且入致命于天子,乃迁按察副使,奉玺书治青州部兵事焉。攀龙曰:“青州四塞国也,今其民岂犹无不吹竽皷瑟、斗鸡走犬、六博蹋鞠者乎?临淄之途,岂犹无不车毂击、人肩摩、连袵成帏、举袂成幕者乎?有之,然利不在上也。管夷吾用齐而罢士无伍,与其为善于乡也,不如为善于家。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斯御戎翟卫中夏,成九合一匡之功,而诸侯皆得以鞭棰使矣。今其民见以为无不吹竽鼔瑟、斗鸡走犬、六博蹋鞠相乐也,然暴子弟无赖少年耳,不采金于山,即煮盐于海矣。轻扞厉禁,恣睢辟倪,往往内交亡命,倾身为急仇家,不解白刅以视,与其逮于法也,不如听于豪。是大乱之形日具,而有司者所不知,即为有司者所知,微欲持其阴事,吾恐其发在左右之后也。由是中猾以下,犹姑逋逃,佯以示逊,杀有司之怒,而其大者不挟众负固,即自诣台对,有司者不问矣。有司者问之,奈何卒能以其党令自攻?今年一长吏,明年一长吏,又柰何卒能令有司者不问也?三寻之矛,唯敌是求,振臂一呼,超距十丈,引而更郄,如曵风雨,其搏秘如组,亦如掉猬,其盘锋如轮,亦如积环,斗墙而进,矢疾不得加,剑铦不得接,不竢尺符,捷于烽火。三寻之矛,若邓林矣。然则今日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袵成帏、举袂成幕者,豪为政也,县官岂有赖焉?王于兴师,则占籍自偷,不着同袍之义,有司者一一治赋,即又狡愤而起,坐索辎车裹粮于槖,人岁不餍百镪,髙秋征戍,攫市以行,渔阳之埜,何多韎韦之跗注君子也?三寻之矛,十五相构,传以章帜,寝处其间,释氷而游,爰丧其马,不如玁狁受脤,天子之锺鼔实式灵之,汝何多之有?柞浦之役,有君子六。千人岛夷伪遁,委以御货,覆者三千人矣。有司者初亦唯以汝为功,又不佞以勤县官而怯于公战,即有豪实应,且憎以惭我有司。我有司岂愿有间也?语曰:亏之若月,靡之若热。元美若能使临淄之民无不吹竽鼓瑟,闘鸡走犬,六博蹋鞠,相乐也,而又无采金于山,煮盐于海,是匹夫不善,可得而诛也,何辞之与有?若是采金于山,煮盐于海也,尚将使其为善乎?乡也无以异,为善乎?家以为罢士伍而轻扞厉禁,恣睢辟倪,豪大者其未可遽问也。元美其从堂视室,左右将自复。若曰:为劳几何,而岁且镪食县官,而必置之,则是使暴子弟、无赖少年登琅琊之丘,北向而叹也。其若征戍以勤天子,何可以春秋髙遂自愉快也?夹谷之会,鲁行相事者谁哉?元美其才,一日可鞭棰使青州矣,何可使冦命也?不然,元美且喜自用焉。某安能知之?某所以知者,元美有绩以间执诸贵人,系不食夫我者尔。
送袁履善郎中谳狱广西序【李攀龙】
译元美任守尚书郎,九年中本应两次升迁,却每次都接到罢免的答复,于是受到权贵侧目。不久,他以治理狱讼使者的身份,向北巡察燕、赵各郡,任职十个月后办完事务,将要入朝向天子传达使命,于是升为按察副使,奉玺书主持青州辖区的军务。攀龙说:“青州是四面有险可守的国家,如今那里的百姓难道仍然没有吹竽鼓瑟、斗鸡走狗、玩六博蹋鞠的人吗?临淄的道路上,难道仍然没有车轮互相撞击、人肩互相摩擦,连衣襟可以连成帷幕、举起衣袖可以形成帐幕的人吗?有这些现象,但利益不在上层。管夷吾辅佐齐国时,裁撤没有编制的士卒,认为与其在乡里做好事,不如在家中做好事。平民有不善行为,便可以依法诛罚。这样才能抵御戎狄、保卫中原,成就九次会盟、一次匡救天下的功业,使诸侯都能听命受鞭策。如今当地百姓看上去似乎都在吹竽鼓瑟、斗鸡走狗、玩六博蹋鞠、彼此寻乐,实际上不过是一些凶暴子弟和无赖少年;他们不在山中开采金矿,就到海边煮盐。轻视并触犯严厉禁令,任性放纵、旁视法度,往往暗中结交亡命之徒,倾尽自身去替急切寻仇的人效力;宁可不拔刀明示,也不愿等候法律制裁,而听命于豪强。这正是大乱的形势一天比一天具备,而主管官吏却不知道;即使主管官吏知道了,只怕还想暗中掌握他们的罪状,恐怕他们的爆发会在左右近臣之后。” 因此,从中等奸猾之徒以下的人,仍暂且纵容逃亡者,假装表示谦逊,以消解主管官吏的愤怒;其中势力大的,不是纠集众人负险固守,就是亲自到官府对答,于是主管官吏便不再追问。主管官吏若追问,又怎么能最终让他们凭借党羽自相攻击呢?今年换一个长吏,明年再换一个长吏,又怎么能最终使主管官吏不再追问呢?三寻长的矛,只寻找敌人;一振臂高呼,便能跳跃十丈。持矛后退再进,像拖曳风雨;矛头搏击秘密迅疾如丝带打结,又如挥动刺猬;锋刃盘旋如车轮,又如重重环圈;贴着墙推进,箭虽迅疾也无法射中,剑虽锋利也不能接近;不等候尺一符令,行动比烽火传警还快。三寻长的矛,简直像邓林一样蔽天。这样说来,今天临淄路上车轮相撞、人肩相摩、连衣成帷、举袖成幕的情形,是豪强在掌权,县官哪里还靠得住呢?王者一旦兴师,百姓便在户籍上自相隐匿,不讲同袍之义;主管官吏逐一征收赋税,他们又狡猾愤怒地起来作乱,坐在那里索取车辆,用袋子装粮食;每人一年还不满足于百镪。深秋征戍时,便抢掠市场而行。渔阳的野外,为什么有这么多穿着韎韦跗注的君子呢?三寻长矛的武人,十五人彼此构结,用旗帜传递消息,睡卧在他们中间,解开冰凌下水游玩,甚至因此丧失战马;这还不如玁狁受到祭肉,天子的钟鼓实际在为他们助威,你们怎么会有这么多呢?”},{ 柞浦之战,有六位君子参与。当时,一千名岛夷假装逃跑,把守护货物的任务交给他们,结果被击败的已有三千人。起初,有司也只把功劳归于你;我又不才,认为你辛劳于县官之事,却怯于公开作战。即使有豪杰真正响应,也还会因羞惭我等有司而憎恶此事。我等有司难道愿意留下嫌隙吗?古语说:“亏损它如同月亮渐缺,消耗它如同炎热渐盛。”元美如果能使临淄百姓无不吹竽、鼓瑟,斗鸡、走狗,进行六博、蹴鞠,彼此欢乐,却又不从山中采金、不在海中煮盐,那么这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不善行为,当然可以诛罚,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他们既从山中采金、又在海中煮盐,难道还要强使他们行善吗?先前没有什么不同,难道就应当行善吗?一家家都认为这是疲敝士卒、轻视并触犯严禁,任意放纵、邪视旁观;其中势力大的,还不能立即追究。元美如果能从正堂看到内室,左右之事将会自行恢复。若说:“劳费能有多少,而每年还要耗费县官的钱粮,却一定要安置他们”,那就是让凶暴的子弟、无赖少年登上琅琊山丘,面向北方叹息。像这样,若他们以征戍之事辛劳天子,怎么可以因为春秋年长,便自得其乐呢?夹谷之会时,替鲁国主持相礼之事的是谁呢?凭元美的才能,一天之内就可以鞭打驱策而使青州归服,怎么可以任凭寇盗发号施令呢?不这样的话,元美将会喜欢自行其是了。我怎么能够知道这些呢?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元美有功绩,足以在诸位显贵之间自立;他之所以被牵累,只是因为不肯供养我罢了。为送袁履善郎中赴广西审理狱讼而作的序——李攀龙
天子既诛丁大司马,而下王职方狱也。百官当秋论报,则职方逮诣阙下,簿责不服矣。按事者为奏移章司冦吏,将覆劾之时,天下伤悼,元元肝脑涂地,而痛谋国之臣,即有严威赫怒,人何得测焉?履善葢尝仰屋叹曰:「昔者邓公言鼌错于汉景帝,谓错计划始行,卒受大僇,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为陛下不取也。而帝复谓『吾亦恨之』,可谓爱君哉?」夫北敌虔刘我人民,大司马悖愕自失,至不敢出一骑。他帅提重兵自镇来复,坚壁观望,未尝发镞矢,何可不骈首僇也?职方则微,二重臣已足,对于天下怨心,即使又诛一职方,是匈奴既大为贼虐,偃蹇肆志而去,而朝廷复以其遗毒及吾臣子,使相庆得计,谓因疆埸之政,自屠执事之臣,受为匈奴报怨名。天子仁圣,爱畿内百姓甚于一大司马,而恶匈奴怀诈内侵甚于二三执事之臣,众何愦愦,无邓公之见也?即前职方讯章所丽大僻法,又非我所辄取,何不可以成案委顾人臣,将顺天子徳意,扬主之明,倾身为之,不欲阿邑辟患尔。余闻大司马訑訑不受人言,北敌至城下时,职方数为请战,不许也。先是职方移檄诸道乗障吏,及时伺北敌出没,奏凡数十章,又甚备于法得谳奏矣。履善非不亲见大司马受钺县首藁街,三司使议狱少缓,行笞于庭,法吏固人人危,使余至今病悸也。职方必无幸矣。一朝覆劾,从末减以冒天子党恶之怒,而为无益不批鳞者哉?履善素少年,是举也,即宰相以为其人计魁梧竒伟,吐餔出见焉,一目而名重公卿间矣。夫广西不犹汉百粤地哉?昔王然于风谕滇王入朝,而劳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听。今思田疆宗岑氏为大详为内属,而羁縻自解,斯同负固矣。戈船下厉,将军出零陵下漓水,桂林羣无害也。今苗贼阻兵府江,宼窃荔蒲等郡矣。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牁江黔郁之间,虽苍梧秦王助逆吕嘉,何至大藤峡蛮剽戾如近时?其在海滨,西南夷译者称贡,来往往御人于货,使沈沙栖陆之珍,紫贝翠羽之玩,不得呈表环丽以雕被宫幄,而賨■〈巾冢〉火毳、驯禽封兽之赋不軨积于内府。有司者治之,按剑相眄,则依慿深峭,中原兵往援,复以下潦上雾,毒气蒸浥,辎重阻絶,弓淰铤涩,不可久居,故声教或难之也。即县道官督大奸猾过严,以为起衅生事,往往中罢,长其不逞之心。檄召酋豪,使出为战,则枕籍城野,又皆中国迁民、流移亡命,驱之锋刃而不甚惜。彼虽侏■〈亻离〉蠢犷,然其视利害祸福明矣。我御人于货,而译者赭衣,我日寻干戈,而敌人受覆师之罪。彼见髠钳载道,非其族类,又安能不私相抚掌揶揄,笑中国愚也?当使者五岁谳狱期,彼岂亦不惴惴恐寃者得直,而吾御人于货,日寻干戈,将论报反逮也?乃使者怠于爰书,不折片言,否则又以制边国重事,不欲轻变,遂令系者由我,遂不复望生时,不恤矣。何以大畏荒裔之志而制其命哉?蛮夷猾夏,咎繇是听,中猾小章,何以称淑问哉?履善论囚畿中,时为越石父于黎阳,卢生也,尝受其所上狱中书,葢余已异之,又为言广中事,多类王职方矣。
送王元美序【李攀龙】
译天子已经诛杀丁大司马,又把王职方交付狱官审讯。百官应当在秋季议论并上报判决时,职方被逮捕押到京城,面对案牍责问却不服罪。审理此事的官员上奏,把文书移交给司寇的属吏,准备再次弹劾他。正在这时,天下百姓悲伤哀悼,百姓死伤遍地,却又痛惜谋国之臣;即使天子威严赫怒,谁又能够揣测其中的心意呢?履善曾仰面对屋叹息说:“从前邓公在汉景帝面前谈到鼌错,说鼌错的计划刚刚施行,最终却遭受大辱;这在内使忠臣闭口不言,在外替诸侯报仇。臣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汉景帝又说:“我也为此感到遗憾。”这可以说是爱护君主吗?北方敌人残害我们的百姓,大司马惊慌失措,竟至于不敢派出一名骑兵。其他统帅带着重兵从自己的镇所前来救援,却坚守营垒、观望形势,从未发射一箭,这怎么能不把他们一并斩杀呢?职方的罪责本来就轻,两个重臣已经足够平息天下的怨愤;如果又诛杀一个职方,就会变成匈奴大肆作恶、傲慢放纵地离去,而朝廷反把它留下的毒害加到自己的臣子身上,使匈奴互相庆贺得计,说朝廷因为边疆事务,亲手杀害执掌政务的大臣,反而落得替匈奴报仇的名声。天子仁慈圣明,爱护京畿百姓胜过一个大司马,憎恶匈奴怀诈入侵胜过二三位执事之臣;众人为什么如此昏乱,竟没有邓公那样的见识呢?即使职方先前审讯案卷中所列的是重罪,也不是我可以擅自取舍的;为什么不能把它作为定案,委托给有关人臣办理,以顺应天子的德意,发扬君主的圣明呢?我愿竭尽自身去做,只是不愿阿谀逢迎、回避祸患罢了。我听说大司马自满自得,不肯接受别人的意见;北方敌人来到城下时,职方多次请求出战,他却不准许。此前,职方曾发檄文给各道守边官吏,要求及时侦察北方敌人的出没,先后上奏几十章,案情也已经详备,依法足以审判上奏了。履善亲眼见过大司马接受斧钺之刑、首级悬挂在藁街;三司使议论此案,稍稍拖延了一会儿,便在庭中施以笞刑,执法官吏本来个个都感到危险,这件事至今仍使我心惊。职方必然没有幸免的可能了。难道一旦再次弹劾,却从轻发落,以招致天子党护恶人的震怒,反而要做这种无益、不能犯颜直谏的事吗?履善一向年轻,这次办案时,即使宰相也认为他是可造之材;他身材魁梧奇伟,言谈举止出众,一经见面,名声便在公卿之间重起来了。广西难道不就是汉代的百粤之地吗?从前王然用言辞劝说滇王入朝,而劳深、靡莫等部族都是同姓,彼此执杖相抗,不肯听从。如今思田一带的边疆,宗岑氏已经成为大族,表示归附;羁縻关系自行解除,这就与共同负固抗拒没有区别了。战船沿厉水而下,将军从零陵出发沿漓水而下,桂林一带的群盗便不能造成祸害。如今苗族盗贼在府江凭借武力阻挡官军,已经侵夺荔蒲等郡。驰义侯凭借巴蜀之兵,罪人调发夜郎军队,沿牂牁江进军于黔、郁之间;即使苍梧秦王曾帮助叛逆的吕嘉,也不至于像近来大藤峡的蛮人那样凶悍暴戾。至于海滨地区,西南夷的译者称臣纳贡,往来时常常向官府索取货物,使那些沉入沙中、埋藏陆地的珍宝,以及紫贝、翠羽等玩赏之物,不能进献到朝廷,以环饰华丽来雕饰覆盖宫殿帷幄;而賨■〈巾冢〉、火毳、驯养的禽鸟和封存的兽皮等贡赋,也不能充积于内府。有司治理这些事务时,彼此按剑相看;地方凭恃地势深险陡峭,中原军队前往援救,又受到低洼水潦和高山瘴雾的影响,毒气蒸腾湿重,辎重运输受阻断绝,弓弦受潮、箭镞滞涩,不能长期驻留,所以声威教化有时难以施行。即使县、道官吏督察大奸猾时过于严厉,认为他们是在挑起事端、制造祸乱,也往往半途停止,反而助长了他们不受约束的心志。官府发檄召集酋长豪强,让他们出兵作战,于是尸体枕藉城内城外;而这些人又都是从中原迁来的百姓、流亡迁徙者和亡命之徒,驱使他们冲锋陷阵,官府并不十分怜惜。他们虽然矮小、愚蠢而粗野,但对于利害祸福看得十分明白。我们向他们索取货物,译者却穿着赭色囚衣;我们每天寻求战争,敌人却承受覆灭军队的罪责。他们看见道路上到处都是被剃发加钳的罪犯,且并非本族之人,又怎么能不私下拍手嘲笑,讥笑中国人愚蠢呢?到了使者五年一次审理狱讼的期限,他们难道不会也惴惴不安,担心冤屈者得到申雪,而我们却向他们索取货物、天天寻求战争,反倒要论罪上报并被逮捕吗?然而,使者对爰书懈怠,不肯逐字推究;否则又以控制边境国家的重大事务为由,不愿轻易改变成命,于是使被拘系的人只能听由我们处置,从此不再指望活着出去,也不再得到怜恤。为什么要因过分畏惧荒远异族的意志,而限制他们的命运呢?蛮夷扰乱中原,却听任咎繇之类来处理;对内奸所写的细小章奏尚且如此,又凭什么称得上善于审理案件呢?履善在京畿审理囚犯时,曾在黎阳为越石父、卢生这类人说话,也曾收到他们呈上的狱中书信;我大概已经因此对他感到惊异了,后来他又谈到广西的事情,其中许多与王职方的情形相似。为送王元美而作的序——李攀龙
以予观于文章,国朝作者无虑十数家,称于世,即北地李献吉軰其人也。视古修辞,宁失诸理。今之文章,如晋江、毘陵二三君子,岂不亦家传户诵?而持论太过,动伤气格,惮于修辞,理胜相掩。彼岂以左丘明所载为皆侏离之语,而司马迁叙事不近人情乎?故同一意一事,而结撰迥殊者,才有所至不至也。后生学士乃唯众耳是寄,至不能自发一识,浮沈艺苑,真伪相含,遂令古之作者谓千载无知已,此何异涂之羣瞽,取道一夫,则相与拍肩随之,累累载路?称培塿则皆桥足不下,称污邪则皆曵踵不进,而虽有步趋,终不自施者乎?语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徳。世之儒者,茍治牍成一说,不惮侪俗,比之俚言,而布在方策者耳。复以易晓,忘其鄙倍,取合流俗,相沿窃誉,不自知其非。及见能为左氏、司马文者,则又猥以不便于时制,徒敝精神,何乃有此不可读之语?且安所用之?又二三君子家传户诵,则一人又何难焉?诚使元美与二三君子者比名量誉,诚不能以一人一旦遽夺其终身之见,而輙胜天下风靡之士。文章之道,童习白纷,乃欲一朝使舎所学而从我,日莫途逺,且彼奚肯苦其心志于不可必致者乎?夜虫傅火,不疑于日,非虚语也。先是濮阳李先芳亟为元美道予,及元美见予时,则稠人广坐之中,而已心知其为予,稍益近之,即曰:文章经国大业,不朽盛事。今之作者论不与李献吉辈者,知其无能为已。且予结髫而属辞比事,今乃得一当生,仆愿居前先,揭旗鼔,必得所欲,与左氏、司马千载而比肩。生岂有意哉?葢五年于此,少年多时时言予、元美不问也。曰:世贞奈何乃从诸贤大夫知李先生乎?自是之后,少年乃顾愈益知予,齐鲁之间,其于文学虽天性,然秦汉以来素业散失,即闗洛诸世家亦皆渐由培植竢诸王者,故五百年一名,世出犹为多也。吴越尠兵火,诗书藏于阛阓,即后生学士无不操染,然竽滥不可区别,超乗而上是为难耳。故能为献吉辈者,乃能不为献吉辈者乎?
奉赠宪使河中冯公迁治延鄜序【王世贞】
岁乙丑之春,吏部臣言:吴四郡治兵使者耿公,习北事,宜调去为上谷治兵使者。已复言:东昌守河中冯公,故为常熟令,贤习南事,又理大郡,称良二千石,最宜迁,迁为呉四郡治兵使者。岁之嘉平月,吏部臣复言:延鄜阙治兵使者冯公,于西事尤习,宜调。前后俱报可。始冯公奉玺书来按吴,吴中人雅已知公常熟时政,则人人大喜,加额言:「上念我,予我冯我,所以恩泽吴民甚厚。」冯公以欣然思取故所卵翼之余与波及者而袵席之。其它规调兵食,筑城堡,剂赋役,盈庭之造大事,斧断小事,理解虽山川草木,若有熟于冯公之貌而色飞者,乃一旦夺之。即卢扁操药石,使呉人瘠而秦人肥。于呉奚赖焉?呉士大夫父老谋欲尼冯公行,不可得,则相率诣王子,谓:「辇上君子,忽不念重地而轻来往。我公一旦岛竖乗矫,泛峩岢之艑,宵抵步而晨虔刘人于郡郛之外,畴为折冲哉?」且业已称耿公习北事,则胡不前北?耿公以冯公习西事,则胡不前西?冯公又以冯公尝令常熟,习南事,则胡不终惠我冯公?一岁间更汗涣之号,徒令贤者匍匐道路为也。夫西周不过数大郡地耳,以张仲山甫为之内,则东帅申伯,南帅召虎,北帅尹吉甫,鼎分诸贤而三应之。今幸称全天下,故不至乏才。柰何龊龊?南事急则冯公南,西事急则冯公西,卒不幸南与西俱急,安所取两冯公哉?王子无以应,徐而曰:「诸君不见夫天驷之骥乎?朝秣越而夕刷燕,其用良也。又不见夫佽飞之用湛卢乎?水以断蛟蜃,而陆以剸犀兕,急欲悉其材也。夫国欲乱,则贤者常逸;国欲治,则贤者常劳。劳非所以异贤者,然使宰物之柄,优贤者以虚礼而不竟其才,贤者茍于逸而有所不竟于志,此非治征也。人主之所注向,则天下之精神才术奔走以应之,而唯恐后。急欲竟贤者之秘,而忘均其劳贤。」者亦忘其劳,而遂竟其秘,此治征也。且诸君亦知所以西冯公意乎?内意诚重。西在宋庆厯,则有若范文正公;明成化,则有若于肃愍公;正徳,则有若杨文襄公;今则有若王恭襄公及大司马杨公,皆由西帅入政府,握枢要。杨公,公郷人也,能无意公为其后哉?虽然,亦偶重西耳。宵旰之地,忽改虑而东南,其顾又安知公不以中丞之节终惠吴也?士大夫父老意得去,乃征叙余言以为冯公别。当别公则耿公,亦已超为中丞,抚三辅矣。
赠杨慿序【王世贞】
译以我对文章的观察,本朝作者大约有十几家,闻名于世的,北地李献吉一类人就是其中的代表。观察古人的修辞,即使有所失误,也多在义理方面。如今的文章,像晋江、毘陵二三位君子所作的,难道不也是家家传诵、户户熟读吗?但他们持论过分,往往损伤文章的气势格调;又害怕讲究修辞,结果义理虽胜,却彼此遮蔽。他们难道认为左丘明所记载的都是侏离难懂的话,认为司马迁叙事不近人情吗?同一个意思、同一件事,结撰成文却大不相同,是因为才力有达到和未达到的差别。后来的读书人只知道把耳朵寄托在众人的议论上,甚至不能自己提出一点见解;他们沉浮于文艺之林,真假混杂,竟使古代作者以为千年之后无人知晓自己。这与道路上的一群盲人有什么不同?一个人选择了道路,众人便互相拍着肩膀跟随,连绵不断地挤满道路;说到土丘,便都踮起脚、不肯落地;说到污泥,便都拖着脚、不肯前进。即使有行走趋步的动作,最终又有谁能真正独立施行呢?古语说:“哪里懂得仁义?已经奔向利益的,便被认为有德。”世上的儒者,只要整理文牍、形成一种说法,便不怕与庸俗相同,把它写成俚俗的话,刊布在典籍之中;又因为容易让人明白,便忘了它的鄙陋悖谬,迎合流俗,沿袭着窃取声誉,自己还不知道这是错误。等到看见能够写左氏、司马迁那样文章的人,却又妄称这种文章不合当今制度,只是白白耗费精神,为什么竟会有这样不可读的文字呢?况且这又有什么用呢?既然二三位君子的文章家家传诵、户户熟读,那么多一个人又有什么困难?即使让元美与二三位君子相比名声、衡量声誉,也确实不能因为一个人在一朝之间出现,便立即夺去他们终身积累的见解,轻易胜过天下随风倒的文士。文章之道,少年从小学习白纷之说,却想在一朝之间使他们舍弃所学而跟从我;天已将晚,道路又远,他们哪里肯把心志劳苦在这种未必能够达到的目标上呢?夜里的虫子扑向灯火,并不怀疑太阳,这并不是空话。此前,濮阳李先芳屡次向元美称道我;等元美见到我时,正是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他已经心里知道我是谁。稍稍亲近之后,他便说:“文章是治理国家的伟大事业,是不朽的盛事。如今评论文章而不把李献吉一辈子列入其中的人,已经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作为了。况且我从束发起就学习缀辑辞章、排列事理,如今才得以遇见先生,我愿意居于前列,举旗击鼓,必定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同左丘明、司马迁在千年之后并肩。先生难道有意于此吗?”大约在这以前五年,年轻人常常谈起我,而元美并不理会。有人说:“王世贞怎么竟然要在诸位贤德大夫那里才知道李先生呢?”从这以后,年轻人才更加回头了解我。齐鲁之间的人,虽然在文学方面具有天性,但秦汉以来一向的学业已经散失,即使关中、洛阳的世家,也都逐渐依靠培植,等待有圣王出世来振兴;所以五百年才出一个名家,世间若还不断出现,已经算多了。吴、越一带少有战火,诗书藏在市井之间,即使后来的读书人也没有不执笔染墨的;然而其中滥竽充数的人无法区别,想要超越众人、跃居其上就很困难了。因此,能够成为李献吉一类人的,难道还能不是李献吉一类人吗?为奉赠宪使、迁治延鄜的河中冯公所作的序——王世贞 乙丑年的春天,吏部臣说:“吴四郡治兵使者耿公熟悉北方事务,应该调任为上谷治兵使者。”不久又说:“东昌守河中的冯公,过去曾任常熟县令,贤能而熟悉南方事务,又治理过大郡,被称为优秀的二千石官员,最适合升迁;应升任吴四郡治兵使者。”这一年的嘉平月,吏部臣又说:“延鄜缺少治兵使者,冯公尤其熟悉西部事务,应该调任。”前后所奏,都得到批准。起初,冯公奉玺书来到吴地巡视,吴中人早已知道他任常熟县令时的政绩,于是人人大喜,摸着额头说:“皇上顾念我们,赐给我们冯公这样的人,所以恩泽吴民十分深厚。”冯公也欣然想着把过去受他庇护的人,以及受到恩泽波及的人,全都安顿得安适。他又筹划调配兵员和军粮、修筑城堡、调剂赋役;满堂商议的大事,他果断裁决,小事也处理得当。即使山川草木,似乎也熟悉冯公的容貌,因而都面露喜色。如今却突然把他调走了。这就像卢医、扁鹊拿着药石,使吴地的人瘦弱,而秦地的人肥壮;吴地还能依靠什么呢?吴地士大夫和父老商议,想阻止冯公离任,却没有办法,于是相继到王子那里说:“京城中的君子,忽然不顾念重要的地方,反而轻视往来调动。假如我公一旦被海岛蛮人乘机伪造诏命,驾着峩岢的船,夜里抵达步地,清晨便在郡城外屠杀百姓,谁来抵御他们呢?” 既然已经说耿公熟悉北方事务,那么为什么不先调往北方?耿公认为冯公熟悉西方事务,那么为什么不先调往西方?冯公又因为曾任常熟令、熟悉南方事务,那么为什么不最终把冯公的恩惠留给我们?一年之中反复更换调任的名号,只是让贤者匍匐奔走在道路上罢了。西周不过拥有几个大郡的土地,却让张仲山甫在内主持政务,又让东边由申伯统帅,南边由召虎统帅,北边由尹吉甫统帅,把贤者鼎足分为三方来应对。如今幸而号称拥有整个天下,所以不至于缺少人才。为什么却这样拘泥吝惜?南方事务紧急就让冯公去南方,西方事务紧急就让冯公去西方;如果不幸南方和西方同时紧急,又到哪里去找两个冯公呢?王子无言以对,慢慢说道:“诸位难道没有见过天驷的骏马吗?早晨在越地喂饱,晚上便在燕地刷洗,它的才能正是这样被充分使用。诸位又没有见过佽飞使用湛卢剑吗?在水中可以斩断蛟蜃,在陆地上可以刺杀犀兕,这是急于把它的全部才能发挥出来。国家将要混乱时,贤者往往安逸;国家要治理时,贤者往往劳苦。劳苦并不是贤者异于常人的地方;但如果掌握治理万物权柄的人,只用空洞礼节优待贤者,却不让他们充分发挥才能,贤者苟且安逸,自己的志向也不能完全实现,这不是国家得到治理的征兆。君主所关注的地方,天下人的精神、才智和技艺都会奔走响应,唯恐落在后面。” 急于使贤者充分发挥才能,却忘了平均分配贤者的劳苦;”这也忘了贤者的劳苦,却终于使他们充分施展才能,这才是国家得到治理的征兆。而且诸位知道西调冯公的用意吗?朝廷内部确实很看重西方。西方在宋代庆历年间,有范文正公;明代成化年间,有于肃愍公;正德年间,有杨文襄公;如今则有王恭襄公和大司马杨公,他们都是由西部统帅进入政府,掌握枢要。杨公是冯公的同乡,难道会不希望冯公成为他的后继者吗?不过这也只是偶然看重西方罢了。西方是夙夜忧劳之地,朝廷忽然改变考虑而转向东南,谁又知道冯公不会以中丞的节操最终把恩惠留给吴地呢?士大夫和父老原本打算挽留冯公,既然做不到,便相继到王子那里,请我写下这些话为冯公送别。到送别冯公时,耿公也已经升任中丞,抚治三辅了。赠杨凭序【王世贞】
大海以西任侠者称杨君,兄弟二人,君之兄尤跅宕,不问家家,数起数废,而好摴蒱,决数十万,一掷虽资不中,豪其豪,长目相摄,亡敢犯。君为人长身便骑,习斗,尤以信义称。既滨海,其人多业鱼盐,君从其中度能任者致之,为抚恤计,妻子良厚,咸踊跃愿为杨君使,甚或骜桀无状,众所畏欲避,而杨君独狎之,得其力。郡守尉业稍稍闻杨君,于是郡多偷,则下君捕诸任人,咸来佐耳目,微知偷处。杨君坐起不离家,指顾曰:“某从某所得之。”或繇偷伍中发,或偷卧甲者出于床,俱以次就縳,亡一脱。前时大盗洪等既越狱,则糺众浮艨艟,首犯郡,欲以报执者直指使方行郡,使军将出击之,败军将死,使大恐,别遣将出,而会有荐杨君,乃令杨君叅军事。诸横海楼船别挍阴取君进止,君谓贼骤胜骄,速掩之勿失,因夜出,黎明距贼里许,鼔噪进,君麾其私属直前抟贼,大破,擒酋洪,余斩获无遗。使以下袭杨君功,得迁,君仅上赏格,亦不自明。又捕商舶没香药珍寳,悉归官。杨君亡美衣鲜食之好,少卤获辄分其下,其轻财好施予葢天性然。杨君游于鱼盐人乎,所结纳多士大夫长者,乍见卑卑罄折,稍与论事宜,乃慷慨剖析,咸叹服,谓书生不如。今年夏岛人大举犯郡,其游兵四出掠,予方里居,从里中少年揭竿木裹裳而拒之,小利则益忧其大众雠我。杨君闻奋袂曰:“吾不可坐视。”帕首靺鞈,佩两刀,从健卒数十来赴,至则坐大树下料羣少年勇怯,勇者给精器居前,余分左右翼备声援,毋令轻尝贼。申约束,定赏格,予恃以益强。数日闻郡兵且出掩贼,而六合令自以果毅往,张甚众亡不色得,杨君独曰:“六合令非能见大敌者,又帅二三当亡节度必败。”寻败问至,众惊而更问君,君曰:“贼饱不久郄矣。”果郄其料审,悬中若烛照然。嗟夫,传所谓朱家郭解其人,咸负气豪,余声足以起海内,乃不为县官出死力,北灭匈奴,竟以侠败,予固惜且恨之。周太尉得剧孟,喜若降敌,固然不闻事定后有所荐,岂吴得之重亡益汉?抑孟故自引晦,或忌之耶?诸公固侠人,亡见才,今杨君见才,无为引杨君者何也?使得五千组练,当东南寄,必有可观者,予姑拭目以俟矣。
送别驾■〈氵虽〉滨刘君考绩序【沈炼】
记曰:大司马辨论官材,书曰:三载考绩。夫考绩之与论官异矣。论官,语其心术之邪正;考绩,记其功庸之多寡。然惟有道者能知之。自秦汉而下,政理衰而官方敝,学士大夫之出处,莫有通于君臣之义。其视诗书记载之言,曽不比于丝竹之悦人耳也。日夕之所持论,皆不过全躯保妻子、奉头鼠窜者之所为。极其所往,遂至于欺君父若婴儿,杀生民如草菅,僴然自以为得计,而人莫予知也。殊不知自髙明者观之,譬若日月毕照,心术之坏至于靡烂,天地凋落,万物者又何功庸之有耶?故未有豪杰之士能奋然于百世之下,以是而知■〈氵虽〉滨君之于考绩之为难也。余以言事谪边陲,且三载,每阖户不欲见长官。及闻■〈氵虽〉滨君之风烈,所愿握手论交,而恐不得焉。班孟坚曰:痛乎风俗之移人也!黄金之贵,贵于泥沙;松栢之贞,贞于桃李。言植之不易也。君以佥判之官,当钱谷之任,而处于边境驿骚之时,固非不知流俗之迁转,而抱其体国忧民之具,雍雍而行之,屹然如盘石。缙绅先生语廉明之吏者,非■〈氵虽〉滨君无称云。非其心术之正,不可得而乱。乌覩其难之若彼,易之若此?所谓豪杰之士奋然于百世之下者,非耶?故闻君之政,不言而阴化者多矣。此其为绩,岂特簿书米盐之间而已哉?
送朱县丞赴尤溪序【沈炼】
译大海以西,讲究任侠的人都称赞杨君。兄弟二人中,杨君的哥哥尤其放荡不羁,不顾家业,仕途几次起落,却喜欢赌博,输掉数十万;即使一掷并未耗尽资财,也以豪强自居,瞪大眼睛互相震慑,没有人敢冒犯。杨君身材高大,善于骑马,熟习格斗,尤其以守信重义著称。海滨一带的人多以捕鱼、煮盐为业,杨君从中挑选能够任事的人招来,设法抚恤他们,给他们妻子儿女以优厚待遇,于是大家都踊跃愿意为杨君效力。有的人即使凶暴桀骜、行为无状,为众人所畏惧而想躲避,杨君却独自亲近他们,从而得到他们的力量。郡守、郡尉渐渐听说杨君的事迹,于是郡中盗贼增多时,便下令杨君捕捉这些任侠之人;他们都来协助侦察,稍微知道盗贼所在。杨君坐起都不离开家,只指点说:“某人从某人那里得到的。”有的从盗贼队伍中检举出来,有的盗贼正躺在铠甲上,从床上被搜出,都按次序捆绑起来,没有一个逃脱。从前大盗洪某等越狱后,便纠集众人驾驶轻快战船,首先侵犯郡城,想报复直接来巡视郡县的使者。使者正要命军将出击,军将战败而死,使者十分恐惧,另派将领出战;恰逢有人推荐杨君,于是命杨君参与军事。各艘横海楼船的别将暗中观察杨君的进退,杨君认为贼军骤然取胜后骄傲轻敌,应迅速掩袭,不可错过时机,于是乘夜出兵,黎明时距贼军一里左右,击鼓呐喊进攻。杨君指挥自己的部属径直冲击贼军,大败之,擒获首领洪某,其余敌人也全部斩获,无一遗漏。部下借袭取杨君的功劳而得到升迁,杨君只把应得的赏格上报,也不为自己辩明。他又捕获商船,没收香药珍宝,全部归于官府。杨君没有喜爱华美衣服、鲜美食物的习惯,稍有缴获便分给部下,他轻视钱财、乐于施舍,大概是出于天性。杨君同渔盐之人交游,结交的多是士大夫中的长者;初见时,他显得谦卑恭敬、完全屈己,稍稍同他谈论事情,便能慷慨剖析,众人都惊叹佩服,说读书人还不如他。今年夏天,海岛之人大举侵犯郡境,游动的部队四处抢掠。我正住在乡里,带领乡中少年举起竹竿木棒、裹着衣服抵抗他们;取得一点小利,反而更加担忧敌人大军来报复我们。杨君听说后,振衣说道:“我不能坐视不管。”他裹头穿靴,佩带两把刀,带着几十名精壮士卒赶来救援。到达后,坐在大树下考察众少年的勇敢和怯弱;勇敢的给他们精良武器,安排在前面,其余分作左右两翼,准备声援,不让他们轻率地试探敌人。于是申明约束,确定赏格,我依仗他而更加有力量。几天后听说郡兵将要出动袭击敌人,而六合令自认为勇敢果断,带领大批人马,人人都显得得意,唯独杨君说:“六合令不是能够面对大敌的人,又率领二三个应当失去节度的人,必定失败。”不久战败的消息传来,众人惊讶而又来询问杨君,杨君说:“敌人吃饱后很快就会退却。” 果然敌人退却了,他的判断准确得如同悬灯照耀一般。唉!传说中的朱家、郭解这些人,都凭借意气豪侠立身,余威足以使天下震动,却不肯为县官拼死效力,向北消灭匈奴,最终反而因任侠而失败,我本来就为他们惋惜并且痛恨。周太尉得到剧孟,欢喜得像是敌人投降一样,本来如此;但没有听说事情平定后他有所荐举,难道是吴地得到剧孟反而没有益处于汉吗?还是剧孟故意隐藏自己,或者周太尉有所忌惮呢?各位公卿本来都是任侠之人,却没有发现人才;如今杨君已经显露才能,又为什么没有人举荐杨君呢?假使给他五千名身穿组练的士卒,让他主持东南方面的事务,一定会有值得看的成就;我姑且拭目以待。送别驾濯滨刘君考绩序【沈炼】《记》说:大司马辨别评议官员的才能。《尚书》说:三年考核政绩。考绩同论官不同:论官,是谈论心术的邪正;考绩,是记载功劳成效的多少。但只有有道之人才能辨知这些。自秦、汉以来,政治日益衰败,选任官员的制度也日益败坏,学士大夫的出处进退,没有人通晓君臣大义。他们看待《诗》《书》中记载的话,竟然不如丝竹之声悦耳。他们早晚所持的言论,不过是那些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抱头鼠窜的人所做的事。发展到极点,甚至欺骗君父如同欺骗婴儿,杀害百姓如同割草,自以为计谋得逞,却没有人能看透他们。他们却不知道,从高明之人的角度看,一切都如日月普照;心术败坏到了腐烂的程度,天地凋零,万物又有什么功劳成效可言呢?因此,历来没有豪杰之士能在百世之后奋然而起、据此判断功绩的。由此可知,濯滨君要通过考绩,是多么困难。我因上书论事被贬到边陲,将近三年,每当闭门在家,都不愿见长官。等听说濯滨君的风采和刚烈作风,便希望同他握手论交,却恐怕不能如愿。班孟坚说:风俗改变人的力量,真可痛惜啊!黄金的贵重,胜过泥沙;松柏的坚贞,胜过桃李。这些话是说,树立品德并不容易。君以佥判的官职,承担钱粮事务,又处在边境骚扰不安的时候,当然不是不知道流俗会使人随波转迁;但你怀抱着体恤国家、忧虑百姓的本领,安详稳重地施行它,坚定得像磐石。缙绅先生谈到廉洁清明的官吏时,除了濯滨君,没有可以称道的人。若不是因为他的心术正直,就不可能被扰乱。谁能看出其中竟如此艰难,而有人却如此轻易呢?这不正是所谓在百世之后奋然而起的豪杰之士吗?因此,听闻你的政绩后,不用言语便受到暗中感化的人很多。这样的政绩,难道只是簿书、米盐事务之间的成绩吗?送朱县丞赴尤溪序【沈炼】
余表弟北桥朱子,候选曹者数年,今得除尤溪县丞,将行问计于余。何以丞尤溪者?余讵知尤溪之所以而告之其道乎哉!昔人之言曰:「一年之计在于树榖,十年之计在于树木,终身之计在于树人。」皆诩张其辞说,以为名言谠论,可以服行而有余,播流于无极。余以为不然,人皆贵自树也。夫托根榛莽之间,振起山林之表,至于枝叶扶踈,参青霄而蔽白日,物莫能御之者,草木犹然,而况于人乎?故古之君子,其生而饮食居处与百姓同,及其反也,徳泽加于海内,功名流于千载,岂其夙所禀受若是哉?其所以自树于已者异也。能自树而后可以树人,不能自树者,人将仆之矣。如之何其树人也哉?夫自布衣起家而为丞,华衣束带,矜荘堂序之上,百里之民,瞿然而望之,此其可立,必非碌碌者矣。予知子之心,不以其丞自足也,则固不以官府为营家之资,而汲汲于妻子者,国家张设官师,以其赤子而付之,抚摩之而人固惟其妻孥之是恤,此其于中心忍乎哉!然后上贱而下慢之矣。上贱而下慢之,则仆之者至矣。然则非人仆之,自仆之也。君子固惧夫人之贱且慢乎我也,而自尊且贵之。自尊且贵之者,则莫如不以家自营,而尽其心于民事,拒絶苞苴之门,而垂意于鞭棰之际,上下之人莫不凛然重之矣。然后徳泽流而功名章,虽欲以丞自足,岂可得乎?此其为营家之道,固有大于彼者。故能自树则抱闗之徒荣于柱国,不能自树则公卿之贵不如匹夫。朱子少穷经,能达于世务者,必以余言为可服也。
送魏季朗序【刘凤】
今代之能文章者,称李献吉辈,其人也,非李遂足擅一代名?始为文,缘习卑下,且我国家以武定功,一二文臣辞不胜理,百余年来,李始创开之,相继作者,皆李力也。然李之文,韩愈氏哉?自后毘陵、晋江之流稍重于时,则宋之遗乎?有吴自迪功始为六代,江夏复恢之,则其靡于今者是矣。济南作则,视献吉又变而之古,一时诸君相与应之,自谓左氏太史复出矣。然议者谓伤于袭哉?其所铸词,必范之古是矣,然途辙尺寸一将循其故步,是犹且不可,而况抵掌谈说若优笑之为乎?予观近者文不越三家,而于鳞盛矣。魏君天赋犹絶,淹览该备,其所解上无古始,下掩来者,综辞诡异,操裁万变,不可以有方,而不可以无方,循有冥营,有遗往来不代,而不可以知,是可谓古之自出而不出之矣。予往则狎之,然相乐甚也,而未尝以相衒也。昔于鳞有云:“予才视献吉,而季朗才视予。”斯言过矣。予于魏君,博洽不愧之,而精核愧之。予也略,而魏也详,则安能望季朗哉?且每有会于中,予倡之,魏君和之;魏君始之,予卒之。往代之以嗜好游趋,接捷昵近,邀逐快适,有如予二人者乎?夫且相与顺比于时,则虽终日谈而炙輠之辩,与謇谇有以异乎?而魏君之啄且三尺矣。蹍之所以无躛者,以不离于始也;谈之所以无虚者,有相引者也。故辨者无辟闭之绪,则无以藉;察者无匿藏之端,则无以藉;欢者无离析之思,则无以藉。予与魏君游十五年,又复三矣。三年间,魏君之淮之白下,未尝一日宁居,则予尝輶然以思。夫专閟之情,振矜隃越之情,奋节惨悴之情,厉激忆伤之情,槁枯凌遽之情,隘促离逖之情,荡浮游放之情,广肆利荣之情,溢盈进往之情,鋭上故刅不发,则芒鏉涩而刿于匣;骥不骋,则筋蜷急而弊于枥;少壮者不驰,则痿厥而伤于血气;士无千里之行则业不劝,贾无废居;之事则利不比。使魏君终岁不游,则千载其可俟哉?古之贤豪不已于行者多矣,未有不出户而无废功者。使所畜不因是感忿奋发,有所于藉之者,则墨墨之化,妇人孺儿之事也。丈夫所以相期者,即夷貊异地,旷时易世,有如一日,可以刳中相示也。而忍对面接席,比肩交臂不相离哉?昔汉文帝云:“久不见贾生,自谓过之。”岂非阔絶意有所独诣?虽自贤之行,在贵势有不忘者,矧予与魏君共砥,岂为亵昵踈数间乎?故迁感者,情之变移而尽类也;暌殊者,迹之去来而极思也。魏君之文,无亦因之激而益竒,宕而不制,逺而不可即,兼纳山岳川渎之气,而备象变情物之故已乎?今且赢粮为冀北游,夫天都者,天下之所走集,其为丽繁浩穰广庶辏溢,慿气怙才以文名者不可胜举矣。燕士尤烈亮,好为名,自其性然。今明主在上,贤公卿大夫相与涵育藴积于皥熈淳曜之化,文日以宣融敦作明盛,岂特如予所知三家者已乎?予不觌都人士,亦十五年,其风之流被海内者,予因得知之,则郁郁哉文之盛,有如今日乎?予愿有以藉所以擅当时传后世者,独文焉尔乎?
送元美太仆序【刘凤】
译我的表弟北桥朱子,候选官职已有几年,如今获授尤溪县丞,将要出发,来向我询问治县的方略。怎样做尤溪县丞?我哪里知道尤溪的具体情况,能够告诉他治县的方法呢?古人说:“一年的计划在于种谷,十年的计划在于种树,终身的计划在于培养人才。”这都是夸张铺陈其说法,被当作名言正论,以为可以实行而且余味无穷,流传到无穷无尽。我认为不是这样,因为人人都应当重视自我树立。树根扎在丛生杂木之间,挺立在山林之上,直到枝叶繁茂,参入青天而遮蔽白日,万物都不能抵挡它;草木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所以古代君子生时饮食起居同百姓一样,等到死后,德泽施及四海,功名流传千年,难道是因为他早先禀受的资质本来就这样吗?是因为他自我树立的方式不同。能够自我树立,然后才能树立他人;不能自我树立,别人将会使他倒下。这样的人怎么能树立别人呢?一个人从平民起家做到县丞,穿着华服、束着衣带,庄重矜持地站在堂上,百里之内的百姓都惊惧地仰望他;能够在这种处境中立足,必定不是庸碌之人。我知道你的心志,不会以当县丞为满足,因此一定不会把官府当作经营家庭的资本,只急忙顾念妻子儿女。国家设置官员和老师,把自己的赤子交给他们;你应当抚慰他们,而官员却只顾怜恤自己的妻子儿女,这在内心难道忍得下去吗?” 这样一来,上级就会轻视你,下属也会怠慢你。上级轻视、下属怠慢你,那么使你倒下的人就要来了。因此,并不是别人使你倒下,而是你自己使自己倒下。君子本来就害怕别人轻视、怠慢自己,所以应当使自己尊贵起来。使自己尊贵,没有比不把家庭经营放在首位、尽心于民政更好的办法;拒绝馈赠行贿的门路,把心思放在施行刑罚和治理事务上,上下之人没有不凛然敬重你的。这样以后,德泽流布,功名显著;即使想以县丞自满,难道还做得到吗?这才是经营家庭的道路,当然比那种做法高明得多。所以能够自我树立,守关的小吏也能荣耀胜过柱国;不能自我树立,公卿的尊贵也比不上一个平民。朱子年轻时就钻研经书,又能通达世务,一定会认为我的话可以实行。送魏季朗序【刘凤】当代能够写文章的人,称得上李献吉一类的,就是这样的人;难道除了李之外,就足以独占一代的名声吗?他开始写文章时,因为沿袭的文风卑下,加上我国朝代以武力建立功业,一两个文臣的辞采胜不过义理;一百多年后,李献吉才开始创立、开拓这种局面,此后相继出现的作者,都有赖于李的力量。但李的文章,是韩愈那一派吗?后来毘陵、晋江一流的文章渐渐受到当时重视,难道是宋代遗风吗?吴地从迪功开始写六朝文章,江夏又将它发扬,那么今天流行的文风就是这种了。济南的文章树立规范,比献吉又转向古风,一时诸君相互应和,自称左丘明、太史公重新出现了。但评论者说,这是不是有袭取之弊?他们铸造辞句,必定要以古文为范式,这本来没有问题;然而行文途径和尺寸都只沿袭旧路,尚且不可以,何况拍掌谈说,像优伶戏笑那样呢?我看近来文章不超过三家,而于鳞最为盛大。魏君天赋尤其卓绝,博览广见而完备;他所理解的,上不输古人开端,下可压倒后来作者;综合运用奇诡辞藻,裁制变化万端,既不能用固定法则说明,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法则;文章似乎有冥冥中的经营,有所遗留和往来而不相替代,却又不能完全知晓。这可以说是古人从自身创出、却又不拘泥于古人的文章。我过去同他亲近,彼此十分相得,却从未用来互相夸耀。从前于鳞说过:“我的才华比得上献吉,而季朗的才华又比得上我。”这话说过头了。我同魏君相比,博学广识方面不惭愧,精密考核方面却不如他。我粗略,他详尽,怎么能望得上季朗呢?而且每当我心中有所得,我先提出,魏君应和;魏君开始,我最后完成。过去那些人因为嗜好游历、追逐交游,往来亲近,寻求快速和适意,有像我们两人这样的吗?如果我们一起顺从并迎合时俗,那么即使整天谈论,口才如同炙轮般滔滔不绝,又同言语蹇涩有什么不同呢?而魏君的文章锋芒已经伸展到三尺了。行走之所以不失足,是因为不离开起点;谈论之所以不空泛,是因为彼此有所引发。所以善于辩论的人若没有可以攻破、闭塞的端绪,便无从借力;善于观察的人若没有可以隐藏、收藏的端绪,便无从借力;欢乐的人若没有离别和分散的情思,便无从借力。我同魏君交游十五年,后来又有三年。三年间,魏君在淮地的白下,没有一天安宁居住,我因此常常怀着深切的思念。那种专一幽闭的情感、振作自矜而超越的情感、奋发守节而悲苦的情感、激烈追忆而感伤的情感、枯槁仓促而惶急的情感、狭窄急迫而远离的情感、飘荡浮游而放纵的情感、宽广放达而追求利禄荣耀的情感、满溢充盈而不断进取的情感,如果锐利的刀刃一直向上而不发出,便会锋芒生涩,反而割伤刀匣;骏马不能奔驰,筋骨就会蜷曲紧缩,困弊在马槽里;年轻壮盛的人不能驰骋,便会痿弱厥逆,伤损血气;士人没有千里之行,事业就不能得到勉励;商人没有囤积居奇的活动,就不能获得相应利润。假使魏君终年不出游,那么千载之后还能等到什么呢?古代贤者豪杰不断出行的人很多,从没有不出门却不荒废功业的人。假使他积蓄的才情不因这些经历而感愤奋发,没有可以凭借来抒发的地方,那么沉默暗昧地消磨,便只是妇人儿童所为。大丈夫彼此相期许,即使身处夷貊异地,时间久远、世代变换,也能像在一日之间剖开心胸相示。难道能忍心面对面同席、并肩交臂,却彼此不能分离吗?从前汉文帝说:“很久没见贾生,便自以为超过了他。”这难道不是因为隔绝久远,各自有所独到之处吗?即使是自认为贤能的行为,在尊贵权势之中也有不能忘记的,何况我和魏君共同砥砺,难道会因为亲疏远近而改变吗?所以,迁移感触,是情感随着变化推移而完全呈现;暌离不同,是行迹的来去引发极深的思念。魏君的文章,难道不也是因这些感触而受到激发,越发奇崛,放纵而不受拘束,深远而不可轻易接近,同时兼收山岳河川的气势,并充分表现万物形态变化和情感缘由吗?如今他将带足粮食游历冀北。天都山是天下人奔走会集的地方,其中美丽繁盛、浩大丰饶、广阔众多、聚集充溢,凭借气势和才华以文章成名的人数不胜数。燕地士人尤其刚烈明亮,喜好求取声名,这是他们的天性。如今圣明君主在上,贤能的公卿大夫共同在光明和淳厚的教化中涵养积蓄,文章日益宣扬、融会、敦厚、兴盛而显明,难道仅仅像我所知道的三家而已吗?我也有十五年没有见到京城人士,但他们的风气流传、影响天下,我因此能够知道;那么文运郁郁兴盛,难道有像今天这样的吗?我希望能有所凭借,来成就足以独擅当时、流传后世的事业,难道只是文章而已吗?送元美太仆序【刘凤】
记云:以文命者,期十之世,璇玑得常。今我国家光烈丕嗣,式显昭之,越于今放唐之文,其在兹乎?庸乃以《伯冏之命》命元美者,尚亦以乃祖父世笃之有成劳于王室,厥惟载于宗功。尔能嗣修,惟敬恭之以用,无忘前之勚。是以先命之四岳之任,曰「四方之事」,兹惟宣叙,毖予底于绩。则既能纉服,绍启我土宇,用广显徳,以惇明摄固之。若晋楚之郊,而有章采服物,令典之用,则惟夫子践位而迪以无慆于常彛。顾日靖咸我封畧,播敷于外,弼成罔弗蔇。是其能忘翼亮寅畏正于左右前后哉?故兹简也,岂旧勲是为?抑以仆臣正后克亦正。今天子新服命,尚赖百尔有位君子匡佐不怠,以旦夕交戒绳之义宪而达之正辟,非无自入也。故侍御仆从必慎简其人,而太仆其长乎?其在周掌正王之服位,出入王之大命,侍朝而正位,退亦从之。与王之出,则自左驭也。其为亲臣可知矣。故《冏之命》书独着之。若今之建官,则视司牧也,其职少异哉?然入践九卿,国之大政,实预闻之。则惟所以致忠于上,宁有间乎?且夫子之举也,以文徳兴,在位夫文平成天地,纬象日月,通理万物,而轨仪羣动者也。故所以经国纬化,建之彛道,而奉之训辞,舎文其曷已哉?夫事大不从,象小不从,文而能以其欲从焉者,蔑之闻矣。故谋议于内外,以讲大事,则曰「谟明弼谐者,文之业也」。沃启于一二,以赞祗徳,则曰「乃言惟服者,文之教也」。定我基命,以作股肱耳目,则曰「亮章天工者,文之象也」。畴咨上下,能道天人之故,载之典图法象,而曰「监于成宪者,文之功也」。诵言惟昔作诲■〈执上目下〉御,以慗寘于耳,而曰「多闻于典学者,文之华也」。若文告之加于四国,誓命之用于正众,多才艺之事,鬼神史之能辨名百物,以周知山川爽精之气,宗之守九仪五礼六乐胥之守度数声律是。皆文之散于一节者也。我国家文命之昭受二百余年矣。其所浸潭衍溢、沈蓄藴育、诞发于今,故光象之显昭,休动之无外,而覆被之咸若。所谓太平嘉瑞图书之出,于是并作。故《坤灵图》云:「法地之瑞,与凤皇衔丹书者是其时乎?」且周之盛也,亦十五王而制作始备。今固尝兴礼、建学、储精、垂思、表章、风厉、详延、博纳、敷求之矣。而太仆之命,君子悦斯举也,谓是将兴礼乐哉?不然,以彼其才而涉扬于外已久,何至于今而始庸之?且冏之书实云:「以汝作大正,正于羣吏,其无以非人,备官耳目,迪上以非典。」虽今之职司庸异,而意者其有在乎?不独以匡乗马之政溷子为也。且君子之命才,其何异命马乎?而谓非所及乎政哉?故材之若恤、若佚、若灭、若没者,天下马也;直中绳、曲中句、方圆中规矩者,国马也;探前距后、蹄间三寻者,戎马也;四尺之辀,终日驰骋而不契,需力已竭,犹能一取焉者,田马也;进退不可、周旋不能、蹇不可劝、登者,驽马也。是以太仆所守,虽为马设,而政之寄则于此选材焉。必以夫俊雄、沈鸷、扰驯,此亦士之千里者。若夫虽泛驾而佚材焉足骋者,是亦并畜之至。凡马且不一顾,而况异栈、翦鬄、饰之乎?故文马千驷,是今之才盛也。而朽索在驭,其尚不忘交儆乎?位则虞臣之箴乎?不然,何文命四讫而犹遑遑市骏为也?
赠建州杨使君序【吴国伦】
译《记》说:以文章任命官员,可以期待十世;璇玑得以正常运转。如今我国国家的光辉功业盛大继承,按照这种昭明之道发扬光大,超越当今、比拟唐代的文章,大概就在这里吧?因此用《伯冏之命》来任命元美,也许是因为你的祖父、父亲世代笃实,在王室建立了成就和功劳,这些都记载在宗庙的功绩中。你能够继承并修治这些事业,只有恭敬谨慎地加以运用,不要忘记前人的劳苦。因此先任命你担任四岳的职务,说“四方的事务”,正是要宣扬和叙述政绩,谨慎地使我达到成功。既然能够继承职事、承接并开拓我国疆土,就应当扩大并彰显德行,使之敦厚、明察、辅弼、巩固。至于晋、楚的郊野,若有彰显文采的服饰制度和法典的施用,就只有先生登上职位并引导它,使它不违背常道。只要每天安定我国疆域,使恩德播布于外,辅佐成就政事,没有不尽力的。这难道能忘记在左右前后辅翼、明察、敬畏和端正自身吗?所以这次选拔,难道只是为了旧日功勋吗?还是因为辅佐臣下端正,后世才能同样端正。如今圣天子刚刚接受天命,还要依靠百官中各位有职位的君子,不懈地匡正辅佐,在早晚相互告诫、约束的义理和法则中,把它推行到正直的君主那里;这并不是没有由此进入正道的途径。因此侍御、仆从等官,一定要谨慎选择人才,而太仆是其中的长官吧?周代太仆掌管端正君王的服饰和职位,传达王的大命,入朝侍奉并端正朝位,退朝后也随从君王。君王出行时,他便在左边驾车。由此可知他是亲近之臣。所以《冏之命》一篇书中特别记载了他。若按今天设置官职来看,他大概相当于司牧之官,职务难道很不相同吗?然而一旦进入九卿之列,国家大政确实都预先参与听闻。那么专心向上尽忠,难道还能有所间隔吗?况且先生这次被举荐,是凭文章和德行兴起;在职位上,文章能够使天地得到治理,使日月运行有序,使万物的道理贯通,使群体行动遵循规范。因此,要治理国家、教化天下、建立常道、奉行训辞,除了文章还能依靠什么呢?大事不能顺从,小事也不能顺从,而文章却能使事物按照自己的愿望顺从,这样的事我从未听说过。所以在内外谋议、讲论大事时,就说:“谋略明白、辅佐和谐,是文章的事业。”向一二位君主沃润启发,以辅助敬慎的德行时,就说:“你的言语只有实行,是文章的教化。”确定国家根本的命运,使人承担股肱耳目的职责时,就说:“光大彰明上天的功业,是文章的形象。”询问上下、能够说明天人关系的道理,把它载入典籍、图书、法度和象征之中时,就说:“以成法为鉴,是文章的功绩。”诵读前代言论,作为教诲和防御,牢记在耳中时,就说:“博闻典籍学问,是文章的光华。” 比如把文告施行于四方诸国,把誓命用于整肃众人;又如多种技艺的事务,以及鬼神、史官能够辨析万物名目的事情,用来周遍了解山川爽灵精气的,宗伯所掌的九仪、五礼、六乐,以及胥吏所掌的度数声律,都是这样。这些都是“文”散见于某一方面的表现。我朝文治教化昭著地承受天命,已经二百多年了。它所浸润、扩展、充溢、沉蓄、蕴育,直到今天才充分发扬,所以光明气象显著昭彰,美善的动静无所不及,恩泽覆盖天下,万物都各得其所。所谓太平盛世的嘉祥瑞应和图书,也于是接连出现。因此《坤灵图》说:“效法大地的祥瑞,便是凤凰衔着丹书出现的时代吧?”况且周朝盛时,也是传至十五王以后,制作礼乐才开始完备。如今本来已经兴举礼制、建立学校、蓄养精英、垂心思考、表彰人才、鼓舞风俗、广泛延请、博采众议、广求贤能了。可是任命太仆,君子却为此举感到高兴,难道认为这是将要兴起礼乐吗?不然,以他的才干,早已在外面扬名很久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任用他?况且《冏命》确实说:“任用你做太正,去整治群吏;不要因任用非其人而造成过失,要使官府具备耳目,导引君上不违背典章。”虽然今天的职掌和古代略有不同,但其中的意思或许仍然有所寄托吧?并不只是要让你纠正驾驭车马的政务而已。况且君子任用人才,和任用马匹有什么不同呢?难道说这与政务无关吗?所以,能任人驱使而知忧患、知安逸、知生死、知进退的,是天下一般的马;直的合乎墨绳,弯的合乎曲尺,方圆合乎规矩的,是国家所用的马;前腿探出、后腿收缩,蹄间相距三寻的,是作战的马;驾着四尺高的车辕,终日奔驰而不疲顿,力气已经用尽,却还能够再奋力一跃的,是田猎的马;进退都不行,周旋也不能,跛行而不可驱策,连登高都困难的,是劣马。因此太仆所掌管的事务,虽然是为马而设,实际上寄托着在这里选拔人才的意义。一定要有俊伟雄健、沉着勇猛、驯顺安和的人,这也就是士人中的千里马。至于虽能冲撞车驾却又是逸出群类的良材,足以任意驰骋的,也应当一并畜养到极致。寻常的马尚且不能一概轻视,何况是那些异于常格、经过剪鬃装饰的马呢?所以说有文采的良马达到四千匹,正是当今人才盛多的象征。但驾驭它们的缰绳如果已经腐朽,难道还不应忘记彼此交相警戒吗?这职位难道不就是虞舜臣下箴谏的意义吗?不然,为什么文治诏命已经四次下达,却还忙着到处求购骏马呢?赠给建州杨使君的序【吴国伦】
杨君盖楚人云。学于燕南。弱冠起家成进士。推择为留都大司马郎。其在留都,亡论守秩修故事,与诸曹郎蒸蒸异也。大者万卒穷叛,至甘心少司徒氏。三山震撼,卿相以下皆自废计,亡出矣。杨君慷慨跃马出,提白羽扇示之曰:「吾活汝,汝其左袒。」即万卒人人向应,无不左袒。杨君者,夫当是时,抚剑无所用威,缓颊无所用辨。杨君一跃马而大难遂解。谈者至于今髪上指冠,岂非以其神气足以弹压之耶?已朝廷録定难功,迁杨君为建州太守。守建州盖三年,年裁三十。比予入佐建州,俨然视杨君长吏也。乃杨君则不自谓长吏也。予退而窃叹曰:「如予者,岂足为杨君执鞭哉?」夫海内荐绅先生闻杨君定留都之难,以为其人必长老多所厯世故,盘错为能不动声色而使反侧子自安。岂知杨君今犹白面玄髪,逡巡曵金紫若章缝耶?已予从旁覩杨君所为治郡事,又率用长厚之道,法不贬而民亲,令不苛而事核。属八闽苦兵,建州居其上游,羽檄交驰,使车击轸而至。所征诸路将士,日不下数万道建州而东也。杨君顾数从杯酒谈笑间授有司者以筹其供亿曰:「计如是如是足矣。」又亡命之徒啸聚山泽为变,乡邑诸父老扶携趋杨君请兵戢之。杨君则又从杯酒谈笑间喻诸父老曰:「若第归,无虑吾已为若灭此属矣。」已将士徳色,市人莫知有兵,亡命之徒就擒而父老无恙。兹信乎昔人所称折冲樽俎者,非其神气足以弹压之何哉?予既心知杨君学不假年,而足气不加助,而完才无所资于阅厯而用之不竭,乃独不能究其微也。稍复私叩之曰:「大夫仓卒定难于彼,从容解纷于此,有道乎?」杨君笑而荅曰:「偶然耳。」嗟乎嗟乎,如予者,岂足为杨君执鞭哉?予与杨君居未一月,以有绍武之命,别杨君即绍武僻且少警,易治于建州数倍,至欲以杨君之治治之神气,固有所不逮矣。方日夜思得继见杨君,以论治,遂书以遗之。
送周兵宪赴海道序【吴国伦】
公初为冬官郎,以营宫功当叙为内卿,已属所善耿御史直言忤权贵人权贵人衔之,遂移目所善,一时诸名士曰:“此軰实为之。”公故出为延平守。未几,上竟用御史言,让权贵人免官谢罪去。客有贺公者曰:“权贵人去,公等自此升矣。”公曰:“休矣!容直逺奸,主上之徳;直言敢谏,御史之事。吾诚无状,何至掠人之美以邀主恩?即使腼颜内卿,贵矣,安见其有加于良二千石乎?”于是人益归公长者,谓难以富贵利达动也。其治延也,明师帅之体,修保障之令,兴礼尚让,存问耆老,吏民有善,辄避堂以舎之。卽古文蜀郡刘弘农孟云中,其风益藉藉焉。间者岛人冦闽中,诸县道烽燧相望,又山泽亡命乗墉而叙沙,尤间危延者如垒卵矣。公毅然猎缨矢诸众曰:“夫延故七闽襟喉也,延危则七闽之道阻,而征兵馈饷其进无繇。以吾居延而使七闽坐困,又安在其为良二千石乎?吾盖有以筹此矣。”故冦至,公轻裘缓带以临之,使民不惧,冦退,公又卧薪尝胆以备之,使民不懈。夫不惧则待敌有余勇,不懈则思患有余智,以故夷至异境,乗墉之众,执而为俘。公诚得胜筭矣。《诗》云:“文武吉甫,万邦为宪。”汉制太守兼领武事,则称郡将。予窃谓今之七闽守吏,皆有郡将之责也。至称文武才宜,莫如公。会中丞谭公、御史李公并以公文武才疏荐于上,谓宜提兵漳泉,制夷于海,不使得内侵。是时上方宵旰南顾,喜为海上得人,遂报可,乃延之父老相扶携,遮道流涕,固争于中丞御史之前曰:“奈何夺我师帅,撤我保障耶?顾我奚罪,不得效河内人借冦君一年耶?”两公谕之曰:“父老无恙,汝周公此行为父老耳。夫闽大势,譬一巨室,而家督者所使捍门户,得其人则举室之人无警。今海上敌所从入,门户也,延堂奥也。汝周公居延,延安移之海上,则敌无所从入,而七闽举安,且父老独不闻楚以子玉轻重,魏以无忌折冲?又不闻晋侯曰:“百万师不如一贤将乎?”奈何狃堂奥之粗安,而忘门户逺计为也?父老唯唯抆涕,从诸大夫送公于郊而拜之曰:“愿公此行克壮其猷,使海上诸孽望风而萎。岂惟不负中丞、御史所举,即皇上十年南顾之忧,非公其谁解之?”父老不即填沟壑,犹能延竚太平矣。公遂慷慨策马以行。
送陈使君守兰州序【汪道昆】
译杨君大概是楚地人。曾在燕南求学。刚到二十岁便考中进士,经过推选,担任留都大司马郎。他在留都任职时,不必说谨守职分、修治旧有政务,单是和各曹郎官相比,就显得格外奋发有为。大事发生时,万名士卒穷凶极恶地叛乱,甚至甘心要杀害少司徒。三山一带震动,卿相以下的人都束手无策,没人能够出面。杨君慷慨地跃马而出,举起白羽扇向他们示意,说:“我可以救活你们,你们都向左袒露右臂吧。”于是万名士卒人人响应,没有一个不左袒的。杨君在当时,拔剑也没有可施威的对象,放缓语气也没有可用辩说的地方;可是他一跃上马,大难便随即解决了。谈论此事的人直到今天还说得头发直竖、帽子将要冲起,难道不是因为他的神气足以震慑压服众人吗?后来朝廷记录平定危难的功劳,升任杨君为建州太守。他任建州太守大约三年,年纪才三十岁。等到我入建州辅佐他时,俨然把杨君看作长官;可是杨君自己却不以长官自居。我退下后私下感叹说:“像我这样的人,哪里配替杨君执鞭呢?”海内的荐绅先生听说杨君平定留都之乱,都认为这个人一定年长老成,经历世故很多,能够处理盘根错节的事情而不动声色,使那些心怀反侧的人自行安定。哪里知道杨君如今仍然面容年轻、黑发未白,举止从容,拖着金紫官服,仿佛只是一个章缝之士呢?后来我从旁观察杨君治理郡政,发现他又总是采用宽厚的办法:法令并不苛刻,百姓却亲近;政令并不烦琐,事情却处理得严密。适逢八闽地区苦于战争,建州处在上游,紧急军书交相奔驰,传达命令的使者接连抵达。各路征发的将士,每天不下数万人经过建州向东而行。杨君却常常在饮酒谈笑之间,授意有关官员筹划供应,说:“按这样这样计算,就足够了。”又有亡命之徒聚集在山泽中作乱,乡邑父老扶老携幼,奔到杨君那里请求发兵平定。杨君又在饮酒谈笑之间告诉父老们说:“你们只管回去,不必忧虑,我已经替你们消灭这伙人了。”不久,将士们带着得意的神色,市民竟不知道发生了战争;亡命之徒被擒获,父老也都平安无事。这确实就是古人所说的在酒席之间折冲御敌吧;如果不是他的神气足以震慑压服众人,又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我已经心里明白,杨君的学问无需假以年岁便已成熟,充沛的气概也不需要外力辅助,完整的才干并不依赖阅历,却能运用不尽;可是我唯独不能探究其中的精微。过了一会儿,我又私下问他:“您在那边仓促之间平定危难,在这里从容之间化解纷争,难道有什么方法吗?”杨君笑着回答:“只是偶然罢了。”唉,唉!像我这样的人,哪里配替杨君执鞭呢?我和杨君相处还不到一个月,就因为接到绍武的任命而离开了他。绍武偏僻而且少有警备,比建州容易治理数倍;即使想用杨君治理建州的神气来治理绍武,本来就有所不及。我正日夜想着能够再次见到杨君,和他谈论治理之道,于是写下这篇文章送给他。送周兵宪赴海道的序【吴国伦】周公起初任冬官郎,按照营建宫室的功劳应当叙功升为内卿。后来他所亲善的耿御史因为直言触犯了权贵,那权贵便记恨耿御史,于是迁怒于和耿御史交好的人。当时众名士都说:“这件事确实是他们干的。”周公因此出任延平太守。不久,皇上最终采纳御史的意见,让那权贵免官谢罪离去。有客人来向周公道贺,说:“权贵已经离开,您诸位从此就要升迁了。”周公说:“算了吧!容纳直言、远离奸邪,是主上的德行;敢于直言进谏,是御史的职责。我实在没有什么功劳,哪里至于掠取别人的美名来邀取主上的恩宠?即使厚着脸皮做了内卿,官位虽贵,怎么能看出它比一个贤能的二千石官更有长处呢?”于是人们更加把周公归为长者,认为富贵利达难以动摇他。他治理延平时,彰明师帅的体统,修缮防御的法令,兴办礼教、崇尚谦让,慰问老人;吏民中有善行的,便常常避开正堂来接纳他们。这就像古代蜀郡的刘弘农、孟云中一样,他的声望更加广泛传播。近来海岛之人侵扰闽中,各县道路上烽火相望,又有山泽亡命之徒乘城作乱,尤其使延平处在危急之中,情势如同累卵。周公毅然整理衣冠,向众人发誓说:“延平本来就是七闽的咽喉。延平危急,七闽的道路就会阻塞,征集兵员、运输粮饷也将无法前进。如果我身居延平,却使七闽坐困,那又怎么称得上贤能的二千石官呢?我大概已经有办法筹划这件事了。”所以敌寇到来时,周公穿着轻裘、衣带宽缓地面对他们,使百姓不感到恐惧;敌寇退去后,周公又卧薪尝胆地加以防备,使百姓不懈怠。不恐惧,就能以充足的勇气等待敌人;不懈怠,就能以充足的智谋考虑祸患。因此夷人来到别的地方,乘城作乱的众人,都被擒获成为俘虏。周公确实得到了取胜的策略。《诗经》说:“文武兼备的吉甫,成为万邦的法则。”汉代制度规定太守兼管武事,便称为郡将。我私下认为如今七闽的守令,都负有郡将的责任。至于称得上文武才干相宜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周公。适逢中丞谭公、御史李公一同把周公文武兼备的才干写成奏疏推荐给皇上,认为应当让他率兵镇守漳州、泉州,在海上制服夷人,不使他们向内侵扰。当时皇上正日夜忧劳,向南方顾念,因海上得到人才而高兴,于是答复说可以。延平的父老便相互扶携,拦在道路上流泪,坚决在中丞、御史面前争辩说:“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师帅,撤去我们的保障呢?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竟不能像河内人那样请求借用寇君一年吗?”两位大人劝告他们说:“父老们不要忧虑,你们的周公这次出行,正是为了你们父老。闽地的大势,好比一座巨大的宅院;家长所派去守护门户的人,如果选得其人,全家人便都不会警惕不安。如今海上的敌人所由进入的地方就是门户,延平则是堂屋深处。你们的周公守在延平,延平安定,再把他调往海上,那么敌人就没有地方可以进入,七闽也就全都安定了。况且父老们难道没有听说楚国凭子玉决定轻重、魏国凭无忌折冲御敌的事吗?又没有听说晋侯说过:‘百万军队不如一位贤将吗?’为什么只习惯于堂屋深处的粗略安定,却忘记门户之外的长远计策呢?”父老们连声答应,拭去眼泪,跟随诸位大夫到郊外为周公送行,拜他说:“希望您这次出行能够大大施展您的谋略,使海上的各种祸患望风而败。这哪里只是不要辜负中丞、御史的推荐,即使是皇上十年来向南方忧劳顾念的心事,除了您还有谁能替他解除呢?”父老们如果不立即死去,还有幸能够等待太平。于是周公慷慨地策马出发。送陈使君守兰州序【汪道昆】
自古文学之士,往往喜言兵,非习兵也。居常自负其有人,固未尝竒之。于是挟其感愤之气,幸得当事而发一竒焉。若汉贾生、魏陈思王是已。彼抱竽而舎瑟,越樽俎而治庖,人则怏快者之为,非始愿也。河东多豪杰,喜兵。陈使君独善文辞,未尝论兵事。会更置边鄙长吏,使君得兰州。夫兰州,要塞之国,羌戎在西,匈奴在北,必习兵者当之。主爵直谓使君生河东,使守可也。使君为儒林循吏,语在部使者疏中。余观使君,则彬彬者矣。使君遇合,非谋议之臣、纪纲之役乎哉?五十始为大夫,且在西鄙,所用非所习,谓使君何?古人所谓才难,非才之难也,才而遇合者之难也。御人嬖而国色下陈,驽受繁缨而骥伏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固然矣。如使淑女必妃,良马必路,彼之歌文王、诵伯乐者,徒虚语耳,岂世所希觏者哉?嗟乎!今之宦学难矣,驰驱则贱,诡遇则良。吾欲以吏事兴,吏事安可兴也?游言多和,法言寡和。吾欲以文事兴,文事安可兴也?使得一当要害,为天子守四边,即不能系单于之颈,斩月支之头,视彼大而无当者,似贤矣。汉武帝拓地西北,开张掖、酒泉诸郡,诸将有尺寸功者侯之。乃今诸郡之系于兰州,犹缀旒也。守者能附众、威敌,固吾圉以备不虞,即不侯其功,非尺寸比。使贾生、陈思王在宁,讵无意乎?秦越人以禁方游列国,其为医屡迁,然列国之人遇越人者,无不生活。其业精也。晋以诗书将郄縠,岂必习兵?使君晋人,何让郄氏?兹入秦,则越人之为小儿医矣。往使君病疟,七日始寤,疟方甚,卧内诵备边封事,亹亹数千言,大要皆西鄙事,兵家不能道也。其后五年,兰州之檄且下。然则使君之勲业,其将自西起耶?使君西矣。
送方民部还留都序【汪道昆】
汪道昆曰:方叔子岂不逡逡躬行者哉?其涉世何趻踔也!始迁度支郎,则以故东平当下吏,盖疆事耳。部使者报曰:「高皇帝法,公罪迁官勿论。」乃不逮故东平而度攴籍,业已削叔子名,代者入舎朞月矣。憾者犹然不舎,盖三岁而后论定,复其官。嗟乎!屈贾不得志于楚汉,则直言髙论为之菑。叔子逡逡躬行,何趻踔也?客问叔子状,叔子谢曰:「上督过,强吏连逮臣,其言必逮者明诏也,言不逮者王章也。两端各有所当,于余小子何怨徳耶?」留滞都市,长者时时下车存之,则闭户翻书,意甚得夫。耿介者多忿悁之节,朝闻命而夕饮氷,若屈贾是已。叔子入羿之彀中,其得免者天幸耳。居常欣欣,置怨徳勿问,岂若是褊心者之为乎?要以楚汉卒行其间,屈贾抱愤终焉。乃今公卿大夫犹能平叔子于朝,憾者义格,则其所遇视屈贾贤矣。叔子谒行抵乡大夫,受荚曰:「今日之事,岂人固多求于不佞哉?不佞独行扞当世之罔,固其所也。今行矣,愿闻绳墨之言。」乡大夫曰:「楚人得和氏璧以为石也,三抵之及,以璧闻,莫不按剑相眄矣。」叔子曰:「善。吾宁玉质而石。」章曰:「豢豕为酒,礼成而不乱得矣,恶用玄酒而污尊。」叔子曰:「善。吾宁设醴。」曰:「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无求备也。宁为尺矣,能复为寸耶?」叔子曰:「善。吾宁舎短而从长。」道昆进曰:「归休乎大夫!」叔子免矣。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序六十七
送杨学训序【明王樵】
太行西来,扆幽蓟而东,其北崇冈千迭,以限华夷;南向数千里平川如掌,常山诸郡,譬则京师之前庭也。其被于向明之化也尤切,而渐于文教也尤深。尝谓太行、洪河之间,锺其深厚之气者,为器与材,皆淳龎易直,以笃于义之所自得,而其教已成之后,厯十百年而不变。魏之风俭,魏禹舜之故都也。俭何足以言舜禹?取其去本未逺,而其教未衰,则犹舜禹之遗风也。唐之风勤俭质朴,而忧深思逺,唐者尧之旧都也。勤而思逺,岂足以尽尧?取其去本未逺,而其教未衰,则犹尧之遗风也。葢因其质之近本而进于中和也,易待其质之已散而欲挽以反本也难。尧之时,百姓昭明;舜禹之时,三徳、六徳以至于九徳之备,而莫不咸事于时。所谓因其质之近本而进于中和者也,教之功也。常山诸郡之于今,犹唐、魏之于虞、夏也。邢台杨君司训吾邑,阅四余载而迁真定,真定常山附邑也。邢台、真定所谓犹国之前庭者也。仕不逺其乡,官不易其业,道徳仁义、诗书礼乐之训,取其已试于吾邑者,与其乡人共讲行之,则益信且尊,而居夫向明被化益切且近之地。吾见太行、洪河之间,锺其深厚而笃于义之所自得者,皆进于唐虞九徳之咸事,以荅圣朝求士之意,其不在杨君也夫?其不在杨君也夫?
送翁丹山叅议贵阳序【侯一元】
译自古以来,读书作文的人往往喜欢谈论军事,但并不一定熟悉军事。他们平日自负有才,本来没有什么奇怪;于是凭借感愤之气,幸而遇到掌权任事的机会,便想施展一番奇谋。汉代的贾谊、魏国的陈思王就是这样。他们丢下竽去拿瑟,越过酒宴去治理庖厨;这种做法是不得志者的勉强举动,并非最初的愿望。河东多豪杰,喜欢谈兵。唯独陈使君擅长文章,从未谈论军事。恰逢朝廷更换边疆长吏,使君得到兰州。兰州是边塞要地,西有羌戎,北有匈奴,必须由熟悉军事的人来镇守。主爵官只说使君生于河东,守兰州是可以的。使君是儒林中的循良之吏,这些事都写在部使者的奏疏中。我看使君,正是一位文质彬彬的人。使君这次遇到合适的机会,难道不是让谋议之臣、掌握纲纪的官员来任职吗?五十岁才做大夫,而且又身在西部边地,所任用的不是自己所熟习的事情,这要对使君说什么呢?古人所谓人才难得,并不是人才本身难得,而是人才得到合适机遇很难。驾驭人的宠妾和宫中美女位居下列,劣马披着繁缨而骏马却伏在马槽旁;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事物本来就是这样。假如美丽女子一定都能成为妃子,良马一定都能走大道,那么人们所歌咏的文王、所称颂的伯乐,岂不都只是空话吗?世间哪里能常常遇到这样的事呢?唉!如今做官求学实在困难:奔走钻营的人反而卑劣,投机取巧的人反而被视为贤良。我想凭吏治建功,吏治哪里还容易建功呢?浮泛的言论多有人附和,正直的言论却少有人响应。我想凭文章建功,文章哪里还容易建功呢?假使能够抓住要害,替天子守卫四方,即使不能系住单于的脖子、砍下月支人的头颅,比起那些声势很大却没有实际作用的人,似乎也算贤能了。汉武帝向西北拓展土地,开设张掖、酒泉等郡,诸将有一尺一寸功劳的便封侯。如今各郡的安危都系在兰州,就像系着旒的冠冕一样。守臣如果能够团结众人、威慑敌人,巩固边防来防备意外,即使不因功封侯,也绝非一尺一寸的小功。假如贾谊、陈思王处在这种地方,难道会没有作为吗?秦国的越人凭借秘方游历各国,他作为医生屡次迁徙,但各国人遇到越人,没有不被救活的,这是因为他的医术精湛。晋国任用熟习诗书的郄縠统率军队,难道他一定熟悉军事吗?使君也是晋地人,为什么要让郄縠专美于前呢?这次进入秦地,越人反而要成为小儿科医生了。过去使君患疟疾,七天才醒来;疟疾正严重时,他却躺在卧室里诵读备边奏疏,连续不断地说了几千字,大体都是西部边地的事情,连兵家也未必能说出来。五年以后,任命使君镇守兰州的檄文将要下达。那么使君的功业,难道将要从西部边地兴起吗?使君向西去了。送方民部还留都序【汪道昆】汪道昆说:方叔子难道不是谨慎谦退、亲身实行的人吗?他涉身世事却是多么跌宕不平!起初调任度支郎,就因为东平旧案应当交给司法官审理,大概是边疆事务的缘故。部使者答复说:“高皇帝的法令规定,因公罪而降职,不必追究。”于是没有逮捕东平旧官,而在度支的簿籍中办理此事;事情已经办妥,削去了叔子的姓名,替代他的人进入官舍已经满一个月了。怨恨他的人仍然不肯罢休,大约过了三年,事情才判定,恢复了他的官职。唉!屈原、贾谊在楚汉之间不得志,于是直言高论反而给他们带来灾祸。叔子这样谨慎亲行,为什么却遭遇如此多的挫折?有客人问叔子的情况,叔子谢绝说:“皇上督责过问此事,强行追究的官吏接连逮捕臣下;说应当逮捕的,是明确的诏令;说不应逮捕的,是王法章程。两方面各有其适当之处,我这个小子又有什么可怨恨、可感恩的呢?”他滞留在京城,长者们不时下车来慰问他;他便闭门读书,心中很是自得。耿介的人往往有愤懑怨怒的节操,早晨听到命令,晚上便忧愤得饮冰,屈原、贾谊就是这样。叔子陷入弓羿的射程之中,能够免祸只是上天的幸运罢了。他平日仍然欣悦,把怨恨和恩德都置之不问,哪里像那些心胸狭窄的人呢?总之,楚汉之际终究还有屈原、贾谊这样的人,他们怀抱愤懑而终其一生。如今公卿大夫还能在朝廷上为叔子平反,怨恨他的人因义理受阻而不能继续加害,那么他的遭遇比屈原、贾谊还算幸运了。叔子临行,拜访乡里的大夫,接受他们的赠言。有人说:“今天的事情,难道本来就是人们多半要向您求取什么吗?您独自承担、抵挡当世的罗网,本来就是您的本性。如今要走了,希望听听规矩准绳般的言语。”乡大夫说:“楚人得到和氏璧,却把它当作石头;屡次献上去,直到凭玉璧进言,众人无不按剑相视。”叔子说:“说得好。我宁可本质是玉,却被当作石头。”章先生说:“把猪养肥来酿酒,礼仪已经完备而不失其和美就够了,何必使用玄酒而玷污酒尊呢?”叔子说:“说得好。我宁可陈设醴酒。”又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不要要求样样完备。宁可做一把尺子,难道还能再变成一寸吗?”叔子说:“说得好。我宁可舍弃短处而发挥长处。”道昆上前说:“回去休息吧,大夫!”叔子于是免除了这场祸患。《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四十六卷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四十七卷 (明)贺复征编 ○序六十七 送杨学训序【明王樵】太行山从西面延伸而来,背靠幽州、蓟州向东延展;它北面的高冈重叠千层,成为华夏与夷狄的界限;南面向着数千里平坦如手掌的平原,常山诸郡就好比京师前面的庭院。这些地方受到朝向光明的教化尤其深切,受到文教的熏陶也尤其深厚。我曾说,太行、洪河之间,承受其深厚气质而成为器物和人才的,都淳厚朴实、容易正直,能够笃实地依照义理行事;这种教化形成以后,经历一百年、几百年也不会改变。魏地的风俗俭朴,魏是禹、舜的旧都。仅说俭朴,哪里足以概括舜、禹呢?只是因为它离根本不远,教化也没有衰败,所以还保留着舜、禹的遗风。唐地的风俗勤俭质朴,且忧虑深远、思虑长久;唐是尧的旧都。勤勉而思虑深远,哪里足以穷尽尧的德行呢?只是因为它离根本不远,教化也没有衰败,所以还保留着尧的遗风。这大概是因为人的本质接近根本,容易进于中和;等到本质已经离散,再想挽回使其返本,就困难了。尧的时代,百姓都明白事理;舜、禹的时代,从三德、六德直到九德完备,人人无不在当时各尽其职。这就是所谓凭借本质接近根本而使之进于中和,是教化的功效。如今常山诸郡对于当代,正如唐、魏对于虞、夏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邢台的杨君在我们县任司训,经过四年多又调任真定;真定是常山的属县。邢台、真定正是所谓如同国都前庭的地方。做官而不远离自己的乡土,任职而不改变自己的事业;道德仁义、诗书礼乐的教训,取用他在我们县已经试行有效的东西,和当地乡人共同讲习实行,那么这些教化就会更加可信、更受尊重,而他又处在接受光明、受到教化更加深切而且接近的地方。我看太行、洪河之间,那些承受深厚气质、笃实遵循义理的人,都将进于唐虞时代九德之人各尽其职的境界,以答复圣朝求取人才的心意;这难道不是要靠杨君吗?这难道不是要靠杨君吗?送翁丹山参议贵阳序【侯一元】
岁在辛丑,丹山翁先生为南比部郎,且九载矣。檄至,以先生叅议贵阳。先生之为郎也,贤资又独久,乃其迁不能踰常,而地又逺,士之务进怀居者,或不厌焉。其岁三月,翁大夫治行诸乡,先生咸往饯之。都门之外,冠葢既集,马鸣于衢。于是有顾而叹者曰:「是马也,范驰驱,式王路,弗弛弗蹷,国马也。然而御者方三十里五十里而休,也可以为良矣。然而不若捷之速,语卒视归乎?」翁大夫大夫曰:「请受教。」竭驽以听。御者道虽逺,以日月至之。已而大夫前行,至于舟。于是有顾津人而叹者曰:「善哉乎为舟,险而不败,戒而不袽,是其材致而工习也。虽然,彼容与而击楫者,无冲波之虞,而有善舟之名,可不谓遇哉?」则又视归乎翁大夫。大夫曰:「请受教。」往求所济,虽险也,曷违之?已而大夫登舟,命师纵马弛御。于是又有叹者曰:「舟之于师也,马之于御也,不可易也,以其习也。易之则害于舟,害于马。故治民者审宅五方,治音者审正七均。今大夫则已易器而操矣,窃为大夫虑之。」大夫曰:「请受教。」往而学焉。闻之曰:「东西南北惟共。」又曰:「车于室,辙于途,若惟车勿饬尔,又奚问途?」于是诸乡先生顾元曰:「尔惟最少,盍籍尔长者之言?」元既受而籍之,乃作而曰:「备哉言乎!」虽然,天子之遇先生厚,以先生大贤,且托以明古之道,振当世之急,而议者类以为先生不便,是无以异主恩而矫士靡也。且天下相趋于疾足邪径,内顾自便之日久矣,靡不跂足而至,公卿以余耳目所覩,记郎吏之陟而外也,鲜及二考者,监司二千石之陟而上也,鲜及考者,是久任之法隳也。已陟矣,则欲以踰级自异,已踰级矣,或曰地恶,或又曰逺,顾其身便否耳,虑不至乎民,是陈力之道圮也。昔人云:「易动而可虑者,莫若逺民。」言制吏之难,而达民之壅也。故惟自立之士,不削而正者,乃可以抚边安。圉今士大夫之入者,计不复出;出者,计旦暮入。其况边乎?是均劳之义格也。兹其来逺矣。自汲孺之贤,不能无望于积薪;望之之不欲,而难左迁。祖尚之文武,而惮逺牧,又况材非慷慨,随风同波者哉?夫若翁先生之材贤盛矣,乃其为郎而独久迁而不踰常,得地而独逺。则彼浮食乗墉、集菀之人,始厌然心沮矣。是天子所以讹羣工,宰臣所以抑侥幸,不塞而自禁之具也。济涉方深,以先生表逐;兽方惑,以先生虞社稷。是役又何疑焉?且诸乡先生之言有未竟者。吾闻东野之佚矣,未闻鸣鸾之败绩也。闻虚中之济矣,未闻忠信之陷也。五方异齐矣,不闻其不同礼也。七均异调矣,不闻其不中律也。故善马所以善舟也,善舟所以善政也,一也。异方而同区,先生行矣。余又闻之:本巨者鋭末,源博者洪波,不盈于天,天有常予;不争于人,人有常好。夫贵阳非故,西南夷之徼与语曰:「树惇帅徳而守终纯固者,惟酋能也。」而既浃沦王教矣,因长之以先生之慈惠,维之以孚信,镇之以易静。此其回面而向徳也,必倍乎中州之民。异时择公卿于冯翊,还列侯于河内,乃知天子所以遇先生,徒执古之道,而其去世俗之虑逺矣。夫迂其身以善国正俗,周公之事也,于先生乎观之。
赠太史内山裴君奉使序【董份】
译辛丑年,丹山翁先生任南比部郎,已经九年了。任命的檄文送到,要任命先生为贵阳参议。先生任郎官,贤能的资质又特别长久;可是他的升迁不能超过常例,所去的地方又很遥远,那些一心求进、留恋安逸的士人,有的对此感到不满。这年三月,翁大夫将要到各乡办理行装,先生们都前往为他饯行。都门外,车马冠盖已经聚集,马匹在道路上嘶鸣。这时有人回头叹息说:“这匹马啊,范驰驱,遵行王道,不松懈也不跌倒,是国家的良马。然而驾车的人才跑三十里、五十里就休息,也可以算是良马了;但终究比不上捷足的马跑得快,您看它最后能回到哪里吗?”翁大夫说:“请让我接受教诲。”于是竭尽劣马之力来听从。驾车的人道路虽然遥远,也会按日期逐渐到达。不久大夫走在前面,到达渡口。这时又有人回头对船夫叹息说:“船造得好啊!行驶在险处而不倾覆,谨慎行驶而不破损,这是材料优良、工匠熟练的缘故。可是,那些从容划桨的人,没有冲击巨浪的忧患,却能获得善于驾船的名声,难道不可以说是遇到了好机会吗?”于是又看着翁大夫。大夫说:“请让我接受教诲。”他前去寻求渡河之处,即使险要,又怎能逃避呢?不久大夫登上船,命令船夫放开缰绳,纵马奔驰。这时又有人叹息说:“船对于船夫,马对于车夫,是不能轻易更换的,因为各有其熟习之处。更换了,就会损害船,也会损害马。所以治理百姓的人,要审慎选择五方之地;治理声乐的人,要审慎校正七均。如今大夫已经更换了器具而操持它,我私下替大夫担忧。”大夫说:“请让我接受教诲。”于是前去学习。听说有人说:“东西南北,只有道理是共同的。”又说:“车在室内,车辙在道路上;如果只管车而不修治它,又何必问道路呢?”于是各位乡先生中有人回头对顾元说:“你最年轻,何不把长者们的话记录下来?”顾元接受命令记录下来,便起身说:“这些话真完备啊!”然而,天子对先生的待遇优厚,是因为先生是大贤,并且把阐明古代之道、振救当世急务的责任托付给他;议论者却往往认为任用先生不便,这就无异于辜负主上的恩意、助长士人颓靡了。况且天下人趋向于走快路、走邪径,向来只顾自身便利已经很久了,没有谁不踮起脚来追逐。公卿们凭我亲眼所见,记录郎官升迁而出任外职的,很少有达到两次考核期的;监司、二千石官升迁更高的,也很少有达到考核期的。这是久任官员的制度毁坏了。已经升迁的人,又想用越级升迁来显得与众不同;已经越级升迁的人,有的说地方不好,有的又说地方遥远,只顾自己的处境是否便利,考虑不到百姓,这就是尽力任事的道理败坏了。古人说:“容易调动而值得忧虑的,没有比远方百姓更严重的了。”这是说控制官吏很难,同时也要疏通百姓受阻塞的诉求。所以只有能够自立、不会被削弱而始终正直的人,才可以安抚边地、使边疆安定。如今士大夫进入内地任职的,只打算不再出去;已经出任外职的,只打算早晚回到内地。何况边疆呢?这就是平均劳逸的道义被破坏了。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即使像汲孺那样贤能,也不能不对积薪式的资历升迁有所期待;汉宣帝曾经不愿重用萧望之,却又难以把他贬到左迁之地。祖尚崇尚文武之才,却畏惧到远方任牧守;何况那些才干不慷慨豪迈、只会随风同波的人呢?像翁先生这样的才干贤能已经很盛大了,却偏偏做郎官时间最长,升迁仍不超过常例,得到的任所又偏偏最远。这样一来,那些尸位素餐、倚城自守、聚集在繁华之地的人,才开始感到羞惭、心灰意冷。这正是天子用来纠正群臣、宰相用来压制侥幸求进之人的办法,不必堵塞而自然能够自我禁止。渡河时水正深,用先生作为表率驱逐敌人;野兽正迷惑时,用先生来守护国家社稷。这项任命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况且各位乡先生的话还有没有说完的。我听说东野免于奔逸,却没有听说鸣鸾车翻覆;听说虚中渡河成功,却没有听说忠信之人陷落;五方的风俗不同,却没有听说它们不合于礼;七均的声调不同,却没有听说它们不合于律。所以,善于驾马正如善于行船,善于行船正如善于施政,道理是一样的。虽然处在不同的地方,却同属一个天下,先生出发吧。我又听说:根本宏大,末梢就锐利;源流宽广,波涛就洪大。不盈满于上天,是因为上天自有恒常的给予;不争竞于人,是因为人自有恒常的好恶。贵阳并不是故地,而是西南夷的边徼。俗语说:“树立敦厚、统帅德行并守持始终纯正坚定的,只有酋长才能做到。”如今贵阳既已沐浴浸润于王化,就应当凭借先生的慈惠来滋长它,用诚信来维系它,以平易安静来镇定它。这样一来,他们回转面孔而向往德化,必定比中原百姓加倍深厚。将来朝廷从冯翊选拔公卿,从河内召还列侯,到那时才会知道天子任用先生,并非只是拘守古道,而是远远超出世俗的忧虑。委屈自身来使国家美善、使风俗端正,这是周公所做的事;在先生身上就可以看见它。赠太史内山裴君奉使序【董份】
古者太史氏掌四方风俗之媺恶,政事之得失,以诏王。而四方之奏风俗政事者,皆先上太史,副在王所,故太史专居中以备纪载,务知天下美恶得失之故。而国家崇立史官,大畧依仿古制。至天子修亲亲之礼,展藩国之封,则皆岁命史官以充奉使之职。此非独以宠侍从之臣,为藩封之重而已也。盖居中以知天下者,其闻博阅厯以诣四方者,其见亲,所以欲其周爰咨诹,亲采天下之风俗政事以吿之天子,而广其所纪载也。昔在汉室,司马氏为太史,而迁自言其涉厯之迹略徧宇内,是以能洽浃贯串,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自见谓为续获麟之后,接诗书之传,亦由其所考讯者广博,固已竒矣。然儒者或讥迁轻信抵牾,是非谬于圣人,则以学不繇其统,而道不知所约故也。今内山适为史氏,而当明天子遣使亲睦之时,方下燕山,浮易水上,恒岳南望黄河北逾太行,抵上党以归。而予昔与内山游观,其志醇如也。其中好深湛之思,务观览古人之旨,思性命道徳之要,而敕身谨行,择地而履,可谓大雅君子已。予闻古人质有其内,而后能明究于外,语曰:众夫折薪不成扬楚,三人指途靡有适道。今不能成信于中,而欲沿记闻之绪,总羣言之归,则未有不失其指而能有明者也。予尝读书至典谟之篇,其言雅醇深奥,纪先帝王之经法,以示千世之轨,未尝不想见其人。非史臣亲见圣人之微深于学道,而知其统约者,何以有此?今天子明开圣极,宏览上古,方遵帝王之事,卓轶百代,兴制改度,纂成治功,将见有典谟之兴,为史氏之光采,其荣名不可胜道矣。今予方与内山紬金匮石室之藏,以勒成当世之纪,窃私慕唐虞史臣之风,会逢其时,而予非其人也。子行且勉之哉!倘望见蒲坂之墟,为予延企焉。内山且发自京师,或题其巻曰《金华使节》。而予序之,云。
送吴纯甫先生会试序【归有光】
予为童子时,则知有呉纯甫先生。长而登先生之门,悦而忘其归也。盖世之所谓慷慨魁磊之士,吾必曰先生焉。先生精于学,邃于文,熟于事。少时为县大夫,郡邑长者所推重,当道者往往叹息,期以大用,指日以望。既而摧抑顿挫者几三十年,先生自负瓌伟,不见施设,独喜为人言之。人无贤愚,见者倾倒。自少年学子稍知向方者,必引而进之。士之有志者,亦皆归先生。每从嘉林修竹间,纡衿方履,笑咏相随,殆无虚日。时有质辨,剖析毫髪,议论蠭起,羣疑豁如,云披雨霁,天清日明。其于天下之利害,生民之得失,常有隐忧于其间。天子中兴,慨然有志于三代之治,诏书数下,所以修明千百年之废兴者不一事,悉先生之所尝言者。故与先生游者,皆去为显官,先生独为诸生,揖让进退自若也。嘉靖辛夘,先生始发解,于是将上礼部,服王官有日矣。皆喜先生之遇,而又惜其晩也。然君子之论,不施于早晩之间,而施于遇不遇之际,不以徒遇之为喜,而以得所遇之为乐。予惟国家以科目收天下之士,名臣将相接踵而兴,豪杰之士莫不自见于其间。而比年以来,士风渐以不振,夫卓然不为流俗所移者,要不可谓无人也。自余奔走富贵,行尽如驰,莫能为朝廷出分毫之力,冠带褒然,舆马赫奕,自喻得意,内以侵渔其乡里,外以芟夷其人民。一为官守,日夜孜孜,惟恐囊槖之不厚,迁转之不亟,交结承奉之不至,书问繁于吏牒,馈送急于官赋,拜谒勤于职守。其党又相引为重,曰:「彼名进士也。」故虽荦然肆其恣雎之心,监察之吏,冠葢相望,莫能问也。居无几何,升擢又至矣。其始羸然一书生耳,才释褐而百物之资可立狊。此何从而得之哉?亦独不念朝廷取之者何如,用之者何如,爵禄宠锡之者何如也?岂其平居无恳恻之意欤?将富贵之地使人易。泫失其守欤?世之所倚重者,尽赖此軰而如是弥望。君子葢以为世道无穷之虑焉。初,先生与余论天下事,予未尝不竦然,又黙然有感也。以为在位者皆以此为心,则天下可以无事。然而先生不遇也。今先生遇矣,得一人于千百之中,不可谓无获也。障流波于奔溃之日,不可谓无方也。以其向所言者而从事焉,则犹饥渴而饮食之也。夫趋俗之士,师师;持正之士,谔谔。夫谔谔非幸也,然天下之事,彼不为而此为之。倡者一人,随者十人,则固当有声气之同者。若是而相与持天下之势,君子又以为世道无穷之幸焉。故予谓先生不谓之晩,而如先生乃可谓之真遇也。若彼碌碌者,徒虽襁褓而朱紫日,唯诺于殿廷,吾不谓之遇也。因书以为别。
送陈应虹座师以左谏议擢山东兵宪序【支大纶】
译古代太史氏掌管四方风俗的美好与丑恶、政事的得失,用来告知君王。四方上奏风俗政事的文书,也都先交给太史,副本存放在王所,所以太史专门居于中央,以备记录编载,务必了解天下美恶得失的根由。国家尊崇设置史官,大体依照古代制度。至于天子修行亲亲之礼、扩展藩国的封建之事,便每年命史官充任奉使之职。这不只是为了宠幸侍从之臣,也是因为藩封之事关系重大。大概居于中央来了解天下的人,听闻广博、阅历丰富;而亲自到各地去的人,见闻更加切近。因此希望他周遍地询问访察,亲自采集天下的风俗政事来告诉天子,并扩充史官的记载。过去在汉代,司马氏担任太史,司马迁自己说他所经历的地方大略遍及天下,所以能够融会贯通,搜罗天下散失的旧闻;他自认为这是继承获麟以后史事的记述,接续《诗》《书》的传统,也正是因为他所考察询问的范围广博,这本来已经十分奇异了。然而儒者有人讥讽司马迁轻信传闻、记载互相抵牾,是非判断违背圣人,这正是因为他的学问没有沿着正统而来,道理也不知道应当归约于何处。如今内山恰好任史官,又遇到圣明天子派遣使者亲近和睦藩国之时,正要下燕山,浮舟渡过易水,向南望恒岳,向北越过黄河、太行山,到上党后返回。过去我曾和内山交游,观察他的志趣,觉得他醇厚纯正。他内心喜爱深沉精微的思考,努力考察古人的旨意,思索性命道德的要旨;又能约束自身、谨慎行事,选择恰当的地方才落脚,可以说是大雅君子了。我听说古人内在具有真实的质朴,然后才能在外在事物上明察穷究;俗语说:“众人一起砍柴,也未必能举起楚地的大木;三个人指路,也未必有一个能走到正确的道路。”如今内心不能成就诚信,却想沿着记闻的线索,汇总众说的归宿,那就没有不失去宗旨而能够明白的。我的确曾读书读到《典》《谟》篇章,它们的言辞雅正醇厚而深奥,记载先代帝王的经常法度,用来昭示千世的轨范,我没有一次不想见到那些作者本人。如果不是史臣亲自领会圣人的精微深处,学道深厚而知道它的统绪和要约,怎么能够写出这样的文字?如今皇上光明地开启圣人之极,广泛考察上古,正遵循帝王的事业,卓越超越百代,兴制改度,编纂成就治国功业,将要出现《典》《谟》那样的著述,成为史官的光彩;那荣耀的名声真是说不尽了。如今我正要和内山搜辑金匮石室中的收藏,刻录成当世的史纪,私下仰慕唐虞史臣的风范,恰好遇到这个时代,却又不是那个时代所需要的人。您此行将要出发,努力吧!倘若望见蒲坂的废墟,请替我在那里伸颈远望。内山将要从京师出发,有人给他的文卷题名为《金华使节》。我为它作序,如上所说。送吴纯甫先生会试序【归有光】我还是童子时,就知道有吴纯甫先生。长大后登门拜访先生,因喜爱他而忘了回去。世人所谓慷慨豪迈、器宇不凡的人,我一定会说就是先生。先生精通学问,文章深邃,熟悉世事。年轻时做县令,受到郡邑长官的推重,当权者往往为他叹息,期望对他大用,仿佛很快就能看到那一天。后来他受到压抑、遭遇挫折,竟将近三十年;先生自负才华奇伟,不能施展,便喜欢向人谈论天下之事。无论贤愚,见到他的人无不倾倒。年轻学子中稍微知道趋向正道的,他一定引导提携,使之进步;有志之士,也都归附先生。每每在嘉树修竹之间相从,衣襟飘拂、方头鞋相伴,谈笑吟咏,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有时辨析问题,剖析得纤毫不差,议论纷纷而起,群疑顿时豁然开朗,仿佛云开雨收,天空清澄、太阳明亮。对于天下的利害、生民的得失,他心中常常怀着深深的忧虑。天子中兴,慨然有志于三代之治,诏书多次下达,所要修明千百年来废弛兴盛的事,不止一端,全都是先生过去曾经谈论过的。因此和先生交游的人,都离去做了显要官员,唯独先生仍是诸生,行揖让进退之礼,神色自若。嘉靖辛卯年,先生才考中乡试第一名,于是将要赴礼部会试,穿上王者之官服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大家都为先生得到机遇而高兴,又惋惜他太晚了。然而君子的议论,不在于早晚,而在于是否遇到合适的机会;不因徒然得到机会而高兴,而因得到真正适合自己的机会而快乐。我认为国家通过科举收取天下士人,名臣将相接连兴起,豪杰之士无不在其中显露自己。可是近年以来,士风渐渐衰落;卓然不被流俗改变的人,当然不能说一个也没有。那些一心奔走于富贵、行动快如奔驰的人,没有人能替朝廷出一分一毫的力量,却穿着冠带,车马显赫,自以为得意;对内侵夺乡里,对外残害百姓。一旦做了官,便日夜勤勉,只怕自己的钱袋不够丰厚,升迁调转不够迅速,交结奉承不够周到;书信问候多于官府文牒,馈赠输送急于缴纳官赋,拜访谒见比履行职守还勤劳。他们的同党又互相引荐抬高,说:“那个人可是进士出身。”所以即使他们放纵横暴、肆意妄为,监察官员车盖相望,也没有人敢追究。不久之后,升迁提拔又来了。他们起初不过是瘦弱的书生,刚脱去布衣,众多财物便可以立即聚集起来。这些东西究竟从哪里得到的呢?难道不想想朝廷怎样取用他们、怎样任用他们、怎样给他们爵禄和宠赐吗?难道他们平日居处时没有恳切悲悯的心意吗?还是富贵的处境使人容易改变,流泪失去自己的操守呢?世上所倚重的人,竟然全都依靠这类人而到了这种地步。君子大概因此产生了对世道无穷的忧虑。当初先生和我谈论天下之事,我没有一次不肃然起敬,又默默地受到感动。我认为如果在位的人都把这些作为自己的心意,那么天下就可以无事。然而先生一直没有得到机会。如今先生遇到了机会,在千百人中得到这样一个人,不能说没有收获;在洪流将要决堤之日挡住奔涌的流波,也不能说没有办法。若依照他过去所说的去做,就如同饥渴时得到饮食一样。趋附流俗的人彼此唱和,持守正道的人直言不讳。直言不讳未必是幸运,但天下的事情,他们不去做而这类人去做;倡导者有一个,跟随者有十个,那么本来就应当有志同道合、声气相通的人。像这样共同维持天下的形势,君子又会认为这是世道无穷的幸运。所以我说,不能说先生得到机会太晚;像先生这样,才可以说是真正遇到了机会。至于那些碌碌无为的人,即使很早就得到高官厚禄,只会在殿廷上唯唯诺诺,我不认为那叫遇合。因此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赠别。送陈应虹座师以左谏议擢山东兵宪序【支大纶】
国家树给谏臣,直掖垣内专封驳,其制视诸京朝臣特重。既任率数载不轻徙,秩满辄服在卿佐大僚,时时出一二补藩臬司。初亦曷尝不奨忠直而酌年劳哉?迨厯谏之术行,而老成者以资绌迁转之期亟,而鲠峭者以年沮。孝庙后,谏垣遂多故矣。总之不出两途:有悍然冐清议,悬危法以震言者,其究也法极而身继之,乃以成言者之名。于是有嘻怡淟涊,讙然示人以有容,而阴踈贰之以禠其权,甚者中以法而污蔑之,俾言者不获自直而已,得有辞于天下。盖自昔舞圆机以刓言锋者,虽低昻逓更,吾咸得览其大较云。居常念汲长孺佐武皇,朔朔于时忌不见察,洎出守竟以一卧治语咻之。唐子方讦文潞国,至叱咤廷陛中,而潞国终能洗瑕捐忿,同升之以叅大政。盖两宋尚清议,其公卿典刑迈前汉殊絶矣。且当长孺与平津争布被时,岂复为身资计哉?而子方淮浦一唫,直以忠义自仗,亦岂卑卑念内外资者?乃长孺依依欵欵,怀恋禁闼,子方一承荐剡,遂忘宿嫌,欣然与之共事,此未易与浅衷道也。臣子抱犬马恋主之忱,安能斯须忘天下哉?诚忿天下大本在主上一人,吾茍获沥吾血诚以翊戴而保护之,登主上于尧舜之隆,天下治若腹心之役臂指耳。释此而之外僚,虽尽所长以就于理,如根本何?用是志士纯臣日以纠徳弼违为事,而彼倡均任厯练之说而亟迁之者,凡以塞言路而启之窦也。夫以长孺之朴忠,俾平津少优容之,亦奚损于平津?而汉家之强藩巨憝环伺而窃发如淮南流者,其先事伐谋之功奚可胜纪?顾局之一淮扬间,子方诋讦宫阃,当宋天子震怒时,潞国即为所欲为无不可者,乃引咎自归,寻显陟之,其有补于宋治甚巨,而潞国反藉是以永其誉。然则优容直臣,诚秉轴者之伟节哉!顾自汉迄今,中更几贤相。而潞国一举,竟为史册竒观。葢峭直难亲,软熟易制,谀言便耳,激语刺心,恒态固然,古今一辙矣。然长孺即少踈,而武皇至方之古社稷臣。子方一出,而孤忠独立之咏,终古藉藉有声。则须臾一内外资,奚足为丈夫道哉!我师应虹,厯宜宾尹,着循良声,既久寻召入为左谏议,侃然以道徳佐天子,直声振一时。浃二载,擢佐山东宪,备兵北海、登莱滨。倘亦奨忠直,酌年劳之制哉!吾师实社稷臣,旦夕宜复入侍天子左右。愚且镌金石,扬潞国之烈矣。
赠袁太守入觐奏绩序【张居正】
荆州领属城十三,疆域之广甲楚中,其称繁剧难治,亦甲楚中。异时长吏三四辈,率不胜任,去俗日以敝,民且无聊。吏部议择郎署中有威望、精吏事者弹压之,宜可治。于是定山袁公以祠部出守兹郡,至则披诸吏素犯法及民梗玩与吏交手为市者数人,郡中震慑,莫敢为非。乃均宗禄,举积滞,察寃狱,覃徳恵,政成民安,府中晏然无事。上治绩更为诸郡最,三年以例入觐。归州知州汪一勺等戴公倡率之,化就余图,所以为赠者,而余适以赐告归,故得遹观大化之成,乃不敢辞。序曰:昔者仲尼叹王化之阏壅,慨然称曰:“茍有用我者,朞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夫圣人之治,非必神化捷速然也,葢亦有资于时焉。夫旸者之望雨也,见霮■〈雨上对下〉而鼔舞;寒者之乞温也,睹束愠而挟纩。周衰列国,力政疲民,思欲息肩于有徳,茍有圣人起而拯之,直易易也。假令仲尼当唐虞之时,处比封之俗,殆与其民相忘于无事耳。所谓可与成者,安可得见哉?是故圣人承敝而达变,智者因难而显功,民之嗷嗷,固圣贤之所资也。往者荆之俗常壊于积偷矣,公徐至而救之,曽不数年竟以大治。何则?势激者易变,愿得者易与。当此之时,民之思良吏如婴儿之望慈母,故董之以威则民畏,而感之以惠则民怀,其势居然也。兹非所谓乗其时者乎?往余在京师,见今之仕者咸重内而轻外,而天官宗伯之属最为优崇,尤不乐补出为吏,即欲出亦自择善地简僻易治者然后去以为常。公始在兰省,用清望着,闻及出守是郡,人且谓公难之,公恬然不为动,盖其气愈平,故其政愈精也。嗟乎!孰知繁剧盘错更足为君子树立资也乎?虽然,不择难易而受任者,人臣之分也;均节劳逸而校功者,劝臣之道也。余不敢知其它,窃见今用守令与迁转之法,率不量地之难。易事之繁简,一以资格为断。太守治郡,有效满岁称职,财得拜一级为按察使副。即有卓絶异等,殚精毕力,亦不得骞常格。而优游简僻,纵无他长,亦得积日累岁擢升。是官如是,是劳逸无等也。即人心何劝?方今吏治颓靡,民俗疲瘵,意者且将少变。今法以重择守令,而后可耶?夫欲重守令,则必显能治剧难,有劳苦功多者,以风天下。如公宜何以处之?兹其行也,僣为之言。
赠刘都督序【余寅】
译国家设置给事、谏议之臣,让他们专门在宫门之内封还驳正诏令;这种制度比各类京官尤其重要。他们任职通常数年,不轻易调动;任期届满,便往往担任卿佐大僚,有时也出任藩司、臬司。起初何尝不是奖励忠直、酌量年资和劳绩呢?等到按资历迁转的办法实行,老成之人因为资历不足而迁转期限被催促,刚直峻厉之人又因为年资而受到压抑,孝宗以后,谏垣便多故障了。总的说来不外两条路:有的人悍然冒犯清议,设置严刑峻法来震慑进言者,结果刑法达到极点,连自身也受到牵连,于是反而成就了进言者的名声;有的人则嬉笑和悦、柔媚污浊,公开向人表示自己宽容,暗中却疏远排斥进言者,削夺其权力,严重的还用法律陷害、污蔑他,使进言者不能自行申辩,却以此向天下显示自己有辞可说。自古以来,那些玩弄圆滑机巧来磨损言论锋芒的人,虽然时而升降、交替更换,我都能看出其中的大概。我平日常想到汲长孺辅佐汉武帝时,因直率而触犯时忌,却不被察知;等到他出任太守,竟有人以“一卧治”之语讥笑他。唐子方指斥文潞国,甚至在朝廷上厉声呵斥,但潞国最终能够洗去过失、丢弃愤怒,仍与他一同升迁,共同参与大政。大概两宋崇尚清议,公卿大臣的法度气节远胜前汉,特别卓绝。况且当汲长孺与公孙弘争论布被时,难道还会替自身的资历打算吗?而唐子方在淮浦吟咏,正是凭忠义自我支持,难道会卑微地计较内外任职的资历吗?后来长孺依依不舍、深情眷恋宫禁,子方一旦受到推荐,便忘却旧日嫌隙,高兴地和他共同做事;这种胸襟不是可以向浅薄的人轻易说明的。臣子怀有犬马恋主的忠诚,怎么能片刻忘记天下呢?确实,如果认定天下的大本在于主上一人,我只要能够流出自己的血、竭尽真诚来辅佐拥护他,使主上达到尧舜的盛治,那么天下的治理就会像使用身体、手臂和手指一样容易。舍弃这一根本而去做外任官,即使竭尽所长使事情得到治理,又能把根本怎么样呢?因此有志之士、纯正之臣每天都把纠正过失、辅弼违失作为职责;而那些倡导平均任期、按资历历练并催促迁转的人,完全是为了堵塞言路、开启阻塞言路的门径。凭长孺的朴实忠诚,即使让平津侯稍微宽容他一些,又会损害平津侯什么呢?而汉朝那些强大的藩王、巨大的祸患环伺四周、暗中即将如淮南王那样发动叛乱时,事先讨伐、谋划制胜的功劳,哪里数得尽呢?只看淮扬之间的一局,子方指斥宫闱之事,正当宋天子震怒时,潞国如果顺着皇帝的意愿去做,本来没有什么不可以;然而他却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不久又显著提升子方的官职。这对宋朝的治理补益极大,而潞国反而借此永远留下了声誉。这样看来,宽容直臣,确实是执掌国政者伟大的节操啊!从汉代到现在,中间经历了多少贤相;而潞国这一次举动,竟成为史册上的奇观。大概刚峭正直的人难以亲近,柔弱圆熟的人容易控制,谄媚的话听起来顺耳,激切的话听起来刺心,常态本来就是如此,古今一贯如此。然而长孺即使稍稍被疏远,武皇仍把他比作古代的社稷之臣;子方一旦出仕,关于孤忠独立的歌咏,直到永远都声名赫赫。如此看来,片刻之间的内外资历,哪里值得大丈夫谈论呢?我的老师应虹,历任宜宾尹,著有循良的声誉,后来被征召入朝,任左谏议,以正直之道辅佐天子,直声震动一时。任职满两年,升任山东宪司佐官,负责北海、登莱沿海的兵备。难道这也是奖励忠直、酌量年资劳绩的制度吗?我的老师实在是社稷之臣,早晚应当再次入朝侍奉天子左右。我愚昧,却要把这件事刻在金石上,宣扬潞国的功烈。赠袁太守入觐奏绩序【张居正】荆州统辖十三座属城,疆域之广在楚地居首;它事务繁多、治理困难,也在楚地居首。过去几任长吏,大多不能胜任,地方风俗日渐败坏,百姓也陷于困苦。吏部商议,选择郎署中有威望、精通吏事的人去镇服治理,应该可以使它得到治理。于是定山袁公从祠部出任荆州太守。他到任后,查办了几名一向违法、对百姓横暴,甚至与官吏勾结做买卖的人,郡中震惧,没有人敢再作非为。于是均平宗室俸禄,清理积压案件,审察冤狱,广施恩德,政事大成,百姓安定,府中安闲而无事。皇上考核他的治绩,在各郡中最为优异,三年后依照惯例入京朝见。归州知州汪一勺等人拥戴袁公,倡议率先撰写这篇文章,作为赠别;而我正因皇帝赐假回乡,所以能够亲眼看到大治功业的完成,便不敢推辞。序言说:从前仲尼感叹王化受到阻塞,慨然说道:“如果有人任用我,一年便可以见到成效,三年就会有所成就。” 圣人的治理,并不一定都神奇而迅速,大概也要借助时势。久旱的人盼望下雨,看见云气便欢欣鼓舞;寒冷的人请求温暖,看见火气便夹着棉衣靠近。周朝衰微、列国以武力从政、百姓疲惫之时,大家都希望在有德之人的治理下得到休息;假如圣人正在这时兴起而拯救他们,那当然很容易。假使仲尼处在唐虞时代,面对亲近封建的风俗,大概会和百姓一起安居无事,彼此浑然忘怀。所谓可以共同成就功业的人,哪里能够见到呢?所以圣人承接社会的衰败而通达变化,智者借困难局势来显现功绩;百姓的哀号,本来正是圣贤可以凭借的条件。过去荆地的风俗常常因长期偷惰而败坏,袁公从容到任加以挽救,不到几年竟然大治。为什么呢?形势激烈的地方容易改变,有愿望的人容易相与合作。在这种时候,百姓思念良吏,如同婴儿盼望慈母;所以用威严督导他们,百姓就畏惧;用恩惠感化他们,百姓就怀念,这种形势自然如此。这不就是所谓乘势而为吗?从前我在京师,看见如今做官的人都重内职而轻外任;吏部、礼部等天官所属尤其受到优待尊崇,更不愿意出任地方官,即使想出任,也要自己选择富庶安逸、偏僻而容易治理的地方,然后才肯离开,并把这当作惯例。公起初在兰台任职,凭清正声望著称;听说他要出任这个郡,众人都认为他会感到为难,公却安然不为所动。大概他的气度越平和,所以政事也越精当。唉!谁知道事务繁多、形势盘错,反而更足以成为君子建功立业的凭借呢?不过,不选择难易而接受任命,是臣子的本分;均衡劳逸而考核功绩,是勉励臣下的方法。其他方面我不敢妄论,只私下看见如今任用守令和迁转官职的制度,大多不衡量地方治理的难易。事情繁简的差别,一概只以资格作为判断。太守治理一郡,取得成效,任满一年被称为称职,就只能晋升一级为按察使副使;即使功劳卓绝、才干异乎寻常,竭尽精力,也不能突破常规。而那些在偏僻简易之地优游度日的人,即使没有其他长处,也可以凭日积年累升迁。这种官制,就是劳逸没有区别。这样还怎么能鼓励人心呢?如今吏治衰败,民俗疲困,也许将要稍有改变。现在如果不采用重视选择守令的办法,又怎么能够改变呢?如果想重视守令,就必须显扬那些能够治理繁难之地、劳苦而功多的人,以此影响天下。像袁公这样的人,应当怎样处置呢?他这次出行,我冒昧地为此说几句话。赠刘都督序【余寅】
今总镇开府刘公者,盖古所谓将帅臣哉!往者刘公之起松潘,而芟薙白草畨也,论者曰:“刘将军偶遂之耳,试复之,未必能徼大幸若是。”既将军征九系,大小三百余战,尽还其陷地。夜郎千里,得刘将军无恐。横江诸处所冦大閧,将军讨平之,川南以宁。论者又私窃忖:“将军以制羗僰诚余之矣,易地而驱之,则不为頼矣。”乃将军由蜀转淮南,时岛夷毒内地,欲扼呉絶饟道,以睨南都,势倡甚。于是将军殱之尽,又殱之于岑港,于三沙,则刘将军又能以淮功矣。又由淮入闽,入百粤,败逆者张琏兵及邓兴、陈明光等,俘馘岛夷无遗丑,则刘将军又能以闽功、以百粤功矣。所司具上之,于是晋都督开府,东南总镇焉。夫■〈宀禹〉内称师帅臣者,葢林林盛矣。总之不得齿于古名将之戏下,何以故?大都通方者难,兼量者寡。葢自古叹之也。夫兵者危器,古之人危用之,胥管之乎?机矣!是故百酌而一欹,则发之非时,往之无当,与枯窳奚择矣?故曰:“通方之难,十举而一覆,则耳目乖,应手足易处,与凝滞奚择矣?”故曰:“兼量之寡。”故方者兵之术,量者兵之所为用也。邃哉乎机!非刘将军谈何容易哉!是故员方错途,翕张殊轨,以正变不可胜穷也。攻而无攻,无攻而乃以攻;守而无守,无守而乃以守,以柙阖不可胜穷也。上雷九天,下蛰九地,决之若川,止之若山,以起伏不可胜穷也。欲左左,欲右右,欲遫遫,欲徐徐,以屈伸不可胜穷也。以所见知所不见,以所不用知所用,卒卒若棼,井井若暇,以参伍不可胜穷也。故曰:“不周而周,将道以扬,兵道以强。”故得其机则得全于敌矣,不得其机则得败于敌矣。夫得全于敌,与其得败于敌也,岂可同日而语哉!刘将军慷慨敢事臣也,驱之陆陆胜,驱之舟舟胜,用正正胜,用竒竒胜,用众众胜,用寡寡胜。诸余所为机说,皆刘将军。之已迹也。夫将军之事于蜀,于闽,于百粤也,余耳之未目也。意者侈谬之乎?余海上人也,而将军来海上四年,冐不测之渊,亲厯穷岛。岛人闻之,无敢濡足海波者,海波晏如也。大都无莽于措画,而无昧于士情,诚赖之矣。故余所为机说,皆刘将军之已迹也。将军尝自诧:“往在西陲时,庶几男子;今在东南,有须妇人耳。”嗟嗟!刘将军曷不北乎?北敌患边氓,特甚,卒无一创痛之者;与东南夷校祸大小,一弱子辨之矣。将军独柰何竟卧东南,自愉快乎?夫北敌诚重,犹其枝也;东南殷富,缓急仰之内地,伤是本祸也。善穑者锄其非种,嘉种乃蕃;善国者诛其横民,齐民乃业。故将军在东南者,稼道然也。嗟嗟!以彼其才,安施而不可哉?迩者岛人幸一蔑止矣,东南安矣。将军少须之,且北,北且抟,抟举矣。
送沈君叔成序【徐渭】
叔成父伏剑出塞垣,拾其先公蜕以归,乃复抱书号阙下,取所衔两虎数狐以甘心。始拂衣归乡闾,驻马野棠,洒涕报事于先公墓道。于是乡闾称叔成竒男子,无忝先公。既罢,复短剑跨一驴,将渡江淮而北。复有事京师也,来别余于理,见余抱梏就挛,与鼠争残炙虮虱,瑟瑟然宫吾颠,馆吾破絮。成父忽双涕大呌曰:「叔惫至此乎?袖吾搏虎手,何为?」余壮之,体貌虽孱囚矣,而气少振也。于是作歌以为别。
赠呉宣府序【徐渭】
译如今总镇开府的刘公,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将帅之臣吧!过去刘公从松潘起兵,芟除白草番时,评论者说:“刘将军只是偶然成功罢了;再试一次,未必还能得到这样大的幸运。”后来将军征讨九系,大小三百多战,把失陷的土地全部收复。夜郎千里之地,有了刘将军便不再恐惧。横江等地的盗寇大肆作乱,将军讨伐平定了他们,川南因此安宁。评论者又私下揣测说:“将军用来制服羌、僰,确实已经是他的长处了;如果换一个地方驱逐盗寇,只怕就未必能胜任了。” 后来将军从蜀地转往淮南。当时海岛夷寇毒害内地,想扼守吴地、截断粮道,以窥伺南都,声势十分猖獗。于是将军把他们全部歼灭,又在岑港、三沙再次歼灭他们;这样,刘将军又建立了淮南的功劳。后来又从淮南进入福建,进军百粤,击败叛逆张琏以及邓兴、陈明光等人的军队,把海岛夷寇俘获、斩杀殆尽,不留一个残余;这样,刘将军又建立了福建和百粤的功劳。有关官司把这些功劳详细上报,于是他晋升为都督,开府,担任东南总镇。大概天下称为将帅之臣的人,确实很多;总的说来,为什么还不能列在古代名将的行列之中呢?原因是什么?大体上,通晓权变很难,能够兼顾事物分量的人很少。这是自古以来人们都感叹的事。兵器是危险的东西,古人谨慎地使用它,难道能不完全掌握其中的机变吗?关键就在这里!因此,反复斟酌而有一次偏差,出兵时机不对,进军又不合适,那和枯槁无用有什么区别呢?所以说:“通晓权变之难,就像十次举动有一次失败,耳目便会错乱,手足便会换位,这和凝滞不通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说:“能兼顾事物分量的人很少。”权变是用兵的方法,权量是用兵所凭借的作用。机变真是深奥啊!除了刘将军,还有谁能谈得上容易做到呢?因此,圆与方交错运行,收放采取不同的轨道,正兵与奇兵的变化便无穷无尽了。进攻时看似没有进攻,没有进攻时却正是用来进攻;防守时看似没有防守,没有防守时却正是用来防守,像开合一样变化无穷。上升如雷震九天,下沉如虫蛰九地,决断时如河流奔泻,停止时如山岳屹立,起伏变化无穷。想向左就向左,想向右就向右,想快就快,想慢就慢,屈伸变化无穷。根据所看见的推知所未看见的,根据所不使用的推知所要使用的;行动匆促时如乱麻,安排井然时又像从容有暇,参伍错综变化无穷。所以说:“不周密时却能周密,将帅之道因此发扬,用兵之道因此强盛。”所以,掌握了机变,就能在敌人面前保全自己;没有掌握机变,就会在敌人面前失败。保全自己与败于敌手,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刘将军是慷慨而敢于任事的大臣;让他在陆地上作战,他在陆地上取胜;让他在水上作战,他在水上取胜;用正兵,他以正兵取胜;用奇兵,他以奇兵取胜;兵多,他以兵多取胜;兵少,他以兵少取胜。其余我所谈的机变之道,全都是刘将军已经实践过的事。将军在蜀地、福建、百粤所做的事情,我只是听说而没有亲眼见过,难道是我夸大错说了吗?我是海上人,而将军来到海上已有四年,冒着不可测的深渊,亲自历经偏远海岛。岛上人听说这些事后,再没有人敢把脚浸入海水,海面也因此安静如常。大体说来,他谋划部署从不鲁莽,对士卒的情实也从不昧察,实在值得依赖。因此我所谈的机变之道,全都是刘将军已经实践过的事。将军曾自我感叹说:“过去在西部边疆时,差不多还算个男子;如今在东南,只需要有妇人的本领罢了。”唉!刘将军为什么不向北去呢?北方敌人对边地百姓的祸害尤其严重,却始终没有一个人给他们造成创伤;把它同东南夷寇的祸患比较大小,即使是弱小的孩子也能分辨出来。将军为什么偏偏一直留在东南,独自享受安逸呢?北方敌患固然严重,但终究只是枝叶;东南富庶,内地无论缓急都要仰赖它,伤害这里才是伤及根本。善于耕种的人锄去杂草,良种才会繁茂;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诛除横暴的百姓,良民才能安居从业。因此,将军驻守东南,正是耕种之道。唉!凭他的才能,放在哪里又有什么不能施展的呢?近来海岛夷寇幸而暂时被压制住了,东南已经安定。将军稍待些时日,暂且向北去;北方敌人还将被擒获,擒获之后便会被举起示众。《送沈君叔成序》【徐渭】叔成父亲拔剑出塞,拾取先父的遗骸归来,随后又抱着书籍到宫阙下号哭,请求为先父报仇,杀掉他所仇恨的两只虎、数只狐,以泄心头之恨。事情办完后,他拂袖回到乡里,在野棠树旁勒马停下,流着眼泪到先父墓道祭告。乡里于是称赞叔成为奇男子,说他没有辱没先父。事情结束后,他又佩着短剑、骑着一头驴,准备渡过江淮向北去,京师还有事情要办。他来向我告别时,见我被枷锁拘束、身体蜷曲,和老鼠争夺残余的烤肉,身上满是虮虱,瑟瑟发抖;破絮只够遮住头顶和身体。成父忽然流下两行眼泪,大声说道:“叔父你竟困顿到这个地步了吗?你那双曾经搏虎的手,怎么会这样?”我被他激励,虽然形貌已经像个衰弱的囚徒,精神却稍稍振作起来。于是作歌为他送别。《赠吴宣府序》【徐渭】
当嘉靖乙夘间,海上始大用兵。兵隶诸大府者,特骄甚。偶绛衣袭锦而靴幆,干魁岸多力者三四人,入越乡,把剑袖锥,目夔夔以睨,过市。饔则醉饱,系马狭斜,则拥红紫以嬉,如入其家之庖室,都不与一钱。日既昃,知无所怫,遂稍侵居人。家居人聚哗之,则走撞县门,撼丞簿,收笞居人,犹呶呶睨丞簿。丞簿畏得祸,不敢动,气与酒益奋,尚恣睢街市中,不去。余方与君罢讲,稽山下逢之,直前视彼四人者,嗔曰:“酸何知,敢视我!”直攫乃巾,碎之耳。余谓君曰:“市人足恃也,盍抶诸?”君曰:“不约易散,未可也。”君归呼族人于家,余归呼族人于寓,得七八辈。余曰:“可矣。”君曰:“不约莫任其害,未可也。”约族人曰:“侪等击击其下,莫击其上。”约市人曰:“侪等莫击,第喊而声援。”遂击四人者,靡不仆,几烂。击者逞禠其綘锦与靴,四人者祼而号乞命。君曰:“悉还之。”稽首悔谢,若崩角。市者哗而合掌。君荅而拊曰:“劳矣!”稽首称快,若崩角。顾谓余曰:“盍归乎?”余曰:“诺。”过寓将别,君曰:“未也,已令设于寓矣。”举爵以揖,升若次功级然,尽醉而退。翼旦,丞簿若守并寄谢以言。一日,予把君手谓曰:“生平知公操笔而摇髯,诚不知用胆兵畧乃如是。”君笑曰:“使他日试某以兵,亦犹是也。”已而君果仕,及今二十有二年,乃始为明天子,提十万众,守数千里亭障,不用其边幅,直用一言以定冦。冦六年不敢决槛而哮其求食也,特稍稍然摇尾耳。中朝始翕然以君为长城,一时勲名无与比伍。予于是益信士磊落竒瑰,赫赫奕奕垂后世者,不定于素,不可以袭于一时。若彼武侯、淮阴,并以数言初见其主之时,策天下于几席,非君稽山之一斗,乌足以伦哉!于是君方以贡成晋兵侍,又以秩满膺赠与荫,而予适以公招在幕府,感旧而赠以言。
赠同郡六子序【许孚逺】
岁庚辰,我湖士举南宫,赐进士出身者十有三人。首谒选天官者八人,其一人董子伯,念得仪曹郎;其七人当为令。一人臧子晋叔,特疏请于上,乞受教荆州。其六人:莫子子充得江夏,孙子应章得武进,沈子汝修得句容,凌子孟昭得南昌,姜子中甫得光山,闵子仲升得安福之六子者,以为初释铅椠即吏事,且为民父母,其道孔难。爰相与咨诹询度,皇皇然不能置。孚逺因酌而谂之曰:「诸君毋过虑,毋多求,天下事亦为之在我而已。是故立已端邪,存乎志;政理通塞,存乎学;规模广狭,存乎量;起处勤怠,存乎精神;性行缓急,存乎克治。志端而行方,犹形之于表也;否则矫为之弗纯。学明而政达,犹水之有源也;否则道谋之靡准。量弘而应物,犹海之纳川也;否则强为之弗裕。精凝神立,百度自举,犹二气之资万物也;否则物欲陷溺而不张。省偏祛弊,泛应皆得,犹持鉴以照众形也;否则好恶乖僻而不谐。若是者,将求诸人乎?抑求诸已乎?」吾又观之:始笄为妇,举步踖踖,已而持室,或傲睨其舅姑矣。假馆逆旅,一飰徳色,久而狎处,将多求于主人矣。夫士以文学起家,一旦而膺民社之寄,惟恐其弗胜任也,故处患若险穽,而求善如饥渴。及其尊居民上,操柄在已,其左右而逢迎者,莫不父母而神明之。于是乎訑訑之声音颜色,有拒人于千里之外者矣。嗟夫,此所谓富贵移人之患也。老子有云:「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则是一念兢兢,常居于冲虗澹泊,镇静安详,而以之役使羣动者也。」夫君子必繇是道,然后可免于习俗移人之患。诸君朂之哉!语称「三折肱为良医」,余葢尝仕而折其肱者,敢窃以是为诸君诵。
送薛青雷都谏出参藩序【冯琦】
译嘉靖乙卯年间,海上开始大规模用兵。隶属于各大府的士兵,尤其骄横。有三四个穿绛色衣服、披锦袍、穿靴戴幆,身材魁梧而力气很大的人,进入越地乡里,手按剑柄,袖中藏着锥子,目光凶狠地斜视众人,经过市集。他们吃饭时喝得大醉、吃得很饱,把马系在狭窄的街巷,便拥着穿红着紫的人嬉闹,仿佛进了自家的厨房,一文钱也不给。太阳已经西斜,知道没有什么可发泄的了,便逐渐侵扰居民。居民聚集喧闹责骂他们,他们就奔到县衙门前,摇撼县丞、主簿,反而拘捕鞭打居民,还不停地斜视县丞、主簿。县丞、主簿害怕惹祸,不敢采取行动;他们的怒气和酒意更加发作,仍然在街市上肆意横行,不肯离去。我正和您讲学结束,在稽山下遇见他们,便径直上前看着那四个人,怒斥道:“酸腐书生懂得什么,竟敢看我!”说着一把抓下我的头巾,撕碎了它。我对您说:“市民是可以依靠的,何不鞭打他们?”您说:“没有约定就容易散乱,不能这样做。”您回家召集族人,我回寓所召集族人,召来七八个人。我说:“可以了。”您说:“没有约定,恐怕不能任由他们受害,还是不行。”于是约定族人说:“你们只打他们的下身,不要打上身。”又约定市民说:“你们不要动手,只管呐喊助威。”于是众人一齐攻击那四个人,把他们全都打倒,几乎打得皮开肉烂。动手的人尽情剥下他们的绛色锦衣和靴子,那四个人赤身裸体,号哭着乞求饶命。您说:“把东西全都还给他们。”他们叩头悔过道谢,像额头都要磕破了似的。市民们欢呼着合掌致敬。您回应并拍抚他们说:“辛苦了!”他们叩头称快,也像额头都要磕破了似的。您回头对我说:“何不回去?”我说:“好。”走到寓所将要分别时,您说:“还不行,我已经命人在寓所设宴了。”于是举杯作揖,升座的情形就像按功劳等级次第进阶一样,大家都喝醉后才散去。第二天早晨,县丞、主簿以及巡守官都派人送来谢词。有一天,我握着您的手说:“我平生只知道您提笔捻须,实在不知道您使用胆略和兵法竟然这样高明。”您笑着说:“将来如果有人用军队来考验我,也不过如此罢了。”不久您果然出仕,到如今已有二十二年,才开始替圣明的天子统率十万军队,守卫数千里的亭障;您不用小聪明和边角手段,只用一句话就平定了盗寇。盗寇六年不敢冲破栅栏、狂叫着索取食物,只是稍稍摇尾乞怜而已。朝廷内外开始一致把您看作长城,一时之间功勋名望无人可比。我因此更加相信,那些磊落奇伟、声名显赫而流传后世的士人,不是由平日的表象所能确定,也不是一时之间可以冒充的。像武侯、淮阴侯一样,他们在初次见到君主时,只凭几句话便能在座席前谋划天下;若不是您在稽山下的一场饮酒,又哪里足以同他们相比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斗〕 这时您正因贡士出身而晋升为兵部侍郎,又因任期届满而获得赠官和荫子资格,而我恰好奉公命在幕府任职,感念旧交,便写这些话赠给您。《赠同郡六子序》【许孚远】庚辰年,我们湖地的士人在南宫考试中,有十三人被赐进士出身。其中首先到吏部参加选授的有八人:董子伯被选为仪曹郎,其余七人应当出任县令。臧子晋叔特意上疏请求皇上,乞求到荆州任教。另有六人:莫子子充被授任江夏,孙子应章被授任武进,沈子汝修被授任句容,凌子孟昭被授任南昌,姜子中甫被授任光山,闵子仲升被授任安福。这六位公子认为,刚放下笔墨就要办理政务,而且还要做百姓的父母官,这条道路实在太艰难了。因此彼此商议、询问、推度,惶惶不安,不能释怀。孚远于是斟酒劝告他们说:“诸位不要过度忧虑,也不要要求太多;天下的事情,能不能做好也只在于自己罢了。所以,立身端正还是邪僻,在于志向;政务治理是通达还是闭塞,在于学问;施政规模是宽广还是狭窄,在于气量;行动和处置是勤勉还是懈怠,在于精神;性情行为是迟缓还是急躁,在于能否克制修治自己。志向端正而行为方正,就像形体显现在表面一样;否则即使勉强装作,也不能纯正。学问明达而政务通畅,就像水有源头一样;否则只是临时谋划,毫无准则。气量宏大而能应对万物,就像大海容纳百川一样;否则勉强去做也不宽裕。精神专一、意志坚定,各种事情自然都会振作起来,就像阴阳二气资养万物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否则就会被物欲陷溺,不能振作。能够省察偏失、革除弊病,面对各种事情都能恰当应对,就像手持明镜照见众多形体一样;否则好恶偏邪,就不能协调。像这样,究竟应当向别人求取,还是向自己求取呢?”我又观察到:女子刚刚成年出嫁时,举步小心谨慎;后来掌管家室,有的便傲慢地斜视公婆。借住在旅店时,得到一顿饭便露出感激的脸色;住久了熟悉起来,便会向主人提出许多要求。士人凭借文学成就起家,一旦承担治理百姓的重任,只怕自己不能胜任,所以身处祸患时如临险阱,求取善道时如饥似渴。等到他尊居百姓之上,权柄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些在他身边逢迎讨好的人,无不把他当作父母和神明。于是他的声音和脸色便会显出自得,有时甚至把人拒于千里之外。这就是所谓富贵改变人的祸患。老子说过:“重是轻的根本,静是躁的主宰。君子整天行动都不离开辎重车,意思是心中始终战战兢兢,常处于虚静淡泊、镇定安详的状态,并以此役使各种活动。”君子一定要遵循这条道路,才能免受习俗改变人的祸患。诸位努力吧!俗话说“三次折断手臂便成为良医”,我曾经做官而折断过自己的手臂,冒昧地把这些话念给诸位听。《送薛青雷都谏出参藩序》【冯琦】
今年春,薛君自都谏参楚藩,其门下士问言于予。薛君,予所首举士,更十年而薛君遂自举士,且阶三品官,易达也。时易逝也,离合不可常也。不佞于是乎三叹。初,薛子自吉士为给谏,要人啖之,引与共事。薛子谢不往,曰:“士而附人,非士也。”居官业不能无是非毁誉,如以附人人之得失,我亦与焉。是后之是非毁誉一,而后之是非毁誉二。一吾犹不任,而况二也。夫守身若薛子者可也。葢治世如治边,其凌厉搏击,持人短长相刅相劘,如风如涛,似战。芘荫宇下,甘言媚词,觅人颜色,无所不唯诺,似和不激不阿,不可亲踈,招不来,麾不去,屹然独立于世而不跛倚,似守故。治边涉世皆有三策,吾皆取守焉。薛君曰:“夫守居先生之地可也,而三才言官也,未能崇论宏议,极言阙失,今且俨然参藩,未有以报国恩。后即再欲有所补拾,何由乎?”予以为不然。夫世无极言敢谏,则吾以责君;世尽欲为直言敢谏,则吾不以责君。言路之塞也,人尽不言;其开也,尽人而言。尽人而言,尽不言之渐也。事不少,不贵不极不反,言者少,而言始贵。言贵而名附之,名之所归趋者乃众。言众无以自异,则竞为激切触冒忌讳,人主遂疑羣下与之为抗,操成心以逆之,而言者始诎。三年以来,一鸣辄斥,一斥不收,伏在草莽者百余人。于是言官言者十而一,非言官而言者百而一。嗟乎,士何其易勇而易怯也?则所谓尽人言者,尽不言之渐也。薛君为谏官,遇事即言,言当其事而止,亦无依违,亦无抗厉,亦无附丽,亦无避忌,此所谓屹然独立于世而不跛倚者邪?无论守身,即守官如此,未为失也。葢数年以前,朝廷论议多待言官而发,或行一政而言官操可否,议其后,于是任事者轻,言事者重。今言官之牍不必尽报,报未必行,言稍切或反以激而偾事,不言又非其官,则不如外僚。尺尺寸寸,可自树也。夫言所以为行也,不行不如其已。今之言官,言而待人行之;今之藩臬,不必言而自行之。自行之与待人,难易相去逺矣。古行省大僚,多自以其意为治,不尽循一途辙。国家法度纎悉具备,三尺律令人尽出其中,能守法者称贤耳。由前言之,则守官;由今言之,则守法。吾始终所予,皆在焉。夫治边者,能守未必胜也,可以无大败;居官禔身者,能守未必利也,可以无大害。吾愿与君终守此言也,且以与君之门人共之。
送陈侍御奉太夫人南还序【冯琦】
译今年春天,薛君由都谏出任参楚藩,他的门生来向我请教赠言。薛君是我最初荐举的士人,过了十年,薛君也通过荐举入仕,并且已经升到三品官,仕途通达得很快。时光容易流逝,人的离合又不能长久不变。我为此再三叹息。当初薛子由吉士任给谏时,有权势的人用言语诱引他,想拉他一起办事。薛子谢绝不去,说:“士人如果依附别人,就不成其为士人。”做官以后,事业上不可能没有是非毁誉;如果把依附他人的得失也算作自己的得失,我也要承担其中一份。这样一来,后来的是非毁誉便增加了一重,而后又增加了第二重。我连一重都承受不起,何况两重呢?像薛子这样守持自身,是可以的。治理天下就像治理边疆:锋芒凌厉、彼此搏击,拿住别人的短处互相伤害,像风涛一样,仿佛战争;躲在屋檐下,甘说好话、献媚讨好、察言观色,没有什么不唯唯诺诺,仿佛调和而不偏激、不阿附;不可亲近也不可疏远,招他不来,挥他不去,屹然独立于世,不偏不倚,仿佛固守旧法。治理边疆和立身处世都有三种策略,我都取守持之道。薛君说:“处在先生所说的守持之地,也许可以;但三才是言官,未能发表崇高宏大的议论,极力指出朝廷的过失,如今又俨然出任参藩,却没有什么报答国恩的办法。” 以后即使还想有所补救,又从哪里做起呢?”我认为并不是这样。世上如果没有敢于极力进谏的人,我便要责备您;世上如果人人都想做直言敢谏的人,我反而不责备您。言路闭塞,是因为人人都不说话;言路开放,是因为人人都说话。人人都说话,也正是人人渐渐不说话的开始。事情并不少,贵在不走到极端、不反复;说话的人少了,言论才开始可贵。言论可贵,名声也随之附着;名声所归趋的地方,人数便会增多。言论众多而不能显出自己的不同,于是争相说激烈尖锐的话,触犯冒犯忌讳;君主便怀疑群臣要同自己对抗,抱定成见来抵制他们,而进言的人开始屈服。三年以来,进言一次便遭斥退,斥退后又不被召回,伏处民间的已有一百多人。于是言官中进言的十个人只有一个,非言官而进言的百个人只有一个。唉,士人怎么这样容易勇敢,又这样容易怯懦呢?所以所谓人人都进言,正是人人渐渐不进言的开始。薛君做谏官,遇到事情便进言,话说到切合事情为止;既不模棱两可,也不抗拒激烈,既不攀附,也不回避忌讳。这难道就是所谓屹然独立于世而不偏不倚吗?不论说守身,即使说守官做到这样,也不能算错。几年前,朝廷的议论大多要等言官发起,有时推行一项政令,还要由言官执掌可否之权,在事后议论它;于是任事的人地位轻,言事的人地位重。如今言官的奏牍不一定都得到答复,即使得到答复也未必施行;言语稍微尖切些,有时反而因激怒而坏事;不进言又不合言官的职责,因此还不如做外任官。这样一来,尺寸之间都可以自行树立。言语本来是为了促成施行;既然不能施行,不如不说。如今的言官,是说了话而等待别人去实行;如今的藩司、臬司,不必发言便亲自实行。亲自实行与等待别人实行,难易相差很远。古代行省的大官,多半按照自己的意旨治理,不完全拘循一条道路。国家的法度纤细详尽,一切都已完备;三尺之法使人人都从法令中行事,能够守法便称得上贤能。按照前面所说,是守官;按照现在所说,是守法。我始终赞许的,正在这里。治理边疆的人,能够守住未必就能取胜,但可以避免大的失败;做官而守持自身的人,能够守住未必就能获利,但可以避免大的祸害。我愿意同您始终守住这个原则,也愿意把它同您的门生共同遵守。《送陈侍御奉太夫人南还序》【冯琦】
今年春,陈侍御从龙以河南道主计吏,引绳墨,别白黒,黜陟一禀于至公,朝绅争识其风采。会言官以请训储得重谴,省台以论救而谴者十余人,铨部以迁建言者官而谴者四人。一时所称端人正士,如锺都谏羽、正张都谏栋、王选部教,皆与焉。侍御欲草疏直其事,或谓侍御前疏指切宫闱,留不报,今复有所论列,必将上干明主怒,以忧太夫人。太夫人亦数谕止之。屏居独处,则使使侦侍御何为出,稍久不还,则使使趣召之,曰:“得毋入朝上封事也?”侍御久之不得发意,嘿嘿不自快。于是奉太夫人以归。友人冯子酌之酒而送之曰:“嗟乎,端人正士尽之矣!或以言去,或以职去,或以不得其言与职以去。朝士大夫其畏哉!君臣之离合,阴阳之消长,可覆说也。”盖往岁之事,骤进贤人而亟退不肖。夫名者,争之器也。予之美名,又骤与之美职,天道所忌也。夺之以所深利,而被之以大不肖之名,在人情必不堪处。天之所忌,与人之所不堪,则其势不可以久。夫甚精必愚,至洁易辱,硁硁者可激而尽也。士业以抗直为世所指目,遇事必言,言必尽,尽言必得罪。一得罪,则其类不可以独安。非以言去,则以不言去,言与去皆足以自离于人。主人主既不肯虚怀以听,人臣又不肯降心以留,此不尽不止之势也。盖自古旅进者必旅退,若旅退则未必复进。宋时诸大臣一言不合,即下殿上札子求去。一正人去而众正人随之,故有“官家别用一畨人”之说。向使诸公稍濡忍,调剂无过,持其髙论,使君子小人角立而争,虽未必尽行其志,然决不至丧朋败类,空人国家如是速也。由此言之,则君臣之离合,阴阳之消长,可具见于前事矣。方今君臣隔絶,外不宁而内多忧,悠悠万事,未有反汗拔山可以口舌争而得者。计独有竭诚极忠,从容镇定,而微防其不然,真见。不然,然后以死守之耳。盖正人常利朝廷无事,而不肖人常利君子有事。君子居重为轻,根处静为躁。君即使阖阁无有所问,而正人在朝廷,士之持两端且向且背者,亦犹有所系心。即真为不肖,亦有所惮,不敢发。夫使不肖人有所惮不敢发,即君子之类不尽,而天下事尚可为此诗人所为赋《白驹》也。侍御行矣,予假以岁暮为期。侍御慎毋有他,请使世多君子邪?我与天下同为君子;世无君子邪?我独为君子。同为君子,其功大;独为君子,其力专。侍御言官也,安往不得自効?夫使侍御险危其身以沽直名,太夫人不喜也;使侍御变度易虑,习为周容,太夫人又不喜;使侍御不胜膝下之恋,优游遁思,坐而自废,太夫人又不喜。太夫人所喜者,惟侍御为君子,及与天下同为君子耳。侍御奉亲孝,能养志,其以予言质太夫人,以为然否?
赠大学士张公序【利瓦伊桢】
张明成学士徳望为海内宗。上拔之谪籍复还讲幄,以母夫人春秋髙,请急归。无何母夫人不禄,服甫竟而衮职有阙,上即家拜叅大政,中外皆弹冠相贺也。故事,相麻下筐篚饩牵踵属于道,而公殊厌之。古人交际为恭,今乃货取,此岂尽其槖中奉入?大抵赎金羡赋出之民力,而甚或盗公家之储。下交者媚,上交者亢,大吏往往见告,官邪繁兴,政体陵迟,职此之故,将一切谢絶,庶可以风示百官。某承乏虔州,适与行会,既重违公雅操,又不可但已,则窃附古人赠言之义,今时所患责在公者,陈其畧焉。葢治道去其太甚,所损益百世可知,而矫枉者每失之惩羹吹虀,因刖废屦非也。放豚入苙而又招之,亦非也。古人一嚬一笑不轻示人,而况授以矫枉之名乎?自顷救时之相,或奨恬退,或尚综核,始未尝不新人耳目,而巧伪丛生,弋钓禄位,究其末流,得不偿失,此患在不平也。且夫事无全利,亦无全害,以一时一事之利而兴,未几复革矣。以一时一事之害而革,未几复兴矣。议论滋多,功效蔑如,此患在不审也。人臣以身徇国事,岂以国事徇人?今天下争言开言路,去苛政,以此两者绳人而行其私,久任不行,冗官复设,十年不戮人于市,二十年以市媚冦而堕军实,皆徇之过也,此患在不任也。患止此乎?抑有大者焉。朝讲不御,而宫府之情日隔;国本未定,而貂珰之势日恣;上供不省,而公私之积日贫。患莫大于是然是三者,非相国一手一足之力也。不平不审不任,则相国责也。公尽其在己者以待天定而已。昔伊尹相业,论者谓自一介不茍取与始,公取与义严,先声所振,宏矣。某从公游垂三十年,号为知已,狗马病,力乞长休告,幸不填沟壑,日夕与乡三老望见徳化之成,故不欲以非义赠公为公相业嚆矢云。
奉别赵汝师先生序【汤显祖】
译今年春天,陈侍御从龙以河南道主计吏的身份任职,执持准绳,分辨黑白,黜陟升降一概依据至公之心,朝廷官员争相认识他的风采。适逢言官因请求皇上训示储君而受到重罚,省台官员因上疏论救而被责罚的有十多人,铨部官员因迁任建言者的官职而被责罚的有四人。当时所称的端正之士,如锺都谏羽、正张都谏栋、王选部教,都在其中。侍御想起草奏疏为他们申辩,有人对他说,侍御前次的奏疏指斥宫闱,被留中不报;如今又要有所论列,必定会再次触怒圣明的君主,使太夫人忧虑。太夫人也多次劝他停止。她退居独处时,就派使者侦察侍御要做什么;侍御稍久不回来,又派人催促召回,说:“莫不是入朝上封事去了吧?”侍御久久不能施展自己的意图,默默不乐。于是侍奉太夫人回乡。友人冯子斟酒为他送行,说:“唉,端正之士都离去了!有的因进言而离开,有的因职务而离开,有的因既不能进言又不能任职而离开。朝廷士大夫真是可怕啊!君臣的离合,阴阳的消长,前面的事情已经可以反复说明了。”过去有一年,朝廷突然进用贤人,又急速罢退不肖之人。名声,是人们争夺的工具。我给人美好的名声,又突然给他美好的职位,这是天道所忌讳的。夺走人最看重的东西,再加给他极不肖的名声,按人情来说必定无法承受。天道所忌讳的,加上人情所不能承受的,形势就不可能长久。过分精明反而容易愚昧,过分洁白反而容易受辱,拘谨固执的人可以被激怒,最终彼此消耗殆尽。士人本来就以抗直而被世人注目,遇到事情必定进言,进言必定说尽,说尽便必定获罪。一旦获罪,他这一类人便不能独自安然。不是因进言而离去,就是因不进言而离去;进言和离去都足以使自己同众人疏离。君主既不肯虚心听取,人臣又不肯降低心志留下来,这就是不尽不止的形势。自古以来,结伴进用的人必然结伴退去;如果结伴退去,就未必能够再次进用。宋代许多大臣只要意见不合,便走下殿来上札子请求离职。一个正直的人离去,众多正直的人便跟着离去,所以有“官家另用一番人”的说法。假使诸位公卿稍微忍让调和,不过分坚持,保全自己的高论,使君子和小人各自站立、彼此争论,虽然未必完全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却决不至于丧失同道、败坏朋类,使国家这样迅速地空虚。由此说来,君臣的离合、阴阳的消长,从前面的事情便可以完全看见了。如今君臣隔绝,外部不得安宁,内部忧患又多;天下悠悠万事,还没有一件能够靠言语争取到、使形势回转山河重振的。现在计策只有竭尽诚意、极尽忠心,从容镇定,同时暗中防备事情出现相反的情况;真正看清之后,再以死守住它罢了。正直的人通常希望朝廷无事,而不肖之人通常希望君子有事。君子身居重位而使轻微的事变得重要,处于安静而能制御躁动。即使君主闭门不问政事,只要正直的人还在朝廷,士人中那些首鼠两端、时而趋附时而背离的人,也仍然有所牵系和顾忌。即使确实是不肖之人,也有所畏惧,不敢发作。能使不肖之人有所畏惧而不敢发作,就是君子一类人没有完全离尽,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这就是《诗经》作者作《白驹》的用意。侍御此行,我姑且以年末为期限来等待您。侍御千万不要有别的打算,请问:假如世上君子很多呢?我便同天下人一起做君子;假如世上没有君子呢?我独自做君子。同天下人一起做君子,功效宏大;独自做君子,力量专一。侍御是言官,到哪里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呢?如果让侍御以身犯险来博取直名,太夫人不会高兴;如果让侍御改变操守、改变思虑,学着周旋逢迎,太夫人也不会高兴;如果让侍御不能胜过膝下亲情,优游逃避、坐着荒废自己,太夫人仍然不会高兴。太夫人所高兴的,只是侍御成为君子,并且同天下人一道成为君子。侍御侍奉母亲孝顺,能够奉养老人的心志;您不妨把我的这些话拿给太夫人,请她判断是否认为正确。《赠大学士张公序》【利瓦伊桢】张明成学士的德行和声望为海内所宗仰。皇上把他从谪籍中提拔出来,重新回到讲幄;他因为母夫人年事已高,请求暂时归家。没多久母夫人去世,他服丧刚满,恰逢内阁职位有空缺,皇上便在他家中任命他参与主持大政,朝廷内外都准备好冠帽相互庆贺。按照旧例,拜相的诏书下达后,礼物、粮食和牲畜接连不断地送上道路,可张公却非常厌恶这些。古人交往以恭敬为贵,如今却变成送货取利,这难道都是从他们自己的囊中拿出来的吗?大抵是赎金和剩余赋税出自百姓的力量,有时甚至盗取公家的储藏。下级来交往的人献媚,上级来交往的人骄亢;大官往往因此受到请托,官场邪弊纷纷兴起,政体日渐衰败,正是这个缘故。张公打算一概谢绝,希望可以借此作出榜样给百官看。我承乏任职虔州,恰好与您同行相遇,既不忍重重违背您的高雅操守,又不能只到此为止,于是私下依附古人赠言的意义,把当今的弊病中应当责望于您的地方略加陈述。治理之道在于去除过分之处,利弊损益,经过百代也可以看清;但矫正弊端的人常常像被热汤烫过便害怕冷水、被热羹烫过便连冷菜也吹一样,因噎废食、削足适履,都不对。把逃走的猪放进猪圈,又把它招出来,也不对。古人连一颦一笑都不轻易给人看,更何况要加给自己矫枉过正的名声呢?近来所谓挽救时局的宰相,有的奖励退隐,有的崇尚综合考核,开始时未尝不使人耳目一新,但巧伪之事丛生,争相钓取禄位,到最后得不偿失;这种祸患在于不能持平。况且事情没有完全有利的,也没有完全有害的;因为一时一事的利益而兴起某项措施,没过多久又会革除;因为一时一事的害处而革除某项措施,没过多久又会恢复。议论越来越多,功效却微乎其微;这种祸患在于不能审慎考察。人臣应当以自身殉国事,难道能让国事迁就个人吗?如今天下争相说要开放言路、去除苛政,却用这两件事作为约束他人的名目来行自己的私意;长期任用不实行,冗官重新设置,十年不在市集杀人,二十年因以市集上的媚态讨好盗寇而使军用物资毁坏,都是迁就私意的过错;这种祸患在于不能担当。祸患难道只有这些吗?还是有更大的。朝廷不举行经筵讲学,宫廷和官府之间的情形日益隔绝;国家根本尚未确定,宦官的势力日益放纵;上供不减省,公私储积日益贫乏。祸患没有比这三件更大的了。然而这三件事,不是宰相一个人的手足力量所能办成的。不能持平、不能审察、不能担当,才是宰相的责任。张公只需尽到自己所能做的,等待天意决定罢了。过去伊尹的相业,评论者说是从一介不苟取舍开始的;张公取舍义利严明,先声所振,已经宏大。我同张公交游将近三十年,号称知己,如今因衰病而竭力请求长期休假,幸而还没有填尸沟壑;日夜同乡里的三位老人期望看见德化成功,所以不愿用不合义的话赠给您,作为您相业的开端。《奉别赵汝师先生序》【汤显祖】
宗伯吴赵公以征且行,一时卿大夫正人,在南者皆喜,有言于余者曰:“赵公,世所谓大人也,必为政。”予曰:“子何以知赵公大人也?”曰:“江陵相知公者也,今两相其里之宻焉者也,皆以正言有逢其怒,莫有逢其视,守道于今能逆世而立者,必大人。”嗟夫,亦未既于赵公所以为大人者矣。公尝谓予曰:“吾见所谓人矣,其名也偶以出一言正,见一节竒,已而起则泯泯然而为官,凡若此者皆细人也。予所不为,为其官不忍不为其事,为其事不忍不为其人,言之莫有听焉,以吾行可也。”是故自公起至于今,凡三数徙,未尝不言其官,或言天下利害,不少厌其无细人之心也。已而吉水邹君三出南,赵公北,公又谓予曰:“邹君名则益髙矣,而国重伤吾之北,必且又然矣。益髙吾名而重累国,非吾意也。吾意不欲行。”予俛然叹曰:“公言及此,大人之心,君臣之义也。虽然,公其行矣。”大人之行于天下也,时三代之法,诸侯士大夫世其国家,余子得习其政,士无境外之志。至春秋时,有之所之,不如而可以去,故有异邦,有父母之邦,参相仕也。今一父母之邦而已,未有少不如意而得去之者,非其势亦非其情。古惟如彼,其地分其所生,人有贤者则相为重,至于天下一则大矣,视士若广矣,其势不得不轻。古惟如彼,其士皆世家相亲,有贤肯相为下而相为待也。今则天下之人矣,有政而此不为则彼为之矣。夫大人者,其心常有以自寛,诚不拘拘焉以政为然,非政莫为也。后之时亦未逺于今之时也,何以言之?古惟如彼,其封内有士易以见法,有让而士益以见矣。后虽有大人急不得而知于其君,其知也必且以相非其相,则其君之待人也。夫以待人而知大人,宜不忍为,然则以相其可也。今可以相而知之时也,若犹不得存其身,且可因而存其言,言而从即其身为。之不从,虽不忘为天下之心,而我无逆也。嗟夫!孔子亦大人矣,于季桓子而可时也。其行于鲁之事,亦无所信。然则孔子固未有行于鲁也。曰:“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其不已,何也?”曰:“吾五十而知天矣。”则可以入耳而从心,前此亦未知天命也。有不然之音,则逆其耳;有不可之形,则立其心。以此为不惑,葢人道也。既知天命,则天下之故皆有以然矣。曽何足以逆吾耳而立吾心?即未有所行,其道固已行矣。如此,则为其官而名不益,行其身而国不伤。天之道也,非大人不足以致也。嗟夫!以赵公之为大人,而予又逰之久,最知然,所以望之知命而已。天下事可尽言哉?
长安送黄竹石序【袁宏道】
黄竹石从江陵负敝笈访余长安,余方视选曹,曹故树篱挿棘地也。不时见,见辄为杯罍所夺,无他语,草草暄寒而已。未几辞余去,乞一言为别。余曰:“子亦遍观三衢九陌乎?秽尘张天,腥风逆鼻,行者溺于道,居者粪于市,椎埋屠狗之軰,敝衣百结之子,高鬟衩裆,枣面厯齿之妇,肩骈踵接。此亦天下之至恶也。而顾瞻云中,则凤阙铜龙在焉,百官宗庙萃焉。引而之贯城之市,则夏之璜,周之天球,若日之璧,若月之珠,东夷北狄之珍异陈焉。已而入云韶之院,过鸣珂之里,则南之威,西之施,越之狡童,吴之弄儿,公孙大娘之剑,僚之丸,贺怀智之琵琶,念奴之歌喉,霓裳羽衣之舞,呼卢博簺之戏,种种聚焉。今夫山郡水郭,巷陌未始不清楚,衣冠未始不都雅,然一人衣茜而过,则已丛观骇指。出汉唐之旧物一二,则张目不能指名。夫然后知京师之大,慎勿以秽尘腥风,遂谓都市之观止此也。夫古之圣贤豪杰巨公哲匠,其亦犹京都之三衢九陌耳?文耶?道耶?至此乃极。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唐医序【袁中道】
译宗伯吴赵公奉命出征并将要启程,当时在南方的卿大夫和正直之士都很高兴,有人对我说:“赵公,是世人所说的伟大人物,一定会有所作为。江陵相是了解赵公的人,如今两位宰相又都是同乡中同赵公亲密的人;他们都因正直进言而触怒过他,却没有人能够迎合他的意旨。能在今天违逆世俗而坚持正道的人,一定是伟大人物。”唉,这还没有说尽赵公之所以成为伟大人物的原因。赵公曾对我说:“我见过所谓的‘人’了:有的人偶然因为说了一句正直的话,表现出一项奇特的操守,后来一旦起身做官,却变得昏昏庸庸。凡是这样的人,都是小人。我所不做的,是因为做官便不忍不办他的职责,办理职责又不忍不顾及他这个人;即使说出来没有人听,按照我的行动去做也可以。”所以从赵公起用到现在,前后总共几次迁调,他没有一次不谈论自己所任的官职,有时还谈论天下利害,丝毫不厌弃那种不做小人的心志。后来吉水邹君三次出任南方官职,赵公将要北行,赵公又对我说:“邹君的名声已经更加高了,可国家因我北行而受到更大损害,必定又会出现这种情形。使我的名声更加高,却让国家承受更重的负担,不是我的本意。我本来不想出行。” 我低头叹息说:“您说到这里,正是伟大人物的心胸,也是君臣之间的道义。即便如此,您还是去吧。”伟大人物行事于天下,要适应三代的法制。当时诸侯、士大夫世代拥有自己的国家,庶子可以学习本国政事,士人没有离开国境的想法。到了春秋时期,所去的地方如果不如意便可以离开,因此有异国,也有父母之邦,可以在多个国家任职。如今只有一个父母之邦,不能因为稍不如意就离开;这既不合形势,也不合人情。古代情形如此,土地有分界,士人出生于其中;有人贤能,地方便相互以他为重。到了天下统一,范围扩大了,所看待的士人也更广泛,形势便不得不轻视个人。古代情形如此,士人都是世家,彼此亲近;有贤者,愿意相互谦下,也愿意相互等待。如今则是天下的士人,有政务,这里不做,那里就会有人做。伟大人物的心中常有办法使自己宽解,实在不会拘拘地认为只有某种政务才算事业、没有这种政务就什么也不能做。后世的时代也没有离今天太远,为什么这样说?古代情形如此,在封国内容易让士人被君主了解;有了谦让,士人反而更容易被了解。后世即使有伟大人物,君主也未必能很快知道他;即使知道了,也往往会认为他是在非难自己的宰相,而这正是君主对待人才的情形。既然要通过对待人的方式来认识伟大人物,他本来就不忍心那样做;既然如此,通过做宰相来实现它也是可以的。如今正是可以通过做宰相来认识伟大人物的时代;如果仍然不能保全自身,那么还可以借此保全自己的言论。言论若被采纳,便等于自身施行;言论若不被采纳,自己虽不忘为天下谋划的心愿,也没有违逆君主。唉!孔子也是伟大人物,在季桓子当政时本来也可以有所作为。他在鲁国所办的事情,也没有得到信任。既然这样,孔子本来就没有在鲁国施行自己的道。有人说:“道不能施行,已经知道了。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不能停止呢?”回答说:“我五十岁才知道天命。”这样才能达到耳朵听见便能接受、内心顺从自然的境界;在此以前,还没有知道天命。有不合道理的言语,便逆耳;有不可行的形势,便坚定自己的心志。凭借这一点达到不惑,大概就是人的道理。既然已经知道天命,那么天下的事情都有其所以然。还有什么足以违逆我的耳朵、动摇我的心志呢?即使还没有实际施行,他的道已经施行了。这样,担任其官职而不使名声增加,施展自身而不使国家受损,这就是上天的道理;不是伟大人物,便不足以达到这种境界。唉!凭赵公成为伟大人物,又因为我同他交游已久,最了解这一点,所以只希望他能够知晓天命罢了。天下的事情,哪里能够全部说尽呢?” 《长安送黄竹石序》【袁宏道】黄竹石从江陵背着破旧书箱来长安访问我。那时我正任职于选曹,而选曹本来就是设置篱笆、插满荆棘的地方。我们不能常常见面,即使见面,也总被饮酒耽误,只草草寒暄几句罢了。不久他辞别我离去,请我写一句话送别。我说:“您也已经遍观三街九巷了吗?污浊的尘土遮天蔽日,腥臭的风扑鼻而来;行人跌倒在道路上,居民把粪便倾倒在市中;掩埋尸体、屠狗为业的人,衣衫破旧、补丁累累的少年,高挽发髻、衣着暴露的人,面如枣色、牙齿参差的妇女,肩挨肩、脚跟接脚跟。这里也是天下最丑陋的地方。然而回头仰望云中,那里有凤阙、铜龙,百官和宗庙都汇聚于此。引到贯城的市场上看,夏代的璜、周代的天球,如太阳般的璧、如月亮般的珠子,以及东夷北狄的珍奇异物,都陈列在那里。随后进入云韶院,经过鸣珂里,南方的南威、西方的西施、越地的俊美少年、吴地的侍童,公孙大娘的剑术、僚的弹丸、贺怀智的琵琶、念奴的歌喉、霓裳羽衣舞、呼卢博簺的游戏,各种事物都聚集于此。如今山城水郭,街巷没有不清洁整齐的,衣冠人物没有不端庄雅致的;可是一个穿茜红色衣服的人走过,便已经引得众人围观、惊讶指点。拿出汉唐旧物一两件,人们睁大眼睛也叫不出名称。” 这样之后,才知道京师的广大,千万不要因为污浊的尘土和腥臭的风,便认为都市的景观只有这些。古代的圣贤、豪杰、巨公、哲匠,不也像京城的三街九巷一样吗?无论是文章还是道理,到了这里才达到极致。您回去后尽管向他们求取教益,他们都是绰绰有余的老师。” 《唐医序》【袁中道】
予少时失意,好游,南走吴越,北走九边,以少泄其雄心,而所之必挟一医以俱。唐生,其一也。唐生,江右人,以医游楚,公安出则随予游,归则隠里中,从两叔饮。予罢游,多里居,常语两叔:“唐生从游有大快事三。”中郎与予入都,取道宛洛,天日清和,皆舍舆而骑,先入传舍,而令唐生代居舆中。未至城十余里,邮吏拜迎,唐生错愕不知所为,鼓吹大沸,呵殿声甚厉,蜂拥而入传。唐生下舆,殊有骄色,此其一快事也。梅客生开府云中,予往客,置酒桑干河,大合乐。是日村官悉装中,光耀日,行酒者皆万戸而唐生与席。醉后走马平原,偏禆围绕,一簇如红云。客生与予马上飞鸣镝,箭如呌鸱,而唐生亦以一骑随其后,此其二快事也。寓都门,有新安贾人治酒教坊,予以他事不终席,而贾人已先予金,留唐生代饮。画阁朱栏,緑窓绣榻,帐床皆绨锦,香清一室。入暮,两小鬟供事,为除冠服帻巳敝,内着木绵大布襦,行縢如梯。小鬟皆匿笑,唐生亦自笑不止。夫此地非冶侠不到,而唐生亦得阑入,若樵夫之遇毛女,渔郎之见僊媛,此其三快事也。诸叔闻予言,皆大笑,每酒间辄以谑唐生,唐生亦甚自得。予后游,念生巳老,不复俱。丁未,予自渔阳归,入村中,稠人中不见唐生,以问两叔曰:“唐生逝矣。”讯其乡之族人,则曰:“来时巳断水浆累日,今逝去或数月矣。”予泣曰:“伤哉!唐生频年从予奔走,冀予取一第,沾升斗之润,而今竟已矣。后当为抚其遗孤,不令冻馁。”又三年辛亥,再入村,舟泊辋湖岸,天微雨,昼色惨淡,釡鬛鳞鳞。见一人持盖入予舟,视之则唐生也。予大骇曰:“此必鬼也,岂故人之魂闻予至而来有所托耶?抑所谓三尸者假人面貌来播弄予耶?”私念鬼畏唾,急唾其面。唐生曰:“公少好调弄人,今老大尚尔邪?”予曰:“公殆非昔日同游唐生也。”予前年至此,问两叔及公族人皆曰:「逝久矣,此非鬼而何?」唐生曰:「信乎其逝矣,然予几逝而复生者也。」正相持辨论,而两叔来,舟中大咲,道其再生事,予之疑始释,复以酒共之,改故衣赠之,出囊中金为市棺。时唐生将归吴,帽中取伯修、中郎所书诗文二纸,雨溜烟痕堆积,几不可辨,且云:「与公相与最久,都不得一字。毎乞则曰:『徐之,再徐之。』唐生入土矣。」予曰:「徐之,公寿未也。」公医术按古方,虽未必活人,却不杀人,是宜寿。家虽贫,而胸中洒然无一事,神明酣适,是宜寿。凡物类如猿如鹤,皆数千百年,公瘦骨棱棱,圆目鋭啄,通身皆毛,大类猴也,是亦宜寿。予今且隠里中,筑湖上萆,至公明岁必来,当为公作生传。唐生曰:「老人风灯也,姑为一言,使后世知有唐生足矣。」余遂援笔次其语以付之,而并订来年聚首之期,其中多谑咲之语,大都车过三歩,肠痛勿恠意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八
(明)贺复征 编
○序六十八【以下贺祝类】
贺郑都指挥序【明崔铣】
崔子曰:日者蓟盗之起,八人也。度险如家,治缓溢为万人大师,而后克之。赏也,劳者下,势者上。夫德衰而后有政,政格而后有兵,兵怠而后有赏。故化世不言政,治世不言兵,振世不言赏。赏而犹失末,孰甚焉?昔闾丘氏之子也,溺其父,号于国中曰:"能救子者,予金。"渔人援之出。闾丘氏之戚攘为已德,其父金,其戚而徒劳渔人。及其次子复溺,号犹前也,国中无应者。故信,古之所贵也。铣外女弟之夫存,亦从师有功,自指挥使升都指挥佥事。铣外舅鹤翁及卿大夫贺之。铣曰:"尔存,功倍于尔者,尔知之;功蔑于尔者,尔知之。思倍当安,思蔑当慎。自尔祖至尔,为都指挥三世矣。尔父尚行啬家,夫盈而能守,故有尔今日。尔惟嗣德,惟孝尔;惟报赏,惟忠尔;惟纳贺,惟畏且。铣闻之:福不可妄受,曰持贵不可徒居。曰称,不持福则为戾,不称贵则为辱。夫善饮者,余其量适也。满其量,犹或可胜也;过之,鲜不困且病矣。故君子惧福而忧贵。又曰:尔存,尔达,尔毅,尔欲尚官,其夙夜守予言,斯克有勋有闻。"
贺监察御史胡君考最序【罗玘】
译我年轻时仕途失意,喜欢游历,南行到吴越,北行到九边,用这些来稍稍发泄自己的雄心,而每到一处一定带着一名医生同行。唐生就是其中之一。唐生是江右人,凭医术游历楚地;我到公安时,他便跟随我游历,回去后就隐居乡里,跟随两位叔父饮酒。我停止游历、常住乡里后,常对两位叔父说:“唐生跟随我游历,有三件极为快意的事。”中郎和我进京,取道宛、洛,天气晴朗温和,大家都舍弃车轿骑马,先进入驿舍,却让唐生代替我们坐在车轿里。离城还有十多里时,驿吏便跪拜迎接;唐生惊愕,不知如何是好。鼓乐喧天,呵喝开道的声音十分严厉,众人簇拥着进入驿舍。唐生下车后,脸上显出很骄傲的神色,这是第一件快事。梅客生在云中开府,我前去作客,在桑干河设酒宴,举行盛大的歌舞。那天村官全都穿戴齐整,光彩耀日;前来劝酒的都是万户之家的官员,唐生也在席间。酒醉后在平原上纵马奔驰,偏禆们环绕左右,一簇人像红云。客生和我在马上鸣镝飞射,箭声像鸱鸟鸣叫,唐生也骑一匹马跟在后面,这是第二件快事。我住在都门,有个新安商人准备酒宴和教坊歌舞;我因别的事情没有陪到席终,商人已经先给了我钱,让唐生代替我饮酒。画阁朱栏,绿窗绣榻,帐子和床铺全都用绫锦制成,香气清幽,充满一室。天色将晚,两个小丫鬟前来侍奉,替他脱去已经破旧的冠帽头巾;里面穿着木棉粗布短衣,绑腿裹得像梯子一样。小丫鬟都躲着笑,唐生自己也笑个不停。这样的地方,不是风流豪侠之士根本进不来,而唐生竟然也能够混入其中,就像樵夫遇见毛女、渔郎见到仙女一样,这是第三件快事。几位叔父听我说起这些,都大笑起来,每次饮酒时总拿唐生取笑,唐生自己也很得意。后来我再去游历,想到唐生已经老了,便不再带他同行。丁未年,我从渔阳回来,进入村中,在拥挤的人群里没有看见唐生,便问两位叔父:“唐生去世了吗?”又询问他乡里的族人,他们说:“他来的时候已经断绝水浆好几天了,如今去世大概已有几个月。”我哭着说:“真令人悲伤啊!唐生多年跟随我奔波,希望我能考中一第,沾到一点升斗之禄的好处,如今竟然已经去世了。以后我应当抚恤他的遗孤,不让他们受冻挨饿。”又过了三年,辛亥年,我再次进入村中,船停在辋湖岸边。天上下着微雨,白天的景色惨淡,水面像釡鬛一样鳞鳞闪动。忽然见一个人撑着伞进入我的船,仔细一看,竟然是唐生。我大为惊骇,说:“这一定是鬼!难道是故人的魂魄听说我来了,前来托付什么事情吗?” 还是所谓三尸假借人的面貌来戏弄我呢?”我暗想鬼害怕唾液,急忙朝他脸上吐去。唐生说:“您年轻时就喜欢戏弄人,如今老了还这样吗?”我说:“您大概不是昔日同游的唐生吧。”我前年到这里,问两位叔父和您的族人,他们都说:‘已经去世很久了,这不是鬼又是什么?’唐生说:‘我确实已经死过了,不过我是差一点死去又重新活过来的人。’正当我们互相争辩时,两位叔父来了,在船中大笑,把他死而复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我的疑虑才消除。我们又一起饮酒,我把旧衣服送给他,并拿出囊中的钱替他买棺材。当时唐生将要回吴地,从帽子里取出伯修、中郎所写的两张诗文,雨水流痕和烟迹堆积在上面,几乎无法辨认;他还说:‘我同您相交最久,可您始终没有给我一个字。每次求您,您总说:“慢慢来,再慢慢来。”唐生都要入土了。’我说:‘慢慢来,您的寿命还没有到头。’您的医术依照古方,虽然未必能救活人,却不会杀人,这应当长寿。家里虽然贫穷,但胸中洒脱,没有一件事挂怀,精神清明舒畅,这应当长寿。各种物类,如猿、如鹤,都能活几百上千年;您瘦骨嶙峋,圆眼尖嘴,浑身长毛,很像猴子,这也应当长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我如今也将隐居乡里,在湖上修筑房舍;到明年您一定要来,我应当替您写一篇生传。唐生说:“老人就像风中的灯一样。姑且替我写一句话,使后世知道世上曾有唐生,也就足够了。”于是我提笔整理记录他的话交给他,同时约定明年相聚的日期。其中有许多戏谑玩笑的话,大体上就像车子已经走过三步,肚肠疼痛也不要怪我。《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四十八 (明)贺复征编 ○序六十八【以下为贺祝类】《贺郑都指挥序》【明·崔铣】崔子说:前些日子蓟地盗寇兴起,共有八个人。他们估量险要地势如同自家庭院一样,利用防守迟缓造成的漏洞,扩张到拥有万人军队的大头领,后来才把他们制服。论赏时,劳苦的人反而居下,有势力的人却居上。大概德化衰败之后才有政令,政令失效之后才有战争,军队懈怠之后才有赏赐。因此,教化盛行的时代不谈政令,治理清明的时代不谈战争,振兴有力的时代不谈赏赐。到了需要赏赐还仍然失当的末流,哪一种情况比这更严重呢?从前闾丘氏的儿子落水,他在国内呼喊说:“谁能救出我的儿子,我给他金子。”渔人把孩子救了出来。闾丘氏的亲戚却把这件功劳据为己有,闾丘氏给了亲戚金子,亲戚却让渔人白费力气。等到他的次子又落水时,呼喊仍和先前一样,国内却没有人响应了。所以守信,是古人所看重的。我外妹的丈夫郑存,也曾跟随军队立功,由指挥使升为都指挥佥事。我的外舅鹤翁以及卿大夫都来向他道贺。我说:“郑存,功劳比你大一倍的人,你应当知道;功劳比你小的人,你也应当知道。想到功劳更大的人,就应当安分;想到功劳较小的人,就应当谨慎。自你的祖父到你,已经三代做都指挥了。你的父亲还在勤俭持家;家业充盈而能守成,所以才有你今天。你只管继承德行,只管孝顺父亲;只管报答赏赐,只管尽忠;只管接受祝贺,只管敬畏谨慎。我听说:福分不可妄自接受,享有尊贵的地位也不可只是空居其位。” 古语说,不能守持福分便是违背福分,不能配得尊贵便是自取羞辱。善于饮酒的人,大概只饮到适合自己的酒量;斟满酒量,或许还承受得住;超过酒量,很少有不困倦生病的。因此君子对福分感到畏惧,对尊贵感到忧虑。又说:郑存,你已经通达显贵,也已经刚毅坚强,还想继续升任官职,就应当早晚守持我的这些话,这样才能建立功勋,留下声名。” 《贺监察御史胡君考最序》【罗玘】
御史之官,其品正七。其在侍从之列,孰同乎编修也?都给事中也。其在部寺之属,孰同乎大理评事也?太常博士也。其在外之庶官,孰同乎推官也?知县也。是皆繇进士起焉者也,他不与焉。然推官、知县品则同矣,而其陟固御史之陟之也,其黜固御史之黜之也。其在外势然也。廷则比肩矣,然评士局于狱,博士拘于祠,非通与于天下之事者也。编修得纪天下之事矣,而不得言天下之事;都给事中得言天下之事矣,而不得行天下之事。得言之而又得行之,御史而已。呜呼!御史可以品论其官也乎?不可以品论,则不宜以资拘,又奚以考绩为哉?虽然,黜陟者天子之权也,而御史得行于外,而在廷之臣善者又得言之,天子陟之,是亦御史陟之也;恶者又得言之,天子黜之,是亦御史黜之也。而顾于其身独无所与焉,其亦何以责于人哉?其势必归之,与其庶官之考绩有殿最焉,亦有黜陟焉,而后外之黜邪、陟邪,不敢参以私焉,必公也,人亦曰公也。在廷之黜邪、陟邪,不得参以私焉,必公也,人亦曰公也。而天下治之端实自是始焉,则御史考绩,其岂庶官之考绩乎?天下之政有大于此者乎?呜呼!今天下固日繇之而不知也,虽御史者亦汨没于其中而不自知也。而御史考绩者之见于文字,亦多矣,亦无为之言也。予也闇,亦奚敢昌言哉?胡君惟峻,同年友也,一尝私发焉。君曰然。及君以御史满三载,台中之僚必欲予言其最,君最在考功也,人皆可得而知也。然使人知御史考绩系于天下,忽于君之考绩始白焉,此予之厚君也,亦予纪天下之事其职也。
贺大中丞孟公生子序【李攀龙】
隆庆已已,盖大中丞孟公始举子焉。明年,左史许殿卿至自公所,而谓余曰:「中丞公年既已六十有二矣,而始举子,岌岌乎其危得之也夫!危得之者,几得之也。几之为言,得不得未可知之辞也。人之为道,厥初生民,覃族受姓,以属于今不絶如系,一旦自我嗒焉中止,无论宗祧之血食,社稷之委裘,即不堂不构,不播不获,以比于作俑,而题之曰『三不孝』,则谁不皇皇焉而几得之也?弓襡以祷祠求之,熊罴以寤寐求之,即未为失也。虽不肖焉,不告而娶以权求之,宁脱屣爵禄以其余易焉,以幸求之,则谁不皇皇焉而几得之也?」攀龙曰:「子不可几而得,以几之而得子者,其法当自得子者也。」公之于人道,蕴藉长者,里中盖视犹石相家,即某与殿卿所习也。三十而游京师,其友亲且曰:「亦旣抱子矣,即其厚必无不载也。」出宰缙云,其百姓父母之曰:「必有贵仲而季且贤矣,即其仁必有后也。」四十而藩屏陇右,秦人无异于越人也,曰:「不筮而商瞿之膝下绳绳矣。」五十以大中丞督部河南北,权豪敛手,而百姓焉依,莫不壮之,曰:「公诚自爱,是将退食独立,无柰趋庭者之肩摩踵接,称诗问礼之不暇何也?即其威重而气有必息也。」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间哉?然固未有子也。此自殿卿所及见,而某所及闻于楚若越者,至今相谓:「公无恙邪?何谓至今未举子也?」无亦既已能御矣?不则咳而有名者几人乎?又不则将就馆者几人乎?里中旦夕觇其门有弧矢也,家持羊酒往贺焉,而旋且已也。是年六十而齿发如平生也,是自缙云、陇右、河之南北,厯数十年,其仪不忒也,人亦谁不为公几得之也?公乃今六十二年而始举子,余固以谓其法当自得子者也,人之几之益信其必至云尔。终岂谓几得之哉?唯是几之不得而怏怏,然后几而得之之为快也,气之所息必贤。且贵是天之报公以答秦越河南北若里中之所以几公者也,然后公之敦仁处厚、养威持重之德始成矣。此可以持羊酒往贺时也,遂为殿卿具列之如此。
贺少师杨公一品四考序【汪道昆】
译御史这一官职,品级为正七品。在侍从官的行列中,什么官职同编修相当?都给事中。在部、寺所属官员中,什么官职同大理评事相当?太常博士。在外任的众多官员中,什么官职同推官相当?知县。这些都是由进士出身的人担任的,其他途径的不在此列。然而推官、知县品级虽然相同,他们的升迁固然由御史升迁,贬黜也固然由御史贬黜;这是因为他们在外任职时形势如此。在朝廷中,大家虽然地位相当,但评事受限于狱讼,博士受限于祭祀,并不是能够全面参与天下事务的人。编修能够记载天下事务,却不能谈论天下事务;都给事中能够谈论天下事务,却不能推行天下事务。既能谈论又能推行的,只有御史罢了。唉!御史难道可以只按品级来论定其官职吗?既然不能只按品级论定,就不应受资历限制,又为什么还要用考核成绩来评定呢?即便如此,升降官员是天子的权力;御史能够在外地施行,而在朝廷中的臣子又能进言其中善处,天子于是升用他,这也等于御史升用了他;其中恶处又能进言,天子于是罢黜他,这也等于御史罢黜了他。可是唯独涉及御史自身时,他却完全没有参与其中,那么他又凭什么去责求别人呢?这种势头必然会归结到这里:同百官考核政绩一样,有最差和最好之分,也有贬黜和升迁。这样一来,对外官的贬黜升迁就不敢掺杂私心,必然公正,别人也会说公正;朝廷中官员的贬黜升迁也不敢掺杂私心,必然公正,别人也会说公正。天下治理的开端,实际上就从这里开始。那么考核御史的政绩,难道只是像考核百官的政绩那样吗?天下的政务还有比这更重大的事情吗?唉!如今天下本来天天都从这件事上受益,却不知道;即使是御史,也淹没在其中而不自知。关于考核御史政绩的文字,也有不少,却没有人替它发议论。我昏昧无知,又哪里敢公开直说呢?胡惟峻是我的同年朋友,曾私下向我谈起此事。他说确实如此。等到胡君任御史满三年,台中的同僚一定要我写文章称述他的优异政绩;胡君的最优考评已经载在考功簿上,这是人人都能知道的。不过,如果让人知道御史的考绩关系到天下大事,却偏偏在胡君考绩时才显明,这既是我对胡君的深厚情谊,也是我记录天下事务、尽自己职责的缘故。《贺大中丞孟公生子序》【李攀龙】隆庆己巳年,大中丞孟公才生了儿子。第二年,左史许殿卿从孟公任所回来,对我说:“中丞公已经六十二岁了,才生儿子,真是危险而又几乎得到他了!所谓‘危险而得到’,就是几乎得到。‘几’这个字,是说得与不得还不能确定。人的传宗接代,从最初百姓繁衍、分族受姓以来,延续到今天,像绳索相连从未断绝;一旦到自己这里突然中止,不论宗庙中无后代享用祭祀,国家没有继承人,即使不能营建堂屋、不能播种收获,甚至近于制造木偶,题作‘三不孝’,那么谁不惶惶不安、希望几乎得到一个儿子呢?用弓袋祈祷祭祀来求子,用熊罴之梦在睡梦中求子,即使这样也不算过分。即使是不肖之人,不禀告父母便娶妻,以权宜办法求子;宁可抛弃爵禄,用余生去交换,以侥幸求子,那么谁不惶惶不安、希望几乎得到一个儿子呢?”攀龙说:“儿子不是靠‘几乎’就能得到的;把‘几乎得到儿子’作为求子之道的人,其方法应当就是那个真正能得到儿子的人的方法。孟公对于人伦之道,是含蓄宽厚的长者,乡里大概把他看作石相家的人,这正是我和殿卿一向所熟悉的。三十岁时游学京师,他的朋友和亲戚都说:‘既然已经抱上儿子,那么以他的厚德,一定没有不能承载的福分。’ 他出任缙云县令时,百姓像对父母一样称道他,说:‘他一定会有尊贵的仲子和贤能的季子;既然如此仁厚,必定会有后代。’四十岁时镇守陇右,秦地人同越地人一样说:‘不用占卜,商瞿膝下的子孙已经绵延不断了。’五十岁时以大中丞身份督理河南、北直隶,权贵豪强收敛手脚,百姓有所依靠,无不赞叹他,说:‘如果公爱惜自己,那么将来退朝用餐时独自站立,也无法应付庭前趋迎者肩碰肩、脚跟接脚跟,以及吟诗问礼都来不及的情形了;可见他的威望和气势必定会使人收敛。’他为什么能在梁、楚之间得到这样的声誉呢?然而他当时仍然没有儿子。这些是殿卿亲眼见到的,也是我从楚地、越地听来的。直到今天,人们还相互问道:‘公身体还好吗?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生儿子?’难道已经能够驾驭妻妾了吗?不然,咳嗽一声便能成名的有几个人呢?再不然,将要迎接入馆的有几个人呢?乡里早晚窥看他家门上是否悬有弧矢,家家拿着羊和酒前去道贺,却很快就作罢了。这一年他六十岁,牙齿和头发仍像平日一样。这从缙云、陇右以及黄河以南以北,历经几十年,他的仪态始终没有改变,谁又不替公希望他几乎得到一个儿子呢?公如今六十二岁才生儿子,我本来就认为,他求子的办法应当是那个真正能得到儿子的人的办法;人们的期待更加确信他一定会得到,不过如此。难道最终只是说‘几乎得到’吗?正因为曾经担心不能得到而闷闷不乐,所以后来几乎得到儿子时才感到快慰;由此而得的孩子,必定贤能。况且,孩子贵重,这是上天用来报答孟公、回应秦地、越地、河南北部以及乡里众人对他的期待的;这样以后,孟公敦厚仁慈、修养威望、持守庄重的德行才算完成。现在正是可以带着羊和酒前往道贺的时候,于是我替殿卿把这些一一写下。《贺少师杨公一品四考序》【汪道昆】
髙皇帝仿周官法,专任六卿。乃若太宰统百官,大司马驭诸将,其任较重。迄今十世,率有赖于柱石之臣。然太宰务在守文,大司马则兼用武者也。守文必操正义,用武必操权宜,两者皆难,而兼之则尤难矣。太宰杨公事肃皇帝,厯大司马若干年,嘉靖末乃进太宰。其后先帝召故太宰视大司马事,秩如初。上在亮阴,首召太宰还天官视事。寻自天官上一品四考,上命有司举例以闻。明兴二百余年,六卿一品四考,则自今太宰始。先臣马端肃直以三考而被异数,今太宰不啻过之。上以为然,赐秩视端肃等。公三辞而后受命,则自少傅进少师。夫端肃事先朝,名实炳然,烈矣。时承平久,海内若将去兵,一旦邉事兴,端肃以言兵显,是为难耳。自庚戌不戒,敌入郊关,肃皇帝自禁中疾视之,操下益急。于是燕代并建都府,直以要领捍京师。建钺授人,人将失色。顾代告急则公在代,燕告急则公在燕。若解右卫之围,郄大水峪之犯,则出九死而収一捷。夫非震世之功邪?凡百勲劳,犹籍籍在邉人口。墨家方盗国柄,迩官邪意不便。公将有所中,公出则督府,入则本兵。东南奉倭,西北靖冦,正色而立,柄臣子卒寝其谋。人谓公系安危如郭汾阳,决胜如裴晋国,审几如狄梁公,此一时也。既而多口为政,曲学代兴,簧鼓人心,尧跖无辨。重以克核太至,睚眦不忘,由是比周进矣。公入太宰,观人必概诸公行,羣口■〈犭斤〉■〈犭斤〉俟其自定,或将有所释憾,率义格不行。人言公持大体如丙吉,砥中流如陶侃,又一时也。诸部内附,纳贡请封,言者纷纷,卒以为不可。廷议待公而决,乃趣召公。公至条列内讲诸便宜,其议遂定。比年诸部纳欵,歳省邉饷不赀。人言公决策如张子房,善断如杜如晦,又一时也。往者用人犹潮汐耳,一朝失柄,辄籍其所推毂者一洗。之虽有贤良,亦将不免。顷之,执政摄宰,某子甲伺而乗人养交报雠,直为豪举。公还太宰,去其太甚,勿问其余。于是人人自坚,幸得及于寛政。人言公不乱如曹相国,不为已甚如司马端明,又一时也。即公在事,又其时屡迁,要以率履平康,壹归乎正直,不茹不吐,与时咸冝,则其难之难者已。乃今位太宰,进少师,以一品而厯三朝,登四考,一时勲伐闻望,冝莫如公。顾夙夜愈益兢兢,务以身先,有位鞠躬,屏息虽甚寒暑不衰。昔人所谓有事君之小心,公无忝矣。凡诸功用,则其绪余,此有由本也。夫月浃辰为岁,岁浃辰为纪,寒暑相禅,动静相竭,终始相巡。公以四考计之,则一纪周矣。其间用武者什七,守文者什三。冦在四方,一何劳也。天胙明德,主少而国无疑,百官总已聴公,务一德以尊天子。公由此更始,利在守文,济济师师,盖将不劳而治。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公何让焉。且公诸子具文武才,倾海内,士若督学使者,若执金吾,鸿渐翩翩,褎然首举公以文武许国,公子一以文武承家。古者世臣使之长保社稷,若汉周氏、韦氏是已。公所谓世济其美,恶用岁计为哉。往余守尚书郎,幸得为公司马属吏,乃今入佐司马,会公既迁,于时左司马摄事,部中善余言,就诸郎语少师公功在勲府,劳在程书,大半心力在本兵讦谟在疆埸。即公迁太宰,吾党不可无言。公雅善右司马有辞,第藉其言以待命。余自知言之无当也,介诸郎固辞。公既迁,辄举谭公代大司马。谭公至,诸郎述余言质之谭公曰:「嘻,夫非一人之言,公言也。其勒之帛,他日以待太常。」诸郎敬诺。
贺抚台赵公考绩加恩序【王锡爵】
译高皇帝仿照《周官》的制度,专门任用六卿。至于太宰统率百官,大司马驾驭诸将,他们的职任更加重大。直到现在十代,大多依赖柱石之臣。然而太宰的职责在于守持成法,大司马则兼用武力。守持成法必须秉持正义,用兵则必须运用权宜之计,两者都很难,兼任二者就更难了。太宰杨公侍奉肃皇帝,历任大司马多年,嘉靖末年才升任太宰。后来先帝召回旧太宰,让他兼管大司马事务,品秩如初。皇帝居丧期间,首先召太宰回朝掌管吏部事务。不久,太宰从天官升为一品,考满四次,皇帝命有关部门援引旧例上报。明朝兴起二百多年,六卿位居一品且考满四次,从今天的太宰开始。先臣马端肃只因考满三次便得到特别待遇,如今太宰的待遇不止超过了他。皇帝认为这样做是适当的,赐给他的品秩比照端肃等人。杨公三次辞谢后才接受诏命,于是由少傅升为少师。端肃侍奉先朝,名实显著,功烈卓著。当时太平已久,海内仿佛将要停止用兵;一旦边事兴起,端肃因谈论军务而显名,这本来就是难事。自庚戌年毫无戒备,敌人攻入郊关,肃皇帝从宫禁中急切地察看此事,对下属的督责更加严厉。于是燕、代两地同时设置都府,直接扼守要害以保卫京师。树立军旗,把军权授给别人,敌人就会失色退却。然而代地告急时,公正在代地;燕地告急时,公正在燕地。像解右卫之围、击退郄大水峪的侵犯,都是从九死一生中取得一次胜利。这难道不是震动天下的功劳吗?各种功勋劳绩,至今仍清楚地留在边地人的口中。墨家一派正窃取国柄,近臣和奸邪之徒又认为公的做法不合己意。公将要受到牵制时,出则统领督府,入则掌管兵部。东南地区抵御倭寇,西北地区平定盗寇,公正色而立,执政大臣和其党羽最终只得放弃谋划。人们说公维系国家安危如同郭汾阳,决胜如同裴晋国,审察先机如同狄梁公,这是当时的评价。不久,众多巧言者掌权,邪曲的学说兴起,煽动人心,使尧与跖都无法辨别;又加上苛细核查过于严酷,别人稍有触犯便永远记恨,因此朋党相互勾结、进用私党。公入任太宰后,考察人物总要以诸公的行为为标准,众口纷纷等待他自行裁定,有人想借机发泄旧恨,但公一概以义理阻止,不让施行。人们说公持守大体如丙吉,砥柱中流如陶侃,这又是当时的评价。各部族归附,进贡请求册封,议论者纷纷发言,最终认为不可轻率答应。朝廷等候公来决定,于是催促召公入朝。公到后,分条列举内政中应当讲求的各项利弊,议论于是确定。近来各部族归顺纳款,每年节省边饷数额极大。人们说公决策如张子房,善于裁断如杜如晦,这又是一个时期的评价。从前任用人员就像潮汐一样,一旦失去权柄,便把自己所推荐提拔的人登记清除一空;即使是贤良之士,也将不能幸免。不久,执政者代理宰相,某些人窥伺机会,乘人之危,结交报仇,竟把这当作豪举。公回任太宰后,除去其中最过分的,其他一概不问。于是人人都能自我坚守,有幸赶上宽政。人们说公不扰乱政事如曹相国,不做得过分如司马端明,这又是当时的评价。公任职期间,又逢时局屡次变迁,但始终以遵循平安正道为要,完全归于正直,不迎合也不排斥,随时势而适宜,这已经是难中之难了。如今公位居太宰,升为少师,以一品之职历经三朝,考满四次,在一时的功勋和声望方面,应该没有人比得上公。然而公早晚更加战战兢兢,务求以身作则;有职任的人对他恭敬弯身,屏息而立,即使严寒酷暑也不懈怠。古人所说侍奉君主的小心谨慎,公没有辜负。各种功业,都只是这些根本德行的余绪。月满一个辰为一年,年满十二个辰为一纪,寒暑相互更替,动静彼此耗尽,终始循环往复。以公的四次考满计算,一纪已经完成了。其中用兵的时期占十分之七,守持成法的时期占十分之三。盗寇遍布四方,真是何等劳苦。上天赐福于明德之人,君主年少而国家没有疑惧,百官全都听从公的意见,务必专一于德行来尊奉天子。公从这里重新开始,当前有利之处在于守持成法;群贤济济,众人严整,国家大概将不用劳苦便能得到治理。《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公还有什么可谦让的呢?况且公的几个儿子都具备文武才干,声望倾动海内:有的像督学使者,有的像执金吾,前途如鸿雁渐进、羽翼翩翩;有人以文武兼备、以身许国来称许公,公的儿子也将以文武兼备来继承家业。古代让世代为臣的人,使他们长久保卫社稷,汉代的周氏、韦氏就是这样。公所谓世代继承美德,哪里还用按年计算呢?过去我任尚书郎,有幸做过公任大司马时的属官;如今我入朝辅佐大司马,恰逢公已经升迁。当时左司马代理事务,部中的同僚赞同我的话,便到各位郎官那里说少师公的功劳记在勋府,劳绩载在考核文书,大半心力用于掌管军务,谋划都在边疆。如今公升任太宰,我们这些同僚不能没有一番话。公一向同右司马交好,右司马已有文章,只是借他的言辞来等待命令。我自知所说未必恰当,便请各位郎官坚决推辞。公升迁后,立即举荐谭公代任大司马。谭公到任后,诸郎把我的话告诉他,并向他求证,说:‘啊,这不是一个人的话,而是大家共同的意见。’ 把这些话刻在帛上,日后交给太常保存。”诸位郎官恭敬地答应了。《贺抚台赵公考绩加恩序》【王锡爵】
万厯甲午,应天巡抚缺。天子若曰:“是惟予股肱重地,其择老成扬厯久练文武事者以往。”而廷推四川赵公,以原任都御史即家拜兵部侍郎,开府应天。命既下,则东南士民舞手相贺曰:“是得人矣。”而先是公抚甘肃,自福建顺天再徙,业已称乆次。其在甘肃且逾年,而会冦入洮泯,罢归。时论久称屈,故再起畀重地,予卿衔,示不阶寻常尺寸以进者。于是贺者复相与忧公之不能久。亡何,公果两推少宰不报,则吴民益喜出望外。而或又有疑明主意不测,以为地方留公之利,不若使公遂尹天下之为。公会明年,公以丁酉之某月通前甘肃俸满三歳考,部疏朝夕下,公得用贤劳晋阶予诰三代。然后民始知天子虚席倚公之意不薄,而又知公之得褒宠以为吴也,则愈益大喜曰:“公且为周丈襄、文襄故抚吴都御史,在正统间以均粮治水积功德于吴者也。厯官至宫保尚书,终不改镇,故吴民遂以为公诵云。”嗟乎,使公不出长安门取卿相,有以易此声者乎?于是公之属布政使曹公等共造属锡爵言以贺。夫天子急我东南,不难乆借公以活我元元,命于蜾蠃蒲蛤之乡。而锡爵属谢事里居,芘公之宇下,忍黙黙已乎?抑使君征其事而不敏以意对焉。于是使君进曰:“丙申之秋,苦雨伤稼,则既八月矣。于报灾例已后时,公慨然疏闻,语甚痛,卒得留漕粟之半。所省耗米以二十万计,轻赍银以九万计。匪是者,尔时踊贵将漕难辇,输百而当一,民间一而当百,民力尽久矣。”锡爵手额曰:“然,予之饘斯粥斯亦已久矣,愿闻其次。”使君又进曰:“自东事起,东南宿重兵,苦加泒。公至立撤其半以寛民。兹议复故额,而公终不欲苦民,疏请留关税以充。虽部议不即允,业有端矣。往岁当事者移镇句容,遥以威重示控制已耳。公独栉寒沐暑,岁岁出行,部讨军实训之。而又躬亷俭以风庶僚,所过郡县不责供传,不以锾赎私交际,往往节钺次境上,民无知者。其所意创为有司征粮土客兵支饷图籍,皆深中隠蠧,科条画一,墨帅猾胥不能临时上下其手,而军民以安。其恵而辨精而不烦,多类此者。某曰:“唯唯,使君与公同甘苦,剂缓急,固宜知公。”盖古人贵不闻不见之功,今人反之,往往张小为大,中缓外急,口哆鬛张,见谓能忧时,目不亲伍阵,耳不闻金皷,足不履邉壖,纷纷议増兵増备,一切取办于不能自言之小民,足寒伤心,本末倒甚。窃闻公昔者尝抚甘肃矣,时二酋内讧,朝士抵掌谈封狼居胥之功,而公务持重无张皇,以此坐忤谴去。比公去而究竟所为安邉退虏者,安在?则其效可暏矣。盖今天下最患者,上不忧文法而忧议论,下不忧兵戈盗贼而忧在流离涣散与诪张好乱之民。当公在甘肃时,羽书飞流,中外震动,所见惟冦。时固有先声而后实者,今东南之忧在若形未形之间。民之畏苛政也甚于兵,此尤不可以慷慨激昻之虚声奠欹而镇浮也。则其道莫若寓储积于折兊,寓増募于简阅,寓登陴授甲于宿饱之士,寓髙城深池于未尽之民力,寓手足捍卫于辑睦之民心,此之谓不见不闻之功。要于事治民安而止,岂必以口击贼称武徤邪?盖吴之以周文襄颂公,而天子孜孜东顾,尤若有悬而待焉者。异日算功计効,其过文襄无疑。但文襄之时,吾吴如稂莠不去,虮虱未翦,本富国而若不足,故其治尚栉。若今日之吴,直如病尫之人,仰粱肉已耳,投之以五剂则鼎热麻沸矣。是谓真不足,故其治又尚静栉。则朝革一弊,莫兴一利,不能使人不见而静,则吾所为寓之道也。不能使人见,设以文襄居公地,欲横纵其田畆赋税而翕张用之,廪其羡余以上实,筐篚下哺骄军,万万不能。夫张弛有时,即宰天。下亦若是而已。公异日驱而还朝,为天子画万世治安计。锡爵,老矣,尚能操治?吴左劵以俟。
贺仰蘧郜公得第一子序【孙矿】
译万历甲午年,应天巡抚一职空缺。天子说:‘这里是我的股肱重地,应当选择老成持重、历练已久、熟悉文武事务的人前往。’朝廷于是推举四川赵公,任命他以原任都御史身份在家中拜为兵部侍郎,开府应天。命令下达后,东南士民拍手相庆说:‘这是用对人了。’在此以前,公曾任甘肃巡抚,后来又从福建、顺天调任,已经被称为久经任用的人。他在甘肃任职超过一年,恰逢盗寇侵入洮泯,因而罢职归来。当时舆论长久认为他受到委屈,所以再次起用他,授予重镇应天,给予卿的名衔,表示不是按照寻常资历逐级升迁。于是道贺的人又相互担忧公不能久任。没有多久,公果然两次被推举为少宰而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吴地百姓更加喜出望外。但也有人怀疑圣明君主的心意不可测,认为把公留在地方所得的利益,不如让公最终主持天下政务。恰在第二年,公以丁酉年某月计算在甘肃任职的俸满三年考绩,兵部的奏疏早晚就要下达,公得以凭贤能劳绩晋升品阶,并赐给三代诰命。这样以后,百姓才知道天子虚设职位、倚重公的心意很深;又知道公得到褒奖恩宠,是为了吴地,于是更加欢喜,说:‘公将成为周丈襄、文襄那样的前任吴地巡抚和都御史;他们在正统年间均平赋粮、治理水患,长期在吴地积累功德。’ 后来历任官职做到宫保尚书,始终没有改任镇守之地,所以吴地百姓便这样传颂公。”唉!假如公不走出长安门去取得卿相之位,有什么能换来这种声誉呢?于是公的属官布政使曹公等人一起到我王锡爵处,请我写文章道贺。天子急于治理东南,不惜长久借用公来使我们百姓得以生存,甚至把命令发布到蜾蠃、蒲蛤之乡。我辞去官职住在乡里,承蒙庇护于公的治下,难道忍心默默无言吗?或者让使君征求此事,而我不才,只能按自己的意思回答。于是使君进来说:‘丙申年秋天,苦雨损伤庄稼,那时已经八月了。按照报灾的惯例,已经错过时机,但公慨然上疏报告,言辞非常痛切,最终得以留下一半漕运粮食。所节省的损耗米以二十万计,轻赍银以九万计。若不是这样,当时粮价暴涨,漕运艰难,征收一百只能抵得上一,民间交纳一只能抵得上一百,民力早已耗尽。’锡爵拍着额头说:‘是这样。我依靠这些粮食维持生活,也已经很久了,愿意听听其次。’使君又说:‘自东南战事发生,东南驻扎重兵,百姓苦于加派。公到任后立即撤去一半,以宽解百姓。如今有人议论恢复原来的数额,公始终不愿使百姓困苦,上疏请求留下关税来补充。虽然部议没有立即批准,但已经有了开端。’ 往年当权者把镇守之地迁到句容,只是在远处显示威势、表示控制而已。公却独自冒着严寒酷暑,年年出巡,到各部督察军事实况并训练军队;又亲自以廉洁俭朴作表率。所经过的郡县,他不要求供应车马,不用罚金赎罪来进行私人交际,往往军旗停在边境上,百姓都不知道。他创制有关官府征收粮食、土著和客籍士兵发放军饷的图籍,深深击中隐伏的弊病;科条划一,贪官和奸猾胥吏不能临时上下其手,于是军民都得到安定。他的恩惠、明辨、精细而不烦扰,类似这样的事很多。某人说:‘是,是。使君和公同甘共苦,调剂缓急,本来就应当了解公。’古人重视那些不为人所闻见的功劳,今人却相反,常常把小事夸大为大事,对内缓慢、对外急迫,张嘴鼓舌,显得好像忧虑时局;眼睛不亲自看军阵,耳朵不听金鼓,脚不踏边疆,却纷纷议论增加兵力、加强防备,一切都向不能自言的小民索取,民生已经到了伤筋动骨、根本与枝末完全倒置的地步。我私下听说公过去曾任甘肃巡抚,当时两个首领内讧,朝廷士大夫拍掌谈论封狼居胥的功劳,而公务实持重,不作惊慌之态,因此获罪被贬离职。等到公离任后,究竟那些所谓安定边疆、退却敌人的作为在哪里?这样一来,他的成效就可看见了。如今天下最大的忧患,是上层不忧虑法令制度,却忧虑议论;下层不忧虑战争盗贼,却忧虑百姓流离涣散以及那些巧诈、喜好作乱的人。公在甘肃时,军书飞驰,内外震动,眼中所见只有盗寇。当时本来就有先声大、实际小的事情;如今东南的忧患,处在似乎已经出现、又似乎尚未成形之间。百姓害怕苛政甚于害怕战争,这尤其不能用慷慨激昂的空话来压住危险、镇定浮动。治理之道,不如把储积粮物寓于折征,把增加募兵寓于简选,把登城守卫、发给铠甲寓于那些平日吃饱的士卒,把筑高城、挖深池寓于尚未耗尽的民力,把手足相互捍卫寓于和睦的民心;这就叫不为人所见、不为人所闻的功劳。只要达到政事得到治理、百姓得到安定就够了,难道一定要靠口头击贼来称说自己勇武强健吗?吴地之所以把公比作周文襄,而天子殷切地向东南关注,尤其像有一件悬而未决的事在等待公。将来计算功劳、核定成效,公超过文襄是毫无疑问的。但文襄当时的吴地,像稂莠还没有除尽,虮虱还没有剪除,本来可以富国,却显得财力不足,所以治理还崇尚整饬。今天的吴地,简直像一个病弱之人,只能仰赖粱肉;若一次给他五剂药,便会像鼎水沸腾、麻沸散发作一样承受不了。这才是真正的不足,所以治理又崇尚安静、整饬。早晨革除一个弊端,晚上兴办一项利益,却不能使人不扰动而安静,这就是我所说的把各项措施寓于无形的方法。不能让人看见,如果让文襄处在公的地位,想要纵横调节田亩赋税,收缩和放宽地使用它们;把仓廪中的余粮储存起来以充实国库,把竹筐中的财物拿下来供给骄横的军队,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张弛都有时机,即使宰治天下也不过如此。公将来驱驰回朝,为天子筹划万世治安大计。锡爵已经老了,还能掌握治理之事吗?吴地愿意以左券相约,等待公回来。《贺仰蘧郜公得第一子序》【孙矿】
夫未有子而有子,宜喜也。乃余为郜公喜者,则有异焉。何者?郜公慷慨烈丈夫也,与穆吏部、石太仆俱为忘形友。其为御史也,甚有伉直声,奋气欲为国家陈大利害,察其志,即以婴显祸不辞也。而穆公顾独甚忧之,尝曰:“仰蘧君未有子,不宜然。”郜公黙不应。及受诏刺举河东也,穆公知其必有奏,既以不能止,则置人于都城门,日候诸监察上书者,问之,有河东人则刼而至,问所上书,设不告则解其装视之,或言过激切即为止,不奏遗书。郜公道其意如是者数矣。后郜公愤其志不得行,凡有奏则严诫其人,令迂道自他门入,慎无为穆吏部所得,得则必重谴。而穆公人又竟侦得之,卒无可奈何。久之,郜公亦悔,以为父早世,身茕茕孑立,不幸而有不测,则此身竟长絶如生我何?吾痛吾志不得行,则引去已耳。于是自河东归,遂称疾不出,盖八年往矣。夫居宪职,信当言,然言出而祸或随,曽不虑此身之不传,则亦未为全得。故仆昔于郜、穆二公之事,两有取焉:言者非狂,止者非怯,也不然,石公尝諌矣,穆公不止,且弃官护持之,岂顾为郜公重爵禄哉?而待郜公异者,良以报国事后犹有待胤嗣一絶,则长已也,虑深逺矣。夫未有子之先,抱忠志而不得施,抑郁如此,则夫一旦而得子也,固身可复用之时,而志将复伸之候也,岂不快哉?故余尝叹夫直臣之难得,千百中不一二有,若郜公者,可谓近之矣。而又以胤嗣未建,隠忍于良友之规,竟自乞其身,然则朝廷欲得言者何人乎?且懦而重爵禄者,诚不足论,即直矣,而义有所重,弗得自遂,则亦无用此行行为也。盖至于有子而后郜公得有其直矣,今虽未遽起,起而危言激论,穆公宁复禁之?故曰喜有异也,岂姁姁抱穉齿为欢者同日论哉?余兄提学君与郜公、石公同举巳,又试治于郜公之邑于穆。公俱为厚交,故知三公事独详。云其生子也,御史见韦苏君在故里,实见之,甚喜。入京师,以谓考功成君,成君曰:“是不可无贺。”因谓余,余于是书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章
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九
(明)贺复征 编
○序六十九
南园翁九十寿序【明·李梦阳】
南园翁者,京兆人也。今年九十矣,耳聪目明,体履矫健,喜饮酒,然多而不乱。与人奕,竟日。人以是疑翁,而私相谓曰:「夫酒,血虚则罔胜;中热者必病。夫奕,心机也,即壮者奕,鲜竟日也。」于是私相论,翁一人曰:「翁之寿,自为之也。一曰养之备,一曰主于积,一曰生有之。」尔言自为之者曰:「夫膏煎则涸,烛风则泪,故气耗则损,精摇则竭,形劳则惫,神役则折。」言养之备者曰:「翁之子尝令巨邑矣,复有二孙接步于巍科。夫外足者内娱,心歉者体顦。耳目既和,欢洽随之矣。故志广者适,气舒者永,旨甘日陈诸前,纷扰弗婴于中,即弗寿期寿,斯臻欤?」言主于积者则曰:「窃闻之,积水成泽,积善成福。翁教行于家,化及乡闾,义形于断,仁阐诸施。四者昌之道也,乌乎不寿?」言生有之者则曰:「均介▯寿,均羽鹤寿,化工非私于松竹,其于寒也独荣。斯无他,定之秉者,人莫之増也。若归诸为,则颜回岂夭札之行?咎诸养,则荣启期九十,带索被裘,行歌斯亦窘矣。主于积,乃跖则以寿终。故金石负坚,籛铿引年,所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者也。」二孙之过大梁也,以其言告李木。李木曰:「言生者拘诸气者也,积者修诸志者也,养者兼乎外者也,为者専乎内者也。吾请诸叔父。」其叔父曰:「上古之民,蚩蚩故其民上寿,上寿百二十;中古之民,皥皥故其民中寿,中寿耄耋;季世之民,劳故其寿,耆而老者寡矣。蚩蚩之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者也。于是击壤而歌曰:「帝力何有于我!」帝之世也。皥皥之民,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者也。于是鼓腹而游,出作而入休,王之世也。嗟尔木,汝以是足以占翁矣。汝见翁乎?蚩蚩者乎?皥皥者乎?」
寿姜翁夫妇八十寿序【李梦阳】
译没有儿子而有了儿子,本来就值得高兴。但我替郜公高兴,却另有原因。为什么呢?郜公是慷慨刚烈的大丈夫,同穆吏部、石太仆都是不拘形迹的朋友。他任御史时,刚正不阿的声名很大,激发意气,想替国家陈述重大利害;看他的志向,即使因此触犯权贵、招来显著祸患,他也不推辞。可是穆公却非常担忧他,曾说:‘仰蘧君还没有儿子,不应当这样做。’郜公默然不答。等到郜公奉诏巡察河东,穆公知道他一定会有奏疏;既然无法阻止,便派人在都城门口等候,每天询问所有上书的监察官,问到有河东人,便强行带来,询问所上奏疏;如果不肯告知,就解开行装检查,若发现言辞过于激烈,就替他扣下,不让奏疏上报。郜公知道他的用意,曾有好几次都是如此。后来郜公因自己的志向不能施行而愤懑,凡是要上奏,便严厉告诫随从,让他们绕道从别的城门进入,千万不要被穆吏部的人发现;一旦被发现,就一定会受到重罚。然而穆公的人最终还是侦察到了,郜公也无可奈何。过了很久,郜公也后悔了,认为父亲早逝,自己孤苦伶仃地独立生活;如果不幸遭遇意外,那么这一生永远断绝,又拿什么告慰生我之人?我若痛惜自己的志向不能施行,抽身离去就是了。于是我从河东回来,便称病不再出仕,这样已经八年了。身居宪官之职,确实应当有所进言;然而话一说出口,灾祸有时也会随之而来,若竟不考虑自身能否保全名声传之后世,那也不能算完全做得正确。因此,我过去对郜公、穆公二人的事情,都有所取法:进言的人并不是狂妄,停止进言的人也不是怯懦。若不是这样,石公曾经进谏过,穆公没有阻止他,而且还弃官来保护支持他,难道是顾念郜公的爵禄吗?至于对郜公另眼相待,实在是因为报国之事在身后仍要有子嗣承继;一旦子嗣断绝,长久的事业也就完了,他的考虑实在深远。一个人在尚未有儿子以前,怀抱忠贞的志向却不能施展,郁郁不得志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一旦有了儿子,本来就是自身可以重新被任用的时候,也是志向将要重新伸展的时机,难道不是很快意吗?所以我曾感叹,正直的大臣实在难得,千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像郜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接近这种境界了。可是他又因为尚未有子嗣,隐忍地接受了好友的劝告,终于自己请求辞去职务;这样看来,朝廷想要得到进言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至于懦弱而看重爵禄的人,实在不值得议论;即使是正直的人,如果有所特别看重的义理,不能任意实现自己的志愿,那么也同样没有必要采取这种行动。大概等到有了儿子以后,郜公才真正能够充分施展他的正直;如今即使还没有立即起用他,等他起用以后发表激烈正直的言论,穆公难道还会再禁止他吗?所以说,这件喜事是不同寻常的,哪里能和那些只是抱着幼儿牙牙学语、以此为乐的事情相提并论呢?我的兄长提学君曾与郜公、石公同科中举,又曾在郜公治理的地方任职,并在穆公那里受过试。两位公都同他交情深厚,因此他对这三位公的事情知道得格外详细。据说郜公生了儿子时,御史见到正在故乡的韦苏君,确实亲眼见到了这件事,十分高兴。韦苏君进京后,把这件事告诉了考功成君,成君说:“这事不能不祝贺。”于是他又告诉我,我因此写下了这篇文章。《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四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汇选》第三百四十九卷。(明)贺复征编。○序文第六十九篇。《南园翁九十寿序》【明·李梦阳】。南园翁是京兆人。今年九十岁了,耳朵聪敏、眼睛明亮,身体和步履都很矫健;喜欢饮酒,但即使饮得多也不昏乱。他和人下棋,能下满一整天。人们因此对南园翁感到疑惑,私下相互议论说:“酒这种东西,血气虚弱就不能胜任;体内有热的人一定会生病。下棋是劳费心神的事,即使是壮年人下棋,也很少能下满一整天。”于是私下议论起来,其中一人说:“南园翁的长寿,是他自己造成的。一是保养得周全,二是以积累为根本,三是天生就具有长寿的条件。”说是由自身造成的那个人说:“油脂被煎熬就会干涸,蜡烛被风吹就会流泪,所以气耗损了,身体就会受损;精气动摇了,就会衰竭;形体劳累了,就会疲惫;精神受到役使了,就会受伤。”说保养得周全的那个人说:“南园翁的儿子曾经治理过大郡,又有两个孙子接连登上巍科。外在生活富足,内心就愉悦;内心有所歉缺,身体就会憔悴。耳目既然调和安适,欢乐融洽也就随之而来了。因此,志向宽广的人心情舒畅,气息舒展的人寿命长久;每天都有美味甘食陈列在面前,纷扰之事不来侵扰内心,即使不刻意求寿,长寿大概也就这样达到了吧?”说以积累为根本的那个人说:“我私下听说,水积累起来就成为湖泽,善行积累起来就成为福德。南园翁的教诲施行于家庭,教化又影响到乡里;在决断事情时显现义气,在施舍救济中阐发仁心。这四项都是使家业昌盛的道理,怎么会不能长寿呢?”说天生具有长寿条件的那个人说:“同样是龟,都有龟的长寿;同样是鸟,都有鹤的长寿。造化并不是偏爱松树竹子,只是它们在寒冷时节独自繁茂。” 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人的禀赋有定数,不是人力能够增加的。若归因于自身作为,那么颜回难道是因为行为导致夭折的吗?若归因于调养,那么荣启期活到九十岁,腰系绳带、身披皮衣,边走边唱,也仍然困窘。若归因于积善,那么盗跖却也得以寿终。因此金石能够承受坚固,籛铿能够延年,所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就是这个意思。”两个孙子经过大梁,把这些话告诉李木。李木说:“说生来禀赋的人,是把原因局限于气禀;说积累的人,是把原因归于修养志行;说调养的人,兼顾外在条件;说自身作为的人,专注于内在修养。我请教叔父。”他的叔父说:“上古的百姓浑朴无知,所以他们多能长寿;上寿是百二十岁。中古的百姓安和自足,所以他们享有中等寿命;中寿达到耄耋。末世的百姓劳苦,所以寿命短促,年老而长寿的人少了。浑朴无知的百姓,不识不知,顺从上天的法则;于是击壤而歌:‘帝王的力量同我有什么关系!’那是帝尧的时代。安和自足的百姓,保持着人的质朴,每天只管饮食生活;于是拍着肚子游乐,出门劳作、回家休息,那是帝王治理的时代。唉,李木,你凭这些就足以推断老人的情况了。你见过老人吗?他属于浑朴无知的人,还是安和自足的人?” 《寿姜翁夫妇八十寿序》【李梦阳】
人有言曰:「富寿康宁。」然论者必归诸三王之世,非谓其太和风熈,无愁苦夭折之民邪?虽然,八十者于其时亦罕矣。故其制曰:「八十拜君命,一坐再至。」又曰:「八十曰耋。」此非谓其筋力智虑衰邪?是故有罪不刑,食则常珍,于朝则杖。夫使八十者诚易得也,古之人岂宜优礼若此哉?然此亦谓其耋者耳,非夫妇偕也。假如八十而夫妇偕,又弗耋也。若今长安姜翁者,古之人又若何而优礼焉?呜呼,亦罕矣!余读载记,上下数千年间,夫妇齐徳而隠者,吾获三人焉:冀缺、梁鸿、龎公是巳。然三人者,史皆不着其年。设其年与姜翁比,然未必皆弗耋也。即弗耋矣,未必与其妇偕也。呜呼,若姜翁者,不诚罕邪?不诚罕邪?且寿者,气昌而娱乐者之为也。今天下民穷而敛急,输不息肩,征弗停催,亦甚矣。姜翁固奚所娱于心,而使其气昌也?余窃尝观翁夫妇矣,并生于宣徳初年,是太和风熈之际也。一宜寿,齐徳而隠;二宜寿,所谓「栽者培之」也。其子判名郡,振厉不辱其身,养志率训,珍绮备矣。三宜寿。夫三者,一系之天,二系之人,是气之机而娱之要也。故曰:「得机者昌,知要者康。」夫若是,乃其寿焉得而不偕也?又安所得耋矣?余往年道秦晋之境,见山谷田野间多龎眉皓发之民,乃其年故不亚姜翁,然征输比急,愁叹贫病,相与转而之沟壑者,殆半矣。幸而存矣,气昌而娱乐者,几焉?呜呼,亦罕矣!余于姜翁夫妇有深慕焉,有深敬焉,又有深感焉,作斯序。
寿兄序【李梦阳】
正徳庚辰之岁,李有长公者,年六十矣。十二月十日,其生辰也。传曰:六十始寿。于是都指挥同知霖,佥事臣左长史春,右长史旵,训导泽,通判环,司务彬,仪宾正八人者,为长公寿,登厥堂,致词而称觞焉。蔡子曰:徳基业昌,而色而康,申锡无疆。巩子曰:智圎义方,肯构肯堂,于祖有光。王子曰:夫鸿妇光,偕老孔臧,子孙行行。郭子曰:子如鷟翔,孙如玉跄,俨雅柔良。赵子曰:巍榭曲房,纯衣縠裳,无眚无殃。李子曰:甫田穰穰,有积有仓,有牛有羊。黄子曰:和亲睦乡,族衍宗强,绵瓞苞桑。仝子曰:禴祠烝尝,以孝以享,威仪矜庄。于是长公者前,徧觞客,谢而其弟曰梦阳者,亦前徧觞客,谢申词焉。曰:窃闻之,好谦恶盈者,天之道也。既满知惧者,人之要也。故视履考祥者,终始之蹈也。生而全归者,子舆之孝也。是故君子聚之而必散,以广仁也。负贷无必取,以拓义也。内交不狎,外交不淫,以存礼也。豫患而前,思忧深而虑逺,以践智也。吾门一事之嘉也,兄必涕泣而曰:斯匪和之能,实台祖与父之积,即一弗之嘉。兄曰:斯匪伊之咎,实和之弗徳,人或弗循也。兄必训之,训之而犹弗循也,曰:和弗忍,弗之训也。人有急,兄赴之,赴之而弗及,曰:和弗忍,弗之赴也。故懦者怀其惠,强者畏其义,疎者慕其礼,浅者服其智。此所以既富而人不忮,布衣而有官位之尊,垂老而横逆靡加诸身也。斯长公之行也。
寿彭翁彦寛八十序【罗玘】
彭之先世祖以寿考闻,至越为王,始以贵显,而其名皆能与世相为终穷,更数千百年,语寿者固未有贤于祖,不独彭氏也。而越之贵彭氏,迄兹盖无之,而他之氏族越之后,如越者宁数百十而已哉?彭虽微,越不失为彭也,故彭独尊祖为彭宗,越虽贵不与焉。抑越之战刘项间,其得王也,虎口之余脔耳,计其利害,直以生易贵,其贵也亦未亢然南面称孤,固有可执而醢之道也。使祖临焉,不以恶臭视之,而恐其凂已也,几希矣。盖其趋不同也。然庄周称祖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以为寿,是未免挟小数以攘窃机缄,逆其天常,为造物者之蠧。圣人之道无是也。及其厯年之数,容或谚闻之过,使有之,其戚属朋友臣妾亦有与之抗年而俱存者乎?无也。然则饮水露,茹草木,与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处可也。古者尧舜百余岁,文王武王皆九十余岁,孔子大圣人也,亦七十余岁。传之所记,百岁为期,期于此而已矣,亦未闻圣人者数百岁云也。盖往者不过则来者不续,吾见天地之运于是乎息矣,其可乎?予尝持是说以袪厯世之惑,且欲以告彭氏。彭氏居京曰彦寛叟,有孙妃于益国,予里益都也,莫不与游,爱之而欲予言其八十寿,以是月六日晨持以献。予知叟之欲绳祖武也,亦明矣。然其未得也,有苦身吐纳呼吸之难,及其既得也,有约居野处之穷,而又戾于圣人天地之道,又况徒闻其语而已?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书圣人之言也,且不可信,而语庸妄人之所传以神者,也可信乎?予请叟观于传,质诸羣圣人,征诸天之道,顺其常而为天下之大老,亦一彭祖也已。
赠汤云谷序【王守仁】
译人们有句话说:“富裕、长寿、健康、安宁。”然而论说的人一定把它归于三王时代,难道不是说那时天下太平、风气和畅,没有忧愁困苦、夭折死亡的百姓吗?即便如此,八十岁的人在那时也很少。所以制度规定:“八十岁的人可以接受君主的任命,一天之内两次到达。”又说:“八十岁叫作耋。”这不是说他们筋力和智虑已经衰退了吗?因此有罪也不加刑,饮食常用珍馐,上朝时可以拄杖。假如八十岁的人确实容易得到,古人怎么会这样优厚地礼待他们呢?但这也只是说年老的人,并不是说夫妻能够同时长寿。假如两人都八十岁,而且夫妻相伴,又不衰老得厉害,像今天长安的姜翁那样,古人又该怎样优厚礼待他们呢?唉,这实在太少见了!我读史籍,上下几千年间,夫妻品德相同而隐居的人,我只找到三位:冀缺、梁鸿、龎公就是这样。然而三人的史书都没有记载年龄。假设他们的年龄同姜翁相当,也未必都没有衰老;即使没有衰老,也未必能同妻子一起长寿。唉,像姜翁这样的人,难道不真正稀有吗?难道不真正稀有吗?况且,长寿是气血旺盛、内心欢乐的人才能有的。如今天下百姓贫困而赋税紧迫,输送赋税没有喘息之时,征收催逼不停,也太过分了。姜翁究竟有什么可在心中欢乐的,竟能使他的气血旺盛呢?我私下曾观察过姜翁夫妇:两人都生于宣德初年,正处在太平和煦的时代。这是他们长寿的第一个理由;夫妻品德相同而隐居,也就是所谓“栽培它的就使它茂盛”,这是第二个理由。他们的儿子出任名郡长官,奋发自立而不辱没自身,奉养父母、遵循教诲,珍贵华美的供养都很充足,这是第三个理由。这三点,一点系于天命,两点系于人为,正是气机畅达和内心欢乐的关键。所以说:“掌握气机的人昌盛,知道关键的人康宁。”既然如此,他们怎么会不能夫妻同寿呢?又怎么会老态衰颓呢?我往年经过秦、晋一带,在山谷田野间看到很多白眉白发的百姓,他们的年纪其实不比姜翁小;然而赋税征收日益急迫,因愁苦、叹息、贫困、疾病而相继转死沟壑的,几乎有一半。即使侥幸活下来,气血旺盛而内心欢乐的人又有几个呢?唉,这也实在少见!我对姜翁夫妇有深深的羡慕,有深深的敬意,又有深深的感慨,因此写下这篇序。《寿兄序》【李梦阳】正德庚辰年,李家有一位长公,已经六十岁了。十二月十日是他的生日。传记说:六十岁才开始称寿。于是都指挥同知霖、佥事臣左长史春、右长史旵、训导泽、通判环、司务彬、仪宾正等八人,为长公祝寿,登上厅堂,致辞并举杯祝贺。蔡子说:‘德行是根基,事业昌盛,容色安康,福禄赐予无穷。’巩子说:‘智慧圆融,义理方正,能够继承祖业、建成家业,使祖先增光。’王子说:‘丈夫鸿大,妻子光彩,夫妻偕老,十分美善,子孙都能成才。’郭子说:‘儿子如鸾凤高飞,孙子如玉器行列,庄严雅正而柔和善良。’赵子说:‘高大的楼台、曲折的房屋,穿纯色衣服、着绉纱衣裳,没有灾害,也没有祸殃。’李子说:‘大田丰收,既有积蓄又有粮仓,还有牛和羊。’黄子说:‘亲族和睦,乡里亲善,家族繁衍,宗族强盛,如绵延的瓜瓞和茂盛的桑树。’仝子说:‘按时举行春祭、夏祭、秋祭、冬祭,以孝敬祖先、奉献祭品,威仪庄重而严肃。’于是长公走到众人面前,轮流向宾客敬酒,致谢;他的弟弟梦阳也走上前,轮流向宾客敬酒,再次致辞感谢,说:‘我私下听说,喜好谦逊、厌恶盈满,是上天的规律;已经满盈便知道畏惧,是人的要务。因此,观察脚步、考察吉凶,是始终践履正道;活着时保全自身,死后完整归返,是子舆所说的孝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八人〕 所以君子聚集财物,却一定要散施出去,以扩大仁德;有人负债,不一定非要收取,以拓展义行;内外交往不亲狎,外部交际不放纵,以保存礼节;预先防备祸患,深入思考忧患并作长远谋划,以践履智慧。我们家门中有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兄长一定流泪说:‘这不是和我的能力,实在是台祖和父亲积累的福德。’如果有一件事做得不好,兄长便说:‘这不是别人的过错,实在是我的德行不足,别人也许没有遵循。’他一定教导他们;教导后仍不遵循,便说:‘不是我不忍心,而是没有教导好。’有人遇到急难,兄长便赶去救助;赶去却没有救上,便说:‘不是我不忍心,而是没有及时赶去。’所以懦弱的人怀念他的恩惠,强横的人畏惧他的义理,疏远的人仰慕他的礼节,浅薄的人佩服他的智慧。这就是他富有而别人不嫉妒,身为平民却有官位般的尊荣,到了老年而横逆之事不能加身的原因。这就是长公的品行。《寿彭翁彦宽八十序》【罗玘】彭氏的先世祖先因长寿而闻名,到了越王时,才开始凭尊贵显达;而他们的名声都能够同世代一起长存,即使历经数千百年,谈论长寿的人也确实没有超过祖先的,更不只是彭氏一家如此。越王的尊贵,彭氏直到今天大概还没有人能达到;而其他姓氏的族人,达到越王那样的,难道能数出几百几十人吗?彭氏虽然卑微,越王终究还是彭氏之人,所以彭氏独尊祖先为彭氏宗祖,越王虽尊贵,却不与祖先并列。再说越王在刘邦、项羽之间作战而取得王位,不过是从虎口中剩下的一块肉罢了;计算其中的利害,只是拿生命换取尊贵。他的尊贵也并不高高在上、南面称孤,本来就有可以抓来剁成肉酱的理由。假使祖先面对他,也不会把他当作恶臭之物,只是恐怕沾污自己,那就差得很远了。大概是因为两人的追求不同。然而庄周称赞祖先吹气呼吸、吐故纳新、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伸展,以此求长寿,这不免是挟持小术来窃取造化的机密,违背天道常理,成为造物者的蛀虫。圣人的道理没有这种做法。至于他寿命的年数,也许只是传闻夸大;即使确有其事,他的亲属、朋友、臣妾中又有谁能同他年岁相当而一同长存呢?没有。既然如此,那么饮水饮露、吃草木,与深山中的木石、大泽中的龟蛇相处也就可以了。古代尧、舜都活到百岁以上,文王、武王也都活到九十多岁;孔子是大圣人,也不过七十多岁。传记记载,百岁就是寿命的极限,也只能到这里;从未听说圣人能够活几百岁。因为过去的人寿命不过如此,后世的人就无法继续,我看天地运行也将在此停止了,这可以吗?我曾经坚持这种说法来消除历代的迷惑,也想把它告诉彭氏。彭氏居住在京城,名叫彦宽老先生;有一位孙女嫁给益国公。我是益都人,和他乡里相同,大家都同他交游,喜爱他,于是希望我写一篇文章为他祝贺八十寿辰,便在这个月六日早晨拿来献给我。我知道老先生想继承祖先的事业,这一点很明白。然而若还没有得到这种寿命,却苦苦修炼吐纳呼吸之术;即使得到,又有约束居处、寄身荒野的困穷,这既违背圣人和天地的道理,何况只是听到传说而已呢?孟子说:‘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书中记载的尚且是圣人的话,仍不可完全相信;那么庸俗妄人传说而神化的言语,难道可以相信吗?请老先生从传记中观察,以众位圣人的事迹来验证,以天道来考察,顺应常理,成为天下德高望重的长者,这样也就是一个彭祖了。《赠汤云谷序》【王守仁】
弘治壬戌春,某西寻句曲,与丹阳汤云谷偕。当是时,云谷方为行人,留意神仙之学,为予谈呼吸屈伸之术,凝神化气之道,盖无所不至。及与人登三茅之巅,下探华阳,休玉宸,感陶隠居之遗迹,慨叹秽浊,飘然有脱屣人间之志。予时皆未之许也。云谷意不然之曰:“子岂有见于吾乎?”予曰:“然,子之眉间惨然,犹有怛世之色,是道也,迟之十年,庶几矣。”云谷曰:“子见吾之貌,而吾信吾之心。既别,云谷寻入为给事中,又迁为右给事,殚心职务,驱逐瘁劳,竟以直道抵权奸,斥外,而予亦以言事得罪,奔走谪乡,不相见者十余年。至是正徳癸酉某月,予自吏部徙官南太仆,再过丹阳,而云谷已家居三年矣。访之,迎谓予曰:“尚忆眉间之说乎?吾信吾之心,而不若子之见吾貌,何也?今果十年而始出于泥涂,是则信矣。然谓吾之庶几也,则貌益衰,年益逝,去道益逺,独是若未之尽然耳。”予曰:“方今则几矣。今吾又闻子之言,见子之貌矣,又见子之庐矣,又见子之乡人矣。”云谷曰:“异哉,言貌既逺矣,庐与乡人亦可以见我乎?”曰:“古之有道之士,外槁而中泽,处隘而心广,累释而无所挠,其精机忘而无所忤于俗,是故其色愉愉,其居于于,其所遭若清风之披物,而莫知其所从往也。今子之步徐发改,而貌若益惫,然而其精蔵矣;言下意恳,而气若益衰,然而其神守矣;室庐无所増益于旧,而志意扩然,其累释矣;乡之人相忘于贤愚贵贱,且以为慈母,且以为婴儿,其机忘矣。夫精藏则太和流,神守则天光发,累释则恬愉而静,机忘则心纯而一,四者道之证也。夫道无在而神无方,安常处顺,其至矣,而又何人间之脱屣乎?”云谷曰:“有是哉,吾信吾之心,乃不若子之见吾庐与吾乡人也。”于是云谷年七十矣。是月值其悬弧,乡人方谋所以祝寿者,闻予至,皆来请言。予曰:“嘻子”之乡先生既几于道,而尚以寿为贺乎?夫寿不足以为子之乡先生贺。子之乡而有有道之士,若子之乡先生者,使尔乡人之子弟皆有所矜式视效,出而事君则师其道以用世,入而家居则师其道以善身,若射之有的,各中乃所向则是先生之寿,乃于尔乡之人有足贺也巳。明年三月,予又徙官鸿胪,而乡之人复以书来请,遂追书之。
姚母六十诗序【王维桢】
侍御姚子一日过予舍,予坐姚子。姚子从容问予曰:“夫诗者,何也?”曰:“志也,言之而动人之志者也。言喜则跃,言怒则愤,言美则改容,言苦则口咨鼻酸不能已已。故曰诗可以兴,又曰序者,何也?夫序理也。诸家理各自出,犁然杂置,序者整齐之,约繁总要,明其指归。《诗》三百篇得卜氏序之,三百篇一轨也。”姚子蹶然起坐,再拜致词曰:“昔在丁未,母游年六十,诸与孤交者居多,才士皆为母诗之,顾独序无。今先生曰‘序理也’,愿有以理之。”姚子即持诗观予,尽读之,则口咨鼻酸不能已已。夫母年六十也,盖苦哉,六十春秋者云。游当与其君子姚贡士背也,纔二十九岁耳。侍御君兄弟皆幼,而又无厚产,游伤之絶乃苏已奋,曰:“吾且振姚氏后,竟不令逝者灭无闻。”乃力自作家给费,视诸子独侍御君异,督令学举子业。及岁甲辰,予举侍御君为进士,母游业年五十七矣。昼不踰阈,夜不休绩,盖五十七年如一日也。苦哉苦哉,凡此皆具在诗中,足动人而侍御言尤悉焉。王子曰:“予感姚母事,乃因稽古人之迹而明其志云。昔豫让尝事智伯氏矣,智伯亡,让为报仇,毁形变声,卒与同亡乃已。此非谓贞士奇节耶?程婴为赵朔客,则朔其主也。下宫之难,婴不能与,乃抱孤儿匿山中,何其怯也?其后赵孤长复为赵氏立后,乃知婴弗与者审所重在此也。设婴与下宫,则赵孤絶,即博虚声,奚益哉?让所为必亡者,智氏无后,图所为报智氏者,不得一亡足偿之矣。故让为必亡者,非独勇也,无地也。婴弗亾者,非独怯也,欲有所立之也。夫臣事主,妻事夫,其义何异哉?”姚贡士卒游第,痛甚不与俱,竟得成侍御君振姚氏后,令贡士名扬,则程婴之志,丈夫之槩也。顾今诗中则莫有发此者,予故征取与比类焉。今士谈竒慕节者,曰:“吾诚不爱吾身,遂径往不顾,卒或颠踣自陨尺寸。”未竖此匹夫、匹妇决一朝之愤,自填沟渎者为耳。于视姚母,不可同日论矣。夫爱生与轻生,殊途然皆非也。茍得所处,则皆是也。若姚母者,以太史公法论之,得称曰是。然其识深逺矣。
孙太夫人九十寿序【许应元】
译弘治壬戌年春天,我向西去探寻句曲,和丹阳的汤云谷同行。当时云谷正任行人,留心神仙之学,向我谈论呼吸屈伸之术、凝神化气之道,几乎无所不谈。等到我们同人登上三茅山顶,下探华阳,在玉宸休息;他感叹陶隐居的遗迹,慨叹尘世污浊,飘然生出脱离人间的志向。当时我都没有赞同他。云谷不以为然地说:‘你难道看出了我吗?’我说:‘是的,你的眉间带着凄惨之色,仍有忧伤世事的神情。这条道路,再等十年,或许就可以了。’云谷说:‘你看见了我的外貌,而我相信我自己的内心。’分别后,云谷不久入朝任给事中,又升为右给事,尽心于职务,奔波劳苦,最终因为秉持直道触犯权奸,被排斥出京;我也因进言论事获罪,奔走于贬谪之地,十多年没有相见。到了正德癸酉年某月,我从吏部调任南太仆,再次经过丹阳,而云谷已经在家居住三年了。我去拜访他,他迎接我说:‘还记得你关于眉间的话吗?我相信自己的内心,却不如你看见我的外貌,这是为什么?如今果然十年后才从泥涂中出来,这就证明你说得对了。’ ‘然而你说我已经差不多了,可我的容貌更加衰老,年岁不断流逝,离道越来越远,只有这一点似乎还没有完全如此。’我说:‘现在已经差不多了。如今我又听到了你的言语,看到了你的容貌,也看到了你的居室,还看到了你的乡人。’云谷说:‘奇怪啊!言语和容貌尚且可以看出,居室和乡人也能用来看出我吗?’我说:‘古代有道之士,外表枯槁而内心润泽,身处狭隘环境而心胸宽广,牵累已经消释而无所扰乱,精神机心已经忘却而不与世俗相抵触。所以他们面色愉悦,居处安闲自在,所遭遇的一切就像清风吹拂万物,人们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如今你的步伐缓慢了,头发也变了,容貌似乎更加疲惫,但你的精神已经深藏;说话低沉而意态诚恳,气息似乎更加衰弱,但你的神志已经守定;房屋没有比过去增加什么,而你的志意却更加开阔,这是牵累已经消释;乡人不再计较贤愚贵贱,既把你看作慈母,又把你看作婴儿,这是机心已经忘却。精神深藏,太和之气便流行;神志守定,天光便发显;牵累消释,便恬淡愉悦而安静;机心忘却,心便纯一。这四点就是得道的证明。道无所不在,神也没有固定的方所;安于常道、顺应事理,已经达到极致,又何必从人间脱身而去呢?’ 云谷说:‘确实如此。我相信自己的内心,却不如你从我的居室和乡人身上看见我。’这时云谷已经七十岁了。这个月正逢他的悬弧之辰,乡人正在谋划为他祝寿;听说我到来,都来请我写文章。我说:‘唉!你们乡里的先生已经接近得道,难道还要用长寿来祝贺他吗?长寿不足以用来祝贺你们乡里的先生。你们乡里有像这位先生一样的有道之士,使乡人的子弟都可以有所尊崇、取法和效仿:出仕侍奉君主,就以他的道来治理天下;退居家中,就以他的道来修养自身,像射箭有靶子,各自都射中自己所向往的目标,这才是先生的长寿,才是你们乡人真正值得庆贺的事情。第二年三月,我又调任鸿胪,乡人再次写信来请我,于是追写了这篇文章。《姚母六十诗序》【王维桢】侍御姚君有一天经过我的住所,我请姚君坐下。姚君从容地问我:‘诗是什么?’我说:‘诗就是志,是用言语触动人的心志。说到喜事,人就欢跃;说到愤怒,人就激愤;说到美好,人就改变容色;说到苦痛,人就叹息、鼻酸而不能自已。所以说诗可以感发人的情志。又问序是什么?序就是整理义理。各家义理各自发出,杂乱地放在一起;作序的人把它们整理齐整,约束繁复、总括要旨,说明它们的归宿。《诗经》三百篇经过卜氏作序,三百篇便有了统一的纲领。’姚君猛然起身,拜了两拜致辞说:‘从前在丁未年,家母游年六十。和我交往的人大多为她作诗,才士们都作了母亲寿诗,唯独没有作序。如今先生说“序就是整理义理”,希望先生能替这些诗整理义理。’姚君随即拿诗给我看。我全部读完,便叹息、鼻酸而不能自已。母亲六十岁,大概经历了许多苦难吧,六十个春秋就是这样。游当时和他的君子姚贡士背相伴,才二十九岁。侍御君的兄弟都还年幼,又没有丰厚产业,游对此感到悲伤,到了极点才重新振作,说:‘我一定要振兴姚氏后代,终究不能让已逝之人默默无闻。’于是竭力亲自操持家计,供给费用;看待各个儿子,唯独认为侍御君与众不同,督促他学习应举所需的学业。到了甲辰年,我推举侍御君参加进士考试时,他的母亲姚氏已经五十七岁了。她白天从不跨出门槛,夜里也不停地纺织,五十七年竟如同一日。真是苦啊,真是苦啊!这些事情都详载在诗中,足以感动人,而侍御君所说的尤其详尽。王子说:“我感于姚母的事,于是考察古人的事迹,来说明她的志向。过去豫让曾侍奉智伯,智伯败亡后,豫让为了报仇,毁坏形貌、改变声音,直到最后与仇敌同归于尽才罢休。这难道不是贞士的奇节吗?程婴做赵朔的门客,赵朔就是他的主人。下宫之难时,程婴不能参与,于是抱着孤儿藏在山中,这是多么怯弱啊!后来赵氏孤儿长大,重新使赵氏有了后代,这才知道程婴当时不参与,是确实知道自己所看重的是什么。假如程婴参与下宫之难,赵氏孤儿就会断绝,即使只博得一个虚名,又有什么益处呢?豫让所做的必死之事,是因为智氏没有后代,他谋求为智氏报仇,不能以一死来偿还,于是没有别的办法。所以豫让必死,并不只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无可选择。程婴没有死,并不只是因为怯懦,而是想有所成就。臣子侍奉主人,妻子侍奉丈夫,其中的义理有什么不同呢?”姚贡士最终因游学而离家,姚母悲痛至极,没有跟随他,终于成就了侍御君,使姚氏后继有人,并让贡士的名声得以显扬;这正是程婴的志向和大丈夫的气概。只是如今这些诗中没有人揭示这一点,所以我特意把它征引出来与之比较。现在那些谈论奇行、仰慕节操的士人说:“我实在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于是径直前往,什么也不顾,最后有时跌倒,自毁性命。”这不过是没有建立功业的匹夫匹妇,为了一时的愤怒而自行填塞沟壑罢了。与姚母相比,根本不能同日而语。爱惜生命和轻视生命,虽然道路不同,却都未必正确;如果各自处置得当,便都正确。像姚母这样的人,按照太史公的评判,可以称为合乎道义。然而她的见识实在深远。《孙太夫人九十寿序》【许应元】
昔鲍司隶宣与其内子少君齐徳比义,并抗髙节。宣既尽忠汉室,新莽惎而戕之。少君独寿考无恙,亲见其子孙洊陟显列。然犹不忘在约,致诫鹿车。二史详而録之,贞臣世家耀于方册,而复褒述列女,示风尚焉。敬姜陈劳逸之戒,举先王之典。仲尼叹之,丘明纪之。曲而不黩,夫闺闼之行,非治乱之途也。阈中之语,非法纪之守也。而皆载在国史,岂徒宠其世及而憗置其话言哉?抑亦明乎得失之故,昭天道,察人事,迹福善祸淫之轨,见履信思顺之终吉也。应元窃观我明先正忠烈孙公之事,与其夫人之兢兢,未尝不叹天命之不慆云。方公之骂贼请诏,义形于色,躬蹈白刄,辞气不挠,岂尝计奉尝于百祀,流庆于来裔哉?及夫人慷慨雪涕,遣胤奔难,三丈夫子同心赴雠,不避汤火。方是时,母子共虑,不与贼俱生,亦安望维祺之寿,百禄之荷也?不三十年而孙氏之兴,赫乎盛矣,岂非天乎?嘉靖辛亥,太夫人年九十矣,视聴知虑如壮盛时。三子咸以儒显,致位大臣,忠孝正直之节,文武训辞之美,播在表着。诸孙皆明经饬行,三策名荐书,一褎然首举。当此之时,志节之士无不扼掔称忠臣之遗烈,近也。天与人盖若相接,施畀速于响应,征负定于质剂,岂或然之数哉?六月廿有二日,屇于诞辰,自天子之三公卿士列侯勲伯持币进而走堂,下称繁祉而颂徳。寿者车数十乗,搢绅之彦,婚姻之懿,阗里溢闬,不可胜记。三君既肃客辞曰:罹变盖久,太夫人及不肖孤等未尝一日忘,虽客有命,不敢以闻。太夫人客曰:虽然,愿以谒也。三君敬白客语,太夫人愀然曰:嗟乎,岂始愿所及哉?先公之忠登于策书,载在铭府,是之谓寿。吾既不能従先公而迨于耄老,若等多禄,吾方日夜愯惧,而客顾以贺我为吾嘉与?若等増修前人之绪,无忝前册,则章服之华饩牵醴。帛之奉,孰多于一字之与?善颂善祷,孰信于彤管之记?一日之燕,孰永于百世之称也?且非先公遗,无以有今日。先公之不幸,而吾且以为福乎?于是三君顿首曰:「固堪等之心也。」出谨谢客,入率妇子,巻鞲鞠跽,上康寿觞。太夫人举之为一笑曰:「止,无吾以泰。」京师闻之,莫不贤太夫人而大三君之孝。乐观于礼文之盛,而嘉三事大夫好善之诚也。夫鲍子都之仓卒,非若忠烈公之炳奕也。公父文伯,非如三君之贤,于以俪太夫人于二母,不犹进乎?三君者,长君都督,仲君尚宝卿,季君少宗伯,俱有重名。而宗伯君学为世师,法道为国辉光。天下之人,固日望其当轴处中,以禔福元元,为社稷镇。于是益锡太夫人以难老,而申胤祚于永固也。天笃之矣。应元初举于乡,实从宗伯之后,最为乆,故不敢以币贺,而献以辞。
寿萧先生序【阙名】
大江以南,豫章为一都会。豫章南则为吉,为袁,为临。临在袁吉间,非通都大会,民土著,不习机利,干没人。其民老且敦愿,无他肠。往年居乡,闻长老谈临俗有萧先生者,幼即孤不肖。其父状为何?顾时时问诸乡父老曰:“吾父状为何?”即荅曰:“某近似。”即喜,不者辄寝不起食。乡人怜之,争为指拟,髣髴其父状肖。成乡人曰:“大肖而翁。”先生即置中堂上,出入伏请后行。邻有龚先生曰:“即无论其肖不肖,人情终日唼唼语肺肠,即反面懻不相识。乃翁没数十年,顾求若状乎?谁为此?”故里闬皆称萧先生为孝友人。先生后搜致百家暨齐民诸术,皆得其隽永。人劝其仕,辄曰:“仕进难,即致通显,章表亦时时用机利学,俯仰毋苦我。”乃即凤山下为隠居。后见道路人病,又置宜旅馆憩道路人。道路人即弗病。今少傅严公为之论著其事,事俱见记中。客闻之叹曰:“若非道路人哉!”今士受天子简书,握金符,膺专城,视道傍殣相属,曰:“是道路人固当。”乃田野人视道路人云然。如顷岁大祲,江浙旱,楚旱,吴旱,淮南又旱,得公等数十人布天下,岂令我皇上忧旱哉?少傅公所论著,有味哉,有味哉!故人皆知萧先生,争为之问体貌丰瘠,年几何,其子若孙为何?岁甲辰,临萧汝荐氏举进士,邸舍乡人时过论汝荐,坐终日,口不道一词。袵下掖破叶叶补襞,积见人持刺纸来,额籖寸赭赤,即不怿曰:“士靡则诬,国靡则逋,务华去根者也。”愚期期知其不可。客曰:“君安得此长者之言?”曰:“太公尝以是教我。”大父即萧先生。先生今年七十矣,配某孺人,亦七十一。里人咸欲寿之。文献曰:“萧先生长者也。”大雅整之于身,施而不得所藏,百家藴皆可着庙堂,皆絶口不谈。顾其中愚若究竟之矣。彼固长者也。语曰:“宁为砥石,毋为兰膏。”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
(明)贺复征 编
○序七十
赠穆太公序【明王世贞】
译从前鲍司隶宣和他的妻子少君,德行相等、义理相称,一同坚持高尚的节操。鲍宣既已竭尽忠诚于汉室,新莽嫉恨他而杀害了他。少君独自长寿而平安无恙,亲眼看见自己的子孙相继升入显贵的职位;然而她仍不忘记当初贫困相约的情分,乘鹿车出行以示训诫。两部史书都详细记载了这些事,使贞臣的世家光耀于史册,又再加以褒扬列女,以此表明风尚。敬姜陈说劳逸的戒训,引用先王的典章;仲尼为之感叹,左丘明为之记载。闺门中的行为虽然细微,却并不玷污名节;内室中的言语虽然私密,却也不是治乱的大道。然而它们都载入国史,难道只是为了宠荣她们的后代,却有意把她们的话置之不理吗?这也是为了说明得失的缘由,彰明天道,考察人事,考见福善祸淫的规律,显示履行诚信、思虑顺理最终必得吉祥。应元私下考察我朝先正忠烈孙公的事迹,以及他夫人的谨慎自持,没有一次不感叹天命实在不可欺骗。当孙公斥骂贼人、请求诏令时,正义显现在脸色上,亲自面对白刃,言辞气概毫不屈服,难道他曾考虑过要在百世祭祀中享受祭祀、把福庆流传给后代吗?等到夫人慷慨流泪,遣送儿子奔赴危难,三个儿子同心赴仇,不避汤火。正当那时,母子共同忧虑的是不愿与贼人同生,又哪里能期望长寿多福、承受百般福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不到三十年,孙氏家族便兴盛起来,显赫而盛大,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嘉靖辛亥年,太夫人已经九十岁了,视力、听力、知觉和思虑仍如壮年时一样。三个儿子都因儒学显达,做到大臣,忠孝正直的节操、文武方面训诫言辞的美善,都传播在表彰功德的文字中。孙辈都通晓经书、谨慎修身;三人因策论而列名荐书,其中一人以优异成绩名列第一。此时,志士节士无不握紧手腕,称颂忠臣遗留下来的烈行,仿佛就在眼前。天与人似乎相互接应,施予福祉快如响应,征验与报答确定得如同质剂,难道真有这样的定数吗?六月二十二日,正逢太夫人的诞辰,从天子、三公、卿士,到列侯、勋伯,都带着财帛前来,奔走到堂下,称颂福祉、赞美德行。祝寿者乘车数十辆,缙绅中的俊彦、婚姻亲族以及乡里人家挤满街巷,无法一一记载。三位公子恭敬地辞谢宾客说:“遭逢变故已经很久了,太夫人和我们这些不肖孤儿没有一天忘记。虽然宾客有命令,却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她。”太夫人对宾客说:“即使如此,也愿意让我拜见。”三位公子恭敬地把宾客的话告诉她,太夫人忧愁地说:“唉,这难道是我当初所希望的吗?先公的忠节已经登载在策书中,记录在铭功之府,这才叫作长寿。我既不能跟随先公而活到老年,你们又都享有高禄,我正日夜恐惧,宾客反而来向我祝贺,把这当作我的喜庆吗?” 你们若能增益修治前人的事业,不使前代史册蒙羞,那么章服的华美、俸禄的丰厚、醴酒的馈赠和丝帛的供奉,哪一样能比得上一个‘孝’字的赐予呢?美好的颂词和祷告,哪一样比得上史官在彤管上的记载真实呢?一天的宴饮,哪一样能比得上流传百世的称誉长久呢?况且若不是先公遗留下来的德行,也不会有今天。先公的不幸,难道我反而把它当作福分吗?”于是三位公子叩头说:“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心意。”他们出来恭敬地向宾客道谢,进去后率领妻子儿女,卷起衣袖、恭敬跪拜,献上祝愿康健长寿的酒。太夫人举杯一笑说:“够了,不要使我因此自满。”京城听说后,没有不称许太夫人贤德、赞叹三位公子孝顺的。人们乐于观看礼仪文物的盛大,也赞美三位事大夫好善的诚意。鲍宣仓促遇难的情形,哪里比得上忠烈公的光明显赫?鲍宣的父亲文伯,也不如三位公子贤能;把他与两位母亲相提并论,难道不是已经进了一步吗?三位公子中,长子是都督,次子是尚宝卿,幼子是少宗伯,都有很大的名声。宗伯公尤其学问足为世人师表,以法度和道义成为国家的光辉。天下人本来就每天盼望他居于宰辅、处在中枢,来为百姓求福,成为国家的镇石。这样一来,也更加使太夫人获得难老之福,使她的子孙福禄永远稳固。上天实在厚待她。应元当初在乡试中举,确实长期跟随宗伯公之后,因此不敢带财帛来祝贺,只献上这篇文章。《寿萧先生序》【作者姓名缺】大江以南,豫章是一个大都会。豫章以南有吉安、袁州、临江。临江在袁州、吉安之间,不是交通便利的大都会;百姓世代土著,不习惯投机取巧、谋求利益,也不勾心斗角。他们年长而敦厚朴实,没有别的心思。从前我居住乡里时,听长者谈说临江的风俗,知道有一位萧先生,幼年便成了孤儿,且不成器。他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却时时向乡中父老询问:“我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回答说:“他和某人很相像。”他就高兴;否则便常常躺下不起,也不吃饭。乡人怜悯他,争相为他指点比拟,模仿他父亲的形貌。最后乡人都说:“你很像你的父亲。”先生便把这句话安置在正堂上,出入都俯伏拜请,让它先行。邻里有位龚先生说:“先不论像不像,人情往往整天只顾私下议论,转过脸便忌恨得彼此不相识。你父亲去世几十年了,为什么还要追求他的形貌呢?谁教你这样做的?”因此乡里都称萧先生为孝友之人。后来先生搜集获得百家著作和各种民生日用的技艺,都能领会其中精髓。人们劝他做官,他总说:“仕进很难,即使做到显达,奏章表文也时时要使用机巧和利禄之学,俯仰应酬会使我受苦。”于是就在凤山脚下建屋隐居。后来他见道路上的行人患病,又设置适宜的旅舍让过路人休息;过路人于是便不再患病。如今少傅严公为他评论并撰写了这些事,事情都见于记文之中。宾客听说后叹道:“这不就是道路上的行人吗!”如今士人接受天子的文书,手持金符,统辖一城,看到道路旁尸体相接,便说:“这些道路上的行人本来就该这样。”这正是田野百姓看待道路行人的说法。像前些年大灾荒时,江浙旱灾,楚地旱灾,吴地旱灾,淮南又旱灾,如果能得到像萧先生这样的人数十位,分布天下,难道还会使我们的皇上为旱灾忧虑吗?少傅公所作的评论,意味深长,意味深长啊!因此人们都知道萧先生,争相询问他的相貌胖瘦、年纪大小,以及他的儿子孙子是怎样的人。甲辰年,临江人萧汝荐考中进士,馆舍乡人时常来谈论汝荐,坐了一整天,却一句话也不说。他衣襟下面和腋下的衣服破了一片片,都是补丁;后来见人拿着拜帖纸来,额头上的题签染成寸许大的朱红色,便不高兴地说:“士人风气衰败,就会产生诬妄;国家风气衰败,就会产生逃亡。这都是只务求华饰而抛弃根本。”我惭愧地始终知道这是不可取的。宾客说:“你怎么得到这位长者的言论?”我说:“我的祖父曾这样教导我。”大父就是萧先生。先生今年七十岁,配偶某孺人,也七十一岁。乡里人都想为他们祝寿。文献说:“萧先生是位长者。” 大雅把这些道理整饬于自身,施行出来却不求有所藏获;百家之学都可以用于朝廷,却始终闭口不谈,只是他内心已经愚拙地把这些道理领会到底了。他本来就是一位长者。俗语说:“宁可做磨刀石,不要做兰膏。”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的道理。《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汇选》卷三百五十 (明)贺复征编 ○序七十 《赠穆太公序》【明·王世贞】
燕赵古称多感慨节侠之士,而魏亦其辅。国也今其人尚矫矫,修其士不衰。然侠者赴士之阨困,急于已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自矜其能。然一为义,则天下归之,百里颂功,千里颂声。若朱家、季心之流,彼犹为名使也。节者则不然,其契颛而事迫,如羊角、左伯婴、杵之徒。茍不济,则捐吾身而为彼存者;事济矣,彼又捐其身而报逝者。所以为两人足矣,彼犹为气使也。故夫节者狭而信其志,侠者泛而行其意。要之,非甚其至也。有能仁心为质,敦谊明信,为国惜桢,为士惜仪,内足于志,外挫其名,斯进此二端矣。则穆太公其人哉!穆太公者,魏人也。有子曰文熈而显。文熈之友石给事星上疏论天下大计,于左右有所指斥,忤旨,当受杖北阙下。时左右中贵人挟上怒而修其郄,勅阍吏毋得以给事从吏进。文熈闻之曰:“果尔,给事且死矣。”时当任工部郎未上,阑入谒缇骑。朱帅曰:“公以给事抗中贵人耶?不佞笔不朽以中贵人死给事耶?不佞笔亦不朽。唯是公为天下爱直臣,为万世自爱。”朱颔之,阴戒主杖者。石给事卒物故,令我愧见强项郎。而给事甫杖毕,诸中贵人羣詈之,给事亦詈则益怒,棰榜交下。文熈迫趣前,以身蔽掖之,而解带绶戟支甚力曰:“此岂亦上旨耶?”中贵人恚而咻曰:“若何官耶?而阑入地也。”文熈叱之曰:“吾工部郎某也,此廷臣廷非而阑出地也。”诸中贵为诎,稍稍引去。文熈起给事血肉中而囊之,出时给事为编氓矣。文熈即日僦舍都门外,治医药给事,数愤絶,数为嘘气得苏。当是时,文熈尽出其槖装与卖宅直可二百金以治给事归计,而度犹不足。居旬日,有策蹇■〈▯敝〉■〈▯敝〉来者,则太公也。抚给事谓:“徇而职足称丈夫,且身在胡他虞耶?”已谓文熈:“若倾槖而资给事哉?吾有子矣,不腆之锾以佐若,可与偕归矣。”时将册东宫太公属当封,文熈念弃官易,而独难。太公封,太公觉之,怒曰:「给事父犹布衣泉下,我何忍独冠带也?且若以一冠带足荣我乎?趣以给事归,吾三人田间足矣。」给事时时语人:「北阙下之难,穆太公父子实再生我。吾身非吾有也。」居乆之,文熈以行谊闻,公卿荐绅间得推毂为礼部郎,已迁丞尚玺,已又改为吏部郎。太公亦従封礼部郎,然黙黙不自明,里社外毋能名太公者。而文熈为吏部时,欲以直匡其长于人才,数数奨进,不匿声迹。又其故人某侍御有所弹劾,不胜谢病归。文熈为从中钓竒,冀抑其人而伸侍御疏者,事觉外迁臬副,亦谢病归。太公迎谓曰:「儿病晩矣,吾向者业知之。汉庭乃肯为而再伸志也。」夫文熈初自罢以友故,而太公安之;最后罢复以友故,而太公复安之。无几微见颜面,岂所谓内足于心,外挫其名者非耶?给事又谓太公习经史,尤深于左氏家言,或以为学问之力。然太公为徳其乡类是者非一,特不自明,故毋能名之者,庶几仁心为质,恻怛子爱,遇而辄发耳。夫太公不以顷刻得官阻文熈弃官,其于文熈之进退宜坦坦也。盖不佞尝一再过文熈与谈说古今才术文艺,交相器也。不佞亦易弃官而触当事者嗾言路齮龁之,文熈走见其长,画地指天以免不佞而不使不佞知也。太公寿不佞稍槩次其事而称之,以为胜于古之好行节侠者,或给事与文熈意也,非太公意也。
寿李于鳞母太夫人序【王世贞】
译燕赵自古就以多有慷慨而重节义的侠士著称,魏地也是如此。如今那里的人仍然个个志气昂扬,培养士人的风气没有衰败。然而侠士救助士人的困厄,急切地为他赴难,已经把对方的存亡生死看作自己的事情,却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一旦做了合乎义理的事,天下人便归附他,百里之内歌颂他的功劳,千里之外传扬他的声名。像朱家、季心这一类人,仍然是被名声驱使的。守节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与人关系专一而事情紧迫,如羊角、左伯婴、杵等人。假如事情不能成功,便牺牲自己来保全对方;事情成功后,对方又牺牲自己来报答死者。所以他们只为两个人而已,却仍然是被意气驱使。因而,守节之士志向狭而诚信坚定,侠士志向广而施行自己的意愿。总的说来,这两种人都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若有人以仁慈之心为根本,敦厚情谊、彰明诚信,为国家爱惜栋梁,为士人爱惜仪表,内心充实于志向,外在却使自己的名声受挫,这就超越了前面两端。穆太公就是这样的人吧!穆太公是魏地人,有个儿子叫文熈,已经显达。文熈的朋友石给事星上疏议论天下大计,对皇帝身边的人有所指斥,违背圣旨,应当在北阙下受杖刑。当时皇帝身边的中贵人挟持皇上的怒意来报复他,命令守门官不得让给事的属吏进来。文熈听说后说:“果真如此,给事将要死了。” 当时我正任工部郎,还没有上任,便闯入拜见掌管缉捕的骑士。朱帅说:“您是想凭给事来抗拒中贵人吗?我的文章若不朽,就能使中贵人因给事而死;我的文章也会不朽。只是您是在替天下爱惜正直之臣,也是在替万世爱惜自己。”朱帅点头,暗中告诫负责杖刑的人。石给事最终因伤去世,使我惭愧得不敢面对那位强项郎。而给事刚受完杖刑,几个中贵人便群起辱骂他,给事也回骂,于是他们更加愤怒,棍棒交相落下。文熈急忙赶上前,用身体遮护他,并解下衣带,以极大力量撑住棍棒说:“这难道也是皇上的旨意吗?”中贵人恼怒地斥骂说:“你是什么官,竟敢闯入禁地?”文熈喝斥道:“我是工部某郎,这是朝廷中的臣子,你们却在朝廷上非法闯入并驱逐他。”众中贵人因此屈服,渐渐退去。文熈把给事从血肉模糊中扶起,用袋子装着他,出来时给事已经成了编户百姓。文熈当天就在都门外租了房舍,为给事医治,多次因愤怒昏厥,又多次靠吹气使他苏醒。在这时,文熈拿出全部行装和卖房所得的钱,约二百金,用来办理给事回乡的费用,但估计仍然不够。过了十多天,有人骑着跛马、蹒跚而来,那就是太公。太公抚慰给事说:“你为职守而献身,足以称为大丈夫;况且身体还在,哪里还有别的忧患呢?” 太公又对文熈说:“你难道要倾尽钱囊来资助给事吗?我有儿子,拿不丰厚的钱来帮助你,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当时朝廷将要册立东宫,太公应当受封,文熈想到放弃官职容易,而唯独这件事困难。太公受封后,察觉了他的心思,怒道:“给事的父亲还在地下做平民,我怎么忍心独自穿戴冠带呢?况且你用一顶冠带就足以使我荣耀吗?赶快让给事回去,我们三个人在田间生活就够了。”给事常常对人说:“北阙下的灾难,是穆太公父子使我获得第二次生命。我这条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过了很久,文熈因品行义举闻名,公卿缙绅之间有人出力推荐他,任礼部郎,后来升为丞尚玺,又改任吏部郎。太公也随他受封为礼部郎,但默默无闻,不替自己表明身份,乡里社外没有人能叫出太公的名字。文熈任吏部郎时,想用正直来匡正长官关于人才的意见,屡次奖励提拔人才,从不隐藏自己的声名行迹。后来他的故友某侍御受到弹劾,不能胜任而称病归乡。文熈暗中从中设法,想压制那个人、伸张侍御的奏疏,事情败露后被外调为按察副使,也称病归乡。太公迎接他时说:“你的病来得太晚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汉庭竟然肯为你再次伸张志向。”文熈起初因为朋友的缘故被罢官,太公对此很安然;后来他最终又因为朋友的缘故被罢官,太公仍然安然接受。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色,这难道不就是所谓内心充足而外在使名声受挫吗?给事又说太公熟习经史,尤其精通《左氏》一家的学说,有人认为这是学问的力量。然而太公在乡里所做的德行大多如此,并非只有一件,只是从不自我彰显,所以没有人能说出他的名字,大概是因为他以仁心为根本,怀着恻隐慈爱之情,遇到事情便自然流露出来罢了。太公没有因为一时得到官职而阻止文熈弃官,他对于文熈的进退本来就坦然。我曾一两次到文熈那里,与他谈论古今人才、术业和文章,彼此都很器重对方。我也曾轻易放弃官职,触怒当权者,被他们唆使言官排斥攻击;文熈奔走去见他的长官,指天画地地为我辩解,使我得以免祸,却不让我知道。太公祝寿时,我略为整理这些事情并称扬他,认为他胜过古代喜好践行节义侠行的人;这或许是给事和文熈的意思,却未必是太公自己的意思。《寿李于鳞母太夫人序》【王世贞】
厯下有李生者,治毛氏诗,释褐尚书刑部郎。李生能为古文辞,竒士也。与予好,至燕间,语及已曩所以贫状与太夫人事,未尝不簌簌涕下也。李生之言曰:「某也九岁而背先君子,二弟方呱呱。盖是时,先君子先已娶有子云,太夫人为后室,而祖母杨老而昵前子,惧某辈长产当瓜分以薄,而觊我太夫人之易向也。我太夫人日夜抱诸孤泣曰:『天乎,吾乃爱旦夕命哉!』即二三子之胥颠踬无以报地下,于是自誓洁束,不一问户外事,而侍祖母杨,益共谨如新妇时,盖八年。杨歾而前子以昵故稍荡其业,益恨有某辈也。太夫人重叹泣曰:『天乎,其终忍灭李氏哉!』乃废箸出僦金田可粥者二十,租踰年仅十租,而又坐贷息,故举箸徙僦学旁舍,贫益甚。于是某渐长,稍稍取遗书读之。太夫人躬力作女红,絣澼洸,二弱弟则为人佣保给之,盖母子更命并日食也。日予谬従有司荐,乙巳之岁请告归故里,中具冠服率二弟拜堂下,置酒愿得奉顷刻欢。太夫人顾愀然不乐,罢酒乆之,乃念先君子与贫时尔。予闻李生言而悲之,且私以识太夫人砺节和行,顺拂而甘苦有丈夫气焉。亾何生复来谓予曰:「太夫人今五十而加七诞辰近矣,某谓鲜所当意者,而得子之一言为寿何如?」予曰:「子之寿太夫人也,将盛冠服耶?」曰:「然。」致水陆旨甘修髓耶?曰:「然。」力未悉率若妇二弟暨诸孙列前后耶?曰:「然。」然则太夫人亦若乙已之愀然者尔。李生色恐不复对曰:「无恐也。子曩昔第而归,它无自树,见太夫人愳子之沃而志瘠也。佚易思也,故戚夫谓为子戚尔。子距今服官恪砥行谊,而博古善文辞,修先君子业而廓大之,太夫人庸戚耶?且太夫人贤者也,其不以人情病人理固矣。」于是李生色少解,而予又前告之曰:「未既也,子盍益勉焉?子之造与太夫人之寿日进高明融显。」海内称李母与孟母并,毋论河东氏焉。予岁得文,寿之不然,而子官且更高产更厚。岁时伏腊,穷数道力,考钟鼓,行玉曳紫。县官俯谒,如家人礼为寿,而太夫人愀然自若也。子以为孝乎哉?李生悚起拜归,而语太夫人。太夫人曰:「善。」
寿戚大将军序【王世贞】
往者,天子以戚将军闽功成,急传诣北邉。大将军过汪中丞,而论北事。所不易支者五,即天子不以某不肖待罪行间,非举便宜而授某不可。因借箸条所以不易支及便宜状,中丞为文叙之甚悉。大将军至自闽,天子果以蓟帅授之,亦颇用便宜法事,而不尽如大将军。故指大将军谓冦骑壮甚,卒难用骑争。于是以意间古法教车,而以南短兵法教步,俾车抗锋,步夹车,骑承步。利则骑追北,不利则车殿以自卫。冦稍闻之,缩弗敢阑入。至是,庵庐错于储胥者具五载,而大军益得以其间饬邉事。其法曰:垣易穴也,墩易陵也。我高坚其垣,而稍疎其武,为敌台以乗之。台多其卒,卒有长糗,备五之矢石,三之险阻,槎出冦不能厚集,而以薄薄我。我従高下矢石,不食顷而烽达于百里之外矣。大将军即诸营城多为室居部士,其室材不以烦县官,因木于林,因石于山,身为陶师以教瓦甓。士告劳者,一言拊循之如挟纩。天子乃稍稍贤重,大将军数下玺书褒奨■〈马上衣下〉蹄鲛绡之锡,岁时不絶。其官至左都督无可加,则为官其子弟以慰安之。大将军盖束发而従军,凡数十百战,南扫倭,北拒冦,天下谈其事而骇之,以为非复当世人。即号习大将军者,以其宿将故,谓且老而不知其岁,仅四十七也。今年秋,幕府白偃羽方置酒大飨诸部曲,诸部曲念无以报大将军,而走不佞所乞一言为寿。不佞以非时谢,则曰:「必大将军时而后得足下言,无乃非值乎哉?」且自蓟邉吏民有大将军而始脱于虎口,而知有生之乐。大将军一日而不厌我,则大将军赐我一日也。大将军一岁不厌我,则大将军赐我一岁也。而我曹何敢忘?不佞不获辞,则为序所以,而曰「为我谢大将军时进七箸自爱」。自此以往所未央者,岁而皇帝岁劳苦大将军,问邉计利便,因即军。中制号,悉统诸将军,为国虎臣。遭世承平,匈奴、西域亲附,敬其威信。如子所称“辛子真”者,固大善。即大将军将,而赭澣海、犂车师,勒石燕然山之巅者,虽饶为之,非吾所以祝大将军意也。
邢母朱太恭人序【李攀龙】
译历下有一位李生,研治毛氏《诗经》,由平民出仕,任尚书刑部郎。李生擅长古文,是位奇异的人才。他与我交好,直到燕地闲居时,谈到自己过去贫困的情状和太夫人的事情,未曾不簌簌流泪。李生说:“我九岁时失去父亲,两个弟弟还在哇哇啼哭。原来当时先父已经娶妻并有了前妻之子,太夫人是后室;祖母杨氏年老而亲近前妻之子,担心我们长大后分割财产会使她所得微薄,也希望太夫人改变心意。我太夫人日夜抱着几个孤儿哭泣说:‘天啊,难道我只爱惜朝夕的性命吗?’于是想到几个孩子若都颠沛困顿,便无法在地下报答先父,便自行发誓整洁自持,不再过问门外的事情,侍奉祖母杨氏,更加恭谨,像新妇初入门时一样,这样过了八年。杨氏去世后,前妻之子因受宠爱而逐渐荒废产业,更加怨恨有我们这些人。太夫人再次叹息哭泣说:‘天啊,难道你最终忍心灭绝李氏吗?’于是放下筷子,拿出可以出售的田产二十处,租金超过一年却仅够十租,又因借贷负息,只好端着碗迁到学舍旁的房屋居住,贫困更加严重。此时我逐渐长大,稍稍取得遗书来读。太夫人亲自辛勤做女红,纺织、漂洗;两个年幼的弟弟则给人做佣工来供养她,母子轮流承担生活责任,常常两天才能吃上一天的饭。有一天,我承蒙有关官府错误地推荐,乙巳年请假回到故乡,带着冠服,让两个弟弟在堂下拜见,置办酒席,希望能够奉陪太夫人片刻欢乐。太夫人却忧愁不乐,酒席停下很久,才想到先父和过去贫困的日子。我听李生说这些事,感到悲伤,同时私下认为太夫人磨砺节操、调和品行,顺逆都能安然承受、甘苦都能共同担当,很有丈夫的气概。不久李生又来对我说:“太夫人如今五十七岁,诞辰快到了。我想没有什么能合她心意,不如得到您的一句话来为她祝寿,怎么样?”我说:“你为太夫人祝寿,准备举行盛大的冠服仪式吗?”他说:“是。”准备水陆珍馐美味、精细的膳食吗?”他说:“是。”能力所及,率领你的妻子、两个弟弟和各位孙子,按次序排列在她面前吗?”他说:“是。”我说:“既然这样,太夫人也会像乙巳年那样忧愁不乐罢了。”李生脸色惊惧,似乎不敢再回答,说:“不要担心。您过去中进士回乡时,没有别的可以自我树立的东西,太夫人看见您财富丰厚而志向衰薄,便为您忧虑。她厌恶安逸会使人改变志向,所以为您的忧患而忧患罢了。您如今任官,恭谨磨砺品行和义理,又博通古代、擅长文章,继承并扩大先父的事业,太夫人难道还会忧愁吗?况且太夫人是贤人,她不以人情损害义理,本来就是确定的。” 于是李生的脸色稍稍舒展,我又上前告诉他说:“还没有结束,你为什么不更加努力呢?你的成就和太夫人的寿命,都会一天天增进,达到高明、融通、显达的境界。天下人把李母与孟母相提并论,更不用说河东氏了。我每年得到你的文章,就用它来为太夫人祝寿;如果不是这样,等到你的官职更加显贵、家产更加丰厚,岁时伏腊,你便会用尽各方面的力量,奏起钟鼓,穿着玉饰、拖着紫袍,县令俯身拜谒,像家人行礼一样来祝寿,而太夫人仍会忧愁自若。你认为这样算孝顺吗?”李生惊惧地起身拜谢而归,把这些话告诉太夫人。太夫人说:“好。” 《寿戚大将军序》【王世贞】过去,天子因为戚将军在福建建立了功勋,急忙传令召他到北方边境。大将军拜访汪中丞,讨论北方的军务。有五件事是难以支撑的,其中最重要的是:天子如果不把某看作不肖之人、让他待罪军中,就不能把临机处置的权力授予某。于是大将军借助筹策,条列说明难以支撑的事项和授予便宜行事权的情况,中丞为此作了一篇文章,叙述得非常详尽。大将军从福建回来后,天子果然把蓟州的帅职授予他,也颇多采用便宜行事的办法,但并没有完全依照大将军的意见。于是他指着大将军说,倭寇骑兵势力很强,最终难以用骑兵与之争战。因此他参照古法,凭自己的意图教习战车,又以南方短兵作战的方法教习步兵,使战车抵挡锋芒,步兵夹护战车,骑兵接应步兵。战事有利,便让骑兵追击败军;战事不利,便让战车殿后自卫。敌寇渐渐听说此事,便收缩兵力,不敢任意侵入。到这时,边防营寨错落分布,已经五年,军队也更加能够利用这段时间整治边防事务。他的办法是:用墙垣代替洞穴,用墩台代替山陵。我们把墙垣筑得高而坚固,稍稍疏通武备,修筑敌台来凭高制敌。台上多驻士卒,士卒储备长久的干粮,箭石按五倍准备,险阻按三倍设置;砍削树木伸出,使敌寇不能厚集兵力,只能以薄弱兵势来攻我。我从高处发射箭石,不到一顿饭的时间,烽火便能传到百里之外。大将军又在各营城中多建房屋,让部下居住;房屋材料不烦劳县官,木材就地取自树林,石料就地取自山中,并亲自做陶工来教人烧制瓦砖。士卒来报告劳苦的,大将军只用一句话安抚他们,就像给他们披上温暖的棉絮。天子于是渐渐更加器重他,多次下玺书褒奖,赐给绫绡等物,年年不断。他的官职升到左都督,已经无可再加,便授予他的子弟官职来安慰他。大将军大概从束发之年便从军,经历了数十百次战斗,南方扫平倭寇,北方抵御敌寇,天下人谈起他的事迹都惊骇不已,认为他已经不是当世常人。人们甚至称为“习大将军”的人,因为他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便以为他将要年老,却不知道他年仅四十七岁。今年秋天,幕府白偃羽刚刚设宴大规模款待各部曲,各部曲想到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大将军,便跑到我这里,请我说几句话为他祝寿。我以时机不合为由推辞,他们却说:“一定要等到大将军的时节才得到您的话,岂不是不合适吗?”况且自从蓟州边境的官吏百姓有了大将军,才开始脱离虎口,知道活着的快乐。大将军一天不厌弃我们,就是赏赐我们一天;大将军一年不厌弃我们,就是赏赐我们一年。我们怎么敢忘记呢?”我无法推辞,便写下这篇序,并说:“替我向大将军致意:时常进食七箸,保重自己。”从今以后,前途无穷;年年皇帝都会慰劳大将军,询问边防计策是否有利便利,并因此亲临军中。朝廷下达制令,号令他统领各位将军,成为国家的虎臣。若时代承平,匈奴和西域亲近归附,敬畏他的威势与信誉,就像你所说的“辛子真”那样,当然是最好的。至于让大将军率领军队,染红瀚海、犁平车师,在燕然山山顶刻石记功,即使有很多人能够做到,也不是我祝愿大将军的本意。《邢母朱太恭人序》【李攀龙】
人勿论不得其父母,即得其父母,非乆也,无以子也。太恭人之有以子也,程番公以良二千石出守程番,长官咸用命,称共理之臣,上以赞朝廷柔逺能迩,下以和椎结侏离之俗,以息民绥社,植本立慈,孰使太恭人有今日者,非程番公乎?太恭人之有以子也,且二十年也。勿论不得于所为舅姑,即得于所舅姑,非久也,无以妇也。太恭人之有以妇也,巩昌公为郡理官,治陇以西狱,治也。按部使者檄而治河以西之狱,逖矣羌酋杂治之治也。所尝平反至生祠,诸郡中比于冯野王之为人,肃肃在堂,雍雍在阃,作邦作对,以迓程番公无违之命,以正抱哺并倨之风。孰使太恭人有今日者,非巩昌公乎?勿论不得于其君子,即得于其君子,非久也,无以为家也。太恭人之有以为家也,则赠中丞公者业已游诸国子中矣。太恭人则曰:「君弱冠握手天下士,非慷慨慕义以托于长者,斯士必以齿易之。士以齿易之,斯三损日至,三损日至,终无成名矣。」既年公盖俨然若出于世家公卿之胄也,褎然又若在偕计中,不得于宗伯之荐列也,而士无敢以齿易之矣。外有伐木和平之友,斯内有鸡鸣静好之妇,刑于寡妻,庇其伉俪。孰使太恭人有今日者,非赠中丞公乎?太恭人之有以妇与有以为家也,且二十年也。可以无得于其父母若所为舅姑与所为家也,不可以无得于其子,即得于其子,非乆无以母也。太恭人之有以母也,中丞公之为诸生则谓之曰:「何以异尔父之为国子,慷慨慕义以托于长者,士不得以齿易之也。」及以进士为真定尹,又谓之曰:「何以异尔外王父为程番哉?裁守就令,居中治外,以我自视,以尔视民,无不得也。」以真定尹为御史,又谓之曰:「父母之不得,则师法之;师法之不得,则弹压之。过此攘臂而仍之,不可知已。」公既为御史,按部畿内。庚戌之役,即斥堠无不至,刍粟无不具也。以御史为廷尉,又谓之曰:“何以异尔?”王父为巩昌理时,郡理官所为当,御史台当也。御史台所为当,廷尉当也。公在廷尉,无论丞卿,凡莅二都,文无害矣。今之中丞,以督部刺史在外为台主者,不下数十人。其内领御史,受公卿章奏,以贰大夫者,纔一二人耳,终不遗力而让位矣。公三年于此,即天子威重之臣也。太恭人不知也,所知者中丞公为诸生,无以异于赠君之游国子;中为真定,无以异于外王父之为程番守;为御史、廷尉,无以异于王父之为巩昌理官时耳。士无废业,虽劳而善心生焉。邑不以为令,母得以为子乎?即使御史、廷尉不当,太恭人意,恐不能従中丞公毕正腊也。又孰使太恭人有今日者,非中丞公乎?太恭人之得其子以母也,又且四十年也。二十年程番之子,又二十年巩昌之妇,而赠中丞之妻,又四十年中丞之母,太恭人八十年于此。其在巩昌公家,无以异程番公家;其视中丞公,无以异赠中丞公。故其于八十犹掇之也。然而不得于其父母、舅姑、若其君子与子,而不可不得于今日也。圣天子四十年于此矣,勿论太恭人免于葛藟、仳离之难,即使中丞公值更张之运,急絶无施,又不则在忌讳之朝,膏泽不下,又不则处滋彰之世,好生未洽,何以一令长擢御史,迁廷尉,以及中丞无患也?向使中丞公有一日之患,以为太恭人忧,其以八十年于此者,何可知哉?圣天子四十年于此,即太恭人八十年于此。尧舜在位,民不夭札,是余所谓不得于父母、舅姑、若其君子与子,而不可不得于今日者也。母家在昌邑,邑令陈希南氏为余言母如此。程番公名琎,巩昌公名瓘,赠中丞公名时举,中丞名尚简,因以见昌邑多君子矣。
许母张太孺人序【李攀龙】
译人即使不能得到父母,得到了父母也未必长久;若非有子,便不能成为母亲。太恭人之所以能够成为母亲,是因为程番公以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出任程番太守,属官都听从命令,称为共同治理地方的臣子;向上辅佐朝廷使远方柔服、近处亲附,向下调和椎结侏离的风俗,使百姓安息、社稷安定,培植根本、树立慈爱。是谁使太恭人有今天?不是程番公吗?太恭人做母亲,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不必说不能得到作为公婆的认可,即使得到公婆认可,若不长久,也不能成为合格的媳妇。太恭人之所以成为合格的媳妇,是因为巩昌公任郡中理官,审理陇西以西的案件,治理得很好。按察部使者下令审理河西以西的案件,那是遥远的羌族首领杂处之地。她曾经平反冤狱,以至于各地为她建立生祠,郡中人把她比作冯野王。她端庄肃穆地处于堂上,和乐融洽地主持内室,成为国家的榜样和配偶的典范,用来迎接程番公无所违逆的命令,纠正抱哺者与倨傲者并存的风气。是谁使太恭人有今天?不是巩昌公吗?不必说不能得到她丈夫的认可,即使得到丈夫认可,若不长久,也不能成为一个家庭的主人。太恭人之所以能成为一家之主,是因为追赠中丞公已经在国子监中游学。太恭人说:“君子二十岁便与天下士人交往,如果不慷慨仰慕义理,把自己托付给长者,这些士人一定会因为年齿而轻视他。士人一旦因年齿轻视他,三种损害便会日益发生;三种损害日益发生,最终便无法成名。后来公的年纪大了,仪态俨然,仿佛出身于世代公卿之家;又显得卓然不群,仿佛已经在会试之中,却没有得到宗伯的推荐列名,士人便再也不敢因年齿轻视他。外面有志同道合、和睦相处的朋友,家中才有像《鸡鸣》诗所说的安静和美的妻子;他以身作则感化妻子,庇护夫妻关系。是谁使太恭人有今天?不是追赠中丞公吗?太恭人成为媳妇并主持家庭,也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即使可以不被父母、公婆、丈夫和家庭认可,也不可以不被自己的儿子认可;即使得到儿子的认可,若不长久,也不能成为母亲。太恭人之所以成为母亲,是因为中丞公还是诸生时,她对他说:“你怎么能不同于你父亲当年在国子监求学时的样子?要慷慨仰慕义理,托身于长者,不能让士人因年齿而轻视你。”等到他以进士身份任真定尹,她又对他说:“你怎么能不同于你外祖父任程番太守时的样子?暂时守土而就任县令,处在中央却治理外地;把自己当作官员,把百姓当作自己来观察,这样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他以真定尹身份任御史时,她又对他说:“不能从父母那里得到教诲,就依照师法;依照师法仍不能解决,就用弹劾和威严来纠正。超过这些而挽起袖子强行处理,那就很难预料了。” 公任御史后,巡视京畿地区。庚戌之役,侦察了望没有不到之处,草料粮食没有不备足之处。他由御史任廷尉时,她又问他:“你怎么能不同于你外祖父呢?”外祖父任巩昌理官时,郡中理官所做的事情合宜;御史台所做的事情也应当合宜。御史台所做合宜,廷尉也应当合宜。公任廷尉时,不论是丞还是卿,凡是治理两都的事务,文书都没有差错。如今的中丞,以在外督察部刺史为御史台主官的,有几十人;在内统领御史、接受公卿奏章、作为大夫副职的,才一两人,他们终究不会竭尽力量而让位。公在这里任职三年,已经成为天子威望尊重的臣子。太恭人却不知道这些,她所知道的只是:中丞公做诸生,和追赠中丞公在国子监求学没有不同;任真定尹,和外祖父做程番太守没有不同;任御史、廷尉,和外祖父任巩昌理官时也没有不同。士人不荒废学业,即使劳苦,也会产生善心。县邑不把他当作县令,母亲难道能把他当作儿子吗?即使御史、廷尉的职位不合太恭人的心意,恐怕她也不能跟随中丞公直到终身。又是谁使太恭人有今天?不是中丞公吗?太恭人得到儿子而成为母亲,也已经四十多年了。二十年做程番公的女儿,二十年做巩昌公的媳妇,做追赠中丞公的妻子,又做四十年中丞公的母亲,太恭人在这些身份中已经八十年了。她在巩昌公家,与在程番公家没有不同;她看待中丞公,与看待追赠中丞公没有不同。因此她到了八十岁,仍然把这些身份看作值得珍重。然而不能得到父母、公婆、丈夫和儿子的认可,固然不行;但也不能不得到今天这个时代的认可。圣明天子在位已经四十年了。不必说太恭人免除了葛藟缠绕、夫妻离散的灾难;即使中丞公遇上变法改制的时代,政令急迫而无法施行;又或者处在忌讳森严的朝廷,恩泽不能下达;又或者处在祸乱滋长、声势显著的时代,爱护生民之心尚未普遍,凭什么能让一个县令升为御史,再升为廷尉,最终做到中丞而没有祸患呢?假使中丞公有一天遭遇祸患,使太恭人忧愁,那么她在这些身份中度过八十年的结果,又哪里能够预知呢?圣明天子在位四十年,正与太恭人经历八十年相应。尧舜在位时,百姓不早夭、不遭疫病,这就是我所说的:不能不得到父母、公婆、丈夫和儿子的认可,更不能不得到今日时代的认可。太恭人的娘家在昌邑,县令陈希南对我说了太恭人的这些事。程番公名琎,巩昌公名瓘,追赠中丞公名时举,中丞名尚简,由此可见昌邑有许多君子。” 《许母张太孺人序》【李攀龙】
余弱冠时,吾党士盖多从殿卿游矣。则殿卿乃三顾余庐,中信宿与言天下事,握手不置也。吾党士至相谓曰:「乆不见殿卿,何至与李生友哉?」李生狂生也,人皆以余为狂生,盖殿卿谓余非狂生云。余与殿卿读书负郭穷巷,不能视家生产落落,羁身乡校内,占毕业为之俊杰,相命以好古,多所传外家之语,慕左氏、司马子长文辞,与世枘凿不相入。日月省试,有司技不能称,既禀室家,嗷嗷视一弟子员如匏瓜矣。余复每过殿卿,即縦酒谈笑,上嘉版筑、屠钓之遇,下及射钩、赎骖之役,「茍富贵,无相忘也」。仰屋窃叹,重悲昔人,盛年功名,扼腕之间,无不志在千里,计未使吾党知也。太孺人従旁观之,乃亟为殿卿言:「向従儿游者,无豪易高也,此人亦孤贫泥淖中,意若扬去,才乃大常儿,急之勿失此人哉!」彼不知李生奚为知若也。殿卿亦言:「陆沈于俗,使无皭皭之行,遘会崛起,泽大流施,而人莫知。我所为生,不及儿明精渊识,矫矫逸气,巍如泰山不可动,浩如百川不可御。儿不及生也。」太孺人中岁寡居,日夜竢一子有建立时,俨无愉色,即従游士数来,殿卿又往往辍牍迎之,终日不得下帷诵。太孺人始犹对客佯为阿责殿卿者,久之从游士复不谢絶,太孺人则扃钥持门户,盛气厉辞,鞅鞅去诸子矣。以故殿卿无择交,向令穷困时有所失私昵,乃今何能不惫精神降体貌以事,未尝知已者,对坐以目,无可与语,彼我扞蔽,动及贿食田舍琐尾鄙语盈耳,黾勉答问,一言不相应,即忸怩作尘状以恫衷疑,我稍厌,复谓无故,人情引衣起走,恶声载路,是不以忧太孺人乎?余往过殿卿,则鞅鞅去者瞰余,又相谓:「太孺人顾柰何,内狂生也!」余尚记忆殿卿自肥子来,持进不满千钱,太孺人命给余夜读,值膏数升遗之余,至今耿耿。东壁余光,念哀王孙而进食,意无已时又殿卿于我,无论沬湿相呴濡,即上书张中丞府,中相推第,身自贱士,乃手援我。殿卿岂自知后时,乃至今也?太孺人虽年八十乎?然殿卿已着国士名,大锡母矣。即有忧生之嗟,惧不先鼎食尔。太孺人于余有知兴之感,在殿卿顾乆下人哉?时又何可为也?余犹及复儿孩提时,薛家妇抱子襁褓相藉,太孺人抚育三世而处其慈,又皆秀发孺慕,恱人志意,斯称吉祥善事乎?
寿襄王殿下序【张居正】
今祝人主寿者曰万岁,祝侯王寿者曰千岁。夫人寿之不可几以千万稔矣,而祝者咸愿之,则世主侯王之与众庶异也。夫物有便于已,则愿常有之;无便于已,即一日不能相守。日之中天也,有目者待以视,有足者待以行。鸡三号,延颈跂踵,东面而晞,无不愿万年有日者,非爱之也,恃赖焉。故也,五岳四渎之居于方隅也,兴云雨,胎宝藏,以给人之求。人莫不祷祠而祈福焉,利在焉,故也。人主者,日也;侯王者,岳渎也。人主兼利天下,天下无不愿以为君;侯王泽逮一国,一国无不愿以为君。故人主万岁,则天下之人以万岁蒙其利矣;侯王千岁,则一国之人以千岁蒙其利矣。故世之祝人主侯王者,莫不愿其千岁万岁,何者便于已故也?非然者,且为厉为孽,将诽讟之,是承何千万之有?襄之建国百年矣,世济其徳,以屏翊帝室,至今王益有声江汉间。居正自家食时,闻王之贤,未见也。及过襄阳,窃従下风,望见颜色,王天下之贤王也。夫贤者使人爱而戴之,便而安之。居正窃闻太守汪大夫言,王虽处崇巨,其自约结,恒如处子。士大夫过封内者,无问知与不知,必降接礼遇,下客已甚。其惠民也渥,而驭左右也甚严。事涉有司,即有司人百曲不罪也;左右人虽百直,犹不贷。务在诎已检下,以信有司之法。故自太守以下至于编户之氓,咸曰:「王有大惠于襄之吏民,吏民靡有秋毫可以报塞者,但愿王千岁有国,以重惠襄之人。」此之为徳,不直一手一足便之而已。夫渊深而鱼聚之,林茂而鸟兽归焉。《诗》曰:「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王所以投于襄之吏民者厚矣,非寿考祺福,将安用报乎?虽然,窃有愿焉。王亦知夫敖氏之积粟者乎?周人有敖氏者,积粟盈囷,足支数十年未足也,而问贮积于啬夫。啬夫曰:「子之积厚矣,吾无以益子。子而计子之所有者,慎用之而」已夫,圭撮之不慎,锺筥泄之;锺筥之不慎,尾闾泄之。江海虽大也,以奉漏巵,则没世不能取盈焉。我啬夫也,我告子以啬而已。夫神不可以骛,用啬之则凝;福不可以骤享,啬之则永;强不可以厚恃,啬之则坚。故圣人之言曰:「事天治人,莫如啬。」王今年三十春秋矣,计三十之于千岁也,不犹积贮盈囷而始去其圭撮者乎?王诚能少垂聴于啬夫之论,无轻用其年力之富,以頥神而思永,则所谓千岁云者,犹近言之也。
黙斋先生六十寿序【归有光】
译我二十岁时,我们这一群士人多半已经跟随殿卿交游了。殿卿于是三次到我的草庐来,居住两夜,与我谈论天下大事,握手不舍。我们这群士人甚至彼此议论说:“很久没见殿卿了,他怎么竟然和李生交朋友呢?”李生是个狂生。人人都把我看作狂生,大概只有殿卿认为我不是狂生。我和殿卿在城郭外的穷巷读书,不能顾及家中的生产,孤零零地寄身乡校,把取得毕业资格看作成为俊杰,互相约定好古,多传述前代的言论,仰慕左丘明、司马子长的文章,与世俗格格不入。日月流转,参加省试,有司的才力不能称心;既已领到廪禄,家室却仍然贫困,眼看着一个弟子员的身份,便像匏瓜一样悬在那里。我每次经过殿卿那里,便纵酒谈笑,上至赞美傅说从版筑中被发现、伊尹从屠夫和钓者中得到任用,下至谈论管仲射钩、百里奚赎骖的事,说道:“如果将来富贵了,不要忘记彼此。”我仰头望屋叹息,深深悲悼古人;正值盛年却功名无成,转眼之间,人人都志在千里,只是没有让我们这一群人知道自己的打算。太孺人在旁边观察这些情况,便急忙对殿卿说:“过去和你交游的人,不要认为他们都豪迈高贵;这个人也陷在孤贫泥淖之中,只是心志似乎要高飞远去,才能却只是普通人。你要赶快对待他,不要失去这个人!” 他们不知道李生为什么能了解你。殿卿也说:“沉沦在世俗之中,使自己没有洁白无瑕的品行;一旦遇到机会崛起,恩泽广泛施行,却没有人知道。我之所以认为李生不如你,是因为他不及你的明敏精深、见识渊博;你的气概高峻挺拔,像泰山一样不可动摇,像百川一样浩大而不可阻挡。你却又不如李生。”太孺人中年守寡,日夜等待儿子有所建树的时刻,端严得没有愉悦的脸色。即使跟随殿卿交游的士人多次来访,殿卿也往往停下文书来迎接他们,整天不能闭门诵读。太孺人起初还在客人面前假装只是责备殿卿,时间久了,便不再谢绝那些交游者;太孺人于是关门闭户,神色严厉、言辞峻厉,把殿卿的朋友们一个个赶走。因为这样,殿卿便无法选择朋友;假如他在困穷时曾失去一些私下亲近的人,如今又怎能不耗费精神、降低身份去应酬那些从未真正了解自己的人?与他们相对而坐,只能用眼睛示意,没有什么可说的;彼此隔阂,对方动辄谈及贿赂、饮食、田舍琐事和鄙俗话语,满耳都是这些,只能勉强回答;一句话不合意,便扭捏作尘土状来惊疑内心。我稍微表现出厌烦,他们又说我无故失礼,世俗人便牵衣起身离开,沿途传出恶声。这难道不是在使太孺人忧愁吗?我过去拜访殿卿,那些被赶走的人窥见我,又彼此说:“太孺人究竟怎么办呢?里面又来了一个狂生!” 我还记得殿卿从肥子来时,带来的进身钱不到一千钱,太孺人命人供给我夜读所用的灯油,还把几升灯油送给我,直到今天我仍然铭记在心。东墙漏来的余光,使我想到哀怜王孙而送食的故事;这份情意没有终止。殿卿对我,不必说像用唾沫沾湿对方、互相温润那样相互扶助;即使我上书张中丞府,中丞推重我,把我视作卑贱士人,却亲手援引我,也是殿卿的帮助。殿卿难道会知道自己日后的声名,竟会达到今天吗?太孺人即使已经八十岁了,殿卿也已经获得国士的声名,母亲得到丰厚的赐予。即使有忧虑人生的叹息,也只怕不能先享受鼎食的富贵罢了。太孺人对我有知遇、使我兴起的恩情,殿卿难道还要长久屈居人下吗?时势又有什么可作为呢?我还赶得上看到殿卿孩童时期:薛家妇人抱着孩子在襁褓中相互依靠,太孺人抚育了三代人,处处施行慈爱;他们又都秀美聪慧,怀着对长辈的敬慕,使人心情愉悦。这难道不是吉祥美好的事情吗?《寿襄王殿下序》【张居正】如今祝愿君主长寿的人说“万岁”,祝愿侯王长寿的人说“千岁”。人的寿命不可能真的达到千万年,但祝寿者都这样祝愿,这是因为君主、侯王与普通百姓不同。凡是对自己有利的事物,人就希望它永远存在;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物,一天也不能相守。太阳升到中天,有眼睛的人靠它看见东西,有脚的人靠它行走。鸡叫三遍,人们伸长脖子、踮起脚跟,面向东方等待天明,没有人不希望太阳万年长存;这并不是因为爱太阳,而是因为要依赖它。五岳四渎处在各方角落,兴起云雨,孕育宝藏,以满足人的需求。人们没有不祭祀祈福的,因为利益在那里。君主就是太阳,侯王就是五岳四渎。君主使天下共同获利,天下人没有不愿意让他做君主的;侯王的恩泽遍及一国,一国人没有不愿意让他做君主的。因此君主万岁,天下人就能因万岁而蒙受利益;侯王千岁,一国人就能因千岁而蒙受利益。所以世间祝愿君主、侯王的人,没有不希望他们千岁、万岁,为什么呢?因为这对自己有利。否则,他们就会成为祸害和灾孽,人们将诽谤辱骂他们,这样还承受什么千万年的祝愿呢?襄王建立封国已经一百年了,世代继承并发扬他的德行,屏护辅佐帝室,直到今天,襄王在江汉之间更加有声望。我在家闲居时,听说襄王贤明,却没有见过他。等经过襄阳,私下站在下风处仰望,远远看见他的容貌,才知道襄王是天下贤王。贤者能使人爱戴他,使人因他而便利安宁。我私下听太守汪大夫说,襄王虽然处在崇高显大的地位,却约束检点自己,常常像未出嫁的女子一样谨慎。士大夫经过封国内,无论认识与否,他一定降低身份接待礼遇,待客尤其优厚。他施惠百姓非常深厚,而驾驭身边人又十分严厉。事情涉及有司,即使有司之人百般曲折,也不加罪;身边人即使有一百条正当理由,仍然不宽贷。他致力于谦抑自己、约束下属,以此使有司的法令得到实行。因此从太守以下直到编户百姓,都说:“襄王对襄阳的官吏百姓有很大的恩惠,官吏百姓没有丝毫可以报答的东西,只愿襄王千岁拥有封国,使襄阳人更加蒙受恩惠。”这种德行,不只是便利一个人的一手一足而已。水潭深,鱼就聚集;树林茂盛,鸟兽就归附。《诗经》说:“他赠给我桃,我报答他李。”襄王给予襄阳官吏百姓的恩惠深厚,若不以长寿福禄来报答,又将用什么报答呢?虽然如此,我私下还有一个愿望。大王也知道敖氏积蓄粮食的故事吗?周人中有个敖氏,积蓄的粮食装满粮仓,足以支撑几十年还绰绰有余,却向啬夫询问如何储藏积蓄。啬夫说:“您的积蓄已经很丰厚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给您的。您如果计算自己所有的财物,只要谨慎使用它们就够了。圭、撮这样微小的容量若不谨慎使用,钟、筥也会从中泄漏;钟、筥的容量若不谨慎使用,最终又会从尾闾泄漏。江海虽然广大,用来供给漏水的杯子,终其一生也不能使它装满。我是啬夫,我只是把节俭之道告诉您罢了。精神不可放纵,节省使用便能凝聚;福分不可骤然享尽,节省使用便能长久;力量不可过分依赖,节省使用便能坚固。所以圣人的话说:‘奉事上天、治理人民,没有比节俭更好的。’大王今年三十岁,把三十岁同千岁相比,不正像积蓄装满粮仓后才开始取出一圭一撮吗?大王如果确实稍稍听从啬夫的议论,不轻易耗用自己旺盛的年力,用来保养精神、思虑长远,那么所谓千岁,还是一句比较接近事实的话了。” 《黙斋先生六十寿序》【归有光】
吾昆山之俗,尤以生辰为重。自五十以徃,始为寿。每岁之生辰而行事,其于及旬也,则以为大事。亲朋相戒,毕致庆贺,玉帛交错,献酬燕会之盛,若其礼然者,不能者以为耻。富贵之家,徃徃倾四方之人,又有文字以称道其盛。考之说记载,吴中风俗未尝及此,不知始于何时。长老云,行之数百年,盖至于今而益侈矣。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之朔,宪副黙斋孙先生之生辰。先生之生以前,丙辰至于今乙夘、甲子一周。于是县之人为其礼者,尤以为重,而征其词于余。若其礼然者,予不文,不能道其庆贺献酬燕会之盛,独以谓人生百年之内,其变故多端,而于岁时叙事相感,亲朋聚会,杯酒谈说生平,感今怀昔之意,为多余与。先生同里闬,有通家之谊,自少已能识先生。先生年甫弱冠,先大夫客游不返,旅殡苍梧之野,徒步走岭外,无资装仆従之,携﨑岖万里,负骸骨以归。寡母幼弟相依为命,有人所不能堪者。及举进士,释褐为刑曹,会御史言事下诏狱,先生守官不阿,与大吏争论,几蹈不测之祸。天子仁圣,不忍加诛,窜之怀逺夜郎之地。于是自县令迁转不数月,辄改官,厯闽粤、巴蜀、荆湖、齐鲁之间,足迹几半天下。天子躬视献陵,藩臬郡县之官多以乏供致重辟,先生时为湖广佥宪,独免于罪,且膺宠锡,又再迁得江西宪副以归。夫六十年之间,荣辱利害之途,追而道之,有不胜其感慨者矣。今先生遗荣辞宠,卜筑于玉山之阳,有园池田庐之美,有子孙之贤,而筋力康强,絶无衰老之态。追念自此以前,真如梦幻,自此以后,山林花鸟之乐,知其无穷也。是又不可以贺乎?于是书之,而平生竒伟忠孝大节可考见焉。
张母八十序【徐渭】
始吾与子锡、子文辈居相近也。子锡伯兄将军曰子仪者,暨两弟并来就予家塾。稍后而子锡、子文乃与予同挟策而翔,并髫也。两家兄弟无一日不三四至,竹马裲珰,一趋而到门。盖自屋畔庵左抵卫署右衢数百步间,风尘缕缕,昏一巷皆吾数童子所蹴踏也。而予与二张即髫,占对属文,稍稍惊座客,名一时,娱起郡中。而太君者与其太公并拊而爱怜之,至则啖以粔籹餦餭,或出果饵入袖中,戏剧而蓬垢则为栉沐,绽则为针纫澣熨,不惮细琐。而阀固将军也,备戎物,或弄剑槊,拾而引弓,相与牵枥马,不辔而驰,且射卫墀道中超台级,至堕跌损坏,而母终爱之,不色愠,亦不甚禁诟两儿子意,若期以阔逺不屑屑事儿女束箝者。数十年来,二张者薄俗学为诗人,四方知之,宾至盈座,吟啸酒盏间无虚夜。而予顾逡巡庠序中,庶几一飞而屡堕,既乃触网罟,谢去其巾衫,益一意于颓放,时时复从二张游。而太君益为治俎脯酿黍秫,教饬诸妇毋违夫子意。人或问之,太君曰:“顾人家于人伦天理中毋大亏欠耳。至富贵会有尽时,两儿子若其交侪辈中所驰,宜不与彼较短长也。”噫!鸤鸠称君子之寿,不以其用心専一耶?太君数十年中视其子与吾辈如一,日子与吾辈所履有不同,而太君者自小时啖果饵以来,至今为治俎脯之日无不同。故太君者当其被戴筓珥,则女妇俦也;及问其中,则鸤鸠之君子意者,其莫过矣。此不可以卜太君之不短耶?及是太君年八十矣,交太君之子辈令渭操笔以颂,某唯唯已,则颂曰:“某诚自弃,不能如淮阴钓徒持千金以报漂母饭。天如有意于吾辈,其令吾辈更颂太君如今日者四十年以少报太君啖果饵、治俎脯与酿之徳也。”
赠沈母序【徐渭】
沈母太君俞者,沈伯子之母也。太君归沈甫二十五而寡,有姑尝婴病,太君至糜股以疗之,得不死。然贫不给于药与饔,太君乃用针杼以给,终其姑之身毋缺。养有孤,始为伯子时方在褓,而今者娶妇有子若女且孙矣。伯子又知书能操笔,而比于分隶行,卓卓为乡人表。夫若是,是孤与子皆荠也,而太君则为荼也与蓼也。者计二十有五年以至于今,太君盖年六十有六。是太君之为荼与蓼也者,亦六十有六年矣。而始得督抚洎按察徐朱两公者檄有司旌其门。伯子与余友也,且曩也有徳于余。而太君当予过伯子时,徃徃涤器割牲出俎脯,罄其瓮卥灯脂涸漏尽矣,而犹令伯子把予袂,或匿其巾履。若是者,太君盖不以予无益于伯子也。今其旌也,予不可无贺。盖予居常谓风世事即不可辄得于有司,茍有逸贤野史为之书数字于觚椠间,亦足以信后。昨订县志,遇贞女孝妇为予所知者,众人乃谓未有旌门表坊举扼不使便书其有表且旌而为予所未知者,则众迫以书不复候校按否者,徃徃遭讪骂不已。由此观之,人固不可以无实。至于实之名,否则其权不在管毫而在组绶也。的然矣。夫然则此举也,予安得不喜而为太君贺哉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五十一
(明)贺复征 编
○序七十一
译我们昆山的风俗,尤其重视生日。五十岁以后,才开始举行祝寿;每年生日都要举行仪式,到了整十岁,便把它当作大事。亲朋彼此告诫,一定要全部前来庆贺;玉帛交错,献酒酬答,宴饮聚会极其盛大,仿佛礼法本来就该如此,不能做到的人还以为羞耻。考察有关记载,吴中的风俗从未达到这种程度,不知道始于什么时候。长者说,已经实行了几百年,大概到了今天更加奢侈了。嘉靖三十四年九月初一,是宪副黙斋孙先生的生日。先生出生以来,从丙辰年到今天乙卯年,甲子已经轮转一周。因此县里按礼仪为他祝寿的人,尤其把这件事看得隆重,来向我征求文章。至于这种礼仪,我没有文才,不能描写庆贺、献酬、宴会的盛况,只想说人生百年之内,变故很多;若能在岁时节令中叙述往事、互相感怀,亲朋聚会,饮酒谈论平生,感念今时、追怀往昔,这些已经足够了。我与先生同乡,有通家之谊,从年轻时便认识先生。先生刚二十岁,先父客游在外没有回来,遗体旅葬在苍梧荒野;他便徒步走到岭外,没有资财、行装和仆从,携带崎岖万里的劳苦,背负遗骨回来。寡母和年幼的弟弟相依为命,经历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艰难。到考中进士后,脱去布衣,授任刑曹。适逢御史因上言论事被下诏狱,先生坚守职守而不阿附,与大官争辩,几乎遭遇不测之祸。天子仁慈圣明,不忍加以诛戮,只把他贬谪到怀远、夜郎一带。此后,他从县令升迁,几个月内就屡次改任官职,历经闽粤、巴蜀、荆湖、齐鲁各地,足迹几乎遍及天下一半。天子亲自巡视献陵时,藩、臬、郡、县的官员多因供应不足而获重罪,先生当时任湖广佥宪,却独独免罪,还受到恩宠赏赐,并再次升任江西宪副后返乡。六十年间,荣辱利害的种种遭际,追述起来,真有说不尽的感慨。如今先生放弃荣禄、辞去恩宠,在玉山南面择地筑居,有园池田舍的美景,有贤能的子孙,而且筋力健旺,完全没有衰老的样子。回想此前的一切,真如梦幻;从今以后享受山林花鸟之乐,知道是无穷无尽的。这难道还不值得祝贺吗?于是写下这些话,先生一生奇伟的忠孝大节也由此可以考见。《张母八十序》〔徐渭〕 起初我和子锡、子文等人住得相近。子锡的长兄将军子仪,和两个弟弟一同来我家私塾求学。后来子锡、子文便同我一起带着书册求学进取,那时我们都还留着童发。两家的孩子没有一天不来三四次,骑竹马、带裲珰,一路奔到我家门口。从我屋旁的小庵到卫署右边的道路,不过几百步,尘土飞扬,昏暗的一条巷子都被我们几个孩子踩踏遍了。我和二张年幼时就能应对属文,渐渐使座上宾客惊异,一时闻名,声誉传遍郡中。太君和他们的父亲一起抚爱怜惜我们;我们一到,就拿粔籹、餦餭给我们吃,有时还把果品糕饵装进我们的袖中。我们嬉戏玩闹、弄得蓬头垢面,她便替我们梳洗;衣服破了,便替我们缝补、洗涤、熨平,从不嫌事情琐碎。他们家本来就是将军门第,备有军用器械;我们有时玩弄刀剑长矛,捡起弓来拉弦,彼此牵着马厩里的马,不戴笼头便奔驰,还在卫署台阶道路上射箭,甚至跳上台阶而跌倒受伤;母亲始终疼爱我们,脸上没有恼怒之色,也不十分禁止或责骂两个儿子的心性爱好,仿佛预期他们将来要有远大成就,不屑于用儿女琐事去束缚他们。几十年来,二张轻视世俗的学问而成为诗人,天下各地都知道他们,宾客满座,吟诗长啸、饮酒作乐,夜夜不空。而我却在学校中徘徊,希望一举成名却屡屡跌倒,后来又触犯禁网,辞去衣冠,越发一心放浪不羁,时时仍与二张交游。太君更加置办肉脯,酿造黍稷之酒,告诫并约束各位妇人不要违背丈夫的心意。有人问她,她说:“只要人家在伦理天理方面没有大的亏欠就够了。至于富贵,总有结束的时候;两个儿子如果在同辈人中驰骋发展,就不应同他们计较高下。”唉,鸤鸠被用来称颂君子长寿,难道不是因为它用心专一吗?几十年来,太君看待她的儿子和我们这些人完全一样。如今孩子们的处境同我们当年虽已不同,但太君从小时给我们果饵吃起,直到今天为我们置办肉脯、酿酒,始终没有不同。因此,太君戴上簪珥时,是妇女同伴;若追问她内心的志意,那么鸤鸠所象征的君子之意,大概没有超过她的了。这难道不能由此预知太君长寿吗?如今太君已经八十岁了,她的儿子们请我拿笔作颂,我答应下来,于是颂道:“我实在自暴自弃,不能像淮阴的钓徒那样拿千金报答漂母的饭食。上天如果有意眷顾我们这些人,就让我们今后再为太君作像今天这样的颂词四十年,以稍稍报答太君给我们果饵、置办肉脯和酿酒的恩德。” 《赠沈母序》〔徐渭〕 沈母太君俞氏,是沈伯子的母亲。太君嫁到沈家后才二十五岁便守寡。当时有婆母患病,太君竟割股肉为她治病,使她得以不死。然而家中贫困,连药物和饭食都供给不起,太君便靠针线纺织来供养,直到婆母去世,从未短缺。她还养育一个遗孤,起初伯子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如今已经娶妻,有了儿女,甚至有了孙子。伯子又通晓经书,能写文章,在分隶、行书方面都很出色,成为乡人的表率。像这样,孤儿和儿子都如荠菜般卑微,而太君却像苦菜和蓼草一样苦辛。这样算来,从二十五岁直到今天,太君大概已经六十六岁;太君做苦菜、蓼草一般的寡妇,也已经六十六年了。直到现在,才得到督抚以及按察徐、朱两位大人下檄有司,表彰她的家门。伯子是我的朋友,而且过去曾对我有恩。太君在我到伯子家时,常常洗涤器皿、宰杀牲畜、摆出肉脯,直到坛中酒尽、灯油耗尽,仍让伯子拉住我的衣袖,或者把自己的巾帽鞋履藏给我用。像这样,太君大概是不因为我对伯子没有什么帮助就轻视我。如今她得到旌表,我不能不向她祝贺。我平常常说,树立风教的事情即使不能立即从官府得到表彰,如果有遗逸贤人的事迹被野史记载,在简册上写下几句话,也足以取信于后世。昨天修订县志时,遇到我所知道的贞女孝妇,众人却说她们没有得到旌表家门、建立表坊,便百般阻挠,不让立即记载;遇到已经表彰旌表而我原先不知道的人,众人又逼迫我马上撰写,不再等候核查考订,往往因此遭到无休止的讥笑辱骂。由此看来,人确实不能没有实际事迹。至于有实际事迹而能否得到名声,权力并不在笔墨,而在官府的旌表和印信,这就很明显了。既然如此,这次举动我怎么能不高兴、不向太君祝贺呢?《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三百五十一 (明)贺复征编 ○序七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