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十六
刚对曰:“臣闻王事失则神祗怨怒,奸邪乱政,故阴阳缪错,此天所以谴告王者,欲令失道之君旷然觉悟,怀邪之臣惧然自刻者也。今朝廷不考功校徳,而虚纳毁誉,数下诏书,张设重法,抑断诽谤,禁割论议,罪之重者乃至斩腰,伤忠臣之情,挫直士之锐,殆乖建进善之旌,县敢谏之鼓,辟四门之路,明四目之义也。臣闻成王幼弱,周公摄政,聴言下贤,均权布宠,无旧无新,唯仁是亲,动顺天地,举错不失。然近则召公不说,逺则四国流言。夫子母之性,天道至亲,今圣主幼少,始免襁褓,即位以来,至亲分离,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汉家之制,虽任英贤,犹援姻戚,亲疎相错,杜塞间隙,诚所以安宗庙,重社稷也。今冯卫无罪,久废不録,或处穷僻,不若民庶,诚非慈爱忠孝承上之意。夫为人后者,自有正义,至尊至卑,其势不嫌,是以人无贤愚,莫不为怨,奸臣贼子以为之便,不讳之变,诚难其虑。今之保傅,非古之周公,周公至圣,犹尚有累,何况事失其衷,不合天心者哉!昔周公先遣伯禽守封于鲁,以义割恩,宠不加后,故配天郊祀三十余世。霍光秉政,辅翼少主,修善进士,名为忠直,而尊崇其宗党,摧抑外戚,结贵据权,至坚至固,终没之后,受祸灭门。方今师傅,皆以伊周之位,据贤保之任,以此思危,则功何不至?不思其危,则祸何不到?损益之际,孔父攸叹,持满之戒,老氏所慎。盖功冠天下者不安,威震人主者不全。今承衰乱之后,继重敝之世,公家屈竭,赋敛重数,苛吏夺其时,贪夫侵其财,百姓困乏,疾疫夭命,盗贼羣辈,且以万数,军行众止,窃号自立,攻犯京师,燔烧县邑,至乃讹言积弩入宫,宿卫惊惧。自汉兴以来,诚未有也。国家微弱,奸谋不禁,六极之效,危于累卵。王者承天顺地,典爵主刑,不敢以天官私其宗,不敢以天爵轻其亲。陛下宜遂圣明之徳昭。然觉悟,逺述帝王之迹,近遵孝文之业,差五品之属,纳至亲之序,亟遣使者征中山太后,置之别宫,令时朝见。又召冯、卫二族,裁与冗职,使得执戟,亲奉宿卫,以防未然之符,以抑患祸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内和亲戚,外絶邪谋。
对贤良时务策【李固】
译申屠刚回答说:“臣听说,君王处理政事失当,就会使神灵怨怒;奸邪之人扰乱政事,所以阴阳错乱。这是上天用来谴责、警告君王的,想使失道的君主豁然觉悟,使心怀邪念的臣子恐惧而自我约束。如今朝廷不考核功劳、不校验德行,却徒然听信毁誉;屡次下诏书,设置严酷的法律,压制、禁止诽谤,禁绝切实的议论,罪行严重的甚至处以腰斩。这伤害了忠臣的心志,挫折正直之士的锐气,几乎违背了树立举荐善人的旌旗、悬挂鼓励直谏的敢谏之鼓、开辟四方进言之路、彰明广泛听取意见的原则。臣听说成王年幼柔弱,周公代行政事,听取言论,礼贤下士,平均权力,广施恩宠,不论旧臣还是新进,只亲近仁德之人;行动合乎天地,举措没有失误。然而近处有召公不满,远处又有四国散布流言。母子之间的亲情,是天道中最为亲密的关系。如今圣主年幼,才刚脱离襁褓,自即位以来,最亲近的人却彼此分离,外戚被阻隔,恩情不能相通。况且汉家的制度,虽然任用英明贤能之人,仍然要借助姻亲,使亲疏相互错杂,堵塞嫌隙,这确实是安定宗庙、重视社稷的办法。如今冯氏、卫氏没有罪过,却长久被废弃而不予录用,有的处在偏远困苦之地,待遇还不如平民,这实在不是慈爱、忠孝以及承奉君上的意义。作为人家的后嗣,自有正当的义理;无论至尊还是至卑,地位的形势都不应成为嫌疑。因此无论贤能还是愚昧的人,无不产生怨恨,奸臣贼子便借此得到便利。若发生不加避讳的变乱,实在难以预料。” 如今的师傅,并不是古代的周公;周公那样极其圣明的人,尚且还会有过失,何况那些行事失去中正、不合天心的人呢!过去周公先派伯禽守护封地于鲁,以义割舍私恩,恩宠没有施加给后代,所以他的配享上天的祭祀延续了三十多代。霍光执掌政权,辅佐年幼的君主,修明善政,荐举士人,名义上被称为忠直;但他尊崇自己的宗族党羽,压制外戚,结交权贵、占据权力,势力极其坚固,最终在死后遭到灾祸,满门被灭。现在的师傅们,都处在伊尹、周公那样的地位,承担辅佐贤主、保护君上的职责;若因此想到危患,功业怎么会达不到呢?若不思虑危患,祸患又怎么会不到呢?在增益和损减的关键处,孔子曾为之叹息;保持盈满的戒惧,是老子所慎重的。大概功劳冠绝天下的人不能安稳,威势震慑君主的人不能保全。如今国家承受衰乱之后,继承重重凋敝的时代,公家财力枯竭,赋税征敛繁重频繁;苛刻的官吏夺去百姓的生产时间,贪婪之人侵夺他们的财物,百姓困苦贫乏,因疾病而夭亡的人很多,盗贼成群结队,动辄以万计;军队行动、民众停聚,有人私自号称王侯、自立名号,攻打侵犯京师,焚烧县邑,甚至流传谣言说强弩已经进入宫中,使宿卫之士惊恐不安。自汉朝兴起以来,确实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国家衰弱,奸邪的谋划得不到禁止,六种极端灾祸的后果已经危急得像堆叠的鸡蛋。君王承受天命、顺应大地,掌管爵禄和刑罚,不敢把上天授予的官职私授给自己的宗族,也不敢轻视上天授予的爵位而随意加给亲属。” 陛下应当发扬圣明的德行,彻底觉悟:远则追述历代帝王的事迹,近则遵循孝文皇帝的事业,区别五等亲属的关系,接纳至亲应有的次序,赶快派遣使者征召中山太后,把她安置在别宫,令她按时入朝觐见;又召回冯、卫两族,酌情授予冗散的职务,使他们能够执戟,亲自担任宿卫,以防患于未然,抑制祸患的源头。这样,上可以安定社稷,下可以保全师傅,内可以使亲戚和睦,外可以断绝奸邪的谋划。” 回答贤良询问时务的策问〔李固〕。
固对曰:「臣闻王者父天,母地,寳有山川。王道得则阴阳和穆,政化乖则崩震为灾。斯皆闗之天心,效于成事者也。夫化以职成,官由能理。古之进者有徳有命,今之进者唯财与力。伏闻诏书务求寛愽,疾恶严暴。而今长吏多杀伐致声名者,必加迁赏;其存寛和无党援者,辄加斥逐。是以淳厚之风不宣,雕薄之俗未革。虽繁刑重禁,何能有益?前孝安皇帝变乱旧典,封爵阿母,因造妖孽,使樊丰之徒乗权放恣,侵夺主威,改乱嫡嗣,至今圣躬狼狈,亲遇其艰。既拔自困殆,龙兴即位,天下喁喁属望。风政积敝之后,易致中兴,诚当沛然思惟善道。而论者犹云方今之事复同于前。臣伏从山草,痛心伤臆。实以汉兴以来三百余年,圣贤相继十有八主,岂无阿乳之恩,岂忘爵赏之宠?然上畏天威,俯按经典,知义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虽有大功勤谨之徳,但加赏赐足以酬其劳苦。至于裂土开国,实乖旧典。闻阿母体性谦虚,必有逊让。陛下宜许其辞国之髙,使成万安之福。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性当然?但以爵位尊显,専纵权柄,天道恶盈,不知自损,故至颠仆。先帝宠遇阎氏,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曽不旋踵。老子曰:「其进锐,其退速也。」今梁氏戚为椒房,礼所不臣,尊以髙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羣从,荣显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及诸侍中选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又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亷者,以其秉威权,容请托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势振天下,子弟禄任曽无限极。虽外托谦黙,不干州郡,而謟伪之徒望风进举。今可为设常禁,同之中臣。昔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赐钱千万。所以轻厚赐重薄位者,为官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窃闻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无它功徳,初拜便真,此虽小失,而渐坏旧章,先圣法度所宜坚守。政教一跌,百年不复。《诗》云:“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刺周王变祖宗法度,故使下民将尽病也。今陛下之有尚书,犹天之有北斗也。斗为天喉舌,尚书亦为陛下喉舌。斗斟酌元气,运平四时;尚书出纳王命,赋政四海,权尊势重,责之所归。若不平心,灾眚必至。诚宜审择其人,以毘圣政。今与陛下共理天下者,外则公卿尚书,内则常侍黄门,譬犹一门之内,一家之事,安则共其福庆,危则通其祸败。刺史、二千石外统职事,内受法则。夫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洁,犹扣树本,百枝皆动也。《周颂》曰:“薄言振之,莫不震迭。”此言动之于内而应于外者也。由此言之,本朝号令岂可蹉跌?门隙一开,则邪人动心;利竞暂启,则仁义通塞,刑罚不能复禁,化道以之寖坏。此天下之纪纲,当今之急务。陛下宜开石室,陈图书,招会羣儒,引问得失,指摘变象,以求天意。其言有中理,实时施行,显拔其人,以表能者,则圣聴日有所闻,忠臣尽其所知。又宜罢退宦官,去其权重,裁制常侍二人,方直有徳者省事左右;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给事殿中。如此则论者厌塞,升平可致也。臣所以敢陈愚瞽,冒昧自闻者,倘或皇天欲令微臣觉悟陛下,陛下宜熟察臣言,怜赦臣死。
贤良策对【晋郄诜】
译李固回答说:“臣听说,君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把山川看作珍宝。王道施行得当,阴阳就和谐融洽;政教违背常理,就会发生崩塌、地震等灾害。这些都关系到上天的心意,并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中显示出征验。教化要靠各司其职才能成就,官职要由有才能的人才能治理。古代进用人才,是因为他们有德行,并且有天命;如今进用人才,只看财力和势力。臣听说诏书致力于求取宽厚博大,痛恨严酷暴虐。然而现在长吏中,许多靠杀伐树立声名的人,必定得到升迁和奖赏;那些保持宽和、没有党援的人,却往往被斥退。因此淳厚的风气不能发扬,浮薄的习俗没有改变。即使刑罚繁多、禁令严重,又怎么会有益处呢?前代孝安皇帝改变旧有典章,封爵给乳母,因而制造妖孽,使樊丰一类人乘机掌权、放纵恣肆,侵夺君主的威权,改变、扰乱嫡长子的继承,到如今圣上的自身仍然狼狈,亲自遭遇这些艰难。圣上既然从困危中被救出,像龙兴起一般即位,天下人都仰首盼望。风俗政令积累弊病之后,正容易达到中兴,实在应当充分地思考善政之道。然而议论的人还说,如今的事情又同于从前。臣隐居山野草泽,想到这些,痛心伤怀。其实汉朝兴起以来三百多年,圣贤相继,共有十八位君主,难道没有乳母的恩情,难道忘记了封爵赏赐的恩宠吗?只是他们上畏惧天威,下依照经典,知道义理上不可行,所以没有封爵。” 如今宋阿母虽然有很大的功劳和勤谨的德行,但只增加赏赐,便足以酬答她的劳苦。至于分封土地、建立国家,实在违背旧典。听说阿母的性情谦虚,必定会推辞退让。陛下应当允许她辞去封国的请求,以成就长久安定的福祉。妃嫔皇后的家族之所以很少能够保全,难道是天性如此吗?只是因为爵位尊贵显赫,专擅放纵权柄,而天道厌恶盈满,他们又不知道自我减损,所以终于倾覆。先帝宠爱阎氏,授予的位号升得太快,因此她遭受祸患,顷刻之间便接踵而至。老子说:‘进取得太猛烈,退败得就太迅速。’如今梁氏是皇亲,属于椒房之家,按礼制不应以臣下相待,尊崇并授予他们高爵,这还可以;但他们的子弟和同族亲属,荣宠显贵一并加给,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恐怕并不是这样。应当命令步兵校尉冀以及各位侍中选择任用黄门官,使权力离开外戚,政权归于国家,难道不好吗?又因为诏书禁止侍中、尚书等中臣的子弟担任官吏、察举孝廉,是因为他们掌握威权,容易容纳请托。可是中常侍处在君主身边,声势震动天下,他们的子弟所享禄位和任职竟没有限度。即使表面上托言谦逊沉默,不干预州郡事务,那些谄媚虚伪的人也会望风而动,争相进荐。如今可以为他们设立同样的常规禁令,使其与中臣相同。” 从前馆陶公主替儿子求取郎官,明帝没有答应,只赏赐钱千万。之所以看重丰厚的赏赐而轻视卑微的官位,是因为任用官员如果失去人才,祸害就会波及百姓。臣私下听说,长水司马武宣打开了开阳城门,羊迪等人没有其他功劳和德行,起初任命便直接授予正式官职。这虽然是小过失,却会逐渐败坏旧有章法,是先圣法度所应当坚决守护的。政教一旦跌落,百年也不能恢复。《诗经》说:‘上帝反复无常,下民最终困病。’这是讥刺周王改变祖宗的法度,所以使下民将要全部困病。如今陛下设有尚书,正如上天有北斗。北斗是上天的喉舌,尚书也是陛下的喉舌。北斗斟酌元气,运行而调和四时;尚书发布、承接君王的命令,把政令施行于四海,权力尊贵、势势重大,也是责任归集之处。如果不能公平用心,灾异必定到来。实在应当慎重选择任用其中的人,以辅佐圣明的政事。如今同陛下一起治理天下的人,外有公卿、尚书,内有常侍、黄门,就像一座门之内、一个家庭的事情,安定时共同享受福庆,危险时共同承担祸败。刺史、二千石在外统领政务,在内接受法令。凡是树干弯曲,树影必然歪斜;源头清澈,水流必然洁净;这就像敲击树根,所有枝条都会震动。《周颂》说:‘轻轻振动它,没有不震动跌落的。’ 这句话说的是,内部有所动作,外部就会有所响应。由此说来,本朝的号令怎么可以有丝毫差错呢?门缝一旦打开,奸邪之人就会动心;争逐利益的风气一旦暂时开启,仁义便会受到阻塞,刑罚也不能再加以禁止,教化之道由此逐渐败坏。这是天下的纲纪,也是当前最急迫的政务。陛下应当打开石室,陈列图书,召集会合群儒,询问政事的得失,指出灾变的征象,以求得上天的意旨。他们的话如果有合乎道理的,应当立即施行,显著提拔这些人,以此表彰有才能者,那么圣上的听闻每天都会有所增加,忠臣也能竭尽自己的见识。又应当罢退宦官,削弱他们的权力,只保留两名常侍,选用方正刚直而有德行的人在宫省中处理事务、侍奉左右;保留五名小黄门,选用才智而娴雅的人在殿中供职。这样,议论的人就会心服而不再争言,太平升平的局面便可以实现了。臣之所以敢于陈述自己的愚昧浅见,冒昧地使陛下听到,是希望上天或许想借臣这个微贱之人使陛下觉悟。陛下应当仔细审察臣的话,怜悯并赦免臣的死罪。” 贤良策问的回答〔晋代郄诜〕。
诏曰:「盖太上以徳抚时,易简无文。至于三代,礼乐大备,制度弥繁,文质之变,其理何由?虞夏之际,圣明继踵,而损益不同。周道既衰,仲尼犹曰『从周』,因革之宜,又何殊也?圣王既没,遗制犹存,霸者迭兴而辅翼之,王道之缺,其无补乎?何陵迟之不反也?岂霸徳之浅与?期运不可致与?且夷吾之智,而功止于霸,何哉?夫昔人之为政,革乱亡之弊,建不刋之统,移风易俗,刑措不用,岂非化之盛与?何修而向兹?朕获承祖宗之休烈,于兹七载,而人未服训,政道罔述,以古况今,何不相逮之逺也?虽明之弗及,犹思与羣贤虑之,将何以辨所闻之疑昧,获至论于谠言乎?加自顷夷狄内侵,灾害屡作,边甿流离,征夫苦役,岂政刑之谬?将有司非其任欤?各悉乃心,究而论之。上明古制,下切当今,朕之失徳,所宜振补,其正议无隠,将敬聴之。」对曰:「伏惟陛下以圣徳君临,犹垂意于博采,故招贤正之士。而臣等薄陋,不足以降大问,也是以窃有自疑之心。虽致身于阙庭,亦僶俛矣。伏读圣策,乃知下问之旨笃焉。臣闻上古推贤让位,教同徳一,故易简而人化。三代世及,季末相承,故文繁而后整。虞夏之相因而损益不同,非帝王之道异,救弊之路殊也。周当二代之流,承凋伪之极,尽礼乐之致,穷制度之理,其文详备。仲尼因时宜而曰从周,非殊论也。臣闻圣王之化,先礼乐;五霸之兴,勤政刑。礼乐之化深,政刑之用浅。勤之则可以小安,堕之则遂陵迟。所由之路未近,故所补之功不侔也。而齐桓失之葵丘,夷吾沦于小器,功止于霸,不亦宜乎?」策曰:「建不刋之统,移风易俗,使天下洽和,何修而向兹?」臣以为莫大于择人而官之也。今之典刑,匪无一统,宰牧之才优劣异,绩或以之兴,或以之替。此盖人能弘政,非政弘人也。舍人务政,虽勤何益?臣窃观乎古今而考其美恶:古人相与求贤,今人相与求爵。古之官人,君责之于上,臣举之于下,得其人有赏,失其人有罚,安得不求贤乎?今之官者,父兄营之,亲戚助之,有人事则通,无人事则塞,安得不求爵乎?贤茍求达,达在修道,穷在失义,故静以待之也。爵茍可求,得在进取,失在后时,故动以要之也。动则争竞,争竞则朋党,朋党则诬誷,诬调则臧否失实,真伪相冒,主聴用惑,奸之所会也。静则贞固,贞固则正直,正直则信让,信让则推贤,推贤不伐,相下无餍,主聴用察,徳之所趣也。故能使之静,虽曰髙枕而人自正,不能禁动,虽复夙夜,俗不一也。且人无愚智,咸慕名官,莫不饰正于外,藏邪于内,故邪正之人难得而知也。任得其正,则众正益至;若得其邪,则众邪亦集。物繁其类,谁能□之?故亡国失世者,未尝不为众邪所积也。方其初作,必始于微,微。而不絶其终,乃着天地不能顿为寒暑,人主亦不能顿为隆替。故寒暑渐于春秋,隆替起于得失。当今之世,宦者无闗梁,邪门启矣。朝廷不责贤,正路塞矣。得失之源,何以甚此?所谓责贤使之相举也,所谓闗梁使之相保也。贤不举则有咎,保不信则有罚。故古者诸侯必贡士,不贡者削;贡而不适,亦削。夫士者难知也,不适者薄过也,不得不责强其所不知也,罚其所不适,深其薄过,非恕也。且天子于诸侯有不纯臣之义,斯责之矣。施刑之道,寜纵不滥之矣。今皆反是,何也?夫贤者天地之纪,品物之宗,其急之矣。故寜滥以得之,无纵以失之也。今则不然,世之悠悠者,各自取辨耳。故其材行并不可必,于公则政事纷乱,于私则污秽狼籍。自顷长吏特多此累,有亡命而被购悬者矣,有縳束而绞戮者矣。贪鄙窃位,不知谁升之者;兽兕出槛,不知谁可咎者。网漏吞舟,何以过此?人之于利,如蹈水火焉。前人虽败,后人复起,如彼此无已,谁止之者?风流日竞,谁忧之者?虽今圣思劳于夙夜,所使为政,恒得此属。欲圣世化美俗平,亦俟河之清耳。若欲善之,宜创举贤之典,峻闗梁之防。其制既立,则人慎其举而不茍,则贤者可知。知贤而试,则官得其人矣。官得其人,则事得其序;事得其序,则物得其宜;物得其宜,则生生丰植,人用资给,和乐兴焉。是故寡过而逺刑,知耻以近礼。此所以建不刋之统,移风易俗,刑措而不用也。策曰:自顷夷狄内侵,灾眚屡降,将所任非其人乎?何由而致此?臣闻蛮夷猾夏,则皋陶作士。此欲善其末,则先其本也。
译诏书说:“上古时代,君王以德行安抚时世,政令简易而不事文饰。到了夏、商、周三代,礼乐完备,制度越来越繁密;文与质的变化,其道理是从哪里来的?虞、夏之间,圣明的君主接连出现,然而对旧制的增减却各不相同。周道已经衰落,仲尼仍然说‘依从周制’,那么因时制宜、革故鼎新的适当做法,又有什么不同呢?圣王已经去世,遗留下来的制度仍然存在,霸主相继兴起并辅佐、维护它;王道的缺失,难道没有得到补救吗?为什么衰败下去而不能恢复呢?难道是霸主的德行浅薄吗?还是时运不可凭借而达到呢?况且管夷吾那样的才智,而功业只能达到称霸的程度,为什么呢?从前古人治理政事,革除乱亡的弊病,建立不可磨灭的统绪,移风易俗,使刑罚放置不用,这难道不是教化的盛大成就吗?要采取什么修治,才能达到这种境地?朕有幸承受祖宗的盛美功业,到现在已经七年了,然而人民还没有服从教化,政道也没有得到阐述;拿古代来对照今天,为什么相差这样遥远呢?即使朕的明智有所不及,仍然想和群贤一起谋划:将用什么来辨明听闻中的疑惑和昏昧,从正直的言论中得到至当的见解呢?何况近来夷狄侵入内地,灾害屡次发生,边地百姓流离失所,被征发的士卒苦于劳役,难道是政令刑法错谬吗?还是有关官吏不称职呢?你们各自竭尽心意,深入考察并评论这些问题。上则说明古代制度,下则切合当今现实;对于朕的德行过失,以及应当振作补救之处,请直陈正当的议论,不要有所隐瞒,朕将恭敬地听取。” 回答说:“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凭借圣德君临天下,仍然留意广泛采纳意见,所以召集贤良方正之士。然而臣等浅薄鄙陋,不足以承受陛下提出的重大问题,因此私下心中颇有自疑。虽然来到朝廷,也只是勉强而已。臣恭敬地读了圣策,才知道陛下下问的心意是如此诚恳。臣听说,上古推举贤能而让出帝位,教化相同、道德一致,所以政令简易而人民受到感化。三代实行世袭,到了末世仍相继承袭,所以文饰繁多,后来才得以整治。虞、夏沿袭旧制而有所增减,并不是帝王之道不同,而是救治弊病的方法有别。周朝处在夏、商二代流传下来的时代,承受着雕敝虚伪达到极点的局面,于是极尽礼乐之盛,穷究制度的道理,文饰详尽完备。仲尼因应时势而说应当依从周制,并不是另有一套不同的说法。臣听说,圣王的教化首先依靠礼乐;五霸的兴起,着力于政令刑法。礼乐的教化深厚,政令刑法的作用浅近。勤勉施行,便可以得到暂时的小安;怠惰废弛,就会迅速衰败。所走的道路并不相同,因此补救的功效也不能相提并论。齐桓公在葵丘失去了机会,管夷吾局限于小器量,功业只能达到称霸的程度,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策问说:‘建立不可磨灭的统绪,移风易俗,使天下和洽,应当采取什么修治才能达到这种境地?’臣认为,没有什么比选择合适的人才并授予官职更重要。如今的法令制度并非没有统一标准,但宰相和州郡长官的才能有高下不同,政绩有的因此兴盛,有的因此衰败。” 这大概是因为人能够弘扬政事,而不是政事能够弘扬人。舍弃人才而专门致力于政务,即使勤劳,又有什么益处呢?臣私下考察古今,研究其中的美好与弊恶:古人共同寻求贤才,今人共同谋求爵位。古代任用官员,君主在上面考察责任,臣下在下面举荐人才;选得合适的人便有奖赏,选错人便有惩罚,怎么会不寻求贤才呢?如今任用官员,父兄为之经营,亲戚为之助力;有人情关系就通达,没有人情关系就阻塞,怎么会不谋求爵位呢?贤能之人如果求得显达,显达在于修明道义;困穷在于失去义理,所以安静自守而等待时机。爵位如果可以求取,得到它在于积极进取,失去它在于落后于时机,所以躁动而求取它。躁动就会争逐,争逐就会结成朋党,朋党就会诬陷毁谤,诬陷毁谤就会使褒贬失去实情,真假相互混淆,君主的听闻因而受到迷惑,奸邪之事便由此汇集。安静就能坚贞稳固,坚贞稳固就能正直,正直就能诚信谦让,诚信谦让就能推举贤能;推举贤能而不自夸,彼此谦下而没有满足,君主的听闻便能明察,德行也由此趋成。所以能够使人安静,即使说只是高枕而卧,人们也会自行端正;不能禁止人躁动,即使日夜勤劳,风俗也不会统一。况且人无论愚昧还是聪明,都爱慕有名望的官位,没有不在外表上装饰正直、在内心里隐藏邪念的,因此邪正之人很难辨知。任用的人如果都合乎正道,众多正直之士就会更加到来;”}], 如果得到一个邪恶的人,各种邪恶也会聚集而来。事物繁多而同类相从,谁能【缺字】它们呢?所以亡国失去天下的情形,没有不是由众多邪恶积聚造成的。邪恶刚开始发生时,一定起于细微之处;细微的祸患若不在终结处截断,便会逐渐显著。天地不能突然变得寒冷或炎热,君主也不能突然兴盛或衰败。因此,寒暑是逐渐在春秋之间变化的,兴衰则由得失引起。当今之世,宦官没有关卡阻隔,邪恶的门径已经开启;朝廷不责成举荐贤才,正直的道路已经堵塞。得失的根源,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吗?所谓责成贤者,就是使他们互相举荐;所谓设置关卡,就是使他们互相保举。贤才不被举荐,便有罪过;保举而不可靠,便要受罚。所以古代诸侯一定要贡士,不贡士的就削减封地;贡士而不合格的,也要削减封地。士人本来就难以识别,不合格只是过失较轻;既然无法不责罚,就应强求他们在所不知之处尽力;对不合格者施罚,把轻微的过失加重追究,这并不是宽恕。况且天子对于诸侯有不把他们当作纯粹臣下的道义,所以才责备他们。施刑的原则,宁可有所放纵,也不要滥施刑罚。如今却全都反过来,这是为什么呢?贤才是天地的纲纪、万物的根本,正应当把求贤看得最紧急。因此,宁可稍有滥求而得到贤才,也不能放纵而失去贤才。如今却不是这样,世上那些悠悠然无所事事的人,各自只求取巧争辩罢了。所以他们的才干和品行都不可靠:对公事而言,政务因此纷乱;对私德而言,则污秽狼藉。近来地方长官特别多有这种弊病:有逃亡者被悬赏捉拿,有被捆绑起来绞杀的人。贪婪鄙陋之徒窃据官位,却不知道是谁把他们擢升上来的;犀牛猛兽冲出栏槛,也不知道该责怪谁。法网疏漏到连吞舟之鱼都能漏掉,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人对于利益,就像踏入水火一样。前人虽然失败,后人却又接连而起,像这样彼此不断,谁能制止他们?这种风气一天比一天竞相滋长,又有谁忧虑它呢?即使如今圣上从早到晚辛劳思虑,所任用的执政者却总是这类人。想使圣世教化昌明、风俗平正,也只能等黄河变清了。若要改善这种状况,应当创立举贤的制度,严密设置关卡的防范。制度一旦确立,人们举荐人才时就会谨慎而不苟且,贤才便可以被识别。识别贤才并加以试用,官职就能用得其人;官职用得其人,政事就能各有秩序;政事有秩序,万物就能各得其宜;万物各得其宜,生生不息的事业就会繁盛,百姓的生活就会得到供给,和乐的风气便会兴起。因此,人们少犯过错而远离刑罚,知道羞耻而接近礼法。这就是建立不可磨灭的纲纪、移风易俗,使刑罚搁置而不必使用的原因。制策说:近来夷狄侵入内地,灾异屡次降临,难道是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吗?这些灾祸是由什么造成的?我听说蛮夷扰乱中原,皋陶便担任士官。这是说要改善末端,必须先治理根本。
夫任贤则政惠,使能则刑恕。政惠则下仰其施,刑恕则人怀其勇。施以殖其财,勇以结其心。故人居则资赡而知方,动则亲上而志勇。茍思其利而除其害,以生道利之者,虽死不贰;以逸道劳之者,虽勤不怨。故其命可授,其力可竭。以战则克,以攻则拔,是以善者慕徳而安服,恶者畏惧而削迹,止戈而武,义实在文。唯任贤,然后无患耳。若夫水旱之灾,自然理也。故古者三十年耕,必有十年之储。尧、汤遭之而人不困,有备故也。自顷风雨虽颇不时,考之万国,或境土相接而丰约不同,故顷畆相连而成败异流。故非天之必害于人,人实不能均其劳苦。失之于人而求之于天,则有司惰职而不劝,百姓怠业而咎时,非所以定人志,致丰年也。宜勤人事而已。臣诚愚鄙,不足以奉对圣朝,犹进之于廷者,将使取诸其怀而献之乎?臣惧不足也。若收不知言以致知言,臣则可矣。是以辞鄙不隠也。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十七
(明)贺复征 编
○制策三
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对【唐沈亚之】
对臣伏念目之包明,其在昏夕之时,则与盲者等;及属日蒙光,乃能寤眩。黄披万类,杰智之才,其处浊俗之中,则为愚者混;非遭圣偶时,安能调阴阳,育万物?其理一也。盲者虽蒙光,莫能视;愚者虽蒙圣,莫能智。其理一也。故舜禹翔其光于上,益稷之徒周其视于下,其由悬白日而省离娄也。三代以降,君之光微,臣之智狭,见其手而迷其足,睹其前而昧其后,其由举烛萤而临庶目也。今陛下神光动天,鉴彼幽塞,犹愳理有未至,故亲省羣言。而臣瞽愚,非能踰于智杰,副陛下之清问。臣以相与贡,臣以贤良应诏旨。臣所冒非任当,伏窜弃之尤,不足以塞罪,乃辄伏进所言。伏读睿问,周视圣旨,见陛下思天灾之病也。臣愚以为,皆由尚书六曹之本坏而致乎?然也。今请统而条指之。睿问有念人俗之凋讹,及于卒乗之数,货币之资,臣请以今兵部、户部之坏举之。睿问有思才周于文武,本固在于士农,臣请以礼部、工部之坏举之。睿问有欲以辨行之真伪,臣请以吏部之滥举之。睿问有朝廷之阙,臣请以刑部之失举之。睿问有四方之弊,臣请以山东、陇右之急奏之。伏愿陛下详臣之言,察臣之志,无以臣微而轻其奏也。臣闻周设六官以统百辟,立国八百年,由纲之不絶于所制也。太宗龙兴,革魏晋之残政,修法度,立中事,设尚书六曹,以叙班文武,以条系天下。号令既布,而万方从矣。爱其人若爱巳之徳,保其黎庶若保幼子,恐有坠也。明四目以先其视,指其未见者也;达四聪以先其聴,喻其未闻者也。
译任用贤才,政令就会仁惠;任用有才能的人,刑罚就会宽恕。政令仁惠,百姓就会仰望它的施行;刑罚宽恕,人们就会怀念并发挥勇力。用施惠来增殖他们的财富,用宽刑来凝聚他们的心。这样,人们居家时资财充足而懂得正道,行动时就会亲近上级而意志勇敢。如果能考虑他们的利益而除去他们的祸害,以养生之道使他们获利,那么即使死去也不会有二心;以安逸之道使他们劳作,即使辛勤也不会怨恨。因此,他们的生命可以交付,他们的力量可以竭尽。用他们作战就能取胜,攻城就能攻克。这样,善良的人会仰慕德化而安然归服,邪恶的人会畏惧而销声匿迹;止息干戈才是真正的武功,施行仁义其实在于文治。只有任用贤才,才会没有忧患。至于水旱灾害,那是自然的规律。所以古代耕作三十年,必定有可供十年使用的储备。尧、汤遭遇水旱灾害而百姓没有困苦,是因为预先有准备。近来风雨虽然颇为失时,但考察各地,有的疆域相接而丰歉不同;所以田亩相连,成败却各不相同。由此可见,并不是上天一定要伤害人,实在是人不能使劳苦平均。把人的失误归咎于天而不从人事上寻找原因,就会使有关官吏懒于职守而不勤勉,百姓怠于生产而责怪时令,这不是用来安定人心、招致丰年的办法。只应当勤勉地办理人事罢了。我实在愚昧鄙陋,不足以奉答圣朝,然而还把这些话进献朝廷,难道是想让陛下从我的胸怀中取出它们来献上吗?臣只怕自己的见解不足。如果陛下能够收取不善于言说者的意见,以此求得真正有见识的言论,那么臣就可以满足了。因此,臣的言辞鄙陋而不加隐饰。《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文章辨体彚选》卷一百八十七。明代贺复征编。制策三。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对——唐代沈亚之。臣答道:臣私下想到,眼睛本来能够包容光明,但到了昏暗的早晚时分,便和盲人一样;等到太阳承接光明,才可以从昏眩中醒悟。万物披上黄黄的光彩,杰出的智慧和才干处在混浊的世俗之中,也会被愚人混同;若不是遇到圣明的君主而处于合适的时代,怎么能够调和阴阳、养育万物呢?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盲人即使得到光明,也不能看见;愚人即使遇到圣明的君主,也不能变得聪明。道理也是一样的。所以舜、禹把光明照耀于上,益、稷一类的贤臣便在下尽其观察之能,这就像悬挂太阳而使离娄看清事物一样。夏、商、周三代以后,君主的光明微弱,臣下的智慧狭小,看见手却迷失了脚,望见前面却昏昧于后面,这就像举着萤火虫的光来照临众人的眼睛。如今陛下的神明之光震动上天,能够照察幽暗闭塞之处,还担心治理有未达到的地方,所以亲自省览群臣的言论。然而臣既盲且愚,并不能超过聪明杰出之士,实在不足以副合陛下清明的询问。臣因被荐举而来,以贤良身份应诏。臣所冒充的职位并不相称,伏地逃避也不足以抵偿罪过,于是仍冒昧伏地进献所说的话。臣恭敬地读了圣明的询问,周遍考察圣旨,知道陛下正在思考天灾造成的祸患。臣愚昧地认为,这些问题是否都由于尚书六曹的根本败坏而造成呢?确实如此。现在请允许臣总括起来逐条说明。圣上的询问涉及民俗的凋敝讹误,以及士卒、车辆的数目和货币财物,臣请以如今兵部、户部的败坏来说明。圣上的询问涉及才干是否兼通文武,而根本在于士人和农民,臣请以礼部、工部的败坏来说明。圣上的询问涉及辨别品行的真伪,臣请以吏部的滥失来说明。圣上的询问涉及朝廷的缺失,臣请以刑部的过失来说明。圣上的询问涉及四方的弊病,臣请把山东、陇右的紧急情况上奏。伏愿陛下详察臣的言论,体察臣的心志,不要因为臣地位卑微就轻视臣的奏议。臣听说周代设置六官来统领百官,国家延续八百年,是因为所制定的纲纪没有断绝。太宗兴起,革除魏晋遗留下来的弊政,修明法度,确立中枢政务,设置尚书六曹,用以安排文武官员的班次,条理统摄天下。号令一经颁布,天下各方就都服从了。他爱护百姓如同爱护自己,保护黎民如同保护幼子,唯恐有所失坠。使四方的眼睛明察,是为了先替天下看见;指出君主尚未看见的事物;使四方的耳朵通达,是为了先替天下听见